《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一骑当千(改)
划个重中之重:今天偶然登号,发现有评论,对于这位小伙伴的评论没有及时回复,我感到很抱歉,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奇葩,不太喜欢揣手机,喜欢抱着笔记本到处串,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并不能像手机端那样能及时看到评论,不过我偶尔还是会去手机看看评论的,对于不能及时回复的事,我在这里说一声深感抱歉了哈,但是如果我看到了,肯定会回复的,感谢各位的支持
(提前说明一下,本书??卷,共??位主角,有些是有紧密相连的,有些可能毫无干系,因为怕大家看的混乱,所以作此声明,是目前的1到4卷,作者设定的都是赵家,让大家先熟悉熟悉,到了后面可能会出现其他家,有可能大概率都是先先祖后后人的模式,另外,本书无主角,总体群像文)
(五进小黑屋,17次大改,20次小改,所以第一卷写的收敛了些许,甚至不能说收敛了能删的全删了,各位可以从第二卷看起第二卷删的不多,只有第二张)
(第三到第四卷写猛了,平均日更1万3000字,所以导致第四卷,是最拉胯的,道个歉,别问我为什么写这么快每天发布的章节少的可怜,问就是怕灵感枯竭,但是为了这次的黑锅,所以我决定,第四卷的话,首开直接发四章,第五卷和第六连续两天发六张,私密马赛
常平山腰,松涛如泣。
一座以毛竹为骨、茅草为顶的庐舍悄然倚于半山平处,周遭古木环抱,清泉自石隙潺潺流过,在舍前汇成一洼浅潭,水汽氤氲,映着天光云影。
庐舍门楣之上,悬着一块老檀木匾额,以遒劲笔法镌刻“止水”二字。
舍内,光线微朦,仅有几缕日光透过支起的竹窗,在打扫得纤尘不染的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气。
七八名垂髫童子,身着葛布短褐,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神情或专注,或懵懂。
他们的先生,赵平天,正立于一方以整块青石粗略打磨而成的讲案之后。
他身着月白色细麻深衣,腰束玄色丝绦,身形挺拔,面容温润,目光沉静似深潭之水。
此刻,他指尖正轻轻拂过摊在案上的一张熟宣,宣纸上墨迹未干,正是“心若止水”四个擘窠大字,笔势开阔,静穆中蕴藏力道。
“水之性,至柔而至刚,处下而涵容万物。”
赵平天声音平和,如春风拂过琴弦,不疾不徐,“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似无所争,然滴水亦可穿石。这‘心若止水’,非是心如死灰,槁木无情,乃是说心境当如这潭外之水,纵外界风狂雨骤,我自澄澈明净,波澜不惊。识得此中真意,方能……”
他引经据典,剖析入微,从孔圣之“仁者静”说到老聃之“上善若水”,字字珠玑,显是于这“静”字功夫上有着极深体悟,确是一派良师风范。
话音未落,庐舍那扇虚掩的柴扉“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一道铁塔般雄壮的身影挟着山风疾冲而入,带得案上灯盏摇曳,光影乱颤。
来人身高九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穿着一套沾满尘土的粗麻短打,肌肉虬结的臂膊裸露在外,汗出如浆。
他顾不得喘息匀称,便扯开洪钟般的嗓子吼道:“主公!大事不妙啊!”
赵平天并未回头,神色依旧淡然,只伸手取过案头一只天青釉的陶盏,盏中是刚沏好的山野清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凑近唇边,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小口,方才缓声道:“恶来啊,无事。说了多少次?我赵家军要的,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这般毛躁,岂不吓坏了这些蒙童?”
那巨汉正是典韦,他急得满面油汗,抬起蒲扇般的大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急声道:“不是啊,主公!是那司徒王允老狗,他、他竟撕毁了您与主母的婚书!还要……还要将主母送与那国贼董卓做妾!此刻王府已是张灯结彩,怕是迎亲的车驾转眼就到!”
“咔嚓”一声轻响,赵平天手中那只天青釉陶盏应声而碎,茶汤混着几丝鲜红,顺着他指缝滴落在地,在尘土间洇开小小的暗斑。
前一瞬,他还稳立讲案之后,下一瞬,人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余讲案上那张写着“心若止水”的宣纸被疾风带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悄然飘落。
典韦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赵平天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流影,掠出茅庐,踏过舍前浅潭水面,点起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如一只孤鹤投入山下苍茫林海,几个起落间,便只剩远处山道上一个几不可见的小点,其速之快,堪称骇人听闻。
典韦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屋内一众惊得张大了嘴、傻愣在原处的学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浓眉几乎拧成了疙瘩。
他像是市集上驱赶鸡鸭般,挥动着粗壮的手臂,没好气地嚷道:“散了散了!都散了!今日学堂到此为止,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快走快走!”
手忙脚乱地将这群犹在懵懂中的孩童尽数轰出茅庐,望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沿着山道跑远,典韦这才一抹额头冷汗,啐了一口,低声嘟囔道:“呸!俺的主公诶,这就是您老人家整日挂在嘴边的‘心若止水’?俺看您这‘止水’,怕是烧开了的滚水吧!可真够‘心若止水’的啊!”
言罢,不敢再多耽搁,迈开两条铁柱般的长腿,也风风火火地追下山去。
却说赵平天,此刻心绪如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从容。
他体内真气奔涌,催动到极致,身形仿佛化作一缕轻烟,贴地疾掠,遇林穿林,遇涧渡涧,崎岖山道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每一次足尖点地,身后便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气浪,将沿途的草叶尘土尽数掀起,发出闷雷般的破空之声。
寻常骏马需奔驰七个时辰的路程,竟被他将这时间硬生生压缩至不足半个时辰。
日头方才偏西,那雄伟恢弘的洛阳城廓,已遥遥在望。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凉棚下,西凉太守马腾正自斟酌。
忽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已倏然立定身前,定睛看去,正是气息微乱、袍袖沾染风尘的赵平天。
“寿成!”
赵平天语速极快,却依旧条理清晰,“速令洛阳城中我赵家军暗哨集结待命,另备一辆稳妥马车,车厢需衬软垫,置于城南密林处,稍后用以护送蝉儿回常平山寨。”
他边说边行至旁边一方石桌,取过架上悬挂的狼毫笔,铺开一卷空帛,笔走龙蛇,竟是仿照玉玺口吻写就一道勤王诏书,字迹与宫中所出一般无二。
“你持此诏,即刻设法出城,面呈曹操曹孟德。告知他,洛阳城内十常侍余孽正与董卓势力内斗,时机千载难逢,令他这个骠骑校尉,即刻以奉诏勤王、清君侧之名,传檄天下,召集关东十八路诸侯,共讨国贼董卓!”
马腾双手接过那墨迹未干的诏书,触手犹温,心知事关重大,凛然抱拳:“末将领命!”
随即转身,步履匆匆而去安排诸事。
赵平天更不迟疑,身形再动,如一道利箭,直射洛阳城内那座此刻在他眼中分外刺眼的府邸——司徒王允的府宅。
此时的王府,确是另一番景象。
朱门结彩,檐下悬灯,仆役们穿梭往来,脸上却带着几分惶惑与不安。
后宅一间布置精巧的绣阁内,熏香袅袅。
貂蝉身着待嫁的华服,那是一件以金线绣着繁复鸾鸟纹样的丹碧纱纹双裙,外罩一件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云鬓上簪着步摇金钗,光华璀璨,映得她本就倾城的容颜愈发娇艳不可方物。
然而,她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眸底深处,是汹涌的绝望与决绝。
王允站在她面前,身着绛紫色公服,试图做最后的说服,声音带着惯有的虚伪与算计:“蝉儿,莫要糊涂。那赵平天,不过一山野匹夫,空有些许勇力,能有何前程?董太师乃当朝柱石,权倾天下,你此去,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父这也是为你的终身着想,日后你母仪天下也未可知……”
貂蝉螓首低垂,纤长的手指在广袖中紧紧攥着一柄贴身收藏的、装饰华丽的金鞘短匕匕鞘上镶嵌的宝石硌得掌心生疼。
心中一片冰冷,对眼前这义父最后的一丝感激与亲情,早已在这些年的利用与此刻的背叛中消耗殆尽。
她暗自咬牙:“夫君……若你终究未能赶来……妾身便是拼却性命,也绝不令这老贼与国贼如愿,定要先手刃此獠,再以死全节!”
正当她心绪如潮,万念俱灰之际,只听得头顶“轰隆”一声巨响,房梁椽木断裂,瓦砾纷飞中,一道白影如天神降临般骤然破顶而下,带落漫天尘灰。
王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嘴巴半张,尚未不及发出惊呼,那白影已如旋风般卷至身前。
他甚至没看清来者面容,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当胸涌来,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离地飞起,狠狠撞在身后的描金屏风之上,将那扇价值连城的屏风撞得四分五裂,哼都未及哼一声,便昏死过去,瘫软在碎木残屑之中。
尘烟稍散,赵平天身形傲然挺立,白衣虽沾染尘土,却掩不住那通身的凛冽杀气与如山岳般的威压。
他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那道日夜思念的倩影,一步跨前,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蝉儿,我来迟了!”
第1,2送400字版章
马车驶离洛阳城已有数十里,官道逐渐变得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褥,四壁以锦缎包裹,试图隔绝旅途的颠簸。
貂蝉依偎在赵平天怀中,连日来的惊惧、委屈与强撑的坚强,在脱离险境、投入这温暖可靠的怀抱后,终于化作潮水般的疲惫席卷而来。
她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几下,终是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赵平天低头凝视着怀中玉人,睡梦中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眉眼间依稀可见一丝稚气与依赖。
几缕青丝散落在他臂弯,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又拉过一旁叠放的狐裘大氅,轻轻覆在她身上。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怜惜与滔天怒意——王允、董卓,这些名字已被他刻上了必杀的名单。
只是眼下,怀中人的安宁更为重要。
他示意驾车的亲卫再放缓些速度,莫要惊扰了她的好梦。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没,天幕转为深黛色,几点疏星悄然浮现。
马车终于抵达常平山深处一处险要的山谷。
谷口设有依山势而建的木石寨墙,墙高且厚,上有箭楼守望,墙头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
一面玄色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赵”字。
这里便是赵家军苦心经营的根基之地——藏龙寨。
马车并未在寨门多作停留,守卫显然认得这辆马车及其主人,迅速开启寨门放行。
车辆径直驶到寨中核心区域的一处宽敞院落前停下。
赵平天先一步轻盈跃下马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仍在熟睡中的貂蝉打横抱起。
貂蝉在颠簸中止息时微微蹙了蹙眉,但嗅到那熟悉令人心安的气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并未醒来。
赵平天抱着貂蝉,立于院中青石板上,并未急于入内。
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的数道身影悄然现身,无声地聚拢过来。
月光如水,洒落在这些人身上,映照出他们不凡的气度。
其中有白袍银枪、面如冠玉的赵云赵子龙,有英气逼人、手持虎头金枪的马超马孟起,有虽鬓角微霜却目光如电、背负宝雕弓的黄忠黄汉升,有铁塔般侍立一旁、手持双戟的典韦,还有并肩而立、一个独目凛然、一个沉稳内敛的夏侯惇与夏侯渊兄弟。
这些人,无一不是当世虎臣,拥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勇武,此刻却皆静默肃立,目光崇敬地望向他们的主公——赵平天。
赵平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爱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下纷扰,黎民倒悬,这分分合合的乱世,持续得太久了。是时候,该迎来一位真正的主人,还这苍生一个朗朗乾坤了。”
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肃,屏息凝神。
赵平天继续道:“然,大厦非一日可成。欲速则不达,需有根基,需有时势。今,我意已决。子龙。”
“末将在!”赵云踏前一步,抱拳应道,声如清泉击石。
“你且回归公孙瓒麾下,依计行事,静待时机,助玄德公成事。彼时,西川巴蜀,可为你等根基之地。”
赵平天说着,目光转向马超、黄忠,“孟起,汉升,你二人亦同往,子龙会告知你们后续安排。”
“末将领命!”马超、黄忠齐声应诺。
“夏侯元让,夏侯妙才。”
“末将在!”夏侯兄弟同时躬身。
“你二人速回谯郡,辅佐曹孟德。洛阳将乱,正是孟德崛起之机。你等当竭尽全力,助他在中原站稳脚跟,扫平不臣。”
赵平天语气笃定,仿佛早已预见未来格局,“北地冀、青、并、幽,乃至中原兖、豫、徐,皆可为曹氏基业。”
“谨遵主公之令!”夏侯惇独眼中精光一闪,与夏侯渊齐声应答。
赵平天微微颔首,最后看向典韦:“恶来,你暂留山寨,整顿军务,严密布防,同时广布眼线,密切关注江东动向。孙氏父子坐拥六郡,根基已深,暂且不动。我要的,是先让魏、蜀之旗,迅速插遍江北、西陲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透出森然寒意:“待两翼丰腴,根基稳固,便是这藏龙寨真龙出渊,一举吞并天下之时!尔等可明白?”
“末将等明白!必不负主公重托!”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庭院,惊起了不远处林中的几只宿鸟。
众人再次拱手,随即各自转身,步履匆匆,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去执行这关乎天下格局的绝密指令。
院中重归寂静,只剩下怀抱佳人的赵平天。
他低头,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犹带着几分朦胧睡意的美眸。
原来方才众将应诺之声,已将貂蝉惊醒。
她初醒时的模样,带着几分娇憨与迷茫,全不似平日那个清冷聪慧的女子,宛如跌落凡间的精灵,直看得赵平天心头一颤,那股从洛阳一路压抑至今的怒火与杀意,竟奇异地被这纯真睡颜抚平了大半。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捏了捏她吹弹可破的脸颊,触手温润滑腻,柔声笑道:“蝉儿醒了?”
貂蝉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想起昏迷前之事,又见身处熟悉的山寨,心中大定。
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子安……我们到家了?”
“嗯,到家了。”
赵平天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渐圆的明月,语气坚定而温柔,“蝉儿放心,王允、董卓之辈,不过冢中枯骨。这糜烂的天下,不出一年,为夫必将其重整乾坤,给你一个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怀中佳人,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无比认真的笑意:“不过嘛,军国大事固然紧要,但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貂蝉被他看得脸颊飞起红霞,声如蚊蚋:“何事……更要紧?”
赵平天哈哈大笑,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卧房走去,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霸道:“那就是——赶紧给为夫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或是丫头!这万里江山,总得有个继承人不是?”
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踢开房门,抱着面红如血的貂蝉踏入了满是红烛暖光的内室,房门随之“砰”地一声合拢,将一室春意与无边夜色隔绝开来。
唯有天边那轮明月,静静注视着这片即将因方才一番部署而风起云涌的大地,以及这藏龙寨中,暂时远离纷争的温情缱绻。
第3章 乾坤(改血腥>日常)送50字
翌日,已是日上三竿时分。
和煦的秋阳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常平山腰的这片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地上设有一套石桌石凳,皆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质朴而厚重。
貂蝉身着一袭浅碧色缕金挑线软烟罗裙,外罩一件月白杭绸披风,正慵懒地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
她一手支颐,望着远处山峦间缭绕的云雾,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经过一夜安眠,她气色好了许多,容颜在日光下更显得倾国倾城,只是偶尔流转的眼波深处,依稀残留着一丝历经变故后的复杂心绪。
赵平天则穿着一身简便的玄色劲装,未戴冠冕,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正亲自将几样精致小菜从食盒中取出,一一摆放在石桌上。
菜式虽不繁复,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一碟清炒时蔬,一盅炖得烂熟的鸡汤,两碗晶莹的粳米饭,还有一碟貂蝉素日喜爱的蜜饯果子。
布好碗筷,赵平天自然而然地在那主位的石凳上坐下,随即长臂一伸,便将身旁的貂蝉轻轻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貂蝉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宛如初绽的桃花。
她下意识地微微挣扎了一下,但感受到腰间那只有力手臂传来的温热与坚定,便也顺从地放松下来,将螓首轻轻靠在他宽阔的肩头,声若蚊蚋地嗔道:“青天白日的……叫人看了去像什么话……”
赵平天低笑,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道:“在这藏龙寨,你我便是规矩。谁还敢多瞧一眼,多说一句不成?”
言语间,他已执起玉箸,夹了一箸鲜嫩的菜心,递到貂蝉唇边。
貂蝉面颊更红,却还是微启朱唇,轻轻含了进去,细嚼慢咽,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饭局在一种静谧而旖旎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二人身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山雀的清啼,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来人步伐极大,落地沉稳,显示出主人惊人的体魄和急切的心情。
只见一道雄伟如山的身影,分开竹林小径,大步流星地来到石桌前。
此人身高九尺开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真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往脸上看,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宇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不是那号称“飞将”、勇冠三军的吕布吕奉先又是谁?
貂蝉见到来人,美眸中顿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虽知赵平天麾下能人异士众多,却万万没想到,连这位在洛阳城中眼高于顶、连董卓都要忌惮三分的温侯吕布,竟也是他的人!
而且看吕布此刻的神情举止,竟是如此恭谨。
吕布来到石桌前约五步远处便停下,对赵平天与貂蝉之间亲昵的姿态恍若未见,径直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吕布,拜见主公!拜见夫人!”
赵平天依旧揽着貂蝉,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讲。”
吕布垂首,语速快而清晰,禀报道:“禀主公,昨日夜间,依照主公先前部署,曹孟德以天子密诏传檄天下,十八路诸侯已分别从虎牢、汜水、孟津、轩辕四关方向汇聚,形成合围之势。一夜之间,已击溃董卓麾下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八支主力部队,斩获无数!”
他略顿一瞬,继续道:“另,司马仲达先生已遵循主公密令,于昨日午时,趁董卓老贼于郿坞饮酒作乐、防备松懈之际,率死士潜入,成功将其斩首!首级现已密封,等候主公发落。”
“只是……”
吕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末将奉命控制宫禁,护卫陛下周全。然乱军之中,小皇帝受惊过度,从御阶跌落,虽性命无碍,但左臂恐有损伤……末将护卫不力,请主公恕罪!”
“董卓麾下精锐‘陷阵营’,其统领高顺在得知董卓死讯后,已率部撤离洛阳战场。据探马来报,其部正往兖州方向移动,似有投靠曹操之意。”
“现今洛阳城内,董卓余党群龙无首,各自为战,互相攻讦劫掠,混乱不堪。以末将推断,纵有残兵据守,面对诸侯联军兵锋,最多……最多也只能坚守三日。”
一番军情禀报,条理分明,将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局势变化清晰地呈现在赵平天面前。
赵平天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貂蝉的臂膀,沉吟片刻,方抬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吕布,问道:“奉先辛苦了。洛阳之事,你处理得尚可。接下来,魏、蜀、吴三方格局将启,你可想好,欲往何处立足?”
吕布闻言,雄躯微微一震,那张俊美而骄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与挣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赵平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末将……不知。但凭主公差遣!”
赵平天看着这位勇力绝伦却心性不定、在原本历史中辗转飘零的猛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吕布是一把无双利刃,但也极易伤主,需得有一个足够强势且能驾驭他的人。
目前的曹操、未来的刘备,乃至孙氏,似乎都非其最佳归宿。
强行安排,恐生变数。
他并未立刻强求,只是淡淡道:“既未想好,便暂且留在寨中,协助恶来整训骑兵,静观时变吧。”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当即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
赵平天挥了挥手。
吕布再次行礼,这才站起身来,又向貂蝉微微颔首示意,而后转身,迈着依旧雄健却似乎少了几分张扬的步伐,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石桌旁,又只剩下相拥的二人。
貂蝉仰起脸,看着赵平天轮廓分明的侧脸,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声道:“这天下……变得好快。”
赵平天收回目光,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唇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弧度,柔声道:“乱得快,才能治得快。蝉儿,且看为夫如何将这破碎山河,为你重新拼凑起来。”
第4章 香香(小改三个字)
酒足饭饱,杯盘撤下。
貂蝉倚着窗,望着寨外苍翠山色,轻声道:“夫君,这常平山风光甚好,只是妾身初来,对此地颇为不熟,心中总有些空落落的。今日天色晴好,可否……带妾身领略一番左近风景?”
赵平天闻言,放下手中茶盏,笑道:“这有何难?蝉儿想去何处,为夫奉陪便是。”
说罢,他起身走入内室,取来一件为貂蝉新制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斗篷,亲手为她披上。
那斗篷质地轻柔,在光下流转着华彩,衬得她容颜愈发娇艳。
他又执起梳妆台上的犀角梳,走到貂蝉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那如云青丝。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偶尔触碰到她细腻的颈侧肌肤,引得貂蝉微微战栗。
梳通之后,他并未假手侍女,而是亲自拈起一枚嵌着明珠的赤金簪子,小心翼翼地为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虽不如专业侍女盘得繁复精致,却别有一番清新自然的韵味。
最后,他拧干一方温热的湿帕,极其细致地为她擦拭脸颊与玉手,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貂蝉何曾受过男子如此贴身细致的照料,更何况是赵平天这般人物?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低垂着眼睑,任由他施为,声如蚊蚋地嗔道:“夫君……这些事,让侍女来做便是了……”
赵平天却理直气壮:“我的蝉儿,自然要我亲自照料。”
他端详着镜中双颊绯红、眼波流转的佳人,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我们出发。”
二人并未带太多随从,只唤了典韦领着数名精干亲卫远远跟着护卫。
赵平天亲自扶貂蝉骑上一匹温顺的白色骏马,自己则跨上另一匹神骏的黑马,并辔而行,离开了藏龙寨。
马蹄嘚嘚,并未在常平山范围内多作流连,而是径直朝着洛阳方向而去。
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便抵达了常平与洛阳地带交界处的一座县城。
此地因靠近京城,往日里也算得上繁华之地,城墙高耸,门楼巍峨。
然而,如今洛阳巨变的消息已然传来,虽未立刻波及至此,但一种无形的恐慌和动荡已然在空气中弥漫。
城门口盘查的兵卒显得心不在焉,眼神闪烁,往来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
貂蝉勒住马缰,望着那看似依旧整齐的城郭,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赵平天道:“夫君你看,这县城外表看来,似乎还是美轮美奂,一片太平景象。”
“可妾身总觉得,那洛阳朝廷一倒,便如大树倾覆,这依附于树干的藤蔓枝叶,内里只怕早已开始腐败,生满了坏蛆,眼前的繁华,不知还能维系几时。”
赵平天闻言,探过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亲昵而带着安抚的意味:“蝉儿看得透彻。不过这世道便是如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疮脓挤破了,方能生出新肉。走吧,我们进城看看,这最后的‘繁华’是何光景。”
二人下马,将马匹交给身后亲卫照料,步行入城。
城内的早市尚未完全散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表面看去,确实还有几分热闹。
但若细观,便能发现粮店门前排起了长队,布匹、盐铁等物的价格牌被频繁更换,数字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
人们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惶恐。
貂蝉毕竟是女子,见到那些售卖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的铺子,不免多看了几眼。
赵平天见状,便拉着她一家家逛过去。
但凡她目光稍有停留的布料,或是做工精巧的首饰,赵平天便毫不犹豫地买下。
他还特意为貂蝉挑了几身现成的、做工更为精致的裙衫,让她日后在寨中换洗方便。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人市。
这里的气氛更为压抑,许多因战乱或家道中落而被发卖的人口聚集于此,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赵平天皱了皱眉,他对这些并不熟悉,但想到寨中如今只有粗使仆役,貂蝉身边仅有从洛阳带回的两个侍女,确实太过简慢。
他便对貂蝉道:“蝉儿,你眼光好,挑几个伶俐本分的侍女吧,以后在寨中伺候你也方便些。”
貂蝉点点头,细心挑选了四五个年纪稍轻、看起来眼神清正、手脚麻利的女子。
那些人牙子最是精明,见赵平天与貂蝉衣着气度不凡,又带着护卫,分明是豪客,便故意将价格抬高了十几倍,然后装作忍痛割爱般,给出一个“优惠”后的天价。
赵平天是何等眼力,岂能看不出这些伎俩?但他只是嗤笑一声,并未计较。
他如今的钱财,大半是之前剿灭山贼、抄没贪官或从董卓之流那里“借”来的,花起来毫不心疼。
他随手抛出一袋金锭,淡淡道:“不必找了,将她们的卖身契拿来。”
人牙子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道谢,赶紧将手续办妥。
买完衣物和侍女,日头已近中天。
赵平天见街角有处戏台正在演着皮影戏,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曲目,便拉着貂蝉过去观看。
台下的观众并不多,戏文的内容似乎也有些陈旧,但貂蝉看得颇为专注,或许是在这乱世中,这点简单的娱乐显得尤为珍贵。
看完戏,二人又信步来到城中一家看起来最为雅致的茶馆。
茶馆共两层,他们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坐下,点了壶上好的龙井茶,几样精细茶点。
楼下大厅中,一位说书先生正醒木一拍,口若悬河地讲着一段前朝演义。
说的正是十八路诸侯讨董的段子,只不过在他口中,故事已然变了模样,将曹操、袁绍等人捧得极高,而对董卓的覆灭则归功于“天意”和“义师”的英勇。
貂蝉端着茶盏,听着那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忍不住掩口轻笑,低声对赵平天道:“夫君,你听这先生说的,好似他们亲眼所见一般。却不知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人,正坐在这里悠闲品茶呢。”
赵平天呷了一口清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洛阳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世人皆需故事来慰藉或麻醉,由他们说去吧。真相如何,你我心中清楚便是。”
他转过头,看着貂蝉在茶香氤氲中愈发动人的侧脸,柔声道,“只要你在我身边,这世间纷扰,便都成了可堪玩味的风景。”
第5章 减500字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道了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段改编过的“十八路诸侯讨董”传奇便算告一段落。
满堂茶客或唏嘘,或议论,渐渐散去。
赵平天与貂蝉也起身离座,留下些散碎银钱在桌上,悄然出了茶馆。
又在城中闲逛了片刻,眼见日头偏西,二人便决定返回。
出得城来,亲卫早已牵马等候在路旁。
貂蝉见那四名新买的侍女皆是步行,且身形瘦弱,心中不忍,便对赵平天道:“夫君,她们初来,身子又单薄,让她们骑马吧,妾身步行便是。”
赵平天知她心善,自无不可,笑道:“蝉儿既步行,为夫岂能独骑?”
说罢,便示意亲卫将马匹让与侍女。
那匹神骏的黑马颇通人性,见主人不骑,竟也不用缰绳牵引,自行迈着步子,温顺地跟在赵平天身后。
一名年纪最轻的侍女见那高头大马自行跟在后面,马首几乎要碰到她的后背,吓得低低娇呼一声,下意识朝旁躲闪。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侍女见状,脸色一白,急忙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低声斥道:“没规矩!惊扰了主上!”
随即慌忙转身,朝着赵平天和貂蝉就要跪下行礼请罪。
赵平天手虚抬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道便托住了那侍女,没让她跪下去。
他神色平和,并无责怪之意,只淡淡道:“无妨,马儿自行跟随,怪不得你。尔等既已是夫人的侍女,日后言行举止,自有夫人教导约束,我无权越俎代庖。”
貂蝉也莞尔一笑,走上前扶起那年长侍女,又对那惊魂未定的小侍女温言道:“莫怕,这马儿是夫君坐骑,颇有灵性,不会伤你。”
她目光扫过四名侍女,声音柔和却清晰,“既然跟了我,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只要守着本分,偶有失仪,何来动不动就惩罚之说?日后安心做事便是。”
这番话语,如同暖流般涌入四名侍女心中。
她们本是苦命人,被当做货物般买卖,何曾听过“一家人”这般言语?
当下个个眼眶泛红,感激涕零,连忙敛衽行礼,齐声道:“谢夫人!谢主上!奴婢等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夫人和主上!”
赵平天见时辰尚早,归寨之路也不急在一时,便对貂蝉道:“蝉儿,既然出来了,不如再带你去个地方。前方不远便是常平城,与方才那县城不同,此城非朝廷直属管辖,是左近乡民自治的聚落,另有一番气象。”
貂蝉自是欣然应允。
一行人便改道,朝着常平城方向行去。
果然,还未进城,便觉气氛迥异。
城墙不如官家城池那般高大规整,却充满生活气息,墙头可见猎猎飘扬的各色商户旗幡。
城门处并无兵卒盘查,只有几名穿着短打的壮汉维持秩序,见到赵平天,纷纷抱拳行礼,神态恭敬中带着亲切:“赵先生来了!”
一入城中,更是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售之物从山野货、手工制品到南来北往的稀奇物件,应有尽有。
叫卖声、议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人们的脸上少了那份惶惶不安,多了几分安居乐业的从容。
更让貂蝉惊讶的是,赵平天在此地的威望与人缘。
无论是街边卖炊饼的老翁,还是绸缎庄的掌柜,或是扛着柴禾走过的樵夫,见到他都会停下脚步,热情地招呼一声“赵先生”。
而他们问得最多的,便是自家孩童在学府里的进益。
“赵先生,俺家那小子最近功课可还用心?没给您惹麻烦吧?”
“先生,小女前日回家,竟会背《千字文》了,真是多亏先生教导!”
“先生,犬子鲁钝,让您多费心了……”
赵平天竟也一一回应,不仅能准确说出对方是哪个学童的父母,还能将那学子的性情、学业长短处娓娓道来,时而勉励几句,时而叮嘱家长莫要过于苛责。
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全然不似一方势力的首领,倒更像一位深受乡邻爱戴的教书先生。
貂蝉跟在他身侧,听着他与乡民们质朴而真诚的对话,看着他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叫“先生”时那无奈又纵容的笑容,美目中异彩连连。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赵平天身为“师者”的一面,这与他在洛阳城翻云覆雨、在藏龙寨挥斥方遒的形象截然不同,却更显得真实而温暖。
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与自豪。
当然,姿容绝世的貂蝉也引来了无数惊叹和善意的赞美。
“赵先生,这位是尊夫人吧?真是天仙般的人儿!”
“先生好福气,夫人这般品貌,与先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直说得貂蝉面泛红霞,羞赧地垂下头,悄悄往赵平天身后躲了躲,那娇羞无限的模样,更是让众人觉得这位先生夫人不仅貌美,更兼性情温婉。
在常平城盘桓许久,直至夕阳西下,赵平天才带着貂蝉和侍女们离开。
他并未直接回藏龙寨,而是绕道来到了半山腰那处熟悉的学府。
暮色中的学府更显清幽,几间茅庐静默于苍松翠柏之间,依稀可闻孩童诵读诗书的稚嫩声音从屋内传出。
赵平天指着学庐对貂蝉道:“这里如今有四位先生轮流授课,皆是附近颇有才学的寒士,我偶尔也来讲讲。”
“教授的内容不拘泥于经史子集,也涉猎算学、农桑、乃至粗浅的兵法医理,只望这些孩子日后即便不能科举入仕,也能有一技之长,明事理,安身立命。”
他转头看向貂蝉,眼中带着笑意与一丝期待:“蝉儿你自幼聪慧,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皆通,若是在寨中无事,闷了,也可常来此处。或听听课,或指点一下女红诗书,教书育人,亦是雅事一桩。孩子们定然喜欢你。”
晚风拂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
貂蝉望着那片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学庐,又侧首看向身旁目光温润的夫君,只觉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宁静所填满。
她轻轻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夫君说的是。若能以此微末之学,启迪一二蒙童,亦是功德。妾身……很愿意来。”
第6章 告别香香
学庐内,一位身着青衿的老先生正讲解着《论语》中的篇章,声音舒缓而清晰。
赵平天与貂蝉悄然立于窗外,并未进去打扰。
只见屋内十余个年纪不等的学子正襟危坐,听得十分专注。
待到课业结束,老先生宣布散学,学子们这才收拾书匣笔墨,鱼贯而出。
见到伫立在院中的赵平天,学子们脸上立刻绽开纯真的笑容,纷纷围拢过来,恭敬地作揖,七嘴八舌地喊着:“先生好!”
“赵先生再见!”语气亲昵而尊敬。
赵平天含笑一一回应,摸摸这个的头,问问那个的功课。
更让貂蝉感到有趣的是,这些孩童与赵平天打完招呼后,竟也不忘向她这位站在一旁的陌生女子行礼,口称“师娘好”,又对跟在身后的四名侍女乖巧地问好,甚至连赵平天那匹神骏的黑马,都得到了孩童们好奇而友善的注目礼。
那黑马极通人性,竟似十分受用,傲娇地昂了昂头,打了个响鼻,惹得貂蝉忍俊不禁,掩口轻笑起来。
待学子们和那位教书先生都离去后,赵平天才携着貂蝉的手,步入已然空寂的学庐参观。
他指着墙壁上张贴的学子课业、墙角摆放的沙盘算筹,向貂蝉细细讲解平日授课的情形。
貂蝉认真听着,目光扫过这些充满书香与童趣的物事,心中对赵平天“教书先生”的这一面,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参观完毕,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三人便离开学府,沿着山径返回藏龙寨。
眼看寨门已在望,甚至能看清门前守卫的身影时,道旁一株歪脖子老松后,忽地闪出一人。
此人装束极为怪异,身着一袭油光发亮的黑色皮甲,紧紧包裹着瘦削的身躯,腰间悬挂着一个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的暗沉木匣。
他脸上戴着一副造型夸张、镜片翻盖的琉璃镜,镜片后是一双闪烁着狂热与精光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蓬乱的紫色头发,以及乌黑如墨的嘴唇。
貂蝉何曾见过这般形貌诡异之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纤手捂住了心口。
赵平天却是面色不变,上前半步,将貂蝉护在身后,对那怪人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侧首对貂蝉柔声道:“蝉儿莫怕,一位故人而已,寻我有些琐事。你且带她们先回寨中,我稍后便来。”
貂蝉惊魂稍定,见赵平天神色如常,心知此人必是他麾下奇人异士之辈,虽样貌可怖,应无恶意。
她乖巧地点点头,轻声道:“那夫君早些回来。”
便带着四名面露惊疑的侍女,快步朝寨门走去。
待貂蝉等人走远,赵平天方对那怪人道:“张角先生,何事如此急切,在此相候?”
那被称为张角的怪人“嘿嘿”一笑,声音沙哑如同夜枭。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腰间那木匣,从中取出一支以水晶管密封的药剂。
那药剂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乌黑色,即便在昏暗的暮色中,似乎也在隐隐流动,管内偶尔泛起细微的气泡。
赵平天接过水晶管,入手只觉一片阴寒。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管中药液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仿佛活物低语。
他端详片刻,将药剂小心塞入怀中贴肉藏好,抬眼看向张角,目光锐利:“此物既出,看来那位隐居紫阳山的紫阳真人,是真个栽在你手里了?”
张角笑而不语,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他忽地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三下。
掌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紧接着,旁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一个身影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
借着最后的天光,赵平天看清了那物事。
它身形单薄如少年,皮肤是毫无血色的惨白,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铜白色,四肢动作极其不协调,关节仿佛锈住一般,移动时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息,正是张角以紫阳真人为“母体”炼制成的第一具“尸疠”。
张角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炫耀解释道:“主公且看!此物惧热,日头盛时便如枯木沉睡,阴寒之夜则凶性大发,力大无穷!”
“寻常刀斧劈砍,即便断其首级,亦难将其彻底毁灭,唯有用烈火焚烧,方能化为灰烬!更妙的是,”
他指着那具尸疠,“贫道已初步将紫阳老儿的残魂怨念炼入其体内,成了‘尸疠神’。凡被此物及其衍生者啃咬抓伤者,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异化成同类,感染之速,快得惊人!”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主公再给贫道三日!只需三日,必能彻底激活紫阳老儿脑中记忆碎片。届时,所有由此‘尸疠神’衍生之尸群,皆能辨识与主公相关之气运、血脉!”
“凡主公麾下军队、盟友、乃至有血缘之亲者,它们非但不会攻击,反可如臂使指,并肩作战!”
“至于那些普通尸疠,因其体内流转着源自紫阳老儿的本命奇毒,亦能天然辨别主公的红颜、家人,绝不会伤及分毫。主公甚至可凭意念,号令尸潮!”
赵平天听着张角的描述,又看了看那具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阴森可怖的尸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便被决然与满意所取代。
他与张角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堪称狼狈为奸的笑容。
“先生果然大才!此物……甚合我意。”赵平天颔首道。
临别之际,张角似乎想起什么,又从木匣中摸索出一枚果子。
那果子大小形状似苹果,却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内里仿佛有莹光流转,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此乃‘朱颜果’,是贫道以百草精华辅以方术炼制,虽不及尸疠神奥妙,却也有驻颜养生之效,可延女子青春年华。聊赠夫人,算是贫道一份见面薄礼。”
赵平天也不推辞,接过那枚诡异的果子,沉吟片刻道:“先生既赠我重礼,我亦有一人推荐于先生。曹操长子曹昂,字子修,性情刚烈,然其命格……或与先生那‘黑君主’计划颇有契合之处。”
张角闻言,琉璃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一亮,嘿嘿笑道:“曹子修?多谢主公指点!贫道省得!”
言罢,他不再多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退入了愈发浓重的山林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那具呆立原地的尸疠,则被赵平天挥了挥手,僵硬地转向山林深处,一步一步挪去,显然是执行“扩散”的命令去了。
赵平天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尽管心中早已决定要用这惊世骇俗的“尸疠”来谋取天下,但亲眼见到这违背人伦常理的邪物,想到日后可能遍地皆是此等景象,胃里仍不免一阵翻涌,感到些许恶心。
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向灯火初上的藏龙寨。
回到房中,貂蝉早已备好温水布巾,见他归来,迎上前柔声问道:“夫君回来了?”
她神色如常,对方才那怪人与之事只字不提,显是极为懂事。
赵平天心中微暖,虽未明说张角与尸疠之事,却还是握着她的手,郑重道:“蝉儿,天下将有大变。有些事,或许会超乎你的想象。你……需提前有些心理准备。”
貂蝉看着他凝重的神色,虽不明就里,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妾身明白。无论发生何事,妾身都会在夫君身边。”
赵平天欣慰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枚张角所赠的“朱颜果”,递到貂蝉面前:“此物据说有养颜之效,你且收下。世道虽乱,但我总希望你能平安喜乐。”
第7章 改(美好和谐>残酷)
那枚名为“朱颜果”的异果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滑入喉中。
貂蝉并未立刻感到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纤纤玉手,借着烛光细看,似乎觉得手上的肌肤比往日更显白皙细腻了几分,透着一种莹润的光泽。
此等神异效果,若在平时,定会引人惊诧追问,但貂蝉何等聪慧,心知此物来历定然不凡,夫君既未明言,她便也压下心中好奇,只是抬眸望向赵平天,眼波流转间蕴着感激,柔柔地道了声:“多谢夫君。”
赵平天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爱怜,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便牵着她一同去用晚膳。
膳后,二人又将新来的四名侍女唤至跟前,仔细安排了她们的职司与住处,叮嘱了些寨中的规矩。
待一切安顿妥当,已是月上中天。
回到红烛高燃的卧房内,貂蝉刚卸下钗环,赵平天那不安分的手便已环上了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貂蝉知他心意,虽觉羞涩,却也知这是夫妻伦常,更是他爱重自己的表现,只得无奈又甜蜜地一笑,软软地依偎进他怀中,轻声道:“夫君……还请怜惜些……”
这一夜,自是被翻红浪,满室春意。
赵平天极尽温柔缠绵之能事,直至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方才云收雨歇,相拥而眠。
不过小憩了不到两个时辰,赵平天便悄然起身。
他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玉人。
但貂蝉还是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穿戴整齐,轻声问道:“夫君要出去?”
赵平天坐在床沿,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低声道:“嗯,出去办点事,顺便……给你带个姐妹回来作伴,你在此稍候,最多后日,为夫便归。”
貂蝉闻言,眸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她深知自家夫君非常人,行事自有其道理,既说要带个姐妹回来,想必有其深意。
她并未多问,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支起身子,主动送上香吻与他告别,柔声叮嘱:“一切小心。”
赵平天与她深深一吻,这才毅然转身,出了房门,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藏龙寨的晨雾之中。
他再次全力施展身法,身形如电,朝着洛阳方向疾驰。
此时的洛阳城,已是一片战火狼藉。
城墙多处坍塌,布满裂纹与烟熏火燎的痕迹,城外联军大营连绵不绝,喊杀声、战鼓声、攻城器械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无数联军士兵正如潮水般,顶着箭矢滚木,向着摇摇欲坠的城墙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巨大的攻城车在不断撞击着已然变形的城门,看样子,破城也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了。
赵平天并未直接前往联军大营,而是凭借绝世轻功,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混乱的皇宫。
他伏在一处宫殿的飞檐之上,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一片残破的宫苑。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处偏殿的废墟旁。
只见司马懿正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暗色文士袍,神情阴鸷。
他面前,两名士兵正架着一名身材魁梧、但显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将领,正是那号称西凉第一猛将的华雄。
司马懿手中拿着一支细长的铜管,手法娴熟而迅速地将其刺入华雄的颈侧,将管内一种暗紫色的粘稠液体推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容,对着昏迷的华雄低语道:“华将军,这‘尸疠之毒’,我可就这一支精华。明日阵前,待你‘刺杀’刘玄德时,可得……多出些力气,莫要让我与文和先生失望啊。”
在司马懿身后稍远些,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惊惧与无奈的中年文士,正是以奇谋着称的贾诩贾文和。
他显然并非自愿参与此事,却又无力反抗。
赵平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也流露出一丝邪魅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司马仲达,不愧是司马仲达。我这尸毒还未大规模动用,你倒先一步拿来作局,还想嫁祸董卓余孽,顺便除了刘备这个潜在对手?这么快就开始为自己铺路,想着日后与我决裂了么?”
他心中嗤笑。
早在数年前,他便察觉司马懿脑后有反骨,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如今竟敢私自违背自己“清除董卓核心党羽”的命令,救下贾诩,并将其纳入麾下,其野心已昭然若揭。
在赵平天看来,与司马懿终有一战是必然的,但此人虽阴险狡诈,却还入不得他的眼。
他心中已有人选来对付这条“冢虎” —— 便是那与“卧龙”诸葛亮齐名,以奇谋险招着称的“凤雏”庞统庞士元。
只是,如今裂隙初开,时机尚早,且让司马懿再蹦跶些时日。
就在这时,下方的司马懿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向赵平天藏身的飞檐方向!
赵平天心中微凛,却并未躲闪,反而运起内力,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彻底融为一体,目光平静地与之隔空对视。
司马懿凝神望了半晌,那片飞檐上除了几蓬枯草在风中摇曳,并无任何异样。
他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低声自语了句:“怪哉,方才似有窥视之感……”
随即摇了摇头,示意士兵将注毒后的华雄抬走。
赵平天见士兵抬走华雄,司马懿也带着贾诩转身离去,这才悄然从另一侧滑下屋檐,如同暗夜幽灵般离开了皇宫区域。
他并未在残破的洛阳城内多作停留,而是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城外联军营寨之外。
他显然对这片连绵数十里的营盘极为熟悉,避开巡逻哨兵,熟练地左拐右绕,穿过袁绍、曹操等诸侯的营区,径直来到了江东孙氏的营地。
江东营寨布置得颇具章法,营帐皆为浅色,旗帜上绣着“孙”字。
赵平天目光一扫,便锁定了其中一顶位置稍偏、但规模不小的营帐。
他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掠至帐外,侧耳倾听片刻,便掀开门帘闪身而入。
帐内,一名身着劲装、身材高挑矫健的少女,正背对着帐门,似乎刚卸下甲胄,准备更换常服,上身只着一件藕荷色的贴身小衣,露出光滑的脊背和紧致的腰肢。
听到身后响动,少女猛地转身,反应极快,伸手便抓向一旁兵器架上横放的一对短戟,柳眉倒竖,娇叱道:“谁?!”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是赵平天时,脸上的厉色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双明亮英气的大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惊呼道:“子安哥!”
这少女正是孙坚之女,孙尚香。
她如同乳燕投林般,也顾不得身上只着小衣,直接纵身扑进了赵平天的怀里。
赵平天哈哈一笑,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充满青春活力的娇躯,一只手自然地托住她那挺翘的臀瓣,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原地转了个圈,亲昵地唤道:“香香!”
孙尚香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处,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子安哥!你怎么来了?洛阳这么乱,我还以为……”
“想你了,便来了。”
赵平天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久别重逢的喜悦与炽热情意瞬间将两人淹没。
也顾不得此时仍是白昼,营帐隔音甚差,赵平天抱着孙尚香,几步便走到榻边,两人顺势倒在了铺着兽皮的床榻之上,很快便是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与呻吟声……
第8章 改(虹煞(鬼)>鬼骑(人))
天色方蒙蒙亮,联军大营内便已人喧马嘶。
赵平天与孙尚香共乘一骑,那匹神骏的黑马驮着两人依旧步履轻快。
孙尚香一身火红的骑射服,依偎在赵平天怀中,脸上带着慵懒而又满足的红晕,眉眼间尽是英气与娇媚交织的风情。
他们身后,跟着以孙策为首的孙家五兄弟——孙策、孙权、孙翊、孙匡、孙朗。
只是这五位年轻俊杰此刻的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大都顶着淡淡的黑眼圈,神情幽怨地瞅着前面马背上那一对璧人。
尤其是年纪最轻的孙朗,忍不住低声跟四哥孙匡抱怨:“四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昨晚见香香没来用晚膳,担心她是不是身子不适,好心去她帐中探望,结果……结果差点被那丫头用箭把屁股射成筛子!还得跟赵子安那家伙赔不是,想想就来气!”
孙匡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少说两句吧,谁让咱们打扰了小妹的‘好事’呢?没看见大哥都被追得满营跑吗?”
提到孙策,众人目光投向走在最前面、脸色黑如锅底的长兄。
孙策昨夜确实是首当其冲,担心妹妹安危,第一个闯营帐,结果撞破好事,被恼羞成怒的孙尚香提着弓箭追杀了大半夜,此刻心情可想而知。
唯独周瑜跟在孙家兄弟稍后处,一身月白长衫,手持羽扇,轻轻摇动,俊雅的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孙家兄弟的窘态,又望望前方甜蜜的赵平天与孙尚香,显然早已洞悉一切,却乐得看戏。
周瑜抬头看了看洛阳城方向,沉声道:“伯符,诸位,时辰差不多了。依瑜之见,城内情形恐不简单,我等稍迟些入城,方为上策。”
孙策对这位义弟兼头号谋士的话向来信服,压下心中火气,点了点头。
于是,江东一行人并未急于随着第一批潮水般的联军士兵涌入城内,而是刻意放缓了速度,直至日上三竿,才整顿好一支约十人的精锐护卫,由孙策、周瑜、赵平天、孙尚香以及孙家几兄弟组成,不紧不慢地朝着洞开的洛阳城门行去。
刚一踏入城门,一股混合着血腥、焦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果然不出周瑜所料,甚至比预想更为惨烈!
宽阔的街道上,并未出现预想中联军横扫残敌、势如破竹的场面,反而陷入了诡异的苦战。
数以万计的联军士兵,正与数量远少于他们的董卓残兵激烈厮杀。
那些残兵个个状若疯魔,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似乎都涂满了剧毒之物!
有的士兵浑身皮肤溃烂流脓,黄色的脓水溅射到联军士兵身上,立刻引发凄厉的惨嚎和可怕的腐蚀;
有的兵刃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奇毒,擦破点皮便能让人顷刻毙命;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些残兵的伤口或口鼻中,竟会爬出细小的、色彩斑斓的蛊虫,速度快如闪电,一旦钻入联军士兵的甲胄缝隙或皮肤,那士兵很快便会眼神呆滞,转而疯狂地扑咬向身旁的同伴!
残兵的数量其实不多,粗略看去不过数千人,但他们凭借这种同归于尽的歹毒手段,竟硬生生将数万联军主力拖在了城门附近的街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街道上已然伏尸累累,伤亡远超预期。
周瑜羽扇轻摇,目光扫过战场,沉声道:“果然是司马懿的手笔。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临走还不忘留下这份‘大礼’,既能重创联军,拖延时间,又能消耗各路诸侯的实力,一石二鸟。”
“可惜,这些终究只是普通兵卒,凭借外物支撑,一旦毒药蛊虫用尽,或被分割包围,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赵平天端坐马上,冷眼旁观,心中对司马懿的评价又高了一分,同时也更坚定了要尽早铲除此人的决心。
他们这一行十人,因人数少,目标小,又都是高手,并未引起那些疯狂残兵的太多注意,只是偶尔有几个扑上来的,也被孙策、周瑜等人随手打发。
一行人沿着相对清净的街巷,迂回着来到了内城城墙之下,顺着马道登上了高大的城墙。
城墙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以袁绍、曹操、袁术、韩馥等为首的十几路诸侯,一个不少,全都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身边簇拥着精锐亲卫,面前还摆着案几,上面放着酒水果品,竟像是在观看城下的血腥厮杀取乐!
见到孙策等人浑身清爽、慢悠悠地走上来,一个依附于袁术的小诸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孙讨虏(孙坚的追赠官职,此处代指孙策)好大的架子,我等在此浴血奋战,你江东兵马却姗姗来迟,是来看风景的吗?”
孙策本来昨晚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这跳梁小丑也敢出言不逊,顿时勃然大怒,连话都懒得回,一个箭步冲上前,抡起醋钵大的拳头,照着那诸侯的面门就砸了过去!
那诸侯哪想到孙策如此暴烈,一言不合就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拳砸得鼻血长流,惨叫着仰面跌倒。
孙策还不解气,又上去踹了两脚,骂道:“狗一般的东西,也敢聒噪!我江东儿郎何时行动,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其他诸侯见状,无不色变,但慑于孙策的勇武和江东兵的强悍,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或帮腔。
唯有盟主袁绍,自觉颜面受损,沉着脸喝道:“孙伯符!休得无礼!此地乃盟军大营,岂容你肆意妄为?还不快向王太守道歉!”
孙策猛地扭头,充满野性的目光瞪向袁绍,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看样子连这位盟主都想一起揍了。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曹操连忙上前一步,拦在袁绍和孙策中间,打起了圆场:“本初兄息怒,伯符也消消气。王太守出言不逊,确有不当,但伯符动手,也稍显急躁。如今大敌当前,董卓虽诛,余孽未清,我等还需同心协力,切莫自乱阵脚啊。”
曹操的面子,孙策还是要给几分的,何况周瑜也在身后轻轻拉了他一下。
孙策这才冷哼一声,收回拳头,狠狠瞪了那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太守一眼,转身走回自家队伍这边。
赵平天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孙尚香则紧紧握着他的手,看向自家兄长的目光中带着骄傲,又瞥了瞥那些色厉内荏的诸侯,满是不屑。
城墙之上,暂时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寂静,只有城下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愈发显得刺耳。
第9章 闪电战
城内的厮杀声终于渐渐稀疏,直至彻底平息。
一场原本预计的摧枯拉朽,最终却演变成了惨烈的消耗战。
十万联军精锐,在那些被司马懿用剧毒和蛊虫武装起来的残兵拼死反扑下,竟折损了近两万人马,伤亡远超预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臭,街道上伏尸遍地,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宛若人间炼狱。
然而,当需要派兵清剿巷战、承担风险时,各路诸侯个个惜命如金,互相推诿;
可一旦确认城内威胁基本清除,到了瓜分战利品、抢夺政治资本的时候,这帮人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个比一个冲得快。
各路诸侯在精锐亲兵的簇拥下,迫不及待地直奔皇宫内库而去。
周瑜、赵平天、孙策等江东一行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穿过一片狼藉的街市,路过一条幽深的巷口时,周瑜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巷子阴影中,似乎有一个魁梧却动作僵硬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一条手臂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垂落。
周瑜目光微凝,隐约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眼熟,似是那本应早已死去的华雄,但他城府极深,心中虽起疑窦,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未声张,只是羽扇轻摇的节奏微微变缓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踏入皇宫,昔日庄严肃穆的殿宇已是满目疮痍,随处可见劫掠破坏的痕迹。
只见十八路诸侯及其亲兵们,正兴高采烈地从内库中搬抬出大大小小数十箱金银珠玉、古玩珍奇。
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贪婪与奸计得逞的笑容,互相吹捧炫耀,盘算着如何将最多的财富纳入囊中,早已将城外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抛诸脑后。
周瑜等人冷眼旁观,心中鄙夷,默契地朝着大殿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走去,不欲与这些人为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皇宫大殿那扇被撞得歪斜的朱漆大门处,一只惨白中透着死灰、毫无血色的手臂,猛地扒住了门框!
那手臂上还带着凝固的紫黑色血污和诡异的溃烂痕迹。
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
来人正是华雄!只是他此刻的模样骇人至极:半边脸颊血肉模糊,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另一只眼珠则是一片浑浊的铜白色,毫无生气。
他浑身铠甲破碎,多处伤口深可见骨,却不见多少鲜血流出,反而散发着浓郁的腐臭。
他右手紧握着半截断掉的刀锋,口中发出一种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嘶吼,“嗬……嗬……”
他的目标极为明确,那铜白色的眼珠死死锁定了正在清点财宝的刘备!
只见他猛地发力,以一种与其残破身躯极不相符的速度,挥舞着断刀,朝着刘备猛扑过去,刀锋直取其脖颈!
“大哥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侍立在刘备身旁的关羽凤目圆睁,感应到那滔天的杀意,暴喝一声,间不容发地拔出腰间佩剑格挡!
“锵——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关羽那柄百炼精钢的佩剑,竟被华雄用半截断刀硬生生劈断!
巨大的力道震得关羽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紧随而至的刀锋余势,胸前的衣甲被划开一道口子!
华雄一击不中,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断刀再次扬起,就要将刘备立毙当场!
“兀那贼子!敢伤我大哥!燕人张翼德在此!”
如同惊雷般的怒吼炸响,张飞挺起丈八蛇矛,如同黑色旋风般从斜刺里杀出,长矛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华雄的胸膛!
然而,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胸膛被洞穿的华雄,动作只是微微一滞,竟仿佛毫无知觉般,反手一刀狠狠劈在蛇矛的木质矛杆上!
“咔嚓!”
儿臂粗的坚硬矛杆应声而断!
张飞猝不及防,力道用空,华雄顺势一脚踹出,正中张飞腹部,将他那雄壮的身躯直接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翻了几名袁术的亲兵。
“这……这是什么怪物?!”
“他怎还不死?!”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诸侯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
曹操麾下的夏侯惇、曹仁,袁绍麾下的颜良、文丑等十余位骁将见状,虽心中骇然,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一拥而上,刀枪剑戟纷纷往华雄身上招呼。
可此时的华雄,俨然已非血肉之躯!
他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招式虽简单,却狠辣无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十余位当世猛将围攻,竟一时奈何他不得,反而被他逼得手忙脚乱。
混战之中,文丑一个不慎,被华雄的断刀划过脖颈,大好头颅顿时冲天而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无头尸身晃了晃,颓然倒地!
“文丑!”袁绍看得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韩馥手下大将鞠义,瞅准一个空档,大喝一声:“闪开!”
只见他身形暴起,一记凌厉无比的飞踢,如同重锤般精准地踹在华雄的脖颈处!
“嘭!”
一声闷响,华雄被这股巨力踹得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根盘龙金柱上,震得梁柱灰尘簌簌落下。
然而,让所有人胆寒的是,脖颈都已呈现诡异扭曲角度的华雄,竟仍未被彻底摧毁!
他用那仅存的独臂和双腿,如同扭曲的蜘蛛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朝着离他最近的袁术扑去!
断刀直指袁术心口!
袁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骚臭难闻,眼看就要命丧刀下!
“嗖——!”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支狼牙箭如同流星赶月,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角落疾射而至!
这一箭力道惊人,精准地穿透了华雄的后心,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残破的身躯继续向前飞了数尺,然后“轰”的一声,当空炸裂开来!碎肉污血四溅,溅了瘫软的袁术满头满脸!
众人惊魂未定,循着箭矢来处望去,只见赵平天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宝雕弓递还给身旁俏脸含霜的孙尚香。
方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赵平天心中冷笑,他固然想杀袁术,但他更希望看到这个志大才疏的冢中枯骨,日后被其他活着的对手羞辱、逼死。
此刻吓破他胆,让他当众失禁,颜面扫地,远比直接杀了他更令人痛快。
看着袁术那副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狼狈模样,赵平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大殿内,死里逃生的诸侯们面面相觑,惊惧未消,而角落里的江东众人,则神色各异,周瑜摇着羽扇,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这场充满诡异与背叛的洛阳瓜分盛宴,注定将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载入史册。
第10章 改(飞雪,残雪>残雪)
′(亲密全删,毒点踏飒流星删,飞雪改半个谢长风,另外半个飞雪后面会写)
华雄炸裂的残躯散发出的腥臭气味尚未散去,殿内惊魂未定的各路诸侯已是如坐针毡。
眼前这诡异莫测的局势、赵平天那石破天惊的一箭、还有那状若疯魔不死不活的华雄……无不预示着洛阳已成了一座巨大的漩涡,再待下去,不知还会生出何等可怕的事端。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清点财物,撤离洛阳!”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呼唤自己的亲兵,手忙脚乱地抬起、拖拽着那些装满金银珠玉的箱笼,就要作鸟兽散。
方才还因分赃而暂时凝聚的同盟,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来去匆匆的混乱。
就在这一片喧嚣嘈杂之中,曹操却猛地一拍额头,声音洪亮地喝道:“诸位!且慢!莫非都忘了你我齐聚洛阳,所为何来?!”
这一声如同醍醐灌顶,让不少已被财宝冲昏头脑的诸侯脚步一滞。
是啊,他们此番兴师动众,打出的旗号是“勤王保驾,诛除国贼董卓”!
如今董卓虽死,皇宫也闯了,财宝也抢了,可最关键的人物——当今天子刘协,至今还下落不明!
若就这么走了,传扬出去,与趁火打劫的匪寇何异?这“勤王”的大义名分还要不要了?
想通此节,众人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与懊恼之色。
袁绍作为盟主,此刻也不能再装糊涂,只得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孟德所言极是!救驾要紧!诸位,随我搜寻陛下下落!”
一时间,刚刚准备撤离的诸侯们又乌泱泱地调转方向,带着亲兵在偌大而又残破的皇宫里漫无目的地搜寻起来,呼喝声、翻找声此起彼伏,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趁着这片混乱,周瑜不着痕迹地挪到赵平天身边,羽扇轻掩半面,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赵兄,莫不是……你已经顺手送那小皇帝去见先帝了?”
赵平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非但没有否认或动怒,反而顺手拉过周瑜的羽扇,用那洁白的羽毛遮住了自己的口型,同样低声道:“公瑾此言,说得我赵平天好似那十恶不赦的反贼一般。”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同样以羽扇掩口,回道:“以赵兄今日之布局,所图之大,观其所为,在下看来,确实……挺像。”
两人目光交汇,虽言语机锋暗藏,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意味。
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的野心家,谁又比谁清白多少?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轻笑,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默契与了然。
一旁的孙尚香看着两人打哑谜似的交谈和莫名发笑,满心疑惑,扯了扯赵平天的衣袖,小声问:“子安哥,你们在笑什么呀?”
赵平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地笑了笑,却并未解释,只道:“没什么,公瑾在说笑话呢。”
孙尚香虽觉疑惑,但见赵平天不愿多说,便也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紧紧跟在他身侧。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皇宫各处的搜寻终于有了结果。
然而,这个结果却让所有诸侯如坠冰窟,面面相觑,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在靠近西宫一处偏僻的暖阁里,他们找到了小皇帝刘协。
只不过,找到的是一具早已冰凉的幼小尸体。
孩子身上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小脸苍白扭曲,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脖颈处有一道细微的紫红色勒痕,显然是被人用帛绢之类的东西生生勒毙的。
而在暖阁不远处的另一间偏殿内,他们还发现了王允和董卓的尸体。
王允是胸口中剑,董卓则更惨,身首分离,肥胖的头颅滚在一边,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这三具尸体的诡异同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宫廷秘辛和残酷的权力交割。
十八路诸侯围在这三具尸体旁,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最后一点“勤王”的遮羞布也被血淋淋地扯下。
皇帝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这天下瞬间陷入了无主的彻底混乱!
良久,曹操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诸位,陛下……不幸罹难,此乃国之大殇。然,国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局势混沌,若陛下死讯传出,天下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烽烟四起,黎民涂炭,绝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继续道:“操有一议:我等暂且秘不发丧,对外只宣称,因董卓乱政,洛阳残破,朝廷各机构暂时解散,各州郡事务暂由州牧、刺史、太守自行处置,不再受朝廷直接管辖,亦不再下放朝廷俸禄。”
“如此,可暂稳局势,以免引发更大的动荡。待……待有德者出,再议继统之事。”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顿时炸开了锅!
“曹孟德!你好大的胆子!此乃掩耳盗铃,形同谋逆!”
袁术刚刚从尿裤子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立刻尖声反对。
“不可!万万不可!此例一开,纲常沦丧,天下必乱!”韩馥也摇头晃脑地表示反对。
其他诸侯也纷纷出言指责曹操此议荒唐,大殿内顿时吵成一团,唾沫横飞。
曹操却只是冷眼旁观,任由他们争吵。
袁绍起初也想斥责曹操,但看着地上小皇帝的尸体,又想到如今混乱的局势,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并未出声。
这群人争吵了足足三刻钟,面红耳赤,却谁也拿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宣布皇帝死讯?然后呢?谁有资格和能力在此时继承大统?恐怕立刻就是天下大乱,军阀混战。
最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争吵声渐渐平息下去,一种无奈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众人。
尽管心中各有盘算,万分不情愿,但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曹操这看似“鸵鸟政策”、实则给各方势力腾出发展空间和野心的提议,竟成了唯一能被勉强接受的方案。
一场注定改变历史走向的密议,就在这弥漫着血腥、贪婪与绝望气息的残破皇宫中,悄然落定。
而真正的乱世,此刻才算是拉开了它血色的帷幕。
第11章 改(糜夫人>邹氏)
:糜夫人登场延期,修改了禹海莲提前登场的bug,修改了张济活着主角迫不及待的bug
洛阳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十八路诸侯及其残兵败将已然如同退潮般乌泱泱地撤离了这座饱经蹂躏的帝都,返回城外的联营。
尽管董卓已诛,但皇帝驾崩、朝廷名存实亡的震撼消息,以及攻城期间惨重的伤亡,像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一场关乎利益分配与责任追究的统战会议,在所难免地于中军大帐内召开。
各路诸侯依序落座,人人面色凝重,帐内气氛压抑。
作为盟主的袁绍,强打精神,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稳定人心,顺便商讨一下后续瓜分地盘势力范围的事宜。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便打断了他:“本初公,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角落的赵平天缓缓站起身。
他,显得与这武将云集的场合格格不入,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袁绍脸上。
“诸位,”
赵平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次会盟讨董,本为匡扶汉室,铲除国贼。然,纵观洛阳一战,我军虽胜,却是惨胜,代价何其惨痛!十万大军,折损近半,此等伤亡,自黄巾之乱以来,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目光逼视袁绍:“而这一切,与盟主袁本初的指挥失当,脱不开干系!”
袁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赵平天!你此话何意?本盟主运筹帷幄,有何不当之处?”
赵平天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列举:“其一,攻城之初,不听良言,一味强攻,致使我军儿郎在城墙下枉死八万有余!此乃一失!”
“其二,城破之后,身为盟主,未能及时派遣精锐斥候仔细侦查城内敌情,贸然令大军入城,致使我军在巷战中又遭毒手,再损两万!前后十万大军,如今还剩几何?此乃二失!”
他环视一圈,见不少诸侯面露戚戚然之色,显然也对自己麾下的损失心痛不已,便继续加码:“再者,我赵平天,虽出家修道,不问俗务,但在常平一带,亦有些许微名,麾下也非无人。上将潘凤,有万夫不当之勇!”
“猛将刘三刀,三刀之内,罕逢敌手!虽比不得在座诸位麾下名将,却也绝非庸才。”
“只因我曾与袁盟主有些许旧怨,盟主便心胸狭隘,竟连一纸邀约都吝于发出,致使我常平义士未能参与讨贼壮举,此乃因私废公,嫉贤妒能!此乃三失!”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潘凤、刘三刀之名,有些诸侯倒也隐约听过,确非无名之辈。
而袁绍与赵平天有过节之事,也有人知晓。
此刻被赵平天当众揭出,袁绍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一时难以反驳。
赵平天声音陡然提高:“如此指挥失当、因私废公、致使联军损兵折将之人,岂能再居盟主之位?依我之见,袁本初德不配位,当立刻退位让贤!”
“并且,因其过错,导致各路诸侯皆蒙受巨大损失,每路折算下来,至少折损一万两千五百精锐!袁氏四世三公,家资巨万,理应对诸位做出赔偿!尤其是江东孙伯符!”
他目光转向孙策:“伯符将军深明大义,虽因江东路途遥远,兵力调集不易,只带了少量精锐前来,却依旧奋勇杀敌,损失亦是不小。袁盟主更应重金抚恤!”
孙策本来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早就对袁绍这盟主不太服气,见赵平天把话递了过来,立刻很配合地重重点头,瓮声瓮气道:“赵先生所言极是!我江东儿郎,不能白死!”
他心中却暗笑,周瑜果然神机妙算,故意少带兵,反而成了此刻索要赔偿的理由。
袁绍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江东兵力弱?
孙坚重病后,孙策接手,横扫江东,兵力怎么可能弱?纯粹是周瑜狡猾,不想当炮灰!可这话他没法明说。
其他诸侯一听“赔偿”二字,眼睛都亮了。
他们本就心疼自己的损失,如今有人带头向“罪魁祸首”袁绍发难,还能捞到好处,岂有不支持之理?顿时,帐内七嘴八舌,纷纷附和赵平天。
“赵先生说得对!袁本初你指挥无方,该当负责!”
“必须赔偿!我麾下那一万儿郎不能白死!”
“对!退位!赔偿!”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弟弟袁术,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
谁知袁术这厮更不争气,见众人矛头都指向袁绍,生怕引火烧身,竟然悄悄往后缩了缩,混进了诸侯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眼看群情汹汹,大势已去,袁绍脸色灰败,知道这盟主之位是保不住了。
他恨恨地一跺脚,咬牙道:“好!好!好!这劳什子盟主,我不当也罢!至于赔偿……容我稍后清点家资,再与诸位商议!”说罢,几乎是瘫坐回位置,颜面尽失。
联盟本就因洛阳之变名存实亡,此刻盟主被逼退位,更是彻底瓦解。
袁绍虽然丢了面子,但想着总算摆脱了这个烂摊子,也不算太亏。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赵平天的“骚操作”还没完。
就在气氛稍缓,众人准备散去时,赵平天又慢悠悠地开口了,这次目标却直指袁绍的私生活:“哦,对了,本初公,在下还有一事相求。素闻你府上有两位侍女,一名秋月,一名秋水,精通音律,尤善琴箫。”
“你一个不通音律的粗人,留着这般妙人,岂不是暴殄天物?不如割爱,赠与我如何?我那山寨之中,正缺此等雅致之人,为内子解闷。”
袁绍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秋月、秋水是他最宠爱的两个侍女,不仅貌美,确实技艺非凡,他岂肯轻易送人?
当即怒道:“赵平天!你休要欺人太甚!此乃我私事,与你何干?”
赵平天却理直气壮,声音带着几分鄙夷:“私事?非也!我还听闻,本初公你素有殴打侍女的恶习!一个连女子都动手殴打的男子,简直枉为丈夫!诸位评评理,可是如此?”
他这话一出,帐内不少诸侯看向袁绍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异样。
虽然在这乱世,侍女地位低下,但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除非侍女犯下大错,否则一般不会亲自出手殴打,那实在有失身份和风度。
袁绍家暴侍女的名声,私下里确实有些风闻,如今被赵平天当众揭破,顿时让不少人生出轻视之心。
袁绍气得跳脚,指着赵平天“你……你……”了半天,却见众人目光微妙,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更丢人,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吼道:“给你!两个贱婢而已!明日就给你送去!滚!”
赵平天目的达到,微微一笑,也不在意袁绍的态度,对着孙策、周瑜等人使了个眼色,便施施然率先出了大帐。
孙尚香紧跟其后,孙家兄弟和周瑜也相继离去,返回江东营地。
身后,隐约传来袁绍大帐内摔砸东西的咆哮声和怒骂声,显然这位四世三公的贵公子,今日是被赵平天气得彻底失了风度。
与袁绍的暴跳如雷不同,曹操回到自己营中,面色沉静,立刻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埋锅造饭,明日拂晓,拔营起寨,返回兖州!”
他的目光已然越过眼前这片混乱的洛阳废墟,投向了更广阔的的中原大地。
乱世,真的来了,而他曹孟德,必须抢得先机。
第12章 改
:删除了军师自作主张,删除了张绣重伤,邹氏跳河的恶劣写作,修复了张绣变秀的bug,删除了较为详细的亲密互动
翌日清晨,联军大营号角连鸣,各路人马开始陆续拔营启程,喧嚣与混乱持续了整夜的空地渐渐显露出撤离后的狼藉。
江东军的营地区域,孙家旗帜已然收起,士卒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帐,装运物资。
与其他诸侯营地的沉闷气氛不同,江东营地前竟颇为热闹。
不少诸侯在离开前,都不约而同地绕道过来,并非为了公事,而是满脸堆笑地向着孙策、周瑜,尤其是站在孙尚香身旁的赵平天拱手道贺。
“伯符将军,恭喜恭喜啊!觅得如此佳婿,智勇双全,真乃天作之合!”
“是啊,赵先生昨日一番言论,真是大快人心!袁本初那厮,早就看他不惯了!”
“待他日见到文台兄,定要替我等美言几句,就说我等对江东绝无恶意……”
“对了,赵先生昨日那招真是绝了!我等有样学样,也去袁本初那儿‘凭吊’了一番,嘿嘿,倒是得了些不错的小玩意儿。”
原来,昨日赵平天带头逼宫索要赔偿之后,这些诸侯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有样学样,纷纷以“慰问”、“商讨赔偿细则”等名义,组团去袁绍那里打秋风。
这个顺走一套精美的玉器,那个抬走几箱上好的绸缎,更有甚者,看中了袁绍营中驯养的几匹骏马,直接牵走。
袁绍气得几乎吐血,却碍于众怒难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当被这群“盟友”瓜分。
一夜之间,他那原本堆满珍玩的营帐几乎被搬空,若不是大将颜良持刀怒目守在最后的核心营帐前,恐怕连他睡觉的榻都要被人抬了去。
这些诸侯此刻过来道贺,言语间不乏对赵平天的奉承和对袁绍的落井下石。
道贺完毕,他们又聚在一起,对着远处一支正灰头土脸、加速离开的队伍指指点点,那正是袁绍和他的残部。
不知是谁带头,众人竟齐齐朝着那个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喊道:“袁盟主——一路走好——!”
“日后若再有什么讨贼义举,可莫要再忘了我等啊——!”
远处的袁绍似乎听到了这嘲讽,在马背上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引得这边众人一阵哄笑。
闲谈已毕,终须一别。
各路诸侯互相拱手,说着“后会有期”、“保重”之类的场面话,便各自率领兵马,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之中。
待外人散尽,赵平天伸手揽过身旁孙尚香的纤腰,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香香,真不随我回常平山寨看看?那里虽比不得江东繁华,却也山明水秀,别有一番趣味。”
孙尚香闻言,立刻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俏脸上满是不依:“子安哥!你想什么呢!我可是江东孙家的大小姐,跟你回山里做什么?压寨夫人吗?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用手指戳了戳赵平天的胸口,“除非……是你入赘我们孙家,那还差不多!”
赵平天被她逗笑,想想孙尚香这跳脱活泼、喜爱热闹的性子,确实未必能耐得住山寨的清寂。
他捧起她的脸,不由分说地连亲了好几口,直到她面红耳赤地捶他,才笑道:“想我赵平天的做赘婿?下辈子吧!不过……”
他语气转为认真,“半年,最多半年,等我处理完手头琐事,定带着你其他几位姐妹,一起去江东陪你,如何?”
孙尚香听到“其他几位姐妹”,先是又瞪了他一眼,眼神中醋意与无奈交织,但听到后半句,神色又缓和下来,却还是傲娇地“哼”了一声,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哒哒哒跑到正在指挥士卒的孙策身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自家大哥屁股一脚。
孙策被踹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地回头:“香香,你踢我作甚?”
孙尚香叉着腰,理直气壮:“心情不好,踢你不行啊!”
说完,也不管孙策一脸懵,又跑回了赵平天身边。
孙策看着自家妹子和赵平天,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忙去了。
离别在即,孙尚香纵然不舍,却也知此事难改。
她招手唤过两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侍女,对赵平天道:“子安哥,这两个丫头,一个叫秋月,一个叫秋水,是……是从袁绍那儿来的,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人也伶俐。”
“我如今要随兄长回江东,路途遥远,身边不便带太多人,就让她们跟着你去伺候吧。”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飞起红霞,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补充道,“反正……反正我如今也……行不了房事,你……你自个看着办吧……”
赵平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看着孙尚香那副又醋又羞又故作大方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爱怜。
他知这是少女别样的体贴与宣告主权,便也不推辞,点头道:“好,那我就带她们先回山寨安顿。”
孙尚香见他答应,这才松了口气,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跑向已经准备就绪的江东队伍,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再没有回头。
赵平天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抹火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金色余晖尽头,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过土地的辘辘声和远去的马蹄声。
他伫立良久,直到周瑜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赵兄,香香已经走远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赵平天这才收回目光,眼中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深邃。
他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秋月、秋水道:“走吧。”
随即,便带着这两名新得的侍女,以及少许亲随,并未直接返回常平山,而是转身朝着残破的洛阳城方向行去——他需要先去城中,寻一辆尚能使用的马车,再踏上归程。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也融入了暮色之中。
第13章 归乡(改了给我脑壳写痛了,不想搞标题了)
重返洛阳城,映入眼帘的唯有破败与死寂。
昨日诸侯联军撤离的喧嚣早已散去,只留下断壁残垣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赵平天牵着踏雪,带着秋月、秋水两位侍女,穿行在空荡如同鬼蜮的街道上,他们的目标是寻找一辆尚能使用的马车。
这并非易事。洛阳经历连番战火、劫掠,完好的物事早已被搜刮一空。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被焚毁只剩焦黑木架的车骸,或是车轮断裂、车厢倾覆的残破车辆。
有些马车看似结构尚存,走近细看却发现车轴已裂,或是辕木折断,根本不堪使用。
“幸亏带了踏雪来,”
赵平天拍了拍爱驹油光水滑的脖颈,对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位侍女苦笑道,“否则,在这洛阳城里,怕是连一匹活马都难寻,难不成要我为两位美人亲自拉车?或者,我们三人挤在一辆小破车里?”
秋月和秋水闻言,掩口轻笑,脸上飞起红霞。
她们虽是新近跟随,却也看出这位新主人性情看似不羁,实则颇有担当,言语间并无轻慢之意,反而让她们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三人一马分头在临近街巷中搜寻,直找到日头西斜,黄昏的阴影开始拉长。
就在赵平天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让踏雪驮着两位侍女、自己步行时,通灵性的踏雪忽然打了个响鼻,用嘴叼住赵平天的衣袖,往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巷里拉扯。
赵平天心知有异,跟着踏雪走入巷子深处。
只见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墙角,停着一辆蒙尘的马车。
这马车从外观上看,形制普通,黑漆车厢,并无特别之处。
但当他拉开车门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赵平天,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车厢内部,简直堪称“金玉其内”的典范。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四壁以软绸包裹,这还算是寻常。
离谱的是,车厢内竟固定着一张小小的紫檀木茶台,台上还摆放着一套完整的玉质茶具。
茶台四周的空隙,甚至车厢的角落,竟塞满了各色珠宝、翡翠摆件、金锭银块,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却庸俗的光芒。
整个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难有落座之地。
“这……这上一任车主,是个什么奇葩审美?”
赵平天哭笑不得,“他是把车厢当成了移动的藏宝库,还是根本就没打算坐人?”
踏雪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吐槽,甩了甩尾巴,用蹄子刨了刨地,仿佛在说:“别看里面花里胡哨,至少轱辘是好的,架子是结实的!”
赵平天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实,这辆车除了内部装饰“别具一格”外,车轴、车轮、辕木皆完好无损,拉出去就能用。
在这洛阳废墟中,这已是难得的“良驹”了。
“罢了,就是它吧。”
赵平天摇摇头,转身去将还在别处寻找的秋月和秋水唤了回来。
两位侍女看到这辆“宝车”,也是掩口惊讶。
不过,她们手脚麻利,在赵平天的指挥下,开始动手“改造”。
三人合力,先将那些占地方的珠宝金玉小心取出,打包捆扎好,放在一旁(这些毕竟是财物,日后或有用处)。
然后卸下那张碍事的紫檀茶台和玉质茶具。
一番忙碌之后,车厢内总算清爽了许多,虽然绒毯和软绸依旧显得奢华,但至少有了足够的空间可以乘坐歇息。
赵平天将踏雪套上辕驾,这匹神骏似乎对拉车有些不满,打了个响鼻,但在主人安抚下,还是温顺地拉动马车,车轮发出吱呀呀的声响,缓缓驶出了这片死寂的街区。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下方残破的城池形成凄艳的对比。
赵平天没有进入车厢,而是与秋月、秋水一同坐在车辕之上。
踏雪步伐稳健,马车行驶得并不快,微风拂面,带着晚秋的凉意,却也吹散了些许城中的污浊之气。
两位侍女起初有些拘谨,但见赵平天神态悠闲,指着天边晚霞说着闲话,也渐渐放松下来,一同欣赏着这战火间隙难得的宁静景色。
马车行经一处荒废的小县城时,秋月和秋水看到城墙低矮破败,城门口聚集着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这辆罕见的马车。
二女心善,想起行囊中还有些干粮饼饵,便想取出分发给这些可怜人。
“且慢。”赵平天伸手拦住了她们。
秋月不解,柔声道:“主公,他们看起来好生可怜,我们还有些干粮……”
赵平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马鞭指了指那洞开的城门内,示意她们仔细看。
二女顺着方向望去,初时只看到城内一片萧条。
但仔细观瞧,不由得花容失色,低低惊呼一声!
只见靠近城门的空地上,胡乱丢弃着两套制式鲜明的铠甲,虽然沾满泥污血垢,且已残破不堪,但分明是诸侯麾下将领才能穿戴的样式!
至于这两副铠甲的主人去了何处……看看那些饥民偶尔扫过马车时,那麻木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幽光,答案已不言而喻。
赵平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为身边两位不谙世事的女子解释道:“看见了吗?如今的百姓,大致可分两种。”
“第一种,是愚昧无知之辈。他们仍固执地认为朝廷还在,官府犹存,宁愿活活饿死,也要守着这破败家园,等待那永远不可能到来的‘朝廷赈灾粮’。这种人,可怜,更可悲。”
“第二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饥民,“比第一种‘聪明’些,知道饿极了要找吃的。但他们同样愚蠢,因为他们抢夺、甚至……啃噬的目标,往往是那些还存着一丝良知,前来试图赈济他们的诸侯军队。对于这些饿红了眼的人来说,好心带来的粮食是救命的,而送来粮食的‘好人’ ,则是……一顿难得的‘加餐’。”
他的话语如同寒冬的冰水,浇灭了秋月和秋水眼中单纯的怜悯,让她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乱世求生法则的残酷。
她们下意识地朝赵平天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赵平天轻轻一抖缰绳,踏雪会意,加快了步伐。
马车迅速驶离了那座令人不安的荒城,将那片绝望的景象抛在身后,沿着官道,向着常平山的方向,渐行渐远。
车辕上,三人都沉默着,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晚风吹过原野的呜咽。
第14章 帝王枭首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幔帐,缓缓笼罩了大地。
白日的余温迅速消散,荒野的寒风开始呼啸。
官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坑洼难行。
赵平天勒住缰绳,让踏雪停了下来。
“晚上赶路不安全,尤其是这条官道。”
赵平天跳下车辕,对紧挨在一起取暖的秋月和秋水说道,“董卓虽死,但他麾下那支‘凉州鬼骑’可还没清理干净。”
“凉州鬼骑?”秋月小声重复,光是这个名字就让她打了个寒颤。
“听着吓人,其实是活人,”
赵平天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的旷野,一边解释道,“只不过是一群穿着特质重甲的铁王八。人马皆披重铠,寻常刀剑难伤,冲锋起来如同鬼魅压境,故称‘鬼骑’。”
“董卓那老贼,为了打造这支骑兵,耗费了不知多少铁料和心血。只因选拔和装备要求太高,折腾了多年,也才凑出寥寥数百骑。他原本是想把这支奇兵藏到拥有数千之众时,再放出来横扫天下,可惜……”
他嗤笑一声:“计划还没开始,他自己就先下了黄泉。估计这帮躲在哪个秘密营寨里的鬼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家主公已经没了脑袋。”
赵平天语气轻松,但眼神却透着凝重。
他自是不惧这些铁罐头,以他的武功身法,即便不能速胜,脱身也绝非难事。
但他担心的是,一旦在夜间被这群悍不畏死、防御惊人的鬼骑缠上,混战之中,很难护得秋月和秋水周全。
这两位娇滴滴的侍女,可经不起凉州鬼骑的一次冲锋。
“前面有个驿站,我们去那里将就一晚,总比在这荒郊野岭喂狼强。”
赵平天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点微弱轮廓。
三人驾着马车,小心地靠近那座废弃的驿站。
离得近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混杂在夜风中扑面而来。
驿站的大门歪斜地敞开着,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看到门板上、墙壁上,溅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土坯墙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爪痕,仿佛有什么野兽曾在此疯狂肆虐。
赵平天目光一扫,心中已然明了。
这痕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被“尸疠”抓咬过的特征。
看来,司马懿或者张角散播出来的那些鬼东西,已经蔓延到了洛阳城外的官道沿线。
他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这事是他暗中推动的利器,如今连十八路诸侯都还被蒙在鼓里,他自然更不能在秋月和秋水面前露出破绽。
难道要告诉她们,这宛如地狱的景象,多半是出自你们这位新主公的谋划?他只能选择沉默,假装这与自己无关。
秋月和秋水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吓得脸色煞白,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赵平天的胳膊,娇躯微微颤抖。
“别怕,有我在。”
赵平天感受到她们的恐惧,干脆伸出双臂,揽住她们纤细的腰肢,将她们半拥在怀里,给予一些温暖和支撑。
“我们进去看看,找个相对干净的房间过夜。”
他一手一个,搂着两女,迈步踏入驿站院内。
院子里同样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桌椅和不明身份的残骸。
赵平天示意两女跟在身后,自己则走在前面,挨个房间检查。
他并不推门,而是直接抬脚,“砰”、“砰”地将一扇扇房门踹开,动静极大,既是探查,也是惊走可能藏在里面的蛇虫鼠蚁或是更糟糕的东西。
连续踹开几间厢房,里面都是血迹斑斑,甚至还有残缺的尸体,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搏斗。
直到走到驿站最里面,正中间的那间上房。
赵平天依旧是一脚踹开房门,灰尘簌簌落下。
这间房相对完整许多,虽然家具东倒西歪,但地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和尸体。
只有靠近窗台的位置,有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窗棂上也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看情形,像是有人在此遇袭,惊慌失措地想翻窗逃跑,却可能因为伤势过重,直接从窗台摔了下去。
“就这里吧。”
赵平天松了口气,“把窗户堵死,我们就在这将就一晚。”
秋月和秋水虽然依旧害怕,但见这房间还算“干净”,又有赵平天在旁,心下稍安。
两人连忙动手,将房间里一张沉重的破木桌费力地挪到窗边,将窗户堵得严严实实,又简单清扫出一块地方。
赵平天则将马车赶到驿站破败的马厩旁,卸下踏雪,喂了些草料和水。
他拍了拍踏雪的脖颈:“老伙计,今晚警醒点。”
踏雪通人性地蹭了蹭他的手。
回到房间,秋月和秋水已经将从马车上取下的绒毯铺在了地上。
夜色深沉,荒野的驿站中,唯有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不知名野物的嚎叫。
两位侍女紧紧依偎在赵平天身边,在不安与疲惫中,渐渐沉入睡眠。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破败窗棂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
赵平天率先醒来,他内力精深,只需浅眠几个时辰便能恢复精力。
他刚欲起身,目光扫过房间角落,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
只见房间那些阳光尚未照射到的阴暗角落里,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地蜷缩着数十个身影!
它们皮肤惨白,肢体扭曲,正是昨夜他下令驱赶的尸疠。
这些畏惧阳光的怪物,竟趁着后半夜天色最暗之时,又偷偷溜了回来,在此沉眠。
它们一动不动,如同腐朽的雕像,只有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嗬嗬”声,证明它们并非死物。
赵平天眉头微皱,侧头看了看依旧依偎在自己身侧熟睡的秋月和秋水。
两女经过一夜安眠,气色好了许多,睡颜恬静,显然对周遭潜伏的恐怖一无所知。
赵平天不想惊动她们,压低声音,对着那些阴影角落冷冷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滚出去睡。”
声音虽轻,却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那些尸疠身上。
顿时,几十双翻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皮猛地掀开,露出浑浊的眼珠,齐刷刷地“看”向赵平天的方向。
它们在辨别出赵平天身上那独特的气息——那是张角通过“尸疠神”烙印下的、让它们本能畏惧又必须服从的印记后,僵硬扭曲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不情愿的神色,但最终还是迟缓地、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们动作笨拙,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一个接一个,如同提线木偶般,默默地、安静地挪出了房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看着最后一只尸疠消失在门外,赵平天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把驿站里其他还在睡的,都带走。此地,不准停留。”
门外传来一阵更加细微的、窸窸窣窣的移动声,很快便彻底安静下来。
驿站内外,那些不祥的气息消散一空。
第15章 马儿为伴
:黄金矿工挖矿挖多了,手酸的不行,懒得改标题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秋月和秋水才悠悠转醒。
她们睁开眼,看到赵平天正含笑看着她们,顿时想起昨夜竟是依偎在主公身边睡了一夜,不由得俏脸绯红,慌忙起身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裙。
“醒了?”
赵平天语气温和,“来,我帮你们整理一下,今日加紧赶路,傍晚前定能回到常平山寨。到了那里,再好生沐浴洗漱。”
说罢,他竟真的如同对待妻子般,拿起梳子,为秋月梳理那如云青丝,又帮秋水将散落的珠花仔细簪好。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秋月和秋水受宠若惊,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惶恐。
秋月小声道:“主公,这……这如何使得?应是奴婢们伺候您才对……”
赵平天却不以为意,笑道:“有何使不得?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他的指尖偶尔划过她们细腻的颈侧肌肤,惹得两女脸颊更红,心如鹿撞。
收拾妥当,三人走出驿站。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也清新。
踏上马车,赵平天亲自驾车,踏雪似乎也休息得不错,步伐轻快了许多。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小城。
与洛阳周边的彻底荒废不同,这座城池看起来还算完好,城墙上有兵卒巡逻,城门也有人看守,只是进出的人流稀少,显得颇为冷清。
赵平天将马车停在城东一处还算干净的食肆前,带着两女走了进去。
城中显然物资匮乏,所谓的早餐,不过是些粗糙的麦饼和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佐以一碟咸得发苦的腌菜。
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价格却高得离谱。
但秋月和秋水却吃得很是满足。
对于经历过战乱、见识过饥荒的她们来说,能有口热乎吃食,已是难得。
席间,赵平天温和地问起她们的过往。
秋月本姓柳,秋水本姓林,皆是洛阳附近小户人家的女儿,因战乱家破人亡,才被辗转贩卖。
她们本想将自己的身世苦难细细道来,却被赵平天轻轻摆手阻止了。
“过去的苦楚,不必再细细回味了。”
他看着她们,目光坦诚,“昨夜共眠,虽未行夫妻之实,但你我之间,已非寻常主仆。”
“既如此,夫妻贵在信任,过往种种,若你们想说,他日闲暇再慢慢讲与我听;若不愿提及,便让它随风散去。从今往后,常平山寨便是你们的家。”
这番话,如同暖流涌过秋月和秋水的心田。
她们自幼飘零,何曾听过如此体贴尊重之言?眼眶顿时就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连忙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只是哽咽着重重“嗯”了一声。
吃饱后,三人再次上路。
城池内里同样萧条,街道空旷,仅有寥寥数人行色匆匆。
马车驶出城门,重新踏上官道。
深秋的风已然带着刺骨的寒意,赵平天便让两女都进入车厢躲避风寒,自己依旧坐在车辕上驾车。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赵平天的肩头。
他从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取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迹很小,却清晰有力。
赵平天看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未遮掩,反而大大方方地掀开车帘,将纸条递给了车厢内的秋月和秋水。
两女疑惑地接过,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主公,孔伷己死,我等已成功嫁祸袁术。——夜鸩”
笔迹凌厉,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落款“夜鸩”,显然是赵家军中专司刺探与暗杀的密卫代号。
秋月和秋水看清内容,心中俱是一惊!
孔伷乃是豫州刺史,也是一路诸侯,竟然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嫁祸给了袁术?她们抬头看向赵平天,只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条寻常消息。
赵平天迎上她们惊疑不定的目光,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轻轻放下了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规律而单调,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马车驶入安陆郡地界时,秋月和秋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与一路行来所见的残破、荒芜与死寂截然不同,这里竟呈现出一派异样的繁华与秩序。
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虽不及太平盛世,却也是生机勃勃。
道路两旁,田亩整齐,虽已深秋,仍有农人在田间劳作。
更让两女惊讶的是,一队队巡逻的士兵。
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黑色铠甲,制式精良,头盔造型奇特,将整个头部严密包裹,只在下颌处留出呼吸和发声的缝隙,就连手上也戴着连接紧密的铁甲手套,真正是武装到了牙齿,透着一股冷峻肃杀的威严。
这些士兵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她们在洛阳见过的那些散漫骄横的官兵判若云泥。
“主公,这些是……”秋水忍不住小声问道。
赵平天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这是我赵家军的巡防营。既然决定要在这乱世争一争,总不能连个安稳的根基都没有。”
“这安陆郡,以及周边几个县,如今都已在我掌控之下。假以时日,以此为基础,建一座新的皇城,也非不可能。”
秋月和秋水闻言,心中震撼不已。
她们这才明白,自家这位主公,所图绝非一城一地。
更让她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安陆郡的官道上,竟然还能看到装载着粮食和水果的货车往来!
一车车饱满的谷粟,一筐筐鲜亮的瓜果,显示着此地拥有着远超外界的安定与富足。
当他们的马车经过一辆运载水果的骡车时,赵平天甚至熟稔地跟那赶车的老农打了个招呼,随手从车上摘下一串紫莹莹的葡萄,又抓了几颗红艳艳的荔枝,最后还拿了一个黄澄澄的枇杷,笑着递给了车厢内的秋月和秋水。
“尝尝,这是附近山庄自己种的,虽比不得江南贡品,却也新鲜爽口。”
秋月和秋水接过水果,心中暖融融的。
一路上的紧张与恐惧,在这片祥和景象与主公随和的举动中,渐渐消散。
三人分食着水果,有说有笑,气氛融洽,仿佛不是身处乱世,而是在进行一次悠闲的出游。
抵达藏龙寨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给险峻的山峦和坚固的寨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寨门守卫见到赵平天归来,纷纷肃然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马车径直驶入山寨深处的一座幽静院落。
第16音:馊主意
:手快断了,总算写完两张了,单机这样自言自语还挺有意思
听到动静,一道倩影早已候在院门处,正是貂蝉。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浅紫色衣裙,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见到赵平天带着两位陌生女子下车,她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
她先是对赵平天盈盈一礼,随即目光柔和地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秋月和秋水,“这两位便是秋月妹妹和秋水妹妹吧?一路辛苦了。”
秋月和秋水没想到主母竟是如此一位倾国倾城、气质高华的绝代佳人,更没想到她态度如此和善,连忙就要跪下行礼:“奴婢秋月(秋水),拜见夫人!”
貂蝉却抢先一步扶住了她们,笑道:“快别多礼,到了这里,便是一家人了。”
她拉着两女的手,语气真诚,“我早听夫君提起你们。今日你们初来,我已吩咐备下酒菜,今晚定要好好为你们接风洗尘。”
秋月和秋水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劳烦夫人,奴婢们……”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
貂蝉佯装不悦,“在这院里,没有主仆,只有姐妹。今晚这顿饭,我定要亲自下厨,谁也不准推辞!”
说罢,她便拉着两女,又唤上院内原本伺候的四名小侍女,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厨房走去。
秋月和秋水本欲坚决推辞,但看到貂蝉那不容置疑的亲切态度,又想到初来乍到若是执意拒绝恐惹主母不快,只得惴惴不安地跟着去了。
厨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涌进貂蝉、秋月、秋水以及四名小侍女,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貂蝉系上围裙,亲自掌勺,指挥若定。
秋月和秋水也挽起袖子,抢着帮忙洗菜、切配。
四名小侍女更是忙前忙后,烧火、递物。
一时间,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女子的笑语,充满了烟火气息与家的温暖。
貂蝉看着挤满厨房的众人,无奈地笑了笑,眼神却满是暖意。
院中,赵平天乐得清闲,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深知貂蝉的性子,早已料到此景。他转身去搬来一张极大的圆桌,摆在院中亭子下,又亲自摆放好碗筷酒杯。
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桌,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是荤素搭配,精致可口。
当所有菜上齐,貂蝉招呼众人落座时,那四名小侍女和秋月、秋水却犹豫着不敢上前,目光怯怯地看向赵平天。
在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侍女是绝无可能与主人同桌而食的。
赵平天见状,哈哈一笑,主动走上前,拉着她们的手,将她们一一按在座位上:“都坐下,站着怎么吃饭?夫人亲自下厨,你们忙前忙后,功劳不小,岂有站着看的道理?”
他竟真的拿起碗,为每个侍女,包括秋月秋水,都盛上了满满一碗米饭。
此举让众女更是惊得手足无措,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貂蝉在一旁掩口轻笑,对众女柔声道:“都别怕,放轻松些。子安这个人啊,别看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手握重兵,像一方诸侯,实际上相处久了你们就知道,他呀,就是个比较好色的普通人,没什么架子,更没什么诸侯的样儿。”
她这话说得俏皮,顿时惹得赵平天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却并未出言反驳,只是佯怒地瞪了貂蝉一眼,眼中却满是宠溺。
众女见主公如此反应,又见夫人这般打趣,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都低头窃笑起来。
亭子下,烛火温暖,饭菜飘香,一群女子环绕,赵平天坐在主位,看着这温馨热闹的场面,只觉得一路奔波、天下纷扰,在此刻都值得了。
晚膳在一种既温馨又略带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尚存余温。
貂蝉身为女主人,自然而然地起身,招呼着秋月、秋水以及那四名小侍女一同收拾碗筷。
众女齐动手,很快便将桌面清理干净,端着堆积如山的碗盘走向厨房后的水井边。
赵平天却并未闲着。
他先是走到院中那口深井旁,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用木桶提上清凉的井水,倒入一旁早已备好的六个木盆中,足足打了六盆。
随后,他伸出双手,虚按在盆沿之上,体内精纯的内力缓缓运转,一股温热的气息透掌而出。
不多时,那六盆原本冰凉的井水,便冒起了袅袅白气,变得温度适宜。
他将这六盆温水整齐地摆放在廊下的木架上,又转身回屋,从箱笼里取出一叠崭新的细棉帕子。
他心思细腻,怕一张帕子不够用,特意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两张——一张用于浸湿擦脸,一张用于干擦。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井边,对自己倒是随意得很。
只见他内力微吐,一股井水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般跃出井口,他低头迎上,任由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随即运转内力,双指在面颊上轻轻一拂,水珠便瞬间蒸干,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这时,众女也已将厨房内外收拾停当,说说笑笑地来到廊下准备洗漱。
当她们看到那整齐摆放、冒着热气的温水盆,以及旁边叠放整齐的新帕子时,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定是主公赵平天为她们准备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她们自幼为婢,何曾被男子,尤其是身为主人的男子如此细心体贴地照料过?
秋月、秋水与四名小侍女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感激与一丝哽咽:“多谢主公!”
赵平天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她们。
他并未离开,反而抱臂斜靠在廊柱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那么蹲踞了下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们。
第17章 改
众女起初并未在意,开始弯腰掬水洗脸。
然而,当她们弯下腰时,宽松的裙摆自然随之波动,起身擦拭时,动作间,裙下那一截截白皙纤细的脚踝,乃至一小段光滑的小腿,便在不经意间若隐若现。
很快,她们便察觉到了赵平天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她们因动作而偶尔泄露的春光之上。
顿时,六张俏脸齐刷刷地飞起了红霞,如同染上了天边最艳丽的晚霞。
她们心中羞窘难当,下意识地想并拢双腿,或拉扯裙摆,但动作又不敢太大,生怕显得刻意,反而更显尴尬。
然而,在这极度的羞涩之中,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被心仪男子注视的隐秘悸动与享受。
毕竟,赵平天并非急色之徒,他的目光中更多是纯粹的欣赏与占有,而非淫邪,这让她们在羞怯之余,并未生出真正的厌恶,只是个个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洗漱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了许多。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众女只觉得脸上热度久久不散。
赵平天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长臂一伸,将站在最前面的貂蝉、秋月、秋水三人一齐搂进怀里,哈哈一笑,声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天色已晚,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夫人,两位美人,我们早些安歇吧!”
临转身进屋前,他还不忘对那四名面红耳赤的小侍女眨了眨眼,笑道:“你们也早些休息。”
留下四名小侍女在原地心跳如鼓,面面相觑。
一进入卧房,赵平天便原形毕露,将怀中三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迫不及待地一起抛到了那张宽大的锦榻之上。
貂蝉早已习惯他的热情,只是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顿时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了粉色,如同煮熟的虾子,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
次日清晨,四人并未如往常般去山崖边的石桌用早饭,而是就在卧房外的小院里摆了张桌子。
那四名小侍女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乖巧地为三位夫人揉捏肩膀、舒缓筋骨。
纤纤玉指力度恰到好处,按得三女舒服地眯起了眼,鼻间溢出满足的轻哼。
侍女们布上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点心时,赵平天一边喝着粥,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了个问题:“如今这院里,总算热闹些了,你们觉得可好?”
秋月和秋水初来乍到,不明所以,只觉得主公府上人口多了,自然是热闹,便乖巧点头。
唯有貂蝉,与赵平天心意相通,瞬间便明白了夫君的弦外之音。
她美眸流转,横了赵平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调侃:“热闹是热闹了。只要夫君不是长久不归家,偶尔在外……‘添砖加瓦’,妾身总是能理解的。”
她特意在“添砖加瓦”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赵平天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反而哈哈大笑,凑过去在貂蝉嘴角响亮地亲了一口,赞道:“还是蝉儿懂我!”
他随即收敛笑容,看向秋月和秋水,语气温和却认真了几分:“秋月,秋水,你二人可还有父母亲族在世?若还有牵挂,此次我正好要去宛城办事,可顺路将他们接来山寨安置,也免你们后顾之忧。”
秋月和秋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摇了摇头。
秋月低声道:“回主公,奴婢家中早已无人了。”
秋水也道:“奴婢亦是如此,多谢主公挂怀。”
赵平天见勾起她们伤心事,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温言道:“既如此,以后常平山就是你们的家。”
早饭用毕,三女决定结伴下山,去安陆郡城里逛逛,买些胭脂水粉、布料首饰。
而赵平天则与她们告别,他另有要事,需离开常平,前往宛城。
阳光洒满院落,映照着即将短暂分别的几人。
赵平天策马疾驰,踏雪神骏非凡,四蹄翻飞,卷起道道烟尘。
他自身内力深厚,早已达到辟谷之境,即便半月不饮不食,亦能凭借天地元气维持生机。
然而踏雪虽是千里良驹,终究是血肉之躯,连续奔行一日,已是汗出如浆,口鼻喷出的白气浓重如雾。
眼见日头西沉,暮色四合,赵平天虽心系宛城之事,却也不得不爱惜坐骑。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前方荒野,只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残垣断壁,蛛网尘封,倒是个勉强可避风露的去处。
“老伙计,今日辛苦你了,且在此歇息一夜。”
赵平天翻身下马,拍了拍踏雪汗湿的脖颈。
踏雪通人性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疲惫的响鼻。
赵平天牵着马走入破庙院中,将马拴在院内一棵枯树下。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裁剪整齐的黄符纸,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笔,笔走龙蛇,迅速画就一道结构繁复、灵光隐现的“金刚护体符”。
此符有微弱聚灵安神、抵御寻常邪祟侵扰之效。
画毕,他并未将符箓贴在马鞍或庙门等显眼处,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符纸卷成细条,轻轻塞进了踏雪一侧的鼻孔深处。
此处既隐蔽,不易被风吹走或被人恶意撕毁,又能让踏雪在呼吸间汲取符箓散发的微弱灵气,助其快速恢复体力,安度寒夜。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心地点点头。
这匹踏雪跟随他多年,颇有灵性,若因疏忽而折损,他确实要心疼许久。
安顿好马匹,赵平天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入庙后的山林。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返回。
在庙门口寻了处背风所在,捡来枯枝,指尖一弹,一缕真气迸发,便将篝火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他将兔子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细细烤炙。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肉香四溢。
烤熟后,他撕下一条兔腿,慢条斯理地吃着。
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庙堂正中,那尊蒙尘已久、金漆剥落的铜铸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但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那俯视众生的姿态,却让赵平天莫名生出一股厌烦。
第18章 高跟鞋闪亮登场
他素来不喜佛门说教,更厌恶这种被居高临下“注视”的感觉,哪怕对方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死物。
当下眉头一皱,随手将啃完的一根兔腿骨拈在指间,看也不看,运起内力,朝着佛像头颅猛地一弹!
“咻——啪!”
兔骨如同强弓射出的劲弩,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击打在佛像脖颈连接处!
只听一声脆响,那沉重的铜铸佛头竟应声而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
赵平天这才觉得顺眼了些,冷哼一声,继续享用他的晚餐。
吃饱喝足,他将篝火彻底熄灭,用土掩埋痕迹。
随后走到破庙大殿的一根支撑屋顶的圆柱后,背靠着冰冷的石柱,盘膝坐下,准备运功调息,度过长夜。
然而,就在他心神渐敛,将入未入定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的寂静!
只见黑暗中,一个边缘闪烁着寒光的锯齿圆环,如同索命的幽灵,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般朝着他背心要害飞旋而来!
赵平天虽惊不乱,在间不容发之际,身体猛地向侧面倒地一滚!
“轰!”
锯齿圆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狠狠砸在他方才倚靠的石柱位置,碎石四溅,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一击不中,那圆环竟似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朝着刚刚跃起的赵平天拦腰斩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攻势更疾!
赵平天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双手在胸前划出玄奥轨迹,一股柔韧绵长的气劲透体而出,竟似无形之手,瞬间缠上了那飞旋的锯齿圆环!
那来势汹汹的凶器,被他这精妙绝伦的“引”字诀一带,顿时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竟乖乖地围绕着他身体周围三尺之地,飘忽旋转起来,再也无法近身!
“还给你!”
赵平天低喝一声,看准圆环来势,运足内力,猛地一掌拍在圆环侧面!
“嘶拉——!”
圆环被他这蕴含阴柔暗劲的一掌拍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没入殿外浓稠的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一声闷哼。
赵平天以为已然得手,拍了拍手,正欲重新坐下。
可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自他脖颈后方袭来!速度快得超越了他之前的感知!
“乒!”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一柄淬了剧毒、幽蓝发亮的匕首,在触及赵平天后颈皮肤的瞬间,竟如同砍中了百炼精钢,应声而断!
赵平天霍然转身,眼中杀机暴涨,并指如刀,凝聚着凌厉无匹的剑气,就要朝着偷袭者的咽喉斩去!以他这一指之威,便是顽石也能洞穿!
然而,就在指风即将触及对方肌肤的千钧一发之际,赵平天硬生生止住了攻势!因为他看清了偷袭者的模样——竟是一名女子!
月光透过破庙的穹顶漏洞,洒下一片清辉。
只见这女子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勾勒出窈窕矫健的身姿。
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恨意与绝望的眸子。
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刚才被反弹的圆环所伤。
此刻,她手持半截断匕,眼神倔强而不甘地死死盯着赵平天。
赵平天散去指尖剑气,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淡漠:“残雪,我说过,你杀不死我的。”
那名为残雪的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恨意更浓,声音沙哑而冰冷:“赵平天!若不是你对我下了那恶毒的咒印,使我求死不能,我早就……早就得到解脱了!”
赵平天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也说过,我这个人,怜香惜玉,最是爱美。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一朵如你这般冷艳决绝的花,尚未彻底绽放,便就此凋零。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她,“你夫君,‘天下第一剑’凌霄子,的确是我所杀。但他败于我枪下,是堂堂正正的比武较量,生死各安天命。你为他报仇,天经地义,可若为此枉送了自己,岂不可惜?”
残雪紧咬着下唇,黑巾下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扭曲。
她刺杀过赵平天无数次,每一次都功败垂成,每一次都被他轻易制服,每一次……他都用这种看似宽容、实则羞辱的方式对待她。
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痛苦百倍。
赵平天看着瘫坐在地、眼神冰冷如霜的残雪,摇了摇头。
他并未上前点她穴道,只是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一卷坚韧的牛筋绳,手法娴熟地将她双手反剪,牢牢缚在身后,又将双脚也捆住。
动作间难免有肌肤相触,残雪身体僵硬,眼中屈辱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捆好后,赵平天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走回那堆尚有余烬的篝火旁,重新坐下,拿起架上剩下的半只烤兔,慢条斯理地继续吃了起来。
他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故意将咀嚼的声音放得大了些。
吃完自己手中那部分,他将剩下小半只烤得焦香流油的兔子,随手拔起,故意插在离残雪不远、一处十分显眼的土堆上。
油脂的香气在清冷的破庙空气中弥漫开来。
残雪被捆得结结实实,一日夜水米未进,又经历一番搏斗受伤,腹中早已饥火中烧。
那近在咫尺的肉香,不断刺激着她的嗅觉,让她喉头不自觉地微微滚动。
但她倔强地扭过头,闭上眼睛,试图隔绝这诱惑。
赵平天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踱步到残雪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
“残雪啊残雪,
”赵平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似有深意,“你这性子,刚烈是刚烈,就是太死心眼了。屡次三番刺杀于我,次次失败。”
“你说,若我此刻不是将你捆着,而是……趁机玷污了你的清白,你待如何?是立刻咬舌自尽,还是从此心若死灰,行尸走肉般苟活?”
“汉贼!无耻狗贼!”
残雪猛地睁开眼,那双冰冷的眸子此刻燃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赵平天生吞活剥,“你若敢碰我一下,我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赵平天要的就是她这股愤怒。
若她真的心如死灰,毫无反应,那他这些年的“特殊照顾”岂不是白费了?他满意地笑了笑,伸手,似乎想捏捏她的脸颊。
残雪猛地偏头躲开,眼神中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
赵平天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在意,轻笑一声收回。“骂得好。有火气就好,说明还活着。”
他不再逗她,站起身,在破庙里寻了一处相对干净、避风的角落,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不多时,竟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睡着了。
残雪被捆在原地,听着他那安稳的呼吸声,再看看插在面前、香气诱人的兔肉,心中五味杂陈,恨意、屈辱、饥饿、疲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尝试挣扎,但那牛筋绳捆得极有技巧,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最终,她只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在极度的精神煎熬中,昏昏沉沉地挨过了后半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平天便被庙外清脆的鸟鸣唤醒。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在脑下的外袍时,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只剩下一条贴身的底裤!昨夜穿着的道袍、中衣、腰带,被胡乱地丢在一旁地上。
赵平天眉头一皱,立刻起身将衣袍捡起,抖落灰尘,迅速检查。
钱袋还在,几瓶常用的丹药也在,甚至那几本贴身收藏的武功秘籍也原封未动。
唯独系在腰带内侧的一个暗袋被扯开了,里面存放的三枚令牌,少了一枚——那枚玄铁打造、触手冰寒、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绝”字的令牌,不见了!
“……”
赵平天拿着衣服,站在原地,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苦笑,“这丫头……选啥不好?偏偏偷走了‘绝张门’的令牌。”
他行走江湖,凭借各种手段和机缘,搜集了天下近九成有名号门派的信物令牌,大多都藏在常平山寨的库房里。
随身携带的,只有三枚。
一枚是代表正道魁首的“天师令”,一枚是象征剑道极致的“神剑令”,还有一枚,便是这以暗杀、毒术、机关闻名于世、行事最为诡秘狠辣的“绝张令”。
留着这三枚令牌,一来是偶尔需要伪装身份时充充门面,二来……这三枚令牌材质特殊,分量极沉,边缘锋利,关键时刻抡起来砸人,比寻常铁鞭还好使。
“绝张门……”
赵平天喃喃自语,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身着紫衣、面容妖冶、眼神却如毒蛇般冰冷的女子身影——绝张门当代门主,禹海莲。
那是个比残雪还要偏执、手段比他赵平天还要凶狠数倍的女人。
残雪偷了这令牌,无论是想借绝张门之力报仇,还是想以此要挟他,都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小丫头,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能像现在这般……蛮横。”
赵平天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许担忧,“禹海莲那女人,可比我凶狠得多,也……小气得多啊。”
他不再耽搁,利落地穿好衣袍。
走到庙门口,拔起昨夜插在那里、早已凉透的半只兔子,三下五除二啃了个干净,填饱肚子。
随后走到踏雪身边,小心翼翼地从它鼻孔里取出那张已然灵力耗尽的“金刚符”,指尖一搓,符纸化为飞灰。
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驾!”
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赵平天,再次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宛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中,只留下一座空寂的破庙,以及地上那截被挣断的、空无一物的牛筋绳。
第19章 死核桃
破庙距离宛城已不足百里,以踏雪的神骏脚力,本可一蹴而就,日头未上中天便能抵达。
然而,这匹自幼由赵平天以灵草异果喂养、几乎通了人性的宝马,在途经一座被尸疠占据、死气沉沉的荒城时,却忽然放缓了脚步,最终停在了城外残破的官道上,不肯再前行一步。
踏雪打着响鼻,硕大的马头转向那座弥漫着腐臭气息的城池方向,一双清澈的马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渴望?
它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尘土里。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主人,活人的城池规矩多,俺吃不痛快;
这死城里头尽是些“零嘴儿”,总该让俺放开肚皮,大吃一顿了吧?
赵平天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
他自是明白踏雪的“癖好”——这马儿也不知是随了谁,对那些被尸毒侵染、寻常牲畜避之唯恐不及的“尸疠”,竟有着异乎寻常的“食欲”,仿佛将其当成了大补之物。
他拍了拍踏雪油光水滑的脖颈,笑骂道:“你这馋嘴的畜生,倒是会挑地方打牙祭!也罢,速战速决,莫要耽搁太久。”
说罢,他竟真的一抖缰绳,领着踏雪,调转马头,朝着那座死城城门洞开的方向行去。
城中游荡的尸疠嗅到生人活马的气息,顿时骚动起来,发出嗬嗬怪叫,从断壁残垣间蜂拥而出。
然而,踏雪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四蹄翻飞,主动冲入尸群!
接下来的景象,堪称诡异。
但见踏雪在尸群中纵横驰骋,动作快如闪电,它并不用蹄踢嘴咬,而是每每靠近一只尸疠时,猛地深吸一口气!
那些行动迟缓的尸疠,周身缭绕的灰黑色尸气,竟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化作缕缕细流,被踏雪吸入鼻中!
而被吸走尸气的尸疠,则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般,迅速干瘪腐朽,最终化为一摊枯骨烂肉。
踏雪便在城中这般“鲸吞”起来,所过之处,尸气被吸纳一空,尸疠成片倒下。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竟淡去了大半,躁动的尸群也变得稀稀拉拉。
踏雪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甩了甩尾巴,踱步回到赵平天身边,用大头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眼神愈发清澈灵动,甚至皮毛都似乎更显光亮。
赵平天翻身上马,笑道:“吃饱喝足了?那便快些赶路!”
踏雪长嘶回应,四蹄发力,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了三分,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掠过荒原。
越靠近宛城地界,道路两旁遇到的零散尸疠便越少。
待到能望见宛城巍峨的城墙时,周遭已彻底不见那些怪物的踪迹,甚至连一丝尸臭味都闻不到了。
赵平天心中稍安,看来张绣将宛城周边清理得颇为干净,司马懿散播的“尸疠”之祸,尚未大规模蔓延至此。
入城倒十分顺利,守城兵卒显然认得赵平天,并未阻拦。
他径直策马来到城西的张济府邸——如今已是张绣的居所。
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站在府门外。
那人身披甲胄,腰佩长剑,正是宛城守将张绣。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颇为滑稽,站得笔直,脸上却是一副欲哭无泪、忐忑不安的表情。
见到赵平天骑马而来,张绣眼睛一亮,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小跑上前,在马前站定,板板正正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委屈:“阿叔!您可算来了!”
赵平天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奇道:“秀儿,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在自己家门口站岗?”
张绣哭丧着脸,压低声音道:“阿叔,别提了!婶婶她……感染了风寒,卧床好几日了。”
“偏偏这几日曹贼那厮又派兵在城外挑衅,小侄忧心军务,又挂念婶婶病情,一时心急……见婶婶不肯吃药,就想……就想强行喂她喝下去……结果……就被婶婶连人带药碗给扔出来了……还说不准我进门……”
赵平天一听,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张绣竖了个大拇指:“好小子!有胆色!有阿叔我当年的风范!”
他想起当年张济刚死,自己就摸进邹氏房中的往事,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笑意。
张绣被笑得满脸通红,讪讪道:“阿叔,您就别取笑小侄了……现在可如何是好?婶婶还在气头上呢……”
赵平天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张绣:“怕什么?跟我来!还能让个女人给拿捏住了?”
说罢,他熟门熟路地领着张绣,绕到府邸左侧一处偏僻的围墙下。
只见墙根处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
赵平天左右看看无人,竟毫不犹豫地一撩衣袍,十分熟练地俯身钻了进去!
动作之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张绣看得目瞪口呆,但见阿叔都已进去,也只得硬着头皮,解下佩剑,笨手笨脚地试图钻洞。
可他身穿铠甲,体型又比赵平天魁梧,差点被卡在洞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去,弄得灰头土脸。
两人进了府邸,如同做贼一般,借着花草树木的掩护,蹑手蹑脚地避开巡逻的卫队和来往的侍女。
一路有惊无险,眼看就要穿过侧院,接近主卧,却迎面撞见一队侍女端着水盆衣物走来,避无可避。
赵平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张绣,低喝一声:“下水!”
两人“噗通”一声,跳进了侧院的荷花池里,只露出两个脑袋,借助荷叶隐藏身形。
初秋的池水已带寒意,冻得张绣直打哆嗦。
好不容易等侍女走远,两人才湿漉漉地爬上岸,也顾不得整理,一路小跑,终于来到了主卧门外。
赵平天对张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外等候,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便已窜至内室床榻之旁。
第20章 起
赵平天哄人的功夫确实了得,但过程往往颇为“惨烈”。
他刚窜到床边,还没来得及开口,斜倚在锦榻上的邹殷离便柳眉倒竖,抓起手边的玉枕就砸了过来,声音虽因风寒带着鼻音,却依旧凌厉:“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赵平天侧头避开玉枕,正要施展他那套死皮赖脸的功夫,却见原本跟他一起溜进来的张绣,眼见婶婶发怒,吓得脸色一白,飞快地凑到赵平天耳边,用气声道:“阿叔!药……药在小侄书房第三个书架第二层的暗格里!您多保重!”
说完,竟不等赵平天反应,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跑,还“贴心”地从外面把门给带上了!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赵平天气得差点笑出声,这没义气的侄儿,溜得比兔子还快!
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他转头看向床上那个因为愤怒和病痛而脸颊绯红、更添几分娇艳的美人,只得硬着头皮,换上谄媚的笑容凑上去:“殷离,是我,平天。听说你病了,我放心不下,特意赶来的……”
回应他的是又一个飞来的香囊和一声羞愤的“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赵平天才总算按照张绣的“提示”,在书房暗格找到了那碗早已煎好、已然凉透的药。
他重新温了药,端回房中。
邹殷离依旧扭着头不肯理他。
赵平天眼珠一转,生出一计。
他并未用汤匙,而是自己先含了一大口苦涩的药汁,随即俯下身,在邹殷离惊愕的目光中,霸道地堵住了她的唇,将药汁缓缓度了过去。
“呜……你!”
邹殷离又羞又气,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奈何病中无力,又被赵平天紧紧箍在怀里,最终只能被迫将药咽下。
如此反复几次,一碗药总算喂完。
喂完药,赵平天自己也折腾出一身汗。
他索性脱下被池水浸湿又半干的外袍,只穿着里衣,运起内力,周身热气蒸腾,不一会儿里衣也干爽了。
然后,他无视邹殷离的捶打怒骂,直接掀开锦被,强硬地钻了进去,将那个温香软玉般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放开我!赵平天你这无赖!”
“嗯,我无赖。”
“滚下去!”
“好,这就滚。”嘴上说着滚,手臂却箍得更紧。
“你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喊吧,看谁敢进来管我们夫妻的事。”
邹殷离骂了一阵,终究是病体虚弱,又或许是这个熟悉而强硬的怀抱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安心,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最后竟不知何时,在赵平天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后背的安抚下,沉沉睡去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第二天一早,晨曦透窗。
昨日还对赵平天又抓又踹的邹殷离,此刻却乖巧得离谱。
她像只八爪鱼似的,四肢紧紧缠在赵平天身上,螓首埋在他颈窝,睡得正沉。
赵平天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他小心地想抽出被压麻的手臂,刚一动,邹殷离便不满地嘤咛一声,缠得更紧了。
直到床头的银铃被赵平天摇到第十下,张秀才顶着一对黑眼圈,急匆匆地赶来,在门外低声禀报:“阿叔!您醒了?”
“进来!”赵平天没好气地低喝。
张绣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相拥的两人,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死哪去了?现在才来?”赵平天问。
“回阿叔,曹贼……曹操又派兵来袭城了,小侄刚在城头布置防务。”张绣连忙解释。
赵平天眉头一皱,随即舒展:“知道了。先去弄些清淡的早饭来。”
“是!”张绣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早饭是赵平天一口一口喂邹殷离吃的,两人腻歪了半晌。
饭后,赵平天对邹殷离道:“殷离,给我准备一套铠甲。”
邹殷离闻言,抬起美眸看了他片刻,眼中有关切,却并无阻拦之意。
她深知自家夫君的能耐,只是细心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去吧。记得……回来时莫要沾一身血腥气,不然……今晚可不许你上榻了。”
赵平天哈哈一笑,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放心,为夫去去就回。”
出了房门,赵平天脸色一肃。
张绣早已备好一套玄黑色重甲。
赵平天披甲执锐,翻身上马。
踏雪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兴奋地刨着蹄子。
“开城门!”张秀也骑上战马,大声下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赵平天一夹马腹,踏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
张秀本想跟上,却听赵平天头也不回地喝道:“守好城!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城!”
“阿叔小心!”张秀只得勒住马,紧张地望着赵平天单骑冲向黑压压的曹军阵营。
赵平天目标明确,目光锁定了曹军阵前那名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主将——曹仁!
他策马狂奔,气势如虹,竟是要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曹军阵中,猛将典韦混在士卒群里,看着直冲而来的赵平天,挠了挠头,竟没有丝毫上前阻拦的意思。
然而,就在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曹军弓箭手都已张弓搭箭,曹仁也严阵以待之时,赵平天却突然猛地一勒缰绳!
踏雪通灵,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竟在高速冲锋中硬生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曹军正面锋锐,朝着大军左侧的空隙斜插而去!
这一下变生肘腋,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军阵营一阵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敌方猛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要决一死战吗?怎么跑了?
城墙上的张秀也愣了一瞬,但他对赵平天有着盲目的信任,立刻反应过来,大吼道:“全军戒备!死守城池!大不了拼死一搏!”
曹仁也是愕然,但随即大怒,管他有什么诡计,先拿下宛城再说!他长枪一指:“攻城!”
曹军这才回过神来,如同潮水般涌向宛城城墙,激烈的攻防战瞬间爆发!
张秀身先士卒,在城头浴血奋战,心中却始终记挂着独自离去的阿叔。
鏖战约半个时辰,曹军攻势愈发猛烈,宛城守军伤亡渐增,张秀已抱定与城偕亡的决心,正准备下城进行最后的白刃战时——
忽见一匹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过混乱的战场边缘,直奔曹军中军大旗之下!马上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大喊:“将军!大事不妙!邺城遭袭,危在旦夕,就快守不住了!”
“什么?!”
曹仁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邺城乃是曹操根基重地,若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他再也顾不得攻打宛城,急令道:“鸣金!收兵!后队变前队,速速回援邺城!”
曹军顿时一片混乱,攻城的部队慌忙后撤,丢下大量攻城器械和伤亡士卒,仓皇向北退去。
城上守军见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在一片混乱的撤退中,并无人注意到,曹仁军中一名身份特殊、穿着普通士兵盔甲试图随军撤离的年轻女子——曹操的女儿曹节,在混乱的人马践踏和烟尘中,悄然失踪了。
第21章 雨露均沾
五炷香之前,赵平天策马冲出宛城,并未如曹军所料般迂回冲击侧翼或另有所图,而是借着踏雪的神速,几个呼吸间便甩开了曹军斥候的视线,一头扎进了宛城郊外一片茂密的枯杨林。
林中深处,一座早已荒废、仅余四根石柱支撑着破败顶盖的野亭,孤零零地矗立在萧瑟的秋风中。
亭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早已在此等候。
那人身披曹军制式的玄色轻甲,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面容年轻,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正是曹操长子,骑都尉曹昂。
见到赵平天策马而来,曹昂并未起身相迎,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进亭中。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亭内只剩下风声呜咽。
曹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赵将军……张角先生前日派人传信所言……那件事,可是真的?”
赵平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淡淡笑容,闻言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是不是真的,曹将军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
“尊夫人卞氏,缠绵病榻,昏迷半月之久,近日虽侥幸醒来,却四肢僵直,口不能言,连起身都做不到。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只道是染了奇症,药石罔效。此事,难道有假?”
曹昂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妻子的怪病,是他心中最大的痛楚和恐惧,也是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
赵平天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张角先生的手段,想必曹将军也有所耳闻。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尊夫人身中奇毒,自然也能让她转危为安。”
“只要曹将军肯弃暗投明,率部归顺于我,我赵平天以名誉担保,不仅请张角先生即刻为尊夫人解毒,保她安然无恙,更可保你曹子修性命无虞,日后依旧可与你夫人做一对富贵闲人,安稳度日。”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的冰凌:“但若曹将军依旧执迷不悟,一心追随你那……名为汉臣、实为汉贼的父亲曹操,那么,很抱歉,尊夫人的性命,恐怕就只剩下……最后七日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曹昂的心上。
他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挣扎、痛苦、屈辱、不甘交织在一起。
一边是生身之父的宏图霸业,君臣大义;
另一边是结发妻子的性命安危,夫妻情深。
这抉择,何其残酷!
就在这时,亭外枯杨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色重甲之中、连面部都覆盖着狰狞面甲的士兵,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出,双手捧着一顶造型古朴、戴着面罩的黑铁头盔,恭敬地递到赵平天面前。
赵平天接过头盔,并未立刻戴上,而是随手将它“咚”地一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那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亭中格外刺耳。
头盔静静地躺在那里,黝黑的金属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仿佛一个无声的抉择,压在了曹昂的心头。
曹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顶头盔,紧握的拳头松开,又再次握紧,如此反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终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头盔,然后猛地将其拿起,戴在了自己头上。
面罩落下,遮住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已然做出选择的眼睛。
赵平天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那支由张角炼制、装着乌黑粘稠药液的水晶管,拔开塞子,递到曹昂面前。
曹昂看着那泛着不祥光泽的药液,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最终还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如同烧红的烙铁滑过食道,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曹昂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石桌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里,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但他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嚎,硬生生扛住了这非人的痛苦。
赵平天静静地看着,直到曹昂的痉挛渐渐平息,身体虽然依旧微微颤抖,但已能勉强站直。
他这才轻轻拍了拍手,赞道:“很好!不愧是曹孟德的儿子,有胆色!此间事了,待邺城战事平息,张角先生与尊夫人,自会在蔚湖城恭候曹将军大驾。”
说完,赵平天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荒亭,翻身上马,踏雪长嘶一声,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枯杨林深处。
亭中,只余下戴着头盔、气息渐渐平稳的曹昂,以及那名如同雕塑般侍立一旁的黑甲士兵。
片刻后,曹昂缓缓抬起头,透过面罩的缝隙,望向邺城的方向。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与冰冷:
“出发!目标,邺城!”
随着他的命令,枯杨林深处,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更多黑甲士兵的身影,以及一些行动僵硬、眼神空洞的“尸疠”。
这支由活人士兵与不死怪物组成的诡异军队,在曹昂的带领下,如同暗夜中涌动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朝着曹操的根基之地——邺城,急速涌去。
宛城之内,经历了一场虚惊后,气氛反倒松弛了不少。
赵平天全然不理会城外曹军退去后的狼藉与后续军务,将一应琐事尽数丢给侄儿张绣处理,自己则整日里只做一件事——陪着病体初愈的邹殷离。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青石街道上。
赵平天竟打横抱着邹殷离,在城中信步闲逛,观看工匠民夫们抢修昨日被曹军投石机砸坏的城墙垛口。
邹殷离虽已为人妇,但被夫君这般旁若无人地抱着走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仍是羞得小脸绯红,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将脸埋在赵平天结实的胸膛前,小手轻轻捶打着他的肩头,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快放我下来!这……这成何体统!叫人看了笑话!”
赵平天非但不放,反而将她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低头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亲昵地蹭了蹭她光滑细腻的脸蛋,哈哈笑道:“体统?在自家城里,抱着自家夫人,便是最大的体统!数年未见,这才抱了多久?为夫只觉得,便是抱上一辈子,也抱不够呢!”
他声音洪亮,毫不避讳,惹得周围正在忙碌的工匠和巡逻的兵卒纷纷侧目,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有些胆大的老卒甚至还高声起哄:“将军威武!夫人好福气!”
邹殷离羞得耳根都红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也由他去了,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这一整天,两人便如同连体人一般,在宛城之中腻歪。
赵平天或是抱着她,或是牵着她,从城东逛到城西,看匠人修补城墙,看市集渐渐恢复热闹,看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戏。
时而附耳低语,时而相视而笑,浓情蜜意,几乎要溢满整座城池。
这景象,直看得那些尚未婚配的年轻将领们眼热不已,心中暗叹:大丈夫生于乱世,若能得如此娇妻,建功立业之余,能有这般温柔乡可栖,方不枉此生!
就连已有妻妾的,也不禁对比起自家那位,暗自琢磨回去后是否也该多加温存。
第22章 未命名草稿
而最受煎熬的,莫过于张绣。
他既要处理军务,安排防务,清点伤亡,又要时不时撞见自家阿叔和婶婶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最后实在受不了,干脆寻了个由头,躲到城楼上去巡视,眼不见为净。
赵平天与邹殷离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人目光。
对他们而言,这乱世中偷得的浮生半日闲,每一刻都珍贵无比。
直至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相携回到府中。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赵平天尚在睡梦之中,便觉脸上痒痒的,似有羽毛轻拂。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对上一双近在咫尺、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饶是赵平天胆识过人,在这毫无防备的清晨被这么一吓,也差点魂飞魄散,“嚯”地一下坐起身来,心脏砰砰直跳。
“噗嗤——”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恶作剧得逞的邹殷离忍不住捂嘴咯咯娇笑起来,花枝乱颤。
赵平天回过神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将这调皮的小妖精捞进怀里,不由分说便低头在她娇嫩的脸颊、脖颈上一阵“报复性”的啃咬,留下几个浅浅的红印,惹得邹殷离连连求饶,笑闹作一团。
嬉闹过后,赵平天揽着气喘吁吁、面若桃花的妻子,指尖缠绕着她一缕青丝,柔声问道:“夫人今日怎醒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心事?”
邹殷离止住笑,仰起脸,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狡黠地转了转,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赵平天的鼻尖,语带戏谑:“我的心事没有,倒是夫君你……怕是贵人多忘事,是不是忘了咱们府上,还藏着一位娇客呢?”
“娇客?”赵平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位曹家的千金,曹节妹妹呀!”邹殷离笑眯眯地揭晓答案。
一听“曹节”二字,赵平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干笑两声,眼神有些闪烁:“这个……夫人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秀儿那小子……”
“哼!”
邹殷离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少冤枉你那好侄儿!不是他告的密。是昨夜我起夜,顺道去查看了一下俘虏营的情况,恰好……瞧见了被单独关押的曹妹妹。”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又戳了戳赵平天的眉心:“你说你呀,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如此死板不解风情?那般一个水灵灵的大家闺秀,你竟将人安置在俘虏营那等污秽杂乱之地,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真不知你这榆木疙瘩,当初是怎么把我们姐妹几个的芳心给骗到手的!”
赵平天被她说得老脸一红,讪讪道:“这个……当时情况紧急,顺手……顺手而为罢了。”
邹殷离却是不依不饶,凑近他,吐气如兰,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顺手?我看夫君是别有用心吧?把人曹家小姐掳回来,总不至于是为了当人质那么简单吧?是不是……也对人家有了想法?”
她不等赵平天辩解,又自顾自地说道:“若是夫君真有此意,妾身倒是可以为你出谋划策一番哦?甚至……亲自为你主持婚事,风风光光地把曹妹妹迎进门,如何?”
说完,她睁大了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平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赵平天被她这番直白的话惊得目瞪口呆,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邹殷离,心中警铃大作:这丫头,今日怎地如此大度?莫不是有什么陷阱?
邹殷离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摆摆手道:“安啦安啦!放心,我是真不会吃醋的!”
她说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狡黠和难以启齿的羞涩,“毕竟……夫君你……那般勇猛,妾身一人实在……实在有些招架不住,每每都被你折腾得快要散架……我倒是挺好奇,究竟要多少姐妹,才能让你这头不知疲倦的蛮牛,也尝一尝瘫软在床的滋味……”
这番话大胆露骨,直听得赵平天先是愕然,随即心头火起,看着怀中人那副又羞又媚、语出惊人的模样,忍不住低吼一声,再次将她压倒在锦被之中。
“好你个促狭的小妖精!竟敢调侃为夫!看来是为夫昨日不够尽力,今日定要好好‘重振夫纲’!”
“哎呀!夫君……天都亮了……唔……”
帐幔再次垂下,掩去一室春光。只是这一次,赵平天心中那关于如何安置曹节的难题,似乎……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香艳无比的解决方案。
直到日头高悬,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一片亮堂,赵平天才意犹未尽地放过了早已瘫软如泥、连指尖都无力动弹的邹殷离。
饶是邹殷离此刻浑身酸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被拆散重组的疲惫与酥麻,她却强撑着不肯再在床上多躺片刻。
她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几乎是滚下了床榻,双脚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软倒。
她连忙扶住床柱,稳住身形,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背,站得如同雪中青松般笔直。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用那双犹带春水、此刻却燃着羞恼火焰的美眸,死死地瞪了仍懒洋洋躺在床上的赵平天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这不知餍足的蛮牛!还不快滚过来伺候!
赵平天与她夫妻多年,早已心意相通,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自家夫人连生气都这般娇媚动人。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动作矫健利落,与邹殷离的虚弱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屁颠屁颠地凑过去,熟练地拿起散落一旁的衣裙,开始小心翼翼地替她穿戴。
从贴身的亵衣到繁复的襦裙,再到腰间的丝绦,赵平天手法娴熟,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穿戴整齐后,他又将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如云秀发。
他的手指穿梭在青丝间,偶尔触碰到她敏感的耳后颈侧,引得邹殷离身体微颤,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从镜中嗔怪地瞪着他。
梳好一个典雅的发髻,簪上珠花,赵平天又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门,没过一会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和一方干净帕子跑了回来。
他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脖颈,连耳后、指尖都细细擦到,伺候得无微不至。
一番洗漱完毕,邹殷离总算觉得身上清爽了些,那股子黏腻疲惫也散去不少。
她刚要自己起身,赵平天已经抢先一步,殷勤地伸出手臂,让她扶着自己的胳膊,几乎是半搀半抱地,将她扶出了卧室。
两人路过府中专门用于接待外来使臣的客舍时,邹殷离停下脚步,对赵平天道:“你便在此处等候吧。若我所料不差,曹操丢了爱女,绝不会善罢甘休。最迟明日,必定会派遣使者前来,名为谈判,实为赎人。你在此坐镇,正好应对。”
赵平天闻言,立刻乖巧点头,如同聆听军令般郑重:“夫人高见!为夫遵命!”
他目送着邹殷离略显缓慢却依旧保持着风姿的背影缓缓离去,这才转身走进客舍,安心等待。
邹殷离并未直接回房休息,而是吩咐侍女备轿,径直去了城西的战俘营。
战俘营中气味混杂,环境简陋,看守的士兵见主母亲临,纷纷躬身行礼。
邹殷离并未急着去探望曹节,而是先唤来一名看起来机灵些的队率,低声吩咐道:“去城中最好的绸缎庄,按世家小姐的规格,购置几套上好的衣裙、鞋袜,再配些时兴的钗环首饰。另外,去醉仙楼买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清淡的粥菜,速去速回。”
“是!夫人!”队率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带人飞奔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所需之物便已备齐,用几个精致的木盒盛放着,送到了邹殷离面前。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让一名侍女捧着礼盒,自己则在一名女侍卫的陪同下,迈步走进了看管女眷的相对干净些的牢区。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邹殷离沿着狭窄的通道走了许久,终于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牢房内,一个身穿脏污华服、发髻散乱的少女,正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
正是曹操之女曹节。
听到脚步声,曹节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苍白小脸。
她看到站在牢门外、光彩照人、气度雍容的邹殷离,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邹殷离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示意侍女将盛放新衣的木盒轻轻放在牢门内的地上,避开了污秽之处。
她声音柔婉,带着几分歉意:“这几日,倒是苦了妹妹了。”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我家夫君是个粗人,行事鲁莽,只知行军打仗,竟将妹妹这般金枝玉叶,安置在此等污秽之地,实在是委屈妹妹了,令妾身心中痛惜不已。”
曹节闻言,只是低着头,不敢答话,身体微微颤抖。
邹殷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亲切:“不过,说来也怪,妾身与妹妹虽是初见,却觉得分外投缘,对妹妹是打心眼里喜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守卫打开牢门。
她缓步走进牢房,不顾地上的脏污,蹲下身,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上曹节沾着泪痕和灰尘的脸颊。
曹节吓得浑身一僵,却不敢躲闪,只能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邹殷离的手指尖冰凉细腻,抚过曹节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她几乎将脸颊贴到了曹节的脸上,吐气如兰,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清晰地传入曹节耳中:
“妹妹,你是个聪明人。当今天下大势,想必你心中也有几分明了。我家将军,雄才大略,将来必是执掌乾坤的天下共主。而你的父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注定只能是史书上的……汉贼。”
曹节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邹殷离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微笑道:“不过,世事无绝对。姐姐今日,想与妹妹打个赌。”
“就赌这天下归属,赌我夫君能否成就大业。若是姐姐赢了,妹妹便心甘情愿,风风光光地嫁入我赵家,与姐姐做个伴,共侍一夫,如何?”
“若是……姐姐赌输了,”
邹殷离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那姐姐便亲自向将军求情,保你父亲一条生路,许他做个富家翁,安安稳稳度过余生。这个赌约,妹妹觉得……可还公平?”
牢房中寂静无声,只有曹节急促的呼吸和邹殷离平静的等待。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两道界限分明的光柱,一道照亮了邹殷离华贵从容的身影,一道落在曹节苍白惊恐的脸上。
第23章 一个惨字
宛城之外,秋风卷起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骑快马自曹军大营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打破了城下短暂的宁静。
来人身材魁梧雄壮得如同人立而起的巨熊,正是曹操麾下虎痴许褚。
他今日的装扮更是奇特,腰间用麻绳紧紧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背后交叉负着一对骇人的镔铁重锤。
然而,他手中握着的,却并非寻常兵刃,而是一根前端被打磨出锋利弯钩的长铁棍。
铁棍的弯钩处,正牢牢勾着另一匹空无一人的骏马的缰绳,那匹马鞍鞯齐全,却不见骑手,显得颇为诡异。
许褚策马奔至宛城护城河外,勒住缰绳,仰起他那颗硕大的头颅,朝着城楼上放声大吼,声若洪钟,震得城墙垛口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城上的兄弟听着!俺乃曹公麾下许褚!奉主公之命,护送使者前来拜访你家赵将军!劳烦行个方便,开开门,让俺老许进去说句话!”
城墙上值守的将领探出头,仔细打量了许褚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匹空马,眉头紧皱,高声回话:“许将军!既是使者来访,敢问使者何在?”
许褚闻言,那张粗犷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喊道:“这个……俺要是说……使者半路上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了……你信不信?”
此话一出,城上城下,陷入了一片死寂。
守城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连许褚自己座下的战马,都似乎觉得有些丢人,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得到禀报的张绣快步登上了城楼。
他向下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城下那标志性的壮汉正是旧识许褚。
当年他叔父张济尚在时,与曹操势力曾有往来,张绣与许褚有过数面之缘,还曾一起喝过酒。
虽然许褚这憨货多半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张绣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左右下令:“开城门,放他一人进来。加强戒备。”
“多谢兄台!改日请你喝酒!”
许褚见城门缓缓开启,顿时眉开眼笑,冲着城楼上模糊的人影拱了拱手,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一夹马腹,牵着那匹空马,嘚嘚嘚地跑进了宛城。
入城后,早有兵卒上前,客气地请许褚下马,并要引他去往接待外客的外书房。
许褚倒也配合,笨拙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兵卒,又小心翼翼地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布袋解下,拎在手里,跟着引路士卒走去。
那布袋底部,隐约渗出一片不规则的深褐色污渍。
外书房内,赵平天早已得到了许褚独自前来的口信。
他端着茶盏,眉头微蹙,心中已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以他对曹操的了解,派使者谈判赎女,断不可能只派许褚这么一个浑人前来,至少也该配个能言善辩的文士。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使者还在后面?
然而,当书房门被推开,只有许褚一人拎着个布袋,憨笑着走进来时,赵平天最后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许褚那副模样,再嗅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心中已然明了——这谈判,还没开始,恐怕就已经黄了。
使者?八成已经成了许褚腰间布袋里的“土特产”,而且死了有些时辰了。
指望着跟许褚这浑人谈成条件?除非是太上老君显灵!
许褚走进书房,见到端坐主位的赵平天,倒是规规矩矩地抱拳行了一礼,瓮声瓮气道:“末将许褚,见过赵将军!”
赵平天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懒得绕圈子,直接问道:“仲康,你我都是爽快人。说吧,曹孟德打算用什么来换回他的宝贝女儿?”
许褚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将手中的布袋“咚”地一声放在脚边,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回答:“回赵将军!俺家主公说了!用一座城!一座大城!换回小姐!”
“城?”
赵平天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无波,“哪座城?”
许褚努力回想了一下,大声道:“是……是那个啥……颍阴!对!颍阴城!”
赵平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颍阴?那地方如今还在袁绍势力的影响范围内,曹操自己能不能完全掌控都两说,居然想空手套白狼,用一座虚头巴脑的“城”来换回亲生女儿?
这曹阿瞒,算盘打得倒是精!
他连讨价还价的兴趣都欠奉,直接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许褚道:“仲康,一路辛苦。先去偏厅用些酒饭,吃饱喝足,便回去吧。”
许褚一愣:“啊?赵将军,那……那换小姐的事……”
赵平天脚步不停,径直朝书房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清晰地传入许褚耳中:
“回去告诉曹孟德,想要他女儿安然无恙,可以。用丁夫人来换!除了丁夫人,别的条件,免谈!若是他不答应……”
赵平天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眼神锐利如刀,“那就让他准备好,给他女儿收尸吧!”
说罢,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许褚,大步流星地离去。
许褚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用……用主母丁夫人来换小姐?这赵平天,莫不是疯了不成?他挠了挠巨大的脑袋,只觉得这事儿比让他冲锋陷阵难搞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布袋,又想了想赵平天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最终决定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至于怎么回禀主公……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24章 江东虎女
三日后的清晨,百里湖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之中。
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两岸枯黄的芦苇与萧瑟的秋山。
一条长长的木制廊桥,蜿蜒曲折,通向湖心一座孤零零的八角亭。
廊桥两端,几乎同时出现了人影。
一端,赵平天缓步而行。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显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则亲昵地揽着一名少女的肩头。
那少女正是曹节,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衬得小脸莹白如玉。
只是她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眼神低垂,不敢与对面来人对视。
赵平天的手指,却似不经意地,轻轻捏了捏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动作随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另一端,曹操的身影也出现在廊桥入口。
他同样未穿戎装,一身深紫色常服,外披一件墨色大氅,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出鞘的青铜长剑,剑身寒光流转,剑尖斜指地面。
他的左手,则扣在身旁一名女子的手腕上。
那女子云鬓散乱,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布裙,虽面容憔悴,却难掩其原本的清丽姿容,正是曹操的原配夫人丁氏。
她的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前,嘴唇紧抿,眼中带着屈辱与一丝决然。
两人各自带着人质,沿着廊桥,相向而行。
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静谧的湖面上回荡。
湖畔四周,隐约可见双方精锐甲士的身影,弓上弦,刀出鞘,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行至廊桥中段,约莫相距两百步时,曹操率先停下了脚步。
他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冰冷的目光穿透晨雾,直射向赵平天。
赵平天也随之停下,脸上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曹老板,你这……未免也太谨慎了些吧?谈个生意而已,何必剑拔弩张的?你看我,多客气,”
他晃了晃揽着曹节的手,“连你家千金一根头发丝都没碰掉,养得白白胖胖的。可你呢?”
他目光扫过被捆得结结实实、脸色苍白的丁夫人,摇了摇头,“竟把我家娘子捆得这般结实,真是……有失风度啊。”
曹操面色不变,声音冷硬如铁,打断了他的调侃:“赵平天,闲话少说。人,你已验过,完好无损。现在,放人。”
“行行行,你这人,真是无趣得紧,连叙叙旧都不肯。”
赵平天撇了撇嘴,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揽着曹节的手,在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去吧,你爹来接你了。”
曹节被推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向前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赵平天一眼,眼神复杂,这才低着头,快步朝着曹操的方向跑去。
几乎在曹节动身的同时,曹操也松开了扣着丁婉仪的手,同样将她向前推去,声音低沉:“走!”
丁婉仪双手被缚,平衡不佳,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在冰冷的木桥上。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
赵平天竟在刹那间施展出绝顶轻功,后发先至,稳稳地出现在丁婉仪身前,长臂一伸,恰好将她软倒的娇躯揽入怀中,打横抱了起来!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等曹操反应过来,赵平天已经抱着丁夫人,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在晨雾中飘荡:“曹老板,交易完成,合作愉快!后会有期!”
曹操看着赵平天抱着丁夫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扑到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检查了一下女儿,确认无恙后,目光再次投向赵平天消失的方向,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终究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冷哼一声,带着曹节和护卫,迅速退出了廊桥。
赵平天抱着昏迷的丁婉仪,脚步轻快,很快便走到了廊桥自己这一端的尽头。
早已在此等候的副将连忙迎上,他看了一眼赵平天怀中昏迷的丁夫人,又望了望对面已然空荡的廊桥,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将军……这就……换回来了?属下还以为,您会对那曹节小姐……”
赵平天尚未答话,跟在他身侧、一同前来接应的邹殷离却用团扇掩着唇,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眼波流转,瞥了赵平天一眼,对副将道:“小将军,你这可就小瞧你家主公了。他这人啊,坏得很!指不定早就在那曹家小姐身上,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让人死心塌地爱上他的药呢?”
赵平天闻言,低头看向怀中的丁婉仪,见她虽昏迷,但呼吸平稳,容颜憔悴却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风韵。
他抬头,对上了邹殷离带着戏谑笑意的美眸,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夫人此言差矣。要相信你夫君的魅力。下药这种卑鄙手段,岂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所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过嘛……吓唬吓唬小丫头,还是可以的。”
邹殷离眨了眨眼:“哦?那曹节妹妹手腕上那几道像是毒咒的诡异纹路……”
“那个啊,”
赵平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来的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找了几个会画画的小屁孩,用特殊的草汁给她画上去的,洗不掉,得用特制药水才能褪。就是吓唬她玩玩,看她吓得小脸煞白,怪有趣的。”
“噗嗤——”
邹殷离和旁边另一名侍女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赵平天怀中的丁婉仪似乎被笑声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刚一睁眼,便对上赵平天近在咫尺、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庞,感受到自己正被他以极其暧昧的姿势横抱在怀中,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赵平天却抱得更紧了些,非但不放手,反而低下头,飞快地在丁婉仪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轻啄了一下!
“!”
丁婉仪浑身一僵,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平天。
她本以为会遭到更粗暴的对待,或是严厉的训斥,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轻薄的举动。更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除了最初的羞愤,她心中竟并未生出太多抗拒之意,反而因为这一吻,脸颊愈发滚烫,竟下意识地没有立刻出声斥烫,只是将脸微微偏开。
邹殷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用团扇轻轻扇着风,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笑道:“哟,看来咱们丁妹妹……这是已经进入状态了?倒是比姐姐我想的还要快些呢。”
丁婉仪闻言,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平天哈哈一笑,心情大好,抱着丁婉仪,在邹殷离的陪伴下,有说有笑地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那轻松惬意的模样,不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剑拔弩张的人质交换,倒像是出门踏青,顺手捡了个美人归。
副将看着主公左拥右抱,谈笑风生,不由得暗自咂舌,赶紧小跑上前,替他们掀开车帘。
赵平天小心翼翼地将丁婉仪抱进宽敞舒适的车厢,安置在铺着软褥的座位上,邹殷离也笑着坐了进来。
“回城!”赵平天对副将吩咐道。
“是!将军!”
副将跃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湖岸小道,朝着宛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将百里湖的静谧与方才的紧张对峙,远远抛在了身后。
第25章 年轻人
接下来的七日,宛城内外,竟呈现出一种与这烽火乱世格格不入的奇异宁静。
赵平天仿佛彻底忘却了天下纷争、诸侯逐鹿,每日只是携着邹殷离与丁婉仪二人,如同最寻常的乡间富家翁一般,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天光微亮,他便起身,带着两位夫人,在亲卫的暗中护卫下,到城郊尚未完全荒废的田埂上散步,看农人收割最后一点秋粮;或是走入城中街市,与贩夫走卒闲谈几句,买些时令瓜果、新鲜菜蔬。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亲自下厨,为两位夫人烹制几样小菜。
虽比不上专业厨子,但那份心意,却让邹殷离和丁婉仪倍感温暖。
丁婉仪初时还有些拘谨和不安,但在赵平天不着痕迹的体贴与邹殷离有意无意的亲近下,也渐渐放下了心防,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容。
府中早已备好温水热饭,烛火温馨。
就连侄儿张绣的终身大事,赵平天也操心起来。
他亲自出面,为张绣相中了一位本地乡绅的贤淑女儿。
张绣起初还扭捏推拒,结果被婶婶邹殷离揪着耳朵训斥了一顿,说他老大不小,该成家立业,为张家延续香火云云。
张绣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些怵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极有主见的漂亮婶婶,只得硬着头皮,在赵平天和邹殷离的“监督”下,与那女子见了面。
一来二去,倒真生出几分情愫。
这七日,仿佛一段偷来的时光,隔绝了外界的刀光剑影,只剩下田园的宁静与闺阁的旖旎。
然而,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第七日的黄昏,夕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赵平天左手牵着邹殷离着远方。
视野的尽头,地平线上,几道粗黑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即便相隔遥远,似乎也能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不属于人间的嘶吼与混乱的喧嚣。
那是烽烟,是战火,更确切地说,是张角释放出的“尸疠”正在肆虐的标记。
尸潮的狂欢,已然正式拉开了序幕。
赵平天脸上的闲适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一早,传令下去,让全城百姓收拾行装,只带紧要细软,随我迁往常平。”
邹殷离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这么急?尸潮虽起,但距宛城尚有数百里之遥……”
丁婉仪也面露忧色,轻声道:“仓促迁徙,百姓难免惶恐,路上若遇险阻,恐生变故。”
赵平天握紧了她们的手,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不详的烽烟:“迟则生变。尸疠之祸,蔓延极快,非寻常兵祸可比。待其兵临城下,再想走,就难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调侃,看向邹殷离,“再说,蝉儿在常平,可是念叨许久了,说想念殷离你的琴音,抱怨我独占了你们,不肯早些回去。”
邹殷离俏脸一红,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赵平天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更何况,难道你们乐意见到那些肮脏污秽、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宛城附近徘徊,甚至……冲进城来?”
想到那日远远瞥见的尸疠可怖模样,两女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摇头。
邹殷离似想起什么,秀眉微蹙,带着几分忧虑问道:“夫君,常平山险寨固,自是安全。可山寨再大,容纳终究有限。此次迁徙,宛城百姓加上我们原有部众,人数众多,山寨如何安置得下?况且……”
她眼波流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依着你这‘收集’红颜的性子,日后若再遇上投缘的妹妹,难不成每次都要带着一城百姓作为‘嫁妆’?常平山就算再扩大十倍,怕也塞不下呀!”
赵平天听出她话中的揶揄,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突然俯身,飞快地在邹殷离的嘴角偷香了一口。
“呀!”
邹殷离没料到他这般大胆,当着丁婉仪和远处侍卫的面,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举起粉拳捶他。
赵平天捉住她的手腕,脸上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夫人多虑了!区区安置之事,何足挂齿?为夫的智慧,虽不敢说远超那卧龙凤雏,但解决这等小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遥指常平山的方向,声音笃定:“常平山乃藏龙卧虎之地,岂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我早已命人暗中经营多年,山中另有乾坤。”
“莫说宛城百姓,便是再迁数城之人,也尽可容纳!你们啊,就把心放进肚子里,乖乖跟着为夫走便是!”
远方是预示着灾难与混乱的烽烟,脚下是即将背井离乡的城池,但赵平天的话语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强大自信。
邹殷离和丁婉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任与依赖。
或许前路艰难,但只要有他在,便无所畏惧。
“走吧,”
转身下楼,“回去让秀儿点齐兵马,明日清晨,开拔!”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宛城四门大开。
在张绣等将领的调度下,早已准备妥当的迁徙队伍,如同一条缓缓蠕动的长龙,开始有序地撤出这座他们生活了许久的城池。
队伍最前方是精锐的斥候轻骑,负责探路警戒;
紧随其后的是赵平天、邹殷离、丁婉仪以及张绣等核心人物的车驾以及装载紧要文书、财帛的辎重车队;
中间是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数万百姓,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队伍两翼及后方,则由精锐步卒押阵,以防不测。
赵平天并未乘坐马车,而是骑着神骏的踏雪,在队伍前后不时巡视。
他下令整体行进速度比来时稍快一些,以免被可能蔓延的尸潮追上,但也未过分催促,以免老弱妇孺掉队。
迁徙之路,注定漫长而艰辛。
日升月落,潮起潮退。
队伍离开宛城地界,一路向北,朝着常平山方向迤逦而行。
他们绕过险峻的山隘,趟过冰冷的溪流,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沿途经过的村镇,大多已十室九空,满目疮痍,更让迁徙的百姓心生惶恐,也愈发紧跟着队伍。
赵平天安排得当,每日行程皆有规划,黄昏前必寻合适地点扎营,派兵守护,分发食水,倒也未出大的乱子。
只是长途跋涉,难免有人病倒或体力不支,队伍中不时响起压抑的哭泣声,但很快又被同伴的安慰和鼓励压下。
邹殷离和丁婉仪也时常下车,带着侍女们慰问生病的百姓,分发些药物,赢得了许多感激。
如此走走停停,历经十二个昼夜的艰苦跋涉,队伍前方终于出现了常平山脉那熟悉而雄伟的轮廓。
一座依托山口要道而建、城墙高耸的城池映入眼帘——河口城,已属常平势力范围的边缘重镇。
河口城县令早已得到飞马传报,率领城中官吏乡绅,在城外十里亭迎候。
见到赵平天大军旌旗,连忙上前拜见。
赵平天端坐马上,受了众人之礼,目光扫过身后疲惫却带着抵达希望的迁徙队伍,朗声问道:“河口城乃我常平门户,物产尚可,民风淳朴。”
“迁徙路途艰辛,若有父老乡亲不愿再深入山中,愿留在此地安家者,可出列登记入籍,本将军与河口县尊自会妥善安置,分与田宅,助尔等重建家园!”
声音在旷野中传开,迁徙队伍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沉默片刻后,一些年纪较大、实在无力再翻山越岭的老人,或是原本家就在河口附近的零星百姓,陆陆续续、稀稀拉拉地走出了队伍,约有数十人。
他们跪地叩谢赵平天活命之恩,随后被河口县吏引到一旁登记造册。
安顿好这批人后,大部队未作长时间停留,继续向常平腹地进发。
此后数日,队伍又途经数座隶属于常平势力的大小城池、堡寨。
每至一处相对繁华安稳之地,赵平天都会照例询问是否有人愿意留下。
陆陆续续,又有些拖家带口、实在走不动的家庭,或是觉得此地已足够安稳、不愿再冒险深入的百姓,选择了脱离大队,在当地落户。
如同大浪淘沙,越往深山走,迁徙队伍的人数便越少。
等队伍终于抵达常平山核心区域,望见那险峻群山环抱中、如同巨兽匍匐般的藏龙寨轮廓时,原本数万人的庞大队伍,已然只剩下不足千人。
这些人,大多是赵平天麾下将士的家眷,或是铁了心要追随他进入最后根据地的死忠之士及其亲族。
最后的目的地,是位于常平山主峰之下、作为整个势力行政中心的常平州治所所在——查城。
此城虽以“城”为名,实则更像一座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的巨大军事要塞与行政中心结合体。
当这最后的千余人,在查城守军好奇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入那巨大而厚重的城门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抵达彼岸的庆幸与疲惫。
漫长的迁徙,终于画上了句点。
赵平天立即下令,让张绣配合查城官吏,妥善安置这最后一批追随者,分配住处,发放口粮,让他们好生休整。
诸事吩咐完毕,赵平天转身,目光便落在了身旁因为长途劳顿、俏脸带着几分憔悴却更显楚楚动人的邹殷离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邹殷离的低呼声中,忽然俯身,不由分说地一个公主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夫君!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邹殷离猝不及防,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尤其是感受到周围兵卒、百姓投来的诧异和带着笑意的目光,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双粉拳无力地捶打着赵平天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自己能走!”
赵平天却抱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呵着热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戏谑:“走了十几日的路,夫人定然是累坏了。为夫心疼还来不及,岂能再让你劳累?这最后一段山路,便让为夫代步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邹殷离羞恼的抗议和周围善意的哄笑,抱着怀中温香软玉,大步流星,朝着山上藏龙寨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怀中的美人娇羞无限,构成了一幅乱世中难得一见的、带着几分诙谐与温馨的画面。
第26章 该死!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藏龙寨主卧内一片静谧。
赵平天悄然睁开眼,侧头看了看身旁仍在熟睡的邹殷离。
经过一夜安眠,她气色好了许多,睡颜恬静,呼吸均匀。
赵平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手轻脚地挪动身体,活动了一下因连日“操劳”而略感酸涩的老腰,随即俯身,在她光洁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小心翼翼地穿衣起身,没有惊动她。
推开房门,深秋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
赵平天深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他已有许久未曾好好活动筋骨,连这常平山的路都快记不清了。
今日兴致颇高,他决定独自一人去爬爬山,不惊动任何侍卫随从,重温一番这山间的静谧。
他没有走寻常上山的石阶大道,而是拣了一条少有人迹的野径,手脚并用,攀岩附葛,身形矫健如猿猴。
山中晨雾浓重,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不在意,反而享受着这份与自然亲近的野趣。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登上一处地势稍缓的山脊,这里有一座不知何年修建、已然有些残破的石亭。
赵平天步入亭中,寻了处干净的石凳坐下,准备稍作歇息。
雾气愈发浓了,如牛乳般在林中流淌。
赵平天正闭目调息,耳廓微动,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正自浓雾深处缓缓靠近。
那脚步声轻盈而富有韵律,显然来人武功不弱。
赵平天心中微凛,睁开双眼,凝神望去。
只见白茫茫的雾气中,一道模糊的倩影逐渐清晰。
来人穿着一袭样式奇特的纯白色及膝短裙,裙摆以金线绣着繁复而诡异的勾连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她腰间并未佩剑,而是挂着一具造型精巧、可折叠的银白色短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未经束缚、随意披散在肩头的紫红色长发,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妖异。
看到这身标志性的装扮,赵平天瞳孔微微一缩,心中已然确定了来人的身份——绝张门当代掌门,禹海莲!江湖人称“千面毒仙”,更有一个私下里流传更广、也更贴切的外号——“疯娘们掌门”!
传闻中,此女心狠手辣,性情乖张,行事全凭喜怒,杀人于无形,且精擅易容毒术,无人知其真容。
世人都以为她定是虎背熊腰、面目狰狞的夜叉模样,可眼前这人,身量却略显娇小,甚至有些单薄。
然而,当她从浓雾中完全走出,露出那张脸时,赵平天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那是一张极其清冷出尘的脸庞。
肌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一双眸子是罕见的浅紫色,澄澈空灵,不染丝毫烟火气。
眉宇间带着一种疏离淡漠,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子,偶然谪落凡尘。
这张脸,与她那一身妖异神秘的打扮、与她那名震江湖的狠辣名声,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充满了怪异的矛盾感。
赵平天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亭外三尺处站定。
禹海莲那双浅紫色的眸子落在赵平天身上,原本的空灵淡漠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
她唇角微弯,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怎么?子安哥哥,这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奴家了?”
这声“子安哥哥”叫得自然亲昵,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赵平天眉头微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禹掌门……”
然而,他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闪!
禹海莲竟毫无征兆地突然欺近身前!一股淡淡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香瞬间钻入赵平天的鼻腔。
赵平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惊觉周身气机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锁定,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禹海莲已经踮起脚尖,冰凉柔软的唇瓣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狠狠地印上了他的嘴唇!
“!?”
赵平天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没料到这女人会如此行事!这吻并非缠绵,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烙印,带着掠夺与占有的意味,短暂却深入。
一触即分。
禹海莲退回原处,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嫣红的唇瓣,那双浅紫色的眸子中笑意更浓,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满意。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嗯,味道没变,奴家很满意。”
说完,她竟不再多看赵平天一眼,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吻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般寻常。
她转身,紫红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白色的身影重新没入浓雾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异香,还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从她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却让赵平天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柔软的触感和诡异的香气。
这女人的性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喜怒无常,行事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娘!
他摇头失笑,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方才禹海莲站立之处。
果然,在亭中石凳的角落,压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帕。
他走过去拿起,展开一看,绢帕上以清秀灵动的字迹写着一封短信。
落款是——蔡琰。
信的内容大致是:蔡琰在漠北与商会盘桓半年,对赵平天的思念日益加深,已决定动身返回中原。
信中感谢赵平天派遣乌桓首领蹋顿和鲜卑首领轲比能两位将军一路护送,使她行程安稳。
她已备下薄礼,望赵平天笑纳,并“莫要寒了两位异族将军的心”。最后约定,后日午时,在“老地方”相见。
赵平天看完信,顿时明白了禹海莲方才那番举动的缘由。
这疯女人,定是替蔡琰送信而来,顺便……吃了点飞醋?还是单纯觉得好玩?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这方带着香气的绢帕小心折好,揣入怀中。
蔡琰要回来了,这自然是好事。
只是这送信的方式,也太过……别致了些。
想到后日之约,赵平天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下山,脚步轻快。
得回去跟家里的两位夫人告个假了,又要去给她们……再添一位才华横溢、关系复杂的“姐妹”了。
只希望邹殷离和丁婉仪知道后,不会联手让他今晚睡书房才好。
这齐人之福,享起来,也着实需要些本事和运气。
第27章 驾!
告别比预想中要轻松许多。
清晨的藏龙寨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赵平天并未惊动太多人。
他先去看了看仍在熟睡的邹殷离和丁婉仪,两人相拥而眠,睡颜恬静。
邹殷离似乎有所察觉,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快走快走,别吵我睡觉”,翻个身又沉沉睡去,显然对赵平天这“粘人精”的暂时离开是求之不得。
倒是在外间伺候的秋月和秋水两位侍女,见赵平天要独自出门,眼中流露出不舍与担忧,秋水更是鼓起勇气小声请求:“主公,此去路途遥远,让奴婢们随行伺候吧?”
赵平天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们的头发,温声道:“此行非比寻常,带着你们反而不便。乖乖留在寨中,替我照顾好夫人们,便是大功一件。”
两女虽有些失落,但也知主公决定之事难以更改,只得乖巧应下。
赵平天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挽起袖子,亲自生火淘米,动作熟练地为家中女眷准备早饭。
熬上一锅软糯香甜的米粥,煎了几枚金黄诱人的鸡蛋,又拌了两碟清爽的小菜。
将饭菜温在锅里,留下字条,他这才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满意地笑了笑。
走出府门,踏雪早已备好鞍鞯,在一旁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赵平天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一路无话。
赵平天策马疾驰,并未过多停留,只在沿途驿站更换马匹、稍作歇息。
待到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距离目的地圉县已不足七十里时,前方官道旁的一棵枯树下,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人身形干瘦,披着一件脏兮兮的八卦道袍,头发乱糟糟地束着,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正是许久不见的张角!
张角此人,神出鬼没,平时根本寻不到踪迹,不知躲在哪个阴沟角落里鼓捣他那些骇人听闻的“杰作”。
但他一旦主动现身,对别人来说多半是噩梦降临,对赵平天而言,却往往意味着……好事上门。
赵平天勒住马,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角也不以为意,抬起头,那张因长期接触阴邪之物而显得有些青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谄媚而又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躬身行礼道:
“贫道张角,拜见主公!幸不辱命!”
赵平天眉头一挑:“哦?何事不辱命?”
张角直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压低声音,如同献宝般说道:“主公,经过贫道连日来的苦心钻研与‘调试’,如今这‘尸疠大军’,已然彻底完善,再无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如今,不单单是最初被紫阳真人‘母体’直接感染的那批尸疠,能够精准识别主公及身边亲近之人的气息,唯命是从。”
“就连后续被这些尸疠二次、三次感染,乃至将来新生感染的所有尸疠,其‘本能’中,都已深深烙印下对主公您、以及您指定之人的绝对服从与保护指令!”
“这意味着,”
张角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从此以后,这支不死不灭、不惧刀兵、感染迅猛的尸疠大军,将完全成为主公您手中最可靠、最恐怖的利器!”
“它们将无条件执行主公以及主公身边核心人物(如各位夫人、将军)的任何命令,且绝不会伤及分毫!更妙的是,”
他眼中精光一闪,“当它们感知到主公身边的红颜知己遭遇致命危险时,甚至会主动扑上前,以自身躯壳为其抵挡攻击!真正做到了攻防一体,如臂使指!”
赵平天听完张角这番描述,饶是他心志坚定,此刻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这意味着,他手中掌握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亡灵天灾”,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不会反噬、甚至能主动保护己方核心人员的恐怖军队!
在这乱世之中,这无疑是足以颠覆格局的绝对力量!
“哈哈哈!好!好!好!”
赵平天仰天大笑,声震四野,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翻身下马,重重地拍了拍张角瘦削的肩膀,赞道:“张角!此事你办得极好!辛苦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宝,美人府邸,只要本将军有的,绝不吝啬!”
张角被拍得龇牙咧嘴,却满脸堆笑,搓了搓手,露出几分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扭捏神态,讪讪道:“主公厚赏,贫道感激不尽!只是……金银美人,贫道并无兴趣。”
“近日……贫道偶然得见一位角儿,乃是百花派的弟子,不仅容貌绝丽,更难得的是性情高洁,酷爱山水美景……贫道心生仰慕,却自知形貌鄙陋,不敢唐突佳人……”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赵平天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故而……贫道想向主公求取一枚令牌,最好是能代表主公身份、又……又雅致些的信物,借其名头,邀那角儿同游几处名山大川,也好……也好彰显贫道并非寻常粗鄙之人……”
话到此处,张角便不再多说,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赵平天。
赵平天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这老道的心思。
这是动了凡心,想借他赵平天的虎皮,去追求心仪的女子了。
他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钻研邪术、心狠手辣的张角,竟也有这般“纯情”的一面。
但转念一想,张角若能因此安定下来,减少些戾气,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略有感慨道:“人有七情六欲,本是常理。你有此风雅之念,欲追求心中所好,本将军甚是欣慰。”
说罢,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这令牌并非军中常见的玄铁令,而是以上等白玉雕琢而成,形似一朵盛开的兰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中间以古篆刻着一个清秀的“赵”字。
此乃他随身携带的几枚令牌之一,名为“幽兰令”,通常用于与一些雅士、隐世门派交往,象征友好与风雅。
赵平天将白玉幽兰令抛给张角,淡淡道:“此令予你,不必归还了。望你好生把握,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也莫要辱没了这枚令牌。”
张角双手颤抖地接过令牌,如获至宝,紧紧攥在手中,脸上兴奋与感激交织,对着赵平天深深一揖:“多谢主公!贫道定不负主公厚望!”
赵平天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对张角点了点头,便一夹马腹,继续朝着圉县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张角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直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白玉令牌,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与那位百花派仙子同游名山胜水的景象。
这乱世妖道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与阴谋毒术无关的、名为“期待”的火焰。
第28章 斩黄袍
蔡家老宅坐落于圉县城郊一处僻静的山坳之中,背靠青山,面朝溪流,四周环绕着大片虽已凋零却仍可想见春日繁盛的桃林。
此地风景确实秀丽,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然而,因蔡家举家迁往洛阳多年,老宅久无人居,疏于打理,此刻看去,却是一片破败景象。
院墙多处坍塌,露出斑驳的土坯;
屋顶瓦片碎裂,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门窗歪斜,糊窗的桑皮纸早已破败不堪,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赵平天牵着踏雪,站在那扇几乎要掉下来的朽木大门前,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蔡琰幼时在此生活光景的想象,更有一种想要为她做些什么的冲动。
他想着明日蔡琰便要归来,若是看到自家老宅如此破败,心中定然伤感。
不若趁此机会,将这老宅修缮一番,给她一个惊喜!
想到此处,赵平天精神一振,将踏雪拴在院外一棵老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挽起袖子,便要大干一场。
他本就是行动派,说干就干,体内真气流转,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然而,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赵平天武功盖世,谋略过人,于行军布阵、争霸天下是行家里手,可对这泥瓦木匠的活计,却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加之他来得匆忙,一心只想着给蔡琰惊喜,竟完全忘了修缮房屋需要木材、砖石、泥灰等物料,只凭着一股子蛮力和满腔热情,便开始了他的“惊喜工程”。
他先是觉得那歪斜的院墙碍眼,运起内力,一掌拍去,本想将其扶正,谁知力道没控制好,“轰隆”一声,整面院墙应声而倒,扬起漫天尘土!
赵平天愣了一下,挠挠头,觉得倒了也好,正好重建!
他又看向那漏风的屋顶,觉得上面的破瓦和杂草太不像话,便纵身一跃,跳上房梁,打算清理一番。
结果他落脚太重,本就腐朽的房梁发出“嘎吱”一声脆响,直接断裂!
他慌忙跳下,却带落了一大片椽子和瓦片,屋顶顿时开了个大天窗!
“呃……”
赵平天站在废墟中,有些傻眼。
但他不肯放弃,觉得既然开了天窗,不如把旧屋顶全拆了,盖个新的!
于是,他吭哧吭哧,开始徒手拆房……拆到一半,觉得那几根主要承重的柱子似乎也有些歪了,影响整体美观,便运力去推,想将其扶正……结果可想而知。
从日出东方,一直忙活到日头西沉,赵平天可谓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待到他终于停下手,抹了把汗,志得意满地想要欣赏自己的“杰作”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眼前哪还有什么蔡家老宅?
原本虽然破败但骨架尚存的院落,此刻已然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断木、碎瓦、砖石、泥土混杂在一起,堆得如同小山,比遭了兵灾匪患还要彻底!
连那扇他最初站立的大门,此刻也只剩下半截门槛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赵平天一屁股坐在那半截门槛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眉头控制不住地狂跳,嘴角抽搐。
这……这惊喜怕是给不成,惊吓倒是十足了!
他绞尽脑汁,开始思索该如何向蔡琰解释这一切?是说昨夜有巨熊过境?还是说仇家寻衅,将宅子砸了?
正当他愁眉不展,编造理由编到“天降流星,误中老宅”时,一股清雅恬淡、似兰似麝的熟悉馨香,悄然飘入鼻尖。
紧接着,他感到头顶一沉,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压住。
赵平天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娇颜。
不是他朝思暮想的蔡琰又是谁?数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时代的最后一丝青涩,出落得愈发温婉大气,眉眼间书卷气更浓,却也更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
她正微微弯腰,双手按在他的头顶,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琰儿!”
赵平天又惊又喜,噌地一下从门槛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一身灰尘,张开双臂便将眼前玉人紧紧拥入怀中,抱着她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放声大笑:“哈哈哈!想死夫君了!你可算回来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忍不住低头,在蔡琰光洁的额头、脸颊、鼻尖、唇瓣上落下雨点般密集的亲吻,发出“啵啵啵”的声响,热情得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蔡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初始的羞涩过后,便也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转圈亲吻,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咯咯娇笑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眼中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柔情。
两人相拥良久,赵平天才将她轻轻放下来,却依旧揽着她的纤腰,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蔡琰顺势依偎在他怀中,目光扫过院中那片惨不忍睹的废墟,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赵平天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嗔道:“夫君还真是……精力旺盛呢。数年不见,一回来就给妾身这么大一个‘惊喜’?竟把妾身家的老宅给拆了个干干净净。”
赵平天老脸一红,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怪异,支支吾吾,哪里敢承认自己本意是想修缮结果搞成了拆迁?
他眼珠一转,决定来个恶人先告状,生硬地转移话题,语气愤愤道:“这个……咳!为夫确实是精力旺盛了点!但这都是被你那老爹,蔡邕那老……老先生给逼的!”
他本想说“老逼登”,话到嘴边觉得不雅,硬生生改了口,但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想当年,我诚心诚意欲拜他为师,学习经史子集,他倒好,死活不肯收!这也罢了!”
“最可气的是,你我两情相悦,欲结连理,他偏偏要从中作梗,百般阻挠!喵个咪的(他情急之下,连市井俚语都冒了出来),想想就来气!”
“早知道当年在陈留……呃,在复原城那会儿,他敢来捣乱,我就该一脚把他踹下护城河喂王八得了!也省得今日看着这破院子生气!”
赵平天越说越“投入”,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对着已故的岳父大人就是一通毫无心理负担的“数落”,试图将拆房子的锅甩到蔡邕的“历史遗留问题”上。
蔡琰听得忍俊不禁,知道他是在胡搅蛮缠,却也不点破,只是伏在他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然而,赵平天话音刚落,正准备再“声讨”岳父几句以加强效果时,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苍老的咳嗽声:“咳咳!嗯哼!”
赵平天身体一僵,抱着蔡琰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老宅残破的院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车队中间,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车帘掀起,一位身着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正板着脸,目光幽幽地瞪着他!不是他那“已故”的岳父大人蔡邕,又是谁?!
原来蔡邕并未如赵平天所想那般留在漠北或别处,而是思念故土,加之听闻中原局势有变,便随着一支返回中原的商队,一同南归,恰好今日也到了圉县,顺道来看看老宅。
谁知刚一下车,就听见自家女婿在那大放厥词,还要把自己踹下护城河?!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赵平天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愤慨到错愕,再到无比的尴尬,最后只剩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他抱着蔡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蔡琰也看到了父亲,先是一愣,随即俏脸飞红,连忙从赵平天腿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嗔怪地瞪了赵平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让你胡说八道!这下好了吧!
而跟在蔡邕身后的那些商队伙计、仆从,以及赵平天自己带来的几名亲卫,此刻都拼命低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爆笑的冲动。
整个场面,寂静中透着极度的滑稽。
最终还是蔡邕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丢下一句:“成何体统!”
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商队前方,显然是被这不着调的女婿气得不轻。
赵平天站在原地,看着岳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怀中偷笑的蔡琰,再望了望眼前的一片废墟,只能仰天长叹,恨不得时光能倒流回半个时辰前。
这下好了,惊喜没给成,惊吓加倍,还把老丈人给得罪死了……这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第29章 改(删牛头人)
蔡邕铁青着脸,带着几个随行的老仆,脚步匆匆地走进了那片已成废墟的宅院。
他看似强作镇定,指挥若定,但借着夕阳的余晖,眼尖的赵平天分明看到,老岳父那扶着断壁的、枯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毕竟,这是承载了他大半生记忆的祖宅,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心中岂能不痛?
老头子绕着废墟走了几圈,脸色越来越黑,最终停在那一堆残砖碎瓦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抬手指着赵平天虽未明说,但目光如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竖子!竖子啊!”
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抖。
骂归骂,宅子总不能不管。
蔡邕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开始指挥带来的仆人们尽力抢救。
他自己也挽起袖子,不顾年迈体衰,亲自上手去搬那些尚且完好的梁木砖石。
仆人们见老爷都动手了,哪敢怠慢,纷纷撸起袖子,就地取材,试图从废墟中扒拉出些能用的东西。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废墟上,竟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吆喝声、搬运声、敲打声不绝于耳。
然而,修缮房屋毕竟是技术活,更需要足够的材料。
他们手头工具简陋,又无新料补充,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效果实在堪忧。
从黄昏忙到夜幕完全降临,星斗满天,众人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才勉强将西侧一处原本用作书房的厢房,用歪歪扭扭的木头和捡回来的破瓦,草草搭起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个能勉强遮风避雨的棚子,四面漏风,屋顶稀稀拉拉,看上去一阵大点风就能吹倒,实在是摇摇欲坠。
蔡邕看着这“抢救”成果,老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到女儿蔡琰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眼中带着对老宅的心疼和对父亲的担忧,心中一软。
这丫头,自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如今回来,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琰儿,”
蔡邕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愧疚,“这西厢……虽破败,总算能暂避风寒。你……今夜就歇在此处吧。”
他这是把目前唯一还算“完整”的栖身之所,给了女儿。
蔡琰看着父亲疲惫的神情和那勉强立起来的破屋子,心中酸楚,正要开口推辞,表示愿与父亲同甘共苦,却见赵平天眼睛一亮,不等她回答,便抢先一步,笑嘻嘻地对着蔡邕拱了拱手:“多谢岳父大人体恤!小婿定会照顾好琰儿!”
说罢,他竟不由分说,一把拉起蔡琰的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钻进了那间刚刚搭好、还散发着木头和尘土味的“西厢房”!
“哎!你……”
蔡邕看得目瞪口呆,想要阻止,却见房门已被赵平天从里面“哐当”一声关上,还隐约传来了插销的声音!
老头子的胡子气得直翘,指着那破门,你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拂袖转身,眼不见为净。
废墟之上,夜色渐深,其他仆从们只能找来些油布、草席,在废墟旁的空地上勉强搭起几个窝棚,准备将就一夜。
而那座孤零零的、摇摇欲坠的西厢房内,却隐隐约约传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似是压抑的低吟,又似是木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夹杂着女子细碎的娇嗔与男子低沉的轻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那扇破旧的木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赵平天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饕足的笑意,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紧随其后,蔡琰也款步而出。
她云鬓微乱,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虽然极力保持着端庄,但眉眼间的慵懒与满足却难以掩饰。
她身上的衣裙也明显重新整理过,却仍能看出一丝欢好后的褶皱。
两人刚一出门,赵平天耳朵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他看似随意地左右一伸手,速度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躲在残垣阴影后、正欲悄悄溜走的两个窈窕身影!
“呀!”
两声娇呼同时响起。
被赵平天拎出来的,正是蔡琰的贴身侍女,一个叫崔玲,一个叫灵越。
两女皆是小家碧玉,容貌俏丽,此刻被人赃并获,吓得花容失色。
赵平天双臂一收,熟练地将两具温香软玉的娇躯紧紧搂入怀中,低头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小脸,嘿嘿坏笑道:“好你们两个小娘皮!胆子不小啊!主人我刚回来,你们就敢躲在墙角听窗根?怎么,以往在府里还没听够是吧?是不是皮痒了?”
灵越年纪小些,性子也机灵,见被逮住,立刻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软语求饶:“爷……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爷饶了奴婢这回吧!”声音又软又糯。
赵平天被她这模样逗乐,哈哈一笑,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挺翘的臀儿上拍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笑道:“这次就饶了你!下不为例!去吧!”说着便松开了她。
灵越如蒙大赦,俏脸通红,捂着被打的地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嗖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轮到崔玲时,她却是个脸皮薄的,羞得连脖颈都红了,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身子僵在赵平天怀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平天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痒,低头便封住了她那微微颤抖的樱唇,一番肆意品尝,直亲得崔玲娇喘吁吁,浑身发软,嘴唇都微微肿了起来,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
蔡琰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并未出声阻止,只是用团扇掩着唇,眼中带着了然与些许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自家夫君这风流性子,她早已习惯。
这时,安排完仆役扎营的蔡邕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看到赵平天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天黑了,但有火光与侍女调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咳了一声,目光扫过那间刚刚经历过“风雨”的西厢房,又看了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能挤在简陋窝棚里的仆从们,最终落在女儿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开口道:
“琰儿,你素来心善。如今大家皆无妥善居所,露宿荒野。你既为家主,岂可独自居于……居于那勉强可遮风之处,而让仆从受冻?”
“为父看,不若效仿漠北行商之俗,今夜大家便同住一室,打通铺,也好互相照应,聚些热气。你意下如何?”
他这话,明着是夸女儿心善,要与仆从同甘共苦,实则是看不惯赵平天和女儿独占一室亲热,而他自己和一众老仆却要受冻,故意给赵平天添堵,也是想将女儿从赵平天身边“拉”回来。
蔡琰何等聪慧,岂能不知父亲心思?她心中暗笑,却也不点破,反而觉得这主意不错,至少能让疲惫的仆从们暖和些。
她微笑着点头:“父亲所言极是,是女儿考虑不周了。”
随即,她便吩咐下去,让人将最大的那个窝棚再加固扩大,里面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所有能找到的铺盖,摆上大通铺。
又让人将临时垒砌的锅灶生火,将方才炒好的几样简单小菜,全部倒入一口大锅中,混在一起加热,做成一大锅“大杂烩”,分与众人同食。
安排完毕,蔡琰还不忘笑吟吟地望向赵平天,柔声问道:“夫君觉得如此可好?”
赵平天多精明一个人,立刻明白了老丈人那点小心思和自家夫人的促狭。
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极为光棍地举起双手,大声道:“夫人安排得极好!同甘共苦,正该如此!为夫举双手赞成!今夜便与大家同吃同住,体验一番漠北风情!”
他这话一出,蔡邕顿时被噎得够呛,脸色更加难看。
而仆从们见姑爷如此随和,竟愿与他们这些下人同住通铺,心中惊讶之余,也不禁生出一丝好感,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于是,在这片祖宅的废墟旁,一堆篝火熊熊燃烧,一口大锅里热气腾腾,男女老少几十人围坐在一起,分食着简单却热乎的饭菜。
虽然条件艰苦,但经过这一番闹腾,之前的尴尬与隔阂似乎也冲淡了不少。
只是那通铺……赵平天看着那挤得满满当当的窝棚,再想想今晚的“幸福生活”恐怕要泡汤,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偷偷瞪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喝汤的老丈人。
这老头子,坏得很啊!
第30章 原始兽欲
篝火渐渐熄灭,大铁锅里的“大杂烩”也被分食干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仆人们开始忙碌地收拾碗筷,清洗锅灶,将残羹冷炙收拾妥当。
夜色已深,寒风渐起,众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赵平天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地踱步到院子一角,那里有一口被仆人们清理出来的老井。
井水冰凉清澈,几个侍女正围在井边,用木盆打水,准备洗漱。
她们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微微弯下腰,将帕子在水中浸湿,再拧干,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脸颊和脖颈。
跳跃的火把光芒下,侍女们年轻的身姿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许是知道自家这位主公性子随和,又或许是夜色给了她们勇气,几个胆大的侍女,在擦拭时,故意将衣襟微微扯开一些,露出一小段精致的锁骨,或是装作不经意地稍稍撩起裙摆,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
水珠顺着她们细腻的肌肤滑落,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发出低低的、带着羞怯与挑逗的轻笑,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瞟向蹲在井边、看得目不转睛的赵平天。
赵平天蹲在井沿上,双手托着下巴,看得是津津有味,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这荒郊野外,废墟之上,美人洗漱,别有一番野趣。
他心中痒痒的,像是有只小猫在挠,恨不得立刻化身饿狼扑上去。可一想到旁边窝棚里还坐着虎视眈眈的老丈人,以及身边笑意盈盈却暗藏“杀机”的蔡琰,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过过眼瘾,不敢有丝毫实质性的动作,那憋屈劲儿就甭提了。
待众人都洗漱完毕,接下来便是安排睡觉的位置。
最大的那个窝棚经过加固和扩大,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有限的几条毯子,勉强能容纳所有人。
但这睡觉的方位,可就大有讲究了。
以蔡琰的贴身嬷嬷为首的几个老成仆人,似乎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窝棚最中间、最干燥、最避风的一块地方清理出来,铺上了最厚实柔软的干草和毯子。
然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竟翻出了四扇虽然陈旧但尚且完实的屏风!
这四扇屏风被巧妙地立起来,恰好将中间那块“风水宝地”围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私密的小空间。
“小姐,姑爷,夜深露重,您二位劳累一天,就在此处安歇吧。”
老嬷嬷恭恭敬敬地对蔡琰和赵平天说道,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赵平天一看这阵势,心里乐开了花!
这分明是给他和琰儿制造二人世界啊!这些仆人,太上道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蔡琰,见她脸颊微红,却并未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而另一边,对于那位一路上没给赵平天好脸色看、还试图“破坏”小两口团聚的蔡邕老先生,仆人们的安排就显得“随意”了许多。
也不知是谁“无意中”将老爷的铺盖,铺在了窝棚最靠外、紧挨着棚壁的一个角落。
而那个角落的外面,恰好是拴着蔡家老宅看门的那条体型硕大、毛发脏乱、此刻正趴着打盹的黑色藏獒的狗窝!
于是,蔡邕老先生,这位当代大儒,就这么在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下,被“安排”到了紧邻狗窝的位置。
晚风一吹,还能闻到藏獒身上那股子腥膻味,偶尔还能听到那畜生沉重的呼吸和磨牙声。
蔡邕看着那四扇严严实实围起来的屏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单薄的铺盖,以及一棚之隔的那个毛茸茸的“邻居”,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他气得胡子直翘,指着那屏风,手指颤抖,想说什么,却见女儿已经低着头,被赵平天拉着钻进了屏风后面,仆人们也都各自找地方躺下,假装没看见他的窘境。
“你……你们……哼!”
蔡邕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愤愤地一甩袖子,极其不情愿地、磨磨蹭蹭地在那冰冷的角落铺盖上坐下。
他试图离狗窝远点,可窝棚就那么大,再远又能远到哪去?
他只能背对着狗窝,蜷缩着身子,听着屏风内隐约传来的女儿和女婿的低语轻笑,再闻着身边藏獒身上传来的味道,感受着秋夜的寒风从棚壁缝隙钻进来,这心里的憋屈和凄凉,简直无以复加!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老丈人不如狗啊!
而屏风之内,赵平天可顾不上老丈人的心情。
他美滋滋地搂着蔡琰柔软馨香的娇躯,躺在虽然简陋却足够温暖的干草铺上,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至于老丈人是不是在跟藏獒兄交流感情?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这一夜,对于某些人来说是煎熬,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别样的温馨与旖旎。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蔡邕便已起身。
昨夜的“藏獒为邻”加上屏风内的动静,让他几乎一夜未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草草洗漱一番,便黑着脸找到了昨日护送他们前来的那支胡人商队的头领,准备结算尾款,赶紧把这群碍眼的家伙打发走。
那胡人头领昨日与蔡邕交谈时,汉语说得还算流利,可一谈到结账的具体数目和支付方式,立刻变得“笨拙”起来,抓耳挠腮,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大串谁也听不懂的胡语,双手比划着,眼神无辜,摆明了是要坐地起价。
蔡邕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却不善与这些狡黠的商贾讨价还价,被对方胡搅蛮缠,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
争辩了半晌,眼见日头升高,对方寸步不让,蔡邕唯恐耽搁了修缮老宅的正事,只得强忍怒气,咬着牙,按照对方最初开出的、明显虚高的价格,结清了全部款项。
胡人们见这老学究如此“爽快”,顿时喜笑颜开,纷纷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语夸赞“老先生豪爽”!
临行前,许是觉得占了便宜过意不去,或是嫌带着累赘,他们竟将那头昨夜与蔡邕“同眠”的黑色藏獒留了下来,说是送给蔡家看家护院。
不仅如此,还将车队携带的几大皮囊上好奶酒也慷慨相赠,自己只灌了几壶清水,便吆喝着骆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与此同时,蔡家老仆也已奉命前往圉县城中,去请技艺娴熟的工匠和购买建材。
待赵平天和蔡琰相携起身,梳洗完毕走出窝棚时,已是日上三竿。
只见蔡邕正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靠在一张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缺了一条腿的破旧案几旁,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沉重的人生哲理。
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显得格外萧索。
赵平天难得良心发现,没有再去刺激这位备受打击的老岳父,只是默默地和蔡琰一起,指挥着留下的仆人们收拾昨夜的一片狼藉,清理出更大的空地,准备生火造饭。
待到众人简单用过早饭,圉县城中请来的工匠们也已带着砖瓦、木料、工具等物,乘坐牛车,浩浩荡荡地抵达。
为首的工头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与蔡家老仆相熟,见到蔡邕,连忙上前见礼。
接下来便是商讨如何重建这蔡家老宅。
蔡邕、赵平天、蔡琰以及工头几人,就着残存的地基,比划商讨了半晌。
蔡邕意在恢复旧观,恪守礼制;
赵平天却觉得应当扩建,尤其要弄得舒适些;
蔡琰则更注重雅致和实用性。
最终,还是蔡琰拿了主意,在原有格局上稍作调整,增加些生活便利的设施。
工头估算了一下工程量和人手,拍着胸脯保证:“若是材料充足,人手够用,日夜赶工,最快三日,主体屋舍便可立起,能遮风挡雨!”
一听只需三日,原本蔫头耷脑的蔡邕,眼睛瞬间亮了!
他终于可以尽快摆脱这风餐露宿、与犬为邻的日子了!老头子顿时来了精神,腰板也挺直了。
到了商议工钱结算时,工头表示可按惯例,先付定金,完工后结清尾款。
蔡邕眼珠一转,心中暗道:好你个赵平天,昨日害我祖宅成墟,今日定要让你出出血!
他立刻抢着开口,对工头义正词严道:“不必如此麻烦!我蔡家诗礼传家,岂能拖欠工钱?所有费用,一并结算清楚!至于银钱……”
他故意顿了顿,斜眼瞥向赵平天,拖长了声音,“自然是由我家这位……贤婿——赵将军负责!”
他特意加重了“贤婿”和“负责”二字,就等着看赵平天掏钱袋时肉疼的表情。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平天身上。
赵平天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又尴尬的笑容,双手一摊:“这个……岳父大人,小婿此次来得匆忙,身上……并未携带如许多银钱。”
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最后只掏出几块碎银子,“这点……怕是连定金都不够。”
场面瞬间寂静。
蔡邕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和憋屈!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厮居然是个出门不带钱的!最终,这修房子的巨款,还得落在他自己头上!
“你……你……”蔡邕指着赵平天,手指颤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噗嗤——”
一旁的蔡琰再也忍不住,看着父亲那副算计落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滑稽模样,毫无同情心地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周围的仆人们也赶紧低头,肩膀剧烈耸动,拼命憋笑,现场气氛诡异至极。
蔡邕老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却又无处发泄,最终化悲愤为力量,猛地转身,对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工匠大吼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开工!”
说罢,竟挽起袖子,亲自冲上前,抢过一根碗口粗的梁木,吭哧吭哧地就往地基那边扛!
那卖力的劲头,比那些年轻工匠还要生猛,看得工头和一众工匠目瞪口呆,一愣一愣的——这位老大人,是受什么刺激了?
夜色降临之时,在蔡邕“超常”发挥的带动和工匠们的努力下,蔡家老宅的主体框架已然立起,虽然尚未封顶粉刷,但大致轮廓已现,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剩下的就是填充墙体、铺设屋顶、安装门窗等细活,以及最重要的——赵平天坚持要加的“后院工程”。
赵平天拉着蔡琰,指着主屋后方一片空地,兴致勃勃地描述他的规划:要用青砖垒砌一圈高墙,将后院围起来,形成一片私密的天地;
院内要移植几株枝叶繁茂的大树,夏日可遮阴纳凉;
还要开辟出花圃,种上四季花草,让蔡琰足不出户便能欣赏园景;
最妙的是,他发现后山有一眼温泉,打算引水入院,修筑一个舒适的浴池……
蔡琰听着他的描述,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对夫君这番用心极为受用。
工匠们表示,主体房屋明日再有一天便可完工,但这后院工程,尤其是引温泉砌浴池,颇为费时,至少还需三日。
赵平天大手一挥:“无妨,尽管去做,工钱照算!”
随即,他按照约定,将今日的工钱连同明日的定金,一并结清给工头。
工匠们领了丰厚的工钱,千恩万谢地收工离去,约定明日一早再来。
送走工匠,赵平天转身便钻进了临时搭建的厨房。
他系上围裙,熟练地操持起锅铲,准备亲自下厨,为忙碌了一天的众人张罗晚饭。
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这座正在重生的老宅上空,带来一丝久违的、温馨的烟火气息。
第31章 眼神好
晚膳时分,气氛难得地有些微妙。
赵平天亲自下厨,整治了几样家常小菜,虽无山珍海味,却也是色香味俱全,火候恰到好处。
众人围坐在临时拼凑起的木桌旁,默默用餐。
蔡邕今日出奇地没有对赵平天冷嘲热讽,只是默默地吃着饭,眼神复杂,时不时地瞥一眼正殷勤给蔡琰夹菜、谈笑风生的赵平天,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他想起往事,当初之所以看不上赵平天,极力反对女儿与他交往,根子便在于赵平天“赘婿”的身份。
在这乱世出英雄的年代,一个大好男儿,不去建功立业,反倒入赘别家,在蔡邕这等恪守礼法、崇尚气节的传统大儒看来,简直是自甘堕落,毫无骨气。
他若接纳了这样的女婿,门下那些清高的学子们该如何看待他?
可谁又能料到,这个当初被他嗤之以鼻的“赘婿”,竟能在短短数年间,搅动天下风云,成为一方诸侯,其势力甚至隐隐有问鼎中原之势?
更让蔡邕心情复杂的是,赵平天的名头,在塞外大漠之上,竟比在中原还要响亮!
他当初为了让女儿忘记赵平天,借口远离中原是非,带着家人和部分弟子远走塞外行商游学。
本以为在那蛮荒之地,总能避开这“赘婿”的阴影。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沿途所遇的匈奴、乌桓、鲜卑等各部族,提起汉家皇帝,他们或许茫然不知,但一提到“赵平天”三个字,无不肃然起敬,尊其为“勇战之神”、“苍狼之主”!
在广袤的草原和大漠,赵平天的名字就是通行无阻的令牌,是强大与荣耀的象征。
只要表明与赵平天有旧,哪怕是敌人,也会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蔡琰这一路上,非但没能忘记赵平天,反而在无数部落首领敬畏的叙述和传唱的英雄史诗中,不断听闻赵平天如何以少胜多、如何阵斩敌酋、如何恩威并施收服各部的事迹,心中的印象反而更加深刻、更加传奇。
想到这些,蔡邕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是看走了眼,这赵平天确是人中龙凤。
可一转念,想到这小子那令人头疼的风流性子,身边红颜知己一个接一个,如今连自家这如珠如宝的女儿,也……他这心里,就又像是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不是滋味。
这顿饭,蔡邕几乎是在这种复杂的思绪中度过的,食不知味。
相比之下,赵平天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与蔡琰有说有笑,不时还给脸色阴晴不定的老岳父夹一筷子菜,虽然多半换来一个白眼,他也浑不在意。
饭后,照例是收拾碗筷,洗漱歇息。
赵平天依旧雷打不动地蹲在井边,欣赏侍女们洗漱的“美景”,过足眼瘾后,才心满意足地回房。
蔡邕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如此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工匠们每日准时上门,叮叮当当地忙碌。
蔡邕似乎化悲愤为力量,也挽起袖子,亲自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虽常帮倒忙,但那份劲头倒是感染了不少人。
赵平天则主要负责后勤保障,尤其是膳食,变着花样给大家改善伙食,倒是赢得了上下一致好评。
光阴似箭,七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当最后一块瓦片被工头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主屋屋顶,当最后一道油漆被工匠仔细地刷上新做的门窗,当院中最后一堆建筑垃圾被清理干净……整座蔡家老宅,已然焕然一新!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不奢华,却显得古朴大气,整洁肃穆,完全恢复了昔日书香门第的气象。
甚至比记忆中的老宅,更多了几分经修缮后的坚固与规整。
而更令人惊喜的是宅院后方。
按照赵平天的要求,工匠们用青砖垒起了一圈近两人高的围墙,圈出了一片宽敞的后院。
院内,几棵新移栽的、枝叶繁茂的古树洒下大片阴凉;
树下开辟出了整齐的花圃,只待来年春日便可播种花草;
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院落深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依着后院地势巧妙修建的一座浴池。
浴池以青石砌成,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一股温热的泉水,通过精心铺设的竹管,从后山引下,注入池中,水汽氤氲,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得益于蔡邕此次“难得”的大方或许是憋着一股劲要把宅子修得尽善尽美,好让赵平天无可挑剔,工匠们格外卖力,还在浴池后方隐蔽处,额外增加了一个巧妙的设计——一个隐藏式的引水槽。
这水槽与附近山中的一处冷泉暗通,若觉得温泉温度过高,只需扳动机关,清凉的山泉水便会悄然注入池中,调节水温,且放水停水极为便利,丝毫不影响美观。
整个后院设计得匠心独运,既保证了私密性,又兼顾了实用与雅致。
可以想见,日后蔡琰在此赏花、读书、沐浴温泉,该是何等惬意。
望着眼前这座几乎是从废墟中重生、甚至比以往更加舒适宜居的老宅,蔡邕拄着拐杖,站在院中,久久不语。
浑浊的老眼中,有欣慰,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对赵平天这番用心的……不易察觉的认可?
赵平天揽着蔡琰的纤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七日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这座宅院,不仅是对过往的修复,或许,也预示着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第32章 好走的路
夜色渐深,新月如钩,繁星点点。
修缮一新的蔡家老宅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后院温泉池方向,隐隐传来水声与笑语。
池内,热气氤氲,如同仙境。
赵平天舒坦地靠在光滑的池壁上,温热的泉水漫过胸膛,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而池中,远不止他一人。
莺声燕语,笑闹不断。
赵平天肆无忌惮的目光下,也渐渐放开了,互相泼水嬉戏,或是依偎在赵平天身边,为他揉捏肩膀,气氛旖旎而融洽。
这番景象,恰好被夜间难眠、想到后院散心的蔡邕撞了个正着!
老头子刚踏入后院月亮门,便被眼前这“酒池肉林”般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笑得花枝乱颤,毫无避讳之意,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顿足捶胸地吼道: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我就知道!
早就跟赵平天这混账孙子有奸情!光天化日……不对,深更半夜,竟……竟如此伤风败俗!无耻!无耻之尤!”
他的怒吼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趴在池边,对着父亲揶揄道:“父亲大人,您这话可不对。这哪里是伤风败俗?分明是……嗯,自家后院的寻常消遣罢了。”
眼神中带着几分狡黠,竟无一人有惊慌失措之色。
更让蔡邕吐血的是,连旁边耳房里被惊动、探头出来张望的几个老仆,看到这一幕,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果然如此”、“见怪不怪”的表情,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便摇摇头,缩了回去,继续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蔡邕这下彻底明白了!原来整个家里,上至女儿,下至仆役。
只有他这个一家之主,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这简直……简直是奇耻大辱!
蔡邕气得脸色铁青,你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悲愤的长叹,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地冲回前院书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显然是打算“眼不见为净”了。
赶走了“扫兴”的老岳父,温泉池内的“盛宴”更是彻底没了顾忌。
赵平天哈哈一笑,索性放开手脚,敞开了天窗说亮话,百无禁忌。
一时间,后院之中,娇呼声、嬉笑声、水花溅落声此起彼伏,春意盎然,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方才渐渐平息。
天色微蒙亮时,赵平天才意犹未尽地从池中起身。
待看清是赵平天,俏脸绯红,却乖巧地没有挣扎,只是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赵平天抱着她,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干爽布巾旁,仔细地为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动作难得地温柔。
随后,他用一张宽大的绒毯将只穿着湿透小衣、径直走向已经布置妥当的主卧。
卧房内,最显眼的便是那张特意定制、比寻常床榻大了足足两倍有余的紫檀木雕花大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软褥和锦被。
赵平天转身又回到温泉池,如法炮制
他就这样来回奔波,如同勤劳的工蚁,
春光乍泄,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馨香与女子特有的体香,交织成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气息。
玉臂粉腿,罗衫半解,更是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绝美画卷。
他这一上去,简直如同巨石投入了平静(并不平静)的湖面!
“爷……压着我头发了……”
“哎呀……谁踢我……”
娇嗔软语,喘息轻笑,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长夜漫漫,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激烈酣畅的夜晚。
而后院书房中,对灯枯坐的蔡邕,听着隐约传来的动静,只能愤愤地猛灌一口凉茶,再次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第33章 荒唐
日头高悬,明晃晃的阳光洒满焕然一新的蔡家老宅。
院门外传来车马喧嚣声,是昨日订好的新家具运到了。
仆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将桌椅箱柜、屏风床榻等物什搬进各个房间,院子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蔡琰站在廊下,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秀眉却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仆人们见到她,笑容似乎比往常更加灿烂,眼神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连一向沉稳的老管家,指挥搬运时都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
可当她仔细去观察,想找出蛛丝马迹时,一切又显得那么正常,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心中狐疑,便想从最容易套话的父亲那里下手。
趁着蔡邕在书房整理书籍的空档,蔡琰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了进去,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父亲,今日大家似乎都格外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蔡邕正埋头于一堆竹简之中,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语气平淡无波:“喜事?宅子修好了,新家具也到了,乔迁之喜,自然高兴。有何奇怪?”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蔡琰碰了个软钉子,心中疑窦更甚。
父亲何时变得如此沉得住气了?若是往常,被她这么一问,多少会露出些破绽。
今日却这般镇定,反而显得可疑。
她不死心,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蔡邕却始终应对自如,要么以“不知”搪塞,要么将话题引到别处。
一整天,蔡琰都处在一种疑神疑鬼的状态中。
她总觉得身边每个人都在瞒着她一件大事,可偏偏抓不到任何证据。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她坐立不安,连午睡都未能安眠。
夜幕,终于在她焦灼的等待中降临。
宅院内外渐渐安静下来,仆人们似乎都早早歇息了,连一向喜欢在书房挑灯夜读的父亲,今夜也罕见地早早熄了灯。
蔡琰独自坐在新布置好的卧房内,对着一盏孤灯,心绪不宁。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平天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又温柔的笑意,走到她身边,柔声道:“琰儿,闭上眼睛。”
蔡琰心中一动,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
她以为赵平天又想出了什么闺房之乐的“新花样”,要玩些羞人的游戏。
她娇嗔地白了赵平天一眼,声若蚊蚋:“夫君……你又想作甚么怪……”
嘴上虽埋怨,却还是顺从地、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缓缓闭上了双眸。
下一刻,一方柔软丝滑的绸带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眼,在脑后系好,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能感觉到赵平天牵起了她的手,引着她慢慢向外走去。
“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黑暗中,蔡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
“别问,跟着我走便是。”赵平天的声音带着笑意,握紧了她的手。
蔡琰能感觉到他们穿过了庭院,似乎走进了某间屋子。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和赵平天的脚步声。
然而,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她,这屋子里,绝不止他们两人!
她甚至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而又期待的气息。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引路的赵平天停下了脚步。
接着,另一双略显苍老却温暖的手,轻轻解开了她脑后的绸带结。
眼罩滑落。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蔡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待她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彻底愣住了!
这里并非她想象中的卧房,而是宅中那间最大的、今日刚布置好的正厅!
此刻,厅内烛火通明,却并非寻常的白烛,而是色彩斑斓的琉璃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梦似幻。
屋顶、梁柱、墙壁上,挂满了用彩绸、鲜花、纸鹤精心编织的装饰,组成一个个“寿”字和吉祥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甜点香气。
而最让她震惊的,是厅中聚集的人群!不仅府中所有仆人侍女都在,连今日送家具的几位工匠头领也赫然在列!他们个个脸上洋溢着真诚祝福的笑容,正齐齐望着她。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在大厅的一角,一支她只在漠北传说中听过、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亲耳聆听的“荒野乐队”,竟然就活生生地出现在那里!
乐手们穿着充满异域风情的服饰,手持马头琴、胡笳、手鼓等乐器,正含笑看着她。
为她解开眼罩的,正是她的父亲蔡邕。
此刻,蔡邕脸上早已没了白日的严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感慨,甚至带着一丝骄傲的复杂神情,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看向前方。
就在这时,悠扬苍凉的马头琴声率先响起,如同草原上的长风掠过。
紧接着,胡笳呜咽,手鼓节奏明快,一支充满塞外风情的旋律在厅中回荡开来。
乐队前方,赵平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蔡琰。
随着乐曲的节奏,他缓缓开口,歌声并不高亢,却低沉醇厚,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 一直都想对你说
你给我想不到的快乐
像绿洲给了沙漠
说 你会永远陪着我
做我的根 我翅膀
让我飞 也有回去的窝
我愿意 我也可以
付出一切 也不会可惜……”
他的歌声,没有过多的技巧,却饱含着真挚的情感。
每一句歌词,都仿佛是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回忆与承诺。
他唱出了初见时的惊艳,唱出了分离时的思念,唱出了重逢的喜悦,更唱出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那温和而深情的嗓音,如同暖流,缓缓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连那些粗豪的工匠和乐手,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动人的旋律与真挚的表白之中。
蔡琰早已泪流满面。
她捂着嘴,看着在灯光下为她深情歌唱的赵平天,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往日所有的等待、委屈、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幸福与感动。
她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所有人都那般怪异,原来他们都在为这一刻,为她,精心准备着!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赵平天在众人祝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蔡琰面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雅致的紫檀木小盒,轻轻打开。
盒内红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这戒指并非寻常的金玉之物,戒身以罕见的“万年沉木”心材雕琢而成,色泽深紫,纹理如诗如画,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戒面之上,并非镶嵌宝石,而是以微雕绝技,刻满了无数细如蚊足、却清晰可辨的诗词歌赋的开篇名句,字字珠玑,文气盎然!
这正是天下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至宝——万诗戒!
赵平天单膝跪地,举起这枚蕴含着无尽才情与心意的戒指,仰头望着蔡琰梨花带雨的娇颜,声音郑重而深情:
“琰儿,当年你我成亲,仓促简陋,委屈你了。这些年,聚少离多,更是让你受苦。今日,恰逢你生辰,我想借此机会,重新向你下聘。”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蔡琰蔡文姬,我赵平天以这枚‘万诗戒’为聘,以余生为约。你,可愿再嫁我一次?”
第34章 虎将
就在赵平天为蔡琰戴上那枚意义非凡的“万诗戒”,两人深情相拥,厅内众人正欲欢呼庆贺之际,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下,一队队甲胄鲜明、旌旗招展的军士,正井然有序地列队于院门之外。
他们并未闯入,而是派了几名军官模样的人,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恭敬地走了进来。
原来是驻扎在附近、隶属于赵家军的几支队伍,得知主母蔡琰今日生辰,特意赶来献上寿礼。
这些军汉送来的礼物,也颇具特色。
有打磨得锃亮锋利的百炼宝刀,有取自深山老林的珍稀药材,有硝制好的完整虎皮、熊皮,甚至还有几箱沉甸甸、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金银珠玉。
显然,这些都是他们平日剿匪、狩猎或“缴获”所得,虽不似文人雅士所赠那般风雅,却透着一股沙场男儿的豪迈与实在。
这一件件礼物呈上来,可把站在一旁、强作镇定的蔡邕给看直了眼!
尤其是当一名军官献上一套以紫檀木匣盛放、共计一百二十卷的失传古籍《乐经》残卷拓本时,蔡邕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一生治学,最重经史,尤其痴迷于古乐,这《乐经》乃是传说中的圣贤典籍,早已散佚千年,如今竟有如此完整的拓本现世,对他而言,简直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百倍!
老头子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手指不由自主地捻着胡须,目光死死盯在那紫檀木匣上,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脸上那副想开口讨要、又碍于场合必须维持长辈威严的纠结表情,简直是把“快把东西给我”这五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他几次欲言又止,嘴角抽搐,最终只能强行扭过头,装作欣赏墙上的字画,但那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套拓本。
蔡琰此刻已从巨大的惊喜和感动中回过神来。
她眼含热泪,看着赵平天为她戴上戒指,听着他郑重的誓言,心中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与赵平天紧紧相拥后,她目光流转,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父亲那副“望眼欲穿”的窘态。
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深知父亲嗜书如命的性子。
她轻轻挣脱赵平天的怀抱,走到那盛放《乐经》拓本的军官面前,柔声道:“将军厚礼,文姬感激不尽。只是这《乐经》乃圣贤遗音,博大精深,我一介女流,恐难窥其堂奥。”
“家父一生浸淫经史,尤好古乐,此物赠予家父,方能物尽其用,不负先贤心血。还望将军成全。”
说罢,她亲自捧起那沉重的木匣,转身走向蔡邕。
那军官自然无有不从,躬身退下。
蔡邕见女儿捧着木匣向自己走来,先是一愣,随即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声音都结巴起来:“使不得!使不得!此乃……此乃将士们赠予你的生辰贺礼!为父……为父岂能夺女儿之所好?不成体统!绝对不成体统!”
他嘴上拒绝得坚决,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黏在木匣上,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挣扎,以及一丝“你可千万不能反悔再要回去啊”的急切。
蔡琰见素来古板严肃的父亲,此刻竟露出这般如同孩童见到心爱玩具般的失态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将木匣不由分说地塞进父亲怀里,笑道:“父亲就莫要推辞了。女儿的心意,您还不知吗?此书在您手中,方能绽放光彩。”
蔡邕抱着沉甸甸的木匣,感受着那紫檀木温润的触感,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场面话,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紧紧将木匣搂在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儒的矜持?
这份“意外之喜”,显然比任何寿礼都更让蔡邕开心。
他抱着木匣,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连带着看赵平天和那群“粗鲁”军汉的眼神,都顺眼了许多。
寿礼呈送完毕,接下来便是宴席。
大厅内外早已摆开了数十张桌子,虽非宫廷御宴,没有山珍海味,但也是鸡鸭鱼肉俱全,时令蔬菜新鲜,酒水充足,显得极为丰盛热闹。
更令人惊喜的是,赵家军第三十二军的将领,竟亲自带人在附近山林里猎杀了一头肥壮的野猪,此刻正架在院中的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为宴席增添了一道硬菜!
众人纷纷落座,不分主仆尊卑,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军汉们扯着嗓子划拳行令,讲述着沙场趣事;
工匠们则聊着各地的风土人情;
仆从侍女们也放松下来,低声谈笑。
蔡邕抱着他的宝贝书匣,坐在主位,虽仍努力保持着威严,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偶尔还会与身旁一位颇通文墨的老军官讨论几句兵法与经典的关联,倒也相谈甚欢。
赵平天与蔡琰自然是宴席的焦点,不断有人前来敬酒祝福。
蔡琰依偎在赵平天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应对得体,落落大方。
夜色渐深,篝火愈旺,酒香肉香弥漫在整个宅院。
欢声笑语,划拳行令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往日的沉寂。
这群身份各异、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此刻却如同一个大家庭般,团聚在此,共同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与喜悦。
虽非血亲,却胜似一家。
夜色渐深,宴席的喧嚣渐渐散去,杯盘狼藉。
仆人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宾客们也陆续有了倦意。
赵平天与蔡琰作为主人,一一将众人安顿歇息。
宅院房间虽多,但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仍显得有些拥挤。
蔡琰带着歉意,将远道而来的“荒野乐队”成员引至下人房安置。
这些乐手常年在漠北草原流浪,风餐露宿惯了,对此非但毫不介意,反而对干净整洁的床铺和遮风挡雨的屋顶感到十分满足。
一位年长的马头琴手操着生硬的汉语,爽朗笑道:“夫人太客气了!俺们这些人,天当被,地当床,沙暴里打过滚,雪窝里睡过觉,有时候一觉醒来,帐篷都被河水冲跑了!能有这么个暖和屋子住,简直是神仙日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笑声粗犷而真诚。
蔡琰闻言,心中那点愧疚顿时化为敬佩,与这些豁达的乐手又闲谈了几句,才安心离开。
安置好乐手,蔡琰又去查看赵家军的将士。
领军校尉连忙行礼,表示他们是“夜战营”,惯于夜间行动警戒,早已在宅院外围布下岗哨,轮流值守,无需安排住处,席地而卧打个盹即可。
蔡琰知是军规,也不强求,只是吩咐厨房多备些热汤和干粮,供值夜将士取用。
待她回到正房,已是月过中天。
推开卧室门,屋内暖意融融,烛火已调暗。
只见赵平天早已宽衣躺在大床外侧,似乎已经睡着。
而原本睡在里侧的侍女崔玲,不知何时竟像只怕冷的小猫般,缩到了赵平天身侧,脑袋甚至枕在了他的腹部,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蔡琰见状,无奈地摇头轻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崔玲弹性十足的翘臀,低声道:“玲儿,回自己位置睡去。”
崔玲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竟直接从赵平天身上滚了过去,挤到了大床最里面,寻了个舒服姿势,又沉沉睡去。
蔡琰莞尔,脱下外衫,吹熄了烛火,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进了赵平天早已暖好的被窝。
她刚躺下,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肢,将她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蔡琰满足地喟叹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连日来的疲惫与今日的激动渐渐涌上,眼皮越来越沉,不过片刻,便在赵平天平稳的心跳声中,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入睡后约莫一个时辰,本应酣睡的赵平天却悄然睁开了双眼,眼神清明锐利,毫无睡意。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蔡琰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又轻轻将睡相不老实的崔玲推回里侧,动作轻巧如狸猫,未惊动任何人。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早已备在床头的夜行衣裤,如同一道幽灵般滑出卧室,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宅院外,两支人数约在五百左右、全身黑衣黑甲、气息精悍冰冷的精锐小队,如同从地底冒出般,已静候多时。见到赵平天现身,所有人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唯有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这是直属于赵平天的暗部力量——“夜枭”与“影刺”。
赵平天目光扫过这群杀戮机器,没有任何废话,只是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数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散开,借着夜色掩护,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目标直指百里之外的兖州州治昌邑城与河内郡治怀县!
这一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也是兖州刺史刘岱与河内太守王匡的末日。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赵平天的身影再次如同轻烟般飘回卧室。
他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夜风几乎吹散的血腥气,以及深秋寒露的冰凉。
床上的蔡琰和崔玲依旧酣睡,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赵平天迅速脱去夜行衣,用冷毛巾擦了把脸,祛除寒意,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钻回尚有余温的被窝。
他刚躺下,一只信鸽便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窗棂上。
赵平天伸手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倒出一卷纸条。
就着微弱的晨曦,他快速浏览。
信是西凉马腾派人加急送来的,内容简洁:曹昂已与初步成型的“魏”势力陷入僵持;
刘备仍在犹豫,尚未公开称帝,但其麾下关羽、张飞等人已多次劝进。
“伪善人……”
赵平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刘备的犹豫,在他看来不过是待价而沽、收买人心的表演罢了,恐怕暗中早已做好了夺权称帝的一切准备。
如今,曹操的“魏”与刘备的“蜀”已初具雏形,天下三分之势将成。
是时候开始他统一天下的第一步了。
不过,在掀起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之前,他还有一件小事要办。
他取过纸笔,就着窗外微光,飞快地写下一行字,装入另一个小竹管,绑在信鸽腿上,将其放飞。
信是写给张角的,内容只有一句:所有尸疠,不得踏入吴地半步。
他已经想好了。
待到扫平魏蜀,完成天下一统的霸业之后,他便要带着所有心爱的夫人,隐居东吴。
那里,有与他亦敌亦友的孙策、周瑜,有对他情根深种的孙尚香,有他敬重的师长,有温暖的阳光和浩渺的江湖。
东吴,才是他心中唯一的家,是乱世中最后的桃花源。
他要在那里,与爱人兄弟相伴,了此余生。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蒙蒙亮。
赵平天将纸条余烬处理干净,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离开过。
不久,崔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条光滑的玉腿又习惯性地搭在了他的身上,其他几位侍女也在睡梦中循着热源,无意识地靠拢过来,莺莺燕燕,温香软玉,再次将他包围。
赵平天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伸手揽住最近的娇躯,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外界的血雨腥风、天下棋局,暂且被隔绝在这温馨的卧房之外。
第35章 虎将悲鸣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卧房,驱散了夜的寒意。
赵平天在一众侍女的“包围”中醒来,神清气爽。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扰仍在熟睡的莺莺燕燕,穿戴整齐后,便去寻老岳父蔡邕。
在书房找到正捧着那套《乐经》拓本爱不释手的蔡邕,赵平天开门见山道:“岳父大人,此间事了,宛城亦非久留之地。小婿打算不日便启程,携琰儿返回常平山寨。不知您意下如何?是随我们同去,还是另有打算?”
蔡邕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破地方,要啥没啥,连个像样的棋友都找不到,老夫早就闲得身上快长毛了!不去你那山寨,难道还留在这里发霉不成?”
他嘴上虽硬,但眼神却透着一丝对常平山那相对安稳繁华环境的向往。
毕竟,那里有更多的藏书,更舒适的居所,以及……至少能下棋的人。
搞定了老岳父,赵平天心情甚好,哼着小调去找蔡琰。
他找到正在指挥侍女收拾行装的蔡琰,将她拉到一旁,笑嘻嘻地说了返回常平的打算。
谁知蔡琰听完,并未立刻回应是否同意,反而柳眉微蹙,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嗔怪道:“夫君,你呀……真是败家!“
“这老宅子,耗费了多少银钱心力,方才修缮一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你我……还有父亲的心血。这才住了几日?椅榻尚未坐暖,灶台方才烧热,你便要弃之而去?岂非太过可惜?”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与不解。
赵平天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呵着热气,语气狎昵又霸道:“区区一座宅院,何足挂齿?夫人喜欢,日后咱们再造十座八座!夫君我啊,就是人傻,钱多,乐意给你买买买,造造造!只要你高兴,把常平山都给你建成行宫又如何?”
他这番“土豪”言论,顿时把蔡琰噎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捶了他胸口一下:“没个正经!”
赵平天却趁机在她脸颊上偷香一口,随即松开她,转身一把拉过正在旁边偷笑的侍女崔玲,大声道:“走!玲儿,今日天气甚好,陪爷爬山去!”
说罢,也不管蔡琰在后头瞪眼,拉着崔玲便兴冲冲地朝宅后的山路走去。
走出几步远,他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蔡琰喊道:“对了夫人,收拾行李不急!咱们……过几日再走!”
蔡琰看着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摇头,扬声问道:“到底是几日?总得有个准话,妾身也好安排。”
赵平天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传来:“不急不急!朕……咳咳,为夫得好好陪陪我的爱妃们游山玩水,岂能仓促而行?”
他这故意学那昏君口吻的浑话一出,顿时惹了众怒!
蔡琰俏脸一红,羞恼地啐了一口:“呸!谁是你的爱妃!没脸没皮!”
就连书房里的蔡邕都听到了,气得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大骂:“竖子!安敢口出狂言,妄自尊大!成何体统!”
更绝的是,院子里那只被胡人留下的黑色藏獒,似乎也听懂了赵平天在占它“女主人”的便宜,竟冲着赵平天的背影,“汪汪汪”地狂吠了几声,以示抗议!
赵平天被这一人一狗怼了,非但不恼,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心情愈发舒畅,拉着崔玲,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后山的小径尽头。
后山秋色正浓,层林尽染,空气清新。
赵平天牵着崔玲的手,如同寻常少年郎般,在山间嬉戏奔跑。
崔玲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被他的快乐感染,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行至半山腰,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目光被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核桃树吸引。
那树上挂满了沉甸甸、青皮包裹的果实。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顽皮。
无需多言,赵平天松开崔玲的手,两人如同两只灵巧的猿猴,嗖嗖几下,便敏捷地攀上了粗壮的树干,坐在枝杈上。
“看我的!”
赵平天伸手便去摘那近在咫尺的核桃,崔玲也不甘示弱,两人嘻嘻哈哈,不一会儿,便摘了满满一口袋青皮核桃。
赵平天抱着口袋,率先跳下树,崔玲紧随其后。
赵平天迫不及待地掏出一颗核桃,运起指力,咔嚓一声,轻易捏碎了外面那层厚厚的青皮,露出里面布满深纹的硬壳。
他再次发力,硬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包裹着黄色薄皮的核桃肉。
他小心地将那饱满的核桃肉剔出,递到崔玲嘴边,笑道:“尝尝,新鲜的很。”
崔玲却笑嘻嘻地摇摇头,接过那核桃肉,仔细地将上面那层带着涩味的黄色薄皮一点点剥掉,露出里面白皙脆嫩的果仁。
她捏着那白生生的果仁,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踮起脚尖,亲手塞进了赵平天的嘴里。
赵平天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大了!
“唔!?”
他发出一声惊奇的鼻音,三下五除二将果仁咽下,难以置信地道:“这……这核桃肉……怎么是甜的?!还带着股清香!一点涩味苦味都没有!我去,甜不拉吱的,这么好吃?”
他吃过的核桃,都是晒干后炒制或煮熟的,从未想过新鲜核桃竟是这般味道!
崔玲看着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解释道:“爷,这在我们蜀地老家,就叫‘活核桃’或者‘鲜核桃’,就得趁着青皮还没老,摘下来生吃。”
“剥了这层黄衣,果肉又脆又甜,还没一丝苦味,大家最爱这个了!晒干了反而没这个鲜甜味儿。”
赵平天恍然大悟,如同发现了新大陆,顿时来了兴致:“原来如此!好吃!真好吃!玲儿,再多摘些!带回去给琰儿和大家都尝尝鲜!”
说罢,他拉着崔玲,又兴高采烈地朝着那棵核桃树跑去。
山间回荡着两人的笑声,以及清脆的鸟鸣。
第36章 先走
两人在核桃树下嬉闹片刻,分食了几颗鲜甜的核桃,又歇息了一阵,便继续朝着山顶进发。
山路愈发陡峭,但赵平天和崔玲皆身手矫健,攀爬起来并不费力。
行至一处较为平缓的山脊,崔玲停下脚步,扶着旁边一棵老松,微微喘息,举目四望。
但见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山脚下田畴阡陌依稀可辨,更远处,圉县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说起来,这圉县附近的山野风光,与几年前相比,倒是没太大变化。还是这般……荒凉寂静。”
赵平天闻言,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接口道:“这里是郊外荒山,人迹罕至,自然变化不大。你若靠近县城主街看看,便知变化何在了。”
“新起的宅院,拓宽的街道,还有那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商旅流民……这才几年光景,已是另一番天地了。乱世之中,城池易主,百姓流离,不过是寻常事。”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瞬间打破了山间静谧怀旧的气氛。
崔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嗔怪道:“爷!您可真会煞风景!妾身正感慨山水依旧呢,您偏要说这些打打杀杀、民生多艰的事!”
赵平天被她娇嗔的模样逗乐,哈哈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好好,是为夫不对,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走,山顶风景更佳!”
两人携手,一鼓作气登上了峰顶。
山顶地势开阔,一块巨大的青石突兀而立,站在上面,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
强劲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此时已是初冬时节,万物凋零,山峦褪去了夏日的苍翠,染上了一片枯黄与赭石色。
阳光虽然明亮,却少了暖意。
赵平天极目远眺,目光越过脚下的山峦,投向更遥远的北方平原。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深沉。
崔玲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初时并未察觉异常,但很快,她的呼吸微微一窒。
只见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原本应是农田村落的地方,此刻却覆盖着一片令人不安的、缓慢移动的“阴影”!
那“阴影”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的速度,向着南方蔓延!
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阴影,而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人形物体!
它们聚集成群,如同迁徙的蚁群,又像是泛滥的潮水,无声无息地蚕食着大地。
正是张角释放出的“尸疠”大军!
与之前只在夜间或阴暗处活动不同,或许是经过张角的“改良”,或许是天气转冷适应了环境,如今这些可怕的怪物,竟已能在白日里,顶着并不算强烈的冬日阳光,进行缓慢的移动!
虽然速度远不如夜间迅捷,但那无边无际的数量,以及所带来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依旧令人头皮发麻!
从这高处望去,它们就像一块不断扩张的、污秽的黑色地毯,覆盖了山川原野,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崔玲看着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脸上却并未露出寻常女子应有的恐惧与惊慌。
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跟随赵平天日久,耳濡目染,对天下大势、暗流涌动早有察觉。
她甚至从赵平天近日的言行以及那夜温泉边他与张角的密谈中,隐约猜到了这支恐怖“尸潮”的幕后推手是谁。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与无奈,低声道:“如此多的尸疠……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遭了殃。这世道……真是无常。爷,这……当真是……不可避免的吗?”
她并未点破,但话语中的意味,两人心照不宣。
赵平天感受到她语气中的一丝低落,将她往怀里紧了紧,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温暖的胸膛。
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蔓延的“黑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冷漠:“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古皆然。欲终结这数百年的乱世,欲荡涤这积重难返的沉疴,岂能没有牺牲?没有哪一场改天换地的战争,是不流血的,尤其是……平民的血。”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如同这山顶的寒风,吹散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崔玲沉默了片刻,将身体更紧地靠向身后温暖的来源,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她明白,自己选择的这个男人,志在天下,他的道路,注定由白骨与鲜血铺就。
她能做的,唯有陪伴。
两人相拥而立,久久无言。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尘土。
东方的太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也照亮了远方那片缓慢移动的死亡阴影,形成一种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直到日头升高,寒意稍减,赵平天才轻轻拍了拍崔玲的肩头:“风大了,下山吧。”
“好。”崔玲温顺地点头。
两人循着来路,缓缓向山下走去。
山顶的寒风与远方的惨状被逐渐抛在身后,但那份沉重的感觉,却已悄然烙印在心底。
山下的宅院,此刻更像是一个风暴眼中短暂而珍贵的安宁之所。
接下来的两日,赵平天并未急于赶路,而是陪着蔡琰、崔玲、灵越等人,将圉县附近值得一游的山水景致都逛了一遍。
或是泛舟于山涧清溪,或是登高远眺秋色,或是寻访古刹遗迹。
他刻意放缓了节奏,仿佛要将这乱世中难得的闲暇时光拉长,也让即将离开故地的蔡琰等人心中少些遗憾。
蔡琰知他心意,虽对老宅不舍,却也打起精神,与夫君、侍女们一同游玩,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只是偶尔驻足,回望那座在晨雾暮霭中渐渐模糊的老宅轮廓时,眼中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蔡家老宅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行李早已装车,众人整装待发。
蔡邕站在紧闭的宅门前,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嘴上虽一直说着“破宅子有何留恋”,但此刻,望着这栋凝聚了蔡家数代心血、又在自己手中历经劫难重生的老宅,浑浊的老眼中仍是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一走,山高水长,兵荒马乱,再想回到这故园,只怕是难了。
他伸出手,布满皱纹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铜环和门板,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那丝感慨已被决然取代。
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地对车夫道:“出发!”
车夫扬鞭,车队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静静闭合,将一段往事与故园风景,牢牢锁在了门内。
车队行出圉县地界,官道上的景象便陡然一变。
与来时相比,流民明显增多了许多。
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行李,如同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官道,朝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内陆方向蹒跚而行。
哭喊声、叹息声、车轮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乱世流离的凄凉画卷。
车帘晃动,蔡琰透过缝隙看着窗外景象,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
她虽早已不是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女子,但每次见到这民生凋敝、百姓流离的场景,心中仍会感到一阵刺痛。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将身子软软地靠进身旁赵平天的怀里,寻求一丝慰藉与安定。
赵平天伸手揽住她略显单薄的肩膀,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却并未多言,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有些伤痛,非言语所能安慰,唯有陪伴。
蔡琰在他温暖踏实的怀抱中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外界的纷扰似乎也暂时远去了。
夜幕降临,车队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中,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这驿站比来时住过的那座更加破败,墙垣倾颓,院中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赵平天率先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残破的院墙和黑洞洞的屋舍。
他示意车队停下,护卫们立刻警觉地散开戒备。
赵平天对蔡琰等人道:“你们先在车上等候片刻。”
说罢,他独自一人,迈步走入驿站院内。
刚踏进院子,角落的阴影中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道僵硬蹒跚的身影闻到了生人气息,缓缓从断壁残垣后“挪”了出来——正是几只游荡的尸疠!
它们皮肤灰白,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赵平天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并未动手,只是运起内力,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同时心中默念张角所授的操控法门。
那几只尸疠感受到这股令它们本能畏惧的气息,动作顿时一滞,浑浊的眼珠里竟流露出类似恐惧的神色,迟疑片刻后,竟真的调转方向,笨拙地、一步一步地退回了黑暗的角落,蜷缩起来,不再动弹。
“可以进来了,暂时安全了。”赵平天朝车队方向挥了挥手。
众人这才下车,进入驿站。
驿站的房屋大多屋顶漏风,门窗破烂,根本无法住人。
大家也顾不得许多,只能挑几间相对完整、能勉强遮风的屋子,简单打扫一下地上的尘土和碎瓦,铺上干草和随身携带的毡毯,能睡人就行。
仆人们手脚麻利地生起篝火,架上铁锅烧水,准备简单的饭食。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荒野的寒风从破窗吹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需要轮流守夜、难以安眠的夜晚。
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比起露宿荒野,已是好了太多。
第37章 搬迁
第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驿站破败的窗棂透入熹微的晨光。
赵平天率先醒来,他睡眠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清醒。
他刚睁开眼,便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灰羽信鸽,正安静地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脚踝上绑着熟悉的细小竹管。
赵平天眼神微凝,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取下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就着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
信是庞统派人送来的密信,字迹略显潦草,却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信中写道:他与孔明商议后,决定借主公赵平天之名,亲自前往水镜先生隐居之地,以“为天下苍生卜问明主”为由,请动了这位名满天下的隐士出山。
水镜先生应邀前往刘备军中,为刘备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潜龙在渊,终升九天”,主大贵之兆。
刘备本就有称帝之心,只是碍于名声和实力,一直犹豫不决。
此番得了水镜先生这等高人“天命所归”的背书,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已在幽州正式称帝,建国号为“汉”,但并未将都城设在偏远的幽州,而是定在了益州的心腹之地——成都。
如此一来,刘备既占了“兴复汉室”的大义名分,又得了富庶险固的巴蜀之地作为根基,声势大涨。
信的后半部分,则转述了潜伏在曹魏的文和送来的密报:曹魏内部,仲达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其与曹操的矛盾日趋公开化,决裂已成定局。贾诩请示,下一步该如何推波助澜,谋取最大利益?
信的末尾,庞统的笔迹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调侃:“……以上种种,皆赖主公威名,方能成事。然,主公近日‘肾务’繁忙,统与孔明虽勉力维持,亦感力有不逮。还望主公稍分心神,以定大略。”
赵平天看完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庞统这小子,最后一句分明是在调侃自己沉溺温柔乡,甩手掌柜当得太惬意。
他转身,在行囊中翻找片刻,取出一支快要秃头的墨笔和一方几乎干涸的墨砚,又找了张空白纸条。
他舔了舔笔尖,就着那点残墨,在纸条背面飞快地写下回信,字迹龙飞凤舞,言简意赅:
“甚好。设法令曹贼与大耳贼硬碰硬,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吾等坐收渔利即可。细节尔等自决,我近日……确乎‘肾忙’,分身乏术。然,我深信士元与卧龙之智慧,定不负我所望。”
写罢,他将纸条卷好,重新塞入竹管,仔细地绑回信鸽腿上。
他轻轻推开破窗,信鸽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飞而去。
送走信鸽,赵平天刚一回身,便对上了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眸。
蔡琰不知何时也已醒来,正侧卧在毡毯上,以手支颐,静静地看着他,显然将方才他收发密信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却并未出言询问信的内容,只是慵懒地眨了眨眼,软语道:“夫君,妾身饿了。”
赵平天见她如此懂事,心中熨帖,笑道:“好,我这就去弄些吃的来。”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大步走出了破屋。
此时天色已亮,驿站外的山林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空气清冷而湿润。
赵平天并未去动车队携带的干粮,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附近的密林之中。
林中很快传来几声极其沉闷、仿佛重物倒地的声响,以及几声轻微的破水声,随即恢复了寂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赵平天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驿站院门口。
去时他两手空空,回来时却已是收获颇丰!
只见他左手倒提着一只体型颇大、已然咽气的雄鹿,鹿角峥嵘,显然刚被一击毙命,伤口处还在微微渗血。
右手则用坚韧的藤蔓,串着一大串还在张牙舞爪、吐着泡沫的肥美河蟹,以及几条用草绳穿过鳃部、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大鱼!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腰间挂着的布袋里,还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刚采摘的野生山姜、香茅、野葱和一些叫不出名字、却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本植物,显然是天然的调味佳品。
他将这些新鲜无比的食材往院中空地上一放,对早已闻声出来、看得目瞪口呆的厨娘和随行厨师笑道:“早膳就劳烦诸位,看着这些食材,随意整治些热乎的汤羹烤肉吧。务必让大伙儿都吃好。”
厨娘和厨师们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地上这琳琅满目、鲜美无比的野味,顿时喜笑颜开,连声应道:“主公放心!定不让这些好东西糟蹋了!”
他们立刻招呼帮手,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鹿肉、清洗鱼蟹、生火架锅,原本清冷的驿站院落,顿时充满了忙碌的热闹气息和诱人的食物香气。
赵平天则拍拍手,走回屋内,对正含笑望着他的蔡琰道:“稍等片刻,便有新鲜野味可用了。”
蔡琰看着他袍角沾着的晨露和草屑,眼中满是温柔与自豪。
这便是她的夫君,即便身处荒野,也能顷刻间为她备下最丰盛的餐食。
乱世之中,这份强大与体贴,足以让她心安。
第38章 欢愉
晨光熹微,驱散了驿站残破屋檐下的最后一丝黑暗。
众人陆续起身,在院子里活动着因陋就简歇息了一夜而有些僵硬的身子骨。
蔡邕捧着一卷书,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上,就着晨光阅读,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对这嘈杂的环境不甚满意。
几个仆从则有些茫然地发着呆,等待着新一天的行程安排。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厨房那边飘来了浓郁的香气。
厨娘手脚麻利,先将特意为蔡琰和蔡邕准备的早膳端了过来。
给蔡琰的是一碗熬得糯滑喷香的肉糜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刚烙好的、金黄酥软的饼子。
给蔡邕的也大抵相同,只是多了壶滚烫的酽茶。
蔡琰在赵平天的搀扶下,坐在一张临时支起的矮桌旁。
她端起粥碗,用小勺轻轻搅动,却并未自己先吃,而是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递到赵平天唇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夫君忙碌一早,先用些吧。”
赵平天本欲摆手,说自己待会儿和将士们一同用饭即可,但一低头,便对上蔡琰那双水汪汪、满含期待的眸子,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张口接下了这勺粥。
粥熬得火候极好,米粒开花,肉糜鲜香,入口温润。
“味道甚好。”赵平天赞道。
蔡琰闻言,眉眼弯弯,自己也舀了一勺品尝。
随后,她便这般,自己吃一口,又喂赵平天一口,或是撕下一小块饼子,蘸些小菜,先递到赵平天嘴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举止亲昵自然,偶尔低声交谈,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浑然不觉周遭目光。
坐在不远处的蔡邕,本来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的粥,眼角余光瞥见女儿女婿这般旁若无人的恩爱模样,老脸顿时一黑,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见两人毫无反应,依旧我行我素,最终忍无可忍,端起自己的粥碗和茶壶,霍然起身,远远地走到院子另一头的石阶上,背对着他们坐下,来了个眼不见为净,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没眼看”的嫌弃。
蔡琰见父亲这般,偷偷抿嘴一笑,却并未收敛,反而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喂给赵平天。
赵平天脸皮厚,更是坦然受之。
待蔡琰用完早膳,那边大锅的饭菜也好了。
仆从、侍女和军士们各自围坐用餐。
给侍女们的肉食都炖得烂熟;
而军士们碗里的,则多是些烤得外焦里嫩、甚至带着血丝的鹿肉、半生不熟的鱼块,他们却吃得酣畅淋漓,大声谈笑,尽显豪迈。
吃饱喝足,收拾停当,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途颇为顺利,虽偶见流民,却无大的波折。
从晨光微露行至日头偏西,再到暮色四合,夜幕降临,一行人依着赵平天的指示,在官道旁寻了另一处尚能遮风避雨的废弃驿站歇脚。
次日清晨,众人将昨日剩下的鹿肉烤热分食,权作早膳,随即继续赶路。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常平山脉那熟悉而雄伟的轮廓,以及依山而建、城墙高耸的州治城池——常平城。
车队并未入城,而是在城外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宽敞院落停下。
赵平天亲自将老岳父蔡邕以及一众仆从安顿在此处。
这院落清幽雅致,一应物什俱全,更有专人伺候,足以让蔡邕安心读书,仆从们也可好生休整。
安顿好岳父一行人后,赵平天并未在城中多作停留,只带了蔡琰、崔玲等几名贴身侍女,以及一队精锐亲卫,骑马轻装简从,直奔藏龙寨而去。
还未到寨门,远远便望见寨前空地上,一群莺莺燕燕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身着火红骑射服,身姿矫健,明艳照人,正是貂蝉。
她身旁,邹殷离、丁婉仪、秋月、秋水等女悉数在场,个个盛装打扮,笑靥如花。
见到赵平天一行人骑马而来,貂蝉率先迎上几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笑嘻嘻地问道:“哟!咱们的大忙人可算回来啦!这一去就是好些日子,怕是都快忘了寨子里的姐妹们了吧?说说,何时动身去东吴接尚香妹妹啊?姐妹们可都盼着团聚呢!”
赵平天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大步走到众女面前,先是将扑上来的貂蝉揽入怀中用力抱了抱,又与其他夫人侍女一一含笑示意,这才答道:“蝉儿莫急,东吴自然要去,但尚需些时日。如今琰儿已回,尚缺几位姐妹,人未齐,怎好仓促动身?”
一旁一个年纪最小、名叫小荷的侍女,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道:“爷,那您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呀?是不是马上又要走了?”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不舍。
赵平天闻言,哈哈一笑,松开貂蝉,走到小荷面前,俯身在她粉嫩的嘴角飞快地亲了一口,惹得小丫头惊呼一声,俏脸瞬间红透。
“人小鬼大!”
赵平天直起身,环视众女,朗声道:“放心!此番回来,定要好好陪陪你们!人未齐时,为夫若是早上回来,便陪你们到中午;若是中午回来,便陪到晚上;便是晚上回来,也要陪到第二天日出!定叫你们个个心满意足,如何?”
他这话说得豪迈又带着几分暧昧,众女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顿时个个霞飞双颊,娇嗔啐骂之声四起。
“呸!不害臊!”
“爷!您又胡说!”
“姐妹们,休要理他!”
莺声燕语,笑闹成一团。
赵平天在众女的“包围”下,意气风发地朝着寨门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欢声笑语洒满了山道。
这藏龙寨,因他的归来,顿时充满了生机与暖意。
至于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恐怕真要如他所说,需得从长计议了。
翌日清晨,藏龙寨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之中。
赵平天却已起身,他今日便要再次离开。
离别前,他并未惊动太多人,只是依次走入各位夫人的房间。
在貂蝉房中,他替她描眉画鬓,温存良久;
在邹殷离榻边,他低声嘱咐她安心养胎,手掌轻抚她微隆的小腹;
在丁婉仪处,他陪她用了半盏清茶,听她弹了一曲《幽兰》;
在蔡琰屋里,他亲手为她绾发,插上一支新得的玉簪,又抱着她在窗前说了许久的话……对秋月、秋水、灵越等贴身侍女,他也未曾冷落,或是一个拥抱,或是一句叮咛,或是一个轻吻,皆带着不舍与温情。
待到旭日东升,雾霭散尽,赵平天终于辞别众女,来到寨门处。
踏雪早已备好鞍鞯,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临行前,赵平天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又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布包。
他招来一名亲卫,吩咐道:“去,将寨中那只飞得最快、最稳的‘墨羽’取来。”
片刻后,一只体型明显比寻常信鸽大上一圈、通体羽毛乌黑发亮、眼神锐利、神骏非凡的信鸽被带来。
此鸽名为“墨羽”,是专门驯养用于传递最紧急、最机密情报的异种。
赵平天先将那封信仔细绑在墨羽的腿上。信是写给远在东吴的孙尚香的,字迹洒脱不羁:
“小香香吾爱:见字如面。山高水长,思念日甚。再给为夫半月之期,定当亲赴吴地,接你团聚。”
“至于你前番来信所提,让为夫登基称帝、君临天下之事……为夫思之再三,觉此议虽好,然于我心性,实有欠佳。”
“九五之尊,看似风光,实则枷锁重重,非我所愿。我赵平天此生,但求逍遥自在,与汝等纵情山水,白首不离,足矣。”
“这登基的苦差事……还是留给咱们那位志在社稷的岳父大人去操劳吧,为夫乐得做个清闲王爷,岂不快活?盼早相见。 夫,平天手书。”
绑好信,赵平天又拿起那个明黄色绸布包,入手沉甸甸,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与威严。
他解开绸布一角,里面赫然是一方玉玺!
玺钮雕五龙交纽,玺面刻有虫鸟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正是那传说中失落已久、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
赵平天竟将这足以引起天下腥风血雨的至宝,如同寻常物事般,用绸布和牛皮绳仔细捆扎结实,然后小心翼翼地绑在了墨羽信鸽的腹部下方。
墨羽虽神骏,背负此等重物,也略显吃力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赵平天轻轻抚了抚墨羽的羽毛,低声道:“老伙计,辛苦一遭,将此物,平安送至尚香夫人手中。”
说罢,他手臂一扬,墨羽展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两圈,辨明方向后,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东南吴地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目送信鸽远去,赵平天脸色一肃,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寨门,绝尘而去,直奔河内郡方向!
一路无话,赵平天单人独骑,日夜兼程,凭借高超的骑术和对地形的熟悉,避开官道大军,专走小路捷径,不过两日工夫,便已潜入河内郡地界。
根据密报,司马懿的心腹爱将朱盖,近日秘密扣押了一名极为重要的女子,藏匿于河内郡城西郊一处隐秘的林间小宅。
此女非是旁人,正是与赵平天有过数面之缘、让其印象深刻的张春华!司马懿此举,意在要挟或是布下陷阱。
是夜,月黑风高。
河内郡西郊,一片茂密的杂木林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灯火。
林间小径曲折,暗处皆有身披轻甲、手持利刃的兵卒巡逻,戒备森严。
赵平天将踏雪藏于林外,自身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林中。
他身形飘忽,脚步落地无声,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狠辣。
腰间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寒光一闪,便有一名暗哨或巡逻兵卒喉间绽开血花,闷声倒地,连示警都来不及发出。
然而,越靠近林中小宅,守卫越发密集。
赵平天虽身手超绝,但连续击杀数十人后,手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匕首,竟因承受不住他灌注的内力与频繁的切割格挡,刃身上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当他终于潜行至小宅外围的篱笆院时,身上玄色劲装已浸透汗水与敌人的血污,浓重的血腥气几乎难以掩盖。
也就在此时,他看到了院中的情景,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院内,一个身材高壮、面容阴鸷的将领,正是老仇人朱盖!
他一手紧紧箍着一名女子的脖颈,另一手持着一柄雪亮的横刀,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那女子白皙的颈侧,已然压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那女子云鬓散乱,衣衫却还算整齐,正是张春华!
她虽受制于人,脸上却并无太多惧色,一双美眸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直到看见悄然出现的赵平天,眼中才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朱盖也看到了如同血人般突然出现的赵平天,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赵子安!果然是你!你终究还是来了!”
赵平天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将手中已现裂痕的匕首“当啷”一声丢在地上,声音冰冷如铁:“朱盖,你我交手数次,也算老相识了。是汉子,就放开她,与赵某堂堂正正一战!挟持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
朱盖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哈哈哈!赵子安啊赵平天!你武功盖世,用兵如神,我朱盖自愧不如!可你千般好,万般强,却偏偏有个致命的弱点——你太在乎女人了!”
他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又入肉半分,血珠渗出,“想救她?简单!你,现在,立刻,自刎在我面前!我朱盖对天发誓,只要你一死,我立刻放了她,绝不为难!如何?”
“好哇。”赵平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这两个字一出,张春华和朱盖都愣住了!张春华猛地瞪大美眸,失声惊呼:“赵将军!不可!休要听这奸贼妄言!春华死不足惜,你万不可……”
朱盖也是满脸难以置信,随即化为狂喜与警惕。
然而,就在他们心神剧震的这电光石火之间,赵平天动了!他弯腰,看似要去捡地上那柄破损的匕首,动作自然流畅。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匕首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并未去抓匕首,而是就着弯腰的姿势,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点向自己的咽喉!
与此同时,他左掌虚握,体内磅礴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凝聚、压缩!
“噗!”
指尖点中咽喉的闷响与利刃入肉的声音几无差别!赵平天身体剧烈一颤,喉头发出嗬嗬怪响,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似乎就要向后栽倒!
“将军!”张春华看得心胆俱裂,嘶声哭喊。
朱盖也被这逼真的“自戕”一幕所惑,心神松懈了万分之一刹那!
他下意识地以为赵平天真的自尽了,箍紧张春华的手臂力道微微一松,持刀的手也下意识地往回撤了半分,想要看清赵平天的死状。
就是现在!
“嗖——!”
一道凝练至极、几乎无形的炽白气劲,如同撕裂夜空的惊雷,从赵平天虚握的左掌中爆射而出!
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直射朱盖眉心!
朱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眉心一凉,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下一刻——
“嘭!!!”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碎!朱盖的整个头颅,从眉心开始,轰然炸裂!红的、白的、碎骨血肉,呈放射状向后喷溅开来,将身后的土墙染得一片狼藉!
然而,诡异的是,近在咫尺的张春华脸上、身上,竟未沾染上半点血污!那狂暴的冲击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确引导,完全避开了她!
朱盖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向后倒去,手中横刀“哐当”落地。
几乎在尸身倒地的同时,张春华只觉脖颈一松,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扑向依旧保持着出掌姿势、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赵平天,紧紧抱住了他!
“将军!”
她将脸深深埋进赵平天沾染着血污却依旧宽阔温暖的胸膛,泪水瞬间决堤,浸湿了他的衣襟。
劫后余生的恐惧、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赵平天缓缓收回手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尽了他大半内力,更是对内力操控达到了极致精微的地步,方能既一击毙敌,又不伤及张春华分毫。
他低头看着怀中颤抖的娇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温和:“没事了,春华姑娘,没事了……”
第39章 终起
西郊林间的血腥与杀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身后。
赵平天与张春华相携走出密林,踏上通往河内郡城的官道时,两人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小一年未见,思念早已在心底发酵成醇厚的酒,方才赵平天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舍身相救,更是彻底击碎了张春华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心思缜密的司马懿夫人,只是一个在心上人怀中寻求庇护与慰藉的小女子。
情到浓时,两人在官道旁的树影下忘情拥吻,浑然忘却了时间与周遭的一切。
进入河内郡城,城中虽因战乱略显萧条,但毕竟是大城,依旧能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酒肆。
赵平天点了几个精致小菜,一壶温酒,与张春华对坐小酌。
几杯暖酒下肚,又饱餐一顿,连日奔波的疲惫与紧张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而暧昧的暖意。
赵平天看着对面灯下玉人,因酒意而微醺的娇颜更添妩媚,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不由得心头一热,那“饱暖思淫欲”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起身,走到张春华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张春华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呼,俏脸瞬间飞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触碰到赵平天那灼热而坚定的目光,便立刻放弃了抵抗,反而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任由他抱着自己,大步流星地走上酒肆二楼早已定好的客房。
一进房间,赵平天反脚踢上房门,便将怀中温香软玉的人儿直接抛在了铺着软褥的床榻上。
张春华在柔软的床铺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娇嗔的嘤咛。
赵平天挥手打出一道掌风,熄灭了桌上的烛火,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两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赵平天迫不及待地上了床,沉重的身躯覆了上去。
张春华起初还有些羞涩的推拒,但在赵平天霸道而温柔的攻势下,很快便化作一滩春水,热情地回应起来。
两人身影在黑暗中紧密交缠,压抑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呻吟交织在一起,诉说着长久的思念与压抑的情感,也点燃了最原始的欲望。
这一夜,被翻红浪,春意无边。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幽蓝的“蓝调时刻”,激烈的云雨方渐渐平息。
张春华早已筋疲力尽,带着满足与疲惫,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赵平天不知何时已然离去。
她身上不知何时已被穿戴整齐,连发髻都被人细心梳理过,只是身体残留的酸痛提醒着她昨夜并非梦境。
她心中一空,正欲起身寻找,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魁梧、身披染血玄甲、宛如战神般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正是吕布!
见到张春华醒来,吕布那带着肃杀之气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恭敬。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吕布,奉主公之命,护送主母返回常平山寨。车驾已在楼下备好,请主母即刻启程。”
张春华闻言,心中一紧,猛地从床上坐起,也顾不得仪态,急声问道:“奉先将军!平天……主公他人呢?他去哪里了?”
吕布低着头,避开了她急切的目光,只是重复道:“末将只奉命护送主母回山。请主母登车。”
见他避而不答,张春华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她快步走到吕布面前,也顾不得对方满身血污和骇人的气势,竟伸手揪住他冰冷的胸甲边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怒意:“你告诉我!他到底去做什么了?!是不是有危险?你不说清楚,我绝不走!”
吕布被她这般逼问,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他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张春华一眼,低声道:“主母,得罪了。”
话音未落,吕布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张春华白皙的颈侧!
张春华只觉眼前一黑,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吕布眼疾手快,在她倒地前已长身而起,猿臂一伸,将她轻盈的身子稳稳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冲出客房,噔噔噔下了楼梯。
酒肆外,一辆坚固的马车早已备好,驾车的正是面容冷峻的高顺。
徐荣则持刀立于车旁警戒。
吕布毫不耽搁,拉开车门,将昏迷的张春华小心地塞进车厢,对高顺低喝一声:“走!”
高顺会意,猛地一抖缰绳!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拉着马车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几乎在马车启动的同时,街道两旁以及前方城门处,骤然涌出大量手持盾牌长枪的曹军士兵!显然,他们的行踪已然暴露!
“保护马车!冲出去!”
吕布暴喝一声,翻身上了赤兔马,方天画戟已然在手!高顺、徐荣亦同时拔出兵器,一左一右护住马车两侧。
三人如同三头下山猛虎,迎着密集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吕布一马当先,方天画戟横扫千军,挡在前方的盾牌兵和长枪手如同纸糊般被掀飞,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高顺与徐荣紧随其后,刀光闪烁,将试图从侧翼靠近马车的敌军纷纷砍倒。
马车在三人拼死护卫下,沿着染血的街道,朝着洞开的城门疾驰!
眼看就要冲出城门,突然,城头之上传来一声梆子响!紧接着,密集如蝗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两侧城墙和前方瓮城上铺天盖地地射了下来!目标直指马车和护车的三人!
吕布瞳孔一缩,正欲跃上马车顶部,以身躯为盾格挡箭雨!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漫天飞射的箭矢,在距离马车尚有数丈之遥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齐齐一顿,随即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道,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竟无一支能逾越雷池半步!
与此同时,一道清癯的身影,如同仙人般从高高的城墙上飘然而下,衣袂飘飘,稳稳落在城门洞前,恰好挡在了马车与追兵之间。
来人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一派仙风道骨,正是水镜先生司马徽!
他捋了捋颌下长须,看着满地狼藉的箭矢,哈哈一笑,声若洪钟:“看来,这等场面,还得让老夫来收拾残局啊!”
说罢,他目光转向正愣神看着他的吕布,笑道:“吕将军,莫要发愣,速速护车出城!这些弓弩手,交给老夫便是!”
话音未落,司马徽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飘向城墙之上那些正手忙脚乱准备第二轮齐射的弓弩手!
所过之处,曹军士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在吕布三人的护卫下,冲出城门,消失在官道的烟尘之中。
第40章 家
落凤坡,地势险峻,两山夹道,古木参天。
此刻,坡下谷地中,却是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腥气冲天。
一场惨烈的伏击战刚刚结束。
曹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同袍尸首,补刀未死的敌军伤兵。
虽然胜利,但曹军士卒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惊惧。
他们以三万精锐之师,伏击赵家军一支仅三千人的运粮队,竟付出了近乎同等惨重的伤亡代价,才将对方彻底剿灭!
赵家军战力之强悍,战斗意志之顽强,令人胆寒。
司马懿双手背负身后,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从大军阵中走出。
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唯有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志得意满。
他踱步来到战场中央,目光扫过满地身着玄甲、即便战死仍保持着战斗姿态的赵家军士卒尸体,最终停留在不远处一具被数根长矛钉死在地上的“特殊”尸身上。
那具尸体穿着与普通士卒不同的文士袍服,虽已被鲜血浸透、破损不堪,仍能看出其身份不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面部——一张制作精巧、却已被刀剑划破的人皮面具半脱落着,露出面具下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苍白而年轻的脸庞。
而在尸体旁,散落着一顶标志性的、有些歪斜的进贤冠。
周围的曹军将领们,看着那具尸体,脸上都露出敬畏与释然交织的神情。
他们都知道,军师此次布局,首要目标并非那三千精锐,而是此人——赵平天麾下首席军师,以“凤雏”为号,智谋超群、算无遗策的庞统,庞士元!
为了除掉此人,付出三万人伤亡的代价,在司马懿和众将看来,绝对是值得的!
司马懿走到那具尸体前,低头俯视,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与宣泄:
“哈哈哈!庞士元啊庞士元!枉你聪明一世,自比管仲乐毅,号称算尽天下!可曾算到今日会命丧这落凤坡?终究……终究还是栽在了我司马仲达的手下!天意!此乃天意!”
他笑罢,猛地收声,目光转向常平山方向,语气陡然变得阴冷而充满怨毒:
“赵子安啊赵子安!你口口声声说我司马懿不如庞统,不如诸葛亮!我跟随你十年!为你出谋划策,为你殚精竭虑,立下多少汗马功劳?!”
“可那庞统、诸葛亮,两个山野村夫,投靠你不过半年光景,在你心中的地位便一升再升,凌驾于我之上!凭什么?!如今庞统已死,我看你还有何等能耐与我对抗!这天下,终将证明,谁才是真正的王佐之才!”
他这番话,积郁已久,此刻终于宣泄而出,充满了不甘、嫉妒与野心得逞的快意。
周围的曹军将领听得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然而,司马懿话音未落——
“呵呵呵……”
一阵清朗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忽然从曹军大军的后方,山坡密林深处传了出来!
这笑声来得极其突兀,瞬间打破了战场肃杀的气氛!
“敌袭!警戒!”
曹军将领反应极快,立刻高声厉喝!原本正在休整的曹军士兵慌忙抓起兵器,惊慌失措地转向后方,结阵防御!
司马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变,猛地转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盯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大军后方,那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支军队!
人数不多,约莫五千人左右,却军容严整,杀气凛然,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赫然绣着一个巨大的“赵”字!
为首两员将领,并辔而立,正含笑望着这边。
当司马懿看清那两员将领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见了鬼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两人,骑在神骏战马之上,身着锦袍银甲,容貌竟有七八分相似,皆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俊美非凡,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儒雅气质。
左边一人,羽扇纶巾,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本该被钉死在地上的庞统庞士元,又是谁?!右边一人,稍显年轻,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正是庞统的得意弟子,庞源!
“不……不可能!!”
司马懿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怎么会……那……那坡下的是谁?!”他猛地指向那具戴着破损人皮面具的尸体。
庞统轻摇羽扇,看着司马懿那副失魂落魄、难以置信的模样,悠然一笑,声音清越,传遍山谷:“落凤坡,确是一处风水宝地。可惜啊,司马仲达,凤凰……是会涅盘重生的。你以为凭一张人皮面具,一场拙劣的伏击,便能取我庞士元性命?未免太过天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至于坡下那位壮烈殉国的义士,乃我麾下死士,自愿李代桃僵,引你入彀。能让你司马仲达信以为真,露出破绽,他死得其所。”
庞源在一旁接口道,声音铿锵:“司马懿!主公知人善任,兼爱天下英才,却独独容不下你这等包藏祸心、反骨天生的豺狼之辈!正是因为你贼心不死,狼子野心,主公才早已对你多有防备!今日这落凤坡,便是为你准备的葬身之地!”
庞统羽扇向前一指,声音陡然凌厉:“全军听令!诛杀国贼司马懿,就在今日!杀!”
“杀!!!”
身后五千赵家精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如同猛虎下山般,朝着已然阵脚大乱、士气暴跌的曹军冲杀而去!
司马懿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赵家军,又看看身边惊慌失措的部下,终于明白,自己苦心设计的陷阱,反而落入了对方更高明的圈套之中!
智计上的彻底失败与被赵平天“抛弃”的羞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吐血!
落凤坡下,尸横遍野,血水将褐色的土地染成一片暗红。
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伏击战的曹军,本已是强弩之末,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此刻,面对突然从后方杀出、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赵家军生力军,其结果,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杀——!”
庞统一声令下,五千赵家精锐如同出闸猛虎,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混乱不堪的曹军阵中!
这些赵家军士卒,前排重甲步兵手持巨盾长矛,如同移动的城墙,狠狠撞开曹军仓促结成的防线;
后排轻甲弓弩手箭如飞蝗,精准地收割着暴露在外的敌人;
两翼骑兵更是如同锋利的长矛,反复穿插切割,将曹军本就散乱的阵型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反观曹军,经过先前与那三千赵家军“诱饵”的死战,早已伤亡惨重,体力透支。
他们身上的甲胄本就简陋,多为皮甲,甚至许多士卒只有布衣蔽体,如何抵挡得住赵家军锋利的刀枪和密集的箭矢?
刚一接触,曹军便呈现出不可逆转的溃败之势。
抵抗是零星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更多的是绝望的奔逃与无助的倒下。
这场战斗,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山谷中的喊杀声便渐渐平息下来。
放眼望去,整个落凤坡谷地,已然被曹军的尸体所覆盖,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中,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三万曹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而赵家军这边,仅仅付出了百余名轻甲士卒阵亡,数十人重伤,以及数千人轻伤的微小代价。
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收敛战友遗体,补刀未死的敌军,气氛肃杀而凝重。
大雨,不知何时滂沱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冲刷着满地的血污,汇成一道道猩红的小溪,流向低洼处。
雨水打在冰冷的铠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也打在呆立在场中央的司马懿脸上,混合着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蜿蜒流下。
司马懿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这片由他一手造成的修罗场,望着那三万追随他至此、却尽数葬身于此的将士尸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整整三万大军啊!他苦心经营、赖以翻盘的资本,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可笑的方式,灰飞烟灭。
巨大的失败感与幻灭感,几乎将他吞噬。
脚步声在泥泞中响起。
庞统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纶巾和锦袍,缓步走到司马懿面前。
他看着这位曾经才华横溢、却因野心而走入歧途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惋惜,也有决绝。
“仲达,”
庞统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你确实是这天下间不可多得的英才,论智谋机变,鲜有人及。可惜,你的野心太重,权欲熏心,注定无法成为主公真正可以托付心腹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司马懿的心上:“你也无需嫉妒我与孔明受主公重用。”
“你只看到我等风光,却不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等也曾因谋划不周、行军失利,受过主公严厉的军法处置,鞭笞杖责,从未因身份而有半分宽贷。”
“主公能得军中上下死力,并非靠虚仁假义,亦非凭所谓家世,而是因他深知,自己便是这乱世的终结者,肩负着廓清寰宇的重任!他赏罚分明,律己律人,方能令行禁止,百战不殆。”
庞统的目光锐利起来,直视司马懿空洞的双眼:“而你,仲达,空有才智,却无其德!妄图与主公这等雄主齐头并进,甚至凌驾其上,此乃取死之道!你注定……成不了那个‘德’字。”
司马懿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又一人穿过雨幕,默默走到近前。
来人竟是贾诩!这位被司马懿视为心腹、从洛阳危局中一手救出的谋士,此刻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沉重。
看到贾诩出现,司马懿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贾诩,仿佛要将他看穿。
贾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仲达兄……我贾文和,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但……我不愿见你,以卵击石,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说着,贾诩竟在雨中,缓缓解开了自己的外袍,转过身,将背部朝向司马懿!
只见他那不算宽阔的背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
有些伤口已然结痂,有些却还红肿溃烂,显然是新伤叠旧伤,狰狞可怖!
“仲达兄,”
贾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赵家军军纪如山!凡叛出者,无论有何缘由,皆以‘背主忘恩’论处,刑罚……是凌迟。”
他重新穿好衣袍,转回身,目光痛苦地看着司马懿:“我不愿你受那千刀万剐之辱……所以,我以这身鞭伤,向主公苦苦求情……总算,为你争来了一个……自缢全尸的机会。”
说完,贾诩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丢在了司马懿脚前的泥泞之中。
那柄精钢长剑,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司马懿的目光,从贾诩悲戚的脸,移到他背上隐约透出的血迹,再落到脚下那柄决定他最终命运的长剑上。
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在空旷的山谷雨幕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不甘与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与雨水混在一起。
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耸动。
最终,笑声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死寂的呜咽。
他知道,贾诩说的是事实。
庞统的军队已然合围,他插翅难逃。
反抗?不过是徒增羞辱罢了。
赵平天……果然够狠!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要以这种方式“施舍”给他。
他缓缓止住呜咽,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弯腰,从泥水中捡起了那柄沉重的长剑。
冰凉的剑柄入手,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庞统,看了一眼贾诩,眼神空洞,再无波澜。
然后,他猛地举起长剑,横于颈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吟出了那句悲壮的诗句:
“风萧萧兮易水寒——!”
话音未落,剑锋毫不犹豫地横向一抹!一道血线瞬间迸现!
“噗通”一声,司马懿的身躯重重倒在泥泞的血泊之中,手中的长剑也滑落一旁。
大雨依旧无情地冲刷着一切,试图洗去这人间惨剧的痕迹,却只能让那血色,蔓延得更深、更广。
庞统和贾诩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良久,贾诩才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入雨幕深处。
庞统则抬头,望向常平山的方向,雨丝打湿了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是泪。
乱世中的又一颗将星,就此陨落。
第41章 蜀灭
渤海郡,郡治南皮城。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将高耸的城墙和远处的海平面染成一片凄厉的橘红。
城头之上,“袁”字大旗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兵卒盔甲鲜明,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自官渡之战败于曹操后,袁绍退守河北老巢,虽元气大伤,但凭借四世三公的底蕴和河北富庶,依旧拥兵数十万,盘踞幽、冀、青、并四州,实力不容小觑。
然而此刻,城上所有兵卒,包括主帅袁绍本人,脸上都看不到半分往日的骄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原本应是空旷原野的地平线。
那里,已不再是土地的颜色。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蠕动的“黑潮”,正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军,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着南皮城逼近!
那是由数以万计、形态各异的“尸疠”组成的恐怖大军!
它们有的衣衫褴褛,保持着人形,却皮肤灰败,眼神空洞,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怪叫;
有的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爬行,速度奇快;
更有甚者,肢体残缺不全,拖着断腿残臂,却依旧以一种扭曲而执拗的姿态向前“挪动”!
更令人胆寒的是,尸潮之中,还混杂着大量被尸毒感染的野兽——双目赤红的饿狼、皮毛脱落露出腐肉的猛虎、体型膨胀的野猪……它们咆哮着,嘶吼着,汇成一股毁灭一切的死亡洪流!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潮水最前方,一道玄色身影傲然屹立。
赵平天端坐于神骏的踏雪之上,面容冷峻如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城头。
他手中并未持他那标志性的长枪,只是随意地握着一柄出鞘的青铜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整个尸潮大军,虽然躁动不安,涎水直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所阻,停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不敢越雷池半步。
它们那浑浊而疯狂的眼珠,死死盯着城墙上鲜活的血肉,却又本能地畏惧着前方那道孤傲的身影所散发出的、令它们灵魂战栗的气息。
赵平天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城楼垛口后那个身着金甲、被众多将领簇拥着的身影——袁绍,袁本初!
他运起内力,声音并不如何高昂,却清晰地盖过了尸潮的咆哮,如同冰冷的铁锥,凿入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耳中:
“袁本初!”
这一声喝,让城头上的袁绍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赵平天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滔天的杀意:“某,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若安分守己,偏安河北,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可你千不该,万不该……”
他话音一顿,眼中寒芒暴涨,声音陡然转厉:“不该利令智昏,与那曹阿瞒勾结,竟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女人头上!试图以卑劣手段,挟持内眷来要挟于我!此等行径,触我逆鳞,罪无可赦!今日,便是你袁氏覆灭之期!”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平天手中长剑随意地向前一挥!动作轻描淡写,却如同吹响了死亡的号角!
“吼——!!!”
尸潮大军那被压抑已久的凶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最前排的尸疠与尸兽,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向巍峨的南皮城墙!
它们的速度远超常人想象!那些四肢着地的尸兽,快如闪电;
即便是那些残缺的尸疠,也以一种扭曲而惊人的速度“爬”向城墙!
城头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认知的恐怖攻势吓得魂飞魄散!
“放箭!快放箭!”袁绍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惊慌失措的弓弩手们慌忙引弓射箭!一时间,箭如雨下!
然而,普通的箭矢射在这些尸疠身上,除非精准地命中头颅,否则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步伐!
箭矢插入胸膛、穿透手臂,它们却恍若未觉,依旧瞪着空洞而疯狂的眼睛,嘶吼着冲锋!只有少数被射中头颅的尸疠,才会应声倒地。
更让守军绝望的是,由于赵平天的突袭来得太过迅猛和诡异,他们根本来不及准备对付这种“怪物”最有效的武器——火箭和火油!
仓促之间,只能以普通箭矢御敌,效果微乎其微!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第一批冲到的尸潮,狠狠地撞在了包铁的厚重城门上!城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尸潮并未一味冲撞城门,它们仿佛有着某种原始的智慧,开始如同叠罗汉一般,一个踩着一个,用自己的身体,疯狂地堆砌起来,转眼间就在城墙脚下垒起了一座不断升高的、由扭曲肢体构成的“尸山”!
这座“尸山”沿着城墙向上蔓延,眼看就要触及垛口!
“火!用火!投火把!倒火油!”袁绍看得肝胆俱裂,嘶声命令。
一些胆大的士兵慌忙将准备好的火把点燃,投向城下不断攀爬的尸山。
然而,就在火把即将落下之际,异变再生!
尸山顶部,一头体型异常庞大、通体毛发脱落、露出青黑色皮肤、双眼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巨型尸虎,猛地人立而起!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波竟将投下的火把震得四散飞落!
紧接着,这头尸虎后肢在尸山上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竟如同没有重量般,借力高高跃起,两只前爪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狠狠地勾住了城墙垛口的边缘!
“不好!拦住它!”守将惊恐大叫。
然而为时已晚!尸虎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翻,便跃上了城头!
它落地无声,随即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死亡旋风,虎爪挥扫,血盆大口撕咬!城头上的守军如同纸糊泥塑般,被轻易拍飞、撕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可怕的是,凡是被这尸虎咬伤或抓伤的士兵,伤口迅速发黑溃烂,不过几个呼吸间,眼神便失去光彩,身体开始僵硬扭曲,发出“嗬嗬”的怪声,转而扑向身旁昔日的战友!
尸毒感染!同化!
“怪物!怪物啊!”
“快跑!”
城头上的防线,在这头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还能传播尸毒的尸虎冲击下,瞬间崩溃!
幸存的守军彻底丧失了斗志,哭喊着四散奔逃,互相践踏,乱作一团。
袁绍亲眼目睹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场景,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哪里还有半分四世三公的威严?
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他连滚带爬地逃下城楼,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已然化为鬼蜮的城池!
然而,城下的尸潮已然攀上城头,城门也在持续的撞击下轰然洞开!
无尽的死亡洪流,涌入南皮城……袁绍的末日,已然来临。
而这一切,只因他触碰了赵平天绝不容侵犯的底线。
第42章 安宁a
南皮城头,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尸潮如黑色的洪水般涌入城内,守军的抵抗在绝对的数量和恐怖的尸毒面前迅速瓦解。
惨叫声、嘶吼声、建筑倒塌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这座北方重镇的陷落。
赵平天冷漠地看了一眼城中的混乱景象,并未入城。
他心念微动,通过张角留下的特殊感应法门,对正在疯狂追逐溃逃袁军的尸疠大军下达了新的指令:驱赶袁绍及其残部,将其逼向刘备控制的幽州方向!
指令下达,那些原本漫无目的追杀溃兵的尸疠,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明确的目标,开始有意识地将惊慌失措的袁军残部朝着东北方向驱赶、挤压。
做完这一切,赵平天毫不留恋,一勒缰绳,踏雪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如一道黑色闪电,绝尘而去,将身后的杀戮与混乱彻底抛下。
一路疾驰,返回藏龙寨时,已是夜幕低垂。
寨门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赵平天刚踏入寨门,一道倩影便带着香风扑了上来,不是张春华又是谁?
“赵平天!你这混蛋!”
张春华此刻全无平日的冷静自持,一双美眸哭得又红又肿,扬起粉拳,没头没脑地捶打着赵平天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我以为你……”
她泣不成声,拳头落下却没什么力气。
赵平天心中愧疚,知道这次自己孤身犯险,着实吓坏了她。
他任由她捶打,只是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安抚:“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是我混账……你看,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别哭了,再哭就不美了。”
他温言软语哄了许久,张春华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伏在他怀中轻声抽噎。
赵平天将她横抱起来,送回房中,又亲自打了热水为她敷眼,细心体贴,百般温存,直到她疲惫地沉沉睡去,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安。
安顿好张春华,赵平天并未休息,而是立刻派人请来了貂蝉、蔡琰、邹殷离、丁婉仪等几位最为倚重、也最有主见的夫人。众人齐聚书房,烛火摇曳。
赵平天开门见山:“诸位夫人,眼下北地局势已定,袁绍败亡在即,曹操刘备自顾不暇,正是我们南下的最佳时机。我意已决,不日便举寨迁移,前往东吴,与尚香团聚,并在彼处安身立命。”
此言一出,众女虽早有预料,但仍不免神色一肃。
迁寨乃是大事,涉及数万人的身家性命,路线、安全、安置,千头万绪。
蔡琰最先开口,她心思缜密,沉吟道:“夫君,迁寨之事,关乎重大。从常平至东吴,路途遥远,需途径曹操、刘备乃至一些割据势力的地盘。”
“是全军一同开拔,声势浩大,但目标也大,易遭觊觎;还是化整为零,分批次悄然南下,更为稳妥?此外,渡口选择亦是要害,长江天险,何处渡江最为安全便捷?”
邹殷离接口道:“姐姐所言极是。还需考虑寨中百姓,拖家带口,行程缓慢,如何保障沿途补给与安全?是否需先派精锐前出扫清障碍,建立中转据点?”
貂蝉则更关注细节:“车辆、舟船、粮草、药材,均需提前筹措。尤其是老弱妇孺,长途跋涉,最是辛苦,需有万全准备。”
丁婉仪补充道:“与东吴那边的联络也需跟上,让尚香妹妹有所准备,以免届时措手不及。”
这一商议,便是从华灯初上直谈到深夜。
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地图铺了满桌,众人各抒己见,时而争论,时而附议。
赵平天认真听取每位夫人的意见,时而提问,时而决断。
最终,一套详尽的迁移方案逐渐成型:决定采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主力由赵平天亲自率领,伴装大军动向,吸引各方注意;
同时派出数支精干小队,保护核心家眷和重要物资,分批、分路、择机南下,约定在江东某处秘密汇合。
渡口则选在防守相对薄弱、但水情复杂的芜湖一带,利用水军优势掩护。
同时,立即飞鸽传书东吴,让孙尚香早作接应准备。
方案既定,众人皆松了口气,虽知前路依然艰险,但有了明确计划,心中便有了底。
赵平天见夜色已深,便让诸位夫人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来日忙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平天便召集寨中核心将领与管事,宣布迁移决定,并下达一连串命令:清点库府、整顿军备、动员百姓、筹备粮草、派遣斥候……整个藏龙寨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正当赵平天在聚义厅前,对集结的部众进行最后动员,准备下令各州县村寨同步开始迁徙准备时,寨门外一阵骚动,一名守寨头领匆匆来报:“主公,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故人,但……但相貌陌生,属下不敢擅专。”
赵平天微感诧异,此时会有何故人来访?他示意放行。
片刻后,一名男子缓步走入寨门。
只见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袭质地精良、绣着淡淡百花纹样的青色文士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宇间带着几分超然出尘的气质,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寨中众人,包括貂蝉、蔡琰等见多识广者,皆面露疑惑,窃窃私语,无人识得此人是谁。
唯有赵平天,在看清来人容貌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那青袍文士的肩膀,哈哈大笑:“好你个张角!几日不见,你倒是脱胎换骨,返老还童了!这身皮囊,差点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来人竟是张角?!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那个以往总是紫发乱舞、身形佝偻、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妖道”张角,怎会变成眼前这般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这变化也太过惊世骇俗!
张角被赵平天道破身份,也不尴尬,微微一笑,拱手道:“托福托福。全赖主公昔日点拨,角近日略有所得,幸得百花派苏大家青眼,助我洗练形骸,祛除沉疴,方有今日之貌。”
他语气平和,再无往日那份偏执与阴冷。
赵平天心中明了,定是张角与那位“苏大家”两情相悦,心境豁然开朗,加之百花派功法玄妙,才使得他由内而外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由衷地为这位亦臣亦友的部下感到高兴,笑道:“看来你与苏大家,只差那临门一‘坎’了?”
张角俊脸微红,眼中却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点了点头。
“好事!天大的好事!”
赵平天抚掌大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塞到张角手中,“此乃千年朱果,于稳固境界、滋养形神大有裨益,便当作贺礼,预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张角接过玉盒,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生机,知是重宝,连忙躬身道谢。
赵平天扶起他,神色一正,道:“角兄,你回来得正好。我欲举寨南迁东吴,眼下正需人手。常平山周边三十二县、四十六村,百姓数十万,迁移之事千头万绪。”
“你心思缜密,又与各地乡绅多有旧谊,这安抚百姓、统筹迁移路线、协调沿途州县的重任,非你莫属!你可愿助我?”
张角闻言,肃然拱手:“角,敢不从命!必竭尽全力,护我常平百姓平安抵达江东!”
“好!有你此言,我无忧矣!”
赵平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对身后传令官道:“传令下去,常平三十二县四十六村,即日起,开始收拾行装,准备随军南迁!各州县官吏,务必妥善安置百姓,若有怠慢扰民者,军法从事!”
命令迅速传遍山寨,并通过快马信使飞驰各方。
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迁徙,就此拉开序幕。
而焕然一新的张角,也即刻领命下山,奔赴各方,去执行他那至关重要且纷繁复杂的任务。
第43章 局已定
半月之后,东吴地界,太湖之畔。
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温暖的阳光洒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上,泛起粼粼金光。
太湖郡城高大的城门楼巍然耸立,城墙上旌旗招展,盔明甲亮的吴军士卒肃立两旁,透着一股水乡泽国特有的英武与繁华气息。
然而,此刻城门口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吴侯孙坚,一身赭黄锦袍,外罩麒麟锁子甲,腰佩古锭刀,虽年近五旬,依旧虎背熊腰,不怒自威。
只是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显然心情极度不佳。
他身后,孙策、孙权、孙翊、孙匡、孙朗兄弟五人,一字排开,个个也都是面色铁青,眼神复杂地望向官道远方。
这父子六人往城门口一站,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守城兵卒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与这“黑云压城”般的阵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孙坚侧前方的两人。
一位是身着火红骑射服、明艳照人、顾盼生辉的孙尚香,她踮着脚尖,翘首以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另一位则是羽扇纶巾、风度翩翩的周瑜,他面带惯有的从容浅笑,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审视。
蹄声嘚嘚,车轮滚滚。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映入眼帘。
队伍前方是精锐的骑兵开道,中间是数十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后面则是绵延不绝、扶老携幼、推车挑担的百姓,人数之多,竟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停下。
为首那辆最为宽敞的玄色马车车帘一掀,一道挺拔的身影利落地跃下车辕,正是赵平天!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长衫,更显得面如冠玉,风神俊朗。
他双脚刚落地,一道火红的倩影便如乳燕投林般,带着香风扑入他的怀中!
“子安哥!”
孙尚香可不管父亲和兄长们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直接跳起来,双手环住赵平天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发出银铃般的欢快笑声。
赵平天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朗声大笑,顺势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原地转了三个圈,才将她轻轻放回地面,低头看着她因兴奋而绯红的俏脸,眼中满是宠溺:“小香香,想死为夫了!”
“哼!谁让你这么久才来!”孙尚香娇嗔地捶了他胸口一下,眼中却漾满了甜蜜。
这小两口旁若无人的亲热举动,让后方孙家父子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孙策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孙权眼神阴鸷,孙坚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鼻息粗重如牛。
赵平天对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恍若未觉,牵着孙尚香的手,转身面向马车,笑道:“夫人们,都下来吧,到家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马车帘幕接连掀起。
首先下来的是仪态万方、倾国倾城的貂蝉,她莲步轻移,对着孙坚方向盈盈一礼,声音柔美动听:“妾身貂蝉,见过吴侯,见过诸位将军。”
紧接着,气质温婉、书卷气十足的蔡琰款步下车,敛衽施礼:“妾身蔡琰,拜见吴侯,诸位将军安好。”
随后,邹殷离、丁婉仪、张春华、秋月、秋水、崔玲、灵越……一位位姿容绝世、气质各异的佳人,依次从马车上走下,井然有序地来到赵平天身后站定,然后齐齐向孙坚父子行礼问安。
“妾身邹殷离(丁婉仪\/张春华……),拜见吴侯(伯父),见过诸位将军(兄长)。”
莺声燕语,珠圆玉润,一时间,城门口仿佛百花齐放,春色满园。
原本脸色铁青、准备兴师问罪的孙坚,在看到这一位位如花似玉、气质不凡的“儿媳”依次现身,又听得那一声声清脆甜美的“吴侯”、“伯父”时,脸上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
他瞪大了一双虎目,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只觉得眼花缭乱,心中原本的怒火早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错愕,乃至一丝……暗爽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先是“啪”地一下拍在身旁长子孙策的后脑勺上,又反手“啪”地一下拍在次子孙权的肩膀上,震得两人一个趔趄,满脸懵圈地看向父亲。
孙坚却不管他们,兀自咂咂嘴,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对儿子们感叹道:“嘶……这小子……牛掰啊!真他娘的牛掰!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这等阵仗!策儿,权儿,瞧瞧!瞧瞧!这才叫本事!”
孙策、孙权:“……”
父子,您这立场转变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孙坚此刻再看赵平天,眼神已然完全不同,那分明是看“自家厉害后生”的欣赏目光!
他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对身后的部将下令:“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协助安顿百姓!腾出房舍,分发粮米,务必好生安置,不得有误!”
“诺!”
部将领命,立刻带人前去疏导那庞大的迁徙队伍。
吩咐完毕,孙坚脸上堆起笑容,对着赵平天和一众儿媳道:“一路辛苦!此处非讲话之所,贤婿,还有诸位……呃,贤媳,且随老夫入城,府中已备下薄酒,为尔等接风洗尘!”
说罢,他亲自上前,颇为热情地拍了拍赵平天的肩膀,又对貂蝉、蔡琰等女和颜悦色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当先引路,朝着城内府邸走去。
孙策、孙权等兄弟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黑着脸跟了上去。
周瑜摇着羽扇,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孙尚香得意地冲兄长们做了个鬼脸,紧紧挽着赵平天的胳膊。
赵平天则与诸位夫人相视一笑,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无数吴军士卒和百姓好奇、羡慕、惊叹的目光注视下,进入了繁华富庶的太湖城。
乱世枭雄与他的红颜们,终于在这江东胜地,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家”。
而未来的故事,必将在这片土地上,掀起新的波澜。
第44章 家天下
三日时光,弹指而过。
太湖城的喧嚣与喜庆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新帝登基大典的硝烟与酒香。
赵平天却已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孙尚香及诸位夫人,再次跨上踏雪,踏上了新的征程。
吴国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他心中尚有牵挂,几位红颜知己仍散落在外,未曾团聚。
若非三日前老岳父孙坚正式登基称帝,建立吴国,大宴群臣,赵平天作为女婿兼头号功臣,实在不好在如此重要时刻缺席,他恐怕第二日便已动身了。
想起登基大典那日的“盛况”,纵是赵平天,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典礼之上,他采纳了诸葛亮暗中送来的建议,以“充实后宫、延绵国祚”为名,一口气向新登基的吴大帝孙坚,进献了整整三十六位精挑细选、才貌双全的世家女子为妃!
这三十六位佳丽往殿前一站,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直看得文武百官眼花缭乱,也让端坐龙椅的孙坚当场目瞪口呆,老脸涨得通红。
结果可想而知。
昨日傍晚,赵平天正与孙尚香在府中花园散步,便见孙坚顶着一对浓重得如同熊猫般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杀”上门来。
那副憔悴不堪、又气又急的模样,连亲女儿孙尚香都差点没认出来,惊得掩口低呼。
孙坚指着赵平天,手指颤抖,你了半天,最终却只是重重一跺脚,长叹一声“贤婿误我!”,便又脚步踉跄地回去“处理”他那庞大的后宫了。
想来这三日,这位新晋的吴大帝,定是陷入了“幸福的烦恼”之中,夜不能寐。
“驾!”
赵平天收敛思绪,一夹马腹,踏雪长嘶,四蹄翻飞,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他此行目标明确——蜀地,徐州。
刘备,刘玄德。
此人素有“仁德”之名,宽厚爱民,礼贤下士,在民间声望极高。
然而,在赵平天这等洞察人心、深知权谋的枭雄眼中,刘备那副“仁义”面具之下,隐藏的野心与狠辣,却是昭然若揭。
为了达到目的,他同样可以不择手段。
就比如,强娶糜贞之事。
糜贞,乃徐州富商糜竺之妹,不仅容貌绝丽,更兼聪慧过人,素有才名。
刘备觊觎糜家财富与糜贞美色久矣。原徐州牧陶谦看重刘备,本有意将糜贞许配给他,以结秦晋之好。
奈何糜竺兄妹心高气傲,根本看不上当时尚且势单力薄的刘备,屡次婉拒。
刘备怀恨在心,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趁陶谦病重、徐州局势动荡之际,暗中布局,最终借刀杀人,害死了陶谦,并嫁祸于他人,自己则趁机攫取了徐州大权。
掌权之后,他立刻以势压人,强逼糜竺将妹妹糜贞送入府中。
糜竺为保全家业与性命,不得不屈从。
而糜贞性情刚烈,被迫嫁与刘备后,终日郁郁寡欢。
此事刘备做得极为隐秘,对外依旧是一副痛心陶谦之死、勉为其难接管徐州的姿态,博得了不少同情与支持。
但赵平天自有情报网络,早已将其中龌龊查得一清二楚。
他此次前来,便是要会一会这位“仁德”的刘皇叔,顺便……看看能否将那位身陷囹圄的才女糜贞,救出火坑。
当然,他也知道,此事绝不容易。
糜竺此人,虽被迫屈从刘备,但为了家族利益,早已与刘备绑在一起,对刘备可谓忠心耿耿。
他定然将妹妹的遭遇归咎于当初的“不识时务”,如今更会死死抱住刘备这棵大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层关系,尤其是他赵平天这个“外人”。
数日疾行,穿越魏国边境,进入蜀汉控制的徐州地界。
徐州城虽经战乱,但在刘备的治理下,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繁华。
赵平天无心观赏街景,径直策马来到城西一处占地极广、高墙深院的府邸前。
此处,便是糜竺在徐州的府宅,也是糜贞目前的居所。
赵平天勒住马,抬头望去。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糜府”二字金匾高悬,门前石狮威严,显示着主人家的富贵与权势。
他整了整衣冠,翻身下马,上前叩响门环。
“哐哐哐!”
门轴响动,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赵平天一番,见其气度不凡,不敢怠慢,问道:“尊客何人?有何贵干?”
赵平天拱手,语气平和:“劳烦通禀,常山赵平天,特来拜会糜子仲先生,并探望糜贞小姐。”
那门房一听“赵平天”三字,脸色骤变!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赵平天之名?那是与自家主公刘备、魏国曹操鼎足而立的枭雄!他怎会突然来此?
门房不敢做主,慌忙道:“赵……赵将军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说罢,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脚步声仓皇远去。
赵平天负手立于门外,神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
他料定,糜竺绝不会轻易让他进门。
果然,不过片刻,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非方才那门房,而是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护院。
那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原来是赵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只是不巧,我家主人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小姐她……深居简出,更不见外男。赵将军请回吧!”
说罢,也不等赵平天回应,便对身后护院使了个眼色。
几名护院立刻上前,隐隐成合围之势,虽未动兵刃,但意思再明显不过——送客!
赵平天看着那缓缓合拢、最终“哐当”一声彻底关死的侧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
糜竺这个老狐狸,为了向刘备表忠心,为了维护他糜家那点可怜的“从龙之功”,是打定主意要将他这“恶客”拒之门外,绝不容许他接近糜贞半步了。
老丈人心里到底怎么想,是真心依附刘备,还是迫于形势,赵平天暂时不得而知。
但糜竺此刻表现出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宁可得罪他赵平天,也绝不敢忤逆刘备!
“呵……”
赵平天轻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他转身,牵过踏雪,翻身上马。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便……别怪他走“偏门”了。
这糜贞,他赵平天,要定了!刘备?糜竺?谁也拦不住!
第1章 雪夜狂想曲
午后的阳光将景安超级职高中学门口的柏油路面烤得发软,金发男人蹲在行道树稀疏的影子里,汗珠顺着他染得有些发枯的发梢往下滴。
他叫王金,不过学校里没什么人记得他本名,都跟着他那头扎眼的头发叫金毛。
他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烟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缝里钻出的杂草,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数字像绞索,一圈圈勒紧——三十万,还差三十万。
这半个月,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那个被全校男生私下称为“雪”的女人。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新生报到那天,九月初的天气还燥热着,人群里突然静了一瞬。
她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可那身高让她在人群中像棵白杨。
后来有人偷偷用激光测距仪在教室门口量过,净身高一米九一,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那不只是高,是一种极具压迫性的、让人喉咙发紧的美。
五官拆开看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可组合在那张脸上,配上那双看人时总带着点霜气的眼睛,就成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半个月了,没人知道她姓什么,从哪来,住哪里。
男生们私下传看过偷拍的照片,可照片拍不出她十分之一的神韵。
有人壮着胆子隔着三五米搭过话,话没说完自己先结巴了。
只有王金,上周五放学时跟了她两条街,在她拐进小巷时堵住了她——其实也算不上堵,他刚站到她面前,就发现自己得仰着头。
“那个……交个朋友?”王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雪低下头看他,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光。
“一次一百七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她就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巷子里的穿堂风卷起她几根发丝,掠过王金僵住的脸。
那一百七十万的数字,从那天起就成了王金和他那帮兄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王金猛地吸了口烟,烟蒂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手指一缩。
为了凑这一百四十万,他们把老家能掏的底子都掏空了。
蓝毛陈浩把他爹在乡下信用社的养老金折子偷了出来,那老头攒了二十多年的钱,取出来时一摞摞旧钞票散发着霉味。
绿毛孙宇更绝,把自己家县城那套等着拆迁的老房子半价急售,买主压价时他差点跟人动刀子,最后钱到手,他爸他妈现在还租在城郊的板房里。
王金自己呢?他想起上个月那个雨夜,他爸骑着那辆破电动三轮从工地回来,他在巷子口“不小心”把油门当成了刹车。
三轮车撞在水泥墩上的闷响,他爸滚落在地时短暂的呻吟,雨水混着血水在坑洼的地面蜿蜒开……他当时手抖得点不着烟。
可惜老头命硬,肋骨折了三根,脾脏有点破裂,但没死成。
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来了两次,眼神像刀子。
最后赔是赔了,可数额离预想差得远。
没钱住IcU,老头现在躺家里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每天靠止痛片挨着,咳嗽声像破风箱。
八个人,蓝毛、绿毛、黄毛、红毛、紫毛……都是职高里跟着他混的兄弟,把能榨的每一分钱都榨了出来。
昨晚在网吧后巷碰头,一堆皱巴巴的钞票、银行卡、甚至还有几条金链子堆在破纸箱里,用从数学课上顺来的计算器哆哆嗦嗦加了七遍,一百四十万三千八百块。
还差将近三十万。
“金哥,实在没了……”
蓝毛当时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我爹昨天找到学校来了,抄着板凳腿追了我半条街,说再看见我要把我腿打断。”
绿毛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我妹下个月学费还没着落……”
王金当时没说话,他看着巷子对面那家廉价旅店闪烁的霓虹招牌,脑子里冒出一个冰冷又清晰的念头:要是家里那间老平房“不小心”失火了呢?
老爹瘫在床上动不了,老妈在隔壁小作坊值夜班,妹妹住校……消防队来了也晚了。
老城区房子密,烧起来说不定还能连带隔壁那家总欺负他家的五金店。
赔偿金加保险,三十万肯定不止,说不定还能剩下些,够他潇洒一阵子。
这念头像毒蛇,一旦钻出来就盘踞不去。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计算风向,老房子是木结构为主,油毡顶,后院还堆着些废木料和旧轮胎……
可最终他还是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风险太大,左邻右舍不是瞎子。
而且,真没了家里人,谁每个月给他那点生活费?谁给他兜底?妹妹以后工作了说不定还能帮衬他。
这念头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烦躁和空虚。
三十万,像个无形的鬼,掐着他的脖子。
就在他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想着是不是该去找放校园贷的“刀疤刘”碰碰运气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王金下意识抬头,逆着午后刺眼的阳光,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双修长得过分、穿着普通帆布鞋的腿,然后是窄窄的腰身,最后是那张半个月来魂牵梦绕、此刻却因背光而有些朦胧的脸。
雪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他。
她实在太高,王金蹲着,感觉自己像只蜷缩的野狗。
“看你筹钱也不容易。”
她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王金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抠进了地上的尘土。
“那三十万就免了。”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又像一记闷棍,砸得王金耳朵里嗡嗡作响。
免了?什么意思?他茫然地抬起头,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者戏谑的痕迹,可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淡漠的美丽。
雪说完,似乎并不打算等他反应,也没解释。
她只是接着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补了一句:“晚上的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那双看起来有些旧的帆布鞋,不紧不慢地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她的步幅很大,腰背挺得笔直,午后的风拂动她衬衫的下摆和脑后的马尾,那身影在阳光下仿佛自带柔光,与这嘈杂破败的校门口、与蹲在地上灰头土脸的王金,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碎片,短暂交错后,又倏然分离。
王金呆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拐角,那股笼罩着他的、混合着极致诱惑与恐惧的气息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几秒钟后,巨大的狂喜才像火山喷发一样冲垮了他的呆滞。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那部屏幕裂了好几道的旧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残余的颤抖,好几次输错了密码。
打开那个他每天要看无数次的、标注为“大事”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App和一张截图。
App是山寨手机自带的保密计算器,截图是雪的银行卡号,是他当初不知花了多大勇气、用“转了账才算有诚意”的歪理缠着她要来的。
他点开手机银行,登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一百四十万,这个让他和他那帮兄弟夜不能寐、倾家荡产、差点走上绝路的数字,此刻在屏幕上闪烁着,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核对了一遍那串倒背如流的卡号,然后重重按下了确认转账。
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弹出来时,王金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燥热取代。
他成功了?不,是她免了那三十万!晚上,安静的地方……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怕这美梦一样的情景会突然破碎。
他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
他用力抹了把脸,把手机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擦掉,然后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把手机宝贝似的塞回裤兜,还拍了拍。
他最后看了一眼雪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教学楼光洁的玻璃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接着,他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用一种近乎滑稽的轻快步伐,屁颠屁颠地朝着同一个校门跑去。
路过门口皱着眉打量他的保安时,他甚至破天荒地、努力挤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过度兴奋和之前的煎熬而扭曲得有些怪异。
他冲进了校门,融入了午后校园里慵懒而嘈杂的人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浑身的血液都朝着一个方向奔涌,烫得他几乎要燃烧起来。
晚上的安静地方……哪里好呢?这个全新的、甜蜜的烦恼,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第2章 物超所值
这一下午的时光,在陈默近乎晕眩的感知里,被拉得极其漫长,又短暂得像一声叹息。
从校门口那场决定命运的短暂交谈之后,雪竟然真的履行了某种不言自明的约定,或者说,是开启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演出。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陈默愣了一瞬,立刻像接收到圣旨的太监,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不敢太近,也绝不敢离远。
起初,只是并排走着。
穿过操场边缘那条两旁栽着香樟树的水泥路时,正是大课间,嘈杂的人声和球类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杂在一起。
雪的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是聚光灯,瞬间吸走了绝大部分的视线。
惊讶、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罩在陈默身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起,掌心又开始冒汗,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病态的虚荣感,也随之野蛮滋生。
他刻意挺直了那副因为常年混迹网吧而有些微驼的脊背,下巴也抬高了几分,尽管这让他需要更仰视身边的雪,但他努力做出一种“理应如此”的姿态。
很快,这“同行”变成了更引人注目的“相伴”。
在通往实训楼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径上,陈默壮着胆子,试着缩短了那两步的距离。
雪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侧目,仿佛默许。
她的侧脸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陈默看得有些失神,脚下差点绊到凸起的砖缝。
雪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出言提醒,也没有伸手,那种漠然,反而让陈默胆子更大了些。
午休时,学校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
陈默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挤进去买了两瓶最贵的矿泉水——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的“贡品”。
他拧开一瓶,用袖子擦了擦瓶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递过去。
雪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奔跑的人影。
她接过水,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陈默的手,冰凉细腻的触感让他像过电般一颤。
她只轻轻抿了一口,便不再喝,只是拿在手里。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偷偷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陈默听到了几声清晰的抽气,还有不知道谁低声骂了句“我卄,真的假的”。
下午的课程对陈默来说形同虚设。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心思全在窗外,或者说,全在隔壁班那个同样坐在靠窗位置、此刻正支着下巴看向黑板的身影上。
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刀子一样,尤其是那几个平时在校园里横着走、家里颇有几个钱的“土豪”子弟。
他们坐在前排,穿着限量版球鞋,手腕上的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此刻却频频回头,眼神里的怒火和不甘几乎要喷出来。
陈默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景安这地方,顶着“县代市”的新名头,这几年靠着政策东风和几个大项目,确实抖起来了,路宽了,楼高了,街上跑的豪车也多了。
这些“土豪”家里,开矿的、搞工程的、做物流的,百八十万对他们来说或许不算伤筋动骨,尤其在得知那个令人心碎又疯狂的数字仅仅是“一百七十万”时,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但凡当初有一个人,有陈默一半的“勇气”,或者说是“无知者无畏”的厚脸皮上前搭讪,此刻站在雪身边接受万众瞩目或许还有万箭穿心的,就未必是他这个金毛混子了。
可他们不敢。
陈默太清楚这些人了。
有钱,惜命,讲究体面。
他们瞧不起陈默、李响、赵小刀这帮人,觉得他们是阴沟里的老鼠,是社会的渣滓,可他们也怕。
怕这些老鼠急了真的会咬人,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就像李响上次为了抢一个游戏厅的看场子权,硬生生用板砖把对方领头那个开了瓢,事后进去蹲了半年,出来照样混,名声反而更凶了。
这些人怕被黏上,怕半夜窗户被石头砸破,怕车漆被划烂,更怕哪天走夜路被人套麻袋打一顿还没处说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是陈默他们最真实的写照,也是让那些“体面人”最忌惮的铠甲。
所以此刻,那些喷火的眼神也只能是眼神,最多在擦肩而过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或者低声骂一句“狗屎运”。
陈默全当没听见,他甚至故意在路过那几个“土豪”常聚的走廊拐角时,把腰板挺得更直,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混合着得意和谄媚的笑容,也扯得更加灿烂。
他知道这很贱,很欠揍,但他控制不住。
这种将曾经需要仰望的人踩在脚下哪怕是幻觉的感觉,像是最劣质却最上头的毒品,让他沉醉。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那单调的电子音在陈默听来犹如仙乐。
老师还没宣布下课,他已经开始偷偷收拾那本根本没翻过几页的课本。
他用眼角余光看到雪也缓缓合上了书页,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淑女,与这充斥着机油味、焊条味和汗味的职高教室格格不入。
人群开始涌动。
陈默逆着人流,快速挤到雪的座位旁边,周围还没离开的同学纷纷侧目。
第3章 梦
他搓着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那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请示:“雪……雪姐,那个……晚上,就、就我一个人,您看……”
雪正在慢条斯理地把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钢笔放进笔袋。
闻言,她抬起眼,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默心里打了个突,弯下去的腰更低了点。
“我要回家一趟,”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轻易穿透了教室最后的嘈杂,“换套衣服。”
陈默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应该的,应该的!您请,您请!我在校门口等您?还是……您说个地方,我开车送您回去?”
他刻意强调了“开车”两个字,尽管他那辆车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拎起那个看起来款式简单却质感很好的书包,背在肩上,动作流畅自然。
“校外停车场。”
她吐出四个字,便不再多言,径直朝教室外走去。
陈默连忙跟上,像个最忠实的跟班。
一路上,他亦步亦趋,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穿过空旷了一些的操场,直到走出校门,来到那片被学生们戏称为“豪车展览馆”的停车场。
这里确实停着不少好车,bbA只是起步,甚至能看到几辆流线型的跑车,在夕阳下泛着矜贵的光泽。
陈默那辆五菱宏光,就缩在停车场最边缘的角落里,紧挨着垃圾桶,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卑微。
那车被他精心“改装”过。
车身贴满了廉价的亮蓝色荧光膜,此刻天色未暗,还不算太醒目,但车头车尾和侧面,都加装了一排排五彩闪烁的LEd灯带,轮毂也被他拆下来喷成了刺眼的金色,此刻正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俗艳得惊人。
这的确是他的“杀马特战车”,是他和李响他们省吃俭用,从报废车场淘零件,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宝贝”,代表着他们审美和能力的巅峰。
走到车前,陈默脸上有些发热,他飞快地瞥了雪一眼,见她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心里稍微定了定。
他掏出那把挂着巨大骷髅头钥匙扣的车钥匙,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锁。
老旧的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在相对安静的停车场边缘显得有些突兀。
“您……您请上车,小心头。”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车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车内空间狭小,座椅上套着画满夸张火焰图案的廉价座套,方向盘上也套着毛茸茸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白色套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混合着烟草和某种食物残渣的复杂气味。
雪站在车门外,看着车内景象,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这两秒对陈默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微微蹙了下眉,最终还是弯下腰,以一种与她身高极不相称的、略显局促的姿势,坐进了副驾驶。
那双长得无处安放的长腿,在狭窄的空间里,膝盖几乎顶到了手套箱。
陈默心里一松,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堪。
他连忙绕到驾驶位,也钻了进去。
车厢内空间因为雪的存在,显得更加逼仄,那股清冷的松针气息似乎也被劣质香精味掩盖了大半。
他插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然后才不太情愿地轰隆启动,车身随之抖动起来,像得了痨病的老牛。
就在车子抖动着,准备倒出车位时,陈默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他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只有八个人的小群,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字,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他得通知李响、赵小刀他们,计划有变,但又没完全变。
他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把编辑好的信息发了出去:
“哥几个,都他妈给我机灵点!按之前说的,位置蹲好了,眼睛放亮点!目标……嗯,可能有变,也可能照旧。”
“等我消息,要是看到……反正,听我招呼!谁他妈关键时刻掉链子,或者见钱眼开自己先冲了,坏了老子好事,老子把他蛋黄子捏出来!”
“记住,躲好了,别让人瞧出破绽,尤其是进巷子前后,盯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跑,不然全都完犊子!”
点击发送。
他长长吁了口气,把手机重重扔在仪表盘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然后,他换上一副自以为沉稳的表情,双手握住了那毛茸茸的方向盘,挂挡,松离合,给油。
五菱宏光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伴随着车尾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身猛地一窜,摇摇晃晃地驶离了停车位,汇入了校外街道上渐次亮起的车流之中。
那五彩的LEd灯带已经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一道道俗气而刺眼的光轨。
五菱宏光像个哮喘病人,在坑洼不平的城中村窄巷里颠簸穿行。
陈默紧握着被汗水浸得滑腻的方向盘,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副驾驶上,雪报出的地址越来越偏,路越来越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头顶是蛛网般乱拉的电线,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污水、油烟和某种食物腐败的复杂气味。
这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以为,像雪这样的女人,即便不是住在带花园泳池的别墅,也该是在某个高档公寓的顶层,有大片落地窗,能俯瞰城市夜景。
可现实是,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外墙瓷砖剥落大半、露出里面丑陋水泥的六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个歪斜的灯箱,红字缺笔少划——“安顺宾棺”。
宾馆?陈默愣了,脑子里那些关于“女神”高高在上的幻想,被这破败的现实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雪推开车门,那双昂贵精致的红底高跟鞋,轻巧地踩在污水横流、满是烟头和痰渍的水泥地上,竟然没有丝毫犹豫或嫌弃。
她甚至没回头看他,径直走向那黑洞洞的、连门都没有的单元入口,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陈默心里那点因为下午的“风光”而膨胀起来的得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一下漏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心疼?有点。
他看着她高挑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楼道里,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在短视频里看过的烂俗桥段:生病的妈,跑路的爸,上学的弟弟妹妹,巨额的债务……对,一定是这样!
否则她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又怎么会开出那样的价码?
一股混杂着怜悯、酸楚和某种“我懂你”的诡异救世主心态,混合着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邪火,在他胸腔里翻腾起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几乎要为自己下午那些炫耀的举动感到一丝羞愧了,但紧接着,那羞愧又被更强烈的占有欲和即将得手的兴奋覆盖。
他熄了火,那五彩斑斓的LEd灯带也停止了闪烁,杀马特战车在破败的街景中显得更加怪异和孤独。
他坐在驾驶座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单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雪清冷的脸,一会儿是她可能背负的沉重命运,一会儿又变成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甚至没注意到,有几个光着膀子、叼着烟的男人蹲在对面小卖部门口,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车和他。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陈默在车里如坐针毡,屁股底下那火焰图案的座套仿佛真的烧了起来。
他无数次想象雪推开门,对他勾勾手指的场景,他甚至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该如何“温柔”又不失“霸气”地迈出第一步。
可那扇黑洞洞的门,始终没有动静。
只有偶尔有穿着拖鞋、提着塑料袋的租客进出,用奇怪的眼神瞥一眼这辆闪着俗气金光的车和车里那个表情扭曲的金毛男人。
“妈的,换衣服就换衣服,真他妈磨叽……”
他低声咒骂,手指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目光在车外昏暗的街景和那令人心焦的单元口之间来回逡巡。
他裤裆里那点不听话的玩意儿,早就因为下午的遐想和此刻的等待而蠢蠢欲动,硬得发疼,又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下去。
不行,不能急。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也告诫着裤裆里的兄弟。
万一……万一等会儿进去,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不见红,或者出了别的岔子,李响赵小刀那帮兄弟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以后还怎么混?
那140万……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只能更深地陷进座椅,夹紧双腿,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一只正在翻垃圾的瘸腿野狗身上。
第6章 中计了
“曹!这娘们儿扎手!”
“弄她!”
“给白毛红毛报仇!”
短暂的惊骇过后,长期打架斗殴培养出的凶性被激发出来。
离得最近的绿毛反应最快,怒骂一声,抡起手里一根缠着铁链的自行车锁,兜头盖脸就朝着雪砸去,势大力沉,带着风声。
雪甚至没有回头。
在那铁链锁即将砸中她后脑的瞬间,她只是看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向左前方滑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铁链锁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她的发梢掠过,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砖墙上,溅起几点火星和碎屑。
与此同时,雪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并拢,手刀如电,精准地砍在绿毛因全力挥击而露出的腋下神经丛。
绿毛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铁链锁脱手飞出。
雪的手刀去势不减,顺势向上,手背如鞭,反手抽在绿毛的喉结上!
“咯……”
绿毛双眼翻白,捂着脖子踉跄后退,窒息感让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另一边的黄毛趁机偷袭,握着匕首直刺雪的侧腰。
雪似乎背后长眼,腰肢以不可能的角度一拧,匕首擦着她衬衫的布料划过,留下浅浅的划痕。
她借着拧身的力道,左腿如同装了弹簧般向后撩起,细高的鞋跟如同毒蝎的尾刺,精准无比地钉在黄毛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啊!我的手!”
黄毛惨叫,匕首当啷落地,捂着手腕痛呼倒退。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结束得快得超乎想象。
从雪从垃圾桶上跃下,到最后一个站着的蓝毛被她一记看似轻盈、实则沉重无比的高跟鞋尖点中胃部,蜷缩在地上吐酸水,总共不过两三分钟。
巷子里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彩虹”,呻吟声、痛呼声、压抑的哭泣声取代了之前的淫笑和叫嚣。
钢管、棒球棍、铁链锁、匕首……散落一地,如同爆了一地的劣质装备。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默,早在雪从垃圾桶盖上轻盈落地、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他的那一瞬间,就凭借着多年街头混迹培养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快最正确的决定——他双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夸张的“呃”声,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甚至巧妙地让后脑勺在一块松软的垃圾上磕了一下,免得真摔出脑震荡。
倒下后,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放松,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俨然一副被瞬间“秒杀”、昏死过去的模样。
直到打斗声、惨叫声彻底平息,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地上“彩虹”们痛苦的呻吟,陈默才敢将眼睛睁开一条细不可查的缝隙,偷偷观察。
雪已经站定了身形,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因为刚才动作而微乱的衬衫下摆和裙角。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点,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运动后的红晕,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甚至没多看地上那些手下败将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她微微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陈默眯着眼,看得真切——那是从瘫软在地、已经晕过去的绿毛裤袋里掉出来的一个小方块包装。
雪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小方块,就着闪烁的彩灯看了看。
是“小孩嗝屁袋”。
包装皱巴巴,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广告字样和logo——“大午会馆 激情赠品”。
雪甚至还翻到背面,借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用一种平淡无波、却足以让装死的陈默无地自容的语气,轻轻念出了上面的一行小字:
“哦,过期了。”
那皱巴巴、印着“大午会馆”字样的过期“小孩嗝屁袋”,在昏暗闪烁的彩光中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落在刚刚从剧痛中恢复一丝意识、正蜷在地上呻吟的白毛脸上。
冰冷的塑料包装袋贴着皮肤,带着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油腻感。
白毛被这触感激得浑身一颤,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一双猩红的高跟鞋底,正对着自己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想躲,可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脸上,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牵扯着痛楚。
雪就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冽。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脚,那只刚刚踹飞了红毛、踢碎了黄毛手腕的、系着细带的高跟鞋,鞋跟尖锐得像根锥子。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地上那些装死或真晕的“彩虹”们——或惊恐或偷窥的视线中,那只脚以一种不算快、但极其稳定的速度,对准白毛的胯下,干脆利落地踩了下去。
“呃——嗷!!!”
那不是踩,更像是某种精准的、带着冰冷怒意的惩戒。
鞋跟接触的瞬间,白毛的惨叫声猛地拔高,又因为极致的痛苦而骤然断裂,变成了嗬嗬的倒气声,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大虾,猛地弓起背,双手死死捂住要害,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濒死般的灰白。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不知是痛晕了还是休克过去。
这一脚,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足以带来毁灭性的痛苦和日后漫长的心理阴影,却又似乎恰好避开了真正致命的区域。
但那视觉和听觉的冲击力,对于地上其他刚刚悠悠转醒、或者勉强撑起身子的“彩虹”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
绿毛刚刚从喉结遭受重击的窒息中缓过一口气,正捂着脖子干咳,抬眼就看到这噩梦般的一幕,两眼一翻,很干脆地又晕了过去。
旁边一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紫毛,手一软,脸朝下重新砸回地面,也一动不动了。
短短几秒,巷子里除了夜风呜咽,只剩下几声极度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雪缓缓收回脚,鞋跟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磕了磕,仿佛只是蹭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她的声音这才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下次出来干丢人事儿,记得自己去买一盒。你好,我好,他也好。”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白毛,也没理会其他“彩虹”的死活,脚步一转,踩着那双杀人利器般的高跟鞋,不紧不慢地,朝着巷子另一头、那个自始至终躺得最“安详”、姿势最“标准”的身影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巷里被无限放大。
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默的心尖上。
他紧闭着眼,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阴影笼罩了他。
那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奇异幽香的气息逼近。
然后,是风声响起的锐利破空声。
“啊——!!!”
陈默无法再装了。
胯下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尖锐到灵魂出窍的剧痛,让他像被烙铁烫到的虾米,惨叫一声,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双手本能地捂向痛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瞬间狂飙。
可还没等他完全坐直,那只刚刚给予他沉重打击的高跟鞋,鞋面一侧,如同钢铁铸造的侧踢,带着冰冷的触感,狠狠踹在他侧腹的软肋上。
“呕……”
陈默的惨叫被踢回肚子里,变成了痛苦的干呕,整个人被踹得向侧后方翻倒,重新砸回冰冷肮脏的地面,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紧接着,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雪竟然直接跨坐了上来,膝盖分开,稳稳地压住他挣扎的手臂,整个身体的重量通过膝盖和臀部落在他胸口和小腹,让他动弹不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7章 危险
这个姿势……陈默因为剧痛而模糊的视线,被迫上抬,恰好对上那近在咫尺的、因为坐姿而微微敞开的包臀裙深处。
昏暗中,那一抹边缘精致的黑色蕾丝清晰无比,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包裹着修长双腿的黑色丝袜,在大腿根部往上一些的位置,竟然是……开裆的!
一片绝对的领域,毫无遮掩地、以一种极其禁忌和羞辱的姿态,呈现在他被迫仰视的视野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布料下肌肤散发的微热体温,还有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馥郁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他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大张的鼻孔。
这股香气……很特别。
不是他想象中,或者从某些不光彩渠道听说过的、那些站街女郎身上浓烈刺鼻的廉价香水或某种难以言喻的“海鲜”腥气。
这是一种很淡,但极具存在感的香,像是雪后松林里混合了冷泉和某种稀有兰草的气息,清冽,矜贵,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洁净感。
这香气,连同这身价值不菲(他现在才后知后觉)的行头,以及她刚才展现出的、绝非寻常女子能有的身手和那股子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气势……一个荒诞却又似乎无比合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进陈默混沌的脑海——这女人,绝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苦命尤物!她他妈根本就是……
“好看吗?”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陈默惊涛骇浪般的思绪。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声音,视线艰难上移,越过那片致命的幽暗区域,掠过平坦的小腹,紧束的衬衫,最终对上了一双俯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漂亮得惊人,可里面没有任何情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
陈默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几乎是出于雄性本能对眼前“美景”的残余反应,他傻愣愣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啪!”
回答他的,是毫不留情、用足了力气的一记耳光。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陈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左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火辣辣的、针扎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轰鸣。
他被打得脑袋一偏,嘴里立刻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这女人的手……看着白皙纤细,手指修长如玉,没有半点劳作的茧子,可扇在脸上的力道,却硬得像是裹了铁皮的巴掌,不,比那更狠,像是练过某种极其刚猛功夫的手掌!
“听说,”
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刚才那狠辣的一巴掌不是她打的,“你很喜欢家暴?”
陈默被打得头晕眼花,剧痛和屈辱让他残存的那点混不吝的脾气窜了上来,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管你球事!”
“啪!”
又是一记耳光,对称地扇在了右脸。
这一下更重,陈默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后槽牙松动的“咯吱”声,一颗牙齿混着血水从嘴角飞了出去,掉在不远的地上。
剧痛和彻底的武力碾压,瞬间浇灭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怒火,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老实”。
他像条死狗一样瘫着,连捂脸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身上这个美得惊心、也狠得刺骨的女人。
雪似乎对他的“老实”状态很满意。
她微微俯下身,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离陈默更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绒毛,能闻到她呼吸间清冷的气息。
可这距离带来的不是旖旎,只有更深的寒意。
“若你今天,”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陈默心上,“不带这些狐朋狗友,虽说我不会让你吃到肉,但是让舔舔盘子,还是能做到的。”
陈默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一片混乱。
舔盘子?什么意思?是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她或许不会下这么重的手?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所以,”
雪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残忍的、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下辈子再找姘头时,一定不要带上你的狐朋狗友。”
她顿了顿,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
“毕竟,像我这么温柔知性的大姐姐,可不多见。”
温柔?知性?大姐姐?陈默听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腾,差点真的吐出来。
然后,他看到雪空着的那只手,伸向了她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精致的链条包。
包被打开,她白皙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下,取出了一样东西。
在昏暗闪烁的彩光下,那东西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寒芒。
是一支注射器。
旁边,还有一个深色玻璃的小药瓶。
陈默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缅北!嘎腰子!活体解剖!无数恐怖传闻和血腥画面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脸面、任何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涕泪横流地哀嚎求饶:“我错了!姐!姑奶奶!祖宗!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钱我不要了!都给你!求你放过我!别送我去缅北!我不想被嘎腰子啊!!!”
他的哭嚎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雪看着他这副怂包样,从鼻子里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放心,”
她用指尖弹了弹那冰冷的针管,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这种没价值的人,去不了缅北。浪费机票。”
她拧开药瓶的金属盖,用注射器汲取里面无色的液体。
药瓶的标签是纯英文,陈默那点可怜的英文水平只勉强认出几个字母,但正中央那个巨大的、血红色的感叹号,以及下面那行加粗的“dANGER”(危险),他却看懂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8章 惹不起
“我只是替你解决孽根。”
雪将针管里的空气推出,细小的水珠在针尖凝聚,坠落。
“不过你放心,是药理阉割,没有物理阉割那么疼。”
她说着,空着的那只手轻松地制住陈默徒劳的挣扎,精准地找到了他大腿外侧的某处,酒精棉片随意擦了擦,然后,在陈默杀猪般的惨叫声和绝望的目光中,将那闪着寒光的针头,稳稳地扎了进去,缓缓推动活塞。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的感觉,清晰无比。
“顺带,”
她拔出针头,用棉片按住小小的针眼,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帮你报了警。不用谢。”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做出了一个让陈默毛骨悚然、又莫名诡异的动作。
她松开了对他的压制,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伸出手,将陈默因为恐惧和药力开始发作而无力瘫软的脑袋,轻轻揽了过来,让他侧脸靠在了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让陈默的脸,几乎埋进了那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丰腴之中。
更让他大脑几乎宕机的是,他的眼睛,恰好对着那因为俯身和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
领口之下,没有预想中任何内衣的痕迹,一片晃眼的、细腻如极品羊脂玉般的雪白,以及那惊心动魄的、浑圆饱满的弧线,毫无保留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种超越了情色、近乎艺术品的完美形体,白得晃眼,美得惊心,是他这种在泥泞底层打滚的人,做梦都无法想象、更无法触及的领域。
若是平时,此等“良辰美景”,足以让他血脉贲张,不顾一切。
可此刻,胯下的剧痛还未消散,大腿注射处传来异样的酸麻感正在蔓延,加上之前挨的耳光、对未知药剂的恐惧、以及这女人反复无常的残忍手段……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将他那点可怜的生理本能浇得透心凉。
他哪有半点心思欣赏?只觉得这是魔鬼最后的晚餐,是刽子手行刑前虚伪的怜悯,是更深、更无法理解的恐怖。
雪似乎并不在意他看到了什么,或者,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甚至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靠在她胸口、满脸血污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神惊恐涣散的陈默,以及她自己那片诱人的、若隐若现的雪白风光,“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刺得陈默眼睛一痛。
然后,她松开他,任由他像烂泥一样滑倒在地。
她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落在不远处一支掉在水洼边、烟嘴部分已经被脏水浸湿的香烟上。
那是陈默之前掉落的。
她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拈起那支湿漉漉的烟,随意地甩了甩,甩掉大部分水珠。
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银色金属外壳的打火机,“叮”一声脆响,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点燃了那支潮软的烟。
她吸了一口,劣质烟草泡水后燃烧产生的呛人烟雾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但她还是缓缓俯身,将那一口灰白的、带着潮气的烟雾,尽数喷在陈默痛苦扭曲的脸上。
“咳咳咳……”陈默被呛得剧烈咳嗽。
烟雾缭绕中,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审判:
“家暴是不文明的。出来时,别再家暴了。”
“这一百四十万,我吞了五十,剩下的,都在你前女友那儿。离婚手续,我替你们办好了。”
“记住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垃圾,“好好做人。”
话音落下,她似乎再无留恋。
抬起手,掌缘在空气中带起一道轻微的风声,精准地砍在陈默的后颈某个位置。
陈默眼前一黑,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只有那逐渐远去的、清脆而稳定的高跟鞋声,嗒,嗒,嗒……慢慢融入呜咽的夜风,最终消失不见。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满地痛苦呻吟或昏迷不醒的“彩虹”,闪烁的廉价彩灯,以及弥漫不散的、劣质烟草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远处,隐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急促而嘹亮的警笛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在空旷的拆迁区边缘响起,逐渐远离那条弥漫着呻吟、血腥和劣质烟草气味的肮脏小巷。
七彩LEd灯带的光芒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远处城市边缘稀疏寥落的路灯,在地面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
赵羲凰——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走在坑洼不平的待建土地上,身姿依旧挺拔,步态依旧从容,仿佛刚刚不是完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暴力碾压和一场冷酷的惩戒,而只是饭后散了个步。
夜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随手拢到耳后,动作优雅自然。
包臀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黑丝包裹的长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哑光,猩红的高跟鞋踩过碎石和瓦砾,稳得没有丝毫摇晃。
她走到相对开阔些的路边,这里偶尔有车辆驶过。
抬手,拦车。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一辆略显陈旧的出租车减缓速度,停在她面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
他按下车窗,还没开口,目光就被车外这抹艳色牢牢吸住,尤其在赵羲凰弯下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时,那惊鸿一瞥的曲线和几乎要冲破短裙束缚的雪白大腿,让司机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赵羲凰没有选择靠窗的位置,而是直接坐在了后排正中间。
这个位置,让她那双长得逆天的腿,在前排座椅之间显得更加无处安放。
她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意味,将双腿向前舒展。
于是,那包裹在黑丝中、线条流畅得惊人的长腿,几乎从中控台的空隙处,一直伸到了副驾驶座椅的侧面,细高的鞋尖,甚至快要触碰到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内饰板。
车厢内空间本就不大,这双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长腿如此霸道地占据了大半视野,那细腻丝袜在顶灯下泛着微妙的光泽,以及随着车身微微晃动而带来的、若隐若现的绝对领域,形成了一种无声却强悍的侵略感。
司机通过后视镜,眼神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又迅速挪开,然后又飘过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羲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面小巧的化妆镜,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发丝,又用指尖轻轻拭去唇角一抹不存在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才像是突然想起车里还有另一个人,抬起眼,目光透过镜子,与后视镜里司机那闪躲又贪婪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嘲讽。
红唇微启,清凌凌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每个字都敲在司机紧绷的神经上:
“又白,又细,又长,”
她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目光掠过自己伸出的腿,然后重新看向后视镜里那张开始冒汗的脸,“来摸摸?”
司机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寒意混杂着更强烈的燥热,瞬间席卷全身。
他几乎是触电般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那个女人依旧好整以暇地靠在座椅上,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玩味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没有半点挑逗的意味,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惹不起。
第9章 真的疼
这三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司机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邪火。
能在这种地方开夜车混饭吃的,都不是傻子,尤其这女人身上的气场,还有那双看似随意搁置、却带着无形压力的长腿……司机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清醒。
他强迫自己挺直有些佝偻的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不用了,女士。公司有规定,我们……我们是有原则的。”
他说完,立刻目视前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方向盘的三九点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仿佛正在参加驾驶培训考试,再不敢往后视镜多瞥一眼。
赵羲凰又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电台里微弱的音乐声。
出租车一路疾驰,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待拆区,逐渐变为略显陈旧的居民区,再到灯火相对密集的街道。
车子最终在景安超级职高的校门口停下。
此时夜色已深,校门紧闭,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
赵羲凰付了车费——精确到分,没有多给一分小费——推门下车。
出租车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她关上车门的瞬间就猛地蹿了出去,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她没有走向校门,而是绕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掏出一把钥匙,轻松打开,身影没入校园的黑暗之中。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最终停在了行政楼,校长办公室的门口。
“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几秒,里面才传来一个有些慌乱的声音:“谁、谁啊?这么晚了……”
“我。”赵羲凰只回了一个字。
里面顿时传来一阵乒乓乱响,像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穿着皱巴巴睡衣、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出现在门口,正是景安超级职高的王校长。
他脸上还带着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睡意全无。
“赵、赵小姐?您、您怎么这么晚……”王校长话都说不利索了,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通道。
赵羲凰没理会他的慌乱,径直走了进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没坐,就站在办公室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堆满文件和杂物的简陋办公室。
“我来是通知你,”
她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把我在你们学校这半个月所有的信息记录,包括入学登记、学籍档案、任何可能有我名字或照片的文件,全部抹掉。电子档彻底删除,纸质档找出来,我要看着销毁。”
王校长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连连点头,腰弯得像只虾米:“是,是,赵小姐放心,一定办妥,一定……”
“如果有人问起,”
赵羲凰打断他,目光转向他,那目光平静,却让王校长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无论谁问,什么身份,你都一口咬死,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绝对没有!从来没见过赵小姐您!”王校长点头如捣蒜,整个人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牙齿都在打颤。
赵羲凰看着他这副怂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轻蔑的弧度。
她不再多言,从那个小巧的链条包里,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卡。
那不是常见的银行卡或信用卡。
卡片通体纯白,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卡号或名字,只有卡面中央,有一个极其简洁、线条流畅的银色凤凰暗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材质非金非塑,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
“啪。”
她随手一甩,那张纯白的卡片旋转着飞出,轻飘飘地落在王校长面前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上,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一个烟灰缸旁边。
“卡里有四十万。”
赵羲凰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当是这半个月的‘学费’。”
王校长愣住了,看着那张纯白的卡,又看看赵羲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有效期只有半个月。”
赵羲凰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漫不经心,“去银行,找经理,他会教你怎么把这里面的钱,转到你自己的卡里。”
说完,她不再看王校长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交易。
利落地转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击出清脆而稳定的节奏,走向门口,拉开,迈出,反手带上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哐当。”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桌上老旧挂钟的滴答声。
王校长僵硬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足足过了半分多钟,才像是终于确认那个可怕的女人真的走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浓重的烟味。
他想直起腰,却发现腿脚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住桌子站直。
然而,恐惧带来的脱力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僵硬,让他脚下猛地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
“噗嗤!”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更倒霉的是,他倒下的方向,恰好是桌角。
额头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那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边缘。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烟灰缸被他撞得移了位,里面积攒的厚厚烟灰和几个烟头泼洒出来,落了他一头一身。
剧痛瞬间从额角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流了下来。
“嘶——!”
王校长疼得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下意识地想惨叫,可嘴巴刚张开,白天那个女人冰冷的目光、刚才甩出卡片时那轻蔑的一瞥、以及她话语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如同冰锥般刺进他的脑海。
他猛地咬紧了牙关,把冲到喉咙口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几声极度压抑的、嗬嗬的抽气声。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额角,一手颤抖着,想去够桌上那张纯白的、带着银色凤凰暗纹的卡片。
眼泪混合着额头流下的血,还有沾了满脸的烟灰,在他那张写满惊惧和衰老的脸上,糊成一团肮脏而滑稽的图案。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挂钟永恒不变的滴答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悄然掩盖。
第10章 酷毙
离开那所弥漫着劣质机油味、廉价野心和此刻正被恐惧笼罩的职高校园,晚风似乎也带上了城市边缘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植物衰败气息的微凉。
赵羲凰独自走在学校外围空旷无人的辅路上,高跟鞋踏在粗糙的人行道地砖上,声音清脆而孤寂。
远处的城市灯火勾勒出模糊的天际线,近处只有几盏昏黄路灯,将她高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撩起她风衣的下摆和鬓边的发丝,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无人注视的宁静。
方才办公室里那场短暂的威吓与交易,对她而言,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襟上的一粒灰尘,不值一提。
她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从容。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以极快的速度撕裂了夜的寂静。
那不是普通摩托车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经过精心改装、排量惊人的野兽在咆哮。
声音迅速逼近,来自道路的另一端。
赵羲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慌乱,甚至连侧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步调和方向。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是贴着她身侧掠过!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造型极具攻击性的重型摩托车,车身线条凌厉,在昏黄路灯光下泛着哑光,如同蛰伏的巨兽。
骑手同样一身漆黑,紧身皮衣包裹着精悍的身形,戴着全覆盖式的黑色头盔,面罩反射着冰冷的光,看不清面目。
摩托车带起的劲风,猛地掀起了赵羲凰风衣的衣角和裙摆,猎猎作响。
就在摩托车与她错身而过的刹那,那黑衣骑手甚至没有减速,只是握着车把的右手极其随意地向后一扬。
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捕捉,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朝着赵羲凰的面门飞来。
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羲凰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在黑影飞至眼前的瞬间,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自然抬起,五指张开,又轻巧合拢。
“啪。”
一声轻响。
那黑影稳稳落入她的掌心,触手微凉,带着金属的质感。
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通体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样式简单到近乎古板,透着一股浓浓的、属于特定领域的保密和功能主义气息。
丢出手机的骑手,从头至尾没有回头,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确认的动作。
黑色摩托车发出更加暴烈的咆哮,车头一昂,瞬间加速,化作一道真正的黑色流光,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黑暗里,只留下引擎的轰鸣尾音在夜空中渐渐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风,重新变得平缓。
赵羲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的翻盖手机。
手机很轻,外壳是某种耐磨损的复合材料。
她拇指抵住机盖边缘,轻轻向上一推。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卡扣声响。
翻盖打开。屏幕亮起,是简单的单色液晶屏,没有任何待机画面,没有应用图标,没有状态栏。
整个屏幕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白色的电话号码。
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提示,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那串数字,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寻常号码,但赵羲凰只扫了一眼,便已了然——那是鞍山市市长的私人直线,一个极少有人知晓、能二十四小时接通、且无需经过任何转接的号码。
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空旷无人的路边,指尖在粗糙的金属按键上轻轻抚过,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嘟——”
几乎是在第一声提示音尚未完全响起的刹那,听筒里就传来了接通的声响。
对方接听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直将手机攥在手心,屏息等待着。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种极其轻微、但能被敏锐听觉捕捉到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赵羲凰也没等对方开口。
她红唇微启,清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去,没有寒暄,没有称谓,直接切入核心,如同下达指令的指挥官:
“陈默,李响,赵小刀,王强,孙强,周斌,吴强,郑浩。”
她语速平稳,一个接一个,清晰地报出了八个名字。
正是今晚在巷子里,那支“彩虹战队”全员,外加一个倒霉蛋的真名。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刚刚经历过噩梦、此刻或许正躺在冰冷地上呻吟,或被警笛声惊醒的底层混混。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明显敬畏和紧绷的、压低的声音:“是,您请指示。”
“这八个人,”
赵羲凰继续,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他们档案里,以前那些打架斗殴、小偷小摸、所有可轻可重、可调解可追究的‘存活档’,全部给我钉死,变成‘死档’。该追诉的追诉,该顶格处理的,一律顶格。”
“是!”那头回答得毫不犹豫。
“有妻子的,”
赵羲凰略作停顿,似乎想了想,“调查一下他们妻子的原生家庭。家庭和睦,父母本分的,给笔安家费,把人送回老家,妥善安置,别让人知道是为什么。”
“家庭不睦,或者女方本身在本地没什么依靠的,安排到市里,找个工作。要求,不要太清闲显眼,也不要太劳累底层,普通文员、商场店员之类,稳定,能养活自己就行。”
“明白!”
电话那头立刻应下,甚至能听到笔尖快速记录的沙沙声。
“然后,”
赵羲凰的语气微微转冷,“通知下去,从严。不要有任何从轻情节的考量。该关多久关多久,该罚多少罚多少。我要他们,在里面好好‘反省’。”
“是!一定从严!绝不通融!”市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急于表忠心的迫切。
交代完这些,赵羲凰似乎准备挂断,但指尖在挂断键上悬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让电话那头的人精神再次紧绷:“对了,陈默前妻……现在是前妻了,她那张卡,我打过钱的那张,限额解了。正常使用。”
“是是是!我立刻安排银行处理!马上就好!”市长连忙应承,生怕慢了一秒。
“嗯。”赵羲凰不再多言,指尖落下。
“咔。”
轻响过后,翻盖手机合拢,单色屏幕的光熄灭,重新变回一块冰冷的黑色金属块。
晚风似乎大了些,吹得她风衣下摆不断翻飞。
她将手机随手揣进随身的小包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放回一管口红。
几乎就在她做完这个动作的同时,远处街道的拐角,两盏昏黄的车灯缓缓出现,伴随着老旧的柴油发动机特有的、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是一辆车身漆皮斑驳、线路牌模糊的夜班公交车,正慢悠悠地驶来,最终“嗤”的一声,喷出一股白气,颤巍巍地停在了不远处的公交站牌前。
站牌上空无一人,这显然是通往市郊某处的末班车。
第11章 挺下饭
车门吱呀打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灯光惨白的车厢。
赵羲凰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
她登上公交车,投币,动作流畅。
司机是个昏昏欲睡的中年妇女,只是抬眼瞥了一下这个在末班车时间、穿着与这破旧车厢格格不入的绝色乘客,便又低下头,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赵羲凰走到车厢中后部,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影和窗外不断向后流逝的、越来越荒凉的夜景。
她将小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瓷像。
公交车摇摇晃晃,在寂静的夜路上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穿过了大片待开发的荒地,绕过了一个小型工业区,最终,停在了一个名为“别野站”的站台。
站名颇具讽刺意味,但这片区域,确实是近年来才开始规划开发的低密度住宅区,零星散布着一些样式各异的独栋建筑,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赵羲凰起身,下车。
公交车关上门,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驶向终点。
她站在原地,稍微辨识了一下方向,便抬步走进这片静谧的别墅区。
区内路灯稀疏,绿化茂密,一栋栋别墅大多隐在树影后,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透出零星的灯光。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小区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她停在了一栋标着“4号”的三层别墅前。别墅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造型简洁现代,带着一个大大的落地窗阳台,此刻里面一片漆黑。
她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掏钥匙,只是走到门边,伸手在指纹锁上轻轻一按。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悄无声息地滑开。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门。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客厅。
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装饰,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酒店客房的、无人常住的清冷气息。
她没有开大灯,径直穿过客厅,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走进主卧。
卧室同样空旷,只有一张宽大的、铺着灰色床品的床,和一个嵌入墙壁的衣柜。窗帘紧闭,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隔绝。
赵羲凰走到床边,甚至没有脱下风衣和高跟鞋,就那么直接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昂贵的风衣面料在灰色床单上压出褶皱,猩红的高跟鞋一只还挂在脚尖,另一只半掉不掉,悬在床沿。
她就这么躺着,躺了大约十几分钟,或许更短。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猛地坐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刚躺下后的慵懒。
她甩掉脚上挂着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但都是剪裁精良、质地考究的款式,颜色以黑、白、灰为主。
她看也没看,随手从里面扯出一件款式不同的、面料更挺括的黑色长款风衣,换下了身上那件。
接着,她走到卧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没有衣物,只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材质特殊的防水挎包,不大,但看起来分量不轻。
她拿出挎包,挎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背带长度。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床边,穿上另一双摆放在那里的、款式更便于行动的黑色平底短靴。
系好鞋带,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空旷、毫无人气的卧室,眼神里没有任何留恋。
转身,下楼,再次穿过寂静的客厅,走到玄关。
她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打开了通往别墅后院的一扇小门。
后院不大,有个小小的草坪,用高高的木栅栏围着,栅栏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她走到栅栏一角,那里看似严丝合缝,但她伸手在某处轻轻一推一拉,一整片栅栏便如同活门般悄无声息地向外旋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被杂草半掩的、通往别墅区外围荒地的小径。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
赵羲凰侧身闪了出去,反手将那道隐蔽的栅栏门恢复原状。
然后,她拉了拉新换上的风衣领子,将小挎包在身侧固定好,迈开步子,身影迅速没入了别墅区外更加深沉无边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被柔软的泥土和荒草吸收,很快,连那一点细微的声响也彻底消失,仿佛她从未在此停留。
只有4号别墅二楼那间卧室里,凌乱的床铺和地上随意丢弃的高跟鞋,证明着曾有人短暂地、像个幽灵般,在此栖息。
凌晨一点五十分,正是夜色最沉、万籁俱寂的时刻。
景安县第一警局那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办公楼,只有门厅和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在浓稠的黑暗里切割出几块孤零零的光斑。
夜风穿行在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紧闭的玻璃门上。
一道高挑的身影,踩着几乎无声的平底短靴,自黑暗中悄然浮现,走向警局大门。
是赵羲凰。
她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那身极具攻击性的包臀裙红底高跟,而是换上了一件及膝的黑色长款风衣,风衣面料挺括,敞开着,并未扣上。
内里,却依旧是那件紧身的白色衬衫和黑色包臀短裙,只是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解开了,衣领微微向两侧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以及,随着她的步伐,在敞开的衣襟缝隙间,那片惊心动魄的、毫无遮掩的雪腻弧度,在昏黄的门厅灯光下,晃动着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她似乎刻意调整了步态,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夜行的慵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刻意为之的散漫。
警局大门外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是辅警谢成安,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愣头青,今晚轮到他值前半夜的门岗兼巡逻待命。
此刻早已过了最精神的点,他正端着个硕大的不锈钢饭盆,蹲在门口避风处,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泡面——加了火腿肠和卤蛋的豪华版。
夜深人静,一碗热腾腾的泡面,是他对抗疲惫和寒冷的最大慰藉。
他吃得专注,吸溜得正香,鼻尖萦绕着浓烈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
忽然,一阵风裹挟着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不是泡面的香,也不是任何他闻过的香水味。
那香气很特别,清冽中带着一丝极难捕捉的甜,像是雪山融水里浸泡过的冷檀,又像是深夜幽谷中绽放的昙花,若有若无,却霸道地冲散了他面前泡面的所有气味,直往他脑子里钻。
谢成安吸溜面条的动作顿住了,疑惑地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眼前一花,手里的不锈钢饭盆突然一轻,被人整个端走了!
“哎我艹!谁啊!找……”
谢成安顿时火了,熬夜的烦躁加上美食被抢的恼怒,让他想都没想就骂出了口,同时猛地站起身,瞪向抢他面的人。
后面那个“死”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他脸都憋红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高挑得需要他仰视的女人。
黑色风衣,敞开的衣襟,解开的衬衫,包臀短裙下是踩着黑色短靴的笔直长腿。
但这些视觉冲击,都比不上那张脸。
冷。艳。
谢成安贫乏的词汇库里只能蹦出这两个字。
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像是从最高级的时尚杂志封面或者电影海报里走出来的,可那眼神,那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这凌晨一点五十的夜风还要冷上十倍。
尤其是那双眼睛,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谢成安瞬间觉得自己像只被猛虎盯上的兔子,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所有骂人的话、所有的怒火,都被冻成了冰碴子,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12章 今夜无眠
他认出来了。
语焉不详“特殊注意事项”里,但这张脸,这个身高,这种让人过目不忘又脊背发凉的气场……谢成安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脖子一梗,猛地将头扭向一边,死死盯着旁边花坛里一株半枯的冬青,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景,再不敢看赵羲凰第二眼。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端着泡面的手还僵在半空,姿势滑稽。
然而,赵羲凰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更近。
谢成安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极其淡的、属于女性的温热气息。
他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伸进了他辅警制服外套侧面的口袋里。
那口袋不深,里面只装着他今晚下班后,在路边小店买烟找零剩下的全部家当——五十六块两毛钱,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
那只手灵巧地将那点钱悉数掏了出来,纸币和硬币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谢成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辱、恐惧、茫然交织在一起,可他依旧梗着脖子,不敢转回来,甚至不敢出声。
赵羲凰掂了掂手里那点可怜的零钱,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又或者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步骤。
她将钱随手塞进自己风衣口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谢成安差点当场晕厥的动作。
她伸出另一只手,冰凉的手指捏住了谢成安的下巴。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精准的控制感。
轻轻一扭,便将谢成安死死别过去的脸,硬生生地、扳了回来,强迫他面对自己。
谢成安被迫抬起眼,再次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睫毛的弧度,和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瞳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恐万状、愚蠢至极的脸。
而他的视线,在极度惊恐和这种强迫的姿势下,根本无法聚焦,不可避免地向下滑落,再次滑过她敞开的衬衫领口。
这一次,因为角度的关系,也因为赵羲凰似乎“无意”地、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那敞开的缝隙更大了一些。
于是,那片毫无阻碍的、白得晃眼的细腻肌肤,以及那惊心动魄的浑圆轮廓,更加清晰、更加完整地,撞进了谢成安被迫接受的视野里。
“轰——!”
谢成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鼻腔一阵难以抑制的酸痒和温热。
“噗——”
两行鲜红的鼻血,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顺着他的人中,滴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空荡荡的不锈钢饭盆边缘,也溅了几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辅警制服前襟上,绽开几朵刺目的小花。
赵羲凰似乎这才满意。
她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她不再理会僵立原地、鼻血长流、狼狈不堪的谢成安,端着那盆原本属于他的、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泡面,转身,迈开那双被黑色风衣下摆半掩的长腿,大步流星地,推开了警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叮铃。”
门上的感应铃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
门内,是比外面更加空旷寂静的接待大厅。
惨白的灯光照亮着光洁却冰冷的地砖,几排蓝色塑料座椅空无一人,长长的接待柜台后面,只有一个年轻的、穿着警服衬衫、肩章显示是见习警员的小伙子,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外放的音量被调得很低,但依旧能听到短视频特有的、节奏强烈的背景音乐和夸张的笑声。
他是今晚负责内勤值班的见习警员小陈。
小陈刷视频刷得正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他面前的柜台,一股冰冷而特别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平静无波、却漂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是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冷艳面孔,敞开的衬衫领口,以及……她手里端着的、那个属于门外谢成安的不锈钢饭盆。
小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手机“啪嗒”一声,脱手掉在柜台上,屏幕朝下。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赵羲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不应存在于此时此地的存在,比半夜独自看恐怖片的后劲还大。
赵羲凰仿佛没看到他这副吓破胆的样子。
她甚至颇为“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陈那因为过度惊吓而有些僵硬的脑袋,动作随意,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可那指尖的凉意,却让小陈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钥匙呢?”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大厅的寂静,也刺穿了小陈混乱的思绪。
钥匙?什么钥匙?小陈脑子一片空白,愣了好几秒,才在赵羲凰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猛地反应过来。
是……是那个房间的钥匙!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腰间警用皮带上的钥匙串,那串钥匙上挂着不少,有办公室的,有装备库的,还有几个他也不知道是开哪里的。
他手指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平时轻松就能解开的钥匙扣,此刻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掰不开。
他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凸出来了,试了足足十几遍,在赵羲凰那越来越淡、却越来越让人心头发毛的目光注视下,才终于“咔哒”一声,将那枚特定的、铜质的、造型有些老旧的钥匙,从环扣上解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那枚钥匙,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手臂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赵羲凰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小陈冰冷汗湿的手心。
小陈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低下头,再不敢看她。
赵羲凰没再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铜钥匙,在指尖随意地转了两圈,钥匙与金属指环碰撞,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哗啦”声。
然后,她端着那盆泡面,绕过柜台,径直走向大厅侧面一条光线更加昏暗的走廊。她没有去开任何一扇门,而是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放着一张供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用的、铺着蓝色廉价绒布垫子的旧椅子。
她就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了下来,将不锈钢饭盆放在并拢的膝上。
坐姿依旧挺拔,风衣的下摆散开在椅子两侧。
然后,在空旷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谢成安在外面压抑的擤鼻血声的警局大厅里,在见习警员小陈偷瞄的、惊魂未定的目光中,赵羲凰拿起一次性塑料叉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那碗已经有些坨了、但尚有余温的泡面。
她的吃相,与这环境、这食物、这时间,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诡异。
她微微低着头,用叉子挑起几根面条,并不急于送入口中,而是轻轻吹了吹,然后才缓缓送入那色泽嫣红的唇间。
咀嚼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偶尔喝一口汤,也是小口啜饮,脖颈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喉间轻轻滑动。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长睫的阴影,在她冷艳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静谧。
整个过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仪式的优雅,赏心悦目,却无端地,让偷偷看着这一幕的小陈,心底冒出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不像在吃一碗廉价的泡面。
倒像在品鉴什么珍馐,或者,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只有她自己知晓规则的独处仪式。
第13章 威慑
不锈钢饭盆里最后一根面条,被赵羲凰用叉子稳稳卷起,送入口中。
她咀嚼得很慢,仿佛在仔细品味这廉价速食的每一丝味道,又或者只是借此消磨这凌晨时分的寂静。
汤也喝尽了最后一口,只留下盆底一点油花和残渣。
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有塑料叉子偶尔刮过盆壁的轻微摩擦。
见习警员小陈一直垂手站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但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着那边。
见赵羲凰放下叉子,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激灵,然后踮着脚尖,以一种近乎小跑的、却努力不发出声音的姿态,快速挪到近前,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包崭新的、印着警局标识的抽纸。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赵羲凰眼皮都没抬,抽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按了按唇角,擦去并不存在的油渍。
然后,她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脚边一个空荡荡的垃圾桶,连同那柄一次性叉子。
接着,她将那空空如也、还带着些许余温的不锈钢饭盆,往小陈面前一递。
小陈连忙双手接过,盆边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
他捧着盆,像是捧着一个定时炸弹,小心翼翼地退开两步,却又不敢立刻走开,只是垂着头站在那里。
赵羲凰没再看他,径直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迈开步子,走向大厅侧面那条昏暗走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看起来与其他拘留室铁门并无二致的厚重金属门,颜色更深沉一些,门上的观察窗也被从里面用某种深色材质遮住了。
她没有用钥匙,只是走到门前,那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显然是电子控制的。
她闪身进去,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与外面警局冰冷、简朴、甚至有些破旧的环境截然不同。
这间“牢房”面积不小,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深灰色羊毛地毯,脚踩上去,立刻陷下去一小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米白色的、带有细微孔隙的专用隔音软包,不仅完全隔绝了内外声响,也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绪宁静的包裹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雪松的清新香氛,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扩香器里缓缓溢出。
房间里的家具简单,却绝不属于任何拘留所。
一张宽大舒适的实木单人床,铺着质感极佳的深蓝色高支棉床品;
一张同色系的书桌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
甚至还有一个嵌入墙壁的小型冰箱和一套简约的咖啡机。
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立在床头,散发着柔和的暖黄光晕。
这里不像牢房,更像是一间高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或者某个极其注重隐私和安全的人士的临时避难所。
赵羲凰走到床边,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直接向后倒进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叹息。
她躺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手在枕头边摸了摸,摸到那枚从外面带进来的铜钥匙。
她看也没看,手腕一抖,那枚钥匙便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穿过并未关严的门缝,“叮”的一声轻响,落在了门外走廊的光洁地砖上,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几乎是钥匙落地的同时,外面就传来了刻意放轻、但依旧能听出急促的脚步声。
小陈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蹲下身,捡起那枚钥匙,用袖子擦了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信物。
他犹豫了一下,隔着门缝,压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和试探问道:“赵小姐……需、需要跟轩辕先生打个电话说一声吗?”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羲凰带着明显不耐和困意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已经把脸埋进了枕头:“跟他打电话做甚?本小姐要睡觉了,把灯关了。”
“是是是!”
小陈连声应道,连忙起身,找到门外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关掉了走廊里本就昏暗的顶灯,只留下远处大厅一点惨白的光源渗透过来,让这片区域更加幽暗。
他轻手轻脚地退开,一直退回到接待大厅的柜台后面。
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小陈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手里那枚铜钥匙仿佛在发烫。
他看看时间,凌晨两点多。
又看看门外,谢成安那个没义气的家伙,早就不知道跑哪儿“执勤”去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犹疑不定的脸。
通讯录里,有一个被他置顶、却从未敢主动拨打过的号码,备注只有四个字——轩辕先生。
打,还是不打?
赵小姐明显不想被打扰,可是……以往的经验虽然他只经历过有限的几次告诉他,如果不报,事后那位轩辕先生的怒火,可能比里面这位赵小姐的冷眼更可怕。
小陈内心天人交战,额头又开始冒汗。
他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足足五六分钟,指尖都因为紧绷而有些发白。
最终,对未知后果的恐惧战胜了对眼前威严的遵从。
小陈一咬牙,心一横,猛地闭上眼睛,手指重重按了下去!仿佛那不是拨号,而是引爆一颗炸弹。
“嘟——”
电话只响了一声,甚至第一声提示音尚未结束,就被接通了。
速度快得超出小陈的预料,让他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询问,只有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的男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直接点明了核心:
“那丫头,又进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仿佛早已料到,只是在确认地点。
小陈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
他连忙稳住,咽了口唾沫,对着话筒,用尽全力才挤出一个干涩的、带着颤音的:“……嗯。”
就这一个“嗯”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对方没有再问任何细节,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就在小陈“嗯”字落下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了干脆利落的、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
小陈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手臂。
后背的警服衬衫,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对不对,但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时间在死寂和不安中缓缓流逝。
大约半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半左右,警局外面原本空旷寂静的街道,突然被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引擎轰鸣声打破。
那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支车队。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肃穆的气势。
小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玻璃门边,向外望去。
只见昏黄的路灯下,一支漆黑的车队,如同暗夜的幽灵,无声而迅疾地驶来,在警局门口的空地上整齐划一地停下。
打头的是一辆体型庞大、线条硬朗、涂着军用哑光绿漆的猛士越野车,车顶赫然架着一挺被帆布半掩、但轮廓狰狞的班用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在停车稳住的瞬间,似乎“无意”地微微调整,正正地对准了警局大门,也对准了门内目瞪口呆的小陈。
小陈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猛士后面,是六辆款式经典、却明显经过特殊改装加长加宽的老式红旗轿车。
车龄看上去不小,是2000年以前的型号,但车身保养得锃亮如新,每一辆的车头都插着一面鲜艳的、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小红旗。
车玻璃是特制的纯黑色,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车内任何情况,仿佛一块块移动的墨玉。
以往来接人,多是同样涂装但车型更新的越野车,玻璃至少还能隐约看到人影。
这次这阵仗……小陈心里直打鼓。
车队停下,引擎熄灭。
世界重新陷入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
没有人下车,没有声音,只有那挺机枪无声的威慑。
第14章 鸡飞狗跳
小陈站在玻璃门内,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该去哪辆车前。按照“惯例”,那位轩辕先生通常会坐在中间某辆车的后排。
他犹豫了半天,看着那几辆一模一样的黑窗红旗,最终决定往左边数第二辆车走去——纯属瞎蒙。
他刚迈出两步,走向左边。
“咔哒。”
右边,倒数第二辆红旗轿车的后车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虽然只开了一条缝,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陈一个急刹车,连忙调转方向,又屁颠屁颠地往右边那辆车小跑过去,脸上努力堆起讨好的笑容。
然而,他刚跑到右边那辆车的车门旁,弯下腰,准备开口,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车门,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咔哒”一声,慢条斯理地、稳稳地关上了!
关得严丝合缝!
小陈的笑容僵在脸上,弯着的腰也僵住了。
与此同时,左边,他最开始准备去的那辆红旗轿车,后排深色的车窗,却缓缓降了下来。
露出一张男人的侧脸。
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微黑,眉毛很浓,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没打领带,领口一丝不苟。
他没有看小陈,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的虚空,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无形中散发出的威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小陈感到窒息。
是轩辕千山。
小陈心里暗骂一句“哪个瘪犊子耍我”,但脸上丝毫不敢显露,赶紧又调头,以更快的速度小跑向左边那辆降下车窗的车。
他来到车边,微微弯着腰,脸上是混合着惶恐和恭敬的复杂表情,刚想开口。
驾驶室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一个同样穿着黑色中山装、身形精悍、表情严肃的年轻司机跳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他看也没看小陈,直接绕到后排,伸手就要去替轩辕千山开门。
小陈见状,下意识地也想凑上去表现一下,嘴里说着:“我来我来……”
那司机却像是根本没听见,或者说,根本无视了他的存在。
开门的动作流畅而迅速,手臂甚至“不经意”地往外一展,正好将凑过来的小陈不轻不重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给挤到了一边,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猛士越野车冰冷的保险杠上。
小陈脸涨得通红,又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退开两步。
这时,轩辕千山已经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身材很高,比赵羲凰略高一些,挺拔如松。
随着他下车,其他几辆红旗轿车的车门也几乎同时打开,每辆车里都下来一到两个同样穿着深色正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随行人员,迅速而安静地汇聚到轩辕千山身后,动作整齐划一,沉默无声,却自有一股凝练的气势。
一群人,在轩辕千山的带领下,无视了旁边尴尬杵着的小陈,迈着沉稳的步伐,直接走向警局大门。
小陈如梦初醒,连忙小跑着上前,抢在前面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活脱脱一副旧时茶馆伙计迎贵客的架势,只差喊一句“太君里面请”。
轩辕千山目不斜视,径直入内。
身后那群人也鱼贯而入,训练有素,经过小陈身边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点。
小陈最后一个跟进去,小心翼翼地缀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目标明确,直接走向那条昏暗走廊的最深处,停在那扇特殊的金属门前。
轩辕千山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一人上前,似乎准备采取某种方式开门。
就在这时,门内的灯“啪”一声亮了。
柔和的暖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
紧接着,没等外面的人有任何动作,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物件带着风声,疾速砸了出来,直冲轩辕千山的面门!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香水瓶,里面淡金色的液体晃动着。
站在轩辕千山身侧、一个面容冷峻、太阳穴微微隆起的男子,反应快如闪电。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抬,五指张开,如同铁钳般,在半空中稳稳地、悄无声息地接住了那个飞来的香水瓶,甚至没让里面的液体有太大的晃动。
然后,他手腕一翻,将香水瓶轻轻握在掌心,退后半步,垂下眼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轩辕千山神色未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内。
门已经被拉开大半,赵羲凰就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那件解开了扣子的白衬衫和短裙,赤着脚站在羊毛地毯上,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浓浓不悦和毫不掩饰的烦躁,眼神冰冷地瞪着门外这一大群人。
“小妹,”
轩辕千山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别闹了,回家。”
“滚蛋!”
赵羲凰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火气。
她甚至看都懒得再看他们,直接转身,走回床边,掀起被子,整个人连头带脚蒙了进去,只留一个起伏的轮廓,背对着门口,用行动表示拒绝。
轩辕千山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的无奈。
他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身后那些随行人员,包括那个接住香水瓶的男子,瞬间领会。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动作整齐地向后转身,迈着无声但迅捷的步伐,如同退潮般,快速而有序地退出了这条狭窄的走廊,退回到外面的大厅,将空间完全留给了门口的轩辕千山和房间里蒙着被子的赵羲凰。
小陈正愣神呢,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一个退得稍慢的随行人员结实实撞了一下肩膀,那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毫不犹豫地、像是跨过一块挡路的石头般,直接从踉跄着差点摔倒的小陈身上跨了过去!
小陈“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尾椎骨一阵钝痛。
他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赶紧跟着这群煞神往外挪,一直挪到大厅里,才敢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
大厅里,那群随行人员已经如同标枪般分立两侧,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肃杀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小陈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也只能学着样子,僵硬地贴着柜台站好,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许更短,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轩辕千山走了出来。
和进去时不同,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人,用那件赵羲凰之前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裹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只露出一小缕散落在外面的黑色长发。
风衣的下摆垂下,隐约能看到,她原本裸露在外的、穿着黑丝的腿部,也被另一件不知从哪儿来的、深色的男士外套仔细地包裹住了。
轩辕千山抱着她,步伐很稳,手臂有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脖颈侧方,靠近喉结下方一点的位置,一个新鲜的、暗红色的齿痕,在警局惨白的灯光下,异常清晰醒目。
小陈眼观鼻,鼻观心,立刻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尘。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抢在前面,去给轩辕千山拉开警局的玻璃大门,脸上重新堆起殷勤的笑容。
之前那个把他挤开的司机,这次动作更快,已经先一步拉开了外面红旗轿车的后车门,一手护在门框上方,身姿笔挺。
小陈晚了一步,只能尴尬地站在旁边,看着轩辕千山抱着被裹得严实的赵羲凰,动作轻柔地将她放进宽敞的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那司机面无表情地绕回驾驶室,经过还站在车旁的小陈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与之前挤开他时如出一辙,甚至更冷。
小陈脸上的笑容僵住,后背又是一凉,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队如同来时一样,井然有序地调头,驶离,很快便消失在凌晨更加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警局门口空荡荡的街道,和依旧僵硬地站在门口、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噩梦的小陈。
夜风一吹,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感觉到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
第15章 好事儿
最后一辆加长红旗轿车的红色尾灯,在空旷街道的尽头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稀疏的树影之后,如同被巨兽无声吞没。
那低沉肃穆的引擎轰鸣也终于远去,被凌晨更加深沉的寂静取代,只有夜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填补着骤然空荡下来的空间。
小陈一直僵硬地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保持着微微躬身的送别姿态,直到车尾灯的光芒完全看不见,耳边只剩下风声,他才猛地松懈下来,肩膀垮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也带走了他胸腔里那块堵了快一晚上的、沉甸甸的巨石。
后背的警服衬衫,早就被冷汗湿了又干,此刻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激,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拖着有些发软的腿,慢慢挪回警局里面。
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大厅里依旧空旷,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照亮每一寸角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群黑衣人带来的、无形却冰冷的压迫感,以及……一股极淡的、属于赵羲凰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混合着一点泡面调料包挥之不去的廉价味道,形成一种怪异而难忘的气息组合。
小陈一屁股跌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抹了把额头,又是一手冰凉的虚汗。
心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怦怦跳着,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睹了不该目睹之事的惶恐。
他得搞清楚,今晚这位祖宗到底又惹了什么事。
虽然人已经被接走了,但他这个值班的,总得知道个大概,万一明天局长问起来,或者有什么后续,他至少能答上两句。
而且,知道是什么性质的事,他心里也更有底。
他拿出手机,手指还有点不受控制地微颤,翻到通讯录里其他几个辖区派出所、分局夜班同僚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先拨通了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在附近另一个派出所值班的老同学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同样带着疲惫和被打扰的不耐声音:“喂?陈儿?这大半夜的,嘛事儿?”
“王哥,王哥,是我,”
小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急切和讨好,“跟你打听个事儿。就今晚,大概……一两个小时前,咱们县里,有没有出什么特别的警情?打架斗殴之类的?可能……涉及一个特别高的、特别漂亮、也特别……呃,能打的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想,然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些,带着点恍然和后怕:“操!你说那个啊!有有有!就城西那片待拆迁的荒地那边,巷子里,七八个小混混,被一个女的给收拾了!”
“报警的是个路人,说听到惨叫,我们的人过去一看,嚯,躺了一地,彩虹战队似的,赤橙黄绿的头发,哎哟那叫一个惨……”
小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呢?那女的……”
“那女的?早没影了!就那帮混混,哎呦喂,哭爹喊娘的,非说那女的把他们……把他们给‘阉了’,说以后不举了,要警察主持公道,严惩凶手!”
“啊?!”小陈手一抖。
“嗨,你听我说完!”
王哥在电话那头似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语气带着嘲弄,“送去医院一检查,你猜怎么着?尤其叫得最凶那个金毛,医生说了,他那毛病是天生的!压根儿就不举!跟人打没打他没关系!”
“给那金毛气的,当场就要跟医生拼命,被我们的人按住了。后来一查,这小子案底一堆,小偷小摸,打架滋事,最关键的,还是个家暴惯犯!”
“他老婆身上旧伤一堆,刚离,听说就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这么一看,那路过的高个儿美女,这不算见义勇为,制止暴力嘛?好事儿啊!”
小陈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就这么简单?打架,见义勇为?”
“可不就这么简单嘛!”
王哥声音里透着点轻松,“而且那金毛说话颠三倒四,眼神涣散,做笔录的时候哈欠连天鼻涕横流,一看就他妈是溜冰溜嗨了还没完全醒!他那些话,有几句能信?”
“所以啊,这事我们这边基本就定性了,一群瘾君子混混互殴,或者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反杀,那个高个女的路过可能顺手教训了一下,属于见义勇为,好事!”
“估计我们这片辖区,因为这个‘打击涉毒人员、疑似制止家暴’的由头,还能被上头点名表扬两句呢!虽然……那现场看着是惨了点,但谁让那帮孙子不干人事。”
原来只是打架……小陈心里那块刚刚落地的石头,这下算是彻底砸进了泥里,再无波澜。
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甚至感觉有点虚脱。
他连忙对着电话恭喜道:“那就好那就好!王哥,恭喜啊,这可是好事,说不定还能捞个嘉奖啥的。”
“嘉奖不嘉奖的另说,别惹麻烦就行。”
王哥叹了口气,“行了,我这还一堆事呢,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小陈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打架,见义勇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在他们局长那里,根本不算个事,尤其涉及的还是那帮臭名昭着、有案底、还涉毒的家暴混混。
只要不是这位赵小姐像上回那样,一时兴起或者被惹毛了,把好端端一个豪华夜店内部,用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玩意儿,硬生生打成了叙利亚战后废墟风格,害得他们全局上下连着加了一个月班处理善后、应付各路神仙打听;
或者像上上回,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嘴欠调戏了她两句,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光着屁股捆成了粽子,丢在城郊结冰的江面上,差点冻成冰雕,惹得对方家里震怒,施压查案,他们全局上下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只要不是那种级别的大事,区区打架斗殴,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也完全在局长的“不知情”范围内。
只要局长不知道,他们这些下面值班的,就能安安稳稳混过今晚。
要是事情稍微闹大点,捅到了局长那里,明天一早,全局上下,有一个算一个,甭管有事没事,全都得在院子里列队站好,听那个死胖子局长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从警容风纪讲到理想信念、从个人操守讲到集体荣誉,一讲就是起码两个小时起步。
那胖子自己坐着椅子,喝着茶,他们就得在太阳底下或者寒风中站着,腿都能站瘸,耳朵都能听出茧子。
所以,今晚赵羲凰只是“打人”,而且打的还是人渣,这简直是小陈心目中最好的结果了。
他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觉得有点饿了,想起那碗被赵小姐“征用”的泡面,可惜连汤都没给他剩一口。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收拾凌乱的柜台,准备应付天亮前最后一段无聊的时光。
第17章 夜还长
车队并未径直驶向通往市外的高速入口,也没有返回那座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幽静别墅区,而是在轩辕千山一个无声的眼神示意下,于寂静的凌晨街道上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悄然改变了方向。
几辆沉默的钢铁巨兽,穿过逐渐稀疏的城区灯火,最终驶入了一片即使在深夜也依旧闪烁着杂乱霓虹、蒸腾着烟火气息的区域——龙溪区夜市。
这里与先前警局的冷清、别墅区的静谧截然不同。
虽然已是凌晨,但对于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而言,夜生活或许才刚刚开始,或者尚未完全结束。
夜市的主干道两侧,不少大排档、小吃摊、烧烤炉依旧烟气缭绕,孜然、辣椒、油脂炙烤的浓烈香气混合着夜晚潮湿的空气,霸道地弥漫开来。
彩色的塑料棚下,零星的食客还在喝酒划拳,声音嘈杂。
一些售卖廉价衣物、小饰品、手机贴膜的摊主也还在强打精神,招揽着偶尔路过的夜行人或醉客。
路灯昏暗,各色招牌和LEd灯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将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加长的红旗轿车在这片喧闹、油腻、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区域边缘缓缓停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一群穿着昂贵西装的绅士误入了嘈杂的菜市场。
但车队训练有素,停靠的位置既不过分深入喧嚣中心引人侧目,又能确保必要的警戒和视野。
车子刚停稳,还没等司机老周完全熄火,赵羲凰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车门。
她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光彩,与之前在警局的冰冷、在车上的慵懒娇纵又截然不同。
她一边动作,一边不忘回头,对着驾驶座笑眯眯地留下一句,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收买”:
“老周,谢啦!回去我让二哥给你加工资哈!双倍!”
话音未落,车门已经被她猛地推开。
她像是被关久了终于放出笼子的鸟儿,看也没看车外的高度,兴冲冲地就要往下跳。
“小心!”
轩辕千山低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反应快得惊人,在赵羲凰弯腰钻出车门的刹那,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骤然前倾,长臂一伸,宽厚温热的手掌已经稳稳地托在了她的头顶上方寸许之处。
“咚。”
一声闷响。
赵羲凰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轩辕千山及时垫上的手掌心里,而非坚硬冰冷的车门框。
冲击力让他的手掌微微向后挫了一下,但立刻稳如磐石。
“哎哟!”
赵羲凰还是低呼了一声,主要是被吓了一跳。
她摸摸额头,虽然不疼,但还是撅了撅嘴,回头瞪了轩辕千山一眼,眼神里倒是没什么恼怒,更像是嫌他多事,或者……有点小小的心虚。
轩辕千山没说话,只是收回手,几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刚刚承重的手腕,然后推开车门,自己下了车。
他站定,身形挺拔,深色的中山装在夜市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稳内敛,与周遭的喧嚣油腻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理了理袖口,目光平静地投向夜市深处。
而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赵羲凰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了涌动的人潮与光影之中。
她个子太高,即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但那身与夜市格格不入的装扮虽然风衣没穿,但衬衫短裙黑丝在烧烤摊和塑料棚之间实在扎眼和惊人的美貌,反而让她迅速吸引了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
可她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近一个飘散着浓郁香气的铁板豆腐摊子小跑过去,高挑的身影在人群中快速穿梭,转眼就窜出去了好一段距离,只留下一缕渐淡的冷香。
轩辕千山看着那道在杂乱光影中依然醒目无比的背影,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但那叹息的尾音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走去。
步伐从容,仿佛不是来逛夜市,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只是那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在前方那个跳跃的身影上,周遭任何试图靠近或投以过度注视的目光,都会在他看似随意扫过的视线下,不由自主地偏移或收敛。
赵羲凰确实不是来吃饱的。
之前在车里那只叫花鸡已经让她腹中充实。
她纯粹是贪恋这鲜活滚烫的、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
这种气息,对她而言,像是某种稀有的调味品,偶尔沾染,能带来别样的趣味。
她先是在铁板豆腐摊前驻足,看着摊主麻利地翻动金黄的豆腐块,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粉,滋啦作响,香气扑鼻。
她没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那热气腾腾的香味,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然后转到旁边的糖画摊子,看老师傅用一勺融化的糖稀,手腕抖动间,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飞鸟或游龙,她看得认真,甚至轻轻鼓了鼓掌。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了笑。
轩辕千山一直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他没有打扰她的兴致,只是在她偶尔因为好奇凑得太近,几乎要碰到滚烫的铁板或飞溅的油星时,才会上前一步,轻轻拉一下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危险区域。
动作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赵羲凰有时会回头冲他做个鬼脸,有时则假装没看见,继续自己的探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从夜市这头,慢悠悠地逛到了那头。
赵羲凰对各种小吃摊都表现出了浓厚兴趣,煎饼果子、炸串、臭豆腐、章鱼小丸子……她几乎每个摊子都要凑过去看看,闻闻味道,偶尔还会跟摊主聊上两句,问这是什么酱,那是什么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但除了看和闻,她几乎不买,只是享受这个过程。
直到路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车身上画着卡通图案,在夏末秋初的凌晨,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却又莫名诱人。
赵羲凰脚步停住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彩色的冰淇淋球。
轩辕千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凌晨,天气转凉,吃冰淇淋……
他还没开口,赵羲凰已经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还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红唇微微嘟起。
第18章 熟络
“……只要一个球。”
轩辕千山最终败下阵来,妥协道,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
“好!”
赵羲凰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对摊主说,“要香草和巧克力双拼!”
轩辕千山:“……”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看着眼前这对气质迥异却异常养眼的“情侣”,忍着笑,麻利地挖了两个冰淇淋球,装在脆皮甜筒里,递了过来。
赵羲凰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顶端的香草球,冰凉甜腻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然后,她很自然地把冰淇淋举到轩辕千山嘴边:“尝尝?”
轩辕千山看着递到唇边、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冰淇淋,又看看她亮晶晶的、带着分享喜悦的眼睛,顿了一下,终究还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在那巧克力球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冰凉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对于他而言过于甜腻,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嗯。”
赵羲凰便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自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偶尔递过去让他咬一口,两人分食着一个甜筒,在喧嚣的夜市里,形成一幅奇异又和谐的画面。
吃完冰淇淋,赵羲凰的兴致似乎更高了。
她看到夜市角落里支着几个简陋的棚子,挂着“神奇动物园”、“萌宠世界”之类的招牌,字体歪歪扭扭,在夜风中晃动。
“去看看!”
她拉着轩辕千山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那边走。
所谓的“动物园”,不过是用铁丝网和彩条布围起来的一小块空地,里面分隔出十几个小小的铁笼子。
笼子锈迹斑斑,散发着动物粪便和消毒水混合的难闻气味。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两只恹恹的、毛色暗淡的小动物:秃了毛的孔雀、瘦骨嶙峋的猴子、无精打采的土拨鼠、还有几只羽毛凌乱、叫声嘶哑的鹦鹉。
条件之简陋,动物状态之萎靡,令人不忍卒睹。
赵羲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蹲在一个关着小兔子的笼子前,那兔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伸出手指,想从铁丝网的缝隙伸进去摸一摸,却被轩辕千山轻轻握住了手腕,拉了回来。
“脏。”
他低声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目光扫过那些笼子和环境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赵羲凰没再坚持,她站起身,默默地看着这些被囚禁在狭小肮脏空间里的生灵,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这个所谓的“动物园”,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轩辕千山跟在她身后,没有多问,只是在她走出那片区域时,对着不远处一个隐在阴影里的随行人员,几不可察地打了个手势。
那人微微点头,悄然后退,隐入人群。
接下来的时间,赵羲凰的兴致明显没有之前高了。
她又在夜市里随意走了走,在一个射击气球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看到这么漂亮的客人,眼睛都直了,殷勤地递上玩具枪。
赵羲凰没接,只是看向轩辕千山。
轩辕千山会意,上前,接过那把轻飘飘的玩具枪,检查了一下,姿势标准地端起,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是软木塞的闷响。
十发子弹,十发全中,气球破裂的“啪啪”声清脆连贯。
摊主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老板,最大奖是那个熊吧?”赵羲凰指着挂在最高处、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棕色毛绒熊玩偶。
“是、是的……”
摊主有些不情愿,但在轩辕千山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还是乖乖取下那个最大的玩偶,递了过来。
赵羲凰一把抱住那个几乎和她胸口一样高的毛绒熊,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点因为“动物园”带来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
她把脸在熊玩偶柔软的绒毛上蹭了蹭,然后抱着熊,心满意足地对轩辕千山说:“走吧。”
从他们下车,到重新回到车边,时间不多不少,刚好过去一个小时。
轩辕千山替她拉开车门。赵羲凰抱着那个巨大的毛绒熊,有些费力地钻进车里,熊玩偶几乎占去了半个后座。
她自己则缩在另一边,把熊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熊脑袋上,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单纯的愉悦。
轩辕千山随后上车,关好车门。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这片依旧喧嚣的夜市,将鼎沸的人声、混杂的香气和迷离的灯光,一点点抛在身后,重新融入城市凌晨更加深沉广阔的寂静之中。
车内,赵羲凰抱着熊玩偶,渐渐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逛累了。
轩辕千山侧过头,看着她沉睡中依旧明艳的侧脸,和那毫无防备地抱着玩偶的模样,冷硬的唇角,再次微微软化,勾勒出一个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他伸手,将滑落到她脸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然后调整了一下车内的空调温度,又从旁边取过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红旗车队驶离了灯火阑珊的城区,拐上了通往市郊的快速路。
道路逐渐开阔,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黑黝黝的树林轮廓,在凌晨愈发深重的夜色里沉默地铺展开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依旧被浓墨般的黑暗统治,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
车内的光线调得极为柔和,营造出催人入眠的静谧。
赵羲凰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绒熊,脑袋歪在熊柔软蓬松的头顶,早已沉入了梦乡。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轻缓,褪去了所有醒时的凌厉、狡黠或娇纵,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稚气的宁静。
她的一条腿依旧习惯性地搭在身旁轩辕千山的腿上,黑丝包裹的脚踝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偶尔无意识地蹭一下他的西装裤面料。
轩辕千山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就着阅读灯浏览着,神情专注。
但他的另一只手,却一直轻轻覆在赵羲凰搁在他腿上的那只脚的脚踝处,拇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丝袜下那纤细的骨节。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却又透着无限亲昵的小动作。
车厢内一片安宁,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忽然,睡得正香的赵羲凰毫无征兆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紧接着,她搭在轩辕千山腿上的那只黑丝美腿,轻轻动了动,不是之前的无意识磨蹭,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身侧紧闭的车窗玻璃。
“嗒,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她眼睛甚至没完全睁开,依旧保持着靠在熊玩偶上的姿势,只是眉头微蹙,长睫颤动了几下。
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更多的肢体语言,但那点窗的动作和瞬间变化的气息,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几乎在她脚尖点到车窗的同时,轩辕千山的目光就从文件上移开了,看向她。
他没有丝毫意外或询问,只是抬手,在前方驾驶座和后座之间的隔板控制面板上,轻轻按了一下。
隔板无声降下一道缝隙。
一直通过后视镜和车内监控留意着后方动静的司机老周,几乎在隔板降下的瞬间,就通过眼神接触领会了意思。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目光迅速扫过前方路况,寻找合适的停车地点。
车子又平稳行驶了约莫一公里,道路右侧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长满了及膝的枯草,远处是黑黢黢的树林,远离路灯,十分僻静。
老周打了右转向灯,缓缓将车驶离主路,在荒地边缘一处相对平坦坚实的地面停下。
其余几辆护卫车辆也训练有素地随之停下,呈扇形分散在周围,车灯调暗,引擎不熄,保持着警戒姿态。
第19章 科学
车子停稳,轩辕千山的手从赵羲凰脚踝上移开。
赵羲凰也睁开了眼睛,睡意被生理需求驱散,眼神恢复了清亮,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和不容忽视的急切。
她动作利落地将怀里的大熊玩偶推到一边,然后把自己那条一直搁在轩辕千山腿上的美腿收了回来,弯腰摸索着,找到被她踢到座位下的平底短靴,快速套上。
轩辕千山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车边,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环境。
赵羲凰跟着跳下车,夜风撩起她的长发和衬衫下摆,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但生理需求显然更紧迫,她没顾得上别的,目光迅速在周围逡巡,寻找合适的地点。
轩辕千山对这位妹妹的性格了如指掌,知道她绝不会就在车边解决,更不会用车上可能备着的应急物品。
他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同谋。
司机老周更是“懂事”。
在两人下车后,他立刻降下车窗,对着走过来的轩辕千山,用恰好能让两人听到的音量“请示”道:“先生,油表见底了,附近好像有个加油站,我带兄弟们去加点油,很快回来。”
轩辕千山头也没回,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老周立刻缩回车里,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几辆车的引擎声稍稍变大,车队缓缓启动,掉头,朝着来路方向驶去,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拐角,将这片荒地和车旁站着的两人彻底留在了凌晨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果不其然,赵羲凰压根没理会离开的车队。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及膝的枯草,朝着荒地更深处、一片背风的小土坡后面走去。
那里有几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勉强能提供一点遮挡和倚靠。
轩辕千山停在了土坡前面,没有跟过去,但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会让她觉得被窥视。
他背对着土坡方向,面朝来路和空旷的荒地,如同一尊沉默的哨兵。
土坡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拉链被拉开的细微声响。
接着,是短暂而尴尬的沉默——显然,某人遇到了点小麻烦,也许是裙子的拉链卡住了,或者丝袜不太方便。
轩辕千山依旧背对着,站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赵羲凰显然没打算让他“置身事外”。
一阵更加明显的、像是用力撕扯什么的声音后,她似乎解决了“技术难题”。
然后,是清晰可闻的、淅淅沥沥的水流冲击枯草和泥土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荒野中,显得格外突兀而……真实。
水声持续着,不急不缓。
就在这时,轩辕千山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只见赵羲凰不知何时已经从土坡后微微探出了小半个身子,一只手还维持着整理裙摆的姿势,另一只手却已经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插进了他中山装侧面的口袋里,摸索着。
轩辕千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动,任由她掏摸。
赵羲凰摸了几下,从他口袋里掏出了他的私人手机——一部款式极其老旧、甚至没有触摸屏的黑色直板手机。
她熟练地解锁显然知道密码,然后,就在这荒郊野外,背靠着土坡,一边继续着生理释放,一边拇指飞快地按动按键,刷起了……手机里某个极其简易的、内置的文字新闻客户端。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小半张侧脸,神情专注,仿佛此刻身处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而非凌晨的荒郊野地。
水声未停,她甚至还抽空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依旧背对着她、但显然能察觉到她动作的轩辕千山,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理所当然的调侃,在淅沥的水声背景音里响起:
“没见过啊?”
轩辕千山:“……”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土坡后面的具体情形,目光落在她映着手机冷光的侧脸上,眼神复杂,掺杂着无奈、纵容,以及一丝深藏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情绪。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动作轻柔,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见的多了。”
这话含义模糊,不知是指“这场面”见多了,还是指“她这副德性”见多了。
赵羲凰从鼻子里哼唧了一声,算是回应,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拇指继续滑动,看得津津有味。
水声渐渐转弱,变得淅淅沥沥,最终归于沉寂。
约摸过了五分钟,彻底安静下来。
赵羲凰收起手机,随手塞回轩辕千山的口袋,然后,朝着他,伸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掌心向上,手指还勾了勾。
“?”
轩辕千山挑眉,露出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似乎没明白她要什么。
“纸啊。”
赵羲凰理直气壮,小手又往前伸了伸,仿佛在索要什么天经地义的东西。
轩辕千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非常坦诚地、甚至带着点无辜地摇了摇头:“没带。”
赵羲凰:“……”
轩辕千山:“……”
两人在凌晨荒野的微光中,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一个手还伸着,一个摊着手表示爱莫能助。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幼稚的对峙。
几秒钟后,轩辕千山的脸上,忽然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眼底也染上了一点极淡的、奇异的光彩,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或者说恶劣的主意。
他看着赵羲凰,那眼神让赵羲凰瞬间警铃大作。
“不过,”
轩辕千山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在寂静的荒野里带着别样的磁性,“我有办法。”
赵羲凰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差点撞到土坡上的石头。
她瞪圆了眼睛,满脸戒备地看着他,声音都提高了些:“你干嘛?轩辕千山我警告你,你别乱来!老小子你肯定不干人事!”
她的预感是对的。
下一秒,轩辕千山动了。
他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做什么更出格的动作,反而……上前一步,然后,就在赵羲凰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的注视下,他缓缓地、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这个姿势,这个位置……
赵羲凰的脸“腾”地一下,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变了调,又羞又急,伸手就去推轩辕千山的肩膀:“脏死了!你滚开!轩辕千山你变态啊!起来!”
然而,她的推拒对于轩辕千山而言,如同蚍蜉撼树。
他稳稳地蹲在那里,甚至微微偏头,躲开了她没什么力道的推搡。
然后,他含糊不清地、声音闷闷地回应了一句,因为姿势的缘故,听不真切,但大致能捕捉到几个字眼:
“……据科学表明……”
赵羲凰推他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脸上的红晕更深,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
轩辕千山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含糊却清晰的语调,一本正经地、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地说道:
“以及……某些研究指出……唾液中的溶菌酶……具有清洁和抑菌作用……嗯……”
他居然还在引经据典!甚至还试图引用“名人名言”或者“权威期刊”来佐证自己这荒唐行径的“科学性”!
赵羲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一脚把这个蹲在地上胡言乱语的混蛋踹飞。
可偏偏,某种异样的、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冰凉湿意和温热触感的细微感觉,从下方传来,让她浑身一颤,到嘴边的骂声都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呜……”。
她只能从鼻子里发出毫无威慑力的、气急败坏的哼哼声,别过脸去,不去看蹲在身前的男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又松开。
而与此同时,她心里某个角落,竟然真的飘过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研究唾液、尿液这些玩意儿的科研人员,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这都能成为一门学问?还被人拿来这么用?!
第20章 野泳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声细微的呜咽,计谋得逞的轩辕千山,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笑声。
那笑声压在胸腔里,震得他肩膀微微抖动,也让近在咫尺的赵羲凰感受得分明。
十分钟后。
轩辕千山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
他仔细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替僵在原地、脸上红潮未退、眼神飘忽不敢看他的赵羲凰,整理好了微微凌乱的裙摆,将裙角抚平。
然后,他弯下腰,帮她提好了那滑落到腿弯的黑色蕾丝内裤边缘,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她大腿后侧细腻的肌肤,引起她一阵轻微的颤栗。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衣着整齐,除了脸颊绯红、眼神躲闪之外,并无任何异样。
仿佛刚才那十分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进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哥哥帮助妹妹整理衣装的日常。
“走吧。”
他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地上、引经据典做着荒唐事的不是他。
赵羲凰没吭声,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枯草,然后默默转身,朝着停车或者说,等会儿车会回来的方向走去。脚步有点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轩辕千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嘴角那抹得逞的、愉悦的弧度,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
几分钟后,加油归来的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回,停在他们面前。
司机老周率先跳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赵羲凰看也没看轩辕千山,自己闷头钻进了后座,这次,她选择了靠最里面的位置,紧紧挨着车门,和另一侧之间隔了足足能再坐两个人的距离,中间躺着那只无辜的毛绒熊。
轩辕千山随后上车,看了一眼她刻意拉远的距离,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也没硬挤过去,就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那只巨大的玩偶。
车门关上,车队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入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之中。
而在车外,司机老周和副驾驶上那位一直如同影子般的保镖,在确认两位主子上车、车门关好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果然如此”、“非礼勿视”、“赶紧善后”的复杂情绪。
然后,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根,递给保镖一根,自己叼上一根,点燃,靠在车头,作势抽烟,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四周荒野。
保镖也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眼神同样飘忽。
抽了大概半根烟的功夫,两人再次对视,微微点头。
老周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状似随意地绕到车尾。
保镖也跟了过去。
两人站在车尾箱前,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车窗——深色的车窗紧闭,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老周掏出车钥匙,小心翼翼地、只将尾箱盖掀开了一条细细的、仅容一物通过的缝隙。
保镖迅速从自己随身的战术腰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刚才在加油站便利店,随手拿的、免费赠送的便携纸巾,印着加油站logo的那种。
他动作飞快,将那小包纸巾,从尾箱盖那条细缝里塞了进去,准确地丢进了后备箱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两人立刻合拢尾箱盖,发出轻微“咔哒”一声。
然后,他们迅速分开,各自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的严肃,一前一后,装作刚抽完烟、活动了一下筋骨的模样,步履沉稳地回到了驾驶室和副驾驶。
上车,关门,系安全带,动作流畅自然。
车子继续平稳前行,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在车尾发生的、如同地下党接头般的“纸巾投放行动”,从未发生过。
只有后备箱角落里,那包小小的、印着加油站红色logo的免费纸巾,静静地躺在那里,成了一个无人提及、却心照不宣的、关于这个凌晨荒野的、略带荒诞色彩的注脚。
红旗车队如同几尾沉默的黑色大鱼,平稳地滑行在逐渐被晨光浸染的公路上。
道路左侧,西浦江在熹微的天光下显露出宽阔而平静的江面,江水是沉静的黛青色,缓缓向东流淌,对岸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勾勒出参差的剪影。
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穿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缝隙,涌入车内,吹散了之前残存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尴尬气息。
赵羲凰依旧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绒熊,缩在靠窗的角落,脸朝着窗外。
但她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流动的江景上,而是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或者直接地、毫不掩饰地,侧过头,盯着身旁的轩辕千山。
那目光并不是生气或恼怒,而是一种直白的、带着点执拗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审视和……期待。
她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小片阴影,红唇微微抿着,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持续地发射着无声的信号。
轩辕千山起初还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手里拿着一份不知何时又取出的简报,目光落在纸面上,仿佛看得十分专注。
但赵羲凰的视线存在感太强,如同实质般黏在他侧脸上。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蕴含的意味——一种刚刚经历过“小小惩戒”后,变本加厉的、理直气壮的索求,或者说是,某种“补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赵羲凰的耐心似乎出奇的好,就那么一直盯着,目光灼灼。
终于,在车子驶过江面最宽阔的一段,远处江心洲的轮廓隐约可见时,轩辕千山握着简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褶皱。
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纵容,以及一丝早已料到的认命。
他放下手中的简报,转过头,迎上赵羲凰毫不退缩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还有一丝狡黠的笑意。
轩辕千山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终,他眼底那层惯常的沉稳和冷静,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缓缓化开,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温柔与妥协。
他抬起手,不是像之前那样揉她的发顶,而是用指腹,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轻轻拂过她脸颊旁柔顺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精致的耳垂。
“大半夜的野泳,”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了些,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近乎宠溺的责备,“也就你这妮子了。”
这话看似责备,实则已是应允。
赵羲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万千星辰。她脸上绽放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羞恼,明媚得晃眼。
她甚至没说话,只是用鼻音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迫不及待地松开了怀里的毛绒熊,开始活动手脚,一副随时准备跳车的架势。
轩辕千山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驾驶座与后座之间的隔板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老周。”
第21章 下水
仅仅两个字。
前方驾驶座上,一直如同雕塑般专注于路况的司机老周,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了反应。
他没有通过后视镜确认,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沉稳而迅捷地一打方向。
性能优异的加长红旗立刻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偏离了主干道,拐向了江边一条通往滩涂的、不甚起眼的辅路。
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与之前不同的、沙沙的闷响。
同时,老周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手边的加密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而清晰地传达指令,语速快却不显急促:
“各车注意,前方江滩临时停靠,执行二级警戒。清空半径,确保江滩区域无闲杂人员靠近。重复,确保江滩区域无闲杂人员靠近。”
指令通过电波,瞬间传达到前后几辆护卫车辆。
车队整体速度减缓,但阵型丝毫不乱,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行进路线和状态。
车子沿着颠簸的土路又行驶了几分钟,最终在一处相对平缓、远离公路、且有几丛稀疏芦苇遮挡的江滩边缘稳稳停下。
这里视野开阔,背靠一片小树林,前方是平坦的砂石滩涂和缓缓流淌的江水,是个相对隐蔽的所在。
车刚停稳,老周和副驾驶上的保镖便动作利落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后座,极有默契地,一人持着对讲机向东,一人向西,沿着江滩边缘快速散开,开始执行清场和警戒任务。
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渐明亮的晨光与江滩的雾气之中,只剩下对讲机偶尔传来的、极其简短的确认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和高效。
车门关闭,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轩辕千山和赵羲凰两人。
轩辕千山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给赵羲凰最后反悔的机会。
但赵羲凰显然不需要这种机会。几乎在老周他们下车关门的下一秒,她就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动作迅捷得惊人。
她一把将碍事的毛绒熊推到座位最里面,然后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卸妆”。
不是真的化妆,而是卸下身上的“累赘”。
她先是踢掉了脚上的平底短靴,任由它们歪倒在座椅下。
接着,双手抓住衬衫下摆,向上一掀,脑袋一缩,那件解开扣子的白色衬衫就被她麻利地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座位上,露出里面黑色的、款式简洁的运动内衣,包裹着起伏的曲线。
然后是那条黑色的包臀短裙,侧边的拉链被“嗤啦”一声拉开,布料顺着笔直的长腿滑落,堆在脚踝。
她抬脚一踢,裙子也被踢开。
最后,是腿上那双已经有些勾丝的黑色丝袜,她弯腰,手指勾住袜边,利落地将它们褪下,卷成一团,塞进了短靴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迅捷、流畅,甚至带着一种野性的、毫不矫饰的美感。
转眼间,刚才还衣冠楚楚虽然有些凌乱的冷艳美人,就只剩下贴身的黑色运动内衣和同色的、勉强包裹住臀部的平角内裤,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车内微凉的空气中,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高挑匀称的身材,流畅的肌肉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充满了力量与美感,与她平日里那种略带慵懒或娇纵的姿态截然不同,此刻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优雅的猎豹。
她甚至没有多看轩辕千山一眼,脱完衣服,拉开车门,赤着脚,就这么跳下了车。
微凉的晨风瞬间包裹了她几乎全裸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舒展了一下身体,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然后像一尾迫不及待回归水中的鱼,朝着不远处的江水,小跑而去。
纤细的脚踝踩在粗糙的砂石滩涂上,却轻盈得如同鹿羚。
轩辕千山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毫无顾忌奔向江水的背影,那在晨光中晃动着的、白得晃眼的肌肤和流畅的腰臀曲线,再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次叹息里的无奈更重,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炽热。
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先从前排座椅后背的储物格里,抽出两条干净的、质地柔软的大毛巾。
然后,他起身,将这两条毛巾,仔细地、严丝合缝地,夹在了前后排车窗玻璃与窗框之间的缝隙里,确保从车外任何角度,都无法窥见车内丝毫景象。
做完这个简单却有效的“隐私保护”措施,他才开始解自己身上深色中山装的扣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沉稳。
外套脱下,露出里面同色的衬衫。
然后是领带,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在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
他将脱下的衣物一件件整齐地叠好,放在座椅上,最后,也只剩下了贴身的黑色平角裤。
他拉开车门,清晨带着水汽的凉风立刻涌来,吹拂在他裸露的、布着几道陈旧疤痕却更显精悍的胸膛上。
他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充满了爆发力与耐力完美结合的美感,与赵羲凰那种纤细与力量并存的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赤脚踩在砂石上,朝着江水走去。
步伐比赵羲凰沉稳许多,却同样迅捷。
江滩上,赵羲凰已经跑到了水边。
冰凉的江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她丝毫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速度,一个猛子,如同最矫健的海豚,扎进了尚且冰凉的江水中。
水花溅起,在初升朝阳的金色光芒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轩辕千山走到水边,看着她在水中舒展开身体,如同回归故里的美人鱼,黑发如海藻般在水中飘散。
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站在齐膝深的水中,稍微适应了一下水温。江水比他预想的还要凉一些,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然后,他也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双臂划开平静的江面,以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入水姿势,潜入了水中,朝着那道在水中自在徜徉的白色身影,追了过去。
宽阔的西浦江,在晨光中静静流淌,水波荡漾,将两道亲密追逐的身影温柔包裹。
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无人知晓,在这片被悄然清场的僻静江滩边,正在进行着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而放纵的晨间嬉戏。
只有那几辆沉默停驻的黑色红旗车,和远处如同融入背景般的警戒人员,无声地守护着这片短暂的、只属于他们的私密水域。
第22章 高人
冰凉的江水浸透肌肤,涤荡去最后一丝倦意与残留的微妙尴尬。
二十分钟的水中嬉戏,对赵羲凰而言不过是刚刚热身,她像一尾不知疲倦的鱼,时而潜游,时而破水而出,甩动长发带起串串晶莹水珠,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笑声清越,惊起不远处芦苇丛中几只早起的鸥鸟。
然而,她的畅游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轩辕千山游到她身边,长臂一伸,便轻易扣住了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不满地挣扎,溅起更大水花,却被他稳稳制住,拉近。
两人在水中浮沉,身体贴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滑腻与冰凉下迅速回升的体温。
“上岸。”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不要!还没玩够!”
赵羲凰瞪他,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红唇被江水浸得愈发鲜艳,赌气的模样格外生动。
轩辕千山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薄唇几乎贴着她水汽氤氲的耳廓,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危险而暧昧的磁性,混着江水的凉意钻进她耳中:“刚在车上想起,没带冈本。”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静谧无人的江滩、摇曳的芦苇和波光粼粼的广阔江面,晨光给一切镀上柔和的金边,“风景不错,正是造娃的好地方。”
“造……!”
赵羲凰剩下的抗议戛然而止,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红霞,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猛地挣脱他的钳制,像只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头也不回地朝着岸上飞速游去,溅起一路水花,逃也似的冲上了滩涂。
落在后面的轩辕千山,看着她近乎仓皇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得逞的、带着坏心眼的弧度,连眼底都染上了些许笑意。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划水上岸,水流顺着他精悍的身体线条淌下,在晨光中勾勒出健美的轮廓。
走到车边时,赵羲凰正背对着他,站在车门旁,双手环抱着自己,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抑或是别的什么。
湿透的黑色运动内衣和内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水珠不断从她发梢、肌肤上滚落,在砂石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轩辕千山收敛了笑意,取下之前夹在车窗玻璃与边框之间、依旧干燥柔软的两条大毛巾。
他走到她身后,用其中一条,仔细地、温柔地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揉搓,吸去发间不断滴落的水珠。
然后,他用另一条毛巾,从她纤长的脖颈开始,沿着优美的脊柱线条,细致地擦拭她背上的水珠,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赵羲凰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随着他力度适中的擦拭,温热干燥的毛巾带走冰凉江水带来的不适,她渐渐放松下来,只是依旧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擦完背面,轩辕千山转到她身前。
她立刻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脸颊的红晕未退。
他没有多言,继续用毛巾擦拭她的手臂、锁骨、胸前……毛巾掠过细腻的肌肤,带走水渍,也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擦得很认真,连指尖和脚踝都不放过,仿佛这是一项神圣而必要的仪式。
擦净了赵羲凰,轩辕千山这才拿起那条已经半湿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珠。
赵羲凰此时才抬起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用我的毛巾”的控诉。
轩辕千山全当没看见,甚至还将毛巾翻到相对干燥的一面,继续擦拭自己结实的手臂和胸膛。
接着,他拉开储物盒,从里面取出两个密封的独立包装袋,里面是未拆封的一次性纯棉内裤和女士运动背心显然是常备物品。
他递给她,声音恢复了平淡:“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赵羲凰一把抢过包装袋,又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想得美”。
她抱着干爽的衣物,快步走到车后不远处一块较大的礁石后面,借着礁石的遮挡换衣服。
轩辕千山笑了笑,自己也拿出一条一次性内裤,就站在车边,背对着礁石方向,快速换上。
等两人都穿戴整齐
轩辕千山拉开副驾驶车门,取出车载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老周,回吧。”
言简意赅。
几分钟后,老周和保镖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江滩不同的方向迅速返回,上车,发动引擎。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训练有素。
车队重新上路,驶离这片留下短暂欢愉和隐秘记忆的江滩,朝着城市另一端驶去。
二十五分钟后,车队驶入了一片占地极广、戒备森严的庄园式区域。
高耸的围墙,隐蔽的监控探头,以及门口持枪肃立、目光锐利的哨兵,无不彰显着此地主人的不凡。
哨兵在验明车牌和车内人员身份后,无声地敬礼,电动铁艺大门缓缓滑开。
车辆沿着两侧栽满高大梧桐的林荫道平稳行驶,穿过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点缀其间的园林景观,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融合了古典中式元素与现代简约风格的白色主楼前。
车门打开,轩辕千山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赵羲凰搭着他的手,轻盈地跃下车,风衣下摆划开一道弧线。
早已等候在门口、身着得体制服、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女仆长,立刻带着两名年轻女佣迎上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微笑。
女仆长的目光在两人微湿的发梢和身上隐约的水汽上极快地掠过,但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她极其熟练地、仿佛做过千百次般,伸手接过了轩辕千山手里那两沓用防水袋装好的、依旧湿漉漉的内衣,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多看赵羲凰一眼。
“先生,小姐,欢迎回来。”女仆长微微躬身,声音柔和。
轩辕千山略一点头,赵羲凰则直接绕开她,挽住轩辕千山的手臂,两人一同迈步走进灯火通明、宽敞得有些过分的玄关。
刚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人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玄关正对着的、铺着昂贵手工波斯地毯的宽敞客厅中央,地板上,赫然盘膝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手印搭在膝上,一副沉浸于高深冥想、物我两忘的模样。
正是轩辕家如今辈分最高、退隐多年却余威犹在的老爷子,轩辕正德。
然而,这份高人风范,在察觉到有人进门的瞬间,立刻烟消云散。
第23章 往昔
老爷子紧闭的双眼“唰”地一下睁开,精光四射。
前一秒还宝相庄严、仙风道骨,下一秒,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然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谄媚的慈爱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哎哟!我的好孙女嘞!可算回来了!想死爷爷了!”
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嚷着,张开双臂,就要从地上弹起来,扑向赵羲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老爷子身形刚动,屁股还没完全离开地面的刹那——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旁边的旋转楼梯上传来,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带着急切喜悦的呼喊:“凰儿!”
一道高大健硕、穿着居家休闲服却难掩威严气势的中年身影,如同猛虎下山般从楼梯上冲了下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来人正是轩辕家如今的掌舵人,轩辕千山的父亲,赵羲凰名义上也是实际上的养父——轩辕剑鹤!
轩辕剑鹤眼中只有自家宝贝女儿,压根没看路。
于是,在赵羲凰和轩辕千山略带愕然的注视下,只见轩辕剑鹤如同一个人形炮弹,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地——
“嘭!”
撞在了刚刚起身、正准备扑向孙女的轩辕老爷子身上!
“哎哟喂!”
老爷子一声惊呼,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家儿子这蛮牛般的一撞,直接偏离了预定轨道,踉跄着向旁边斜飞出去好几步,幸好下盘功夫扎实,才险险站稳,没一屁股坐回地毯上,但那张老脸上慈爱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气急败坏的扭曲。
而轩辕剑鹤呢?撞飞了自家老爹,他身形只是晃了晃,脚步丝毫未停,顺势一个流畅且毫不客气的侧身,肩膀一顶,又将站在赵羲凰身侧、正无奈扶额的轩辕千山,给不轻不重地挤到了一边,完美地清除了“障碍”。
轩辕千山被自家老爹这“六亲不认”的冲势挤得后退半步,却也不恼,只是脸上那惯常的沉稳出现了一丝裂纹,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摇摇头,顺手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只从夜市赢来的巨大毛绒熊,递给旁边忍笑忍得辛苦的女佣,低声嘱咐:“放到三楼卧房的沙发上。”
然后,他便转身,朝着连接客厅的走廊走去——他得先去浴室洗漱一番。
毕竟,在车上想起那丫头嫌弃他“嘴脏”,好几次索吻都未果……这念头让他眼神暗了暗。
这边,轩辕剑鹤已经成功抵达“目标”,不由分说,一把将还有些懵的赵羲凰拦腰抱了起来!
是的,不是普通的拥抱,是如同小时候那般,结结实实地抱起来,甚至还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哈哈哈!我的宝贝闺女!可算回来了!”
轩辕剑鹤笑声洪亮,震得客厅水晶吊灯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他抱着赵羲凰,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转了一圈又一圈,全然不顾被挤到墙角、正对他怒目而视的老爷子,也不管赵羲凰被他转得有些头晕,更无视了周围低眉顺眼、肩膀微抖的佣人们。
“千山这死孩子,没欺负你吧?”
好不容易停下转圈,轩辕剑鹤将赵羲凰放下,却依旧紧紧揽着她的肩膀,仔细端详她的脸,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点审视。
赵羲凰被转得有些晕,站稳后,听到养父的问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能说什么?说“你儿子在江边差点把我就地正法”?还是说“他抢我泡面还用奇怪的方式帮我清理”?只能摇头。
见她摇头,轩辕剑鹤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如同盛夏的阳光,驱散了所有可能的阴霾。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没欺负就好!走,吃饭!王姨和李叔早就把饭菜准备好了,就等我的宝贝闺女了!”
他揽着赵羲凰就往餐厅方向走,完全把旁边吹胡子瞪眼的自家老爹当成了空气。
老爷子轩辕正德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老腰,看着儿子“挟”孙女而去的背影,眼神那叫一个幽怨,活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
被轩辕剑鹤半揽半抱着走向餐厅,赵羲凰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爸,妈呢?”
她回的是轩辕家,自然问的是养母,轩辕剑鹤的妻子,那位温婉如水却极有主见的江南女子。
轩辕剑鹤面不改色,回答得那叫一个真真切切,掷地有声:“你妈啊?闲得慌,出去溜达了,说去城南新开的那家画廊看看,晚点回来。”
他眼神诚恳,语气自然,一点不像撒谎。
实际上,此时此刻,他口中“出去溜达”的妻子,正裹着柔软的丝绸睡袍,在二楼温馨的主卧里,抱着枕头,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一丝恬静的微笑。
但轩辕剑鹤能说实话吗?当然不能!要是让宝贝闺女知道她妈在家睡觉,以凰儿的性子,肯定第一时间就跑上楼找妈妈腻歪去了,哪儿还会留在楼下陪他这个“孤寡老人”吃饭?绝对不行!女儿的注意力,必须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宽敞奢华得足以举办小型宴会的餐厅里,长条形的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放着精致的银质烛台和鲜花。
轩辕剑鹤亲自为赵羲凰拉开主位右手边的椅子——那是家里除了主位外最尊贵、也是他特意为她保留的位置。
他自己则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对面空着的、属于他儿子的座位,以及更远处自家老爹愤愤不平坐下的位置,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他看着坐在身旁、正接过女佣递来的温热毛巾擦手的赵羲凰,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这闺女,虽然不是亲生,却比亲生的还贴心,还讨他欢心!想当年……
赵羲凰擦着手,余光瞥见自家这位老父亲盯着自己,一脸傻笑,眼神放空,显然又沉浸到某些“美好回忆”中去了。
她心下明了,不由得也是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第24章 杜局
她的身世,在轩辕家并非秘密。
她本姓赵,出身与轩辕家世代交好、势力盘根错节的赵家。
两家是通家之好,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
她亲生父亲和轩辕剑鹤更是过命的交情。
据说,在她六岁那年,两个老友当时还算不上老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她亲爹喝高了,而一直梦想有个香香软软女儿的轩辕剑鹤趁机“蛊惑”,两人不知怎么就打起了赌,赌注竟是交换子女抚养!
她亲爹脑子一热,竟然答应了!于是,年仅六岁的她,被“输”到了轩辕家,约定要在这里生活十二年。
而轩辕千山,则被“交换”去了赵家,只需呆九年。
初到轩辕家时,她还有些怯生生的。
可谁能想到,这位在外面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轩辕家家主、集团掌舵人轩辕剑鹤,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她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和怯生生的眼神彻底俘获,从此开启了毫无底线的宠女模式。
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
甚至后来出席一些重要国际场合,与别国政要会晤,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带上这个小丫头,美其名曰“见见世面”,实则炫耀之心昭然若揭。
而她与轩辕千山,本就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他是她名义上的哥哥,也是她童年和少女时期最坚实的依靠和玩伴虽然经常被他管束。
感情自然是在朝夕相处中日益深厚。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轩辕剑鹤某次又看着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模样,越看越喜欢,随口问了句:“凰儿啊,你觉得千山那小子怎么样?”
她当时正啃着苹果,想也没想,随口答道:“哥哥很好啊。”
就这一句“很好”,让轩辕剑鹤大喜过望,一拍大腿:“好!亲上加亲!这事儿定了!”
第二天,这位雷厉风行的家主就备上厚礼,亲自跑到赵家提亲去了!把当时还在为“输”掉女儿耿耿于怀的赵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差点没拿拐杖把他打出去。
后来,轩辕千山结束“交换”,如期归家。
而她和轩辕家的“赌约”还剩六年。
就在这剩下的六年里,在两家家长主要是轩辕剑鹤的极力促成下,她和轩辕千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婚礼极尽奢华,轰动一时。
可婚后,她却固执地保留了旧时称呼,从不叫他“老公”,只唤“哥哥”。
轩辕千山对此也由着她,仿佛这只是夫妻间无伤大雅的小情趣。
回忆的涟漪在赵羲凰心中轻轻荡开,又被眼前热闹的饭桌氛围拉回现实。
这时,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居家服的轩辕千山从走廊走了进来。
发梢还带着湿气,整个人清爽了许多,只是眼神在掠过赵羲凰时,依旧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懂的深意。
他本想走向餐桌,坐在自家父亲旁边。然而——
他老爹轩辕剑鹤旁边那个位置,不知何时,已经被家里的老厨师王姨“占据”了——王姨正笑眯眯地端着最后一盅汤上来,很自然地就站在了家主旁边,等着布菜。
而另一边,他爷爷轩辕正德旁边的座位,也被管家李叔“霸占”了——李叔拿着酒瓶,正在询问老爷子今晚喝哪种。
两位“重量级”元老级佣人,一左一右,把家主旁边的位置守得严严实实,眼神都没给轩辕千山一个,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轩辕千山脚步顿住,看着这“默契”的一幕,脸上再次浮现那种无奈的、早已习惯的淡笑。
他摇摇头,目光扫过餐桌,最终,只能走向唯一还空着的位置——赵羲凰的正对面。
他刚坐下,训练有素的女佣们便开始流水般上菜。
很快,长条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然而,但凡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出,这摆菜的位置,极其“不均衡”。
赵羲凰面前那一片区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清蒸东星斑、水晶虾仁、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羹、冰糖燕窝……全是她爱吃或对身体有益的精致菜肴,分量十足,摆盘精美。
而转到轩辕千山面前呢?
孤零零,凄凄惨惨戚戚。
只有一小碟,色泽红亮、看起来颇为爽口的——泡菜。
是的,只有泡菜。连碗米饭都没给配。
轩辕千山看着自己面前这唯一的“菜品”,又抬眼看了看对面被美食包围、正被自家老爹殷勤夹菜、满脸都是得意小表情的赵羲凰,以及旁边假装看天花板、看地板、就是不看他的爷爷、王姨和李叔……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泡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酸辣爽脆,味道其实不错。只是这对比,着实有些鲜明。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碟轻碰和轩辕剑鹤不断给赵羲凰夹菜、劝她多吃点的慈爱声音。
“凰儿,尝尝这个鱼,今天早上空运来的,鲜得很!”
“这个虾仁也不错,王姨的拿手菜!”
“喝点汤,暖暖胃……”
赵羲凰面前的盘子很快堆成了小山。她一边应付着养父过度的热情,一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
轩辕千山正好也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面前堆积如山的佳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泡菜碟子。
然后,他对着她,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耸了耸肩。
嘴角那抹惯常的、沉稳的弧度,悄然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纵容的、温和的、乃至是……甘之如饴的笑意。
赵羲凰接收到他的眼神,再看看自己面前和对方面前的对比,心里那点因为泡面、因为江边、因为车上种种而存的小小怨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却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伸长手臂,隔着餐桌,稳稳地放进了轩辕千山面前……那碟孤零零的泡菜旁边。
“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泡菜太咸,吃点鱼。”
轩辕千山看着她,又看看碟子边那块突兀的、油光水滑的鱼肉,唇边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漾开。
“嗯。”他低声应道,夹起了那块鱼。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变得温暖而圆满起来。
老爷子偷偷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菜,哼了一声,但眼神也是带着笑的。
王姨和李叔对视一眼,悄悄退开了半步。
只有轩辕剑鹤,看着女儿给儿子夹菜,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但看看女儿的笑脸,又觉得……算了,便宜那臭小子了。
第25章 爱情鸟
丰盛的晚餐在一派“和谐”中结束。
佣人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残羹冷炙,换上清茶与果盘。
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围坐的几人,气氛似乎该是温馨满足的。
然而,坐在主位的轩辕剑鹤,和旁边时不时偷瞄赵羲凰一眼的老爷子轩辕正德,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混合着欣慰与浓浓不舍的复杂情绪。
两人互相使着眼色,最终还是轩辕剑鹤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餐后短暂的宁静。
“凰儿啊,”
轩辕剑鹤的声音不似刚才洪亮,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腔调,他伸出手,隔着桌面,似乎想握住女儿的手,又觉得不太合适,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面前的桌布,“那个……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吧?阿坝大学,好学校,风景也好,就是……远了点。”
老爷子立刻在一旁接上,捋着雪白的胡子,眼神慈爱中透着伤感:“是啊,好孙女。这一去就是四年,大学学业重,假期也短,回来一趟不容易。爷爷这心里头啊,一想到往后不能天天见着我的宝贝孙女,这饭都吃不香了……”
说着,还真的叹了口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那茶都带着离愁的苦涩。
两位在商海政界翻云覆雨大半生、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此刻竟真的眼眶微微泛红,隐隐有水光浮动,那副强忍伤怀、故作坚强的模样,着实令人动容。
连旁边侍立的王姨和李叔,都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耸。
赵羲凰看着养父和爷爷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软。
阿坝大学是她凭自己努力考上的,也是她一直向往的地方,远离家族势力中心,能体验更自由的生活。
…可看到视她如珠如宝的两位长辈如此不舍,她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和离愁,张了张嘴,刚想安慰几句。
“呵。”
一声极轻、却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嗤笑,从餐桌对面传来。
是轩辕千山。
他已经放下了筷子,正用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瞬间戳破了两位老人精心营造的伤感气泡:
“演够了没?”
两位老人的表情同时一僵。
轩辕千山将毛巾叠好,放在骨碟旁,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家父亲和爷爷,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们了”的了然和毫不留情的拆穿:
“阿坝大学正门东侧三百米,‘山水雅居’顶楼复式,户主轩辕剑鹤;西门斜对面二百五十米,‘书香苑’独栋小院,户主轩辕正德;后街小吃街隔壁那栋新修的公寓楼,整栋,上个月刚过到羲凰名下。”
他每说一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如同敲打在某些人心虚的鼓点上,“需要我把房产证编号也报一遍吗?”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和爷爷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色——先是错愕,随即是被人当场拆穿把戏的尴尬,然后迅速转为恼羞成怒。
“三百米内,不下三处房产,装修早就完工,通风都通了半年了。”
轩辕千山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诛心,“王姨的侄子,李叔的外甥女,上周是不是已经过去‘熟悉环境’,准备上岗当‘生活助理’和‘司机’了?还有,阿坝大学分管后勤的副校长,上个月是不是刚‘恰巧’在某个高尔夫球场,跟爸您‘偶遇’并‘相谈甚欢’?”
“这四年不能天天见?”
轩辕千山终于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我看您是打算把她宿舍隔壁都买下来,天天趴墙根吧?”
“混账东西!”
轩辕剑鹤被儿子这番毫不留情的揭露臊得老脸通红,最后那点伤感不翼而飞,只剩下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指着轩辕千山的鼻子骂道,“你胡说什么!老子那是……那是为了方便照顾凰儿!大学离家远,人生地不熟的,我做父亲的提前安排一下怎么了?!”
老爷子轩辕正德也吹胡子瞪眼,扶着桌子站起来,手里的拐杖“咚咚”地敲着地板:“就是!小兔崽子!怎么跟你爹和爷爷说话的!我们那是未雨绸缪!是深谋远虑!是拳拳爱孙之心!你懂个屁!”
两位老人同仇敌忾,瞬间从“伤感离别”模式切换到了“教训逆子”模式,撸胳膊挽袖子,就要绕过桌子来揪轩辕千山。
轩辕千山不闪不避,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哦,对了,我昨天让助理查了航班。妈‘溜达’去的那个新画廊,好像就在阿坝市艺术区,她跟那边负责人约了明天下午茶。看来妈也挺‘未雨绸缪’的。”
轩辕剑鹤冲过来的脚步一个趔趄,脸上的怒容凝固,随即变得更黑。
老爷子举起的拐杖也停在了半空。
赵羲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家庭情景剧,从最初的微微伤感,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单手托腮,笑眼弯弯,看着自家养父和爷爷那副被拆穿后气急败坏、又拿轩辕千山没办法的滑稽模样,又看看对面始终一脸淡定、仿佛只是陈述事实的“哥哥”,只觉得刚才那点离愁别绪被冲得七零八落,心里暖暖的,又觉得好笑不已。
原来,她以为的“远行”和“离别”,在自家这两位活宝长辈眼里,早就变成了“搬家”和“就近监护”。
三百米内三处房产,连生活助理和司机都提前安排好了,副校长都打点过了……这哪是去上学,简直是去开辟新的“行宫”!
“好了好了,爸,爷爷,”
赵羲凰笑着起身,走到两位老人中间,一手挽住一个,温声安抚,“我知道你们疼我,舍不得我。放心,阿坝又不远,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保证经常回来看你们,你们有空也随时可以去看我嘛。”
她眨了眨眼,“反正……住处都准备好了,不是吗?”
这话给了两位老人台阶下。
轩辕剑鹤哼了一声,瞪了儿子一眼,顺着女儿的力道坐了回去,嘴里还不忘嘀咕:“算你小子消息灵通……但老子就是舍不得闺女,怎么了?”
老爷子也收起拐杖,嘟囔着:“就是,养了十几年的宝贝疙瘩,说走就走,还不兴人难过了?”
一场“伤感离别”的戏码,最终以闹剧收场,但气氛反而重新变得轻松融洽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闲话,主要是轩辕剑鹤和老爷子围着赵羲凰,事无巨细地叮嘱去大学要带的物品、注意事项虽然他们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轩辕千山偶尔插一两句,多半是泼冷水指出他们安排中不切实际的地方,又引来一阵笑骂。
夜深了,老爷子年纪大,先有些乏了,在李叔的搀扶下回房休息。
轩辕剑鹤虽然精神尚可,但也看出女儿眉眼间有一丝倦意,便也不再啰嗦。
一家人互道晚安。
轩辕剑鹤拍了拍赵羲凰的肩膀,又警告似的瞪了轩辕千山一眼,这才转身,背着手,迈着方步上楼去了——脚步方向,明显是朝着主卧,大概是去查看“溜达”的妻子回来了没有,或者解释一下“房产”问题。
见长辈们都离开了,赵羲凰也松了口气,揉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转身就朝着楼梯走去,脚步轻快,打算溜回自己三楼的卧房。
折腾了一天,又游了泳,她确实有些累了,只想扑进柔软的大床里。
第27章 快点!
浴室门被推开,蒸腾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淡香和一丝未散尽的旖旎气息,袅袅涌出。轩辕千山率先走出来,身上只随意裹了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精悍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没入腰腹间紧实的壁垒。
他发梢还在滴水,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眼神却清明锐利,扫了一眼凌乱潮湿的浴室地面——散落的衣物、用过的浴巾、还有那个被弃置在角落、空空如也的深蓝色小盒子。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又折返回雾气氤氲的淋浴间。
赵羲凰还软软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似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耗尽了。
她身上同样只裹着一条大浴巾,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光洁的肩头和颈侧,脸颊上绯红未褪,眼尾还带着情动后的嫣红和水汽,嘴唇微微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彻底打湿、娇慵无力的海棠。
轩辕千山走近,动作罕见地放得极轻缓。
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赵羲凰只是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哼了一声,便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将脸埋在他尚且带着湿意的胸膛,任由他抱着走出浴室,穿过卧室厚厚的地毯,走向中央那张宽大柔软的床。
将她小心翼翼放在铺着深灰色丝绒床单的床上时,她的身体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喟叹。
浴巾因为她躺下的动作微微散开,露出脖颈和锁骨上点点暧昧的红痕,在暖色调的床头灯下格外醒目。
轩辕千山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几秒,眼神深暗。
他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她脸颊上黏着的湿发,然后才转身,走向靠墙的一排嵌入式衣柜。
衣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整齐悬挂着两人的衣物,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他从一个专门的抽屉里取出两套崭新的丝质睡衣,一套深灰色,一套象牙白。
都是最上等的丝绸面料,触手冰凉柔滑。
他先拿起那套深灰色的,动作利落地套在自己身上。
丝绸睡衣贴合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与慵懒。
然后,他拿起那套象牙白的,回到床边。
赵羲凰还闭着眼,似乎快要睡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轩辕千山在床边坐下,掀开她身上已经松散的浴巾。
微凉的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蜷了蜷身体。
轩辕千山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在柔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他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的衣物。
他先拿起睡衣的上衣,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将她的手臂套进袖管。
丝绸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上衣穿好,系上腰间细细的带子。
接着是睡裤。
这个过程对于轩辕千山而言,无疑是一场甜蜜的煎熬。
尤其是当他需要托起她的腰臀,将柔软的丝绸睡裤套上去时,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她大腿内侧细腻的肌肤,感受到那惊人的滑腻和弹性。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动作却依旧轻柔,生怕弄醒她,或者……勾起不该在此时重燃的火苗。
好不容易将睡裤提至她腰间,系好带子,他已是额角微微见汗。
不是累,是克制。
然而,就在他准备松一口气,拉过被子为她盖好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她胸前。
象牙白的丝质睡衣布料轻薄,此刻因为姿势和方才穿衣时的些微摩擦,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引人遐想的弧度。
那对浑圆即便在睡衣的遮掩下,依旧能看出惊心动魄的轮廓,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轩辕千山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他的手指动了动,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缓缓抬起,朝着那诱人的弧度靠近。
指尖在距离衣料毫厘之处停顿,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温软的肌肤和惊人的弹性。
他的眼神暗沉下去,如同幽深的潭水,里面有火焰在无声燃烧。
流连忘返。
这四个字几乎可以概括他此刻全部的心绪。
方才浴室里的疯狂与亲密犹在眼前,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美妙的触感。
他几乎是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那起伏的曲线,呼吸变得灼热。
最终,他还是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紧紧握成了拳,指甲甚至微微陷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欲念。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她显然已经累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深邃的温柔和一丝未散的欲色。
他伸手,将两人换下来的、叠放在床尾凳上的两套干净睡衣,拿起,一股脑塞到了赵羲凰枕头的下面。
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到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掀开被子,在赵羲凰身边躺下,也拉过被子盖好自己。
他没有立刻关灯,而是侧过身,手臂习惯性地环过她的腰,将人轻轻揽进自己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
赵羲凰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发出一声如同小兽般的、满足的哼唧声。
过了几秒,她迷迷糊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和事后的沙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牲口……”
声音很小,像梦呓,却清晰地钻进了轩辕千山的耳朵里。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馨香的发顶,然后寻到她的嘴角,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吻罢,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同样低哑、却带着明显调侃和戏谑的语气,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反问:
“浴室里,是哪个小丫头,哭着喊‘哥哥……快点……再快点……’的?”
他刻意模仿着她情动时的颤音和断句,学得惟妙惟肖,热气喷吐在她敏感的耳廓,成功地让怀里原本昏昏欲睡的人儿,身体猛地一僵。
“嗯?”
他尾音上扬,带着恶劣的笑意,“哥哥我,多听话。”
他顿了顿,满意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温度开始升高,那小巧的耳垂更是瞬间红得滴血。
“怎么,现在出了浴室,穿上衣服,”
他继续用气声在她耳边低语,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就不认账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着十足的玩味和笃定,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羞窘无措的模样。
赵羲凰原本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里面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和情潮,但更多的是被拆穿后的羞恼和无处发泄的怒气。
她想反驳,想骂他,可浴室里那些不受控制溢出的呻吟和哀求,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脑海,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更加急促的呼吸和滚烫的脸颊。
她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一只手却悄悄伸到他腰间,隔着丝绸睡衣,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闭嘴!睡觉!”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羞愤。
第28章 尖尖
轩辕千山被她拧得肌肉一紧,却闷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脸上。
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密地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吸了一口她发间和自己身上相同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她独有的体香,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亲密无间的气息。
“好,睡觉。”
他顺从地应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满足。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床头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相拥而眠的两人轮廓温柔地包裹。
其实,按照两人以往的“惯例”,家里没有长辈在的时候,他们更喜欢肌肤相亲、毫无阻隔地相拥而眠。
丝绸睡衣虽好,终究隔了一层。
但今晚不行。
轩辕千山太清楚自己的自制力在面对怀中这具身体时有多么不堪一击。
睡得好好的,可能半夜一个无意识的翻身,手臂碰到那温软的曲线,或者她睡梦中无意识的磨蹭,都能轻易点燃他压抑的火焰。
然后便是半梦半醒间的擦枪走火,迷迷糊糊地“哧溜”一下就滑进去了……等到清醒,看着怀里人困倦不满的小脸,自己除了认错哄人,别无他法。
所以,还是穿上吧。
至少,多一层微不足道的“屏障”,让他能勉强维持住岌岌可危的理智,不至于在夜里一次又一次地“犯错”认错。
虽然这屏障薄如蝉翼,聊胜于无。
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轩辕千山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怀里的人儿睡眼惺忪,睡衣经过一夜的翻腾多半早已凌乱不堪甚至不知所踪……到时候再穿,或者不穿,便是另一番风景和选择了。
他搂紧怀中温香软玉的身体,感受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终于也放松了心神,放任自己被倦意席卷。
只是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早上,得早点醒。
不然,恐怕又要“认错”了。
夜渐深,主卧里只剩下交颈而眠的两人,和满室旖旎过后的宁静与温情。
远处隐约传来庄园巡夜人员规律的脚步声,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安宁美好。
晨光尚未完全穿透厚重的丝绒窗帘,只在边缘缝隙处透进几缕微朦的金线,主卧内依旧沉浸在睡眠的静谧与温暖中。
赵羲凰蜷缩在柔软的被褥深处,脸颊贴着轩辕千山尚未完全消散体温的枕头,正陷在一场慵懒的梦境边缘,意识浮浮沉沉。
突然,一阵极具穿透力、带着鲜活市井气息的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蛮横地凿穿了卧室的隔音门板,也凿碎了她残存的睡意。
“哎呦喂!我的乖乖幺女儿!心头肉!太阳晒屁股喽!起来吃早饭!”
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川渝口音,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辣椒籽儿,又热辣又亲昵,直直钻进耳朵里。
是南贞浣溪,轩辕千山的母亲,赵羲凰的干妈兼正经婆婆。
赵羲凰迷迷糊糊地皱了皱鼻子,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那大嗓门似乎跟门外什么人争执了几句,然后——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显然,在这家里,拥有这间主卧万能钥匙且敢这么直接闯进来的,除了南贞浣溪,没别人。
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香云纱改良旗袍、身材丰腴、面容圆润富态、眉眼间却透着利落精明的中年美妇,端着个红木托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托盘里放着热气腾腾的瓷碗和小碟,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南贞浣溪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被吵醒、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望过来的赵羲凰。那双因初醒而水汽氤氲、还带着点懵懂茫然的眼睛,像浸润在清泉里的黑葡萄,亮晶晶的,配上她微乱的发丝和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杀伤力十足。
南贞浣溪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风风火火切换成了能溺死人的慈爱,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川音又甜又脆:“哎呦!我的乖乖幺女儿!可算醒了!想死妈妈了!”
她几步走到床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发出“咚”一声轻响,震得碗里的粥晃了晃。
放下托盘,她动作丝毫不停,极其自然地、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一屁股坐到了床沿,然后伸手就把还处在半梦半醒状态的赵羲凰连人带被地搂了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个大型洋娃娃一样,还不忘用脸颊蹭了蹭女儿的额头。
“你爹那个瓜麻批!龟儿子!真是气死老娘了!”
南贞浣溪搂着女儿,嘴里已经开始声讨,语气是标准的川渝辣妹式嗔骂,但眼神里的疼爱快溢出来了,“昨晚上硬是说你去同学家耍,不回来了!害得老娘等得心焦!”
赵羲凰被她搂在怀里,熟悉的温暖和香气让她渐渐清醒,听到南贞浣溪的话,她眨了眨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仰起小脸,好奇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娘,你昨儿个……没去‘散步’?”
她特意在“散步”两个字上加了点语气,显然知道养母所谓的“散步”是什么性质的活动。
她这副刚睡醒、迷迷糊糊、还带着点好奇宝宝模样的表情,杀伤力再次翻倍。
南贞浣溪看得心都要化了,差点没被萌得当场晕过去,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都放柔了几个度:“散啥子步哦!你个瓜娃子!”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女儿,开始用一口流利又生动的四川话控诉:“你晓得不?你爹那个老砍脑壳的!昨天晚上,老娘本来约好了几个老姐妹,去城南新开那家‘墨韵’画廊看展,顺便喝个下午茶,摆摆龙门阵。”
“结果嘞?你爹硬是说你要去同学家复习功课,晚上不回来睡!把我给诓了!”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老娘信了他个鬼!等到晚上零点过,画廊都关门了,茶都喝了几壶,眼皮子都打架了,还没见你人影!”
“打电话问那死老头,他支支吾吾,就说你跟你同学在一起,安全得很,让我莫操心,赶紧回家睡觉!你说气人不气人?!”
赵羲凰听得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努力抿着嘴,继续扮乖宝宝。
南贞浣溪见她这小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气的是自家老公:“我要是晓得我幺女儿回来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结果嘞?”
“三点多钟,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楼下西西帅帅(家里养的两条狗)在叫,还有点别的动静,我当时困得很,没多想。”
“你爹那个挨千刀的,回来上床还跟我说,是千山那死孩子加班晚了才回来!把我当憨包儿哄!”
她学着轩辕剑鹤当时哄她的语气,粗着嗓子:“‘莫闹,是千山回来了,加班,累得很,睡喽。’ 我信他个铲铲!要是晓得是我幺女儿回来了,老娘鞋都不得穿,爬都要爬下来!”
听到这里,赵羲凰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象一下自家那位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养父,半夜三更蹑手蹑脚回家,还要编谎话哄老婆,结果被老婆当面拆穿骂得狗血淋头的画面,实在是……太有喜感了。
南贞浣溪见她笑了,自己也绷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但手上动作不停。
她松开搂着女儿的手,转身端起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粥熬得浓稠,里面看得见鲜虾仁、瑶柱和翠绿的菜丝,香气扑鼻。
“来,乖女,先把粥喝了,垫垫肚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王姨做的海鲜粥了。”
南贞浣溪说着,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递到赵羲凰嘴边。
赵羲凰有些不好意思。
她都多大了,还被妈妈这样喂饭……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道:“妈,我自己来……”
“自己来个铲铲!”
南贞浣溪眼一瞪,勺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是不容拒绝的霸道,“我宠我女儿,天王老子都管不到!张嘴!”
赵羲凰拗不过,只好乖乖张开嘴,含住那勺温热的粥。
粥入口即化,鲜甜暖胃,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
南贞浣溪见她吃了,脸上笑开了花,一勺接一勺,喂得专注又开心,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烫……多吃点,你看你,出去几天,下巴都尖了……”
第29章 死娃子
喂了几口,南贞浣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赵羲凰因为抬手喝粥而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
那象牙白的丝质睡衣本就轻薄,领口又松,隐约露出底下锁骨和胸前一小片肌肤。
而在那片雪白之上,几点或深或浅、暧昧的玫红色印记,如同雪地红梅,赫然在目!
南贞浣溪喂粥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脸上的慈爱笑容也凝固了。
她放下粥碗,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些痕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哎呦!我的老天爷!”
她低呼一声,心疼得眉毛都拧到了一起,“这……这……千山那个死娃子!挨千刀的!龟儿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把我们家乖乖弄成啥样了?!”
她嘴里骂着,手上动作却飞快。
只见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探进自己旗袍的高领里,摸索了一下,竟然从……从自己的胸衣内侧,掏出了一个扁扁的、印着某中药品牌logo的金属小圆盒!
动作之熟练,藏匿地点之隐蔽,令人叹为观止。
“来来来,妈给你擦点药膏,祖传的,消肿化瘀最好了,不留印子。”
南贞浣溪拧开小圆盒,里面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香气的膏体。
她用指尖剜了一点,不由分说,就要往赵羲凰锁骨上的红痕抹去。
赵羲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刚才喝粥时更甚,简直要滴出血来!
她慌忙往后缩,用手捂住领口,羞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妈!不……不用!我……我自己来……”
“自己来啥子自己来!羞啥子羞!我是你妈!”
南贞浣溪不由分说,拉下她的手,指尖带着清凉的药膏,精准地涂抹在那些痕迹上,一边涂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等千山那死孩子回来,看老娘不踢死他!龟儿子!瘪犊子玩意儿!自家老婆不晓得疼!弄成这副样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他!抽死那不长心的!”
她骂得粗俗又直白,带着浓烈的川渝特色,每一句都让赵羲凰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只能低着头,任由母亲涂抹药膏,耳朵尖都红透了。
好不容易涂完药,清凉的药膏缓解了肌肤些微的不适,但心理上的羞窘却达到了顶点。
南贞浣溪看着女儿红透的脸和脖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终于放过了她,重新端起粥碗:“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乖,把粥喝完。”
在母亲“慈爱”的注视和“粗鄙”的痛骂交织下,赵羲凰食不知味地喝完了那碗海鲜粥。
南贞浣溪满意地看着空碗,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像哄小宝宝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乖,再睡会儿回笼觉。妈去让王姨给你做红油抄手,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多放辣子多放醋!等你睡醒了,吃饱了,妈带你去公司转转,散散心,省得在家看那两个讨嫌的!”
她口中的“两个讨嫌的”,显然是指轩辕剑鹤和轩辕千山父子俩。
赵羲凰也确实还有些困倦,加上刚才一番“折腾”,身心俱疲,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滑进被窝里。
南贞浣溪给她掖好被角,顺手把那个金属小药膏盒子塞回原处,然后竟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与她平时大嗓门截然不同的、极其轻柔甚至带着点跑调的嗓音,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旋律简单的川渝摇篮曲。
“月亮弯弯,像只船,船儿摇到外婆桥……”
歌声不算悦耳,甚至有些生涩,显然并不常唱。
但在静谧的晨光中,这略显笨拙的哼唱,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温暖和安抚力量。
赵羲凰闭着眼,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摇篮曲,鼻尖是母亲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和药膏的清凉气息,身体在柔软的被褥和母亲的哼唱中渐渐放松。
那些羞窘、那些还未完全散尽的疲惫,都在这粗糙却真挚的歌声里缓缓沉淀。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再次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南贞浣溪一直哼着,直到确认女儿真的睡熟了,呼吸平稳悠长,这才停下。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儿沉睡的容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生怕吵醒女儿。
端起那个空了的托盘,她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慢慢挪出卧室,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门关上的刹那,刚才那份极致的温柔和小心瞬间消失。
南贞浣溪脸上重新挂上“战斗”的表情,端着托盘,风风火火地朝着楼下厨房的方向走去,人还没到,大嗓门已经穿透了楼梯,在宽敞的别墅里回荡开来:
“王姐!王姐!赶紧的!剁馅儿!和面!我家幺女儿醒了要吃红油抄手!要多放辣子多放醋!肉馅要三分肥七分瘦!皮子要擀得薄溜溜的!快点儿!”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当家主母不容置疑的吩咐和满满的活力,瞬间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静谧,也为这座奢华却时常过于安静的宅邸,注入了鲜活的、滚烫的烟火气。
日头渐渐爬高,明亮的光线终于彻底征服了厚重的窗帘,将主卧染上一片暖融融的金黄。
赵羲凰是在一片逐渐升温的暖意和身体深处隐约的酸懒中彻底醒来的。
她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舒展时牵动了某些肌肉,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她没急着起身,而是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滚了两滚,把脸埋在还残留着轩辕千山气息的枕头里蹭了蹭,又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抱着被子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丝绸睡衣经过一夜的睡眠已经变得皱巴巴,领口更是歪斜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锁骨和胸前那些被母亲涂抹过药膏、已经淡了些却依旧可见的红痕,脸颊又微微热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然后才慢吞吞地挪下床。
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落地时,大腿根部传来的那点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胀和轻微刺痛的异样感,让她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起。
昨晚浴室里的疯狂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她咬了咬下唇,低声又骂了一句:“牲口……” 但骂归骂,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没选择去走几步之外的楼梯,一来是懒,二来……身体确实有些不适。
她径直走向卧室内的独立浴室。
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擦脸时,她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张即便素颜也依旧明艳的脸,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着一丝倦意。
她想了想,打开衣帽间,挑了一身颇为保守的打扮——高领的米白色羊绒衫,搭配一条深色的及踝长裙,外面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风衣。高领恰好能遮住锁骨附近的痕迹,长裙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穿戴整齐,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选择走旋转楼梯下楼,而是拐向了走廊另一端的专用电梯。
按下按钮,电梯门无声滑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平稳下降。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一楼客厅兼餐厅的景象映入眼帘时,赵羲凰差点没绷住,险些当场笑出声,幸好她及时抿住了嘴唇,才没发出声音,但那眼底瞬间溢满了笑意和戏谑。
只见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系着碎花围裙的南贞浣溪正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忙活着。
一口大锅里红油翻滚,香气和辣椒的刺激性气味四溢,她正用漏勺捞着煮好的抄手,动作麻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显然心情极佳。
而厨房与客厅连接处的空地上,却是一副奇景。
第30章 王八汤
轩辕剑鹤和轩辕千山父子俩,正一左一右,面朝墙壁,身体呈标准的倒立姿势,双手撑地,双腿并拢笔直地贴在墙上。
轩辕剑鹤只穿着家居的丝绸唐装上衣和宽松裤子,此刻倒立着,那已经有了明显啤酒肚趋势的腹部,因为姿势而显得有些滑稽地凸起着,他的脸因为充血和费力,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动,显然支撑得十分辛苦。
而轩辕千山则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和运动长裤,倒立的姿势对他来说似乎轻松不少,身体线条紧绷而稳定,只是脸色也因为倒置微微泛红。
两人就这么头下脚上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两尊造型奇特的壁挂装饰。
显然,这是南贞浣溪的“家法”或者说是“惩罚”。
似乎是听到了电梯的轻微声响,倒立着的轩辕千山艰难地微微侧过头,视线正好与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赵羲凰对上。
他那双惯常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传递出求救的信号——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求助的意味,仿佛在说:“快帮我说说话……”
赵羲凰站在电梯口,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看旁边累得直喘粗气、形象全无的养父,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对着轩辕千山,极其轻微地、却足以让他看清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他,做了个标准的“爱莫能助”的口型,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狡黠和幸灾乐祸。
不是不帮,是帮不了。家里谁最大?在南贞浣溪发火或者“执行家法”的时候,连轩辕剑鹤都得乖乖认罚,她这个“幺女儿”的面子,恐怕也不够用。
轩辕千山接收到了她的信号,眼神里的求助瞬间变成了认命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闭上眼,继续维持着倒立的姿势,只是呼吸似乎更沉了些。
这时,厨房里的南贞浣溪似乎也听到了客厅的动静。她关了火,转过身来。
一看到站在那里的赵羲凰,那张原本因为忙碌和生气而略显严肃的圆润脸庞,瞬间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笑容绽开,灿烂得晃眼,眼睛又笑成了两条缝。
“哎哟!我的宝贝小心肝!睡醒啦?饿不饿?”
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走过来,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跟刚才“监督”倒立的模样判若两人,“来来来,先坐,看会儿电视,玩会儿手机哈!等妈把这锅‘老王八汤’的火候吊到位,咱就可以开饭了!”
她口中的“老王八汤”,显然是一锅精心炖煮的滋补汤品,只是这称呼……赵羲凰嘴角抽了抽,乖巧地点了点头:“嗯,谢谢妈。”
南贞浣溪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又回了厨房,继续盯着那锅汤,嘴里还念叨着:“这汤就得慢火细炖,才出味儿,才补人!特别是你,得好好补补!”
赵羲凰依言走到餐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对依旧在“面壁思过”的父子。
轩辕千山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闭着眼,专注于保持倒立。
而轩辕剑鹤则是满头大汗,手臂和肚子都在微微颤抖,看起来随时可能撑不住垮下来,但他又不敢,只能咬牙硬挺,嘴里似乎还在极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或者求饶。
这场面,让赵羲凰看得又是好笑,又有点小小的……同情?嗯,主要是同情自家养父。
约摸过了二十五分钟,厨房里飘来的香气愈发浓郁诱人。
南贞浣溪终于满意地关掉了最后一处炉火。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中央,叉着腰,对着那两尊“壁挂”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当家主母的威严:“行了!下来吧!准备吃饭!”
话音落下,轩辕千山动作利落地翻身,双脚稳稳落地,除了脸色有些倒立后的潮红和手臂微微的酸胀,几乎看不出异样。
他甚至还有余力整理了一下微乱的t恤下摆。
而轩辕剑鹤就没那么从容了。
听到“特赦令”,他几乎是如蒙大赦,手臂一软,整个人便“咕咚”一声,以一种相当狼狈的姿势,从墙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脸色由红转白,显然是累惨了。
他缓了几口气,抬头看见妻子正忙着往餐桌上端菜,立刻眼珠一转,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灰,就凑到南贞浣溪身边,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软又黏糊:“老婆……累了吧?我给你捶捶肩?我那也不是故意的嘛,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搂南贞浣溪的肩膀,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然而,迎接他的,是南贞浣溪毫不留情、快如闪电的一脚——踢在了他小腿迎面骨上。
“滚远点!一身臭汗!少在这儿碍手碍脚!还惊喜?惊吓还差不多!把女儿当鱼饵钓我呢?龟儿子!”南贞浣溪骂得中气十足,一点面子没给。
轩辕剑鹤被踢得龇牙咧嘴,抱着小腿吸了两口凉气,顿时不敢再凑上去,讪讪地退到一边,乖乖去洗手了。
只是路过餐桌时,幽怨地看了赵羲凰一眼,仿佛在说:“闺女,你也不帮帮爹……”
赵羲凰只能当作没看见,低头玩手机。
很快,饭菜上桌,香气扑鼻。
主食是两大碗红油抄手,汤色红亮,浮着厚厚的辣椒油和翠绿的葱花、香菜,一看就让人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食指大动。
旁边是一大盅炖得奶白浓郁、香气四溢的“老王八汤”,还有几碟清爽的配菜。
轩辕父子洗完手回来,看到桌上那两碗红得发亮的抄手,眼神都是一顿。
南贞浣溪自己那碗,显然是“标准版”,麻、辣、油、香,一样不少。
而放在赵羲凰面前的那一碗……虽然也是红油汤底,但明显能看到汤色相对清亮一些,浮油少,辣椒和花椒的用量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更像是红油汤里兑了些许清汤,上面还飘着几颗完整的枸杞。
南贞浣溪一边给女儿那碗抄手里,用汤勺从甲鱼汤盅里舀了几勺奶白的浓汤进去,一边解释道:“给你对点汤,没那么燥,少麻少辣,清甜一点,你嗓子嫩,吃不得太霸道。”
赵羲凰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而轩辕剑鹤和轩辕千山面前,则空空如也——显然,那两碗“标准版”红油抄手,是给他们父子准备的。
第31章 出发!
“开饭!”
南贞浣溪一声令下,率先拿起筷子。
轩辕剑鹤早就饿坏了,也顾不得那么多,抄起筷子就夹起一个抄手,看那红彤彤、油汪汪的样子,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一口塞进嘴里。
“唔——!!!”
几乎是抄手入口的瞬间,轩辕剑鹤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再由红变紫!
他整张脸瞬间扭曲,额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巴大张,舌头伸了出来,像条离水的鱼,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泪鼻涕差点一起飙出来!
那抄手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混合着极度浓缩的麻、辣、烫,如同在口腔里引爆了一颗微型炸弹!
麻得他舌头瞬间失去知觉,辣得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再顺着食管燎到胃里!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霸道至极的滋味给冲开了!
“水……水……快!水!”
他含糊不清地喊着,手忙脚乱地想去抓旁边的水杯,却被呛得连连咳嗽,脸憋得更紫了,一副随时可能“喷火”升天的模样。
南贞浣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递过去一杯早就准备好的冰镇酸梅汤:“没出息!这点辣都吃不得!当年追老娘的时候,不是挺能吃的嘛!”
轩辕剑鹤哪里顾得上回嘴,接过酸梅汤,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冰凉的酸甜液体勉强压下了口腔里灼烧的火焰,他才稍微缓过劲来,但舌头依旧发麻,眼眶泛红,看着那碗抄手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而另一边的轩辕千山,面对同样一碗“标准版”红油抄手,反应则平静得多。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然后稳稳地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他的脸上只是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因为麻辣而产生的轻微红晕,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在咽下之后,他还仔细品味了一下,点了点头,对南贞浣溪道:“妈,这花椒是汉源的新货?麻味很正,够劲。”
南贞浣溪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笑容:“算你小子识货!这可是你赵伯伯(赵羲凰生父)上月特意让人捎来的,说是最好的‘贡椒’。
你爹那老东西,就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赵羲凰看着自家养父狼狈不堪、狂灌酸梅汤的样子,再看看自家“哥哥”面不改色、甚至还能点评花椒的淡定模样,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差点笑出声来。
她想起了养父曾经跟她抱怨过,说当年为了追她这位泼辣能干的川渝姑娘母亲,可是硬着头皮吃了不少苦头,辣椒吃到胃出血都干过。
后来结婚了,口味才慢慢被“矫正”回来一些,但还是不太扛得住她母亲亲手做的“家乡味”。
而轩辕千山……在赵家呆的那九年,赵家老爷子祖籍江西,饮食也是无辣不欢,而且江西的辣是纯粹的、直击灵魂的辣,跟川渝的麻辣还不完全一样。
大概是在赵家被锤炼出来了,这点川渝的麻辣,对他而言,确实“不足为虑”。
饭桌上,一边是“喷火龙”附体、狼狈不堪的轩辕剑鹤,一边是淡定自若、享受美食的轩辕千山,中间是忍俊不禁、小口吃着“改良版”抄手的赵羲凰,
还有主位上志得意满、看着“家法”成效和女儿吃饭就开心的南贞浣溪。
一顿午饭,在轩辕剑鹤的“喷火”表演、轩辕千山的淡定自若、赵羲凰的忍俊不禁和南贞浣溪的志得意满中,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红油抄手的麻辣鲜香仿佛还残留在舌尖,混合着甲鱼汤的醇厚,将每个人的胃都熨帖得妥妥当当。
碗筷刚撤下,南贞浣溪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简短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便风风火火地开始催促:“走走走,车到门口了!别磨蹭,下午董事会迟到像什么话!”
一家三口被勒令“守家”的轩辕剑鹤幽怨地扒着门框目送出了主楼,果然看到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修长的大型豪华行政轿车,静静地停在门廊下。
车是尊界S800,市面上最顶级的豪车之一,但眼前这一辆,显然并非普通的量产型号。
外观乍一看,与普通的尊界S800并无二致,依旧是那种低调中透着无上威严的沉稳设计。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端倪:车身被显着加长了,从原本的约5.2米,拉长到了接近6.5米的惊人尺寸,使得整个车身比例更加修长、气势迫人。
车窗玻璃的颜色也比普通版更深邃,从外面几乎无法窥视内部一丝一毫。
轮毂是特制的多幅锻造式样,中央的徽标也换成了更简洁抽象的家族纹样。
车门无声地自动滑开,露出内部极致奢华又充满科技感的座舱。
与普通版不同,这辆加长版在前后排之间,升起了一道完全隔音的、材质特殊的隔板,将驾驶舱与乘客舱彻底隔绝成两个独立的世界。
车内的空间因为加长而变得异常宽敞,简直像一个小型移动客厅。
座椅是最高等级的真皮包裹,带有按摩、通风、加热及多向电动调节功能。
星空顶、小型酒柜、隐藏式办公桌、顶级音响系统……一应俱全。
更重要的是,车身结构和材料都经过特殊加强和定制,防弹、防爆、隔音、减震性能都达到了民用车辆的巅峰,属于真正的“特别私定版”,价值足以买下一个小型车队。
轩辕千山很自然地就想往后排坐——平时他和赵羲凰出行,基本都是他陪着她坐后面。
然而,他脚步刚往后排挪,就被南贞浣溪一嗓子吼住了:
“往哪儿钻呢?副驾驶去!没点眼力见儿!我和我幺女儿坐后面说说话!”
轩辕千山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神几不可察地瞟了一眼已经乖乖钻进后排、正冲他悄悄吐舌头的赵羲凰,然后从善如流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司机是老周,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南贞浣溪这才满意,拉着赵羲凰的手,母女俩舒舒服服地坐进了后排宽敞的航空座椅里。
车门无声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车辆平稳启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顿挫感,如同在水面上滑行。
即使驶过别墅区特意设置的减速带,车厢内也仅仅是传来极其轻微、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底盘过滤声,赵羲凰甚至没感觉到明显的颠簸,手里的水杯水面都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车内空调系统无声地运转着,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
但或许是因为空间太大,又或许是心理作用,赵羲凰觉得空气有点沉闷。
她抬手,在座椅扶手的触控屏上点了两下,关闭了空调循环系统,然后降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车窗玻璃是特殊的多层复合材料,隔音极佳,即使降下,传入车内的噪音也微乎其微。
微凉而清新的自然风涌了进来,带着初秋午后的气息,吹散了车内那一点点人造的沉闷感。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靠在柔软的头枕上。
南贞浣溪则已经打开了车载的小型冰柜,给自己和赵羲凰各倒了一杯鲜榨果汁,开始兴致勃勃地聊起了下午董事会可能要讨论的一些趣事,当然,主要是吐槽某些董事的“榆木脑袋”和“鼠目寸光”。
车辆无声而迅捷地穿行在城市街道上,朝着轩辕集团总部大楼驶去。
抵达位于市中心cbd核心区域的轩辕大厦地下专属停车场时,时间刚好。
车门自动打开,南贞浣溪率先下车,赵羲凰紧随其后,轩辕千山也从副驾驶下来。
三人朝着通往高层办公区的专用电梯走去。
电梯需要刷卡和面部识别才能启动。
来到闸机口,南贞浣溪和赵羲凰很自然地走上前。
闸机上的摄像头红光闪烁,迅速扫描了她们的面部。
第32章 春
“识别成功,南贞女士,上午好。”
“识别成功,赵羲凰小姐,上午好。”
电子音柔和地响起,闸机横杆应声抬起。
母女俩一前一后,轻松通过。
轮到轩辕千山了。
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前,站在摄像头前。
然而,红光闪烁了几下后,电子音却响起了不同的提示:
“识别失败,请重试。或请联系管理员重新录入人脸信息。”
轩辕千山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南贞浣溪已经走到闸机里面,听到这提示音,猛地回过头来。
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眯起,里面精光闪烁,上下打量着自己儿子,脸上原本和煦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即将爆发的怒意。
她二话不说,甚至没走旁边的无障碍通道,而是直接一手撑住闸机顶端——那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矫健地一个翻身,直接从闸机上面跨了过来,稳稳落在轩辕千山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轩辕千山在看到母亲眼神变化的瞬间,心里就“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身就想跑!
然而,还是晚了。
南贞浣溪眼疾手快,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力道之大,让轩辕千山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哈麻批!龟儿子!”
南贞浣溪揪着他耳朵,气得川音都飙了出来,声音在空旷安静的闸机口回荡,“这就是你跟老娘说的,天天来公司?!嗯?!按时上班,兢兢业业?!”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用力拧了半圈。
轩辕千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挣脱,只能微微偏着头,试图减轻疼痛,嘴里试图解释:“妈,不是,我……”
“不是什么不是!”
南贞浣溪打断他,另一只手叉着腰,气势汹汹,“这闸机的人脸识别系统,半个月自动清除一次长期未使用的记录!让你重新录入信息,就说明你至少有一个多月,没从这里正儿八经地刷脸进过公司!”
“哈!轩辕千山!你长本事了啊!学会跟老娘阳奉阴违了是吧?嘴上说着天天来公司,实际上跑哪儿野去了?!嗯?!”
她越说越气,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轩辕千山堂堂轩辕集团未来继承人,在外面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在自家老妈手里,被揪着耳朵教训,怂得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鹌鹑,半句话不敢反驳,只能微微弯着腰,尽量减少耳朵的受力,脸上是混合着疼痛、尴尬和无奈的表情。
站在闸机另一边的赵羲凰,看着自家“哥哥”这副狼狈样,再看看养母那彪悍的架势,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抖个不停,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满是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光芒。
最终,在南贞浣溪的“武力镇压”和“言语教育”双重攻击下,轩辕千山不得不“屈辱”地、采用了一个极其不雅观且不符合他身份的姿势——手撑闸机,长腿一跨,从闸机上面翻了过去——这才得以进入公司内部。
当然,翻过去之后,耳朵依旧在母亲手里没被放开,一路被揪着进了电梯,直达顶层的董事会会议室。
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时,里面早已等候多时的十几位董事和高管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时间已经比原定计划晚了十分钟。
会议室极其宽敞恢弘,全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虽然公司名义上有董事会,但轩辕家族掌握着绝对控股和最终决策权,其他董事的股权并不稳定,轩辕家可以随时收回。
因此,这里并不会像其他大公司那样,董事会派系林立、明争暗斗。
这里,是轩辕家的一言堂,所有决策最终都取决于轩辕家族核心成员的意见。
此刻,主席位通常是董事长或会议主持人的位置空着。
而主位——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位于长桌尽头的宽大座椅——也空着。
南贞浣溪松开了揪着儿子耳朵的手但警告的眼神让轩辕千山头皮一紧,脸上瞬间切换回雍容华贵、气场十足的当家主母模式,仿佛刚才在闸机口揪耳朵的不是她。
她拉着赵羲凰,径直走向主席位旁边的两个预留位置坐下——那是为家族重要成员或特别顾问准备的。
轩辕千山揉了揉发红的耳朵,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西装外套,然后迈步走向那张空着的主位,坦然坐下。
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但都努力保持严肃的董事们,刚才那点尴尬和狼狈瞬间消失无踪,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冷峻、让人看不透的轩辕集团继承人。
会议正式开始。
议题依旧是老生常谈,却关乎集团未来十年甚至更久战略方向的——轩辕“万物生态链”计划下的“轩辕千帆”子计划。
负责汇报的高管打开投影,巨大的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轩辕千帆”计划目前已成功覆盖了矿产、新能源、特种钢铁、高端手机、网络游戏、军工制造、航空航天、卫星通讯等多个核心领域,构建了一个庞大而紧密的产业帝国。
汇报者语气充满自豪。
“按照既定的战略蓝图,下一步,我们的目标是进入汽车市场,打造属于轩辕自己的高端汽车品牌,完成生态链在个人高端消费领域的最后一块拼图。”高管总结道。
然而,说到具体技术路线,会议室里立刻出现了分歧。
董事和高管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几位年长的、传统制造业出身的董事为代表,坚持认为:“新能源是趋势,但内燃机技术历经百年发展,其成熟度、可靠性、尤其是驾驶乐趣和情怀价值,是电动车短期内无法替代的。”
“我们应该从高端性能车、豪华燃油车切入,利用我们在材料和精密制造方面的优势,打造顶级燃油车品牌。”
另一派则以年轻些的、互联网和科技背景出身的高管为主,激烈反驳:“内燃机已是夕阳技术!环保压力、能源转型、智能化浪潮不可逆转!我们必须全力押注新能源,尤其是纯电动和氢能源!”
“固态电池技术一旦突破,电动车将全面碾压燃油车!这是我们弯道超车、确立全球领导地位的最佳机会!”
双方引经据典,数据图表齐飞,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紧张。
第33章 未来
一直安静坐在主席位旁、小口喝着茶的南贞浣溪,听着两边的争论,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正低头玩着指甲、似乎对这场争论不太感兴趣的赵羲凰。
“凰儿,”
南贞浣溪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你怎么看?咱们下一步,到底该往哪边使劲?”
赵羲凰闻言,抬起头,放下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平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道:
“哦,这个啊。”
她顿了顿,迎上养母和众人询问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上个月在德国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不小心……把bSJ给收购了。手续刚走完。”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羲凰,仿佛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bSJ?那个德国传奇跑车品牌?被……不小心收购了?上个月?在德国?
就连主位上的轩辕千山,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赵羲凰,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很快被了然取代。
他早就知道这丫头在德国有些动作,却没想到玩得这么大。
南贞浣溪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耀眼的光彩!
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刚才训儿子时灿烂百倍!
“好!干得漂亮!我的乖女儿!”她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她站起身,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董事们,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这样,那还争个锤子!”
她手指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将军在沙盘上定下战略:
“内燃机,我们有bSJ!全球最顶级的燃油车技术和品牌底蕴!入股?不,现在是咱们自家的了!”
“新能源,我们有自己的研发部门!刚才不是汇报说,固态电池已经取得关键突破了嘛?”
她双手叉腰,气势如虹,一锤定音:
“那就两个一起做!燃油车我们要做最好的!新能源车,我们也要做最尖端的!两条腿走路,给老子通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第一声掌声,紧接着,掌声迅速连成一片!
那些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董事和高管,此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恍然,以及……对这位年轻“小姐”和当家主母雷厉风行手段的深深敬畏。
会议室里,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因“收购bSJ”这一重磅消息而激荡的余波。
南贞浣溪那番“两条腿走路,通吃”的豪言壮语,如同给在场所有高管和董事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将关于技术路线的争论化于无形,统一了思想,指明了方向。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冷静下来的理智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负责具体产业落地的几位高管,尤其是新能源汽车业务板块的负责人,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集团新能源汽车事业部总经理徐朗,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谨慎地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南董,轩辕总,赵小姐。关于内燃机高端路线,依托保时捷的技术和品牌,我们确实拥有了极高的起点和几乎难以复制的优势,操作路径清晰,市场定位明确,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护城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关于新能源这条线,我们面临的挑战依然非常巨大,甚至可以说,困难重重。”
他操作面前的电脑,大屏幕上切换出新的图表和数据。
“目前国内新能源汽车市场,格局已经初步成型,甚至可以说进入了‘红海’中的‘深水区’。20万到30万这个最大的主流消费区间,几乎被xm汽车凭借其强大的生态整合能力、极致的性价比和恐怖的用户基数彻底‘饱和’,或者说‘统治’了。他们用做消费电品的思维和速度做车,迭代快,营销狠,用户粘性极高,新品牌很难从这个价位段撕开口子。”
图表滚动,显示出40万到100万甚至更高价位的高端及豪华电动车市场数据。
“而在40万到100万这个真正体现技术、品牌和利润的高端区间,”
徐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hw的‘hmZx’系列,凭借其无与伦比的智能化体验——尤其是已经基本成熟、得到广泛认可的‘hwAdS’高阶智能驾驶系统,以及hw强大的品牌号召力和渠道能力,已经建立了近乎垄断性的优势。wJ、ZJ、xJ……hmZx生态下的车型,无论是销量、口碑还是溢价能力,都让其他竞争对手难以企及。”
他环视众人,总结道:“所以,我们要入主新能源,尤其是想快速打开局面、树立高端形象,最大的、几乎是绕不开的对手,就是hw的hmZx。xm虽然体量庞大,但在30万以上的市场,其品牌力和技术积累尚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而且,恕我直言,”
徐朗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技术人的直白,“30万以下的市场,底盘、三电系统同质化严重,很多时候无非是‘底盘套个壳,电机转速往上堆’的排列组合游戏,技术护城河不高,利润空间也相对有限,对于志在打造顶级生态链的轩辕而言,战略意义和吸引力都不大。我们真正的硬仗,在高端,在智能化,在直面hw。”
“至于我们手中的王牌——固态电池技术,”
徐朗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实验室数据确实非常漂亮,能量密度、安全性、充电速度都远超目前的液态锂电池。但是,从实验室到量产车,还有漫长的工程化、成本控制和供应链建设之路要走。”
“更重要的是,‘网民不信’——或者说,消费者和市场需要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认知和接受过程。”
“在固态电池真正大规模装车、并经过足够长时间的市场验证之前,它更多是一个‘期货’和‘技术故事’,很难在短期内转化为决定性的市场竞争力,去撼动hw在智能化方面已经建立起的巨大领先优势。”
徐朗这番话,如同冷水泼面,将刚才因收购保时捷而升腾起的乐观情绪浇灭了不少。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了沉思。
董事和高管们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确实,hw在智能汽车领域构筑的壁垒,尤其是软硬件一体化的智能驾驶和智能座舱生态,经过数年投入和迭代,已经非常深厚,后来者想要挑战,难度极大。
而固态电池虽好,却远水难解近渴,且面临市场教育和信任的难题。
南贞浣溪听着徐朗的分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并未消失。
她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点着,眼神锐利,显然在快速思考。
然而,对于轩辕家族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而言,进入汽车领域,尤其是新能源赛道,固然充满挑战,但其战略权重,或许并不像其他倾尽全力、赌上未来的新势力车企那样,关乎生死存亡。
一直沉默旁听的轩辕千山,此时终于开口。
第34童:起
他没有直接回应徐朗提出的具体困难,而是用一种更宏观、更淡然的语调说道:“诸位,分析得很到位,困难也看得很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会议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位高管。
“但有一点,我希望诸位不要忘记。轩辕集团,或者说轩辕家族,目前虽然开始大力介入民用消费领域,但我们的根基和真正的重心,依然在军用科技、重型工业、核心基础材料和国家战略性产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意味:“举例而言,国内市面上超过80%的消防车,其最核心的底盘技术、特种钢材、高压水泵和智能控制系统,都直接或间接来源于轩辕旗下的企业或技术授权。这只是我们庞大产业版图中,不那么起眼的一个角落。”
这话让在座不少了解集团深层业务的老董事暗暗点头。
轩辕家的触角,早已深入到国计民生的最底层和最尖端,其积累的技术底蕴、制造工艺和供应链掌控力,远非普通车企可比。
“造车,对于轩辕而言,”
轩辕千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是完善‘万物生态链’的重要一环,是面向未来个人消费市场的战略布局。但它,至少现阶段,并非我们赖以生存的唯一支柱,也绝非需要赌上一切的‘毕其功于一役’。”
他看向徐朗,也看向其他面露忧色的高管:“所以,面对hw在智能化上的领先,面对固态电池的市场教育难题,我们需要的不是畏惧,而是清晰的战略和足够的耐心。”
“我们有bSJ,就有了立足高端、展示极致工程能力的舞台。我们有固态电池,就有了未来颠覆行业的潜在王牌。至于如何切入市场,如何与hw竞争,如何将技术优势转化为市场优势……”
轩辕千山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给出了最终的指示,简单,直接,却将最大的压力和自由裁量权,一并交给了下面的人:
“具体怎么进入汽车领域,从哪里切入,采取何种竞争策略,是高举高打还是迂回渗透,是联合还是对抗……这些战术层面的问题,就交给诸位自行商讨,拿出可行的方案。”
说完,他不再多言,率先站起了身。
旁边的南贞浣溪也施施然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雍容笑意。
赵羲凰也合上了手里把玩的钢笔帽,跟着站了起来。
一家三口,就在会议室里所有董事和高管们或惊愕、或恍然、或沉思、或压力山大的复杂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会议室。
厚重的实木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低声议论和逐渐响起的、更加激烈的讨论声。
加长尊界S800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鲸,悄无声息地滑入轩辕公馆庄园的林荫道,最终在主楼门前稳稳停住。
车门自动开启,南贞浣溪拉着赵羲凰的手,母女俩说说笑笑地先下了车,轩辕千山紧随其后。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主楼前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彩虹,一切宁静而奢华,与刚才会议室里的波谲云诡仿佛是两个世界。
然而,这份宁静在她们踏进主楼玄关的瞬间,就被彻底打破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宽敞客厅和昂贵的地毯,而是一顶……轿子?
一顶极其精致、甚至堪称华丽的花梨木贵妃轿,就那么大剌剌地停放在玄关正中央,占据了小半个空间。
轿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四角悬挂着杏黄色的流苏,轿帘用的是上好的苏绣软烟罗,隐约透出里面铺设的锦缎坐垫。
这轿子款式古雅,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而且绝非普通民间所用,带着一股子宫廷造办处的讲究和贵气。
赵羲凰脚步顿住,看着这顶突兀出现在自家现代风格豪宅里的古典轿子,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茫然和错愕。
这是……什么情况?走错门了?还是老爹又搞什么行为艺术?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道洪亮、带着京城腔调、又透着十足亢奋的男声,如同炸雷般从客厅方向传来:
“娘娘——起——驾——喽——!”
声音拉得老长,还带着戏台上太监宣旨般的夸张腔调。
随着这声吆喝,一个穿着花里胡哨夏威夷衬衫、沙滩短裤,趿拉着人字拖,顶着一头乱糟糟自然卷短发的高大青年,像阵风一样从客厅里“刮”了出来。
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俊朗带着痞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是轩辕家排行第六、常年混迹京城、以不务正业和花样百出着称的六少爷——轩辕惊蛰。
轩辕惊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轿子前发懵的赵羲凰,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眼睛都笑没了。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南贞浣溪和轩辕千山,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小妹!想死六哥了!”
他嘴里嚷着,动作却丝毫不停。
冲到赵羲凰面前,根本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猿臂一伸,直接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就将还在懵圈状态的赵羲凰给打横抱了起来!
“呀!”
赵羲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轩辕惊蛰抱着她,转身,两步就跨到那顶贵妃轿前,弯腰,将她稳稳地、却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塞”进了轿子里。
然后,他“唰”地一下放下那杏黄色的软烟罗轿帘,将赵羲凰遮在了里面。
“起轿——!”
轩辕惊蛰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又嚎了一嗓子,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兴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吆喝到抱人再到塞进轿子,不过十几秒,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被塞进轿子里的赵羲凰,坐在柔软却陌生的锦缎垫子上,鼻尖萦绕着老木头和淡淡熏香的味道,听着外面六哥那不着调的吆喝,整个人都是懵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羞死人了!
而站在一旁的南贞浣溪,看着自家老六这胡闹的举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抬手掩嘴,无奈地摇头笑了起来,眼神里是见怪不怪的纵容。
她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冷的轩辕千山,拉了他一把:“走走走,进去,别管这疯小子。”
母子俩绕过那顶轿子和还在那儿摆造型的轩辕惊蛰,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老爷子轩辕正德正端着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门口。
沙发上,还坐着好几个人。
轩辕惊蛰见“观众”就位,更来劲了。
他走到轿子侧面,那里居然还站着两个穿着普通t恤短裤、但身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年轻人估计是他的跟班或保镖。
轩辕惊蛰对他们一挥手,自己则走到轿子前方,像模像样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两个年轻人会意,一前一后,稳稳地将那顶分量不轻的贵妃轿给抬了起来!然后,在轩辕惊蛰“一二一”的口令和不着调的哼唱下,居然真的抬着轿子,在宽敞的客厅里,慢悠悠地、稳稳当当地……绕起了圈子!
“荡悠悠啊——过前厅啊——”
“我家有个——小娇娘啊——”
轩辕惊蛰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自己编着调子瞎唱,声音洪亮,表情夸张,活脱脱一个街头卖艺的架势。
轿子里的赵羲凰,随着轿子轻微的晃动,听着外面六哥的“演唱”和隐约传来的家人的低笑声,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这轿子底给踹穿。
她蜷在轿子里,双手捂着脸,耳根红得滴血。
绕了客厅足足三圈,轩辕惊蛰才意犹未尽地一抬手:“落——轿——!”
第35章 轮廓
轿子被轻轻放下。
轩辕惊蛰一个箭步上前,唰地掀开轿帘,对着里面羞得不敢见人的赵羲凰,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单膝跪地的“迎驾”姿势,朗声道:“恭迎娘娘凤驾回宫!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哈哈哈哈哈!”
客厅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连向来严肃的轩辕千山,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轩辕惊蛰站起身,拍了拍轿杠,对着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人,尤其是自家老爹轩辕剑鹤,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这老物件有用!你们非不让我从北京西宫把这轿子给驮回来!”
“现在知道有用了吧?接驾我家小娘娘,正合适!这排面,这仪式感,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份!”
轩辕剑鹤一边笑一边指着他:“你个混小子!净整这些没用的!吓着你妹妹!”
“哪儿能啊!小妹喜欢着呢!是吧小妹?”轩辕惊蛰转头,对着还缩在轿子里的赵羲凰挤眉弄眼。
赵羲凰这才磨磨蹭蹭地从轿子里探出头,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六哥一眼,在家人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轿子——姿势着实不算优雅。
她刚站稳,就被南贞浣溪拉了过去,搂在怀里,一边笑一边给她整理微乱的头发和衣服:“好了好了,不闹了,快过来,看看谁来了。”
赵羲凰这才有机会看清客厅里多出来的人。
除了老爷子、养父母和轩辕千山,沙发上还坐着四位气质各异的美丽女子。
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一身得体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举止优雅,正含笑望着她的,是家里的大姐,轩辕雨婷,长年负责家族海外部分艺术和慈善投资。
挨着大姐坐的,一身利落裤装,短发清爽,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听到动静才抬头,对她飒然一笑的,是三姐轩辕听雪,集团旗下某高科技材料公司的掌门人。
另一边,穿着改良旗袍,气质温婉如水,手里还拿着一卷古籍,笑容含蓄的,是四姐轩辕望舒,国内某顶尖大学的文科教授。
而懒洋洋靠在沙发扶手上,穿着时髦的破洞牛仔裤和紧身t恤,染着一头张扬的紫发,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见赵羲凰看过来,立刻抛了个飞吻的,则是家里的九妹,轩辕晚星,目前是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生代唱作人。
姐姐们竟然都来了!赵羲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心里的羞窘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但随即,她又想起什么,目光扫过客厅,除了六哥,好像还少了几个……
一家人围着她,这个夸她瘦了,那个夸她气色好,还有问她大学生活准备得怎么样的,热闹非凡。
被家人的温暖和爱意包围,赵羲凰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离家求学而产生的不舍和忐忑,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然而,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听着他们关切的问候和玩笑,想起远在北京被“押”来或者说自愿胡闹来的六哥,特意从各地赶来的姐姐们……再想到自己下周就要离家,去往千里之外的阿坝,至少几个月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被家人环绕……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和感动,猛地冲上了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水汽。
她本来只是微微低着头,忍着。
可那泪水却不听使唤,越积越多,终于,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哎哟!我的心肝!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南贞浣溪第一个发现,吓了一跳,连忙捧起她的脸,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心疼得不行。
这一下,客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笑声和谈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突然掉眼泪的赵羲凰身上。
老爷子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掉地上。
轩辕剑鹤脸上的笑容僵住。
姐姐们全都站了起来,围拢过来,一脸担忧。
连还在那儿嘚瑟自己轿子的轩辕惊蛰,也收了嬉皮笑脸,凑了过来。
轩辕千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脚步动了动,想上前,却被南贞浣溪一个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乖乖,不哭不哭,告诉妈,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千山那死孩子?妈替你揍他!”南贞浣溪一边给女儿擦泪,一边急声问,眼神已经不善地瞟向旁边的轩辕千山。
刚从厨房出来、因为牙龈肿痛而半边脸有些微肿的老五轩辕惊澜,本来正捂着腮帮子嘶气,看到妹妹哭了,也顾不上疼,连忙上前,含糊不清地问:“妹,咋、咋了?别哭啊……”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心疼孙女心疼得不得了的老爷子轩辕正德,眼见宝贝孙女掉金豆子,又气又急,想也没想,抬手就对着凑得最近、正在说话的老五的后脑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嘶——嗷!”
轩辕惊澜猝不及防,被打得脑袋往前一栽,本来就肿痛的牙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震,疼得他眼前发黑,眼泪都快出来了,差点真的把松动的后槽牙给喷出去。
他捂着后脑勺和腮帮子,疼得龇牙咧嘴,转过头,委屈巴巴、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家爷爷:“爷!你打我干嘛!又不是我惹哭妹妹的!”
老爷子也意识到打错人了,有点尴尬,但看孙女还在哭,也顾不上了,只是瞪了老五一眼:“就你话多!一边去!”
老五轩辕惊澜:“……”
我招谁惹谁了?!
赵羲凰被这突如其来的“误伤”插曲也给弄得愣了一下,眼泪都停了一瞬。
看着五哥那副委屈又滑稽的样子,再看看家人围着自己、满脸紧张心疼的模样,她心里那股酸涩的感动更加汹涌。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弱弱地、断断续续地开口:
“没……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过大姐、三姐、四姐、九姐,又看了看搞怪的六哥和倒霉的五哥,还有焦急的养父母和爷爷,“就是没想到……哥哥姐姐们……都能来……陪我……”
她顿了顿,努力平复情绪,声音更小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和满足:“大姐、三姐、四姐、九姐都到了……就差七哥、八哥没到而已……”
她这话的本意,是感动于家人的团聚和重视,觉得自己被深深地爱着。
然而,她话音刚落,站在稍远处的大姐轩辕雨婷,脸上那温柔担忧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又无奈的事情,抬手扶额,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噗——”
“哈哈哈!”
紧接着,客厅里爆发出了比刚才看到轿子时更响亮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三姐轩辕听雪笑得拍大腿,四姐轩辕望舒掩着嘴,肩膀抖动,九妹轩辕晚星更是笑得直接倒进了沙发里,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
连捂着腮帮子的老五轩辕惊澜,都忘了疼,咧着嘴傻笑起来。
六哥轩辕惊蛰直接笑得蹲到了地上,捶着地毯。
南贞浣溪也是忍俊不禁,搂着女儿,哭笑不得地摇头。
老爷子先是一愣,随即也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只有赵羲凰,还挂着泪珠,一脸茫然地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家人,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啊,七哥、八哥,确实没看到嘛……
轩辕千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家媳妇那副懵懂又委屈的小模样,再看看笑得毫无形象的家人,冷峻的脸上也终于破冰,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只是那眼神,落在赵羲凰身上时,带着了然和一丝只有他才懂的深意。
第36章 等你回家的人
就在大家围坐在偏厅沙发上,讨论着下午是去马场还是室内泳池时,玄关处传来了管家的通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老爷,夫人,十少爷……回来了。”
“老十回来了?”
南贞浣溪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果盘,“这臭小子,跑非洲野了快一年,总算知道回家了!快让他进来!”
客厅里的众人也都将目光投向玄关方向,带着期待和笑意。
赵羲凰也好奇地看过去,她对这个被老爷子一怒之下发配到非洲“锻炼”实则是某个合作项目的安全顾问,但环境极其艰苦的十哥轩辕墨黑,印象还停留在他出发前那个皮肤白皙、带着点玩世不恭痞气的俊朗青年模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风尘仆仆的意味。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
刹那间,整个偏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说笑声、交谈声,戛然而止。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秒。
赵羲凰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管家是不是通报错了?这是……哪位国际友人?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穿着皱巴巴但面料不错的户外夹克和工装裤,背着一个巨大的、沾满尘土的行军包。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肤色。
黑。
不是普通的晒黑,也不是健康的小麦色。
而是一种极其均匀、极其深邃、仿佛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被非洲炽烈的阳光和风沙浸透、沉淀了的……黝黑。
黑得发亮,黑得纯粹,在室内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眼白和偶尔露出的牙齿,呈现出醒目的白。
他的五官轮廓依稀还能看出轩辕家优良基因的影子——高挺的鼻梁,深刻的眉眼。
但原本黄种人特有的肤色和细腻质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带着野性力量感的深色皮肤。
头发剃得很短,紧贴头皮,也是黝黑的。
这……这真的是十哥轩辕墨黑?赵羲凰眨了眨眼,有点不敢认。
这简直是完美地诠释了他名字里的“墨黑”二字!
男人似乎对家里人的反应早有预料,咧开嘴,露出一口在黝黑皮肤衬托下白得晃眼的好牙,笑容灿烂,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久别归家的激动,大步走了进来:“爸!妈!爷爷!我回来了!想死你们了!”
声音……确实是十哥那熟悉的、带着点京腔痞气的调调。
但看着那张“黑炭”般的脸和雪白的牙齿,众人还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轩辕墨黑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憋笑的脸,最后落在了同样一脸懵的赵羲凰身上。
他眼睛更亮了,张开双臂就朝她走过来:“小妹!哥回来了!来,抱一个!”
赵羲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嫌弃,纯粹是还没适应这张“新面孔”。
她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试图从这黝黑的底色中找到熟悉的痕迹。目光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时,忽然顿住了。
在他下巴靠近右侧嘴角的下方,有一个极其微小、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一点点、形状不规则的浅褐色小点。
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颗痣或者晒斑。
但赵羲凰记得。
那是她大概十二三岁时,有一次十哥非要教她玩一种老式的盘式蚊香,两人凑在一起研究怎么点燃,十哥不小心手抖了一下,燃着的蚊香头轻轻擦过了他自己的下巴,烫出了一个小红点。
当时他还龇牙咧嘴地叫唤,被她笑了好久。
后来红点褪去,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浅痕。
就是这个!赵羲凰眼睛一亮,指着他的下巴,脱口而出:“十哥!你下巴上……蚊香烫的!”
轩辕墨黑张开的双臂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伸手摸向自己的下巴,然后“嗷”一嗓子叫了出来,表情夸张:“我靠!小妹!你这什么眼神!这都能认出来?!我还以为我伪装得天衣无缝呢!”
他这一嗓子,带着熟悉的搞怪和委屈,配上他那张黑得发亮的脸和雪白的牙,喜剧效果拉满。
“噗——哈哈哈!”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按下了开关,整个偏厅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我的老天爷!墨黑!你这是去非洲挖煤了还是去当太阳神了?哈哈哈哈!”轩辕剑鹤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老爷子轩辕正德也指着孙子,笑得胡子乱颤:“好!好!这名字没白起!墨黑!名副其实!哈哈哈哈!”
南贞浣溪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哎哟我的儿!你这是……妈都快认不出来了!快过来让妈看看,晒伤没有啊?”
几个哥哥姐姐更是笑得东倒西歪。
五哥轩辕明轩(捂着肚子,含糊不清地笑道:“老十……你这……走出去说你是本地酋长我都信!哈哈哈!”
赵羲凰也笑得弯下了腰,刚才那点陌生感瞬间烟消云散。
是了,就是这个味儿,搞怪、跳脱、总是出其不意的十哥!
轩辕墨黑看着一家人笑得毫无形象,先是佯装生气地哇哇乱叫:“你们还笑!有没有点同情心!我在那边风吹日晒雨淋,与狮子为伍,跟鬣狗斗智斗勇,我容易吗我!回来还笑我!”
但他眼里也是满满的笑意,显然很享受这种“震撼”出场带来的效果。
笑闹一阵,南贞浣溪招呼他赶紧去洗洗,换身衣服准备吃饭。
轩辕墨黑放下行李,上楼前还不忘冲赵羲凰眨了眨眼,换来赵羲凰一个灿烂的笑脸。
只是,赵羲凰注意到,在十哥走过来时,原本坐在她身边的大姐、三姐、四姐、九姐,都不动声色地、极其默契地,微微向后靠了靠,或者调整了一下坐姿,与他保持着比平时稍远一些的距离。
倒不是嫌弃或疏远,纯粹是女性对过于“原生”的、充满野性荷尔蒙的异性气息一种本能的、微妙的……敬而远之。
毕竟,她们的审美和习惯,还是更偏向于自家其他兄弟那种或冷峻、或温润、或精干的东方气质。
一个黑得跟非洲兄弟似的弟弟,冲击力确实有点大。
对此,轩辕墨黑似乎也心知肚明,只是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上楼去了。
轩辕墨黑到位的半个小时后,主楼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风驰电掣般驶入庄园,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主楼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穿着笔挺的夏季常服、肩章上星光闪烁的年轻军官,利落地跳下车。
他面容冷峻刚毅,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眉宇间带着军旅生涯磨砺出的锐利和沉稳。
正是排行第七、常年驻扎在西南边陲的七哥——轩辕战戈。
第37章 绳
他步伐稳健地走进主楼,对着迎上来的父母和爷爷,干脆利落地敬了个军礼:“爸,妈,爷爷,我回来了。”
声音沉稳有力。
“回来就好!”
轩辕剑鹤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南贞浣溪则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心疼道:“又瘦了,也黑了,那边辛苦吧?”
“不辛苦,职责所在。”
轩辕战戈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客厅,看到赵羲凰,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对她点了点头:“小妹。”
“七哥!”
赵羲凰笑着打招呼。
七哥性子冷,但对她一直很好。
轩辕战戈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严肃而可靠的气息。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佣人递上的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轰隆隆——!”
巨大的旋翼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笼罩了整座公馆上空!声音震耳欲聋,连窗户玻璃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一家人纷纷走到窗边或来到门外草坪上抬头望去。
只见湛蓝的天空中,一架涂着哑光黑、线条流畅凌厉的武装直升机,正以一个极其嚣张、近乎炫技的姿态,低空掠过主楼的屋顶!
飞行高度之低,甚至能看清飞行员戴着的炫酷头盔和机身上的个性涂装。
直升机在庄园上空盘旋了小半圈,然后才缓缓降低高度,朝着庄园后方那片专设的停机坪落去。
“肯定是老八那骚包!”五哥轩辕明轩捂着耳朵,大声喊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习惯。
果然,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飞行员夹克、戴着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时髦手提箱的矮个子男人,迈着自以为潇洒、实则有些滑稽的快步,朝着主楼这边走来。
他个子确实不高,目测可能也就一米七出头一点,在平均身高傲人的轩辕家,尤其是站在一群兄弟姐妹中间,显得格外“娇小”。
但他走路的姿态,昂首挺胸,下巴微抬,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努力营造出一种“我很酷我很拽”的气场。
然而,或许是因为大家确实有段日子没见他了,又或许是他今天这身行头和墨镜的遮挡效果太好,再加上轩辕家兄弟姐妹众多,时不时有远房亲戚来访……
当他走到主楼门口,摘下墨镜,露出那张继承了轩辕家优良基因、堪称精致漂亮甚至有点男生女相但带着明显稚气未脱的脸时,正在门口说话的几个人——包括刚出来的轩辕墨黑洗了澡换了衣服,但脸还是黑和轩辕战戈,都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没然后了。
没人特别激动地喊他,没人迎上去。
三姐轩辕清漪甚至微微侧头,小声问旁边的四姐轩辕静姝:“这……是哪个叔公家的小孙子?看着有点眼熟……”
轩辕静姝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摇摇头:“好像是……南方三叔公家的?听说有个孩子喜欢玩飞机……”
老八轩辕凌霄,原本志得意满、准备接受家人“热烈欢迎”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酷拽”表情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是浓浓的委屈和……受伤。
他千里迢迢,开着最心爱的“大玩具”,用最拉风的方式回家,结果……没人认得他?还被当成了远房亲戚家的小孩?!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箱子,看着眼前或熟悉或略带陌生的面孔,又看看里面客厅里隐约的人影,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最终还是刚刚放下茶杯、目光锐利的七哥轩辕战戈,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凭借军人对细节的敏锐观察和兄弟间熟悉的细微感觉,迟疑地、不太确定地开口:“……老八?”
就这两个字,仿佛天籁!
轩辕凌霄瞬间“活”了过来,委屈巴巴地看向七哥,嘴巴一瘪,差点当场哭出来:“七哥!是我啊!凌霄!你们……你们怎么都没认出我啊!”声音带着控诉。
客厅里的其他人这时也反应过来,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是老八!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又不敢认!”
“哎哟!凌霄啊!你这一身……我们还以为是哪个玩cosplay的远房表弟呢!”
“主要是你太矮了,站人堆里看不见,哈哈哈!”
“谁让你平时不常回家!活该!”
面对兄弟姐妹们尤其是姐姐们无情的嘲笑和“人身攻击”,轩辕凌霄真是欲哭无泪,只能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反驳:“我……我还会长的!我才二十三!”
然而,在平均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轩辕家男丁和平均一米七以上的女眷中,他这句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连最温婉的三姐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一家人终于到齐,虽然过程充满了戏剧性和笑料,但团圆的喜悦是真真切切的。
接下来,就是轩辕家的老惯例了——拍一张新的全家福大合照。
每逢重要团聚,必留影纪念。
佣人们早已在客厅最宽敞、采光最好的一角,布置好了专业的背景板和灯光。
摄影师也已就位。
一家人嘻嘻哈哈地开始排队。
规矩是早就定好的,按长幼和家庭地位。
第一排,从左到右:坐在特制高背扶手椅上的老爷子轩辕正德;
接着是气质清冷的大姐轩辕雨婷;
大姐的旁边,是身量最高、气场最强的老二轩辕千山;
然后依次是温婉的三姐轩辕清漪,书卷气的四姐轩辕静姝。
第一排主要是长辈和已成家的年长兄姐。
第二排,则是年轻的兄弟姐妹们。
从左到右:刚消肿还有点萎靡的五哥轩辕明轩,黑得发亮的十哥轩辕墨黑,军装笔挺的七哥轩辕战戈,骚包但垂头丧气的八哥轩辕凌霄,以及活泼的九姐轩辕玲珑。
赵羲凰的个子实在是太高了,哪怕今天只是穿着居家拖鞋,净身高也稳稳接近一米九一。
她原本应该站在第二排,但她的身高放在第二排,会完全挡住后面的人。
所以每次拍照,她都自动“晋升”到第一排的边缘,或者站在两排之间。
这次,她很自然地就站到了第一排的最右边,四姐的旁边。
而她一站定,旁边原本就身形高大的轩辕千山,很自然地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站位,使得两人并肩而立,身高差和谐,气场也莫名地搭。
然而,他们俩是和谐了,可苦了站在赵羲凰正后方第二排的……八哥轩辕凌霄。
轩辕凌霄本来就矮,净身高可能就一米七二、七三的样子。
此刻,他前面站着的是接近一米九一的赵羲凰,旁边是同样不矮的九姐轩辕玲珑,再旁边是身高体壮的十哥和五哥……
摄影师在镜头后看了看,喊道:“后面那位……对,穿飞行员夹克的那位弟弟,麻烦踮一下脚,或者稍微往旁边挪一点,脑袋被挡住了。”
轩辕凌霄脸腾地红了,赶紧拼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脑袋从赵羲凰的肩膀和长发旁边露出来。
那样子,颇为辛苦和滑稽。
“噗——”
九姐轩辕玲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低声调侃:“八哥,你这是练芭蕾呢?垫这么高?”
旁边的十哥轩辕墨黑也咧开白牙笑道:“老八,要不你跳起来?我给你抓拍?”
连一向清冷的大姐,嘴角也弯了弯。
轩辕凌霄又羞又窘,垫着脚,脸都憋红了,小声抗议:“你们……你们够了啊!歧视矮个子啊!”
然而,他的抗议在轩辕家“恶劣”的玩笑传统面前,毫无作用。
女生们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毫不客气地加入了嘲笑的行列。
最终,还是老妈南贞浣溪看不下去了,忍着笑,指挥佣人:“快去,搬个矮凳子来!给凌霄垫着!”
佣人很快搬来一个结实的矮脚凳,放在轩辕凌霄脚前。
轩辕凌霄看着那个凳子,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
在全家人的注目和憋笑声中,他怀着无比“悲壮”和羞耻的心情,默默踩上了那个凳子。
果然,一站上去,他的脑袋立刻超出了赵羲凰的肩膀,完整地露了出来,甚至还比旁边的九姐高出了一点点。
“好了好了!就这样!准备拍了啊!”
摄影师憋着笑喊道,“一、二、三——茄子!”
“茄子——!”
快门声响,定格了一张热闹非凡、充满欢笑、也记录了某个小矮子“屈辱”瞬间的轩辕家最新全家福。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无比开怀,连被迫踩凳子的轩辕凌霄,在最后的瞬间,也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幸福的、属于家人的笑容。
第38章 战斗一触即发
全家福的快门声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还努力维持拍照姿势、保持微笑的一大家子人,瞬间“原形毕露”,笑闹声、吐槽声、互相整理衣服发型的窸窣声,混杂着摄影师指挥收工的吆喝,将客厅的屋顶几乎要掀翻。
空气里弥漫着快活的气息,佣人们脸上也带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撤走灯光和背景板,准备将客厅恢复成宴客模式——午餐时间快到了,为了这次难得的全员团聚,厨房从昨天就开始准备盛宴。
就在这乱哄哄、喜洋洋的当口,主楼外宽阔的环形车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吱——嘎——!”
“嘭!”
“嘭!嘭!”
接连三声沉闷的撞击声,清晰无误地传进了客厅,瞬间压过了室内的喧闹。
所有人都是一愣,笑声和说话声戛然而止,齐齐扭头看向大门方向。
轩辕剑鹤眉头一皱,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翻了个白眼,用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口吻嘟囔道:“这老小子……绝对是赵安岳那货!自动驾驶玩多了,自己那点三脚猫的驾驶技术全还回去了,还非要自己开过来秀!”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中气十足、嗓门洪亮、带着点北方口音的大笑和……骂骂咧咧的抱怨声,以及开关车门的“砰砰”声。
“哈哈哈!失误失误!小场面!老子的车硬实!”
“哎哟我去!老赵你行不行啊!我这新车!”
“爸!你慢点!别又撞了!”
脚步声嘈杂,由远及近,显然来了不止一辆车,也不止一个人。
赵羲凰在听到第一个撞击声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等听到那熟悉的大嗓门,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放出比刚才拍照时更加灿烂明媚的笑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像只归巢的乳燕,朝着大门方向就冲了过去!
她刚冲到门口,厚重的雕花实木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得惊人的身影,逆着门口的阳光,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看上去五十多岁,身材极其魁梧雄壮,身高目测绝对超过两米一五,站在那里,几乎要碰到门楣。
他穿着一身面料考究但款式随意的深色中山装,没系扣子,露出里面同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肌肉结实、青筋微凸的手臂。
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头发剃成了极短的板寸,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锐利,顾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豪迈气概,只是此刻脸上挂着大大的、有些粗犷的笑容,冲淡了那份威严。
正是赵羲凰的亲生父亲,赵家如今的掌舵人之一,赵安岳。
“爹!”
赵羲凰欢呼一声,直接跳了起来,扑向那高大如山的身影。
赵安岳看到女儿,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哈哈大笑,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稳稳地将扑过来的赵羲凰接了个满怀,然后像抱小孩似的,将她高高举了起来!
“哎哟!我的大宝贝闺女!想死爹了!”
赵安岳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抱着女儿,竟然直接在原地,如同一个巨大的人形陀螺,连着转了五圈!
赵羲凰被他抱着旋转,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父亲爽朗的大笑,视线里客厅的景物飞速旋转,带来一种轻微的眩晕和……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快乐。
两米一五的身高,加上他雄壮的体魄,转起人来,那力道和幅度,真有点像游乐场里某些刺激项目的启动瞬间,引得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堂弟堂妹惊呼又羡慕。
“哈哈哈!爹!晕了晕了!快放我下来!”赵羲凰一边笑一边求饶。
赵安岳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下,大手还揉了揉她的头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长高了!也重了!好!健康!”
放下赵羲凰,他这才有空扫了一眼客厅里目瞪口呆主要是对他出场方式和车技的轩辕家众人,以及……门口跟进来的、他带来的一大群人。
只见门口停着三辆车。
打头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尾有点凹陷,后面两辆mpV的车头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显然刚才那“三连追尾”就是它们的杰作。
而车里下来的人……着实不少。
赵安岳自己开的那辆越野车,除了他自己,居然还从里面又钻出来三个人!
一个穿着优雅旗袍、气质温婉、身高也极为出众的美妇人,一个同样身高不俗、但更显丰腴些的旗袍美妇,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眉眼酷似赵安岳的半大少年。
一辆五座车,塞了四个成年人加一个半大孩子,严重超载。
后面两辆七座的mpV,更是塞得满满当当,每辆车都下来了至少十二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年纪从五六岁的孩童到六七十岁的老者,显然是赵家一部分比较亲近的旁支和晚辈,拖家带口,全员出动。
赵安岳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老古板”,他有两房明媒正娶的妻子正室李凤至,平妻姨娘,感情都很好,至于有没有其他的“红颜知己”或“妾室”,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赵家人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总之,赵家人丁兴旺,且普遍继承了赵家高大的基因,这么一大群人涌进来,原本宽敞的客厅顿时显得有点拥挤,也瞬间变得更加热闹喧腾。
赵羲凰脚一沾地,就开心地扑向了那位穿着优雅旗袍、气质温婉的高挑美妇——她的亲生母亲李凤至。
李凤至是四川人,身高足有一米八八,站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与南贞浣溪因为同是川渝人,性格泼辣,一直很合得来。
赵羲凰那惊人的身高,完美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优秀基因。
“娘!”
赵羲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蹭了蹭,闻到熟悉的、带着淡淡兰花冷香的温暖气息。
李凤至温柔地搂着女儿,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凰儿……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在轩辕家,有没有好好听干爹干妈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和背脊。
“有的,娘放心。”赵羲凰在母亲怀里软软地应道。
和亲娘贴贴完,赵羲凰又转身,抱了抱旁边那位气质更温婉丰腴些的旗袍美妇——姨娘。
姨娘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在女性中已算高挑,但在赵家这群“巨人”里就显得娇小了。
赵羲凰抱她的时候,还得微微低下头。
“姨娘。”赵羲凰声音甜甜的。
姨娘也笑着搂了搂她,拍了拍她的背:“好孩子,看着精神真好。”
这边母女、姨娘正温情脉脉,客厅另一边,气氛却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赵家的人群自动分开,一位穿着对襟唐装、拄着龙头拐杖、白发苍苍却腰背挺直、身高比赵安岳还猛一线、接近两米二的老者,在几个中年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赵家的定海神针,赵安岳的父亲,赵羲凰的亲爷爷——赵老爷子,赵擎苍。
赵老爷子面容清癯,目光如电,不怒自威,年轻时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一进来,目光就直直射向了坐在客厅主位太师椅上、原本一直笑呵呵看着小辈们闹腾的轩辕家老爷子——轩辕正德。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第39章 上学
然后,只见一直笑嘻嘻、像个弥勒佛似的轩辕正德,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变得“横眉冷对”,他“噌”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虽然身高比赵老爷子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气势丝毫不弱,指着赵老爷子,开口就骂,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赵老鬼!你个老不死的!还没入土呢?又跑来我家蹭饭?!还开个破车把我家门口车道当碰碰车场了?!要不要脸!”
赵老爷子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非但不生气,反而也把脸一沉,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比轩辕正德还要洪亮三分:
“放你轩辕老狗的屁!老子是来给我亲孙女过生日、送行的!谁稀罕你家的猪食!你那破车道修得跟羊肠小道似的,怪老子车技太好?!”
“我呸!就你那三脚猫车技,当年开坦克都能开到沟里去,还有脸说!”
“你还有脸提当年?!要不是你抢老子的先头部队,那场仗能打那么辛苦?!”
“我抢你?是你自己贪功冒进,掉进包围圈,老子是去救你!”
“放屁!明明是老子声东击西,给你创造机会,你个蠢货没领会!”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就这么在客厅中央,当着满屋子儿孙晚辈和亲家朋友的面,叉腰对骂起来,唾沫横飞,翻起了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从一次战役的指挥权,到某次物资分配的“不公”,再到谁坑了谁的兵……吵得面红耳赤,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老态。
两家的晚辈们,无论是赵家的还是轩辕家的,此刻动作出奇地一致——纷纷抬手捂脸,或者转过头去,一副“没眼看”、“又来了”的无奈表情。
佣人们更是低头忍笑,肩膀耸动。
这两位老爷子,是真正的“老冤家”了。
当年在战场上,确实一起经历过好几次生死攸关的着名战役,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之交。
但也正因为太熟了,脾气又都又臭又硬,在行军打仗、论功行赏时没少互相“抢功”、“拆台”、“使绊子”,结下了无数“梁子”。
退休后,每次见面,不管什么场合,三句话不到,必然开吵,而且必翻旧账,偏偏又谁都离不开谁,一段时间不见还想得慌。
这已经成了两家人聚会的固定“开场节目”了。
赵羲凰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位爷爷,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和母亲、姨娘站在一起,无奈地看着。
吵了大概五六分钟,两位老爷子大概也骂累了,或者觉得在这么多小辈面前有失体统虽然早就没了,又或者只是惯例走个过场,终于同时“哼”了一声,各自扭过头去,谁也不看谁,但总算暂时休战了。
闹腾暂告一段落,庞大的赵家“访问团”被迎进客厅,本就热闹的空间顿时更加人声鼎沸,几乎要挤爆。
佣人们忙着添加座椅,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安排大家入座沙发、椅子、甚至临时搬来的圆凳都用上了,轩辕剑鹤看着这满屋子乌泱泱的赵家人,尤其是那个坐在主客位、正拉着自己女儿的手嘘寒问暖的赵安岳,心里那股因为女儿即将离家而产生的不舍,混合着对“亲家”这种不请自来、还拖家带口“打秋风”行为的小小怨念,让他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真是……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赶到我女儿生日和入学这么好的日子来……添乱……”
他这话本来只是对坐在旁边的妻子南贞浣溪嘀咕,但赵安岳是什么耳朵?隔着几张沙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起头,铜铃般的大眼瞪向轩辕剑鹤,脸上那慈父的笑容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你敢说我宝贝女儿日子不好?”的凶悍表情。
“轩辕剑鹤!你嘀咕啥呢?!”赵安岳声如炸雷,吓得旁边几个小孩一哆嗦。
轩辕剑鹤心里一虚,但输人不输阵,梗着脖子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你们来得巧!不行啊?”
“行你个头!”
赵安岳“嚯”地站起身,他那两米一五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只有一米八出头的轩辕剑鹤。
他二话不说,一个大步跨过来,在轩辕剑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低下他那颗硕大的、坚硬的头颅,对着轩辕剑鹤的脑门,结结实实地就是一个“头锤”!
“咚!”
一声听着都疼的闷响。
“哎哟!”
轩辕剑鹤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脑门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撞得向后一仰,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头晕眼花,半晌没缓过神。
赵安岳撞完,得意地一扬下巴,看着捂着脑门、眼泪都快疼出来的轩辕剑鹤,哼道:“再敢说我闺女日子不好,老子还撞你!”
轩辕剑鹤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再还嘴,看见妻子南贞浣溪正瞪着自己嫌他多嘴惹事,赶紧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溜烟躲到了南贞浣溪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色厉内荏地喊道:
“赵安岳!我告诉你!我、我是读书人!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跟你这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
他那副怂样,配上捂着脑门喊“我是读书人”的滑稽姿态,顿时引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连刚才还在“冷战”的两位老爷子,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赵羲凰看着自家养父被亲爹“制裁”的狼狈样,再看看亲爹那得意洋洋、护犊心切的模样,也是忍俊不禁,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离别而产生的淡淡愁绪,又被这鲜活滚烫、鸡飞狗跳的亲情热闹,冲散了许多。
丰盛到夸张的午宴终于在一片杯盘狼藉、人人抚着肚皮感叹“吃不动了”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佣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换餐具,收拾残局。
客厅里弥漫着食物余香和茶酒混合的气息,混杂着两大家族老老少少上百号人喧闹的谈笑声,热闹得如同沸腾的锅。
轩辕剑鹤趁着酒意以及脑门被撞的余痛,红光满面地站起身,大手一挥,开始高声安排今晚的重头戏:“各位!静一静!听我说!”
嘈杂声稍微低了点,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为了庆祝我们家凰儿考上心仪的大学,还有明天……呃,后天正式开学,”
轩辕剑鹤舌头有点打结,但兴致高昂,“今晚!就在咱们庄园后山的观景台,我准备了点小节目——放烟花!特制的,从浏阳请的老师傅,手工打造,绝对漂亮!咱们一起热闹热闹,给凰儿送行!”
话音未落,赵安岳那边就传来一声洪亮的附和:“好!放!多放点!响亮点!给我闺女壮行!”
他嗓门比轩辕剑鹤还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两位“老对头”在“宠女儿\/孙女”这件事上,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这边老爷子们敲定了晚上的娱乐项目,另一边,以几位妈妈和姐姐们为首的女眷以及部分被拉壮丁的哥哥弟弟,则自发地、热火朝天地开始为赵羲凰准备上学用的物品。
第40章 甜蜜
“凰儿皮肤嫩,阿坝那边紫外线强,得多带几瓶防晒,这个牌子的最好,我常用!”三姐轩辕清漪拿着一堆瓶瓶罐罐。
“那边冬天冷,羽绒服得多备两件,这件鹅绒的轻便保暖,这件派克服防风好……”四姐轩辕静姝在整理衣物。
“护肤品不能少,还有面膜,一周至少敷三次……”九姐轩辕玲珑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塞着各种盒子。
“零食!零食必须带够!那边口味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这些肉脯、果干、巧克力,都是我尝过最好吃的!”五哥轩辕明轩抱着几大袋零食挤过来。
“还有这个!防身的电击棒!小巧便携!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安全第一!”
十哥轩辕墨黑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粉色的小玩意儿,被南贞浣溪一巴掌拍开:“去!拿开!吓着凰儿!有保镖跟着呢!”
“书!多带几本书!那边图书馆不一定全……”老爷子轩辕正德也掺和进来,指挥着人往箱子里塞他珍藏的线装古籍。
“电脑!平板!最新款的!游戏机也带上!学习娱乐两不误!”这是八哥轩辕凌霄的提议。
“被子!枕头!得用惯的,不然睡不好!”李凤至和姨娘也在仔细挑选床品。
眨眼间,客厅一角就堆起了小山似的行李——七八个超大号行李箱敞开,里面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从衣物鞋帽到零食文具,从电子产品到防身用品,从护肤彩妆到床上四件套,甚至还有小型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简直是要把半个家给她搬过去。
赵羲凰好几次张了张嘴,想插话:“妈,阿姨,姐姐,哥……不用带这么多,学校那边……”
可她微弱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更热烈的讨论和翻找声中。
“这个带上!”
“那个也得拿!”
“还有这个,差点忘了!”
根本没人听她的。
赵羲凰看着那越堆越高的“爱心物资”,无奈地扶额。
她知道阿坝大学虽然位置偏了点,但也是正经大学,该有的都有。
可看着家人们那兴奋又带着不舍的劲头,她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甜得发涨的感动。
算了,带就带吧,大不了到了学校再慢慢整理,或者……分给室友?
她看着那足够一个宿舍用三年的卫生纸和洗发水储备,默默想着。
一家子人为了她上学这点事,忙忙碌碌,吵吵嚷嚷,却透着最质朴温暖的亲情。
赵羲凰所读的阿坝大学,地处西南一隅,对于轩辕和赵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而言,确实算是个“角落”。
没有人明白她为什么放着国内外那么多顶尖名校不去,偏偏选了那里。
但没有任何人质疑,也没有任何人试图改变她的决定。
他们对赵羲凰,只有一个字——宠。
无条件的,倾尽所有的宠。
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他们只负责在她身后,为她扫清一切障碍,铺平所有道路,再塞满行囊。
忙碌而喧闹的一天,在黄昏时分达到了另一个高潮。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时,轩辕千山来到赵羲凰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件叠放整齐的裙子。
“换上这个。”他言简意赅。
赵羲凰接过,展开。
那是一件淡蓝色的长款公主裙,款式简洁优雅,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但用料考究,剪裁精良,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裙摆处有细碎的星光刺绣,走动时仿佛有星河流动。
她没有多问,去浴室换上了裙子。
尺寸分毫不差,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纤细又不失曲线的身姿。
淡蓝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如玉,星光刺绣在动作间若隐若现,为她明艳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纯净气质。
当她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时,原本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楼梯口。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恰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淡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星光流转。
她微微低头,长发披肩,侧脸线条优美得如同雕塑。
“哇——!”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赞叹。
紧接着,各种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小妹今天太美了!”
“这裙子!绝了!”
“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快快快,拍照拍照!”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自家女儿\/闺女,怎么看怎么好。
赵羲凰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更添娇艳。
轩辕千山站在楼梯下方,静静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眼神深邃,里面藏着只有他自己懂的欣赏与骄傲。
恰在此时,窗外远处,景安城的各个预定燃放点,第一波烟花齐齐升空!
第41章 烟火
无数绚烂的光点划破深蓝色的夜幕,骤然绽放!金色的瀑布,银色的花雨,红色的心形,紫色的星云……将整片天空渲染得如同梦幻的画卷。
烟花爆炸的轰鸣声隔着距离传来,闷闷的,却更添声势。
但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城市烟花秀达到第一个小高潮时,景安城上空,由远及近,传来了低沉而富有韵律的、不同于烟花爆炸的轰鸣声!
十架体型庞大、线条硬朗的军用运输机——其中几架是标志性的环球霸王c-17,另外几架是国产的鲲鹏运-20——组成的混合编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低的飞行高度,缓缓飞临景安城上空!
巨大的机影几乎遮蔽了部分天空,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听觉震撼,远超任何一场普通的航空表演或军事演习!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当机群飞临城市中心区域上空时,机腹和机翼下,忽然抛洒出大量耀眼的、拖着长长尾焰的光点!
那些光点初看如同另类的烟花,但很快人们辨认出,那似乎是……军用飞机的热焰弹\/诱饵弹?
它们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片片璀璨夺目的、短暂存在的光云,与下方民间燃放的烟花交相辉映,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震撼人心的美感!
抛洒完诱饵弹,机群的尾舱门缓缓打开。
下一刻,如同天女散花,无数包装精美的、系着小降落伞的盒子,从运输机舱内倾泻而出!
那些盒子在夜空中飘飘荡荡,缓缓下降,在烟花的映照下,如同降落人间的繁星。
有眼尖的市民通过望远镜或长焦镜头看到,那些盒子上似乎印着“生日快乐”、“入学快乐”等字样,以及一些知名零食、文具、甚至电子产品的Logo。
“我的妈呀……这是……空投礼物?”
“谁家过生日这么大阵仗?!军用运输机空投?!”
“快看!还有!”
没等市民们从这前所未有的“空投生日礼物”中回过神来,天空再次传来更加尖啸的破空声!
二十余架涂着空军标志的歼系列战斗机歼-10、歼-11、歼-16等,以整齐的编队,拖着红、黄、蓝、绿等各色彩烟,如同彩虹织成的匹练,呼啸着从低空掠过!
彩烟在夜空中划出绚丽而霸道的轨迹,与运输机群、民间烟花、以及正在缓缓飘落的“礼物雨”,共同构成了一幅此生难见的、魔幻而壮丽的景象!
整个景安城,此刻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
街道上,汽车停了下来,行人驻足仰头;
高楼里,无数人挤在窗前、阳台上;
网络上,各种角度的照片、视频以爆炸般的速度传播开来,配文清一色的“卧槽!”“这是真的吗?”“什么情况?军事演习结合生日庆典?”“恐怖如斯!”“景安今晚炸了!”
而轩辕公馆的观景台上,两家人齐聚,看着这堪称“郭嘉级”的生日祝福秀,反应各不相同。
小辈们兴奋地尖叫、拍照;
女眷们惊叹连连;两位母亲骄傲又感动地擦着眼角。
赵安岳和轩辕剑鹤并肩站在观景台最前方,看着远处夜空中逐渐远去的飞行编队尾迹,相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你懂的”笑容,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基操勿六”的淡然。
显然,这场惊动了小半个郭嘉的“空投烟花秀”,出自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震撼的“天降祥瑞”过后,回到室内,佣人们已经准备好了精致的晚宴小食和酒水。
大家象征性地吃了点东西,主要是为了接下来的环节。
管家老文推着一个需要两个人才能环抱的、高达十层的巨型生日蛋糕,缓缓走进大厅。
蛋糕做工精美,每一层都装饰着不同的主题,最顶层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的赵羲凰翻糖人偶。
看到这夸张的蛋糕,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流程走完。
赵羲凰握着蛋糕刀,正要象征性地切下第一刀……
“动手!”不知谁喊了一声。
刹那间,刚才还衣冠楚楚、优雅矜持的一大家子人,瞬间“原形毕露”!
离蛋糕最近的五哥轩辕明轩第一个发难,抓起一把奶油就糊在了旁边十哥轩辕墨黑的脸上!
轩辕墨黑猝不及防,黑脸配上白奶油,视觉效果炸裂!他怪叫一声,立刻反击!
紧接着,混战开始!不分长辈小辈,不分赵家轩辕家,奶油横飞,欢笑震天!
大姐轩辕雨婷被九妹轩辕玲珑偷袭得手,清冷的脸上沾了一大块奶油;
赵安岳仗着身高优势,“欺负”轩辕剑鹤,给他抹了个大花脸;
连两位老爷子都没能幸免,被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的小辈蹭了一袖子……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早就躲到了安全地带,南贞更是举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抖音拍摄键就没松过,嘴里还不停指挥:“老五!左边!糊他!对!哎呀老十你反击啊!别光挨打!……”
等到这场激烈的“蛋糕大战”终于因为弹药奶油耗尽而告一段落时,那个十层的巨型蛋糕,已经凭空消失了整整四层——不是吃了,是全部变成了参与者脸上的“战利品”和地板、墙壁、甚至天花板的装饰。
每个人都顶着一头一脸的奶油,衣服上也斑斑点点,但每个人都笑得无比开怀,仿佛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童年。
生日宴的狂欢并未就此结束。佣人们以惊人的效率清理了“战场”,然后,不知谁打开了音响,动感十足的音乐瞬间充斥了整个一楼大厅。
灯光被调暗,换上迷幻的彩色射灯。
巨大的客厅瞬间变身成了一个临时的、超豪华的私人迪厅!
唱歌的唱歌——麦克风被抢来抢去,跑调的、破音的、深情演绎的,应有尽有;
蹦迪的蹦迪——从几岁的孩童到几十岁的中年人甚至两位老爷子都被拉着扭了几下,都在节奏中释放着快乐。
气氛最high的时候,大姐轩辕雨婷和九妹轩辕玲珑,不知怎么抢到了话筒,点了一首《兄弟抱一下》。
两个平日里风格迥异的大美女,此刻勾肩搭背,拿着话筒,用一种刻意压低、努力模仿男声、却又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显得不伦不类、格外搞笑的中性嗓音,声嘶力竭地吼着:“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那画面,那声音,差点没把全场人笑岔气,连最严肃的七哥轩辕战戈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耸动。
两位老爷子大概也累了,或者觉得跟小辈们蹦迪有失身份主要是蹦不动了,难得安生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疯玩的儿孙,脸上带着满足而疲惫的笑容,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竟然没有吵架。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两位母亲,则找了张相对安静的小桌,喝着茶,吃着点心,聊得正开心,从赵羲凰小时候的糗事,到各自家里最近的新鲜事,笑声不断。
而今晚的寿星赵羲凰,几杯果酒下肚,小脸已经染上了一层动人的驼红色。
她脱掉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正跟七哥轩辕战戈和八哥轩辕凌霄划拳,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尖:“五魁首啊!六六六!喝!”
轩辕战戈无奈地看着耍赖的妹妹,摇摇头,还是把杯中酒干了。
轩辕凌霄则咋咋呼呼,誓要赢回来。
另一边,轩辕千山本想去找赵羲凰,却被老岳父赵安岳一把拉住。
“来来来,千山,陪老子下盘棋!看看你小子最近长进了没有!”赵安岳不知从哪摸出一副象棋,摆在了窗边的小几上。
轩辕千山看了眼不远处玩得正嗨、脸颊绯红的赵羲凰,又看了看眼前兴致勃勃、眼神里带着“考校”意味的岳父,只得无奈一笑,顺从地在棋盘对面坐下。
“爸,请。”他执红先行,落子沉稳。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空,炸开一朵朵稍纵即逝的光之花。
窗内,音乐喧嚣,笑语欢腾,蛋糕的甜香、酒水的微醺、家人团聚的温暖,混合成这个夜晚最动人的底色。
这是一个属于赵羲凰的、极尽奢靡又充满温情、混乱又无比真实的生日夜晚。
第42章 这很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轩辕公馆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已经是一派与平日静谧奢华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尽管昨晚闹腾到后半夜,音乐、欢笑、划拳声几乎通宵达旦,但一大早,两家人——轩辕家和赵家,老老少少数十口,竟一个不落,全都至少表面上是精神抖擞地聚集在了主楼前的空地上。
只是不少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昭示着狂欢的代价。
该走了。
赵羲凰的阿坝大学报到日期就在后天。
可这一大家子人,尤其是几位长辈,看着亭亭玉立、象征性拖着个登机箱,大部队行李已经提前由另一支车队运送站在那里的赵羲凰,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仿佛她不是去几百公里外、设施完善的大学报到,而是要去什么蛮荒之地探险。
“要不……咱还是坐专机去吧?又快又稳。”轩辕剑鹤揉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提议道。
“专机到了还得转车,麻烦。”
赵安岳大手一挥,否决了,“而且,一路上风景多好!陪我闺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对!坐车!坐车热闹!”
南贞浣溪也附和,“咱们一大家子,路上还能说说话,打打牌!”
于是,在赵羲凰本人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的情况下,出行方式就这么被“民主”地决定了——开车去,而且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去!
问题是,这么多人,开什么车?
轿车、SUV肯定不行。
考斯特中巴?也装不下。
就在众人发愁时,七哥轩辕战戈打了个电话。
不到一小时,一辆庞然大物轰鸣着驶入了庄园。
那是一辆……双层豪华大巴。
车身漆成低调的银灰色,线条流畅,但明显能看出经过大幅改装。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内部。
车头标志被一个简洁的抽象凤凰纹章取代。
“时间紧,只能临时找了辆旅游公司的顶配车,紧急改装了一下,换了座椅和内饰,加了点东西。”轩辕战戈言简意赅地解释。
众人围着这辆“巨无霸”啧啧称奇。
车是双层的,内部空间经过重新规划,上层是宽敞的休息区和几间带门的私密隔间显然是临时隔出来的,下层是环绕式的航空座椅、小型吧台、厨房、甚至还有一个迷你卫生间!
座椅全部换成了顶级航空座椅,带按摩、通风、加热,可几乎放平。
地毯厚实柔软,灯光可调,隔音极佳。
虽然改装仓促,但用料和做工一看就价值不菲,舒适度显然远超普通大巴。
“这下好了,一大家子人都塞得下!”轩辕剑鹤满意地拍着车身。
司机是个问题。
有A1驾照,还能让两家长辈放心把一车老小性命交托的,屈指可数。
最终,重任落在了轩辕家的老司机——老周身上。
老周不仅是轩辕千山的专属司机,早年还在运输公司开过大货车,A1驾照,技术过硬,为人稳重可靠。
赵家那边的老司机老吴,也想争取,但被赵安岳无情拒绝:“你?算了吧老吴!上次开我那辆猛士,差点给我开沟里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勇气可嘉,但命要紧!”
老吴被自家老爷说得满脸通红,讪讪地退下了。
行李主要是昨晚“爱心物资”的一部分精选被迅速搬进大巴底部的超大行李舱。
众人鱼贯上车,按照“辈分”和“喜好”自动分区落座。
老爷子们和几位长辈坐在下层靠前的航空座椅,视野开阔;
妈妈们和姐姐们占据了中部的“社交区”,方便聊天;
年轻一辈的哥哥弟弟们则大多跑到了上层,那里更自由,还有个小型的影音娱乐系统。
赵羲凰昨晚确实被折腾得不轻。
轩辕千山以“未来几个月见不到,提前预支思念”和“庆祝生日”为由,将她困在房里“深入交流”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才放过她。
此刻她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有千斤重,一上车,就找了个靠窗的航空座椅,把自己蜷缩进去,脑袋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试图补眠。
轩辕千山最后一个上车,目光扫过车厢,精准地定位到那个缩在角落、已然昏昏欲睡的身影。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特意留出的、最宽敞的双人座区域。
航空座椅本就宽大舒适,但两个成年人并排坐,依旧显得有些拥挤,尤其是对于轩辕千山这样的身高体格。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伸手,将已经半梦半醒的赵羲凰轻轻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又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些。
赵羲凰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长睫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昨晚狂欢和“劳累”留下的淡淡疲惫,在此刻静谧的睡颜上,显得有几分我见犹怜。
轩辕千山低头,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情绪。
他伸手,将滑落她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靠得更稳,这才抬起头,目光投向车窗外。
车辆启动,老周沉稳的声音通过车内广播响起:“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我们准备出发了。目的地阿坝大学,全程约785公里,预计需要8小时42分钟,途中会根据情况在服务区休息。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启程。”
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这辆堪称移动行宫的双层豪华大巴,缓缓驶出轩辕公馆,汇入了清晨城市稀疏的车流。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窗外,城市的景象逐渐被郊区的绿意取代,然后是连绵的丘陵和田地。
阳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滤成柔和的光线,洒在车厢内。
起初,车厢里还很热闹。
长辈们低声交谈,妈妈们讨论着昨晚的趣事和接下来的行程,上层的年轻人已经打开了游戏或电影,隐隐传来笑闹声。
但或许是起得太早,又或许是车辆行驶的节奏太过平稳催眠,渐渐地,说话声低了下去,不少人开始闭目养神,车厢内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车辆行驶的胎噪。
轩辕千山一直保持着姿势,让赵羲凰安稳地睡着。
他自己则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眼神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他会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确认她睡得安稳,然后继续看向窗外。
第43章 迟到了
车子沿着G5京昆高速一路向西北行驶。
穿过成都平原,地势开始逐渐起伏。
当路牌显示“剑阁”时,时间已近中午。
赵羲凰似乎也睡够了,在车辆轻微的颠簸中悠悠转醒。
她先是眨了眨迷蒙的眼睛,感受到身下温暖的依靠和鼻尖熟悉的气息,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睡在轩辕千山怀里。
脸颊微微一热,她撑着座椅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醒了?”
轩辕千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人特有的低沉沙哑。
“嗯……”
赵羲凰含糊地应了一声,看向窗外,“到哪了?”
“剑阁。”轩辕千山道。
“剑阁?”
赵羲凰眼睛亮了亮,看向他,“那是不是快到剑门关了?”
“就在前面。”
轩辕千山看向她,“想去看看?”
赵羲凰还没回答,前面就传来了赵安岳洪亮的声音,带着兴奋:“剑门关?到了?那必须得去看看啊!‘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太白的诗!路过不去爬爬,等于白来!”
“对对对!爬爬!活动活动筋骨!坐了半天车了!”轩辕剑鹤也来了精神。
两位老爷子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出意动。
他们那一辈人,对这类具有厚重历史感和战略意义的名胜,有着特殊的情结。
于是,行程临时增加了一项——游览剑门关。
老周在最近的服务区停车。
一大家子人下车活动腿脚,解决个人问题,然后简单吃了点自带的点心(王姨和李叔提前准备的,丰盛得像野餐),便驱车前往剑门关景区。
尽管是临时起意,但以两家的能量,自然早已有人提前打点好了VIp通道和最好的导游。
他们这一行数十人,衣着气度不凡,又有着明显的“家族”特征普遍高个子,气质各异但都出众,在景区里引来不少侧目,但都被随行的安保人员隔开了。
剑门关果然险峻。
两侧绝壁如削,中间一道狭窄的关隘,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写照。
沿着陡峭的栈道攀登,虽然对常年养尊处优的一些人来说有点吃力比如有了啤酒肚的轩辕剑鹤,爬得气喘吁吁,但登高望远,俯瞰雄关漫道,感受历史的沧桑与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赵羲凰体力很好,爬得轻松,甚至还能扶着有些腿软的李凤至。
轩辕千山始终跟在她身侧,偶尔在她踩到湿滑石阶时,不动声色地扶一把。
两位老爷子互相较着劲,非要比比谁爬得快,结果没爬多远就都累得不行,被各自的儿孙劝着坐滑竿上去了,但嘴上一个比一个硬,互相嘲讽对方“老了不中用”。
爬完剑门关,回到山下,已是下午三点多。
众人身上都出了层薄汗,但精神反而更好了。
“不走了不走了!”
南贞浣溪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宣布,“今天就在剑阁住下!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慢慢走!反正后天开学,时间充裕得很!”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毕竟,这么一大家子人集体长途出行,本就是难得的体验,不必赶路赶得那么辛苦。
在剑阁这个有着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小城住一晚,尝尝当地美食,似乎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于是,行程再次调整。
老周联系了剑阁当地最好也是唯一能接待下他们这么多人,且符合要求的的温泉度假酒店,直接包下了一整个院落。
大巴车驶入酒店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和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上,静谧而美好。
赵羲凰看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但一直陪着自己的轩辕千山,再看看前后车上陆续下来的、虽然疲惫却都带着笑意的家人们,心里那股离别的愁绪,似乎又被冲淡了些。
旅途的乐趣,家人的陪伴,意外的风景,还有……身边这个人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量。
未来几天的路程,似乎也值得期待起来了。
剑阁的夜晚静谧安详,温泉涤荡了攀登剑门关的些许疲惫,也让狂欢后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两家人包下的独立院落里,灯火渐次熄灭,鼾声与梦呓声在各自的房间内响起,所有人都沉浸在黑甜的梦乡里,连最精力旺盛的小辈们也睡得格外沉。
然而,这份宁静在翌日清晨,被一阵急促而不失克制的敲门声,以及一个刻意压低了音量、但仍难掩急切的年轻男声打破。
“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醒醒!快醒醒!要迟到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是随行保镖之一,小刘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到了?
什么迟到了?
大脑还处于深度睡眠后的重启状态,一片混沌。
但这个关键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慌涟漪。
房间里的人们,无论老少,无论平时多么沉稳或散漫,在“迟到”二字的魔咒下,瞬间从床上弹起!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询问!甚至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迟到了?开学报到?!”这是赵羲凰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行程耽误了?不是说明天吗?”这是几位长辈瞬间冒出的冷汗。
“快!快起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催促声在院落各个房间响起。
穿衣!套鞋!抓过随手能抓到的行李!脸?不洗了!牙?不刷了!头发?乱就乱吧!
一时间,整个院落鸡飞狗跳。
房门被“砰砰”打开,一个个衣着凌乱、睡眼惺忪、头发像鸟窝的人影,如同被狼撵的兔子,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有的扣子扣错了位,有的裤子穿反了,有的只穿了一只鞋就跳着往外跑,还有的迷迷糊糊抓了枕巾当围巾……
南贞浣溪穿着睡袍,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头发用根筷子随手一挽,冲在最前面,一边跑还一边焦急地看手腕——手腕上空空如也,表根本没戴。
李凤至稍好一些,至少穿戴整齐,但也是素面朝天,眼神迷茫。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两个大老爷们,一个睡衣外面披了件风衣,一个直接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就出来了,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年轻一辈更狼狈,轩辕凌霄顶着个鸡窝头,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轩辕墨黑差点撞到廊柱;
九姐轩辕玲珑抱着个不知道谁的背包,一脸懵懂……
一群人呼啦啦涌到院落门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点睡意。
大家互相看看彼此的狼狈相,都忍不住想笑,但更焦急的是——“车呢?司机呢?不是迟到了吗?”
然后,他们看到了停在院子外空地上的那辆双层大巴。
车门紧闭,司机老周靠在车边,正慢悠悠地抽着烟,看见他们这一大帮子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人冲出来,脸上露出了明显错愕的表情。
再然后,他们看到了站在大巴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盆的保镖小刘。
铁盆里,堆着小山似的、切好的、白嫩爽滑的凉粉,旁边还放着几摞用油纸包着的、热气已经散尽但依旧能闻到面香的饼子。
小刘看着眼前这群仿佛逃难出来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
第44章 看错了
南贞浣溪也终于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她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目光终于聚焦在小刘手腕上那块朴实无华但走时精准的电子表上。
6:15。
不是预定的7:30出发时间。
她愣了一下,又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离大亮还早。
“哎哟!”
南贞浣溪一拍大腿,脸上瞬间从焦急变成了尴尬,随即又变成了一种“既然都起来了那就将错就错”的豁达,嗓门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洪亮,“搞错了搞错了!我看岔时间了!还以为七点多了呢!”
众人:“……”
一股诡异的寂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所有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无语,以及……强忍的暴躁和睡意。
所以,他们是被一个看错时间的乌龙,硬生生从温暖的被窝里薅出来的?
南贞浣溪不愧是当家主母,脸皮厚度和心理素质都是一流。
她只是尴尬了那么零点几秒,就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用一种“事已至此,不如将计就计”的语气宣布:
“那个……既然都起来了,也都收拾好了,那就……别回去睡了!正好,垫垫肚子,咱们早点出发,路上不赶,还能多看几个景点!”
她指了指小刘手里的铁盆:“小刘一早就去买的当地特色,凉粉和饼子,还热乎着……呃,现在可能有点凉了,但味道肯定不错!都来,一人一份,垫垫肚子!等到了阿坝,安顿好了,咱们再找地方好好搓一顿大餐!”
此话一出,刚才还只是茫然的众人,顿时爆发出了一片哀嚎。
“妈——!这才几点啊!”九姐轩辕玲珑拖着长音,带着哭腔。
“我的美容觉啊……”三姐轩辕清漪揉着太阳穴,一脸生无可恋。
“凉粉……饼子……我想喝粥……”五哥轩辕明轩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欲哭无泪。
“奶奶……我想回去睡觉……”一个赵家的小孙子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
然而,在南贞浣溪“慈爱”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哀嚎归哀嚎,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认命地排起了队,从小刘手里领过一份凉粉和一个饼子。
凉粉确实已经凉透了,浇着简单的辣椒油和醋汁;
饼子也是凉的,但闻着还有麦香。
一群人捧着简陋的早餐,站在清晨微冷的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没睡醒又不得不屈服于“淫威”的苦瓜脸。
稀稀拉拉地开始往大巴车走,准备上车好歹坐着吃。
走到车边,清点人数准备出发时,才发现少了两个人。
“千山和凰儿呢?”南贞浣溪数了一遍,眉头皱起。
众人互相看看,确实没见着轩辕千山和赵羲凰的身影。
“可能……还没起来?”有人小声猜测。
“我去叫!”急性子的赵安岳就要转身回去。
“算了算了,”
南贞浣溪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无奈的表情,“等等吧,估计……昨晚累着了。”
她话里有话,几个年长的闻言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年轻些的则假装没听懂。
于是,一大群人,刚刚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捧着凉透的早餐,等着两个“睡过头”的。
起初还站着等,但没几分钟,睡意和疲惫就重新袭来。
大家开始各找各的舒适区。
有的倚靠着冰凉的车身,闭目养神,手里的饼子都快掉了;
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大巴车门的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更有甚者,比如几位年纪较大的长辈和实在撑不住的小辈,直接坐在了酒店门口光洁但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也不管脏不脏了,抱着膝盖就开始补觉。
那场面,活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等早班车,还是刚被从收容所赶出来的那种。
凉粉和饼子被随意放在脚边,或拿在手里当暖手宝。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开始洒落,但温度还没上来,小风吹过,一群衣着单薄很多人是胡乱套的的人瑟瑟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就在众人等得耐心耗尽,几乎要再次睡过去时,院落方向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轩辕千山抱着赵羲凰,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显然已经洗漱过,衣着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怀里的赵羲凰则用一件宽大的男士外套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还紧紧闭着,脑袋靠在他胸前,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任由他抱着。
两人这副模样,尤其是赵羲凰那明显没睡醒、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状态,与院子里这群狼狈等待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贞浣溪一看,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主要是等得火大,加上起床气,也顾不得给儿子留面子了,叉着腰就开始数落:“千山!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一大家子人等你们俩!像话吗?啊?昨晚干嘛去了?睡到现在!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轩辕千山走到近前,面对母亲的连珠炮,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等南贞浣溪一口气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语气诚恳:“妈,对不起,是我起晚了。下次注意。”
认错态度极其良好,但配合他那副神清气爽、与周围憔悴人群格格不入的状态,怎么听都像是在敷衍。
南贞浣溪被他这轻飘飘的认错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看儿子怀里明显还在熟睡或者说,根本就是睡死了的赵羲凰,又看看周围哈欠连天、东倒西歪的家人,终究是挥了挥手,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快上车!就等你们了!”
轩辕千山点点头,抱着赵羲凰,步履平稳地走上大巴车台阶。
路过坐在台阶上、睡眼惺忪的八哥轩辕凌霄时,他甚至还能空出一只手,顺手把对方手里快掉到地上的饼子扶了扶。
“乌泱泱”的一群人,终于再次全部上车。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但更强烈的,是重新袭来的、如山倒般的困意。
几乎就在车辆平稳驶出酒店停车场,重新汇入主干道后不到三分钟,车厢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轻重不一的鼾声。
刚才在冷风里强撑的众人,一旦坐进柔软温暖的航空座椅,被车辆行驶时那规律而轻微的摇晃所催眠,立刻溃不成军。
有的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饼子,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饼子掉在胸前也浑然不觉;
有的直接把脸埋在了还没吃的饼子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还有的抱着凉粉盒子,脑袋一点一点,盒子里的凉粉和调料汁随着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赵羲凰被轩辕千山小心地放在里侧的座位上,裹着的外套滑落,露出里面柔软的居家服显然是仓促间套上的。
她被车内的动静和光线干扰,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只觉得胃里空得厉害——昨晚就没吃多少,又折腾到半夜,早上还被硬生生叫醒虽然没完全醒,此刻饿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她挣扎着坐直一点,伸手去够旁边小桌板上放着的、属于她的那份凉粉和饼子。
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皮像有千斤重,但她还是凭着本能,拿起那个冷硬的饼子,送到嘴边,小口小口、机械地啃了起来。
每啃一口,都要停顿好几秒,眼睛半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但饥饿感又驱使着她继续咀嚼、吞咽。
那样子,像极了困极了却还要坚持吃奶的小兽,又可怜又有点好笑。
而坐在她旁边的轩辕千山,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看都没看自己那份早餐,直接伸手,将小桌板上那碗凉粉和那个饼子,连同一次性餐具,一起拨拉到一边。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使之能完全放平。
接着,他侧过身,毫不客气地,将整个上半身靠了过去,脑袋一歪,精准地埋进了赵羲凰的颈窝里。
赵羲凰正困顿地啃着饼子,突然感觉颈侧一沉,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想推开他,但手上没力气,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胳膊。
轩辕千山却仿佛找到了最舒适的枕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喟叹,然后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姿势是否别扭,也不在意赵羲凰还在啃饼子,就那么霸道又依赖地靠着她,睡得无比安稳香甜。
赵羲凰被他压得半边身子有点麻,但又挣脱不开,只能一边继续小口啃着冷硬的饼子,一边感受着颈侧传来的、规律而灼热的呼吸。
饼子没什么味道,凉粉她也懒得去碰了。
困意和饥饿感,以及身边人沉沉的睡意,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阿坝的路上,窗外景色变幻。
车内,鼾声、磨牙声、梦呓声、还有赵羲凰细微的咀嚼声,交织成一曲奇特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晨间交响乐。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一张张沉睡的、或疲惫的、或茫然的脸庞上,也照在那对相依偎的身影上——一个在困顿中执着地啃着冷饼子,另一个则毫无负担地沉浸在最深沉的梦境里。
新一天的旅程,就在这鸡飞狗跳、睡眠不足、却又莫名温馨或者说,同病相怜的早晨,再次开启了。
第45章 饿死鬼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又平稳行驶了四个小时。
晨起的乌龙、剑阁的耽搁、以及车内持续不断的补觉氛围,让这段旅程显得有些漫长而混沌。
窗外,景色从丘陵逐渐变为更加雄浑的高原风貌,天空湛蓝如洗,白云低垂,空气也似乎变得清冽了许多。
偶尔能看到远处雪山巍峨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
当“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那颇具民族特色与现代感结合的校门出现在视野中时,车内昏睡的众人,才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唤醒开关,陆陆续续地从各种奇怪的睡姿中挣扎着醒来。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有心思欣赏这所坐落在高原明珠旁、风景如画的大学校园。
什么藏羌风情建筑,什么绿草如茵的广场,什么远处皑皑的雪峰……统统不重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种更原始、更迫切的生理需求牢牢攫取——饿!
从清晨六点多被乌龙叫醒,站在冷风里啃了几口凉透的、食不知味的饼子,很多人根本没啃完,或者干脆没吃,然后就在车上昏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多小时!
那点可怜的凉粉饼子,早就在漫长的补觉和车程中消耗殆尽。
此刻,胃里空荡荡,前胸贴后背,饿得能听见自己肚子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如同战鼓般的“咕咕”声。
大巴车在老周精准的操控下,缓缓驶入学校正对面一个大型露天停车场。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冲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早已蓄势待发的一大家子人,如同开闸泄洪的猛兽,又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呼啦啦地、以与清晨冲出酒店时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明确目标感的迅猛姿态,扑下了车!
目标:学校正对面的“新建区”!
所谓新建区,是随着大学扩建和周边开发而兴起的一片综合性区域。
入口处,赫然是四栋外观大气、设计现代、带着明显藏式元素的三层联排别墅,闹中取静,位置绝佳。
这四栋别墅,早已被轩辕家的老爷子轩辕正德,以“给孙女读书期间住得舒服点”为由,眼都不眨地全部买下,此刻门窗紧闭,显然还未启用。
但此刻,没人关心这四栋未来的“行宫”。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别墅后面那片更加热闹、充满了鲜活市井气息的区域——早市!
穿过别墅区旁边的小道,喧闹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各种小贩的叫卖声,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狭窄但整洁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小店:卖蔬菜水果的、卖牦牛肉干和奶制品的、卖民族服饰和小饰品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早餐店和小餐馆。
包子铺蒸笼冒着滚滚白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出金黄的泡泡,面条在沸水中起伏,豆浆的醇香混合着辣椒油的辛烈,勾得人馋虫大动。
“就这家!看着人最多!”
赵安岳凭借身高优势,一眼锁定了街口一家生意火爆、店面相对宽敞的餐馆,大手一挥,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其他人立刻跟上。
几十号人,瞬间将这家本就不算太大的餐馆挤得水泄不通,连门口都站满了。
老板是个看起来憨厚朴实的藏族中年汉子,正忙着给客人端面,突然看到这么一大群衣着打扮、气质谈吐明显非同一般,尽管此刻都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面目狰狞”,而且普遍身高惊人的男男女女涌进来,顿时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老板!包子!有蒸好的包子吗?先端上来!有多少端多少!”轩辕剑鹤饿得眼睛发绿,拍着桌子喊道。
“对!包子!馒头也行!快点!”南贞浣溪也顾不上形象了,连声催促。
老板回过神来,虽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堆起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连连应道:“有有有!刚出笼的牛肉包、猪肉白菜包、还有豆沙包!马上来!”
他赶紧吆喝后厨和伙计,将店里早上准备的一大摞蒸笼,足足十五提(一提大约十到十二个),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包子,一股脑地全搬了出来,也顾不上分口味了,直接往几张拼起来的大桌子上放。
包子刚上桌,甚至还没等老板说“小心烫”,饿红了眼的一大家子人,已经如同饿虎扑食般伸出了手!
“我的!”
“这个豆沙的!”
“牛肉!给我留个牛肉的!”
“烫烫烫!”
“唔……好吃!”
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剩下咀嚼声、吞咽声、以及被烫到的吸气声。
十五提包子,粗略算下来接近两百个,在几十双“魔爪”的席卷下,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那场面,不像是品尝早餐,倒像是某种限时抢食比赛。
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大姐轩辕雨婷,也顾不上烫,小口却飞快地啃着一个包子;
最注重养生的三姐轩辕清漪,也破天荒地先抓了个肉包;
连两位老爷子,都一手抓一个,吃得胡子一翘一翘。
短短不到五分钟,刚才还堆得像小山的蒸笼,已经全部见底,只剩下零星一点包子馅掉在桌上,和众人嘴角的油光,证明着它们曾经存在过。
老板和伙计看得目瞪口呆,端着空蒸笼,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群人……是多久没吃饭了?
消灭了第一波“紧急粮草”,众人的饥饿感得到了初步缓解,但离“吃饱”还远得很。大家这才有空七嘴八舌地点菜。
“老板!牛肉面!要大碗!多放辣子!”
“我要酸辣粉!加肥肠!”
“有酥油茶吗?来一壶!”
“炒饭!蛋炒饭!快点!”
“蒸饺!烧麦!”
“油条!麻球!糍粑!有啥炸的先上点!”
点菜声此起彼伏,杂乱无章,但目标明确——要快,要能立刻入口,要顶饱。
老板被这阵势弄得手忙脚乱,但生意实在太好,他也兴奋起来,一边用笔记根本记不住,全靠吼和心算,一边扯着嗓子朝后厨吼:“快!下面!炒饭!炸油条!所有的先做这一桌的!”
后厨顿时像开了锅,炉火熊熊,锅铲翻飞。
等待主菜的间隙,先上的是一些能立刻端上来的“零嘴”——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外酥里糯的麻球,撒着黄豆粉和白糖的糍粑块……又是一轮风卷残云。
这群人,从老到小,从男到女,此刻都抛开了平日里的矜持、优雅、甚至“恩怨”,眼里只有食物。
那副狼吞虎咽、生怕少吃一口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群刚从荒年里逃难出来、终于见到粮食的灾民,给餐馆里其他本地食客和老板伙计看得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笑。
好在餐馆老板手脚麻利,后厨也给力。短短十五分钟后,第一波点的主食开始陆续上桌。
热气腾腾、红油汪汪的牛肉面,酸辣开胃、铺满臊子的酸辣粉,金黄喷香、粒粒分明的蛋炒饭,皮薄馅大、汤汁饱满的蒸饺,滚烫香浓的酥油茶,还有各种当地特色的小吃……
饭菜一上桌,甚至来不及分餐,就近的人直接上手或用筷子夹取。
一时间,只听得见“吸溜吸溜”吃面喝汤的声音,“呼哧呼哧”被辣到的吸气声,以及满足的喟叹。
“唔……这牛肉面,香!辣得过瘾!”赵安岳捧着海碗,吃得满头大汗。
“酸辣粉不错,够味!”南贞浣溪辣得直吐舌头,但筷子没停。
“饿极了,真是吃啥都美味……”轩辕剑鹤一边扒拉着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感慨,得到了周围一片含混的附和声。
赵羲凰也饿得够呛,但总算还记得用筷子。
她小口但迅速地吃着碗里的面条,高原的面条似乎格外劲道,牛肉炖得软烂入味,辣子更是香而不燥,让她冰冷的身体迅速暖和起来。
她旁边的轩辕千山,吃相相对斯文,但速度丝毫不慢,一碗面很快见底,又添了半碗炒饭。
大姐和几位姐姐稍微顾及点形象,用小碗分着吃,但夹菜的速度一点不慢。
几个小辈更是吃得头都不抬。
一时间,餐馆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刚才点菜时的喧闹被一种专注而满足的进食氛围所取代。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一张张因为美食和温暖而重新焕发光彩的脸上,也照在杯盘狼藉却洋溢着幸福感的桌面上。
第46章 故意的
一顿风卷残云、堪称“饿虎扑食”般的早餐,终于将众人从清晨乌龙和长途颠簸带来的饥饿与疲惫中拯救出来。
当最后一口酥油茶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最后一块糍粑的甜糯滑入食道,饱腹感带来的满足与暖意,如同高原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烦躁。
杯盘狼藉的桌面上,残存着战斗过的痕迹。
众人或靠在椅背上,捧着热茶小口啜饮,或揉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惬意神情。
刚才那副“逃荒难民”的狼狈相,终于被“酒足饭饱”的从容所取代。
“嗝——”
不知是谁,响亮地打了个饱嗝,在略显安静的餐馆里格外清晰。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最注重形象的大姐和几位姐姐,也忍俊不禁。
餐馆老板和伙计也跟着憨厚地笑了起来,显然这群“特别”的客人让他们印象深刻。
吃饱了,自然就有闲心打量四周了。
付了账,一大家子人慢悠悠地走出餐馆,重新沐浴在高原清澈明亮的阳光下。
“走走,逛逛这新建区,素闻跟别处不一样,今儿个可得好好看看。”赵安岳背着手,挺着吃饱的肚子,恢复了那副大佬巡视领地的派头。
众人自然无异议,三三两两地散开,在这片依山而建、与大学隔路相望的新建区里闲逛起来。
说是“新建区”,规模确实比想象中要小很多。
不像大城市那种动辄几十上百公顷的新城开发区,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心规划、功能集中的大型“校外商圈+生活配套社区”。
几条主干道和交错的小巷,构成了主要骨架。
除了入口处那四栋显眼的别墅,其余建筑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底层是商铺,上面是公寓或酒店。
餐馆、超市、文具店、奶茶店、咖啡馆、网吧、药店、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电影院和KtV,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比想象中小巧。”
轩辕剑鹤点评道,“不过想想也是,这里毕竟远离阿坝州府马尔康那些闹市区,深山里能开出这么一块地,建起这么个像模像样的新区,估计政府也是花了大力气,主要就是为了解决学校师生的生活需求,舒缓压力,不然这荒山野岭的,学生老师怕是要憋出病来。”
“嗯,规划得倒挺合理,该有的都有,生活应该挺方便。”南贞浣溪点头,对这里的整洁度和店铺种类表示满意。
李凤至则更关注细节:“空气真好,阳光也足,就是紫外线强了些,凰儿得注意防晒。”
赵羲凰跟在家人中间,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里和她熟悉的大城市商圈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的压迫感,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节奏缓慢而宁静。
店铺招牌大多带有藏文或羌族纹饰,行人多是学生模样,穿着民族服饰或休闲装的当地人也不少,气氛融洽。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酥油茶和不知名香料的混合气味,带着鲜明的地域特色。
逛了一圈,对新建区有了大致了解,众人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马路对面,那座掩映在青山绿树中、已然显出恢弘气象的“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
之前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没心思细看。
此刻吃饱喝足,心境平和,再抬眼望去,才真正领略到这所学校的非凡之处。
也直到此刻,许多人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这所地处偏远的师范大学,其建设竟然需要“Z国中建”、“轩辕西建”这样的“国家队”和“豪门队”出手,还需要“川西文化管理局”、“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和“四川省人民政府”共同牵头。
这规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所普通地方高校的范畴。
眼前这所学校,与“偏僻简陋”四个字毫不沾边,甚至与众人印象中任何一所大学都截然不同。
它没有规整的、四四方方的校园边界,也没有笔直的中轴线大道。
它的建筑,是真正地“依山而建”,顺着舒缓的山势,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在明媚的阳光下,那些白色、赭石色、原木色的建筑外墙,与湛蓝的天空、翠绿的山林交相辉映,远远望去,真如天上洒落的璀璨繁星,又像是嵌在绿色天鹅绒上的宝石,壮观得令人屏息。
建筑风格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靠近山脚和主要区域,是气势恢宏的藏式碉楼风格建筑,厚实的石墙,平顶,黑框小窗,檐角装饰着鲜艳的经幡和风马旗图案,庄重而神秘。
稍高一些,出现了羌族特色的石砌房和吊脚楼元素,轻盈灵动。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大片模仿草原牧区风格的、低矮的白色帐篷式建筑群,可能是体育场馆或特殊功能楼,与周围的草坡融为一体。
大量的木质回廊、栈道、转经筒装饰、五彩的帷幔、以及随处可见的格桑花和不知名的野花,将整个校园点缀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活态的少数民族文化博物馆。
这与对面新建区那种简洁、明快、充满现代设计感的风格,形成了极其鲜明又奇妙的对比。
一边是试图融入传统、朦胧而古朴的历史风韵;
另一边则是朝气蓬勃、大步向前的现代气息。
两者隔路相望,非但不显得冲突,反而有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感,共同构成了这片高原山谷独特的风景线。
“大手笔……真是大手笔。”
老爷子轩辕正德捋着胡子,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见过太多宏大的工程,但将如此多的民族元素、自然风貌与现代教育功能如此完美、如此有气魄地融合在一起,还是让他感到震撼。
“这哪是大学,这分明是个民族风情博览园加顶级度假区。”八哥轩辕凌霄举着相机狂拍,嘴里嘟囔着。
“方便是真方便,”
七哥轩辕战戈以军人的眼光审视,“建筑布局看似随意,实则考虑了地形、光照、风向,功能区划应该也很清晰,生活学习动线估计会很流畅。”
正当众人站在校门外,对着这所“不一样”的大学发出各种惊叹和议论时,校园里面,一群人正脚步匆匆地朝大门赶来。
第47章 给我看?
为首的是个穿着藏青色西装、戴着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身边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着正式、但神情明显紧张又兴奋的校方领导模样的人。
他们几乎是“屁颠屁颠”地小跑着过来,老远就堆起了无比热情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欢迎!欢迎轩辕老先生,赵老先生,各位贵客莅临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指导工作!”
中年男子隔老远就伸出手,声音因为激动和快步赶路而有些喘,“鄙人是本校校长,格桑扎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轩辕正德和赵擎苍两位老爷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上前,与格桑校长握手寒暄。
格桑校长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身后的其他校领导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太高,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阵容庞大、气场惊人的“参观团”。
他们早就接到上面通知,知道今天有“极其重要”的客人到访,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大家子,而且看起来……像是全家老少齐上阵来送孩子上学?这规格也太吓人了!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请先到会议室休息一下,喝杯我们本地的酥油茶,润润喉!”格桑校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将众人往校园里请。
一行人跟着校长,踏入了这座如诗如画的校园。
脚下的路并非水泥或柏油,而是平整的青石板和木质栈道交错铺设,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
路旁溪水潺潺,开着各色野花,偶尔有穿着藏袍或羌族服饰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好奇地看一眼这群“显眼”的访客,又匆匆离开,空气中飘荡着隐约的诵经声和悠扬的民族音乐。
格桑校长一边走,一边不忘发挥他作为校长的“本职”,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高原口音,但普通话还算标准:
“我们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是在国家‘教育兴边’、‘文化固边’战略指引下,由五方共同倾力打造的一所综合性、创新型、应用型民族高等学府。”
“我们学校虽然以‘师范’为名,但学科设置非常多元化,涵盖了文、史、哲、理、工、农、医、教育、艺术、管理等十大学科门类,尤其注重民族语言文化、高原生态、旅游管理、现代农牧业等特色学科建设……”
他指着远处一栋高大的藏式主楼:“那是我们的格萨尔王文化研究与传承中心,也是文学院和艺术学院的主楼,里面收藏了大量的藏族史诗、唐卡、羌族刺绣等珍贵文物……”
又指向另一片帐篷式建筑:“那里是高原生态与环境学院,以及我们的特色体育训练基地,学生们可以在最接近自然的环境中学习研究……”
“看那边,沿着栈道上去,是羌族民俗文化体验区和学生创新创业中心,我们鼓励学生将所学与民族文化创意产业结合……”
“我们学校实行书院制和导师制相结合,每个学生都有自己所属的、带有不同民族文化特色的书院,还有专门的学业和生活导师……”
校长介绍得唾沫横飞,如数家珍。
众人一边听,一边好奇地四处观望。
这所学校确实颠覆了他们对“大学”的固有认知。
它不仅仅是传授知识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民族文化传承与创新实践基地,一个与壮丽自然深度融合的学习生活空间。
赵羲凰跟在家人中间,听着校长的介绍,看着眼前不断展开的、如同画卷般的校园景色,心中的期待感也越来越强烈。
这里,似乎真的会给她带来一段截然不同的大学生活体验。
穿过一片开满格桑花的小广场,绕过一座巨大的、缓缓转动的金色转经筒,一栋融合了藏式碉楼与现代玻璃幕墙风格的宏伟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行政会议中心”的牌子。
“各位,请,会议室在二楼,已经准备好了茶点。”格桑校长侧身,恭敬地示意。
众人拾级而上。
会议室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湛蓝的天空,景色绝佳。
长条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具、酥油茶、甜茶、青稞饼、奶渣等特色茶点。
然而,此刻大多数人的心思,或许并不在接下来的会议和茶点上。
他们的目光,更多是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会议室,透过窗户欣赏外面的风景,或者低声交流着对这座非凡学校的初步观感。
而赵羲凰,则在坐下后,下意识地看向了窗外,看向那些依山而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繁星”般的建筑。
那里,将有她未来四年的教室、图书馆、宿舍,以及未知的、充满挑战与惊喜的生活。
高原的风,似乎带着雪山的清冽和格桑花的芬芳,从微微开启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
行政会议中心二楼,那间视野绝佳的会议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明媚风光有些微妙的差异。
长条会议桌上,精致的藏式茶具里,酥油茶和甜茶飘散着浓郁的香气,青稞饼和奶渣摆放在精致的木碟中,但此刻无人有心情细细品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聚焦在会议桌的一端——校长格桑扎西,以及他面前那份摊开的、厚厚的资料夹上。
格桑校长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甚至比刚才更盛几分,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额角隐隐有细汗渗出,接过资料夹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下头,开始仔细阅读那份由轩辕家提前提交的、关于赵羲凰的“入学资料”。
资料并不复杂,主要是赵羲凰的基本信息、学业背景虽然她大部分教育是在家族内部完成,但有“特殊渠道”出具的、堪比顶级私校的学历证明和成绩单、以及……一些“特长”与“经历”简述。
然而,就是这些“特长”与“经历”,让格桑校长越看,眉头越是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地抽搐。
资料上白纸黑字写着,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和“部分隐藏”的版本:
- 体能素质: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具体数据因涉及隐私未详列,但附有某“国际体能评估机构”的A+级评定。
- 格斗技能:精通多种格斗术,包括但不限于……(后面是一串让校长眼皮狂跳的术语),曾获某“非公开青少年防卫赛事”冠军。
- 野外生存:具备极强的野外适应与生存能力,相关培训经历丰富(注:培训方为“家族内部安全保障课程”)。
- 心理素质:冷静,果断,抗压能力极强,应变能力突出。(评语:适合高强度、高压力环境。)
- 文化课成绩:优异。(但比起前面那些,这一项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 申请专业:艺术系,民族艺术设计与理论方向。
格桑校长看完,只觉得喉头发干,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却差点呛到。
他强作镇定,将资料夹合上,脸上努力维持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这……这哪是来学艺术的苗子?这分明是个……是个特战队员的好胚子啊!
不,比特战队员还全面!那体能,那格斗,那野外生存能力……你跟我说她要来安安静静地画唐卡、研究羌绣、搞民族艺术设计?
格桑校长感觉自己几十年教育生涯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
他下意识地,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将那份烫手的资料夹,往旁边副校长——一位看起来比他年长几岁、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先生——那边推了推。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求救信号:老伙计,你看看,这……这咋整?给个主意?
副校长不明所以,接过资料夹,打开。
第48章 年轻人的天下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变了。
当他翻到“特长与经历”那几页时,拿着资料的手指明显僵硬了。
尤其是看到“格斗技能”后面括号里标注的“相关指导单位:西南军区某特战大队(特邀顾问)”以及“野外生存”后面括号里的“合作机构:国家某特殊地理环境研究院(高原方向)”时,这位副校长的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飞快地合上资料夹,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东西,然后以比格桑校长更快的速度,甚至带着点惶恐,将资料夹原封不动地、小心翼翼地推了回去。
动作之快,之坚决,生怕慢了一秒就被黏上。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面前青稞饼上的花纹,一句话不说,彻底装死。
格桑校长:“……”
他心里暗骂一声“老滑头”,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他再次抬头,看向会议桌对面。
轩辕家和赵家两大家子人,看似随意地坐着,喝茶的喝茶,看风景的看风景,但那股无形的、沉默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整个会议室。
尤其是几位核心人物——轩辕正德、赵擎苍两位老爷子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平静深邃;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看似在低声交谈,但目光偶尔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两位母亲,更是笑容温婉,但眼神里的关切和期待或者说,不容拒绝清晰可见。
更别提那个坐在主位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存在感极强的年轻男人轩辕千山,只是淡淡地看过来,就让他感到莫名的紧张。
这哪里是来商谈入学事宜?这分明是来“通知”的!而且还是带着“核弹”级别背景来通知的!
格桑校长内心天人交战。
从专业角度、从学生发展角度,这赵小姐分明更适合去国防大学、警官学院,或者干脆扔进特种部队里摔打!
艺术系?民族艺术设计?这……这不是胡闹吗?暴殄天物啊!
但是……他看着对面那一道道看似平和、实则施加着巨大压力的目光,尤其是那位赵小姐本人,正眨着一双清澈至少表面如此的大眼睛,带着“纯真”的期待望着他……
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专业?发展?那是什么?有让这群祖宗满意重要吗?没有!
格桑校长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绽放出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还要真挚的笑容,声音洪亮,带着百分百的确信和赞美,对着赵羲凰以及她身后的家长们说道:
“哎呀!赵小姐这份资料,真是……真是让人眼前一亮!才华横溢,全面发展啊!”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汇,“虽然……呃,某些方面可能更偏向……体能和意志力的卓越展现,但是!这恰恰说明了赵小姐拥有超凡的专注力、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无比坚韧的品格!而这些,正是从事艺术创作、深入研究民族文化艺术所必需的顶级素质!”
他越说越顺,仿佛自己都信了:“艺术,尤其是我们民族艺术,不仅仅是技巧的堆砌,更是精神、意志与文化的深度交融!”
“赵小姐这样优秀的人才,选择我们阿坝新一师的艺术系,简直是……简直是天作之合!珠联璧合!是为了艺术而生的天才啊!我们艺术系能有赵小姐这样的学生加入,必将如虎添翼,熠熠生辉!”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仿佛赵羲凰不去学艺术,就是世界艺术界的重大损失。
对面,原本因为校长和副校长那细微的推诿动作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想站起来“补充说明”或者“施加压力”的两家人,听到校长这番“高度评价”和“热烈欢迎”,又都默默地、整齐划一地坐了回去,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算你识相”的满意表情。
轩辕剑鹤甚至还点了点头,表示对校长“慧眼识珠”的赞许。
赵羲凰本人,则继续保持着她那“纯真无邪”的微笑,仿佛校长夸的不是那个能徒手放倒好几个壮汉、野外生存技能点满的自己。
接下来的流程就顺利多了。
双方“愉快”地商讨了一些细节,比如课程选修的灵活性(方便赵羲凰“偶尔”需要处理“家族事务”)、特殊场地使用的申请流程(万一她想在画室旁边练练格斗呢?)、以及一些生活上的便利安排。
商讨接近尾声时,格桑校长似乎想起了什么,陪着小心,斟酌着语气补充道:“另外,考虑到赵小姐是第一次远离家人,来到我们高原地区学习生活,可能……呃,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按照学校规定,特殊情况下,可以为新生申请一位‘生活助理’或者‘陪读人员’,当然,需要遵守学校的各项管理制度,主要是照顾学生的日常生活,协助适应环境……”
他话还没说完,会议室里“轰”地一声,仿佛炸开了锅!
“陪读名额?!”
“我去我去!我最会照顾人了!”九姐轩辕玲珑第一个跳起来。
“玲珑你凑什么热闹,你自己生活都不能自理!还是我去,我细心!”三姐轩辕清漪不甘示弱。
“我!我时间自由!我可以!”五哥轩辕明轩捂着刚消肿的牙龈含糊喊道。
“我黑,我抗晒,高原紫外线我不怕!”十哥轩辕墨黑举手。
连一向稳重的大姐轩辕雨婷都轻咳一声,表示:“我在企业管理方面有些心得,或许可以帮凰儿规划一下大学生活时间……”
两位老爷子没说话,但眼神灼灼,显然也有想法。
赵安岳和轩辕剑鹤更是互相瞪着眼,那意思很明显:这名额,得是咱赵家\/轩辕家的人!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如同菜市场抢购打折商品。
轩辕千山坐在那里,眉头微蹙。
他当然想亲自留下,但以他的身份和肩上担子,长期陪读根本不现实。
可听到这个名额,他还是下意识地开口道:“这个陪读,我觉得……”
“你闭嘴!”
话没说完,就被南贞浣溪毫不客气地打断。
南贞浣溪瞪了他一眼,“你年龄多大?心里没数?跟一群弟弟妹妹抢什么?你公司那一摊子事不管了?千山集团离了你转得动?”
轩辕千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三姐轩辕清漪立刻抓住机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就是,二哥,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想跟我们一起抢陪读名额?羞不羞啊?该谈的恋爱谈完了,该尽的‘义务’也尽完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啦!”
第49章 拿着
她特意在“义务”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赵羲凰一眼,惹得赵羲凰耳根微红,低头假装喝茶。
轩辕千山脸色黑了黑,但面对母亲和妹妹的联手“镇压”,加上现实情况确实如此,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主要是几位姐姐和年轻哥哥们之间的口水战,长辈们负责“仲裁”和“拉偏架”,最终,凭借“性格温柔细心”、“时间相对自由”、“懂得照顾人”、“且不会过度干涉妹妹生活”等多重优势,三姐轩辕清漪成功“击败”其他竞争者,拿下了这个宝贵的陪读名额。
三姐喜笑颜开,立刻开始规划起未来在高原的“陪读生活”,盘算着要给妹妹带什么护肤品应对高原干燥气候。
陪读事宜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参观赵羲凰未来的宿舍。
在格桑校长的亲自带领下,一行人离开了会议室,浩浩荡荡地朝着学生生活区走去。
他们先参观了学校的食堂。
食堂宽敞明亮,分为多个风味窗口,除了大众菜品,还有专门的藏餐、羌餐、清真餐区域,食材看起来新鲜,价格也实惠,众人还算满意。
接着参观了艺术系的教学楼和部分专业教室。
教室设施先进,采光极好,窗外就是无敌山景,艺术氛围浓厚,各种民族特色的工具材料一应俱全。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仔细检查了画架、颜料、灯光等,频频点头。
最后,来到了为赵羲凰预留的宿舍区。
宿舍位于一片相对安静的半山坡上,是一栋独立的、融合了羌族石砌风格与现代公寓设计的小楼,只有两层,每层两户。
赵羲凰的房间在二楼,带一个宽敞的阳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和远处的雪山。
房间内部已经做了基础装修,简洁明亮,空间足够大。
“这里风景好,安静,适合学习和休息。”
格桑校长介绍道,“而且左右邻居都离得比较远,不会互相打扰。”
这显然是特意安排的结果。
不过,校长也略显尴尬地解释道:“至于轩辕清漪小姐的陪读住宿问题……因为艺术系今年的招生情况特别好,名额比较紧张,预留的教师和特殊人员公寓需要协调一下。”
“具体分配到哪个系的附属楼,哪个房间,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定和安排,请各位稍作等待,我们尽快落实。”
对此,一家人都表示理解。
反正只要赵羲凰的宿舍定下来、没问题就行。
三姐慢点安排没关系,正好可以多陪家人几天,或者先在妹妹这里挤挤。
“清漪慢点就慢点,反正有地方住就行。”
南贞浣溪拍板,“正好让凰儿先适应一下独立生活,清漪过段时间再来,也能更清楚地知道该怎么照顾。”
确定宿舍没问题后,轩辕剑鹤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对,宿舍确定了,地址发给你们。把行李都送过来吧,仔细点,别磕碰了。”
电话那头显然是早已待命的搬运团队。
挂了电话,两家人立刻化身“质检大队”和“安全检查组”。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带着几个儿子,开始仔细检查宿舍的每一处细节:门窗是否牢固,锁具是否安全,电路是否规范,阳台护栏高度是否达标,甚至墙角有没有锐利处……堪比特种部队入驻前的安全排查。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则带着女儿和儿媳们,检查家居用品:床垫硬度是否合适,衣柜有没有异味,卫生间通风如何,灯光是否柔和……甚至掀开地毯看了看下面是否干净。
赵羲凰看着家人们为了她的“新家”如此忙碌操心,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好笑。
她走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高原清冽的空气,看着远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对未来四年的生活,充满了真实的期待,也有一丝淡淡的、即将真正独立的忐忑。
行李车很快抵达,大大小小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进宿舍。
家的气息,随着这些熟悉的物品,开始在这间崭新的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宿舍里热火朝天的“安家”工程,在专业团队和全家总动员的配合下,效率高得惊人。
大到床铺衣柜的摆放定位,小到洗漱用品的归置,甚至墙上挂饰的调整,都在南贞浣溪和李凤至的指挥下,以及几位姐姐的巧手下,迅速变得井井有条,充满了生活气息。
那七八个超大行李箱里的“爱心物资”,也终于找到了各自的归宿,虽然依旧多到让赵羲凰怀疑自己未来四年是否需要再买任何东西。
校长格桑扎西一直候在门口,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殷勤笑容,心里却巴不得这群祖宗赶紧安顿好。
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他适时上前,清了清嗓子,用最和缓的语气说道:
“各位,赵小姐的宿舍基本安置妥当了。关于入学手续和后续安排,艺术系的辅导员老师正在从外地赶回的路上,预计明天上午才能抵达阿坝。”
“所以,今天剩下的时间,各位可以自由安排,熟悉一下校园和周边环境,好好休息。”
这话如同天籁,瞬间让忙碌了一上午、又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清晨乌龙的众人精神一振。
“辅导员明天才到?那岂不是说……”九姐轩辕玲珑眼睛一亮。
“我们今天还有一整天时间!”五哥轩辕明轩接话,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太好了!可以多陪凰儿一天!”三姐轩辕清漪也笑了。
连两位一直端着架子的老爷子,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能多陪宝贝孙女\/女儿一天,总是好的。
“那就不打扰各位了,我先回办公室处理些事务。赵小姐,轩辕清漪小姐,明天上午九点,请到艺术系办公楼找我,我带你们去见辅导员,办理正式入学手续。”
格桑校长说完,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这才如蒙大赦般,带着一群校领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脸上的笑容要僵掉了。
送走校长,关上宿舍门,一大家子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解放了”的喜悦。
“走!出去逛逛!这学校看着真不错,得多看看!”赵安岳率先提议,声如洪钟。
“对对对!还有对面那新建区,早上慌慌张张的,都没逛仔细!”轩辕剑鹤附和。
于是一行人,又“乌泱泱”地涌出了宿舍楼。
高原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搬运收拾的疲累。
刚走出宿舍楼所在的幽静小径,来到稍微开阔些的主路上,老爷子轩辕正德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四把造型古朴、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黄铜钥匙,上面还系着红色的丝绦。
“凰儿,过来。”老爷子招招手。
赵羲凰乖巧地走过去。
轩辕正德将四把钥匙放在她手心,沉甸甸的。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新建区入口处那四栋并排的、格外显眼的联排别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拿着。学校宿舍要是住不惯,或者想换个环境,随时去对面住。反正近,过个马路就到,不耽误上课。”
“对!拿着!那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拎包就能住!”
赵安岳也粗声粗气地补充,“水电网络全通,家具家电都是最好的,安保系统也是最顶级的,比你宿舍安全多了!”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也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就该如此”的肯定。
赵羲凰看着手心里那四把钥匙,又看看对面那四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别墅,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知道家人是怕她委屈,想给她最好的。
可这手笔……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四栋别墅……这是让她一天换一栋住的节奏吗?
但她没有推辞,只是握紧了钥匙,对爷爷和父母甜甜一笑:“谢谢爷爷,谢谢爹妈,我知道了。宿舍挺好的,我很喜欢。别墅……我偶尔去住住,换换心情。”
见她收下,众人才满意。
轩辕千山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握着钥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接下来,一群人真的开始了“校园半日游”。
他们参观了气势恢宏的图书馆内部设计现代,藏书却有不少珍贵的民族文献,逛了逛充满民族风情的学生活动中心,甚至还去那个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前,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虔诚地或凑热闹地推着转了几圈。
逛累了,也到了午饭时间。
一行人又“杀”回了早上只是匆匆一瞥的学校食堂。
第50章 休息
这次,大家有了闲心,仔细打量。
食堂果然如校长所说,品种丰富,干净卫生。
众人各自挑了感兴趣的窗口,点了藏面、牦牛肉包子、酥油茶、糍粑、川味小炒等等,围坐了几张大桌子,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嗯,这藏面味道正,汤头鲜。”赵安岳吃了一大口,赞道。
“牦牛肉包子也不错,肉馅实在。”轩辕剑鹤也点头。
“酥油茶我喝得惯,香。”南贞浣溪小口啜饮着。
“食堂味道尚可,价格也便宜,凰儿平时在这里吃,倒也方便卫生。”李凤至仔细品尝了几样,下了结论。
得到两位“厨艺权威”的认可,众人对这所学校的后勤保障算是放了心。
吃饱喝足,出了校门,阳光正好。
大家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对面新建区,目标明确——那四栋别墅。
走到最中间、位置和视野似乎最好的一栋别墅前,轩辕正德示意赵羲凰开门。
赵羲凰拿出对应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厚重的实木大门应声而开。
一股清新的、带着淡淡木香和清洁剂味道的空气涌出。
室内装修果然如赵安岳所说,是极简现代风格,但用料和做工都极为考究,大面积的原木、石材和玻璃运用,显得通透明亮又温暖。
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而且都是顶级品牌的最新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庭院,正对着学校的山坡和远处的雪山,视野绝佳。
“哇!这房子漂亮!”九姐轩辕玲珑第一个冲进去,楼上楼下地跑。
“不错不错,比想象中还好。”几位姐姐也点头称赞。
“安保系统我看了,是顶级的,联动报警,覆盖无死角。”七哥轩辕战戈以专业眼光检查了一下,表示满意。
“网络是专线,速度快,稳定。”八哥轩辕凌霄捣鼓了一下路由器。
众人楼上楼下参观了一圈,对这“备用行宫”都非常满意。
逛了一上午,又在食堂吃了饭,加上昨天就没休息好,此刻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柔软的沙发看起来如此诱人,困意如同潮水般重新袭来。
南贞浣溪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几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小辈,拍了拍手,朗声道:
“行了!都看完了!今天起得早,又忙活了一上午,大家都累着了!正好这会十二点多,都给我上楼,找房间睡午觉去!养足精神,晚上起来,咱们去逛晚市!我听说新建区的晚市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体响应。
吃饱喝足,又有了舒适的落脚点,睡意根本抵挡不住。
“对对对!睡午觉!困死了!”五哥轩辕明轩第一个举手赞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要那间有阳台的!”十哥轩辕墨黑打着哈欠往楼上冲。
“我也要补个美容觉……”三姐轩辕清漪揉着太阳穴。
大人们也纷纷露出倦容。
两位老爷子在儿子的搀扶下,去了二楼最安静的主卧休息。
妈妈们和几位姐姐也各自找了房间。
然而,就在这“午睡动员令”下达,众人准备作鸟兽散,各自寻找温暖被窝的时候——
南贞浣溪突然一把拉过还有些懵的赵羲凰,另一只手挽起李凤至,然后对着自家丈夫轩辕剑鹤、亲家赵安岳,以及……正准备跟着赵羲凰上楼的轩辕千山,丢下一句话:
“你们三个,大眼瞪小眼的,看什么呢?自己找地方休息去!凰儿跟我睡,我们娘仨说说话!”
说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一左一右,夹着赵羲凰,脚步飞快地上了楼,径直走进了一间最大的、带卫生间的套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传来了清晰的反锁声。
“咔哒。”
楼下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三个男人——轩辕剑鹤,赵安岳,轩辕千山。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真的成了“大眼瞪小眼”。
轩辕剑鹤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旁边一脸无辜的赵安岳,再看看自家儿子那瞬间黑下来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赵安岳也摸了摸鼻子,看看亲家,又看看女婿,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又同病相怜的古怪表情。
得,老婆被“抢”了,闺女也被“挟持”了。
轩辕千山则面无表情,但眼神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当然想跟上去,但母亲的话和那声反锁,意思再明确不过。
三个平日里在外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却被自家女人毫不留情地“抛弃”在客厅,连个午休的明确指示都没有。
这幅景象,落在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躲在楼梯转角或房间门口偷看的其他小辈眼里,实在是……太有喜感了。
“噗嗤——”
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的是三姐轩辕清漪,她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着楼下三个“孤寡老人”般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嘲笑:“哎哟,爸,干爹,二哥,你们这是……被‘流放’了?哈哈哈!”
“就是!妈妈们和妹妹要说悄悄话,你们大老爷们儿凑什么热闹!”九姐轩辕玲珑也探出脑袋,笑嘻嘻地补刀。
“自己找沙发眯会儿吧!客厅挺宽敞的!”五哥轩辕明轩憋着笑喊道。
“实在不行,去车上睡?大巴座椅也挺舒服的!”十哥轩辕墨黑跟着起哄。
被一群小辈嘲笑,轩辕剑鹤和赵安岳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尤其是赵安岳,被自家女儿虽然是干的和一群小兔崽子笑话,老脸一红,恼羞成怒。
“笑笑笑!笑什么笑!”赵安岳铜铃眼一瞪,声如炸雷,吓得几个小辈一缩脖子。他作势要上楼揍人。
轩辕剑鹤也觉得面子受损,尤其还在亲家和儿子面前。
他也板起脸,对着楼上呵斥:“没大没小!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然而,他们的威慑在已经看穿他们“纸老虎”本质的小辈面前,效果甚微。
嘲笑声反而更大了。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不能让这群小兔崽子太嚣张!
说时迟那时快,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父亲,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同时出手!
轩辕剑鹤一个箭步冲到楼梯口,对着趴在栏杆上笑得最欢的三姐轩辕清漪,不轻不重地、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就你话多!”
赵安岳更是直接,大手一伸,隔着栏杆,精准地给了探出头做鬼脸的九姐轩辕玲珑一个不疼但侮辱性极强的“脑瓜崩”:“小丫头片子!敢笑话你爹!”
“哎哟!”
“爹你干嘛!”
三姐和九姐同时捂着头,痛呼出声,笑声戛然而止,委屈巴巴地瞪着楼下的“暴君”。
其他偷看的小辈见状,顿时作鸟兽散,瞬间消失在各自身后的房门里,关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再不敢露头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三个男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尴尬又好笑的气息。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教训”完不听话的小辈,出了一口恶气,但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和紧闭的各个房门,再看看旁边同样“无处可去”的儿子\/女婿,又觉得有点……凄凉。
赵安岳咳了一声,大手一挥,故作豪迈:“行了,老子不跟她们一般见识!走,千山,剑鹤,咱爷仨去院子里,晒太阳,下棋!”
轩辕剑鹤也立刻附和:“对!下棋!我最近棋艺大涨,正好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轩辕千山看着两位突然“哥俩好”起来的长辈,又看看楼上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沉默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跟着两位长辈,走向了阳光明媚但注定不会有温柔乡的庭院。
午后的别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楼上隐约传来女人们压低的说笑声,楼下庭院里,很快响起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赵安岳标志性的大嗓门争论关于棋路。
困倦的其他人,早已沉入了补觉的梦乡。
高原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第51章 战争
高原的夜幕降临得似乎比平原更快一些,也更沉一些。
当赵羲凰被一阵轻柔的拍打和熟悉的呼唤唤醒时,窗外已是一片深沉的靛蓝色,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紫的霞光,像是天神用画笔随意抹下的一道油彩。
“乖乖,醒醒,该起来啦。” 南贞浣溪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
赵羲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颤动了几下,适应着室内的光线。
床头一盏暖黄的台灯开着,将母亲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温柔。
她刚睡醒,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眼神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懵懂,像只迷路的小鹿,呆呆地看着母亲。
这副毫无防备、软糯迷糊的模样,杀伤力实在太大。
南贞浣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差点没忍住直接扑上去把女儿搂在怀里狠狠揉搓一顿。
她强压住内心“嗷嗷叫”的冲动,和那“扑通扑通”乱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脏,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睡得好不好?这会天还没全黑呢,刚过七点,离咱们说好去逛晚市还有半个小时。”
她说着,将手里一直端着的白瓷碗往前递了递,碗里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一股浓郁的、带着辛辣甜香的姜糖味弥漫开来。
“外面降温了,冷得批爆,已经零下两度了,风还大。先别急着起,把这碗姜汤喝了,驱驱寒,暖暖身子再下床。”
南贞浣溪在女儿面前,那口彪悍的川渝方言不自觉就冒了出来,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慈爱。
赵羲凰意识逐渐回笼,感觉到被窝外的空气确实带着沁人的凉意。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却被南贞浣溪轻轻按住。
“别动,妈喂你。”
南贞浣溪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姜汤,细心地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女儿嘴边。
赵羲凰有些不好意思,但拗不过母亲,只好就着母亲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姜汤顺着食道滑下,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甘甜,瞬间在四肢百骸蔓延开一股暖意,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睡意和寒气。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南贞浣溪一边喂,一边看着女儿因为热汤而泛起红晕的脸颊和那满足的小表情,心里软得像化开的酥油,只觉得这趟高原之行再折腾也值了。
一碗姜汤很快见底。
南贞浣溪用纸巾擦了擦女儿的嘴角,然后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已经塞满了衣服的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精准地挑出几件衣物——加厚的羊绒毛衣,防风保暖的冲锋裤,以及一件长款极地羽绒服,还有帽子、围巾、手套,一应俱全。
显然,这些都是提前为她准备好的“高原御寒套装”。
“衣服给你放这儿了,”
南贞浣溪把衣服在床头柜上放好,又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你再躺会儿,歇够半个小时,等身上彻底暖了再起来穿衣服下楼。楼下在准备晚饭,简单吃点垫垫,咱们就去逛晚市。”
“嗯,知道了妈。” 赵羲凰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乖巧应道。
南贞浣溪又嘱咐了两句,这才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晕。
赵羲凰却没有立刻躺下,她靠在床头,身上还残留着姜汤带来的暖意和母亲怀抱的余温。
睡是睡不着了,离出门还有段时间。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下,然后,极其熟练地,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果然,她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自从昨天离家,一路奔波、安顿、热闹,她几乎没怎么碰过手机。
此刻闲下来,又刚睡醒精神不错,忽然就有点“网瘾”犯了,想看看外面世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解锁屏幕,她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红色图标的App——微博。
开屏广告跳过,主页信息流瞬间刷新出来。
只一眼,赵羲凰那还带着点慵懒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好家伙,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呃,不对,是硝烟弥漫,战火纷飞。
热搜榜前十,有足足五条跟汽车行业相关,而且条条火药味十足。
hw,xm隔空喊话轩辕集团#(爆)
bSJ设计到底属于谁#(热)
固态电池量产元年真的来了?#(热)
xm速柒,ZJS7外观争议升级#(新)
one1公司首款车型猜想#(新)
赵羲凰饶有兴致地点进第一个爆掉的热搜。
自从上个月,bSJ脱离德国dZ集团、被神秘资本全资收购的消息被“不小心”爆出后,虽然收购方一直未正式露面,但各种蛛丝马迹和业内传闻,早已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横跨多个领域、资本雄厚的轩辕家。
只是轩辕家一直保持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让这潭水越发显得深不可测,热度也一直居高不下。
而就在今天下午,当她和家人还在食堂吃饭、参观别墅、补觉的时候,轩辕集团官方以及其麾下专注于高端制造和未来科技的“one1”公司,终于联合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但信息量爆炸的公告,正式公之于众:宣布one1公司进军汽车市场,并同步公布了两条并行的造车路线。
一条是“轩辕御”系列,定位“顶级私人订制奢华座驾”,宣称只为全球极少数顶尖客户服务,从设计、材料、工艺到性能,全部极致个性化,价格自然也是天文数字,并且暗示将深度融合收购的“某传奇跑车品牌”的技术精髓。
这几乎明牌了bSJ已被纳入囊中。
另一条则是“轩辕启”系列,定位“面向未来的大众智慧出行”,首款车型内部代号“启明”将是一款纯电动轿车,最大的亮点是宣布将搭载“轩辕能量”实验室研发的、即将量产的“轩辕-星源”固态电池,并宣称在能量密度、安全性和充电速度上将实现“革命性突破”。
两条路线,一高一低,一传统一未来,一极致奢华一科技普惠,清晰展现了轩辕家“通吃”的野心,也瞬间将本就暗流涌动的汽车行业,特别是新能源战场,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然而,微博上吵得最凶的,却并非轩辕家这宏大的战略本身,也不是固态电池这个“大饼”,而是被意外卷入的另一场“战争”。
第52章 战火
起因是有“热心”网友不知是真路人还是别有用心的水军翻出了xm即将发布的新车速柒,和hw鸿蒙Zx旗下的ZJS7的官方预热图和外观专利图,然后将它们与经典的bSJpanamera的图片放在了一起,做了个详细的对比图。
不比不知道,一比……好家伙,三款车在某些角度,尤其是侧面轮廓、车顶线条、甚至是部分细节设计上,确实有那么几分“神似”。
当然,汽车设计发展到今天,同质化是难免的,但放在眼下这个“bSJ归属轩辕”的微妙时刻,这点“神似”立刻被无限放大,成了绝佳的“战场”。
xm的粉丝和hw的拥趸,本就因为手机市场和其他领域积怨已久,此刻更是找到了新的爆发点。
双方在相关话题下撕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米粉指责ZJS7“抄袭保时捷设计,hw不要脸,丢国产的脸”,并且翻出之前hw某些车型也被诟病模仿的旧账。
花粉则反击xm速柒“碰瓷bSJ,low穿地心,申请外观专利更是掩耳盗铃”,并嘲讽xm“只会组装,没有核心技术,连设计都要‘借鉴’”。
吵到后来,不知是谁先带的节奏,双方竟然开始不约而同地@轩辕集团官方微博和one1公司官微,纷纷“恳请”、“要求”、“敦促”轩辕家作为“保时捷设计的新主人”,拿出法律武器,起诉对方“抄袭”、“侵权”,还汽车设计界一个“朗朗乾坤”!
评论区堪称百花齐放,群魔乱舞:
【轩辕爸爸看看这里!hw抄你家帕梅!快告他!让他知道什么叫专利铁拳!】
【楼上眼瞎?明明是x*m像素级复刻!轩辕大佬别犹豫,律师函警告!】
【打起来打起来!最好轩辕把两家都告了,坐收渔利,完美!】
【只有我关心固态电池吗?轩辕家的固态电池到底靠不靠谱啊?】
【轩辕重工呢?出来走两步!像当年在太平洋上放‘烟花’那样,给这些抄袭狗也来一场盛大的‘专利烟花秀’!】——这条评论下面居然还有不少附和的,看得赵羲凰嘴角直抽。
当然,也有不少相对理智的声音,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商业竞争,正常操作,吃瓜就好。】
【两家都在向经典致敬,没必要上纲上线。】
【轩辕家这步棋妙啊,左手燃油奢华,右手电动未来,还把两个潜在对手架火上烤。】
【其他车企cEo都发贺电了,表面笑嘻嘻,心里mmp吧?】
【不管谁抄谁,我只想问,轩辕启明什么时候上市?多少钱?固态电池是不是期货?】
赵羲凰一条条评论翻下去,看得津津有味,差点笑出声。
这些网友的脑洞和战斗力,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自家集团一个公告,就能搅动如此风云,让两大巨头粉丝隔空打擂,还主动“求告”……这场面,也是难得一见。
她甚至看到了不少其他新能源汽车品牌,以及科技圈大佬的微博,转发或评论了轩辕集团的公告,清一色的“恭喜入局”、“期待合作”、“行业幸事”等官方客套话,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警惕和审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退出热搜话题,她顺手刷新了一下首页,推荐流里也充斥着各种汽车博主、科技自媒体对轩辕家进军汽车行业的深度或浅度分析、预测、乃至“揭秘”,真真假假,好不热闹。
看了一会儿微博,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也有些嘈杂。
赵羲凰退出微博,顺手点开了另一个绿色图标的App——抖音。
果然,抖音上关于这件事的热度也毫不逊色。
各种短视频纷至沓来:
有汽车博主对着三款车的对比图侃侃而谈,分析设计异同和“借鉴”可能性;
有科技博主解读轩辕家的“双线战略”和固态电池技术前景;
有财经博主分析此事对股市相关板块的影响;
甚至还有娱乐博主玩梗,把轩辕、hw、xm拟人化,编成了段子……
配上激昂的音乐、炫酷的转场和吸引眼球的标题,传播速度比微博更快,覆盖面也更广。
赵羲凰随意划拉着屏幕,看着这些或认真、或戏谑、或揣测的内容,心情有些微妙。
这些在网络上掀起巨浪的事件,源头就在她身边,甚至与她息息相关,但她此刻却像个真正的局外人一样,躺在高原温暖的房间里,悠闲地刷着手机,看着“别人”的故事。
这种抽离感,混合着对家人手段的清晰认知,以及一丝对即将踏入的、真正“外界”生活的隐约期待,构成了一种复杂而新奇的情绪。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远处新建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晚市热闹的轮廓。
房间内,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带着浅笑的、明艳的脸庞。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三姐轩辕清漪的声音传来:“凰儿,醒了吗?准备下楼吃饭啦,吃完咱们就去逛晚市,可热闹了!”
“来了!”
赵羲凰应了一声,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身上暖洋洋的,是姜汤和看热闹带来的双重暖意。
赵羲凰穿戴整齐,裹得像只圆滚滚的小熊,在三姐轩辕清漪的催促下下了楼。
别墅一楼宽敞的客厅里,壁炉燃着虽然主要是装饰,但确实增加了暖意,灯光温暖,大部分家人已经聚集在此,正围坐在一起,听老爷子轩辕正德讲话。
老爷子穿着一身厚厚的藏青色棉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其他人,无论是长辈还是小辈,都坐得端端正正,连最跳脱的十哥轩辕墨黑和九姐轩辕玲珑,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所以,规矩,都给我记清楚了!”
轩辕正德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晚市热闹,但人多眼杂,高原天黑得早,温度降得快。第一,不许单独行动,至少两三人一组,互相有个照应。”
“第二,保持通讯畅通,手机都给我充满电,开了铃声!第三,不许去太偏僻的角落,不许跟陌生人起冲突,尤其注意那些卖‘药材’、‘古董’的,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了坐在稍远处、正低头看着手机的轩辕千山身上。
老爷子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尤其是某些人!给我注意点!别又给我玩失踪!一失踪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半天找不着人,让一大家子人提心吊胆,满世界地找!不像话!”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微妙。
不少知情的小辈,比如五哥、八哥、九姐、十哥,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拼命憋着笑。
几位长辈,如轩辕剑鹤、赵安岳,脸上也露出了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南贞浣溪更是直接瞪了轩辕千山一眼。
而被点名批评的轩辕千山,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老爷子严厉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站在楼梯口的赵羲凰,听到老爷子这番话,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当然知道老爷子说的是哪件事——七年前,全家去北欧某国旅行。
那天也是在热闹的集市逛完,大家准备集合回酒店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轩辕千山和她。
一开始以为两人只是走得慢,或者被什么吸引落在了后面,结果等了半小时还没见人影,电话也打不通后来才知道是没信号。
当时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太通,可把一大家子人急坏了,尤其是南贞浣溪和李凤至,差点报警。
大人们分头去找,小辈们也在附近焦急搜寻。
结果……你猜最后在哪找到的?
不是在某个精致的咖啡馆,也不是在风景绝佳的观景台。
第53章 尴尬
是在一个偏僻街角、设施简陋的公共厕所里。
当时是轩辕剑鹤带着老五轩辕明轩和老七轩辕战戈找到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不甚干净的门,就看到轩辕千山背对着门口站着,而赵羲凰则被他高大的身影半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张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躲闪,嘴唇似乎也有些红肿。
而轩辕千山,虽然衣衫整齐,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和神清气爽,与赵羲凰的羞窘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场面,那尴尬,那“捉奸在厕”虽然并非真的捉奸的戏剧性,让当时在场的轩辕剑鹤脸都绿了,老五老七更是目瞪口呆。
后来自然是全家上下“批斗”大会,老爷子气得差点用拐杖敲轩辕千山,两位母亲又羞又恼,把赵羲凰拉到一边“教育”了半天。
自此以后,只要是全家集体出行,尤其是晚上外出活动,老爷子必定会重申“纪律”,尤其是对轩辕千山和赵羲凰这对“重点监控对象”,更是会加上一条不成文的“时限要求”——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归队,严禁私自脱离大部队,更不许两人单独“失踪”。
此刻旧事重提,赵羲凰只觉得羞窘难当,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轩辕千山,却见他只是平静地收起了手机,然后对着老爷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爷子见轩辕千山还算“识相”,又瞪了他一眼,这才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宣布:“今天是23点40分,准时归家!迟到的,后果自负!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多少带着点笑意和“我懂”的调侃。
“好!出发!”
老爷子大手一挥,率先站起身。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别墅,走进了高原清冽的、接近零下的夜风中。
冷空气瞬间让人精神一振,但也让众人把围巾帽子裹得更紧了些。
新建区的晚市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规模无法与大城市的夜市相比,但在这高原山谷中,已是难得的繁华热闹。
主街和几条支路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摊贩们支起了各式各样的棚子,挂起了明亮的LEd灯串和彩色灯泡,将冬夜的寒冷驱散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烤羊肉串的焦香,牦牛肉汤的浓郁,酥油茶和甜茶的甜腻,炸土豆和糍粑的油香,还有各种不知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热辣气息。
除了小吃,还有卖民族服饰、手工饰品、皮毛制品、药材山货、甚至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的摊子,琳琅满目。
一大家子人一进入夜市,就如同水滴汇入海洋,很快便按照兴趣和“小组”约定散开了。
两位老爷子对卖旧物和药材的摊子产生了兴趣,在儿子的陪同下慢慢逛着;
妈妈们和几位姐姐则流连于卖羌绣藏饰和漂亮围巾的摊位;
年轻一辈的哥哥弟弟们,早已被烤串和啤酒摊吸引了过去。
而赵羲凰和轩辕千山,则几乎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很自然地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夜市另一端、那栋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灯光的建筑走去——那是新建区里唯一的一座商场。
说是商场,其实规模很小,只有三层楼,外观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与大城市里那些动辄几十层、灯火辉煌、国际大牌云集的购物中心相比,简直像个小卖部。
但在这个相对闭塞的高原新建区,它已经是人们购买日常用品、消遣娱乐的重要场所了。
两人走进商场,一股混合着廉价香薰、食物和人来人往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如赵羲凰所料,几乎没有她耳熟能详的那些国际或国内一线品牌。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她没怎么听过名字的本地品牌,或者一些从未见过logo的杂牌。
服装店、鞋店、小饰品店、两元店、文具店、手机配件店、小家电店……种类倒是齐全,但每家店铺的面积都挤得可怜,货品堆得满满当当,过道也略显狭窄。
赵羲凰饶有兴致地逛着。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这里的物价。
她印象中,川西地区因为运输不便、物资相对匮乏,物价普遍偏高,甚至有种“景区物价”的感觉,一根在平原城市卖一块钱的棒棒糖,到了这里卖七八块都不稀奇。
但眼前这家商场里的商品标价,却低廉得让她有些意外。
一件看起来质量还不错的加绒卫衣,标价69元;
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35元;
一双防滑保暖的雪地靴,120元;
甚至连那些小饰品,大多也就几块钱到十几块钱。
食物的价格更是亲民,奶茶店的基础款奶茶只要8元,面包店里的面包大多三五块钱一个。
这价格,几乎和她记忆里四川一些偏远小县城的物价持平,甚至还要更低一些。
完全不像是在一个“旅游新建区”和“大学城”旁边该有的物价水平。
“这里的东西……好便宜。”
赵羲凰拿起一个毛茸茸的、造型可爱的暖手宝,看了看标价——19.9元,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轩辕千山说道。
轩辕千山扫了一眼那暖手宝,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商品,目光在那些店铺招牌和价签上略微停留,似乎明白了什么,淡淡开口道:“新建区是政策性扶持项目,商铺租金有补贴,很多商品是本地或周边产地直供,减少了中间环节。而且,主要面向学生和本地居民,定价自然要亲民。”
赵羲凰恍然。原来如此。
看来政府为了稳住这片新建区,吸引人气,真正惠及学生和当地百姓,是下了真功夫的,并非只是搞个面子工程。
虽然东西便宜,牌子也不响,但胜在种类丰富,实用性强,而且能感受到一种粗粝而鲜活的生活气息。
赵羲凰逛得兴致勃勃,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也会拿起来看看,偶尔还跟店主用生硬的普通话交流两句。
轩辕千山则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催促,也不发表意见,只是在她拿起某样东西多看两眼时,目光会随之停留,或者在她试戴一顶过于花哨的毛线帽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一下。
商场虽然小,但五脏俱全。
一楼主要是服装鞋帽和小商品,二楼是超市和家电数码,三楼则是个小型的电玩城和几家快餐店。
他们慢悠悠地从一楼逛到三楼,感受着这与他们平日生活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购物环境。
时间在闲逛中悄然流逝。商场里的人不算特别多,但也不少,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当地的居民。
赵羲凰甚至看到了几个穿着阿坝新一师校服带有民族元素的学生,正围在奶茶店前说笑,青春洋溢。
逛累了,他们在三楼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吃店,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醪糟粉子和几串烤豆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夜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校园模糊的轮廓。
“这里……挺有意思的。”
赵羲凰小口吃着甜糯的粉子,忽然说道。
虽然简陋,虽然陌生,但有一种真实的、扎根于土地的生活感。
轩辕千山“嗯”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商场里的广播忽然响起,用藏语、汉语和英语轮流播放:“尊敬的顾客朋友们,本商场将于晚上十点三十分停止营业,请合理安排您的购物时间,感谢您的光临。”
赵羲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距离老爷子规定的归家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走吧,”
她站起身,“再去夜市上逛逛,给三姐她们带点小吃回去。”
轩辕千山也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刚买的一个印着当地特色图案的帆布包,跟在她身后,重新汇入了商场外依旧热闹的晚市人流中。
第54章 篝火
刚走出商场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高原夜晚更加清冽的空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商场内那略显闷热的暖意。
商场门口的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依旧嘈杂,烤串的油烟和孜然香气混合在冷风里,勾勒出晚市独有的喧嚣画面。
赵羲凰和轩辕千山正准备朝另一边的小吃摊走去,忽然,商场入口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音调起伏很大的呼喊声,用的是磕磕绊绊、带着浓重口音,但努力说清楚的普通话:
“各、各位!今天!欢迎!广大学子!来到我们川西!我们泽吉镇长!为大家!准备了!篝火晚会!就在前面广场!希望!各位学子们!多多!给分薄面!来热闹热闹!”
喊话的是个穿着传统羌族服饰、面色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
他一边喊,一边还用力地比划着手势,似乎怕别人听不懂。
显然是受命来商场里“拉人”的。
他这一喊,效果立竿见影。
商场里,原本还在各个摊位前流连、讨价还价、或者捧着奶茶闲聊的学生们,纷纷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惊喜和期待的神色。不少本地居民也笑呵呵地议论起来。
“篝火晚会?镇长搞的?那得去看看!”
“走走走!肯定有烤全羊!”
“听说还有跳锅庄!热闹得很!”
“我刚买的这个,等会儿再来看……”
学生们叽叽喳喳,迅速结账,收好刚买到手的小玩意儿,呼朋引伴地朝商场外涌去。
本地的一些年轻人也拉着同伴,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
一时间,商场里的人流方向发生了明显的逆转,从“流入”变成了“涌出”。
赵羲凰和轩辕千山站在门口,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以及人群涌去的方向——正是新建区中心那片最大的、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此刻那里已经隐约传来了欢快的民族音乐和更加明亮跳跃的火光。
两人对视一眼。
“去看看?”
赵羲凰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篝火晚会很感兴趣。
她虽然见过大世面,但这种充满地域特色和淳朴风情的民间活动,依然对她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轩辕千山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嗯。”
于是,两人改变了去小吃摊的计划,逆着散去的人流,跟着兴奋的学生和本地居民,朝着广场方向走去。
广场距离商场不远,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就到了。
还没走近,就已经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烈欢腾的气息。
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用粗壮木柴垒起的篝火堆正在熊熊燃烧,橙红色的火焰蹿起两三人高,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流升腾,如同跳跃的金色精灵,将周围很大一片区域都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火光映在周围人们的脸上,映出红彤彤的喜悦。
篝火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有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当地居民,羌族、藏族、回族……也有许多穿着时尚或校服的学生,还有像赵羲凰他们这样的“外来客”。
大家脸上都带着笑,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身体。
音乐是现场演奏的,有羌笛悠扬清越的声音,有藏族弦子的欢快旋律,还有鼓和铃铛的铿锵节奏,混合在一起,充满了高原特有的粗犷与热情。
广场边缘搭起了临时的摊位,烤着整只的羊、大块的牦牛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大锅里熬煮着奶茶和酥油茶,冒着滚滚白气。
还有人在现场制作青稞饼、炸油果子等特色小吃。
赵羲凰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自家人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在广场一侧相对宽敞、视野也好的地方,他们那一大家子人,竟然一个不落,全都聚在那里!
连两位老爷子都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椅子上,捧着热茶,笑呵呵地看着热闹。
显然,他们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篝火晚会吸引,或者提前得到了消息,早早就在这里“占好了位置”。
赵羲凰拉着轩辕千山挤了过去。家人看到他们,都笑着招呼。
“正找你们呢!快来!这边视野好!”南贞浣溪朝他们招手。
“这篝火晚会不错,挺有气氛!”赵安岳大声评价,手里还拿着一串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一家人聚在一起,等着篝火晚会正式的高潮。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热烈的音乐、食物的香气和跃动的火光,将冬夜的寒冷彻底隔绝在外。
这时,几位穿着隆重民族服饰的当地长者估计是镇长和村里的头人走到了篝火前,用藏语和羌语分别说了几句欢迎和祝福的话。
大部分学生和外来游客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跟着鼓掌。
然而,赵羲凰却看到,站在她身边的母亲李凤至,脸上露出了专注而会心的微笑,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
等那位长者用生硬的普通话又重复了一遍大意后,李凤至低声对身边的南贞浣溪和几位姐姐解释道:“镇长在欢迎新来的学子,祝福大家在这里学业进步,生活愉快,也希望大家能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
“凤至,你听得懂?”
南贞浣溪惊讶地问。她知道亲家是四川人,但没想到连这么偏远的藏羌方言都能听懂。
李凤至笑了笑,温声道:“我老家不是成都绵阳那些平原地区的,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读书考到了深山里的一所学校,那里各族杂居,接触得多,耳濡目染,就学会了一些。藏语、羌语、彝语,都略懂一点,能听个大概,说就不太流利了。”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也对李凤至多了几分佩服。
能在那种环境下求学,还掌握了多种民族语言,确实不易。
有了李凤至这个“翻译”,大家对篝火晚会上的互动和表演理解得更深入了。
当地居民们开始围成圆圈,手拉着手,跳起了欢快的锅庄舞。
步伐简单,但充满力量和韵律感。
不少大胆的学生和游客也受到感染,加入了进去,虽然脚步笨拙,但笑容灿烂。
赵羲凰的语言天赋显然继承了母亲。
虽然羌语、藏语也分很多方言,有些她确实没接触过不会说,但凭借出色的听力和语言感知力,结合现场语境和肢体语言,她大致也能明白那些歌舞表达的意思和情绪。
她甚至能分辨出哪个小伙子唱歌是在向心爱的姑娘表白,哪个老阿妈是在祝福远方的游子。
轩辕家的其他人,虽然语言不通,但热情是可以传染的。
在音乐、舞蹈和周围人群欢乐气氛的带动下,连最严肃的大姐轩辕雨婷,嘴角的弧度都柔和了许多。
五哥轩辕明轩和十哥轩辕墨黑早就按捺不住,跟着人群的节奏笨拙地扭动起来,惹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九姐轩辕玲珑更是直接拉着三姐轩辕清漪,跑进了跳舞的圈子,虽然跳得乱七八糟,但开心得不得了。
两位老爷子看着儿孙们融入当地欢乐的场景,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则凑在一起,一边喝着当地人敬上的青稞酒,一边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点评”着这场晚会,声音洪亮,不时爆发出大笑。
赵羲凰没有去跳舞,她更喜欢站在家人身边,感受着这份热闹与温暖。
火光在她明亮的眼眸中跳跃,映出璀璨的光彩。
轩辕千山站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但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笑的侧脸时,会比平日柔和几分。
篝火晚会的热闹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有热情的歌舞表演,有幽默的即兴对唱,有互动游戏,还有镇长亲自给新入学的学子代表赠送哈达和纪念品的环节。
气氛一浪高过一浪,笑声、歌声、欢呼声、鼓掌声,交织成高原夜晚最动人的交响曲。
直到篝火的火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温暖的炭火,音乐也换成了舒缓悠扬的调子,人群才意犹未尽地开始慢慢散开。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回走,本地居民也开始收拾东西。
第55章 弄啥嘞?
篝火晚会带来的热烈余温尚未完全散去,高原的夜风却已悄然带上了更深的寒意。
从广场回别墅的路上,一家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欢乐气氛中,边走边讨论着哪个舞蹈最有意思,哪个小伙子的歌唱得最响亮,青稞酒的后劲有多大。
回到灯火通明的别墅,暖意瞬间包裹了每个人。
大家纷纷脱下厚重的外套,围坐在一楼宽敞的客厅里。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从晚市上带回来的各种战利品——烤得焦香的羊肉串、牦牛肉干、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甜茶、炸得金黄的土豆饼、软糯的糍粑,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好吃的当地小吃。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屋内的暖意,驱散了最后一丝寒冷。
“来来来,都吃点宵夜!逛了一晚上,肯定饿了!”南贞浣溪热情地招呼着,李凤至也微笑着给大家分碗筷。
众人正要开动,老爷子轩辕正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提醒道:“离23点40分还差一个小时,都注意着点时间,别玩过头了。”
“知道了爸。”
“晓得了爷爷。” 众人纷纷应和。
这时,轩辕千山却忽然站起身,对众人道:“爸,妈,我和凰儿再去商场一趟,刚才看到点东西,想再去看看。”
“这都几点了,还去商场?”
南贞浣溪看了看时间,“商场十点半就关门了吧?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问过了,晚市期间,商场延长营业到十一点半。”
轩辕千山语气平静,“很快就回来,不耽误时间。”
赵羲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刚才在商场,他不是陪着她都逛过了吗?还有什么东西要看?
但看轩辕千山神色如常,不似作伪,她也就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跟着站了起来。
“行吧,那快去快回,注意安全。”轩辕剑鹤挥了挥手。
于是,在众人开始享用宵夜的时候,轩辕千山拉着赵羲凰的手,再次踏入了夜色之中,走向那个不久前才离开的商场。
商场果然还在营业,只是灯光比之前暗淡了一些,顾客也稀稀拉拉,大多是准备打烊前最后扫货的。
赵羲凰本以为轩辕千山是真有什么正经东西要买,或者刚才陪她逛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轩辕千山拉着她,目标极其明确,脚步没有丝毫犹豫,直奔一楼角落那片她刚才只是匆匆瞥过、并未细看的区域——女性内衣、丝袜、以及一些风格比较……时尚或者说大胆的女装店铺。
赵羲凰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轩辕千山在一家专卖丝袜的店铺前停下了。
店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丝袜,从普通的肉色黑色,到带花纹、带字母、带亮片的,从及膝袜到过膝袜到大腿袜,甚至还有各种颜色和厚度的连裤袜、吊带袜……琳琅满目,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
轩辕千山目光平静地扫过货架,然后,他开始……挑选。
是的,挑选。而且不是随便拿两双。
他修长的手指在货架间移动,拿起一盒,看了看厚度和款式,又拿起另一盒,对比一下颜色。
他甚至还问了店员几个问题,关于材质、弹力、是否勾丝之类的。
然后,在赵羲凰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像进货一样,从货架上取下了——黑色超薄蕾丝边、肤色带细闪、酒红色渔网、灰色过膝带字母、白色大腿袜、紫色开档……林林总总,足有十几盒!不同款式,不同颜色,不同风格!
店员也惊呆了,大概从没见过这么“豪爽”且口味“独特”的男顾客,但生意上门,她立刻精神了,手脚麻利地开始装袋。
“你……你买这么多丝袜干什么?”
赵羲凰终于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脸颊已经有些发烫。
她自己平时都不怎么穿丝袜,更别说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款式了!
轩辕千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这还用问?”
他没回答,只是接过店员装好的、鼓鼓囊囊的一大袋丝袜,然后又拉着她,走向了旁边一家卖女装的店铺。
这家店的风格,明显更偏向“性感”、“辣妹”风。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裙子,不是短得惊人,就是领口开得极低,或者背后镂空一大片,再不然就是各种绑带、透视元素。
轩辕千山走进去,目光再次开始精准扫描。
这一次,他挑选的速度更快,但目标同样明确。
一条黑色的、前面看是保守衬衫裙、背后却整个镂空直到腰际的裙子。
一条红色的、侧边高开叉几乎要到臀部的裹身裙。
一条银色的、布满亮片、裙摆只到大腿中部的吊带短裙。
一条白色的、蕾丝拼接、胸口设计极其“节省布料”的连衣裙。
还有几条风格各异的包臀裙、A字短裙,共同点是——都“很有风景”。
他甚至没让赵羲凰试,只是目测了一下她的尺码,就示意店员包起来。
顺便,他还拿了几双搭配的高跟鞋——细跟的、粗跟的、绑带的、镂空的,颜色与裙子相配。
接着,是旁边一家运动休闲风格的店铺。
这次他拿了几件紧身的皮衣、皮裙,以及好几条不同颜色、但都极其贴身的瑜伽裤、骑行裤。
整个过程,轩辕千山表情淡定,动作流畅,仿佛在进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采购任务。
而赵羲凰,已经从最初的震惊、羞窘,变成了麻木,以及……深深的幽怨。
她看着轩辕千山手里越来越多的购物袋,再看看他脸上那副“我很满意”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的表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
第1章 地地道道
六月的南海,太阳像个烧红了的大烙铁,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味和沥青被晒化了的焦糊味。
赵怀康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郊区滚烫的柏油路边沿走着,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范思哲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壮硕的背肌上,高级面料皱巴巴地失去了原有的挺括,变得跟咸菜干似的。
“操蛋的老家伙……真他娘是亲爹!”
他一边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骂声,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灼热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自己被踹下游艇的那一幕——他爹轩辕千山,那个平时看起来仙风道骨、实则下手黑透了的男人,就因为他对母亲赵羲凰说话时音量没能压住,稍微高了那么一个调门,甚至连重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亲爹一记精准狠辣的窝心脚,干脆利落地送进了冰凉刺骨的海水里。
那画面,现在想起来都让他后腰子隐隐作痛。
关键是,他赵怀康,身高两米、浑身肌肉疙瘩能当搓衣板用的壮汉,在他爹面前,愣是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像个小鸡仔似的就被料理了。这他妈的找谁说理去?
更让他心塞的是后续。
等他好不容易凭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一腔怨气游回岸上,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毛巾和热汤,而是家族管家的冰冷通知:名下所有银行卡,包括那张藏着两亿零花钱的黑卡,全部冻结;
手下七八十家大大小小公司的股份,一夜之间变更了法人代表,跟他再没半毛钱关系。
他爹轩辕千山,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只通过管家传了一句话:“滚去西区厂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把你那炮仗脾气磨平了,什么时候再滚回来说话。”
唯一给他留下的,就是南海西区这片鸟不拉屎的郊区厂房的地皮。
哦,还有一辆车。
他心爱的、改装到牙齿、声浪能炸醒半条街的法拉利812,被无情收回,替换成了眼前这辆趴窝在路边、灰头土脸的奥迪S4。
“破车!”
赵怀康忍不住又踹了一脚奥迪S4的轮胎,轮胎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脚趾发麻。
这辆S4,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他被流放、最需要代步工具的时候给他摆挑子。
发动机舱盖敞开着,里面复杂的线路和机械结构在他看来就像一团乱麻,刚才他凭着半吊子修车技术鼓捣了半天,弄得满手油污,这铁疙瘩愣是没半点反应,彻底宣告罢工。
“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车也跟我过不去!”
他低声咒骂着,掏出手机,屏幕漆黑,按了半天开机键也没反应——没电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想打个滴滴,手机不争气;
想找公交站牌,在这片新开发的郊区转了快半小时,连个公交站的影子都没见着,放眼望去,除了零星几个在建的工地,就是半人高的荒草,连个像样的便利店都没有。
“幸亏老子记性好……”
赵怀康抹了把脸上的汗,暗自庆幸。
厂房的具体位置他还清晰地记在脑子里,这是目前唯一值得安慰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迈开两条长腿,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往前走。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花,脚下的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整个世界都像是放在烤架上。
正当他思绪飘忽,一会儿咒骂老爹心狠手辣,一会儿怀念那两亿零花钱可以买多少快乐,一会儿又琢磨着那厂房到底破败成什么鬼样子的时候——
嗖!
一个不明物体带着风声,以极高的速度从侧后方袭来,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右侧腰眼上!
“呃!”
赵怀康猝不及防,两米高的庞大身躯被这股力道撞得一个趔趄,猛地向后倒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重心。
饶是他下盘极稳,肌肉结实,这一下也撞得他半边身子发麻,尤其是被命中的腰子部位,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痛感,差点让他当场表演一个猛男漏气。
谁他妈敢暗算老子?!
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赵怀康猛地转过身,铜铃般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张原本因为炎热和烦躁而显得凶狠的脸,此刻更是杀气腾腾,堪比庙里的金刚罗汉。
他攥紧了醋钵大的拳头,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准备好让这个不长眼的偷袭者深刻理解一下,什么叫“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里拔牙”!
“哪个王八蛋活腻……”怒吼声已经到了嗓子眼,眼看就要如同惊雷般炸响。
然而,就在他目光锁定目标的瞬间,那冲到嘴边的、能止小儿夜啼的经典国骂,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古怪的“咯喽”。
在他面前,不是预想中手持凶器的彪形大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飞行物。
是一个女孩。
一个正跌坐在地上的女孩,看样子是撞到他之后,反作用力让她自己摔倒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打扮清爽,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女孩正低着头,小手捂着自己的一侧膝盖,纤细的眉毛紧紧蹙着,白皙的小腿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正缓缓渗出血珠,混着地上的灰尘,看上去格外刺眼。
最要命的是,她似乎疼得厉害,眼圈微微发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小嘴微微扁着,发出细不可闻的抽气声,那模样……简直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无家可归的可怜小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见犹怜”四个大字。
赵怀康那一身的煞气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混合物当头浇下,“刺啦”一声,瞬间熄灭了八成,只剩下一点尴尬的青烟。
他僵在原地,举着的拳头放下来不是,继续举着更不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庞上,表情极其别扭地扭曲着,试图挤出一个还算和善的表情,结果却显得更加怪异。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刚才想吼没吼出来,显得有些沙哑低沉,“你没事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但常年发号施令惯了的腔调,还是让这句话带着点生硬的质问感。
他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一把,又看着女孩腿上的伤和那副柔弱的样子,觉得自己这蒲扇般的大手可能不太合适,伸出去一半又讪讪地缩了回来,高大的身躯杵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第2章 有意思
赵怀康那句硬邦邦的“你没事吧”刚问出口,就看见那女孩像是受惊的兔子,浑身猛地一颤,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不是假装,而是真的害怕,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社恐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别看我、别跟我说话、让我原地消失”三行大字。
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对于腿上皮肉擦伤的疼痛似乎都顾不上了,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应对眼前这个高大得极具压迫感、而且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善的陌生男人。
赵怀康活这么大,身边围着的不是阿谀奉承的下属,就是勾心斗角的商圈老油条,再不然就是他爹那种武力值爆表、能动手绝不动嘴的“神仙”人物,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他这嗓门,稍微正常点说话都像在吼人,更别提现在刻意压低,反而带着点砂纸摩擦的粗糙感,他自己觉得已经足够“和风细雨”,但在对方听来,恐怕跟猛兽低咆差不多。
他看着她抖如筛糠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歪倒在地上、车筐里东西撒了一地的小电瓶车,心里那点因为被撞而残留的不爽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无奈和……一点点无措。
跟这么个胆子比麻雀还小的人,你是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再柔和一点,可惜效果甚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肌肉走向依旧硬朗,“那什么……车没事,我先帮你扶起来。”
说着,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沟通,直接迈开长腿,两步走到那辆粉白色、看起来颇为小巧可爱的电瓶车旁。
那电瓶车在他两米高的身躯衬托下,显得像个儿童玩具。
他弯腰,一只手抓住车把,另一只手随意地托住车座下方,也没见他怎么用力,那辆对于女孩来说可能有些分量的小电瓶车就被他轻飘飘地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支在了路边。
动作倒是干脆利落,与他粗犷的外形形成一种反差。
扶好车,他又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一个帆布包和一顶遮阳帽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车筐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那女孩,她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大眼睛里惊恐稍退,但依旧满是戒备和不安。
赵怀康挠了挠他那头扎手的短发,硬着头皮开口,尽量把语速放慢,字句简化:“我车坏了,手机没电。你这电瓶车……借我骑一段?我去前面厂房,顺路的话,指带你一程。”
他指了指电瓶车,又指了指自己,试图用肢体语言辅助表达。
这大概是他近几年来提出的最“低声下气”的请求了,对象还是个吓坏了的陌生小姑娘。
女孩闻言,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颤音:“……嗯。”
就一个字,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性子软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完全没有拒绝这项技能。
赵怀康松了口气,能沟通就好办。“那个……手机,借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他又补充道,觉得自己这个理由找得还算正当。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着卡通兔子手机壳、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智能机,手指微微发抖地递了过去。
赵怀康道了声谢,接过手机,他那大手几乎把整个手机都包裹住了。
他熟练地按下一串长长的号码,那是他贴身助理的私人线路,幸好他记性好,这种关键号码都刻在脑子里。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中带着急切的声音:“喂?您好,哪位?”
“是我,赵怀康。”
他言简意赅,走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女孩,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威严,“听着,我人在南海西区往废弃厂房那边的路上,具体位置不清楚。我的车坏了,手机没电。你”
“立刻安排人,第一,给我送一部临时用的手机和充电设备到厂房;第二,查清楚我那辆奥迪S4是什么毛病,找最好的技师,立刻给我弄好;第三,准备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吃的用的,也送到厂房。要快。”
助理在那头连连称是,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敢问。
赵怀康交代完毕,直接挂了电话,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转身把手机递还给女孩时,发现她已经勉强站了起来,正单脚着地,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那条擦伤的腿,眉头微微蹙着。
“谢了。”赵怀康把手机递过去。
女孩接过手机,小声说了句:“不客气。”
赵怀康长腿一跨,坐上了那辆粉白色的小电瓶车。
他这体型一坐上去,画面顿时变得极具喜剧效果。
电瓶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车身猛地往下一沉,瞬间变成了低趴改装风格,两个轮胎看起来都瘪了几分。
他试着拧动油门,电瓶车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缓慢地向前挪动,仪表盘上显示的速度可怜巴巴地指向了25码。
就这速度,赵怀康觉得比自己甩开两条长腿跑步也快不了多少,甚至可能还更慢点。
他刚把手机揣进自己裤兜,准备看看导航确认一下方向,身后就传来女孩细声细气的提醒,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那个……边开车边玩手机,不安全……”
赵怀康动作一顿,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
他侧过头,对后座因为空间狭小只能紧紧贴着靠背、双手不知道往哪放的姑娘说道:“低头看看。”
女孩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赵怀康两只穿着昂贵手工皮鞋的大脚,此时正一左一右地踩在路面,随着电瓶车龟速前进,他时不时还得用力蹬一下地,给这超载的小车提供一点可怜的辅助动力。
这场景,与其说是骑电动车,不如说是在蹬一个带马达的滑板车,还是迷你版的。
“……”
女孩看着他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和这诡异的行进方式,瞬间明白了刚才那句提醒有多多余,脸颊飞起两抹红晕,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3章 来猜来猜
赵怀康倒是没在意,他趁着这慢如蜗牛的速度,快速用女孩的手机查了一下地图,确认了厂房的具体方位,离这里确实不算太远了。
他把手机递还给后面的女孩:“拿着,看好了,别又摔了。”
女孩红着脸接过手机。
电瓶车以25码的“高速”在空旷的郊区道路上艰难前行,气氛一度非常沉默且尴尬。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电瓶马达细微的嗡鸣。
赵怀康觉得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好歹人家借了车又借了手机,便试图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想着随便编个身份算了:“我叫赵怀康,地道的……地道人。来南海,算是北漂吧。”
他本来想顺口说“京城来的”,话到嘴边觉得太扎眼,临时改了口,却编出个不伦不类的“地道人”。
果然,后座的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说法,好奇心暂时压过了恐惧,小声疑惑地问:“地……地道人?是哪儿的人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糯。
赵怀康一听,乐了,嘿,这姑娘还真问。
他嘿嘿一笑,侧过头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你不刷抖音的啊?”
小姑娘脸色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弱了,带着点窘迫:“我……我刷的,但是……手机有点卡,刷着不顺畅……”
赵怀康看着她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震得电瓶车都跟着晃了晃。
他一边蹬着地,一边用带着京片子的调侃语气解释:“老北京人,以前打仗的时候,不是都钻地道嘛?这叫有传统!所以我们那儿的人,都叫地道人!”
他这完全是信口胡诌,玩了个网络烂梗。
谁知,这姑娘愣了几秒,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冷知识”,然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化了冰湖,她脸上紧绷的恐惧和羞涩瞬间消散了不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
“你……你胡说八道。”
她小声地反驳,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轻松。
赵怀康看着后视镜里她难得的笑容,心里莫名地也舒畅了一点。
这倒霉透顶的一天,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没那么难熬了。
他注意到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便随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儿?”
女孩止住笑,但还是抿着嘴,轻声回答:“林小夏。树林的林,大小的小,夏天的夏。”
“林小夏……”
赵怀康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不错,跟你人一样,小小的。”
电瓶车继续以它独特的“低趴”姿态,载着体型悬殊的两人,慢悠悠地朝着厂房的方向驶去,在身后滚烫的柏油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被压得更加瓷实的轮胎印迹。
那辆饱经风霜的小电瓶车,最终以25码的“极限”速度,晃晃悠悠、吱吱呀呀地载着两人,抵达了南海西区最近的一家社区医院。
这一路上,赵怀康仗着腿长优势,双脚蹬地的频率比电瓶车自身的马达贡献的动力还大,硬是把这段路走出了某种人车合一的滑稽感。
起初,气氛还因林小夏那“噗嗤”一笑而缓和了不少。
赵怀康这人,虽然脾气爆,但并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尤其是在商场浸淫多年,见风使舵、没话找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看出林小夏性子软、容易害羞,便刻意收敛了嗓门,挑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闲聊。
从这郊区为什么这么荒,聊到南海的天气有多热,再抱怨一下自己那辆不争气的奥迪S4。
他说话带着点京片子的利落和调侃,偶尔夹杂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网络梗,虽然林小夏大多只是小声应和,或者被逗笑了抿嘴低笑,但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怕得发抖了。
林小夏也渐渐发现,这个高大得吓人、一开始脸色凶巴巴的男人,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
他虽然说话直接,动作幅度大,但并没有任何冒犯她的举动,反而在崎岖的路段会有意放慢速度,避免颠簸到她腿上的伤。
她偶尔鼓起勇气抬头,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专注看路的侧脸,线条硬朗,但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戾气,反而有点……嗯,有点像个跟这辆小电瓶车较劲的大男孩。
就这么一路紧一句慢一句地聊着,医院白色的楼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赵怀康如释重负,赶紧把车骑到医院门口停稳。
他长腿一伸,利落地从被压得低趴的电瓶车上下来,车身这才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微微弹回了一点高度。
“到了,下车慢点,小心腿。”
赵怀康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扶,但手伸到一半,看到林小夏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便及时停住,转而指了指医院大门。
林小夏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单脚着地,尝试着站起来。
可能是坐久了,加上腿上有伤,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赵怀康眼疾手快,虚虚地在旁边护了一下,确保她站稳后才收回手臂。
挂号,排队,等待。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赵怀康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高效和专属服务,对这种公共流程缺乏耐心,但看着身边林小夏安静乖巧、又带着点痛楚的样子,他还是按捺住了性子,陪着她在候诊区的塑料长椅上坐下。
直到进了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开始检查林小夏腿上的擦伤,并惯例性地询问一些基本情况时,林小夏才像是从某种懵懂的状态中彻底回过神来。
她看着陌生的环境,看着正在和医生交流的、高大得像一堵墙似的赵怀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跟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来了医院,而这个人……刚才在路上还自称是什么“地道人”……
她正胡思乱想,脸颊有些发烫时,就听见那位中年女医生一边熟练地给伤口清创消毒,一边皱着眉头,开始对着赵怀康“语重心长”起来:
“你是她男朋友吧?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当男朋友的?女朋友瘦成这个样子,一看就营养不良,脸色这么白,估计还有点贫血缺钙。”
“腿上这点擦伤倒是小事,贴个敷料就行,关键是得注意补充营养,多休息,别老是熬夜……”
医生显然是见多了,把赵怀康当成了照顾不周的男友,絮絮叨叨地数落着。
林小夏一听,脸蛋“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连忙摆手,声音细弱蚊蝇地想解释:“不是,医生,您误会了,他不是……”
可她声音太小,又被医生连珠炮似的“关怀”给压了过去。
而一旁的赵怀康,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他正琢磨着怎么尽快处理完这事好去厂房看看,突然被医生劈头盖脸一顿训,先是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明白过来医生是误会了。
他本想开口澄清,但一看医生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和林小夏羞得快要钻地缝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觉得解释起来更麻烦,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没必要跟陌生人掰扯这些,他居然鬼使神差地没有反驳,反而下意识地跟着医生的话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啊……是是是,您说的是……我注意,我以后一定注意……”
他这一点头哈腰的配合态度,更是坐实了“男朋友”的身份。
林小夏看着他一个两米高的大汉,在医生面前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似的唯唯诺诺,想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再看看医生那“你看你男朋友都认错了”的眼神,她彻底放弃了挣扎,把滚烫的脸颊埋得更低了,心里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跳,唯一庆幸的是腿上的伤处理起来不疼。
医生给林小夏的伤口贴好了防水敷料,又开了点补充维生素和钙剂的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算是结束了看诊。
赵怀康拿着缴费单,一边琢磨着这社区医院的流程真够原始的,一边对林小夏说:“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缴费拿药。”
林小夏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赵怀康刚走到缴费窗口前,正准备掏口袋——虽然他记得自己身无分文,手机也没电,但习惯性的动作还是做了出来——就听见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哟!我滴个乖乖!这不是我们赵大公子吗?怎么着,这是体验生活体验到医院来了?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落难公子与灰姑娘》?”
第4章 怀康哥
赵怀康一回头,果然看见他那发小兼损友徐泽,正穿着一身骚包的粉色印花衬衫,顶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短发,斜倚在走廊柱子上,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欠揍至极的坏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徐泽手里还捏着他的最新款折叠屏手机和一张显眼的黑卡,显然是接到赵怀康之前用林小夏手机打出的求救电话后,火速赶来“救驾”,顺便看热闹的。
赵怀康一看到徐泽那表情,就知道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尤其是在林小夏还在旁边的情况下,要是让他把那套贱言贱语秃噜出来,指不定把人家小姑娘吓成什么样,自己这“地道人”的憨厚形象虽然他并没有也要瞬间崩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徐泽走到近前,嘴巴张开,下一句更离谱的调侃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赵怀康动了!
他这两米高的庞大身躯,此刻却展现出了与其体型截然不符的敏捷与爆发力。
只见他眼神一凛,脚下如同装了弹簧,猛地一个侧步上前,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徐泽拿着手机和黑卡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徐泽“嗷”地一声怪叫,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赵怀康右手顺势一抄,将手机和黑卡稳稳接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东西到手,攻击却还未停止!
就在徐泽因手腕吃痛而身体失衡、嗷嗷叫唤的当口,赵怀康的右脚已然悄无声息地抬起,对着徐泽的屁股蛋子,结结实实地来了一记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的正蹬!
“哎哟我操!”徐泽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从臀后传来,整个人顿时下盘离地,像个被踢飞的皮球,伴随着一声夸张的惨叫,手舞足蹈地向前扑了出去,“噗通”一声,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趴在了光洁的医院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那身骚包的粉色衬衫也沾上了灰尘。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走廊里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个高大男人突然动手,然后另一个花里胡哨的男人就飞了出去。
赵怀康看都没看趴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徐泽,迅速转身,脸上瞬间切换回平静模式,对着听到动静、正惊讶地望过来的林小夏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没事,一个朋友,闹着玩的。”
说完,他几步走到缴费窗口,用刚到手的黑卡快速结清了医药费。
然后他走到药房窗口,拿了医生开的药。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林小夏带离这个“是非之地”的问题了。
他看着还坐在椅子上,因为刚才的动静而有些不安的林小夏,又瞥了一眼正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一脸悲愤准备开口骂娘的徐泽,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林小夏面前,语速飞快:“事情办完了,我们走。” 语气不容置疑。
林小夏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刚想站起来,却见赵怀康已经弯下了腰。
他先是伸出大手,一把抓住她的上臂,微微用力,轻松地就将她从椅子上拎得站了起来。
但可能是觉得这样拖着走速度太慢,也怕她腿伤不便,赵怀康只是犹豫了零点一秒,便做出了更有效率的决定——
他手臂一揽,直接圈住了林小夏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像夹公文包似的,轻轻松松地揽了起来,让她的脚几乎离地!
林小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赵怀康结实的手臂,整个人都懵了。
“喂!赵怀康你他妈重色轻友!抢钱打人还拐带妇女啊你!”
徐泽终于爬了起来,指着赵怀康的背影跳脚大骂。
赵怀康根本懒得理他,搂着轻飘飘的林小夏,迈开两条长腿,几乎是脚不点地般,朝着医院门口快步窜去。
他步子极大,速度极快,林小夏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周围的景物飞速后退,一颗心吓得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紧紧闭着眼,抓住他胳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跑了十几步,赵怀康感觉到怀里的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呼吸也急促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粗暴,怕把人吓坏了或者伤着了。
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搂着腰的手臂放松了些力道,让她能稍微踏实一点,但依旧保持着高速移动,嘴里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那家伙嘴太贱,烦人,我们得快走。”
就这样,赵怀康单手搂着林小夏,以一种近乎“劫持”的姿态,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飞快地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只留下身后一脸懵逼、屁股生疼、还在骂骂咧咧的徐泽,以及几个目瞪口呆的护士和病人。
医院门口的插曲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赵怀康把林小夏轻轻放回地面,那动作比起之前的“劫持”,已然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
林小夏脚一沾地,腿上的伤口被牵扯,轻轻“嘶”了一声,秀气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能走吗?”
赵怀康看着她那细胳膊细腿,有点怀疑。
这姑娘轻得跟片羽毛似的,他刚才搂着都没啥感觉。
林小夏试着挪了一步,虽然有点跛,但还是点了点头:“可……可以的,谢谢您。”
“行,那回车上去。”
赵怀康大手一挥,率先走向那辆饱经沧桑的小电瓶车。
他弯腰,再次轻松地将歪倒的车子扶正。
这次动作熟练了不少,甚至还有空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他长腿一跨,重新坐了上去,电瓶车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车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稳稳保持着低趴姿态。
他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林小夏,用下巴点了点后座:“上来啊,愣着干嘛?还想等刚才那穿得跟火烈鸟成精似的家伙追出来请你吃饭?”
林小夏被他这奇怪的比喻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忍住。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车边,侧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伤口,慢慢地坐了上去。
狭窄的后座因为赵怀康占据了大半空间,她只能勉强坐下一小半,双手下意识地寻找支撑点。
抓后座扶手?已经被赵怀康的背挡住了。
扶着他的腰?好像又太冒昧了……她正犹豫着,赵怀康已经拧动了油门。
电瓶车“嗡”地一声,再次以25码的恒定速度开始龟速前进。
车身一动,林小夏失去平衡,轻呼一声,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抓,紧紧揪住了赵怀康腰侧的衣服。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紧绷而坚硬的肌肉,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惊人的热力和韧性。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敢松手。
第5章 倾斜
赵怀康感觉到腰间的力道,低头瞥了一眼那两只白皙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小手,像是两只受惊的小鸟扒在他身上。
这点力道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毫无感觉。
他扯着嗓子,试图在风声中让后座的人听清:“坐稳了啊!这破车就这速度,你抓牢点,别掉下去!”
林小夏小声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赵怀康看着这慢得令人发指的速度,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左右看了看空旷的路面,干脆把两只大脚从踏板上放下来,像蹬自行车一样,开始用力蹬地。
他腿长力大,每一脚下去,电瓶车都能获得一个短暂的加速,速度瞬间能提到三十多码,但一旦他收腿,速度又很快跌回25码。
于是,这辆粉白色的小电瓶车,就在赵怀康一蹬一收的节奏中,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一窜一窜的方式前进着,画面更加诡异。
后座的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工助力”弄得身子前后摇晃,不得不更紧地抓住赵怀康的腰。
她看着前面男人卖力蹬地的背影,宽阔的肩背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水将衬衫浸湿贴在上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再配合这辆被压得可怜兮兮的小车,她终于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明显的笑意:“你……你这样好有意思呀……”
赵怀康正蹬得满头大汗,闻言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虽然那眼神因为天气热和费力而没什么威慑力:“有意思?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这要搁以前,我光着膀子跑都比这快!”
他倒是真想扯了这碍事的衬衫,但一想到后座还有个姑娘,只能作罢,心里更加烦躁。
林小夏被他这话说得脸颊微热,抿着嘴笑,不敢再吭声了,但抓着他腰的手却没松开。
两人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地聊着。
大多是赵怀康在抱怨这鬼天气、这破路、这倒霉催的遭遇,林小夏则偶尔小声回应几句。
聊着聊着,赵怀康发现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单纯。
他半开玩笑地说她腿受伤自己也有责任虽然明明是对方撞的他,得负责把她安全送到家,她居然就真的信了,还一脸认真地道谢,说“幸亏遇到您这样的好人”。
赵怀康听着这话,心里那点因为被老爹流放、身无分文而产生的郁闷,竟然奇异地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他赵怀康,在商圈里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段凌厉,脾气火爆,跟“好人”这两个字基本不沾边。
如今居然被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发了好人卡?这感觉……还挺新奇。
他甚至有点荒谬的自豪感,对啊,幸亏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个真坏人,这傻丫头可不就完犊子了嘛!
就这么一边蹬车一边胡思乱想,45分钟后,两人总算磨蹭到了林小夏住的小区。
小区不大,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有些斑驳,但还算干净整洁。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窗户外面,没几家安装着空调外机,在这炎炎夏日里,显得有几分艰苦。
赵怀康把电瓶车停在小区锈迹斑斑的铁艺围栏外面,拔了钥匙。
他扭头对林小夏说:“你在这等会儿,我看看保安亭有没有人,扶你进去。”
他几步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前。
保安亭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大婶。
赵怀康也没多想,直接把他那颗留着短发、棱角分明的脑袋从窗户伸了进去,庞大的身影顿时挡住了光线,阴影将大婶笼罩。
大婶被猛然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一个满脸汗珠、表情有点凶悍的大汉脑袋杵在面前,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向旁边的橡胶棍,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妈呀!干……干什么的?!打劫啊?!”
赵怀康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吓人,他把脑袋缩回来一点,但嗓门依旧洪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干脆:“打什么劫!阿姨,有个伤员,腿不方便,劳驾您搭把手,扶她进去一下!”
他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客套。
说完,他也不等大婶完全反应过来,就转身回到了林小夏身边。
看着林小夏那副柔弱好欺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操起了心,粗声粗气地叮嘱:“以后自己出门谨慎点,别毛毛躁躁的,今天也就是碰上我……”
他顿了顿,把“算你走运”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多长个心眼。”
林小夏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知道了,谢谢您,赵……赵先生。”
她这才想起来,一路过来,只知道他叫赵怀康。
赵怀康想起还没留联系方式,便说:“我手机没电了,加不了微信。你电话多少?我记一下。”
他对自己那堪比计算机的记忆力很有信心。
林小夏报出了一串数字。赵怀康在心里默念一遍,便点了点头:“行,记住了。回头充上电加你。”
他心里琢磨着,这姑娘腿伤因他而起虽然他认为是对方撞的他,但毕竟他这体格没躲开也有责任,好歹得知道后续恢复情况。
这时,保安亭里惊魂未定的大婶也磨磨蹭蹭地出来了,脸上还带着点警惕。
赵怀康也懒得再多说,伸手轻轻揽住林小夏的肩膀,半扶半拎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送到了保安亭门口,交给了那位大婶。
“人交给你了,麻烦了。”
说完,他很是干脆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高大的背影在烈日下很快远去。
林小夏看着他就这么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直到保安大婶絮絮叨叨地扶住她,问她怎么回事,她才回过神来。
赵怀康离开小区后,站在路边,眯起眼睛望向西边。
他视力极佳,远远就看到了那片记忆中的厂区轮廓,灰扑扑地坐落在郊区的边缘。
确定了方向,他也懒得再找什么交通工具,深吸一口气,迈开两条长腿,直接沿着公路狂奔起来。
两米高的壮汉全力奔跑起来,速度相当惊人,每一步都跨越极大的距离,带起风声呼呼。
15分钟后,他就已经站在了那片荒废厂区的大门口。
厂区比他记忆中显得更加破败,铁门锈蚀,围墙上的爬墙虎枯死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他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大铁门,走了进去。
主体厂房空空荡荡,里面的大型设备果然都被搬空了,只留下一些固定的基座和凌乱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他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厂房旁边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那是以前的办公楼。
一楼是接待区和会议室,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走廊两边是几间办公室。
他推开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与外面的破败和灰尘不同,这间办公室显然近期被人打扫整理过。
虽然家具老旧,但还算干净。
一张宽大的老式实木办公桌,几张皮质已经有些开裂的沙发,一个文件柜。
最关键的是,角落里立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柜式空调,墙壁上还挂着它的遥控器。
办公桌上,赫然放着几个不同接口的手机充电线,显然是有人特意准备的。
赵怀康眼睛一亮,如同沙漠旅人看到了绿洲。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先是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没电关机的手机,找到合适的充电线,插在墙边的插座上。
看到手机屏幕亮起充电标志,他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抓起空调遥控器,对准那台老空调,迫不及待地按下了开关按钮。
“嘀”的一声轻响,空调外壳上的指示灯亮起,内部风机开始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几秒钟后,一股清凉的、带着些许陈腐气味的冷风,从出风口缓缓吹了出来,拂过他汗湿的脸颊和脖颈。
赵怀康满足地叹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他仰着头,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凉爽,只觉得这一天的奔波、燥热和憋屈,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厂房是破,条件是差,但好歹有个能充电、能吹空调的窝了。
他老爹轩辕千山,总算还没彻底把他往绝路上逼。
第6章 晚安
赵怀康瘫在旧沙发上,任由那台老空调吭哧吭哧地吐着凉风,虽然噪音大了点,制冷效果也带着点陈年老旧的味儿,但在这闷热如蒸笼的郊区厂房里,已是无上的享受。
他闭着眼,感受着汗水慢慢被吹干,黏腻感逐渐消退,胸腔里那股因奔波、燥热和憋屈而翻涌的邪火,也稍稍平息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他被手机一声轻微的“嘀”声唤醒。
抬眼看去,屏幕上显示的电池图标已经脱离了红色预警区,勉强有了百分之二三十的电量。
够用了。
他伸手拔下充电线,坐直了身子。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有些刺眼。他解锁屏幕,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
界面加载完成,他直接点开右上角的加号,选择了“添加朋友”,然后通过手机号码查找。
他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一秒。
林小夏……那串数字他记得很清楚,11位数,一个不差。
他熟练地输入号码,点击搜索。
一个微信名片跳了出来。
微信名赫然是“盛夏秋冬”。
头像也不是寻常女孩子爱用的自拍、宠物或者风景萌图,而是一张看起来像素不高、甚至有些模糊的照片:一片宁静的农村湖泊,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泛着粼粼金光,远处是朦胧的田野和农舍。
透着一股与年轻人社交网络格格不入的、近乎中老年的朴实和怀旧气息。
赵怀康挑了挑眉,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姑娘,微信搞得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手上却没停,在验证信息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赵怀康”,然后点击了“发送”申请。
看着“已发送”的提示,他手指滑动,微信界面回到了聊天列表。
列表里人不多,但几乎都是沉寂的,只有最上面一个备注着“徐泽(火烈鸟成精)”的对话框,还显示着几个小时前的未读消息,不用点开都知道是那家伙的鬼哭狼嚎和表情包轰炸。
赵怀康撇了撇嘴,点开和徐泽的对话框。
指尖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敲下三个字:“来财来财!”
这是他跟徐泽之间的暗号,简单直接,意思就是“哥们儿落难了,速打钱救济!”
打完这三个字,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习惯性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准备潇洒地按下去。
以往,只要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出三分钟,徐泽那边的转账提示音就会叮咚响起,数额通常不会小。
然而,这一次,当他拇指落下,点击发送的瞬间——
异变陡生!
手机屏幕没有像往常一样显示“已发送”,而是骤然爆闪起刺眼的红光!
整个手机机身也跟着传来一阵急促而剧烈的震动,嗡嗡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怀康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红光闪烁中,一个巨大的、带着警告标志的弹窗强制占据了整个屏幕,冰冷的白色文字清晰无比:
【警告:权限锁定】
【尊敬的赵怀康先生,您已被轩辕集团风控系统列入临时限制名单。】
【根据系统判定,您当前行为涉及未经许可向第三方索要财物,已违反集团规定第7章第3条。该操作已被禁止。】
【请遵照家族安排,安心历练。如需解除限制,请联系您的指定监护人(轩辕千山)。】
红色的警告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焊在屏幕中央,那冰冷的文字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进赵怀康的眼睛里。
“我……艹!”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在办公室里炸响。
赵怀康额头上刚刚消下去的青筋再次暴起,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浑身肌肉紧绷,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把手里这个正在冒着“叛徒红光”的铁疙瘩狠狠砸向墙壁的冲动!
“轩辕千山……你够狠……真他妈够狠!”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冻结资产、收回股份、流放郊区还不够,连他最后一点找朋友周转的路都给堵死了!这他妈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微信的这个骚操作。
“奶奶的!滕子!你他娘的舔狗当得可真够专业的!”
他气得口不择言,“我爹不就是你们集团第二大股东吗?你他妈怂个屁啊!这种断人财路的缺德功能也给他开发?!还他妈实时监控?!老子问候你全家!”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
每走一步,心里的火就窜高一丈。他想咆哮,想砸东西,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撕碎!
可是,这间破办公室里,除了那张旧桌子、破沙发和那个吭哧作响的老空调,还有什么能砸的?砸了又能怎样?除了显得他更无能狂怒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呼……呼……”
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仰头对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胸腔里那团火压下去。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失去理智,让他那个等着看笑话的老爹更得意。
“不能气……不能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他强迫自己回忆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歪理,一遍遍地做着深呼吸,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让他狂暴的踱步停了下来。
他走回沙发边,重重地坐下,沙发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拿起那个已经停止震动、但警告弹窗依旧顽固存在的手机,红色的光芒映在他阴沉无比的脸上。
他盯着那行“请联系您的指定监护人(轩辕千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想让他低头?去找那个一脚把他踹下海、断他财路、还让微信当帮凶的老家伙认错求饶?
门都没有!
赵怀康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倔强。他就不信了,离了轩辕家,离了那两亿零花钱,他赵怀康在这南海市还能饿死不成?
他伸出食指,带着一股狠劲,重重地点在了警告弹窗的“确定”按钮上。
红光消失,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微信界面,只是那条“来财来财”的消息,旁边带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显示发送失败。
赵怀康看都没看,直接退出了和徐泽的对话框,手指滑动,列表里那个刚刚发送了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乡村湖泊的“盛夏秋冬”,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钟,眼神复杂。
然后,他猛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7章 野人登场
时间在空调的嗡鸣和赵怀康焦躁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他瘫在旧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眼睛时不时瞟向沙发上那个沉默的手机屏幕。
终于,在他快要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检查网络时,屏幕倏地亮起,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果然,通讯录那里亮起一个小红点,【盛夏秋冬】已同意你的好友申请。
成了!赵怀康精神一振,手指在表情包库里飞快滑动,迅速挑选了三个他认为最能表达此刻心情混合着无聊、烦躁和一丝找到人了的解脱感、同时也足够抽象搞笑的表情包,连珠炮似的发了过去。
一个是一只熊猫头疯狂砸桌,一个是“我好无聊”的魔性扭动柴犬,还有一个是“大佬带带我”的卡通小人跪地磕头。
发送完毕,他满意地放下手机,想象着对方被逗乐或者无语的反应。
然而,等待他的是一片沉寂。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赵怀康那点刚提起的兴致又慢慢沉了下去,眉头重新拧紧。
这姑娘,怎么回事?加了好友就不理人了?
就在他耐心耗尽,准备直接发个问号过去时,手机终于又响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
【盛夏秋冬】:“赵哥,我手机看不了表情包,都是方格子。不过我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没有对那三个抽象表情的任何回应,也没有寒暄,生硬地、直接地从一个话题跳到了“吃饭”上,语气平铺直叙得像个机器人在念台词。
赵怀康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才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
得,忘了这茬了,她那破手机,估计系统版本老掉牙,内存又小,确实可能显示不了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动态表情包,只能看到一堆乱码或者方格子。
自己这一通操作,简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oK”两个字母,发送。
一如既往的简洁,带着点他这年纪不该有的“老年”手速感。
发完他才想到,或许对方手机打字也极其困难。
果然,这一等,又是漫长的十多分钟。
赵怀康甚至起身去接了杯自来水喝,又围着办公室转了两圈,手机才再次响起提示音。
这次是一长串文字,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对话框。
赵怀康定睛看去,这姑娘打字跟写小作文似的,先是客气地再次感谢他今天的帮助,然后解释了自己腿伤无大碍,只是贴了敷料有点行动不便,接着才切入正题,说为了表示感谢,想请他吃晚饭,时间定在晚上6点,地点就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最后还详细描述了餐馆的名字和大概位置,甚至补充了一句“那家店经济实惠,味道还不错”。
洋洋洒洒几百字,赵怀康快速扫完,提炼出的核心信息就两点:晚上6点,去她小区接她。
至于为什么非要见面说事,估计还是她那破手机惹的祸,打字太费劲,或者有些话不方便在文字里说。
“服了,真服了你这破手机了。”
赵怀康对着空气吐槽了一句,但还是耐着性子,再次敲了“oK”发送过去。
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发完消息,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下午4点50几分。
距离6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干点啥?总不能干坐着等。
赵怀康的视线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那台落满灰尘的台式电脑上。
虽然机器老旧,但好歹是台电脑。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走过去,按下开机键。
主机箱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风扇狂转,好半天,屏幕才慢吞吞地亮起,进入了卡顿无比的系统界面。
行,还能用。
赵怀康拉过那张吱呀作响的办公椅坐下,决定重操旧业——看看他以前玩的那些游戏账号还在不在。
这是他除了花钱和打架之外,为数不多的“技能”之一,而且来钱快。
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开始逐个下载游戏客户端。
这破电脑的硬盘空间小得可怜,最多只能同时容纳一两个大型游戏,下载速度更是慢得令人发指。
他耐着性子,一个个游戏尝试登录。
《天涯明月刀》……账号密码错误,或者角色不存在。
《逆水寒》……同上。
《英雄联盟》……太久没登录,需要复杂验证,放弃。
《绝地求生》……账号被封?妈的,肯定是以前开挂太嚣张。
一连尝试了二十几个他印象中充过值、有过不错装备的游戏,结果无一例外,不是账号密码失效,就是角色被清除,或者直接提示账号不存在。
显然,在他“失踪”的这段时间,这些游戏运营商可不会替他保留数据。
“曹!”
每看到一个登录失败的提示,赵怀康的烦躁就增加一分。
这破电脑下载卸载极其麻烦,严重挑战着他的耐心极限。
他那暴脾气就像个不断被充气的气球,眼看就要爆炸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一脚踹了这破主机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图标磨损严重的游戏——《反恐精英:全球攻势》(cS:Go)。
这是他很久以前玩的一个小号,没充多少钱,纯粹用来娱乐的。
输入账号密码,点击登录。
进度条缓缓移动……验证通过……登录成功!
界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赵怀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账号居然还在!
而且因为太久没登录,里面那些零零碎碎的皮肤、枪械、匕首,似乎……还因为市场波动,涨了点价?
“我靠!天无绝人之路啊!”
赵怀康顿时乐了,阴霾一扫而空,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赶紧点开库存和社区市场,也顾不上仔细看属性估价了,时间紧迫,眼看就要到6点了。
他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所有能卖的皮肤、枪、刀,全部上架,并且为了追求速度,直接把价格拉到了市场最低价,甚至是低于底价的“地板价”!
果然,这种扰乱市场的行为立刻引起了注意。
他这边刚上架不到两分钟,叮叮当当的提示音就响成了一片,所有物品被一扫而空!steam钱包里瞬间多了一万多块钱!
赵怀康心脏砰砰直跳,赶紧操作提现,将钱转到了自己那张还没被冻结的银行卡上。
然后,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工商银行App,查询余额。
当看到余额确实增加了那一万多块,并且没有任何拦截提示时,赵怀康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
成了!这说明通过正常途径哪怕是钻游戏空子挣来的钱,他老爹那个变态的风控系统是不会拦截的!这给了他一线生机!
“看来老老实实挣钱,我那‘好弟弟’(指风控系统)还是讲点道理的。”
赵怀康心里的阴霾顿时散去了不少,甚至有点沾沾自喜。
虽然一万块对他以前来说不过是洒洒水,但现在,这就是他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
他看了一眼时间,5点58分!我靠!要迟到了!
他飞快地将手机揣进兜里,也顾不上关那些游戏和软件了,直接一巴掌拍在电脑主机电源上强制关机,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砰地一声带上门,沿着楼梯狂奔而下。
两米高的大汉在夕阳下甩开长腿全力冲刺,速度惊人,引得路边荒草纷纷倒伏。
火力全开之下,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林小夏所在的小区门口时,时间刚好指向6点03分,仅仅迟到了三分钟。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就看见保安亭里,那位熟悉的大婶正用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看土匪似的警惕眼神盯着他。
而小区大门内,林小夏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淡黄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腿上的伤似乎不影响站立,只是姿势还有些小心翼翼。
看到赵怀康跑来,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腼腆的笑容。
赵怀康直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走过去。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小夏手里握着的手机——和上次他摸到时一样,屏幕和外壳已经严重脱胶,用好几圈透明的宽胶带勉强缠着,固定在了一起,看起来格外寒酸和脆弱。
上次情况紧急没细看,如今在夕阳的光线下,这手机的“残血”状态一览无余。
赵怀康心里啧了一声,暗想:这一万块,应该够买个像样的新手机了。
等会儿吃饭,自己随便吃点便宜的就行,剩下的钱,看看能不能忽悠这姑娘换个手机。这破玩意儿,看着都闹心。
第8章 老校区
夕阳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依旧带着白日的燥热。
从林小夏住的老小区到附近的夜市,大约有一公里的路程。
两人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说是吹夜风,其实不过是空气微微流动带来的些许凉感,聊胜于无。
走了大概五百多米,两人之间的沉默被林小夏细声细气的询问打破。
她问了些关于南海天气、赵怀康以前是做什么工作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赵怀康也尽量用不那么“地道人”的方式回答着。
走着走着,林小夏对他的称呼,不知何时从生疏的“赵哥”,悄悄变成了更显亲近的“怀康哥”。
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软软地叫出来时,赵怀康感觉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心尖,脚步都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多年,被人叫过“赵总”、“赵少”、“康哥”,甚至是被对手咬牙切齿地骂“赵阎王”,还从未被一个软妹子用这种带着依赖和怯意的腔调叫“怀康哥”。
一股混合着奇异满足感和些许羞赧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耳根有点发热,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同手同脚。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好在林小夏似乎并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小声地说着话。
渐渐地,赵怀康也就习惯了这称呼,甚至觉得……还挺受用。
当路程走到七百多米时,赵怀康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侧头看去,只见林小夏走路的姿势变得有些别扭,左腿明显不敢用力,每一步都落得很轻,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腿上的伤开始作痛,影响了行走。
赵怀康停下脚步,二话没说,直接伸出了手臂。
他原本的想法更直接——想把人像扛麻袋一样捞起来扛在肩上,那样走起来最快。
但手臂伸到一半,他瞥见林小夏那纤细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顿住了。
那样……好像确实太粗鲁了点,也过于亲密,怕把这容易受惊的兔子又给吓着。
电光火石间,他改变了主意。
手臂向下微微一沉,绕过林小夏的腿弯,另一只手则虚扶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松地横抱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让她侧坐在了他结实的小臂上。
这个姿势,既避免了直接的肢体过度接触,又能稳稳地托住她,让她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啊!”
林小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赵怀康肩头的衣服。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整个人坐在赵怀康肌肉贲张的小臂上,就像坐在一个温暖而稳固的人肉座椅上,视野陡然升高,能清晰地看到赵怀康线条硬朗的下颌和短短的头发茬。
“你……你放我下来,我能走的……”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羞窘。
“别逞强,照你这速度走到夜市,人家都收摊了。”
赵怀康语气不容置疑,迈开长腿继续前进,步伐稳健有力,“坐稳了,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林小夏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是徒劳,反而因为动作牵扯到腿伤,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她只好放弃,乖乖地坐在他手臂上,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抓着赵怀康肩膀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俏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怀康哥。”
这软糯的、带着羞怯和感激的声线,像一股微弱的电流,再次精准地击中了赵怀康。
他感觉手臂上托着的重量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心里那股莫名的舒畅感又涌了上来,差点又要“飞上天”。
他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于是,傍晚的街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引人注目的画面:一个身高两米、肌肉壮硕、气场强悍的男人,手臂上轻松地“坐”着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脸蛋红扑扑的娇小女生,男人步履如飞,女生则低着头,像只乖巧的树袋熊。
这组合,回头率堪称百分之百。
原本需要慢走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在赵怀康的“高速移动”下,仅仅用了21分钟就抵达了夜市所在的闹市区。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绚丽的晚霞。
一进入闹市区,氛围顿时喧嚣起来。
各种小吃摊飘散出诱人的香气,吆喝声、聊天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最让人舒服的是,不少摊位都支起了大型的工业风扇,呼呼地吹着,带来阵阵强劲的凉风,将之前的闷热一扫而空。
“到了,在哪边?”赵怀康停下脚步,低头问臂弯里的林小夏。
林小夏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再往前走一点,有家‘刘嫂面馆’。”
按照林小夏的指引,赵怀康很快找到了那家店面不大、装修朴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面馆。
他将林小夏轻轻放在面馆门口的地上,动作比起之前熟练也轻柔了不少。
林小夏脚一沾地,立刻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着赵怀康,声音依旧小小的:“不好意思啊怀康哥,只能带你吃这种小面馆……我生活费要下个月才到账,所以……”
赵怀康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咧嘴笑道:“没事没事!哥不挑食,消化系统强得跟金刚似的,啥都能吃!这地方闻着挺香,肯定不错!”
他这话半真半假,以前他确实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也会找些地道小馆子换口味,但像这么简陋的,还真是头一遭。
不过看着林小夏那歉疚的模样,他这话说得格外真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面馆。
店面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收拾得倒还干净。
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微胖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忙碌,一抬头看见林小夏,立刻熟络地笑道:“哟,小夏来啦!今天还带了朋友?”
她的目光落在赵怀康身上,顿时亮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哎呀,你这男朋友长得可真高真壮实!是运动员吧?”
林小夏的脸“唰”地一下又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不是男朋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更深的羞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赵怀康在一旁看得有趣,也没出声纠正。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脸皮薄得像纸,在这种场合下解释,只会让她更尴尬。他干脆大大方方地对老板娘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两人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林小夏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地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等面的工夫,气氛稍微有些沉默。
赵怀康主动挑起话头,问起了林小夏的情况。
这才知道,林小夏是南海大学的大四学生,学的是平面设计。
她说话条理清晰,但涉及到家庭情况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含糊,只是简单说家里条件一般,需要自己打工赚生活费。
赵怀康是何等精明的人,从她洗得有些发白的连衣裙领口、那个用胶带缠着的破手机,以及选择这家最便宜面馆的举动,就能猜出这“一般”恐怕是相当拮据。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聊了聊大学生活和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牛肉给得足,汤头也浓郁。
赵怀康确实是饿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称赞:“嗯!不错!味道真可以!”
林小夏见他吃得香,脸上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一碗面下肚,赵怀康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安静吃面的林小夏,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刚进账一万块的银行卡,心里那个给她换手机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该怎么自然又不伤她自尊地把这事提出来呢?赵大少爷第一次为这种“小事”犯起了难。
第9章 跌宕起伏
从烟雾缭绕、香气四溢的小面馆出来,夜晚的喧嚣更甚。
两人吃得肚皮滚圆,尤其是赵怀康,一碗面下肚只觉得开了个胃,但看林小夏已经放下筷子,他也只好意犹未尽地作罢。
林小夏抢着用手机扫码付了钱,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那缠满胶带的手机下一秒就彻底罢工。
“走吧,怀康哥,我们……去看看手机?”
林小夏收好手机,抬头看向赵怀康,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记得赵怀康之前提过一嘴她手机该换了。
“成,正好溜达溜达,消消食。”
赵怀康自然接话。
很自然地,他伸出手,牵住了林小夏的手。
这动作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之前是扶她、搂她,现在并肩走路,牵着手仿佛再顺理成章不过。
林小夏的手很小,软软的,有些凉,被他温热粗糙的大手包裹着,她只是微微僵了一下,便任由他牵着,没有挣脱,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绯红。
两人牵着手,融入了夜市熙攘的人流。
他们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过去,卖衣服的、卖小饰品的、更多的是各种小吃摊。
遇到手机店,无论大小,赵怀康都会拉着林小夏进去瞅两眼。
但连着逛了好几家,卖的不是些没听过的山寨杂牌,就是些配置落伍、样式老旧的机型。
赵怀康皱着眉打量着一款后盖镶满水钻、开机音乐震耳欲聋的“至尊王者”手机,心里直摇头。
他估摸着,这片夜市区域,估计是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品牌店了。
“这儿没啥好货,都是坑小白的。”
赵怀康拉着林小夏走出又一家充斥着劣质香水味的手机维修兼卖店,“咱得去个大点的地方。”
“啊?还要去别处吗?”
林小夏有些犹豫,“其实……能用就行了……”
“那不行,手机这玩意儿天天用,不能将就。”
赵怀康语气坚决,“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拉着林小夏,按照路牌的指示,走出了热闹的夜市区域,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公交站台。
等车的时候,晚风吹拂,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气。
赵怀康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小夏,问你个事儿,你要是买手机,喜欢哪个牌子?果子?华子?大米?还是其他的?”
林小夏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那个用胶带缠着的旧手机,声音都绷紧了:“怀康哥,你……你问这个干嘛?我手机还能用的!”
赵怀康一看她这反应,心里暗笑这姑娘防备心还挺重,脸上却摆出一副纯粹好奇的表情:“哎呀,就随便问问,做个参考嘛!哥以后换手机也好有个数,你看我这人,对数码产品不太懂。”
他故意把自己说得像个电子小白。
这拙劣的借口,偏偏林小夏信了。
她放松下来,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才细声细气地说:“如果……如果非要选的话……我更喜欢华子一点。”
“哦?为什么?因为爱国?”赵怀康挑眉。
“不全是……”
林小夏摇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难得的认真,“我是觉得……华子很厉害,很坚强。被制裁了那么多轮,还能坚持下来,还能做出自己的芯片和系统……就很……了不起。”
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最后用了“了不起”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
赵怀康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里乐了。
嘿,这倒是巧了,跟他想一块去了!他本来就打算给这姑娘买个华子。
倒不是因为什么高大上的理由,纯粹是私心——他家集团跟华子有深度合作,他名下(曾经)还有相关公司的股份,用自家合作品牌的东西,感觉理所应当。
果子虽然他也用,但那是公司配的,跟他个人喜好无关。
“有眼光!”
赵怀康咧嘴一笑,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华子确实硬气!”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挂着“夜六路”牌子的公交车慢悠悠地进站了。
车上人不多,还有空座。
赵怀康牵着林小夏上车,很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刷卡机“嘀”了一下。
听到提示音,他才想起公交卡好像只能刷一次。
“啧,失策。”
他嘀咕一句,但难不住他这“天才”般的脑子。
只见他迅速退出刷卡界面,点开微信支付码,对着扫码器又“嘀”了一下,成功为两人付了车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旁边的司机都多瞥了他两眼。
林小夏看着他这波操作,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嘴笑了笑,跟着他走到车厢后部找了个并列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
林小夏果然是个社恐,车上人一多,她就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小声说几句话了,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看着窗外。
但赵怀康能感觉到,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在侧耳仔细听着。
他会指着窗外某个闪亮的建筑问那是哪儿,或者吐槽一下南海的交通,林小夏都会轻轻“嗯”一声,或者用眼神表示她在听。
约莫半个小时后,公交车报站:“南海北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南海北站是个大型交通枢纽,周边商业繁华。
赵怀康拉着林小夏下了车,立刻打开高德地图,输入“化为授权体验店”,选了一家距离最近、评价最好的旗舰店,设定好导航。
“走,带你去见见世面。”
赵怀康大手一挥,牵着林小夏,按照导航的指引,大步流星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他腿长步子大,林小夏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也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没有抱怨。
第10章 钢厂
很快,一家灯火通明、装修极具科技感和现代感的华为旗舰店出现在眼前。
玻璃幕墙后,最新款的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等产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走到店门口,赵怀康脚步顿了一下。
他眼尖地看到门口立着一个真人等高的广告牌,上面印着的代言人,正是他本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最新款的mate 90 pro,脸上是商业化的自信微笑。
这是轩辕集团和华子合作项目的一部分,他作为家族代表拍的宣传照。
“啧……”
赵怀康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这要是让林小夏看见,他这“落魄北漂”的人设可就瞬间崩塌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林小夏好奇地目光将要扫向广告牌时,赵怀康看似随意地抬起脚,用鞋尖极其隐蔽而又迅速地在广告牌底座上轻轻一磕、一拨拉!
那广告牌底部是带万向轮的,被他这么一弄,悄无声息地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将印着他大头照的那一面朝向了店内墙壁。
“怎么了怀康哥?”林小夏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疑惑地问。
“没事,这牌子挡道。”
赵怀康面不改色心不跳,拉着她就往店里走,“快进去,里面凉快。”
走进宽敞明亮的店内,立刻有穿着合体制服的销售员迎了上来,是一位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
“先生女士晚上好,欢迎光临化为,有什么可以帮您?”
姑娘的目光在赵怀康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瞳孔微不可查地放大了一下,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激动和不确定。
她显然是认出了这位自家品牌的代言人之一,轩辕集团的太子爷。
赵怀康心里一紧,赶紧趁着林小夏正在好奇打量柜台里手机的时候,对着那销售姑娘飞快地、幅度极大地摇了摇头,挤眉弄眼,示意她千万别声张。
销售姑娘也是个人精,看到赵怀康这副“微服私访”还带着个漂亮女孩的架势,立刻心领神会,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赵先生”给咽了回去,笑容恢复如常,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好奇和兴奋。
“我们想看看手机,最新款的mate系列有吗?”赵怀康开口,语气如常。
“有的先生,这边请。”销售姑娘引着他们来到mate系列的展台,热情地介绍起来。
赵怀康根本懒得听那些参数,直接指着最新款的mate 90 pro max+ 1.5tb顶配版,对林小夏说:“这款怎么样?看着屏幕挺大。”
林小夏凑过去看了看标价牌,那后面一长串的零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太贵了!怀康哥,我们看看别的吧,基础款就很好……”
“哎呀,看看又不要钱。”赵怀康不由分说,让销售员把真机拿出来给林小夏体验一下。
林小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台质感非凡的手机,滑滑屏幕,点开相机,眼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欢,但嘴上还是重复着:“真的太贵了……”
赵怀康不再跟她争论,直接转向销售姑娘,开始发挥他“砍价”的本事——虽然这本事在华为直营店显得有点滑稽。
“姑娘,你看我们诚心要,这价格……有没有什么优惠?比如员工内购价?或者有没有什么以旧换新的活动?她这个旧手机……”
赵怀康指了指林小夏手里那个胶带手机,“虽然破了点,但精神可嘉,能不能折个价?”
销售姑娘忍着笑,配合地说道:“先生,我们这是全国统一售价的。不过……如果您确定今天要的话,我可以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送您一些赠品,比如原装保护壳、贴膜之类的。”
“赠品有啥用?”
赵怀康大手一挥,开始他的表演,“这样,我也不要赠品,你就直接给我打个折,打个折上折!9000块,行不行?行我现在就刷卡!”
他报出的价格比官方售价低了将近一半。
销售姑娘露出为难的神色:“先生,这……这真的不行,价格是公司规定的……”
“哎呀,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赵怀康开始死缠烂打,“你看我们大晚上跑过来,多有诚意!你就当冲个销量,帮帮忙!”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对姑娘使眼色。
销售姑娘“挣扎”了片刻,又假装用对讲机请示了一下“经理”,最后才一脸“勉强”地说:“好吧先生,看您这么有诚意,我就破例一次,帮您申请一个特殊优惠,不过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放心放心!绝对守口如瓶!”赵怀康拍着胸脯保证,心里乐开了花,这姑娘演技不错。
最终,这台顶配的mate 90 pro max+ 1.5tb,以9000元人民币的“地板价”成交。
赵怀康痛快地刷卡付钱,看着poS机吐出签购单,心里盘算着这一万块还剩下一千,够他撑几天了。
销售员熟练地帮忙开票、激活手机、贴膜装壳。
一切办妥后,赵怀康拿起那个崭新的、装着手机的精致盒子,转身,直接塞到了还在懵懂状态的林小夏怀里。
“喏,给你的。”
林小夏抱着沉甸甸的盒子,看着上面华为的Logo和mate 90 pro max+的字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怀康,大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脸颊因为激动和羞窘,迅速染上了浓重的红晕。
从灯火通明的华为旗舰店出来,夜晚的凉风一吹,赵怀康才感觉刚才那一番“砍价表演”有点发热。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林小夏,只见她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崭新的手机盒子,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一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小巧的鼻尖和紧紧抿着的嘴唇,一路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怀康本来还想再跟那机灵的销售姑娘对个眼神,暗示她再说点“这手机多适合女孩子”、“你男朋友真有眼光”之类的话,一起忽悠忽悠这傻姑娘,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结果他刚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那销售姑娘就抢先一步,对着林小夏露出一个无比羡慕的笑容,语气真诚地说:“小姐姐,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这款是我们店里的顶配呢,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你买了,真让人羡慕!”
“……”
赵怀康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嘴角抽搐了一下。
得,这下不用他忽悠,人直接给坐实了。
他看着林小夏因为这句话,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只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麻了。
“走了走了,车来了。”他赶紧打断这令人尴尬的氛围,拉着像个鸵鸟一样的林小夏,几乎是逃离了这家店。
第11章 黑钢
两人默默无言地走到公交站。
夜班公交车比来时人更少,晃晃悠悠地驶来。
投币上车,找了个后排的并列座位坐下。
林小夏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盒子,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上,但赵怀康能感觉到,她的心思完全不在窗外。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报站声。
忽然,赵怀康注意到身边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侧头看去,不禁莞尔。
只见林小夏像只小心翼翼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正用她那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极其认真地抠着手机盒子外面那层薄薄的、印有产品信息的塑封膜。
她不是粗暴地撕开,而是先用指甲找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缺口,然后耐心地、一点点地将薄膜从纸盒上剥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
那专注又带着点笨拙可爱的模样,让赵怀康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忍着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费了好大功夫,外面的塑封膜终于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被她仔细地叠好,放进了随身的小包里。
接着,她又开始对付盒子本身的封口齿条。
华为有了轩辕家参与设计后的包装向来以反人类着称,尤其是这款旗舰,为了追求所谓的“仪式感”和“新材料展示”,设计得极其刁钻,抽拉式的盒盖配合特殊的阻尼,90%的用户在第一次尝试取出手机时,都会因为那股巧劲而失手,让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美其名曰“感受昆仑玻璃的强悍”。
赵怀康已经做好了手机弹出来时,他眼疾手快帮忙接住的准备,甚至脑子里已经模拟好了动作。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差点惊掉下巴。
林小夏双手捧着盒子,拇指抵住底部,食指和中指轻轻扣住盒盖的凹槽,没有像常人那样直接暴力抽出,而是先微微向相反方向施加一个极小的力道,感受了一下阻尼,然后手腕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精准的柔和力道向上一提、一抽!
“啵”的一声轻响,盒盖顺畅滑开,里面用环保材料托着的手机,因为内部结构的弹力,恰到好处地向上弹起了一厘米左右的高度,正好处于最容易抓握的位置。
而就在手机弹起的瞬间,林小夏的另一只手如同早已等待多时,迅捷而又轻柔地一探,五指收拢,稳稳地将那台崭新的mate 90 pro max+抓在了手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和犹豫。
“噗——”
赵怀康终于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自己大腿,“哈哈哈……可以啊小夏!你这手法,练过吧?比我们公司那些手残测试员强多了!”
林小夏被他笑得脸颊绯红,像是天边最美的晚霞,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威力,但还是让赵怀康的笑声收敛了些。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哪有……就是小心一点嘛……”
话虽这么说,但她握着新手机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发白,显然心里是极喜欢的。
她小心翼翼地开机,按照提示操作,然后又拿出那个用胶带缠着的旧手机,开始进行数据迁移。
趁着这个空隙,赵怀康才仔细看了一眼她那台老古董的型号——荣耀畅玩4x?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华为和荣耀还没分家时,大概2014、2015年推出的机型了!
现在是2027年,这手机……用了快十三年了?!
赵怀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小夏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他自认不是个铺张浪费的人至少在遇到林小夏之前他这么认为,但一部手机用十几年,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姑娘,是真牛逼!这耐性和节俭程度,他赵怀康拍马也赶不上。
数据迁移需要一些时间。
林小夏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旧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一会儿又忍不住摩挲一下新手机冰凉的玻璃后盖,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压不住的笑意。
等到数据全部传输完毕,旧手机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被林小夏小心地收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赵怀康,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她非常认真、也非常郑重地,对着赵怀康说道:“怀康哥,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她的声音依旧软软的,但里面的真诚和感激,却沉甸甸的,让赵怀康这个习惯了虚与委蛇的人,心里微微一动。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伸手,像揉小狗一样,胡乱地揉了揉林小夏柔软的头发,把她精心梳理过的发型弄得有点乱,语气故作轻松:“谢什么谢,一部手机而已,哥高兴!以后别用那破玩意儿了,看着都闹心。”
林小夏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只是红着脸,小声地“嗯”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到站。
两人手牵着手下了车,并没有立刻回小区。
夏夜的微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比市区凉爽许多。
赵怀康拉着林小夏,沿着小区附近一个人工湖的步道慢慢走着,算是“压马路”。
湖边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林小夏的新手机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像是个能带来无限安全感的新玩具。
走了一圈,赵怀康看看时间不早了,便牵着林小夏回到了她家小区门口。
保安亭里,那位大婶似乎已经习惯了赵怀康的存在,这次只是抬了抬眼皮,没再用看土匪的眼神盯着他。
“到了,快上去吧,早点休息,腿伤注意别沾水。”赵怀康松开手,对林小夏说道。
“嗯,怀康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林小夏站在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依旧亮晶晶的。
“行了,别谢了,再谢我耳朵起茧子了。走了啊!”赵怀康挥了挥手,转身,迈开长腿,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小夏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那个高大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抱着新手机,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昏暗的楼道里。
第12章 餐厅
告别林小夏,赵怀康独自一人走在返回郊外厂区的路上。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空调冷气和面馆的烟火气。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似来时那般急躁,带着点饭后遛弯的闲适,脑子里还回放着林小夏捧着新手机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和羞涩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快到厂区大门口时,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旁边,下午还空空如也的位置,此刻正稳稳当当地停着一辆车——正是他那辆之前趴窝在半路、灰头土脸的奥迪S4!
车身明显被仔细清洗过,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轮胎也恢复了正常气压,看起来精神抖擞。
“哟呵?效率挺高啊!”
赵怀康眉头一挑,快走几步上前,绕着车转了一圈,拉开车门看了看里面,干净整洁,钥匙就插在点火开关上,仿佛它从未坏过,只是安静地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徐泽那个骚包的火烈鸟头像,发了个“多谢了,老铁!”的沙雕熊猫人抱拳表情包过去。
消息顺利发出,旁边没有出现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赵怀康松了口气,看来他猜得没错,只要不涉及直接索要钱财,那个该死的风控系统就不会跳出来作妖。
徐泽那边没立刻回复,估计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夜场嗨皮,手机静音了。
赵怀康心情更好了些,有车代步,总算不用再靠两条腿或者那辆可怜的小电瓶车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用遥控钥匙打开厂区大门,将车开了进去,停在那栋三层小楼前。
熄火下车,锁好车门,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二楼办公室。
然而,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比外面凉爽许多、但依旧带着机器运行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同时传入耳朵的,还有那台老空调坚持不懈的“吭哧”声。
赵怀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在门口。
他……他妈的……走的时候……好像……忘了关空调了!!!
一股混合着肉痛、懊恼和对自己粗心大意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
这老空调吭哧吭哧地连续工作了至少三四个小时!这得浪费多少电费?!
虽然他刚“赚”了一万块,但如今可是坐吃山空,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艹!”
赵怀康低骂一声,几个大步冲进去,抓起遥控器,对着空调狠狠按下了关机键。
空调外机的声音逐渐停止,只剩下室内机叶片缓缓归位的轻微摩擦声。
他气得不行,无处发泄,转身一屁股重重地瘫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试图用身体的重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沙发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当场散架,吓得赵怀康赶紧收敛了力道,生怕这屋里唯一的休息设施也报废了。
瘫在沙发上,赵怀康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黄的污渍,开始强迫自己思考正事——赚钱。
现在是2027年,市场环境比他全盛时期也就是去年要严峻得多。
26年的时候,虽然竞争激烈,但还算百花齐放,有点本事和运气的人,总能找到夹缝求生的机会。
可到了27年,情况急转直下。
他老爹的轩辕集团,或者说,是集团里以他老爹为代表的那个派系,凭借强大的资本和……某些不便明说的手段,几乎在所有有潜力的行业都横插一脚,要么控股,要么设立极高的准入门槛,要么直接利用体量碾压。
普通创业者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干他老本行的互联网、金融?
这些是轩辕集团的核心领域,他去碰等于是自投罗网,被他爹捏死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
搞实体?钢材、矿石这些大宗商品和重工业,倒是没有直接的“轩辕集团”标志,但有“轩辕重工”这个庞然大物盘踞着,关系盘根错节,水又深又浑,不仅需要巨额启动资金,还需要深厚的人脉和时间沉淀,他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根本玩不转。
高科技、新能源?这些倒是风口,但技术壁垒高,研发投入更是无底洞,远水解不了近渴。
赵怀康越想越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发现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和以前积累的眼界,但在当前这种被全方位“封杀”和限制的条件下,竟然有种老虎吃天——无处下嘴的无力感。
以前觉得几个亿是小目标,现在觉得赚个万儿八千都费劲。
“妈的,老头子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继续苦思冥想。
餐饮?来钱太慢,而且辛苦。
搞个小代工厂?没订单源。
难道真要去送外卖或者开网约车?那也太丢份了,传出去他赵怀康就不用混了。
思索了将近一个小时,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没有一个清晰可行的方向。
疲惫感和挫败感一同袭来,赵怀康决定暂时放弃。
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明天醒来就有灵感了。
他自我安慰着,从沙发上坐起身。
拿起手机,时间已经不早。
他下意识地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湖泊头像的“盛夏秋冬”。
犹豫了一下,他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晚安。明早你上学吗?我送你去学校。”
消息几乎是秒回。
【盛夏秋冬】:“上的。那我就提前谢谢怀康哥了~晚安~”
文字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抱着月亮说晚安的小兔子爱心表情包。
这一套“秒回+道谢+晚安+爱心”的组合拳,直接把赵怀康给打蒙了。
他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按他有限的、 mostly 来自于商业应酬和狐朋狗友的社交经验,对方不是应该再客套几句“不用麻烦啦”、“太不好意思了”之类的,或者趁机再聊点别的什么吗?
这妮子倒好,答应得干脆利落,道谢真诚,然后直接晚安,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还附赠一个爱心?
“这……这他妈也太……”
赵怀康挠了挠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过转念一想,这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的风格,确实很符合林小夏那单纯又有点社恐的性格。
她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表达感谢和接受好意。
想通了这一点,赵怀康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笑和……莫名的受用。
他手指在表情包库里滑动,想找个合适的表情回过去,比如也回个晚安或者爱心什么的。
也许是因为心情有点小激动,也许是他手指确实太大,而手机屏幕又相对小巧,他原本想点那个常用的“晚安”月亮表情,手指落下时却鬼使神差地一滑,点中了旁边一个画风明显更暧昧的——两个卡通小人嘴对嘴亲吻,旁边还飘着桃心的表情!
“我靠!”
赵怀康眼睁睁看着那个亲吻表情“嗖”地一下发了出去,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手滑害死人啊!
他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赶紧长按那条消息,屏幕上弹出选项菜单,他手指带着颤音猛戳“撤回”选项。
可能是因为太紧张,连着戳了好几下才成功。
看着消息旁边出现“你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赵怀康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心脏砰砰直跳,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看见千万别看见!
这要是让那脸皮薄得像纸的姑娘看见了,还不得当场羞愤欲绝?
或者以为他是什么轻浮的流氓?那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点“好人”形象可就全毁了!光是想象一下那场面,赵怀康都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他做了个深呼吸,重新组织语言,正儿八经地打字回复:“晚安,明天见。”
发送之前,他还特意仔细检查了一遍打出的文字和准备发送的表情(这次他无比谨慎地选了个最普通的微笑月亮),确认没有任何歧义和过火的意味,这才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发送键。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重新瘫倒,望着天花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追姑娘……好像比搞定一个上亿的并购项目还他妈刺激。
第13章 要详细的
第二天,天际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距离赵怀康惯常睡到日上三竿的生物钟还早了好几个小时,他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弹坐起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尿憋醒,而是一个绝妙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游戏!《真实时代:启航》!
这款游戏来头极大,是由他老爹的轩辕集团牵头立项并制定核心框架,联合了藤子、冈易、育碧、R星、b社、索尼等全球二十余家顶级游戏大厂,投入天文数字的资金和资源,耗时近十年才打造出来的划时代作品。
它号称要构建一个“无限接近真实的第二世界”。
游戏分为两大独立又互通的服务器:“纷争纪元”(囊括了从石器时代到冷兵器时代各种文明大乱斗的古代世界)和“都市霓虹”(高度拟真、科技发达的现代世界)。
采用无缝大地图,物理引擎逼真到令人发指,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新手引导,一切都需要玩家自行探索。
最夸张的是,游戏内的经济系统与现实中多家银行和支付平台深度绑定,游戏币可以与现实货币进行近乎1:1的兑换(扣除少量手续费),这使其成为了无数职业玩家和“游戏搬砖工”的天堂。
当然,高回报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游戏规则极其硬核:玩家角色一旦死亡,账号将被封存整整一个月,期间无法登录,所有装备、物资(除部分绑定物品)都会掉落。
这对于靠游戏赚钱的人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些限制,对于赵怀康这种曾经站在游戏食物链顶端的“高玩”来说,反而成了优势。
混乱,才意味着机会!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跃起,也顾不上清晨的凉意,几步冲到那台老旧的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在主机箱拖拉机般的轰鸣声中,他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真实时代:启航》那个极具标志性的、由青铜与光纤交织构成的图标,双击启动。
登录界面弹出,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账号和密码——这是他很久以前弄来体验服资格的小号,没充过钱,也没怎么认真玩过。
点击登录。
进度条缓缓移动……验证通过!
“YES!”
赵怀康兴奋地一挥拳。
账号果然还在!而且因为是不受重视的体验服小号,反而躲过了后来正式服的各种数据清理。
游戏载入,画面出现在一个简陋的原始部落营地。
他操控的角色出现在眼前——好家伙,真是“原汁原味”的体验服状态!
相比周围那些哪怕穿着粗布麻衣也算有遮体的Npc和其他玩家,他这个角色简直像个野人:上半身完全赤裸,露出系统默认的、还算结实的肌肉线条(但没经过任何修饰),下半身只围着一条简陋到极点的兽皮裙,关键部位是遮住了,但大半个屁股蛋子和两条毛腿都暴露在空气中,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
背包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把攻击力约等于零的破损石斧。
“妈的,这开局……”
赵怀康哭笑不得,但眼神却锐利起来。
破电脑运行这种顶级画质的游戏极其吃力,帧数低得感人,画面时不时卡顿一下。
但这难不住他,当年他可是用网吧的破机器都能打出职业水准的操作。
他熟练地调整了画质设置,全部调到最低,勉强让游戏能较为流畅地运行。
然后,他操控着这个近乎全裸的“野人”角色,冲出了安全的新手营地(如果那也算安全的话),一头扎进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纷争纪元”世界。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
赵怀康全神贯注,眼神如同鹰隼。
他利用自己对各种游戏机制的理解和对地图的模糊记忆(体验服地图和正式服有部分相似),专挑软柿子捏。
偷袭落单的野兽、抢劫比他还萌新的玩家、甚至利用地形卡bUG干掉了一个小队……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过程中险象环生,他那可怜的兽皮裙好几次差点被打没,角色也多次濒临死亡,但都被他凭借风骚的走位和精准的操作在低帧率下尤为不易化解了。
收获是巨大的。
他的背包里塞满了各种兽皮、矿石、粗糙的武器以及从其他玩家身上扒来的零碎钱币。
更刺激的是,他胆大包天地潜入了一个小型古代城镇的“衙门”相当于安全区和任务发布点,趁守卫不注意,偷走了一个放在案几上的官方印信!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全城衙役的追捕,系统提示他已被通缉。
但他毫不在意,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根据记忆中模糊的方位,在广袤得令人绝望的游戏世界里一路奔逃。
这游戏没有小地图,整个世界大得变态,从原始部落到紫禁城都能给你塞进一张地图里,寻找一个特定的“安全退出点”(一种特殊的光柱区域,进入后角色会进入隐形无敌状态,可以安全下线)极其困难。
赵怀康完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和运气,在莽莽山林和破旧村落间胡乱冲撞,终于在天色将亮未亮之际,找到了一处隐藏在山涧深处的安全点。
他毫不犹豫地操控角色冲进那道光柱。系统提示:“您已进入安全区域,可以安全退出游戏。”
赵怀康立刻打开游戏内置的交易平台,将这两个小时的收获——除了那件惹祸的印信暂时不敢出手——全部挂了上去,标价都是市场价的九成左右,追求快速变现。
得益于游戏的火爆和现实货币兑换的便利,他那些材料很快被一扫而空。
扣除平台手续费,他的游戏账户里赫然多出了两万多元人民币!
他迅速操作提现,钱款秒到他的银行卡。
“搞定!”
赵怀康长出一口气,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他操控角色在安全点下线,然后退出了游戏。
从电脑前站起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
连续两个小时高度集中的操作,让他精神亢奋,身体却有些僵硬。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赚钱的兴奋感稍稍平复后,一股黏腻的汗意和熬夜后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决定先去冲个凉,清醒一下。
厂房虽然破旧,但基础的供水供电还是有的,二楼角落甚至隔了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带一个老式的电热水器。
赵怀康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带血丝,却嘴角带笑的自己,赵怀康抹了把脸。
虽然开局像个野人,虽然电脑破得像废铁,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能快速来钱的路子。
这“真实时代”,或许真的能成为他赵怀康东山再起的“启航”之地。
冲完凉,他感觉神清气爽。
接下来,该去接那个傻姑娘上学了。
想到林小夏,他心情莫名地又好了几分。
第14章 甜蜜蜜
清晨的阳光还没带上晌午的毒辣,温温柔柔地洒在老旧小区的楼宇之间。
赵怀康开着那辆刚刚“康复出院”的奥迪S4,稳稳地停在了林小夏小区门口。
他刚停稳,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路边。
今天的林小夏,依旧是那股子干净又保守的风格。
下身是一条长度过膝的浅蓝色牛仔短裤,上身一件纯白色的宽松短袖t恤,领口规整,将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多余的肌肤。
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扎成了马尾辫,随着她微微张望的动作在脑后轻轻晃动。
脚上踩着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充满朝气,是那种典型的、在校园里会被认为是“好学生”的打扮,保守派中的超级保守派。
看到赵怀康的车,林小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隔着车窗就软软地喊了一声:“怀康哥,早呀!”
这清晨特有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软糯的声线,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赵怀康的心尖上。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加速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直冲头顶,差点没让他激动得从驾驶座上蹦起来。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莫名的躁动,按下车窗,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沉稳的笑容:“早,上车。”
林小夏点点头,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可能是这辆奥迪S4的车门确实有点沉,也可能是她力气小,她拉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
赵怀康见状,嘿嘿一笑,探过身子,伸出长臂,也没怎么见他蓄力,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脚在车门内侧轻轻一蹬,同时手往外一推。
“砰!”
一声闷响,车门应声而开,还带着点不太情愿的吱呀声。
“这贱车,年头有点老了,车门锁有点紧,你得用点巧劲,或者直接暴力点。”赵怀康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对老伙计的调侃。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个词触动了林小夏敏感的神经,她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闪烁地“嗯”了一声,慌忙侧身准备上车。
结果因为有点手忙脚乱,加上身高腿长,她弯腰往里钻的时候,“哎呀”轻呼一声,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门框上沿。
“嘶……”
林小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额头,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赵怀康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林小夏的身高确实很出众。
之前要么是她坐着,要么是他抱着或背着,没太直观比较。
现在她站在车外,弯腰上车,那修长的身形展露无遗。
他目测了一下,这姑娘起码得有一米八左右!
虽然比不上他老妈赵羲凰那一米九二的夸张身高,但在女性当中,绝对是鹤立鸡群、非常显眼的存在了。
也难怪她会撞到门框,这车的底盘低,门框高度对普通身高的人刚好,对她这种高个子女生就有点不太友好了。
“没事吧?撞疼没?”赵怀康赶紧问道,心里有点懊恼自己没提前提醒。
“没……没事。”
林小夏揉着额头,小脸皱成一团,但还是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总算顺利坐进了副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她似乎才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食品袋,里面装着两个剥好了壳、白白嫩嫩的水煮蛋,还有三盒特仑苏牛奶。
“怀康哥,你……你吃早餐了吗?这个给你。”
林小夏小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东西递过来。
她先是下意识地想放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但手伸到一半,可能觉得那样不够礼貌,或者东西会滚掉,动作顿住了。
然后,赵怀康就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林小夏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身,脸颊泛着红晕,一只手拿起一个水煮蛋,另一只手虚托在下面,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朝着赵怀康的嘴边递了过来!那架势,竟然是要……喂他?!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了赵怀康的意料!他两米高的大汉,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喂过东西?
尤其是被一个才认识一天、娇娇软软的姑娘喂食!一股热气“轰”地一下冲上脸颊,他感觉自己的老脸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烧起来了。
他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而林小夏,在做出这个举动后,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她的脸比赵怀康红得还要厉害,简直像熟透的番茄,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递鸡蛋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往前更不是,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狭小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那枚无辜的水煮蛋散发着的淡淡香气。
奥迪S4在清晨的车流中平稳穿行,赵怀康车技不错,加上时间尚早,一路畅通无阻。
林小夏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小口小口地吃着剩下的那个鸡蛋,偶尔偷偷瞄一眼专注开车的赵怀康,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但并不尴尬。
大约四十五分钟后,车子驶入了南海大学的区域。
然而,当赵怀康按照林小夏的指引,将车停在一处校门前时,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点懵了。
这……真的是大学?
映入眼帘的,是一派与他印象中大学截然不同的景象。
校门不算气派,甚至有些陈旧,门楣上“南海大学(北校区)”的字样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放眼望去,校园里的建筑多是些颇有年头的低矮楼房,外墙斑驳,绿化也显得有些杂乱,整体氛围透着一股……浓浓的高中既视感,甚至还不如一些重点高中看起来现代化。
“这……是你们学校?”赵怀康忍不住转头问林小夏,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记得南海大学好歹也是个重点本科,新校区他路过几次,那是相当气派现代化。
林小夏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细细的,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嗯,这里是北校区,也叫老校区。新校区那边……环境很好,设施都是新的。”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学校前几年扩建了新校区,大部分学院和专业都搬过去了。北校区这边,主要是……一些比较冷门的专业,还有像我们这种,学费交得比较少的学生。”
她用了“我们这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校长说,这里也是崭新的大学,因为……对他来说,翻新一下就是新的了。”
林小夏的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边的教学资源确实没有新校区好,图书馆的书旧,实验室设备也老。不过,好处是现在什么都便宜,食堂的饭菜也比新校区那边便宜很多。”
她像是为了证明这里也没那么糟糕,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食堂的饭菜……虽然可能偶尔会用到快过期的食材,但最多也就过期一两天,吃起来其实没什么怪味的。”
“砰!”
她话音刚落,一声闷响在车厢内炸开!赵怀康听完她的解释,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想都没想,抡起拳头就狠狠砸在了方向盘上!
他这一拳含怒而发,力道何其刚猛!只听“嘭”的一声,方向盘中央的安全气囊竟然被他这含怒一击直接给触发了出来!
白色的气囊瞬间弹出,充气膨胀,差点糊了赵怀康一脸!
“曹!”
赵怀康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一愣,随即烦躁地低骂一声,看都没看那兀自颤抖的气囊,伸出大手,像是拂去灰尘一样,粗暴地将其往旁边一扒拉、一按!那力道,看得旁边的林小夏心惊肉跳。
“这么坑爹?!”
赵怀康胸口起伏,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这校长他妈的是不是穷得只剩下钱了?走两步路裤兜里都得往下掉金条是吧?!把学生分三六九等,还他妈用过期食材?这他妈是大学还是黑心作坊?!”
他越想越气,这种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和克扣,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下限。
他以前接触的都是顶尖资源,何曾想过还有学生在这种环境下求学?
林小夏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他一拳把安全气囊都捶出来了,更是小脸发白,两根手指不安地绞紧了衣角,低下头,不敢看他。
看到林小夏这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赵怀康猛地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
他强行压下火气,做了个深呼吸,转头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伸手,揉了揉林小夏的头发,动作比之前轻柔了不少。
“听着,小夏,”
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别去那破食堂吃了,听见没?不干净。哥以后给你带饭,或者带你出去吃。”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的火气和关于这破学校、这黑心校长的“问候语”要说,但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咚咚”的敲击声。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正站在车旁,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车窗玻璃,示意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赵怀康看了一眼保安,又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林小夏,把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行了,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放学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林小夏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怀康哥,那我先走了”,然后拉开车门,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快步走进了那所透着寒酸的“大学”校门。
赵怀康看着她高挑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陈旧的楼宇间,心里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被按瘪下去的安全气囊,烦躁地啧了一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这破地方,这破事,让他刚刚因为赚到两万块而好转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得想办法,不能让这傻姑娘再在这种鬼地方受委屈。
第15章 表白
赵怀康没有立刻开车返回郊外的厂区。
林小夏那句关于食堂“最多过期一两天”的平静描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还有这所透着寒酸和不公的“老校区”,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把车开到大学城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旁,找了个树荫停下。
熄了火,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他掏出手机,解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
他想多了解一点林小夏的情况,但直接问,似乎又有些唐突。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手机上的百度App,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林小夏”三个字。
点击搜索的瞬间,他就自嘲地笑了。
一个小姑娘,又不是什么公众人物,怎么可能在网上搜到详细信息?顶多有些同名同姓的无关信息。
然而,下一秒,弹出的搜索结果却让他愣住了。
搜索页面上,赫然出现了大量与“林小夏”相关的条目,而且很多都带着耸人听闻的标题:
【昔日天才少女跌落神坛,高考失利背后的真相!】
【直播现场!亲生父亲竟对女儿下如此毒手!】
【‘安怀男’到‘林小夏’,一个名字背后的血泪史】
【起底‘天才’林小夏的家庭:家暴=疼爱?少数民族陋习何时休?】
【全网欠她一个道歉!深扒林小夏事件始末】
赵怀康的心猛地一沉。
他收敛了随意的态度,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手指滑动屏幕,点开了排在最前面的几个链接,大多是几年前的新闻报道、论坛热帖和自媒体长文。
他一字一句,看得非常仔细。
随着信息的拼凑,一个清晰而又令人心碎的故事轮廓,逐渐浮现在他眼前。
林小夏,曾经的名字叫安怀男。
她从小就被冠以“天才学子”的名号,学习成绩极其优异,尤其是在数学和物理方面展现出惊人天赋。
她的家人,或许是为了面子,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连同一些闻风而动的媒体和网友,将她捧上了神坛,却没有人在意过这个小姑娘是否愿意承受这份沉重的“荣耀”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转折点发生在她高考那一年。
由于长期的心理压力和临场发挥失常,她高考成绩远低于预期,虽然也超过了一本线,但与她“天才”的名号相去甚远。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之前将她捧得多高的人,此刻就将她踩得多狠。
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瞬间将她淹没,“伤仲永”、“造假”、“原形毕露”等恶毒的词汇充斥着她的社交平台。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些无良记者为了博取眼球,竟然直接上门“采访”,试图挖掘“天才陨落”的“内幕”。
就是在那次上门中,记者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竟然用镜头直播下了令人发指的一幕:林小夏的亲生父亲和后妈,因为成绩和“丢人”的事情,正在对蜷缩在地的她进行殴打和辱骂!
而她的亲生母亲,就站在一旁,眼神麻木,无动于衷!那些吃人血馒头的记者,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将镜头推得更近!
这场直播,将林小夏和她那畸形的家庭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下。
然而,网友的“正义感”再次用错了地方。
起初是对其家人的声讨,但很快,风向又开始诡异地转变,有人开始“分析”这是不是一场炒作?有人开始“心疼”那个打人的父亲“恨铁不成钢”?
甚至有人玩起了“家暴梗”……而最初那些施暴的网友,在事情闹大后,又轻飘飘地来一句“开玩笑的”、“没想到会这样”,算是“道歉”。
林小夏,就在这反复的网暴和荒诞的“道歉”中,艰难喘息。
好在,从后续的报道看,她本人似乎因为巨大的刺激和自我保护机制,对那段时期网络上具体的腥风血雨并不完全知晓,或者说,选择了封闭和遗忘。
后来,因为新颁布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和关于姓名权的司法解释,她终于有机会摆脱那个充满压抑和暴力的原生家庭。
她抛弃了随父姓的“安怀男”这个名字,选择了随母姓,改名林小夏,寓意着新的开始。
她和精神受到严重刺激、时而清醒时而失常的母亲一起逃离了那个“魔窟”。
但她的母亲显然已无法承担抚养责任。
最终,林小夏由国家和相关救助机构接手赡养,确保其基本生活和完成学业。
但所谓的“生活费”,也仅仅够维持最基础的温饱,至于买新衣服、换手机、吃好一点?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报道还顺带挖出了她父亲的家庭背景:来自某个偏远地区允许一夫多妻的少数民族。
更令人发指的是,按照他们那里某些陈规陋习,丈夫对妻子的“管教”包括打骂被视为“爱的表现”,打得越狠代表爱得越深!同时,那也是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
赵怀康一条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小夏会那么节俭,一部手机能用十几年;
为什么她对别人的好意那么惶恐不安;
为什么她总是怯生生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
为什么她会住在那种老旧的小区,读着这种被区别对待的“老校区”……
这姑娘,哪里是什么单纯的“傻白甜”?她分明是从荆棘丛中挣扎着爬出来的,身上还带着看不见的伤痕。
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单纯和怯懦,或许正是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一种自我保护。
赵怀康放下手机,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着车窗外斑驳的树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涩。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离家出走、被经济封锁算是挺惨的了。
但现在跟林小夏的经历一比,他那点“挫折”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妈的……”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黑心的校长,还是在骂那该死的原生家庭,亦或是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媒体和跟风的网友。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这傻姑娘,以后有他罩着了。
谁再敢欺负她,得先问问他赵怀康的拳头答不答应!
第16章 燃烧吧,青春!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赵怀康靠在驾驶座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刚看到的关于林小夏的那些信息。
愤怒、心疼、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憋闷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
他习惯性地想靠自己解决问题,就像在游戏里单枪匹马杀出血路一样。
但这次,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社会现实和一个需要系统性帮助的姑娘。
他兜里那刚赚的两万块,或许能改善她一时,却改变不了她所处的环境,也抹不去网络世界残留的恶意痕迹。
犹豫,挣扎。
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极度抗拒向家里低头,尤其是向那个把他逼到这般田地的老爹轩辕千山求助。
但一想到林小夏可能还在那个破食堂吃着临近过期的饭菜,可能还会因为过去的阴影被人指指点点……那股保护欲和心疼最终压倒了倔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
他的手指先是悬停在了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上,眉头紧锁,仿佛在凝视什么洪水猛兽。
僵持了几秒,他像是触电般,手指猛地向下一滑,落在了下面一个备注为“亲爱的妈沫”的联系人上。
这个肉麻的备注,与赵怀康硬汉的外表格格不入,却透着一丝母子间的亲昵。
他不再犹豫,不轻不重地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悠扬的彩铃声,是他老妈赵羲凰最近沉迷的一部古装剧主题曲。
铃声响了不到五秒,电话就被接通了。
然而,传入赵怀康耳中的,却不是老妈那爽利又带着点慵懒的嗓音,而是一个低沉威严、此刻却透着点不耐烦的男声——正是他老爹轩辕千山!
“臭小子!还敢打电话来?是不是混不下去要认输了?”轩辕千山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一股压迫感。
赵怀康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也顾不上原本想找老妈的目的了,直接开怼:“轩辕千山!我找我妈!你接什么电话?我妈呢?”
“你妈没空!有什么事跟我说!”轩辕千山语气强硬。
“我跟你说得着吗?让我妈接电话!”赵怀康寸步不让。
“反了你了!现在知道找妈了?当初摔门出去的硬气呢?”
“我硬气是我的事!你把我妈怎么了?凭什么不让她接电话?”
……
两父子隔着电话,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一个非要找妈,一个死活不让。
话题从接电话权开始,迅速蔓延到赵怀康离家出走、不务正业、给他安排的路不走偏要自己瞎折腾等等陈年旧账上。
赵怀康把车干脆停到了路边,解开安全带,撸起袖子,对着手机话筒火力全开。
这场跨越电波的家庭战争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双方谁也没能说服谁,倒是把积压的火气发泄了不少。
就在赵怀康觉得嗓子冒烟,准备祭出“断绝关系”的大招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声和赵羲凰带着笑意的嗔怪:“哎呀轩辕千山你起开!我跟儿子说句话!”
接着,手机似乎易主了,一阵杂音后,赵羲凰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慵懒和戏谑的嗓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喂?康康?怎么啦?跟你爸吵什么呢,我在做瑜伽都听见了。”
赵怀康听到老妈的声音,气势莫名矮了半截,但想到正事,还是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将遇到林小夏的前因后果,以及他刚刚查到的关于她的悲惨经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重点描述了那所破学校的区别对待、食堂的问题,以及网络上可能还残留的对她的伤害。
他说的过程中,电话那头的赵羲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赵怀康说完,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突然爆发出赵羲凰一阵极其……贱兮兮的笑声,笑得花枝乱颤,差点喘不上气的那种。
“噗嗤……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傻儿子哟!”
赵羲凰笑够了,才用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说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一大堆,合着核心思想就是——你看上个姑娘,想养人家,但是发现自己现在穷得叮当响,没底气,是吧?”
赵怀康被老妈一语道破天机,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谁、谁说的!我是看不惯那学校欺负人!还有那些网络喷子!”
“得了吧你,你是我生的,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赵羲凰毫不留情地拆穿,“行啦行啦,知道你小子开窍了,妈支持你!那姑娘听着是挺可怜的,也是个好孩子。好好对人家,听见没?”
赵怀康还没来得及吭声,赵羲凰就火急火燎地继续说道:“缺钱缺产业是吧?简单!西郊那边那个咱们家刚盘下来的小钢厂,本来想着拆了盖楼玩的,现在给你了!手续我让老王马上给你过户过去,算你启动资金!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也让人家姑娘看看你的本事!”
西郊钢厂?赵怀康愣了一下,那地方他知道,规模不大,但设备还算新,地理位置也不错。
老妈这手笔……虽然比不上轩辕集团的九牛一毛,但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妈,我……”
赵怀康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赵羲凰一声娇嗔的惊呼:“轩辕千山!你个死鬼!又掏我裙子!电话还没挂呢!……康康我先挂了啊!记得对姑娘好点!”
接着,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显然是被匆匆挂断了。
赵怀康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想象着电话那头老爹老妈“打情骂俏”的画面,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无语,又有点……莫名的安心。
不管他跟老爹怎么闹,老妈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放下手机,在车里静静地坐了五分钟,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些天的压抑和刚才的激动都吐出去。
然后,他再次拿起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又点开了浏览器,搜索“林小夏”和“安怀男”相关的关键词。
果不其然!
老妈赵羲凰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迅雷不及掩耳!
之前那些铺天盖地的、带着猎奇和恶意的新闻报道、论坛热帖、自媒体文章,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搜索页面上只剩下一些关于“天才少女”林小夏曾经获得过的学科竞赛奖项、优秀学生代表之类的正面报道,虽然年代久远,但至少是积极向上的信息。
更显眼的是,置顶的一条消息来自“央视新闻”的官方微博,发布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标题赫然是:【网络暴力不可取!零容忍!国家网信办、公安部联合部署专项行动,严厉打击网络施暴行为!】
微博正文措辞严厉,明确指出“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不要以为隔着网线就能为所欲为,充当‘网络黑社会’”,并宣布“即日起,国家将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网络暴力行为进行严厉打击,所有案件一经查实,从严处理,绝不姑息!”
下面还附了一张长图,详细列出了针对不同情节网络暴力行为的法律界定和量刑标准。
赵怀康扫了一眼,最低档是四年有期徒刑,最高甚至可达无期徒刑!
这条微博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赵怀康刷新了一下页面,发现微博的服务器似乎都因为瞬间涌入的巨大流量而变得有些卡顿。
评论区和转发量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更重要的是,有消息灵通的网友发现,几乎在同一时间,各大社交平台和论坛都暂时锁定了用户的信息删除功能。
这意味着,那些曾经发表过不当言论、参与过网暴的人,此刻无法删除自己的“罪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央妈的这条微博,以及下面无数要求追责、曝光的评论,感受着什么叫“秋后算账”的恐慌。
一时间,互联网上风声鹤唳,之前那些肆无忌惮的键盘侠们集体噤声,而更多的人则涌到央妈微博下,或是表达支持,或是……紧急为自己曾经的言论“道歉”、“澄清”,试图挽回些什么。
整个网络环境,为之一肃!
赵怀康看着手机屏幕上翻天覆地的变化,缓缓靠回椅背。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是老妈动用能量为林小夏扫清过去阴霾的第一步。
真正的改变,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努力。
但至少,阳光已经透进来了。
他握了握方向盘,启动车子。
现在,他得先去接收老妈给的“启动资金”——西郊那个钢厂。
然后,再去接那个傻姑娘放学。
这一次,他或许能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了。
第17章 傻子
奥迪S4重新汇入车流,赵怀康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甚至跟着车载音响里不成调的音乐轻轻哼了两声。
正当他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徐泽(火烈鸟成精)”。
他按下车载蓝牙的接听键,徐泽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充满了车厢:“我靠!老赵!咱妈这行动力也太顶了吧?!央妈亲自下场肃清网络环境?这排面!你小子不厚道啊,有这通天梯也不早点吱一声,让我在底下瞎扑腾!”
赵怀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语气却故意带着嫌弃:“废话,指望你?你徐家在我轩辕家面前跟个小蚂蚁似的,让你办点事儿磨磨唧唧,能搞到猴年马月去?”
“喂!你这话说的就伤感情了啊!”
徐泽在电话那头叫屈,“我徐家是小门小户,能跟你家比吗?我能在两三天内把你车修好送回去,顺便还帮你摸了下那破厂区的底,这效率已经堪比光速了好吧!(?_?)”
“行行行,算你厉害。”
赵怀康懒得跟他斗嘴,想到老妈给的钢厂,心思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诶,要不要来我这钢厂屈就一下?给我当个助理啥的,哥们儿给你开一个月五千块的超级大工资!怎么样,够意思吧?”
“滚犊子!”
徐泽想都没想就笑骂着拒绝,“五千块?你打发要饭的呢?还不够我一天油钱!老子在自家公司摸鱼不香吗?”
“行了,知道你徐大少看不上这点小钱。”
赵怀康笑了笑,语气转为正经,“说点正事,央妈的公告你看了,重点是网络暴力,但没直接提小夏她爹那家子人渣的事,你懂我意思吧?”
他这话说得自然,那句“小夏”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和回护。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徐泽故意捏着嗓子、阴阳怪气的模仿:“‘小夏’~哎哟喂,这称呼甜的哟,齁死我了!老赵,你这铁树开花,动静不小啊!”
赵怀康这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热,恼羞成怒地对着话筒骂了两句:“去你妈的!少在这贫!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
徐泽见好就收,语气也认真起来,“懂了,明面上的法律有它的流程和限制,尤其是涉及某些少数民族的‘习俗’,处理起来比较敏感。”
“但有些脏活累活,不适合摆在台面上说。你放心,残废一条龙,然后往监狱里一丢,多塞点罪名让他永无出头之日,这套流程我熟,保证办得妥妥的,让他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爱的深沉’的代价。”徐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嗯,交给你我放心。”
赵怀康点了点头,对徐泽办事的狠辣和效率他还是有信心的。
正事聊完,两人又习惯性地扯了几句黄段子,互相损了损,聊了聊最近哪家夜店来了新妹子之类的没营养话题。
末了,赵怀康想起一事,叮嘱道:“对了,你再帮我个忙,找几个靠谱的女保镖,要身手好、机灵点的,暗中跟着林小夏,确保她安全。但有一点,找的人必须稳当,绝不能让她察觉出异常。我现在在她那儿就是个普通北漂,别给我整穿帮了。”
“明白!金屋藏娇嘛,得护周全了!”
徐泽贱兮兮地应道,“保证找的人跟影子似的,专业!”
“还有,”
赵怀康补充道,“今儿中午,你安排人给若……给林小夏送顿像样的午饭过去,别让她再吃那破食堂了。地址我微信发你。”
“oK!包在我身上!保证把嫂子喂得白白胖胖的!”
徐泽拍着胸脯保证。
话音刚落,赵怀康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娇媚、带着异域风情的乌克兰语,似乎是“亲爱的,你怎么还在打电话?”,紧接着就是徐泽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叫:“哎哟卧槽!别扒我腰带!我这就来!老赵我先挂了啊!紧急情况!”
“嘟……嘟……嘟……”
电话被匆忙挂断,只剩下忙音。
赵怀康想象着徐泽那边香艳又混乱的场景,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
绿灯亮起,赵怀康踩下油门,同时单手操作手机,打开导航,输入了“西郊钢厂”的地址。
根据导航提示,大约需要25分钟车程。
他设定好路线,将手机架在支架上,专注地朝着目的地驶去。
大约二十五分钟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片相对开阔的工业区。
很快,一片规模不小的钢厂轮廓出现在眼前。
高耸的烟囱(虽然现在环保要求高,基本不冒烟了)、连绵的厂房、堆叠的钢材,都显示着这里的生产活力。
赵怀康将车停在厂区大门外的指定车位,下车走了进去。
门口的保安似乎提前得到了通知,只是恭敬地行礼,并未阻拦。
他刚踏进厂区办公楼主入口,迎面就撞见一个穿着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正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穿着职业套裙的女秘书有说有笑往外走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副精英派头。
这男人显然已经收到了股权变更和新人老板上任的通知,手里或许还有赵怀康的照片资料。
他一眼认出赵怀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川剧变脸一样,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搂着的女秘书往旁边轻轻一推,顾不上对方踉跄了一下,自己则快步迎上前,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腰微微弯着,声音洪亮又带着十足的恭敬喊道:
“赵总!欢迎赵总莅临指导!我是钢厂的副总裁,姓王,王德发!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组织全体员工列队欢迎啊!”
赵怀康打量了一下这个王副总裁,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色有些尴尬、但依旧努力保持职业微笑的女秘书,心里对这位副总的做派已经有了几分了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直接吩咐道:“王总是吧?不用搞那些虚的。带我去厂区转转,简单介绍一下钢厂目前的情况,重点是业务范围和主要产品。”
“好的好的!赵总这边请!”
王德发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殷勤备至,“咱们钢厂啊,别看规模在集团里不算最大,但优势在于专精!我们主要生产的就是汽车用钢,特别是高端汽车板、结构件用钢这块,技术很成熟,客户也都是国内外知名的大车企!这可是目前市场上最赚钱的板块之一了……”
王德发一边引路,一边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试图给新老板留下一个好印象。
赵怀康跟在他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厂区的环境和设备,耳朵听着介绍,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第18章 爸
下午两点半,距离赵怀康通知的会议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他站在钢厂办公楼三楼的走廊窗边,俯视着厂区入口。
只见尘土飞扬中,一支由十五六辆黑色问界m9、两辆路虎揽胜、一辆奔驰GLc以及两辆丰田皇冠陆放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却又带着点仓促地驶入了厂区,各自寻找车位停下。
看着这阵仗,赵怀康心里啧了一声。
好家伙,这钢厂的管理层,光是能配车或者有资格开车来开会的,就小二十号人,这架构可真够臃肿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率先走向了位于二楼的大会议室。
当那些西装革履、大多腆着啤酒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管理层们,一边互相低声交谈着,一边推开会议室大门时,看到主位上已经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人时,所有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不少人下意识地抬手看表,确认时间还没到三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调整表情,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此起彼伏地躬身问候:
“赵总好!”
“赵总您来得真早!”
“赵总辛苦了!”
赵怀康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都坐吧。时间紧,直接开始。从左边开始,各自报一下姓名,负责的部门或者分厂。”
命令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按照顺序开始自我介绍。
一圈下来,赵怀康算是弄明白了。
这钢厂之所以管理层如此庞大,根源在于轩辕家独特的运营模式——它将整个大型钢厂拆分成十几个相对独立的生产单元,每个分厂都有独立的厂长、财务、销售团队,相当于一个个小公司,自负盈亏,只在集团层面进行统筹和资源协调。
这种模式的好处是灵活性高,能快速响应市场,但弊端就是机构重叠,管理层级繁多。
趁着他们介绍的空隙,赵怀康快速翻阅着手边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香的近期收益日报。
数据看起来还算漂亮,大部分分厂都处于盈利状态。
只是有些项目的备注写得颇为艺术,比如“客户关系维护费”、“特殊渠道开拓支出”等等,金额不小,懂的都懂。
赵怀康心里明镜似的,但他并不打算深究。
水至清则无鱼,一家企业要想在现实中生存发展,不可能让所有管理层都变成清心寡欲的苦行僧,适当的“润滑剂”只要在可控范围内,他能接受。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却气场强大的新老板身上。
赵怀康将手中的报表轻轻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看向众人,开口道:“各位的介绍和数据我都看了。不错,钢厂目前的运营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
他顿了顿,看到下面不少人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才继续道:“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的原则很简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能为钢厂创造实实在在的利润,能让大家都有钱赚,你们的位置就能坐得稳稳当当,该有的,一分不会少。”
这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甚至有人小声附和:“赵总英明!”
然而,赵怀康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冷冽:“但是,从今天起,钢厂要实行新的考核制度——末位角逐制。”
“什么意思?”
他环视一圈,看到众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每个季度,我会根据净利润、产能利用率、安全生产等核心指标,对所有分厂进行综合排名。收益最差、排名垫底的最后三家分厂,其管理层——从厂长到副手,当月工资减半!”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工资减半?!这惩罚可不轻!
但赵怀康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心头一紧:“同时,这三家分厂的普通员工,当月基本工资整体上调5%。”
给表现差的厂子员工加工资?这是什么操作?管理层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不满。
这分明是打管理层的脸,激励底层员工监督他们啊!
赵怀康无视他们的反应,冷冷地补充道:“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所有分厂的财务数据,不再由你们各自的财务部门单独核算上报。我会成立直属总裁的财务审计中心,所有数据由他们直接采集、审核、核算。你们的账,以后我说了算。”
这一下,管理层们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意味着他们以前那些“合理”的操作空间被大幅压缩,小金库、灰色收入恐怕要受到严格监管。
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迎上赵怀康那锐利如刀、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示“坚决拥护赵总决定”。
会议接近尾声,气氛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轻松。
赵怀康最后想起一事,敲了敲桌子,问道:“对了,还有个事。我们钢厂,现在还生产‘黑钢’吗?”
所谓“黑钢”,并非指颜色是黑的,而是一种行业内的隐语,特指那些为了降低成本,偷工减料、降低标准生产出来的钢材。
这种钢看起来厚度达标,但实际上材质脆、强度低,安全性存疑,但因为价格极其低廉,在一些对成本极度敏感、或者监管不严的低端市场很有销路。
几位负责主要生产线的厂长互相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资历较老的开口道:“赵总,确实还有少量生产线在做这个……主要是一些老客户有需求,量不大,但利润……还行。”
他说话有些小心翼翼,观察着赵怀康的脸色。
赵怀康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做,可以。市场有需求,我们有钱赚,我不反对。”
众人刚松了口气,赵怀康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但是!给我听清楚,也给我记死了!凡是与轩辕集团,或者与轩辕集团旗下任何子公司、合作车企有业务往来的客户,一旦被发现,有任何一公斤的‘黑钢’流入他们的采购清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能带来多少利润,必须在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本人汇报!不准隐瞒!不准私下处理!谁敢瞒报,或者企图蒙混过关,后果自负!”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冰冷的杀意。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玩笑。新老板这是在划红线,触碰不得。
“散会!”赵怀康不再多言,直接宣布会议结束。
管理层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心事,纷纷起身,恭敬地目送赵怀康率先离开会议室后,才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离去。
每个人都清楚,钢厂的天,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以前那种或许可以浑水摸鱼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19章 抓娃娃
傍晚五点四十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赵怀康的奥迪S4再次稳稳停在了南海大学北校区的门口。
只是这一次,眼前的景象与早上来时已大不相同。
那扇透着寒酸和陈旧感的校门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拆卸后留下的基座痕迹。
校园内,还能依稀看到几台工程机械车辆的身影,似乎正在进行着什么改造施工。
早上那个态度不耐烦、驱赶他车的保安也消失不见,估计是被上面打了招呼,或者干脆被换掉了。
整个校门区域显得空旷了许多,也少了那份压抑感。
赵怀康刚停稳车不到两分钟,就看到林小夏的身影从校园里走了出来。
与早上分别时的小心翼翼不同,此刻的她,脚步轻快,几乎是蹦蹦跳跳地朝着车子跑来。
扎着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亮得惊人。
任谁都能看出,她今天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在她身后不远处,两名穿着普通休闲装、看似随意实则眼神锐利的年轻女性,也停下了脚步。
她们对着赵怀康的方向,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便转身融入了放学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这正是徐泽安排的女保镖,显然她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并且没有引起林小夏的任何怀疑。
而在林小夏看来,赵怀康刚才那挥手,分明是在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呢!这让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蜜,加快脚步小跑到车边。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小夏还没系好安全带,就迫不及待地转向赵怀康,用那种能甜到人心坎里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软糯嗓音喊道:“怀康哥~!”
这一声“怀康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喜悦,像是一块融化的蜜糖,直直地撞进赵怀康的耳朵里。
饶是赵怀康自认定力不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暴击弄得心头一荡,老脸微热,差点没稳住心神。
他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笑着点了点头,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道:“嗯,看你这么高兴,今天在学校过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呀!是超级超级好!”
林小夏兴奋地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安全带都忘了系,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怀康哥我跟你说,今天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学校领导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得特别特别好!”
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今天的“奇迹”:“首先是我申请了三年都没批下来的助学金!今天辅导员突然找到我,说不仅批了,而且是直接一次性把本科四年和研究生的四年助学金都提前发给我了!”
“还说这是对我过去……呃,反正就是补偿性的!加起来有好几万呢!而且另外还给了我一万块钱,说是叫什么……精神补偿金?我当时都懵了,还以为搞错了呢!”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又难以置信的样子:“后来辅导员给我看了教育局的红头文件,说是要全面落实对困难学生的精准帮扶,还特别提到了我的名字!我这才敢相信是真的!天呐,感觉像做梦一样!”
“还有还有!”
林小夏越说越兴奋,“今天班上的同学也怪怪的,以前虽然也没什么矛盾,但总觉得有点距离感。可今天,好几个同学主动来找我说话,问我学习上有没有困难,要不要一起组队做课题?连那个平时挺高傲的学习委员,都跑来问我一道她不会的微积分题!我都受宠若惊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脸上洋溢着被认可、被接纳的骄傲和喜悦,那双大眼睛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
她描述着课堂上老师突然对她和颜悦色,描述着去图书馆管理员破例允许她把一本很难借的参考书带回家看,描述着校园里似乎一夜之间变干净的林荫道和焕然一新的宣传栏……
赵怀康安静地开着车,听着身边女孩儿用雀跃的声音讲述着这一天的“奇遇”,看着她脸上重新焕发出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光彩和自信,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心里像是被温暖的阳光填满,软得一塌糊涂。
她高兴,他就跟着高兴。
这种单纯因为对方快乐而感受到的满足,对他来说是种新奇又珍贵的体验。
林小夏好不容易把这一天的兴奋事说完,微微喘了口气,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怀康,带着一丝期待和羞涩,小声问道:“怀康哥,今天……今天发生了这么多好事,我们……我们去市区庆祝一下好不好?我……我请你吃饭!用今天刚发的助学金!”
看着她那副既想大方请客又有点心疼钱的小模样,赵怀康心里觉得可爱极了。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看到林小夏的眼神从期待变得有些紧张,才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有人请客当然要去。正好我也饿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易察觉的温柔,落在林小夏脸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那就多谢……我们家的林小姐破费了?”
果然,林小夏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又羞又急,举起小拳头就轻轻捶了一下赵怀康结实的手臂,嗔怪道:“谁……谁是你家的!乱讲!我姓林!林小夏!”
她的抗议毫无威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捶完过后,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弧度。
赵怀康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娇羞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朝着灯火璀璨的市区方向驶去。
第20章 奖励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行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市中心一处相对安静的商业区。
赵怀康按照林小夏的指引,将车停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两人乘坐电梯直达地面,映入赵怀康眼帘的,是一家名为“西平宾馆”的建筑。
这名字听起来更像是个老式旅社,而非餐厅。
建筑不算新,但门口灯火通明,透着一种…努力想显得高档却又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一楼是餐厅,招牌上写着“大西平美餐”,上面几层看样子是宾馆客房。
人均消费五百?赵怀康心里暗笑,这大概就是这傻姑娘认知里顶级的“大餐”了吧。
对她来说,这确实算是下了血本了。
林小夏显然很兴奋,一路上都紧紧拉着赵怀康的手,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怀康哥,我跟你说,这家餐厅可难预约了!我下午刷了好久手机,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个包厢的位置呢!听说他们家的牛排特别正宗!”
赵怀康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
这家“西平宾馆”的餐厅,他略有耳闻,属于那种打着“高端西餐”旗号,但实际上定位比较尴尬的地方。
所谓的“预约”,更多是种营销噱头,营造一种“很抢手”的假象,实际上大部分时间空位很多。
这傻姑娘,怕是被人家的营销策略给唬住了。
走到餐厅门口,穿着仿制礼服、但面料略显廉价的服务生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晚上好,先生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林小夏立刻挺直了腰板,带着点小骄傲地摇了摇自己的新手机,正准备报出预约时留的姓氏,那服务生却已经眼尖地瞥见了她手里那台崭新的、价格不菲的mate 90 pro max+,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身材高大、气场不俗的赵怀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情了三分,根本不等林小夏开口,就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手势:“两位贵宾这边请,包厢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林小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但还是开心地跟着服务生往里走。
赵怀康跟在她身后,看着服务生那副“我懂的”的表情,再结合这餐厅的调性,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分明是看人下菜碟,见他们主要是林小夏的新手机和赵怀康的派头像是有消费能力的,就直接往包厢引,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预约,预约姓名是什么。
他憋笑憋得脸颊肌肉都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生怕被林小夏回头看见自己破功的表情。
幸好,林小夏完全沉浸在“预约成功”的喜悦和餐厅“高雅”环境的震撼中,没有回头。
包厢不大,装修试图模仿欧式风格,但细节处透着不伦不类。
服务生递上菜单——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金、内页全是密密麻麻英文的菜单,连个中文注释都没有。
林小夏接过菜单,认真翻看起来。
赵怀康注意到,她阅读英文似乎毫无障碍,眼神专注,只是眉头随着目光下移,微微蹙了起来。
显然,菜单上的价格让她感到了压力。
虽然今天发了一笔“横财”,但长期节俭的习惯让她对每一分钱都格外珍惜。
赵怀康看出她的犹豫,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便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怎么?看花眼了?要不……这顿还是哥来请吧?就当庆祝你拿到助学金?”
“不行!”
林小夏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说好了我请就是我请!怀康哥你不准抢!”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不再犹豫,手指在菜单上飞快地点着,对着服务生报出了一连串菜名:“前菜要香煎鹅肝,汤要黑松露蘑菇汤,主菜要一份惠灵顿牛排,一份法式烤羊排,再加一份意式海鲜烩饭……甜品要熔岩巧克力蛋糕和提拉米苏……”
她点的都是菜单上价格偏高的招牌菜,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赵怀康吃好。
点完菜,她目光扫到酒水单,犹豫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款价格在千元左右的波尔多红酒,对服务生说:“酒……就要这个吧。”
服务生记下菜单,确认了一遍后,恭敬地退出了包厢。
林小夏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靠在椅背上,但随即又有些不安地小声问赵怀康:“怀康哥……我是不是点太多了?会不会很贵啊?”
那模样,像是生怕自己刚才的“豪气”吓到了对方,又担心超出预算。
赵怀康看着她那副既想大方又忍不住肉疼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多,正好。今天高兴,就该吃点好的。”
他心想,这傻姑娘点的这些,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他以前随便一顿下午茶的花销,但这份心意,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包厢里灯光柔和,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
一场由林小夏“倾囊”举办的庆祝晚宴,即将开始。
第21章 恶霸
服务生开始上菜。
一道道摆盘精致、分量却极为“艺术”的菜肴被端上桌。
林小夏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西餐量小,但看到眼前这情景,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呀”了一声。
那香煎鹅肝,薄薄一片,底下垫着几片烤面包,旁边用酱汁画了个圈,两口就能吃完;
黑松露蘑菇汤盛在小小的汤盅里,几勺就见底;
惠灵顿牛排看着挺大一块,切开才发现酥皮占了一半体积,里面的牛肉也就几口的量。
唯独那道被她误打误撞点中的“法式烤羊杂烩饭”菜单上写的是“普罗旺斯风味内脏烩饭”,林小夏当时没细看,用一个不小的深口盘装着,里面是浓郁的番茄酱汁炖煮的各种牛羊下水心、肝、肚等混合着米饭,分量倒是实打实的足,几乎堆成了小山。
这“硬核”的菜品与其他菜肴的“精致”形成了鲜明对比,透着一股子“爱谁谁”的粗犷劲儿。
赵怀康看着这反差,尤其是林小夏盯着那盘内脏烩饭有些发懵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出声,赶紧端起水杯掩饰了一下。
接着是开红酒环节。
那位服务生显然经验不足,拿着开瓶器,不是用巧劲慢慢旋转拔出软木塞,而是铆足了力气,像个拔河似的猛地向上硬拽!
赵怀康看得眼皮直跳,真怕他把瓶子给掰断了。
果然,“啵”的一声闷响,软木塞是被拔出来了,但力道过猛,塞子带着一股酒液,“嗖”地一下从瓶口飞了出来!
不偏不倚,先是在服务生自己脸上“啪”地弹了一下,留下一点红印,然后划过一道抛物线,直奔对面的林小夏!
林小夏正担心地看着服务生“暴力”开瓶,根本没反应过来,“哎哟”一声,软木塞正中她的额头,虽然不重,但也让她疼得捂住了额角,愣住了。
服务生也傻眼了,捂着被弹红的脸颊,看着对面被“袭击”的客人,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女士您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小夏自己也又疼又窘,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不疼的,你别在意!”
一时间,包厢里充满了尴尬又好笑的气氛。
两人互相道歉,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怀康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憋笑憋得肚子疼,肩膀微微发抖,只能强行低头假装研究菜单。
好不容易等这阵尴尬过去,服务生开始倒酒。
大概是急于弥补刚才的失误,他给两人倒酒时格外“豪爽”,完全忘了红酒通常只倒三分之一杯的礼仪,直接咕咚咕咚给两个高脚杯都倒得满满当当,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倒完后,他还如释重负地补充了一句:“两位请慢用,喝完了随时叫我!”
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
赵怀康看着面前这杯堪比啤酒杯分量的红酒,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意外的“乐趣”。
开始用餐,林小夏显然对西餐礼仪不太熟练。
她拿着刀叉,切牛排的动作有些笨拙,用力也不对,盘子被划得吱呀作响。
偶尔遇到不好切的肉筋,她的小眉头会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着急,甚至有那么一两次,赵怀康看到她下意识地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直接上手去抓,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赶紧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跟刀叉较劲。
那副又认真又有点小狼狈的模样,在赵怀康眼里,显得格外真实可爱,远比那些故作优雅的名媛们动人千百倍。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或许是环境使然,或许是红酒微醺,林小夏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小声抱怨着这餐厅的菜量太小,又好奇地尝了尝那盘“内脏大烩饭”,意外地觉得味道还不错。
聊着聊着,她忽然放下刀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向赵怀康,脸颊因为酒意和灯光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怀康哥,我知道这里很贵,这一顿饭可能够我以前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闪烁,似乎有些羞涩,但依旧勇敢地直视着赵怀康的眼睛,“但是……我觉得,如果是和你一起吃,这份钱,花得特别值。”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带着千钧之力,毫无预兆地、狠狠地击中了赵怀康的心脏最柔软处。
刹那间,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赵怀康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滚烫而充盈的情感瞬间填满,那感觉陌生又强烈,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或许不够世故,不够优雅,甚至有些笨拙,但她此刻的眼神,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纯粹的喜悦,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了他曾经被金钱、权势和虚与委蛇所充斥的世界。
他明白了。
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那种朦朦胧胧的好感,那种下意识的靠近和关心,已经悄然越过了某条界线。
不是那种需要大声宣告“我喜欢你”的、轰轰烈烈的恋爱开端,而是一种更微妙、更深入骨髓的默契和连接。
这是一场,或许谁也不打算率先开口说出那三个字,但却都心照不宣地,准备用未来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陪伴、每一份心意去证明和书写的……恋爱。
赵怀康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深深地望着林小夏,眼神里的笑意褪去了戏谑,变得无比柔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他拿起酒杯,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向她示意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大口那被倒得满满当当、其实并不怎么好喝的红酒。
酒液入喉,微涩,却带着回甘。
就像他们刚刚开始的,这场无声的约定。
第22章 狂欢
两人吃得心满意足,桌上的菜肴虽然分量精致,但种类不少,加上那瓶红酒,林小夏已经有些微醺,小脸红扑扑的,眼神也带着点迷离。
赵怀康正准备招呼服务生结账离开,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被一道亮光划破。
“咻——嘭!”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流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形态各异,色彩斑斓,将城市的夜空点缀得如同白昼。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几枚烟花竟然在空中精准地绽放出巨大的、轮廓清晰的爱心形状,一个接一个,仿佛是为某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人而燃放。
餐厅里其他用餐的客人也纷纷发出惊叹,涌向窗边观看。
林小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浪漫景象吸引,眼睛亮晶晶的,拉着赵怀康的手兴奋地指向窗外:“怀康哥,你看!好漂亮的烟花!还有爱心呢!真好看!”
赵怀康看着窗外那造价不菲、明显是定制效果的烟花秀,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这肯定是徐泽那小子又在哪个角落挥霍钞票、泡妞把妹的常规操作。
在这座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市区搞出这么大动静,估计天亮后市政和消防的电话就得被打爆,徐泽少不了要挨顿骂甚至破点财。
不过……赵怀康看着身边女孩仰着头、满脸惊喜的侧脸,心里倒是有点感谢这小子无意中营造的氛围。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近林小夏身边。
在又一个巨大的爱心烟花在空中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尘时,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小夏放在窗台上的手。
林小夏微微一愣,侧头看向他,脸颊更红了,但并没有挣脱,反而手指微微蜷缩,回握住了他温暖干燥的大手。
两人十指相扣,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最后一抹烟火的余晖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夜空重归寂静,两人才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去前台结账。
账单出来,2780元。
在南海市,尤其对于林小夏以往的生活标准而言,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林小夏付钱时却显得格外开心,没有丝毫心疼,反而有种“物超所值”的满足感。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室内的暖热。
两人沿着街道走向停车场,不知何时,赵怀康揽着林小夏肩膀的手变成了将她轻轻揽在怀里,林小夏也顺从地靠着他,两人依偎着慢慢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到停车场,赵怀康表现得极为绅士,快走几步到副驾驶一侧,为她拉开车门,还细心地用手护着她的头顶,防止她再次撞到门框。
林小夏坐进车里,看着他绕到驾驶座的身影,心里甜丝丝的。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
赵怀康侧头问:“是回学校宿舍,还是回你住的小区?”
林小夏想了想,带着点酒后的慵懒说:“回小区吧。学校宿舍……主要是中午和下午休息用的,晚上舍友要休息,回去不太方便。”
她的话说得含糊,但赵怀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你舍友……对你不好?”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林小夏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赵怀康见她不愿多谈,便也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看来,她在学校的生活,远不像今天表现出来的那么顺利。
或许是酒劲彻底上来了,加上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车子开了约莫半小时,林小夏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打架,最终抵挡不住困意,歪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睡颜恬静。
等到车子缓缓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大门口时,林小夏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赵怀康轻轻叫她:“小夏,到了。”
林小夏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熟悉的环境,却耍起了小性子,嘟囔着:“唔……怀康哥……你送我上去嘛……我走不动了……”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意味。
赵怀康看着她这副娇憨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又有些为难。
这老小区管理虽然不严,但深更半夜一个大男人送个喝醉的姑娘上楼,难免惹人闲话。
他看向保安亭,希望得到一点通融。
保安亭里,除了白天那位眼神警惕的大婶,还多了一位拿着遥控器、同样一脸严肃的大爷。
那大爷看到赵怀康的车停在门口,副驾上还靠着个似乎睡着的姑娘,顿时如临大敌,不仅没开门,反而从亭子里抄起了一根防暴钢叉,隔着窗户对准了赵怀康的车头,摆出了一副“誓死保卫小区安宁”的战斗姿态!
赵怀康:“……”
他正准备下车解释,副驾驶的车窗却被林小夏迷迷糊糊地按了下来。
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对着那位紧张的大爷挥了挥手,口齿不清地喊道:“牛……牛爷爷……开……开门……是我……小夏……嗝~”
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继续含糊地说,“这……这是我男朋友……送我回家……安全的……”
“男朋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不仅把赵怀康劈得僵在驾驶座上,连那位手持钢叉的牛爷爷也瞬间石化,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举着钢叉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狐疑地看了看赵怀康,又看了看确实是小夏本人,这才尴尬地咳嗽两声,手忙脚乱地按了好几下遥控器,抬杆才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赵怀康赶紧对着牛爷爷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又带着点尴尬的笑容,说了句:“谢谢爷爷。”
然后一脚油门,赶紧驶入了小区。
一进小区,赵怀康才发现自己天真了。
这老小区不仅楼旧,内部道路更是狭窄曲折,布局毫无章法,楼号标识模糊不清。
他开着车在里面转悠了将近二十分钟,问了好几个晚归的住户,才终于找到了隐藏在几栋楼深处的“锦绣小区16栋”。
将车勉强停在楼下的路边,赵怀康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林小夏已经睡得更沉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出来。
林小夏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另一只手,他拎起了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
抬头看了看这栋没有电梯的七层老楼,赵怀康无奈地叹了口气,总算明白为什么这姑娘腿型那么好看又有力了——天天爬七楼,能不锻炼出来吗?
他抱着林小夏,一步步稳稳地踏上狭窄昏暗的楼梯。
楼道里堆着些杂物,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楼房特有的味道。
好不容易爬到七楼,赵怀康微微喘了口气,轻声对怀里的人说:“小夏,钥匙呢?到家了。”
林小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赵怀康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竟然……把手伸进了自己t恤的领口,摸索了几下,从……胸罩里……掏出了一把用细绳系着的、带着体温的钥匙!
赵怀康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姑娘,防备心这么重,是把钥匙藏在这种地方……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用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属于女孩子的清香飘了出来。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赵怀康借着楼道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走到床边,轻轻地将林小夏放在铺着干净格子床单的小床上,帮她脱掉鞋子,盖好薄被。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床上的林小夏却忽然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似乎辨认出了赵怀康的轮廓,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和……冲动。
就在赵怀康弯腰想再看她一眼时,林小夏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撑起身子,飞快地在他嘴角边轻轻啄了一下!
如同蝴蝶拂过,一触即分。
随即,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立刻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闷地传来一句带着浓浓睡意和羞涩的话:“怀康哥……晚安……”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只是幻觉。
赵怀康彻底僵在了床边,黑暗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嘴角残留的那一抹温热、柔软而短暂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仿佛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酒意。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巨大的、傻气的弧度。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走下七楼,回到车里,赵怀康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嘴角,回想着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齁,又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感。
这傻姑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笑着摇了摇头,终于发动了车子,驶离了这片老旧却承载了他此刻全部甜蜜的小区。
夜色已深,但他的心情,却亮如白昼。
第23章 毕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怀康就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徐泽发来的消息,附带着一个压缩文件包。
赵怀康揉了揉眼睛,靠在床头点开文件。
里面是关于昨天在食堂和林小夏起冲突的那七个女生的详细资料。
赵怀康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之后,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原本以为,敢在学校里这么嚣张,背后至少得有个什么校领导或者本地实权人物撑腰。
结果倒好,领头的那个叫杨青青的女生,家里就是个开珠宝店的,还是个加盟品牌,并非什么顶级奢侈品牌,充其量算是个有点小钱的暴发户。
她爹妈砸钱把她塞进南海大学,估计就是为了混个文凭镀层金,顺便让她在相对“低端”的老校区耀武扬威,找找存在感。
资料显示,这杨青青平日里就爱拉帮结派,欺负家境普通的同学,典型的欺软怕硬。
至于其他六个女生,家境更普通,有的是小职员家庭,有的甚至是靠助学贷款上学。
她们跟着杨青青混,多半是被胁迫或者为了不被欺负而抱团,属于从犯。
赵怀康心里有了底,给徐泽回了条语音,语气带着调侃:“行,看着处理吧。就那个杨青青,给她点教训,让她长点记性,别那么狂。至于另外六个,吓唬吓唬得了,别真动她们,都是被裹挟的。”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徐泽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老赵!我靠!我差点被你害死!”
赵怀康一愣:“?什么情况?”
徐泽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倒起了苦水。
原来,昨天赵怀康让他查人的微信刚发过去,这色胆包天的家伙一看资料里杨青青照片长得不错,直接就派人连夜把她从学校“请”到了自己在南海的一处私人别墅里。
昨晚那场声势浩大的烟花秀,根本不是什么泡别的妞,就是他为了“浪漫拷问”杨青青而放的!
结果呢?浪漫没搞成,反而挨了杨青青结结实实一个大嘴巴子!
这还不算完,因为他昨晚为了营造效果,不仅在南海市区放,还在深圳湾和公海上也安排了烟花船齐射!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直接惊动了粤省和深圳的市长热线,消防、公安、海警全被惊动了!
今天一大早,他远在广东的老爹老妈、爷爷奶奶、叔叔舅舅……全家能赶来的亲戚全飞到了南海,排着队一人给了他一巴掌!骂他无法无天,给家里惹祸!
“老子脸现在还肿着呢!”
徐泽委屈巴巴地说,“然后我就懵了啊!你只说教训,又没说怎么教训!我本来想着绑都绑来了,顺便泡一下当惩罚算了,浪漫点她说不定就从了……谁想到这娘们这么烈!”
“那我还能惯着她?我也不装什么绅士了,直接明着来,睡了再说,就当是拷问了!妈的,亏大发了!”
赵怀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六啊,老铁。你也不怕有病?”
徐泽那边居然还得意上了:“谦虚谦虚!哥们儿办事你放心,体检报告刚出的,倍儿健康!”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猥琐的笑意,“不跟你说了啊老弟,那‘女特务’好像醒了,我得去进行第二轮‘深入拷问’了,明儿个跟你汇报战果!挂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赵怀康拿着手机,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徐泽这活宝,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也好,杨青青那种人,让徐泽这种人去“教育”,也算是对症下药了。
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下床洗漱。
他现在住在钢厂配套的员工住宿区。
钢厂对家在外地的员工待遇不错,分配的都是独立的一室一厅小公寓,虽然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家电齐全。
住宿区离钢厂就两公里,还有通勤班车,非常方便。
赵怀康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离开房间。
在电梯口,他遇到了几个同样早起准备上班的工人,大家互相点头致意,一起搭乘电梯下楼。
这种融入普通生活的感觉,对他而言很新奇。
来到楼下停车场,坐进自己的S4里,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给林小夏发了条微信:“早上好。”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叮咚”一声提示音。
是林小夏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
赵怀康点开播放,把手机凑到耳边。
只听语音里传来一阵“哗啦啦哗啦啦”持续的水声,夹杂着林小夏有些急促和模糊的声音,好像说了句“怀康哥早……”,但背景音实在太嘈杂,听不真切。
这傻姑娘,是在洗澡吗?
赵怀康正想着,那条语音消息突然显示“已撤回”。
显然是林小夏自己也意识到发了一条带着洗澡水声的语音不太合适,手忙脚乱地撤回了。
赵怀康忍不住笑了出来,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林小夏满脸通红、慌慌张张的样子。
他恶作剧心起,回了一个贱兮兮的熊猫人表情包,配文是:“搓背服务,需要吗?手法专业,包您满意!”
消息几乎是秒回。
林小夏发来了一个“愤怒”的兔子表情,后面跟着两个字:“色鬼!”
赵怀康看着屏幕,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无比舒畅。
他发动车子,一边缓缓驶出停车场,一边又发了条语音过去,语气带着笑意:“我还有半小时左右到锦绣小区楼下,不着急,你慢慢洗,洗干净点哈~”
过了几秒钟,林小夏回复了一个“脸红捂脸”的害羞表情包。
紧接着,又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点开,背景依然是哗啦啦的水声,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似乎是她关小了水流。
林小夏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感和一丝娇嗔,甜腻腻地传了出来:“知道啦~你开车注意安全,怀康哥~”
那声“怀康哥”叫得又软又糯,带着无限的依赖和亲昵,听得赵怀康心尖一颤,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他回了个“oK”的手势,将手机放在支架上,专注地开车,朝着那个老旧却充满温暖的小区驶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第24章 见家长
车子开到锦绣小区门口时,赵怀康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林小夏已经早早地站在了马路边,正踮着脚尖朝路口张望。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充满活力的轮廓,那一米八的身高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
赵怀康将车缓缓停在她身边,降下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小夏已经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熟练地伸手去拉车门。
这次她似乎掌握了窍门,用了点巧劲,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车门顺利打开。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不少。
“怀康哥,早!”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和雀跃。
“早。”
赵怀康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里面散发出食物和牛奶的香气。
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起晚了,匆匆忙忙出门,竟然忘了给她带早餐。
正有些懊恼,却见林小夏献宝似的将纸袋递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带着点小得意:
“给!怀康哥,我给你带了早餐!”
赵怀康愣了一下,接过还带着温热的纸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傻姑娘,自己都那么拮据,还想着给他带早餐。
他打开纸袋一看,里面的内容让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里面躺着一个用料扎实的三明治,面包片中间夹着一大块看起来有点柴的白煮鸡胸肉,还有一层被碾得碎碎的、黄白相间的鸡蛋末。
旁边是两个颜色深褐、一看就是被酱油卤了很久的茶叶蛋。
最夸张的是,纸袋底下居然并排塞了五盒——整整五盒——特仑苏纯牛奶!
这……这早餐配置,蛋白质含量高得有点离谱啊!
赵怀康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弱弱地问了一句:“小夏啊……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吃鸡蛋和牛奶?”
这姑娘是对“营养早餐”有什么误解吗?还是她觉得他赵怀康是个需要疯狂补充蛋白质的健身狂人?
林小夏此时正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拿出一个还在冒热气的蟹黄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听到赵怀康的问题,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唔……没有呀。是那天……我看怀康哥你……撕了好多鸡蛋吃,还以为……你喜欢吃鸡蛋嘛……牛奶有营养呀……”
她指的是昨天早上,赵怀康狼吞虎咽吃掉她给的两个水煮蛋的事。
那纯粹是因为他饿极了,加上不想拂了她的好意,跟“喜欢”根本搭不上边。
这话一出,赵怀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林小夏那一脸“我观察很仔细吧快夸我”的单纯表情,再联想到自己当时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被误解成“爱吃鸡蛋”……他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小夏看着他突然发笑,眨巴着大眼睛,先是有点茫然,随即也似乎明白了其中的乌龙,想到自己可能闹了笑话,小脸一红,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嘴里的包子馅呛到。
两人对视着,一个笑得肩膀抖动,一个笑得弯下了腰,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刚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和误会,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笑过之后,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感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
赵怀康很自然地拿起那个鸡胸肉鸡蛋三明治,掰了一半,递到林小夏嘴边:“来,你也尝尝你买的‘爱心早餐’。”
林小夏看着递到嘴边的三明治,脸颊微红,但没有拒绝,就着赵怀康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然后,她也把自己手里咬了一口的蟹黄包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怀康哥……你……你也尝尝这个,小心烫……”
赵怀康看着她递过来的、带着她小小牙印的包子,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他点点头,含糊地称赞:“嗯,好吃。”
就这样,两人坐在车里,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彼此带来的早餐。
林小夏喝一口自己的豆浆,又会把插好吸管的特仑苏递给赵怀康;
赵怀康剥开一个卤蛋,会先把蛋白掰下来递到她嘴边,自己吃掉蛋黄……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林小夏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分享的快乐里,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始终挂着甜甜的笑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亲密无间、互相投喂的举动,早已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而赵怀康,一边享受着这温馨甜蜜的时刻,一边却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和脸上控制不住升腾起来的热度。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因为极度的害羞和兴奋一阵阵发麻,恨不得把脑袋往后仰,顶在车顶棚上才好!
他偷偷瞄了一眼车顶,心里莫名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奥迪S4的车顶够不够结实?会不会被自己这羞臊到极点的脑袋给顶出个凹坑来?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和一种名为“暧昧”的甜腻因子。
新的一天,就在这无声胜有声的甜蜜互动中,悄然开始了。
早餐在轻松甜蜜的氛围中结束。
赵怀康启动车子,载着林小夏再次驶向南海大学。
一路上,两人聊着天,内容无非是学校里的趣事,钢厂里的小见闻,气氛比昨天更加自然融洽。
林小夏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偶尔还会被赵怀康的调侃逗得咯咯直笑。
车子再次停在那所焕然一新的大学门口。
与昨天相比,校门处的施工似乎又有了进展,环境整洁了许多。
赵怀康看着林小夏背着双肩包,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校园,那高挑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充满希望。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而两名穿着便装、看似普通学生的女保镖也自然地融入人流,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赵怀康才彻底放下心来,调转车头,返回西郊钢厂。
回到钢厂办公楼,赵怀康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车间巡视,而是脚步匆匆,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砰”地一声反手锁上了门!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猛地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连串压抑不住的、近乎鬼哭狼嚎的低吼!
“啊啊啊啊——!”
第25章 家(避重复版)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极度兴奋、难以置信和手足无措的混乱情绪。
赵怀康感觉自己胸腔里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扑腾,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打架斗殴、商海沉浮、甚至被他爹一脚踹下海,都没让他这么失态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从小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习惯了用拳头和金钱解决问题、感情神经粗得像钢筋一样的大老粗,居然也会有对一个小姑娘动心到如此地步的一天!
而且这感觉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强烈,完全不受控制!
一想到林小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软糯糯的声音,那傻乎乎又透着坚韧的劲儿,还有早上车里那分享早餐的亲密无间……他就觉得浑身燥热,脑子发晕,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发泄一下这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赵怀康爬起来,坐到办公桌后,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一想到“恋爱”这两个字,他又开始犯愁。
该怎么追女孩子?怎么谈恋爱?他以前身边围绕的女人,要么是冲着轩辕家的钱和势来的,要么是商业联姻的对象,他压根就没正儿八经地、单纯因为喜欢而去追求过谁。
在这方面,他简直就是个白痴!
不行,得找外援!得请教高人!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微信通讯录里飞快地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备注为“六舅\/六叔(靠谱程度待定)”的联系人上。
这位“六舅\/六叔”名叫轩辕凌云,身份有点特殊。当年轩辕家老二(赵怀康的亲爹轩辕千山)和赵家大小姐赵羲凰是青梅竹马,两家关系好到换孩子养,所以赵怀康的舅舅(妈妈的哥哥)按辈分也是他爹的弟弟。平时没大没小叫“六叔”,正经有事相求时就得尊称一声“六舅”。
赵怀康组织了一下语言,怀着虚心求教的心态,给轩辕凌云发了条消息:“六舅,在吗?有个事想请教你一下,关于……怎么追女孩子?”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轩辕凌云:【???】
轩辕凌云:【???】
轩辕凌云:【???】
连续三排问号,充分表达了对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赵怀康点开,只听轩辕凌云那带着戏谑和极度怀疑的声音响起:“我靠!大侄儿?!你丫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还是手机被偷了?你赵怀康会问这种问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怀康老脸一红,硬着头皮回了条语音过去,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最近遇到林小夏的情况,以及自己现在这种不上不下、抓心挠肝的感觉。
听完他的解释,轩辕凌云那边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就在赵怀康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对方发来了一个“六啊”的熊猫人表情包。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轩辕凌云才发来一条文字消息,语气带着爱莫能助:“大侄儿,这事儿……六舅我怕是帮不了你了。”
赵怀康:【??】
轩辕凌云分析道:“你想啊,你一开始就给自己搞了个‘北漂穷小子’的人设。如果那姑娘是个不贪图钱财、只看重人品的,你这人设说不定还能加分。”
“但你现在明显是动了真心,想认真发展,可你又隐瞒了真实身份和财力。这性质就变了啊!你这叫‘动机不纯’、‘别有用心’!”
“等以后人家姑娘知道真相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是在戏弄她、考验她?信任基础直接就崩了啊!”
赵怀康看着这条分析,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轩辕凌云最后发了个“双手合十,自求多福”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动静,任凭赵怀康再怎么发消息追问,都石沉大海了。
六舅这条路走不通,赵怀康不死心,又开始在家族群里挨个找救兵。
他找到五舅,五舅听完哈哈大笑,直接甩给他一个“重金求子”的诈骗广告链接,说:“按这个标准来,简单粗暴!”
他又去找大姨、三姨、四姨,这几位女性长辈听完,非但没给出建设性意见,反而在家族群里开启了群嘲模式,各种“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表情包刷屏,把赵怀康臊得差点退群。
七八九十这几位更年轻的舅舅,出的主意更是离谱:有的让他直接开跑车去学校门口摆心形蜡烛阵;
有的让他包下整个餐厅搞浪漫求婚;
还有的让他送房送车送游艇……全是些用钱砸的馊主意,完全不符合他现在的“人设”。
最后,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以心思细腻、感情经验丰富着称的九姨。
他小心翼翼地编辑了一条长信息,详细说明了自己和林小夏的情况以及目前的困境。
消息发出去后,他紧张地等待着回复。然而,几分钟后,他收到的不是建议,而是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九姨……直接把他拉黑了!!!
赵怀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颓然地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完犊子了!!!”
求助一圈,非但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指导,反而被集体嘲讽加拉黑。
赵怀康此刻深刻地意识到,在“谈恋爱”这条路上,他可能……真的要全靠自己摸黑前进了。
这难度,感觉比搞定一个跨国并购案还要高!
整个下午,赵怀康都坐立不安。
办公室里,他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上演着坦白身份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林小夏震惊、失望、愤怒、甚至哭着骂他是骗子然后转身离开……每一种想象都让他心口发紧,手心冒汗。
他把自己那帮不靠谱的亲戚提供的“馊主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发现,没有一个能用。
什么砸钱、摆阔、玩浪漫……在他现在这个“北漂穷小子”的人设下,全是扯淡。
而且,他内心深处也抵触那些浮夸的方式。
对林小夏,他不想用任何虚假或带有欺骗性质的手段。
第26章 帷幕(避重版)
“妈的,死就死吧!”
赵怀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决定了,就今天下午,接林小夏放学的时候,直接摊牌!
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要是她生气、不接受,那他就……他就耍赖皮!
一天二十四小时粘着她,直到她心软原谅为止!反正他赵怀康认准了的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怀着这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心情,赵怀康提前离开了钢厂,开车前往南海大学。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不停地组织语言,该怎么开口才显得不那么突兀,不那么像蓄意欺骗?结果越想越乱,心神不宁,竟然还比平时晚到了几分钟。
当他的车停在校门口时,林小夏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简单的碎花连衣裙,衬得她身材更加高挑,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看起来清新又美好。
赵怀康看着她向车子走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自然的笑容,帮她打开车门。
林小夏坐进车里,习惯性地说了声“怀康哥”,却发现今天的赵怀康格外不对劲。
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
一会儿用中文问她“今天课多不多”,没等她回答,又突然冒出一句韩语的“你好”,紧接着又夹杂着几句发音古怪的日语和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的单词,叽里咕噜一大串,听得林小夏满头雾水,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关切。
“怀康哥,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小夏担心地问。
“啊?没……没事!我好得很!”
赵怀康赶紧摇头,心里却更加慌乱。
这该死的紧张,让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车子朝着钢厂的方向行驶,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赵怀康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方向盘都有些打滑。
他看着前方逐渐熟悉的厂区轮廓,心里一横: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钢厂大门的那一刻,赵怀康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转过头,面向被这急刹车吓了一跳的林小夏,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小夏!老子爱死你了!!!”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告白,如同平地惊雷,不仅把林小夏震得瞬间僵住,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就连奥迪S4的车窗玻璃都被他这巨大的嗓门震得嗡嗡作响,微微颤动!
吼完这一句,赵怀康像是用光了所有勇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敢看林小夏的反应,生怕从她脸上看到厌恶或拒绝。
他抬起手,阻止了似乎想开口说话的林小夏,语无伦次地开始坦白:
“你……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背诵课文一样,磕磕绊绊地开始交代,“我……我不是什么北漂的!我骗了你!我叫赵怀康,是……是轩辕集团的那个赵怀康!”
“就是电视上、网上经常说的那个……纨绔子弟、混世魔王!但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一开始是情况特殊,后来……后来是怕你知道了嫌弃我……”
他一股脑地把事情倒了出来,从怎么被他爹踹下游艇,怎么被冻结资产流放到南海,怎么遇到她,怎么发现自己的心意……说到后面,逻辑已经完全混乱,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表达清楚了:他隐瞒了真实身份,但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等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完,车子已经缓缓驶入了钢厂的停车场,停稳。
赵怀康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十分紧张地、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林小夏,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扇耳光、被痛骂、然后死皮赖脸追上去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并没有来临。
林小夏安静地坐在那里,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看着赵怀康那副视死如归、紧张到快要痉挛的模样,忽然抬起手,掩住嘴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银铃般的轻笑。
“噗嗤……”
赵怀康愣住了。
林小夏放下手,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用带着笑意的、软糯的声音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哦,怀康哥。”
???
赵怀康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难以置信。
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
见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林小夏笑得更加开心了,像只偷到了小鱼干的猫咪。
她慢悠悠地拿出自己的新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了抖音App,找到了自己的收藏夹,然后播放了一个视频,将手机屏幕转向赵怀康。
只见手机屏幕上,一个用着夸张标题和封面的短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爆肝整理!今天我们来讲讲,传奇‘干嫩娘王’、‘别跟我说鸟语给我说中文’的无敌脏话王——轩辕集团太子爷赵怀康野蛮的一生!】
视频里,一个用了变声器的声音,配合着各种抓拍的、甚至有些是内部流出的高清视频资料,开始细数赵怀康的“光辉事迹”:在某个国际商业论坛上,因为一个美国高级将领出言不逊,赵怀康当场拍桌子怼得对方哑口无言,画面清晰到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
在一次重要的跨国谈判中,他嫌日方代表啰嗦,直接摔门离场,留下满场目瞪口呆的与会者;
甚至还有模有样地分析了他如何“暗中运作”,向某朗提供“特殊渠道”的军火,用以对抗yal的“黑历史”……虽然很多内容明显是夸大其词或捕风捉影,但配合着一些真假难辨的视频截图和内部文件照片,显得极具冲击力。
赵怀康看着视频里那个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自己,再对比一下现在这个在喜欢女孩面前紧张到结巴的怂样,整张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这些黑历史居然被做成合集在抖音上传播?!还被他喜欢的姑娘看到了?!他的一世英名啊!!!
林小夏看着赵怀康从紧张到懵逼,再到羞愤欲绝、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变脸过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林小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赵怀康,语气变得轻柔而认真:“其实……我早就想跟怀康哥表白了。但是……”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你是那么厉害的人,而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
赵怀康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羞耻和巨大的惊喜之后,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早就知道一切,却依然单纯地喜欢着他这个“人”的傻姑娘,听着她那些不自信的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和怜惜。
他猛地探过身,俯下头,用自己的嘴唇,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堵住了林小夏还没说出口的话!
两米一七的巨人,嘴唇也格外宽厚温热,几乎完全覆盖了林小夏那小巧柔软的樱桃小口。
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汹涌澎湃的爱意,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
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呆了,眼睛瞬间睁大,身体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她感受到赵怀康传递过来的那份炽热和坚定,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生涩而又顺从地回应着这个带着些许霸道和更多温柔的吻。
良久,唇分。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林小夏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不敢看赵怀康。
赵怀康也有些不自在,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里却像是炸开了千万朵烟花,绚烂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问道:“小夏……我们这……算是……”
林小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红着脸,主动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赵怀康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大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怀康瞬间明了,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用力回握住那只小手。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紧张、尴尬和不安都烟消云散。
赵怀康解开安全带,率先下车,然后绕到副驾驶,绅士地为林小夏打开车门,牵着她下车。
手牵着手,两人朝着钢厂的员工食堂走去。
确认关系后,之前的那些距离感和小心翼翼仿佛瞬间消失了,相处起来更加自然亲密。
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赵怀康心里一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侧过头,凑到林小夏耳边,用带着点试探和期待的语气,小声问道:“那个……小夏……你看……我能不能……搬去锦绣小区跟你一起住啊?”
这话刚一出口,赵怀康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太唐突了!这才刚确认关系,就提同居?会不会被当成流氓啊?!
然而,林小夏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并没有生气或拒绝,反而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用带着点狡黠的语调说道:
“当然可以呀~”
她拖长了尾音,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嘛……锦绣小区的房子很小的哦~怀康哥你来的话,可能……得打地铺呢!”
看着她那副俏皮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赵怀康的心彻底融化了。
他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打地铺就打地铺!别说地铺,睡门口我都愿意!”
新的生活,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扬帆起航。
而他们的故事,显然才刚刚开始。
第1章 老实人
这家伙!哪里是变身老实人了!分明是憋着坏呢!而且坏得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理直气壮!买这么多……她穿得过来吗?而且那些款式……光是看着就觉得脸热心跳!
终于,轩辕千山似乎“采购”完毕了。
他手里提着好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号购物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脚步,看向赵羲凰。
迎上她那双写满了“你在搞什么鬼”、“你是不是疯了”、“我不要穿”的幽怨眼神,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恶劣的笑意,仿佛很享受她这副羞愤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好了,到你了。”
他忽然开口道,语气自然,“你不是要给三姐她们带点礼物吗?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赵羲凰被他这突然的“体贴”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想起确实答应了要给三姐她们带点纪念品,便也压下心头那点羞恼,转身走向卖民族饰品和特色小玩意的摊位。
她挑了几条手工编织的、带有吉祥图案的羊毛围巾,几个造型别致的银饰挂件,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牦牛乳糖和松茸干。
等她选好东西付完账,回头一看,轩辕千山正倚在旁边的柱子上,一手提着那几个“罪恶”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查看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看什么呢?”赵羲凰走过去,好奇地问。
轩辕千山抬起头,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赵羲凰狐疑地看着他,经过刚才的“购物惊魂”,她现在对轩辕千山口中的“好地方”充满了警惕。
“嗯,不远,就在商场后面那条小巷里,来的时候看到的。”
轩辕千山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礼品的袋子,然后示意她跟上。
赵羲凰将信将疑地跟着他。
两人走出商场后门,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深,两侧是些老旧的民居和零星几家小店,灯光昏暗。
就在巷子尽头,有一家店铺还亮着灯,门面很小,招牌是手写的藏文和汉字,汉字写着“扎西德勒民族服饰”。
店如其名,外面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简陋。
“就这?”
赵羲凰更疑惑了,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民族服饰店,算什么“好地方”?
轩辕千山没说话,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赵羲凰只好跟进去。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外面看着小,里面却别有洞天。
店铺比想象中宽敞,而且装修得……很有特色。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色彩极其艳丽繁复的民族服饰,不仅仅是常见的藏袍、羌服,还有傣族的筒裙、苗族的银饰盛装、彝族的查尔瓦等等,琳琅满目,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芒。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家店靠里的区域,挂着的那些民族服饰……款式似乎有些……特别。
传统的藏服,是宽大厚重的袍子。
但这里挂着的几件,却是经过改良的,收腰设计,下摆变短,甚至还有露肩、露背的款式,颜色也更加大胆跳脱,用了大量的亮片、刺绣和流苏装饰,与其说是民族服饰,不如说是带有民族元素的“时装”或者……“表演服”。
羌服也是如此,传统的羌族女性服饰端庄秀丽,但这里的几套,上衣短小紧身,裙子是高开叉,配上大量的银饰和彩线,显得格外妖娆。
还有傣族的筒裙,变成了高腰包臀的短裙样式;
苗族的服饰,银饰减少,但布料更加轻薄贴肤……
赵羲凰的脸,“轰”地一下,再次红透了。
她总算明白轩辕千山说的“好地方”是什么意思了!这哪里是卖正经民族服饰的店!这分明是……
轩辕千山已经径直走向了那片区域。
他目光锐利,动作迅速地挑拣起来。
一件改良藏服,深蓝色缎面,上身是紧身抹胸式,露出大片后背和肩膀,下身是前短后长的裙摆,边缘缀着厚重的皮毛和银饰,华丽又……性感。
一件羌族风格的“表演服”,红色为主,上衣是交叉绑带的短款,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裙子是层层叠叠的薄纱,走动间若隐若现。
一套傣族筒裙的“夜店版”,亮片材质,高开叉,配着同色的抹胸。
甚至还有一套苗族的“盛装”,银饰简化成了精致的链条,缠绕在颈间和腰间,衣服是半透明的薄纱材质,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
轩辕千山几乎没怎么犹豫,将他看中的这几套,全都拿了下来,一起递给了旁边已经看傻了眼、脸色绯红、手足无措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藏族妇女,看到轩辕千山这“豪爽”的做派和他身边那个漂亮得惊人、却羞得快要冒烟的姑娘,脸上露出了然又暧昧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语连连说:“先生好眼光!这几套都是老师傅手工做的,料子好,穿着舒服,也……好看!”
她特意在“好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在赵羲凰身上扫了一圈,仿佛在想象她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
赵羲凰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狠狠掐了轩辕千山的手臂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轩辕千山!你够了!买这些干什么!我才不要穿!”
轩辕千山面不改色,甚至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掐人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偶尔换换风格,体验不同文化。我觉得很适合你。”
适合你个大头鬼!赵羲凰心里怒骂,但看着老板娘那笑眯眯打包的样子,和轩辕千山那副“我意已决”的表情,知道自己反抗无效,只能气鼓鼓地别过脸去,耳根红得滴血。
付了钱,提着又多了几个沉重袋子的“战利品”走出小店时,老板娘还追到门口,用流利的藏语说了一句祝福的话,大概是“愿你们像雪山和圣湖一样永远相伴”之类的吉祥话。
轩辕千山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老板娘一眼,然后用清晰标准的汉语回了一句:“谢谢,也祝福你。”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连连点头。
轩辕千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刚好指向23点20分。
距离老爷子规定的归家时间还有20分钟。
“走吧,该回去了。”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疯狂采购”只是顺手买了瓶水。
赵羲凰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还是懵的,脸颊的热度就没退下去过。
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回到别墅,一楼客厅里依旧热闹。
宵夜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正三三两两地聊天,看电视,或者玩手机。
看到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回来啦?买了什么好东西?这么多?”南贞浣溪问道。
轩辕千山将手里那几个装着丝袜、裙子和高跟鞋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虽然藏不住,面色平静地对众人道:“没什么,给凰儿买了点衣服。我们逛累了,也吃饱了,先上楼歇息了。”
他说着,将给三姐她们带的礼品袋子放在茶几上:“这是凰儿给你们带的。”
然后,在众人尤其是南贞浣溪刚刚露出“吃饱了?什么时候吃的?不对,你们手里那袋子……”的疑惑表情,脑袋才微微转向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细问的瞬间——
轩辕千山忽然手臂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还在愣神、脸颊绯红未退的赵羲凰打横抱了起来!
“哎!”
赵羲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轩辕千山抱着她,对客厅里目瞪口呆的众人丢下一句“晚安”,然后脚步飞快,几乎是用“飞”的速度,三步并作两步,朝着二楼楼梯冲去!
那架势,活像身后有狼在追,又像怀里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迫不及待要藏起来独享。
大姐轩辕雨婷正端着茶杯,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
旁边的五哥轩辕明轩,也恰好看到了轩辕千山怀里赵羲凰那羞红的脸,和轩辕千山那急匆匆、仿佛“做贼心虚”又“急不可耐”的背影,他愣了一下,随即和大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这俩人又背着大家干坏事去了”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五哥甚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立刻被大姐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而楼上的动静……很快,就被厚重的房门,彻底隔绝了。
只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表情各异的众人,和那几袋被随意放在茶几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礼品。
夜,还很长。高原的星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别墅温暖的轮廓上。
第2章 太快了
第二日,高原的阳光比平原来得更慷慨,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别墅一楼客厅晒得暖洋洋、懒洋洋。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篝火晚会的喧嚣余韵和今早丰盛藏式早餐的酥油茶香。
一家子人或坐或躺在宽大舒适的沙发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催促的慵懒上午。
赵羲凰也窝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条柔软的羊毛毯,手里拿着本从家里带来的、关于高原植物图鉴的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彻底放松后的恬静。
三姐轩辕清漪坐在她旁边,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姐妹俩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温暖、安宁、又带着淡淡离愁的气氛。
大家都知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辅导员一到,赵羲凰就要正式踏入大学校园,开始她独立的求学生活了。
虽然近在咫尺就在马路对面,虽然随时可以见面,但这毕竟是真正的“离家”。
时间就在这种静谧与不舍中缓缓流淌。当时针指向上午十点四十分,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校长格桑扎西打给轩辕剑鹤的。
轩辕剑鹤接通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最后对着电话那头客气地应了几声“好的,麻烦了”,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看向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放轻的无奈:“校长说,艺术系的辅导员老师,已经到校门口了,等着接凰儿去办手续,见见同学。”
话音落下,客厅里那点残存的慵懒和轻松,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短暂的沉默后,一片此起彼伏、毫不掩饰的叹气声响起。
“唉……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南贞浣溪放下手里的茶杯,眉头微蹙。
“就是,不能下午再来吗?还想跟凰儿多待会儿呢。”李凤至也轻声抱怨,眼神不舍地看向女儿。
“我还说中午带凰儿去吃那家新开的牦牛肉火锅呢……”赵安岳粗声粗气地说,一脸遗憾。
“再多待几天多好……”九姐轩辕玲珑抱着抱枕,嘟着嘴。
“学校怎么回事,一点不体谅家长心情……”五哥轩辕明轩小声嘀咕。
连一向最沉稳的大姐轩辕雨婷,也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两位老爷子虽然没说话,但看向赵羲凰的眼神,也充满了慈爱和不舍。
一时间,客厅里愁云惨雾,哀声一片,仿佛生离死别在即。
躺在沙发上的赵羲凰,看着家人们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离愁也被勾了起来,鼻子微微发酸。
她放下书,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想说点什么安慰大家,比如“我就在对面,随时可以回来”、“周末就来看你们”……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刚起到一半,就被旁边的大姐轩辕雨婷伸手,轻轻一按,又给按回了沙发里。
轩辕雨婷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淡淡的戏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愁苦”的脸:
“行了行了,都别演了。一个个的,苦肉计给谁看呢?昨晚篝火晚会没玩够?还是嫌这两天折腾得不够?”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
瞬间,刚才还“唉声叹气”、“愁云惨雾”的一大家子人,齐刷刷地,将“杀气腾腾”的眼神,投向了多嘴的轩辕雨婷!
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话多!就你看得透!我们乐意演!要你拆穿!
坐在大姐旁边、正试图往赵羲凰背后缩、降低存在感的五哥轩辕明轩,被这齐刷刷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目光扫到,吓得一个激灵,脖子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沙发上的一个抱枕。
他下意识地想往赵羲凰身后躲,寻求“保护”。
结果,他刚挪动了一下屁股,就被眼疾手快的南贞浣溪,隔着沙发背,精准地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往哪儿躲?嗯?”南贞浣溪瞪着他,“就你姐话多是不是?你也是,昨晚就属你笑得最欢!”
轩辕明轩被老妈揪着,动弹不得,苦着脸,连连求饶:“妈,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是大姐说的……”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笑声,刚才那点“刻意营造”的离愁气氛,被大姐这无情拆穿和老妈这“杀鸡儆猴”的一揪,彻底冲散了。
大家互相看看,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不舍是真实的,但不再那么沉重。
“好了好了,不闹了。”
轩辕剑鹤笑着打圆场,“辅导员等着呢,别让人家久等。赶紧的,给咱们凰儿最后拾掇拾掇,漂漂亮亮、精精神神地去见老师同学!”
“对对对!拾掇拾掇!”南贞浣溪立刻响应,松开了揪着老五的手,风风火火地站起身。
于是,最后一轮的“家庭总动员”开始了。
妈妈们和姐姐们围着赵羲凰,像是要送公主出嫁般,开始最后的检查与整理。
抚平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调整一下围巾的系法,确认发丝每一缕都柔顺服帖……
南贞浣溪甚至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是各种镶嵌着宝石、造型精美的发簪、发夹、额饰。
她拿起一支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银簪,比划着要往赵羲凰头发上插:“这个好看!衬肤色!”
李凤至连忙拦住:“好了浣溪,插一支意思意思就行了,插多了重,凰儿脖子受不了。”
“就是就是,妈,戴一支就好,戴多了像唱戏的。”三姐也劝道。
南贞浣溪这才作罢,但最后还是精心挑选了一支最简洁雅致的珍珠发簪,斜斜插在赵羲凰乌黑的发间。
又给她戴上了一对小巧的、同样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耳环。
赵羲凰任由她们摆布,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好笑。
若不是怕伤着她颈椎,她怀疑老妈能把她头发变成个移动的首饰展示架。
一切准备停当,时间也差不多了。一家人簇拥着赵羲凰,走出别墅。
第3章 误会大了
从别墅到校门口,不过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然而,南贞浣溪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旁边的轩辕千山,忽然开口:“千山,你背凰儿过去。”
“啊?”
赵羲凰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妈,就几步路,我自己能走……”
“听妈的!”
南贞浣溪语气不容置疑,“昨晚逛了那么久,又睡得晚,肯定累了。让你哥背你过去,省点力气,等会儿见了辅导员和同学,也好有精神。”
这理由……赵羲凰简直无力反驳。
而且,她昨晚确实……嗯,有点“累”。
但她更怕的是被背着走过去,一路被人围观,那才叫羞死人。
轩辕千山倒没什么意见,闻言走到赵羲凰面前,微微弯下腰。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赵羲凰只好红着脸,趴到了轩辕千山宽厚坚实的背上。
轩辕千山稳稳地托住她,直起身,步伐稳健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果然,这短短五分钟的路程,对赵羲凰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将脸埋在轩辕千山的颈窝,能感觉到路过的学生和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幸好轩辕千山走得快,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见过的校长格桑扎西,另一个是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得体职业装、气质干练、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想必就是艺术系的辅导员了。
看到轩辕千山背着赵羲凰,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走过来,校长和那位女辅导员脸上都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是热情的笑容。
轩辕千山将赵羲凰小心地放下来。
脚一沾地,赵羲凰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试图掩饰脸上的红晕。
看到辅导员是位女性,家人们明显都松了口气。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立刻上前,拉着辅导员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拜托她多多照顾赵羲凰,事无巨细地叮嘱,从饮食起居到学习交友,恨不得把赵羲凰未来四年的大小事宜都托付一遍。
辅导员显然受过嘱咐,知道这家人不一般,态度非常恭敬有礼,耐心地一一应下,表示一定会照顾好赵同学。
趁着长辈们和辅导员说话的功夫,兄弟姐妹们又把赵羲凰围住了。
这个塞给她一包零食,那个叮嘱她晚上睡觉关好门窗,这个说周末就来看她,那个说遇到麻烦随时打电话……七嘴八舌,絮絮叨叨,满满的都是不舍和牵挂。
赵羲凰眼眶又有点热了,连连点头,让他们放心。
另一边,三姐轩辕清漪也被校长叫来的学生会干部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藏族小伙子暂时领走,去办理她的陪读人员登记和住宿安排事宜了。
该说的说了,该叮嘱的叮嘱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后,在校长和辅导员含蓄的催促目光下,一家人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不停地对站在校门口的赵羲凰挥手。
赵羲凰也用力地挥手,直到家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拐角,才慢慢放下有些酸涩的手臂。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身面向一直耐心等候的辅导员,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老师,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们……现在去办手续吗?”
辅导员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没事没事,赵同学,家人关心是正常的。我们现在就去艺术系办公楼,路上正好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学校和系里的情况。”
说着,她很自然地靠近赵羲凰,伸手,似乎想帮她拿一下手里那个并不算重的帆布包里面是些随身小物件。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羲凰走动时的姿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了疑惑、了然和……尴尬的神情。
她注意到,这位赵同学走路时,左腿似乎有点不太自然,微微有一点……瘸?
或者说,是姿势有点别扭,不像受伤,倒像是……某种过度使用后的酸软无力?
辅导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残疾?天生的?还是后来受了伤?资料上没写啊!而且看赵同学这通身的气派和家人的重视程度,不像是有残疾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有些残疾可能是隐性的,或者当事人和家属对此非常敏感、忌讳莫深。
自己作为辅导员,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个,实在太不礼貌了,万一触到对方的痛处怎么办?
辅导员心里念头飞转,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那伸出去想帮忙拿包的手,变成了一个极其贴心、不着痕迹的搀扶动作。
她轻轻扶住了赵羲凰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十二分的体贴:“赵同学,小心点,这边地有点滑。我扶着你走吧。”
赵羲凰被辅导员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小心翼翼的搀扶弄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说自己能走,但看到辅导员那充满关切和“我懂,你别逞强”的眼神,再看看自己这因为某个“牲口”不知节制而确实有些酸软、走路不太得劲的腿……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明白了!辅导员肯定是看出她走路不对劲了!
天啊!轩辕千山那个牲口!纯牲口!昨天在商场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还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没事,我注意分寸,没人看得出来”!
结果呢?结果呢!连第一次见面的辅导员都看出来了!
赵羲凰心里把轩辕千山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至极的笑容,含糊地应道:“谢、谢谢老师……我、我自己能走,没事……”
她想挣脱辅导员的搀扶,但辅导员扶得很稳,眼神更加“我懂,别害羞,老师不会歧视你”的温柔坚定。
两人就这么一个尴尬羞窘、一个体贴误解地,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慢慢朝着艺术系办公楼走去。
赵羲凰只觉得这段路,比刚才被轩辕千山背着的五分钟还要漫长、还要难熬一百倍!
而此时此刻,已经驶离停车场、正平稳行驶在返回景安高速路上的那辆双层大巴里。
坐在后排,正闭目养神的轩辕千山,毫无征兆地,猛地打了一个响亮无比的喷嚏!
“阿——嚏!”
声音之大,把旁边正靠着车窗补觉的五哥轩辕明轩都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轩辕千山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真实的茫然。
他身体素质极好,很少感冒。
这突如其来的喷嚏……怎么回事?
他皱了皱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
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什么人在背后,正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他。
第4章 气
高原的夜幕,如同巨大的、缀满碎钻的天鹅绒幕布,悄然覆盖了整个山谷。
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与天边尚未完全隐去的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勾勒出建筑奇特的轮廓。
空气比白天更加清冽,带着夜露的微凉。
赵羲凰的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在辅导员体贴到近乎“过度”的协助下,报到、注册、领学生证、办校园卡等一系列流程,几乎没让她多走一步路,多费一点口舌。
杨辅导员显然是得到了“特殊关照”,全程陪同,耐心解释,连去领教材和宿舍用品的路上,都坚持要“搀扶”着她,生怕她“腿脚不便”累着。
作为开学的第一天,倒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课业。
主要是跟着杨辅导员熟悉环境。
杨老师带着她,从艺术系那栋融合了藏式碉楼与现代风格的主楼开始,一间间教室、画室、资料室、多媒体教室、甚至楼顶那个可以俯瞰半个校园的露天观景台,都仔细走了一遍,详细介绍了各处的功能和使用须知。
然后又带她去了系里的陶艺工作室、唐卡绘画室、民族服饰陈列室等特色场所,最后还去了图书馆的艺术书籍专区。
整个过程,杨辅导员都保持着无微不至的关照,语速适中,讲解清晰,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特殊”学生的爱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赵羲凰敏锐地捕捉到了,并为此再次在心里给轩辕千山记上了一笔。
赵羲凰虽然觉得这关照有点过头,但也感受到了辅导员的善意和负责,便也认真听着,努力记住。
除了最开始熟悉环境那两个小时,其余时间,杨辅导员几乎是“强制”要求她回宿舍休息。
“赵同学,你刚来高原,又走了这么多路,需要适应,多休息。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床铺也铺好了,你先回去歇着,晚上七点半,我来接你去参加系里的迎新晚会。”杨老师的语气不容拒绝。
赵羲凰拗不过,也确实觉得腿脚还有些不适(再次问候轩辕千山),便顺从地回了宿舍。
宿舍里已经被提前到达的几位热心同学显然是杨老师安排的简单打扫过,她的行李也基本归置好了。
她躺在柔软的新床铺上,望着窗外湛蓝得不真实的高原天空,心里有些恍惚。
这就……正式成为大学生了?
晚上七点半,杨辅导员果然准时来敲门。
她甚至换了一身更显亲切的藏青色毛衣和长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外套。
“晚上降温,多穿点。我送你去晚会场地。”
赵羲凰已经换了一身相对保暖又不太显眼的羊绒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
她再三表示自己腿没事,可以自己走,但杨辅导员那“我懂,别逞强”的眼神依旧坚定,最终还是“贴心”地搀扶着她,慢慢走向举办迎新晚会的学校大草坪。
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前往晚会的新生和老生。
大家看到杨辅导员如此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极其漂亮、但走路姿势略显“特别”的女生,都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赵羲凰只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里。
迎新晚会的场地设在一片宽阔的草坪上,中央燃起了好几堆篝火,将周围照得亮堂堂的,也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草坪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艺术系的新老生们围坐成几个大圈,中间的空地上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表演节目,弹着吉他,唱着带有民族风情的流行歌曲,气氛热烈。
杨辅导员一直将赵羲凰“护送”到艺术系新生聚集的那个大圈边缘,找到几个看起来性格开朗的女生,低声嘱咐了几句,又对赵羲凰温柔地说:“赵同学,你就在这里和同学们一起玩吧,放松点。我就在那边,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她指了指不远处教师聚集的区域,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赵羲凰终于“恢复自由”,悄悄松了口气。
身边几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她,主动和她打招呼。
赵羲凰也微笑着回应。
她本就容貌出众,气质特殊,虽然刚才被辅导员“特殊关照”引人侧目,但一旦融入人群,她那种落落大方又带着点神秘感的气质,很快吸引了不少同学主动过来攀谈。
晚会的重头戏之一,是“百人大锅”。
在草坪一侧,真的架起了一口巨大的、足够几十人围坐的铜锅,下面柴火熊熊,锅里熬煮着浓郁的、加了各种菌菇和牦牛肉的汤底。
旁边摆满了各种新鲜的蔬菜、豆腐、面条,供学生们自助取用,围着大锅涮煮。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瞬间将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赵羲凰也被这热闹的场面感染,和几个新认识的同学一起,拿着小碗,围在锅边,说说笑笑地涮着食物。
高原夜晚的寒冷,被篝火、热汤和人群的热情彻底驱散。
她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分享给家人。
屏幕亮起,右上角的电量显示无情地跳动着——20%。
她点开家族群,里面消息已经999+,全是各种嘱咐、询问、以及三姐吐槽分到的宿舍离艺术系有点远、但环境不错的消息,发了几张现场热闹的照片,又拍了一段围着大锅涮肉的短视频发过去。
立刻,群里炸开了锅。
【凰儿!热闹吧!多吃点!】——南贞浣溪。
【幺女,冷不冷?衣服穿够没?】——李凤至。
【妹妹,别光吃菜,多吃肉!高原要补充能量!】——赵安岳。
【学校活动挺有意思啊,比我们当年强多了。】——轩辕剑鹤。
【老三安顿好了没?她那边怎么样?】——大姐轩辕雨婷(总算有人想起三姐了)。
【电量怎么只剩20%了?充电宝带了没?】——五哥轩辕明轩。
【早点回去休息,别玩太晚。】——轩辕千山。
赵羲凰一一回复着,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
看着电量一点点往下掉,19%……18%……她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
再不回去充电,手机真要关机了。
她在群里打字:【很热闹,很开心,同学们都很好。我手机快没电了,先回去充电了,大家别担心。晚安。】
消息发送成功。几乎是下一秒,视频请求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是家族群视频!显然,家人想在她手机彻底没电前,再看她一眼,再说几句话。
赵羲凰连忙接通。
屏幕上瞬间挤满了家人的脸,一个个都凑在镜头前,背景各异,但脸上的关切和不舍如出一辙。
“凰儿!”
“幺女!”
“妹妹!”
七嘴八舌的呼唤传来。
“爸,妈,干爹,干妈,哥哥姐姐……我没事,我好着呢,这就准备回去了。”赵羲凰努力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回去路上小心!让同学陪着!”南贞浣溪急急叮嘱。
“老三呢?让她接你一下!”李凤至想起陪读的三姐。
“对对对!让清漪去接你!”轩辕剑鹤附和。
第5章 钓鱼
赵羲凰这才想起,一晚上光顾着自己适应和参加晚会,竟然完全没想起问问三姐安顿得怎么样了,分到哪个系了,宿舍在哪。
而家人们的注意力也全在她身上,竟也无人提及。
她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此刻也来不及细问了。
“不用不用,三姐估计也刚安顿好,别麻烦她了。宿舍不远,我自己能回去,很安全的。”赵羲凰连忙说。
屏幕那头,赵安岳和轩辕剑鹤看着女儿\/养女那张在篝火映照下愈发明艳动人、却带着即将离别不舍的小脸,只觉得心头揪紧,老父亲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屏幕,对着那即将因为没电而黑掉的画面,怒骂出声:
“这破手机!怎么这么不争气!才用多久就没电了!”
“就是!回头给你换个电池最耐用的!”
他们的怒骂声中,带着浓浓的不舍和无力。仿佛手机有电,就能多留住女儿片刻。
视频画面开始卡顿,声音也变得断续。赵羲凰最后朝屏幕挥了挥手,努力笑着说:“我真走了,拜拜,爱你们。”
屏幕猛地一黑。视频中断。手机电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格。
赵羲凰握着已经黑屏、微微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周围依旧喧嚣热闹,欢声笑语,篝火噼啪,但她心里却空了一块,刚才与家人视频的温暖,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和孤身一人的感觉取代。
她甚至有些后悔,白天怎么没跟三姐商量一下,哪怕换一天陪读名额也好,至少今晚能有人说说话,送她回宿舍。
而大巴车上,家人们看着突然断掉的视频,也久久没有回神。
屏幕上只剩下“对方已挂断”的提示。
那张美艳灵动的小脸,那声软软的“拜拜,爱你们”,仿佛还停留在眼前耳边。他们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
担忧、不舍、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至于分到另一个系、此刻不知在哪、在做什么的轩辕清漪?嗯,暂时没人在意了。
另一边,赵羲凰将没电的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从离愁中抽离。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迎新晚会。
同班的几个女生见她打完电话,又热情地拉她加入聊天。
她们这个小小的新生圈子,竟然聚集了七个不同民族的学生!
有藏族、羌族、回族、苗族,甚至还有来自更偏远地区的珞巴族和门巴族同学,加上赵羲凰这个“外来户”虽然她有一半川渝血统,简直是个微型民族博览会。
语言成了最大的障碍,也是最大的乐趣。
会流利普通话的没几个,大家各说各的方言,夹杂着生硬的普通话词汇和丰富的手势,居然真的能磕磕绊绊地交流起来!
赵羲凰继承了母亲的语言天赋,藏语能听懂大半,也能说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很快就成了这个小圈子的“翻译”之一,另一个是位普通话说得比较好的羌族姑娘。
她惊讶地发现,这些来自深山草原的同学们,虽然普通话不流利,但对本民族的文化、歌舞、手工艺却如数家珍,充满热爱。
通过断断续续的交流,赵羲凰得知,他们中很多人,一生的大部分时光,可能真的就如他们自己略带腼腆又坦然所说的那样——“在本地生,本地长,本地死。”
如果不是国家强制推行的九年义务教育,以及近年来大力发展民族地区教育,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出自己出生成长的那个寨子、那片草原。
大学,对他们而言,是看向外面世界的窗口,也是传承本民族文化的重要途径。
赵羲凰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她所拥有的一切——优渥的家境、开阔的视野、全球化的资源——对这些人而言,是难以想象的。
而他们所拥有的——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淳朴、对自身文化根深蒂固的认同、以及那种知足常乐的平静——或许也是她所欠缺的。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多元,也更加……真实。
时间在热闹的交流和分享中飞快流逝。
当组织晚会的学生会干部宣布晚会将于十点五十结束时,赵羲凰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
人群开始散去。
不少热情的学长主动提出送新生学妹回宿舍,都被赵羲凰微笑着婉拒了。
“谢谢学长,不用了,宿舍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的笑容礼貌而疏离。
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走向灯火通明的宿舍区,赵羲凰却没有立刻动身。
她站在逐渐冷清下来的草坪边缘,篝火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热气。
夜风更冷了,吹散了刚才的喧闹,也吹醒了她因为离别和新鲜感而有些纷乱的思绪。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大学校园,相对来说是比较安全单纯的环境。
但这里不同。
阿坝新一师地处特殊,民族杂居,管理上或许也更“宽松”一些,比如今晚的晚会是允许适度饮酒的。
赵羲凰早就注意到,不少男生甚至一些女生在晚会上喝了青稞酒或啤酒,此刻酒意上头,走路都有些晃悠。
酒精,往往能催生出平时被理智压抑的恶念和胆量。
“钓鱼”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就像当初对待那个家暴的金毛一样。
她需要尽快熟悉这个新环境,也需要一些“可控”的刺激,来打破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和那点残留的离愁。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在这所看似美好的学校里,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于是,她没有走向宿舍区明亮的大路,而是转身,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那片灯光相对稀疏、栽种着不少树木和灌木的小径走去。
脚步故意放得有些“踉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孤单无助”。
她走得很慢,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篝火晚会的余音渐远,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果然,没走多远,一种细微的、刻意放轻的、却无法完全掩饰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不止一个。
有人跟上来了。
赵羲凰的嘴角,在夜色中,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冰冷,而危险。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了,身体微微摇晃,仿佛真的不胜酒力,或者“腿脚不便”。
她专门挑选着更偏僻、灯光更暗的小路走,离热闹的宿舍区和主干道越来越远。
周围的景色逐渐被浓重的树影和建筑物的阴影所取代,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投来模糊的光晕。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草木腐朽的气息。
很好。
鱼,上钩了。
赵羲凰停下脚步,假装靠在路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休息”,微微喘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触手,牢牢锁定了她的后背。
第6章 正义使者
手腕猝然被人从身后攥住!力道不小,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令人作呕的蛮横。
赵羲凰“恰到好处”地浑身一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
她“醉眼朦胧”地转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慌乱,又带着几分酒意上头的茫然。
借着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她看清了来人。
三个男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穿着打扮流里流气,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混杂着酒气和欲望的狞笑。
其中一个格外扎眼,身上竟然还套着一件洗得发白、但依然能辨认出是某所“xx文武学校”字样的旧校服,肌肉贲张,显然练过些拳脚。
“嘿嘿,美女,一个人啊?喝多了吧?哥哥们送你回宿舍啊?” 领头那个穿着武校服的家伙,喷着酒气,另一只手就朝着赵羲凰的脸蛋摸来,眼神淫邪。
赵羲凰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慌乱”,脚下“一个不稳”,“啊呀”一声轻呼,顺势“跌坐”在地,手臂试图挣脱,却又“无力”地垂落,完美地演绎了一个醉后无力、惊慌失措的柔弱女子形象。
她甚至刻意让长发散落,半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惊恐无助”的眼睛。
那武校男见她摔倒,更是得意,怪笑一声,作势就要扑上来。
就在赵羲凰计算着角度,准备“正当防卫”、给他来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让他知道有些“醉猫”其实是披着羊皮的暴龙的刹那——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旁边黑黢黢的树林里炸响!
紧接着,几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疾冲而出!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就将那三个意图不轨的家伙围在了中间!
赵羲凰瞳孔微缩,保持着跌坐的姿势,目光迅速扫过这几名“不速之客”。
来人也是学生模样,但气质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统一的、类似作训服的深蓝色服装,手臂上都戴着醒目的、印着“安全”二字的黄色袖章。
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显然是学校安保部门的学生组织成员,或者是类似“校园巡防队”之类的。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动作尤其干净利落。
他甚至没给那武校男反应的机会,一个迅捷有力的扫堂腿,精准地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武校男杀猪般的惨叫,他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轰然倒地,抱着小腿翻滚哀嚎。
另外两个同伙也被其他队员迅速制住,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声还没出口,就被捂住了嘴。
电光石火之间,三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色狼”,已经变成了地上三滩烂泥。
而那位一脚建功的“队长”,在解决了主要威胁后,似乎还觉得不够“帅”,不够“有范儿”。
他竟然没有立刻查看“受害者”赵羲凰的情况,而是后退两步,然后——
只见他气沉丹田,低喝一声,双臂展开,身体猛地前冲,凌空跃起!
一个前空翻!
动作……勉强算流畅,但落地时,明显有些重心不稳,脚下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努力维持着“高手”风范,然后才转过身,朝着跌坐在地、正“目瞪口呆”看着他的赵羲凰走去。
他走到赵羲凰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用一种刻意放柔、但难掩嘚瑟的语气说道:“学妹,没事吧?别怕,坏人已经被我们制服了。”
他手上用力,将赵羲凰“拉”了起来。
赵羲凰顺势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谢:“谢、谢谢学长……”
“不客气!维护校园安全,保护同学,是我们校园安全巡逻队的职责所在!”
“队长”挺起胸膛,声音洪亮,然后又语重心长地开始“教育”:“学妹啊,以后参加这种活动,饮酒虽好,但、但不得贪杯啊!你看,这多危险?要不是我们巡逻经过,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说教不够,还得展现一下“文化素养”,于是清了清嗓子,昂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其实被云遮住了,用一种抑扬顿挫、但明显是背课文般的语调,开始吟诵:
“这个……呃,月黑风高夜,饮酒需谨慎!孤身行僻路,易遇歹徒人!应当……应当结伴行,安全记心间!莫待险情至,方悔已晚矣!”
语句不通,平仄混乱,还夹杂着自创的打油诗,听得赵羲凰嘴角微微抽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她不怕色狼,色狼好对付。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自我感觉良好、话痨、还爱拽文掉书袋的“热心”学长!比刚才那三个混混还让人头疼!
趁着这位“诗人队长”还在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文采”中,而其他队员正忙着把那三个倒霉蛋捆成粽子,赵羲凰当机立断。
她再次低下头,用更“虚弱”的声音道:“谢谢学长……我、我头好晕,想先回去了……”
“哎,学妹,我送你……” “队长”立刻殷勤道。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赵羲凰连忙摆手,后退两步,“我自己能回去,宿舍很近的!不麻烦学长了!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再开口,赶紧脚底抹油,转身,沿着来路,脚步“虚浮”但速度极快地“溜”了!那架势,比刚才“钓”人时走得快多了。
直到彻底脱离那几个“安全员”的视线范围,赵羲凰才放慢脚步,长长地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晚这出“钓鱼执法”,真是……一波三折。
鱼是钓到了,可惜被一群“正义感”过剩的话痨给搅和了,还被迫听了一段狗屁不通的“安全教育诗”。
她辨明了方向,朝着艺术系宿舍区走去。
夜风一吹,加上刚才一番“折腾”,晚会上喝的那点青稞酒,她确实喝了一小杯,主要是为了“入戏”的后劲,此刻似乎才真正涌了上来。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视线也微微有些模糊。
“糟糕,有点上头了……” 赵羲凰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但酒精作用下,方向感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她迷迷糊糊地走着,绕过几栋看起来差不多的宿舍楼,爬上一段楼梯,然后凭着模糊的记忆,推开了一扇虚掩着的、标着“307”的门——她记得自己的宿舍好像是三楼靠边的?
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沐浴露和某种奇异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寝室里亮着灯,光线柔和。
然后,赵羲凰那因为酒精而有些迟钝的视觉和大脑,在看清室内景象的瞬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只见不算宽敞的寝室中央,一个身材高挑、只穿着贴身吊带和短裤的女生,正背对着门口,以一个极其……引人遐想的姿势站着。
她双手撑着对面的墙壁,身体微微前倾,腰臀曲线因为姿势而显得格外惊人。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她眼睛上,竟然蒙着一块鲜艳的红色绸布!而她的身后……
第7章 山
另一个女生,穿着同样清凉,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皮质物体,正做出一个向前“佩戴”的动作。
听到开门声,后面那个女生动作顿住,侧过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后面那个女生脸上原本带着的、某种“玩闹”或“兴奋”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尴尬!她手里那根黑色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蒙着眼的前面那个女生,似乎感觉到了不对,疑惑地侧了侧头:“嗯?怎么了?继续啊?带派不老铁?”
后面那女生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几乎能刺穿耳膜的、惊天动地的尖叫:“啊——!!!”
这声尖叫,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赵羲凰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刺激得清醒了大半!她终于看清楚了地上那根黑色的东西——那形状,那材质……分明是……!
“对不起!走错了!SoRRY!SoRRY!”
赵羲凰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连声道歉,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形象风度,几乎是连滚爬地退出房间,“砰”地一声用尽全力甩上门!
然后头也不回,撒丫子就往走廊另一头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简直要蹦出来!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天啊!地啊!她看到了什么!她走错了宿舍!撞破了什么!这……这大学宿舍都玩得这么……这么野的吗?!带派?老铁?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赵羲凰一路狂奔,直到确认离那间“307”足够远,才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酒精带来的晕眩被这极致的惊吓冲散了大半,但脸上的热度却久久不退。
太尴尬了!太社死了!她以后还怎么在艺术系混!会不会被灭口啊!
她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周围的门牌号,又回想了一下辅导员给的宿舍号……好像是“317”?不是“307”?她真的走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她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朝着正确的宿舍号走去。
幸好,这次没再出错。
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拿出钥匙,打开“317”的房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安静,她的三位室友似乎都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了。
赵羲凰反手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
她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了灯。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这间整洁但尚显空旷的四人寝室。
她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摆着家人给她准备的夜灯和小盆栽。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想倒杯水压压惊。
然而,就在她转身,目光扫过自己那张铺着崭新蓝色床品的床铺时——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瞳孔骤缩。
只见她那干净整洁的床铺上,此刻,竟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穿着黑色居家服的男人,正半靠在她的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副悠闲自得的神情。
他似乎刚刷完一个短视频,拇指正在上滑,准备看下一个。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和那骤然停滞的呼吸,男人抬起头,看向僵立在书桌旁的赵羲凰。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手机屏幕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掠过一丝毫不意外的、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是轩辕千山。
赵羲凰的大脑再次宕机。
今晚的惊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一波比一波离谱!
“你……你怎么来了?!”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惊吓和酒精,声音还有些发颤和沙哑,“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的宿舍!”
轩辕千山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双臂交叠枕在脑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我来视察我领地”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我不能来?”
他顿了顿,看着赵羲凰那副惊魂未定、脸颊绯红、眼神呆滞的可爱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语气却平静无波:
“明天一早的飞机,要去欧洲出差,谈bSJ技术整合和固态电池供应链的事,大概得去两周。”
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她那双因为奔跑和惊吓而微微发抖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旧平稳:
“走之前,总得来好好陪陪我媳妇儿,告个别。顺便……”
他拉长了语调,从床上站起身,朝着僵立不动的赵羲凰,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暧昧。
他走到赵羲凰面前,微微俯身,靠近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秋后算账”的意味:
“……顺便,体验一下,我们家小凤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高原大学里,撩汉子的能力,到底有多出众。”
“刚才在楼下小树林边,演得挺像啊?醉眼朦胧?弱不禁风?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危险而灼热的气息。
赵羲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再回想今晚这一连串离奇惊悚又尴尬到极致的遭遇……
她突然觉得,比起撞破室友的“特殊爱好”,比起被话痨安全员“教育”,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她宿舍床上、明显是来“兴师问罪”兼“告别践行”的男人,才是今晚最大的、也是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惊吓”和……“麻烦”。
酒精的后劲,似乎又有点上来了。
不然,她怎么觉得眼前有点发黑,腿也有点软?
翌日,高原的阳光再次慷慨地穿透窗帘缝隙,在寝室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赵羲凰是在一片温暖和餍足后的慵懒中醒来的。
身体像是被重新拆装过,某些部位残留着清晰的酸胀感,提醒着她昨夜某人“告别”方式的激烈与持久。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身边,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空旷。
睁开眼,身旁的床铺果然已经空了。
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回了原位,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纠缠、那个炙热的怀抱,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只有空气里尚未完全散尽的、独属于轩辕千山的清冽气息,和身体深处传来的异样感觉,证明着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赵羲凰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目光在房间里逡巡,很快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用她带来的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熊笔筒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
她伸手拿过。便签纸上是轩辕千山力透纸背、棱角分明的字迹,言简意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诡异的“体贴”:
凰:
晨六点航班,已走。
为免下次再被人扰了兴致,已为你三位室友在新建区各自安排妥当居所。手续已办,今日即可搬入。
此后,此间便是你一人独处。可如在家一般,自在随意。衣物穿与不穿,皆由你心,只要不出此门。
早餐在桌,趁热。
勿念。
山
赵羲凰盯着最后那句“衣物穿与不穿,皆由你心,只要不出此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混蛋!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还“下次”?昨晚折腾得还不够吗?!
她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低声骂了句:“狗大户!”
一出手就是三套别墅!就为了让她宿舍“清静”,方便他“下次”来去自如?这手笔,这思维逻辑,也就轩辕千山这混蛋干得出来!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做派!
可骂归骂,捏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心里某个角落,却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丝隐秘的甜意和……哭笑不得的纵容。
虽然方式霸道又离谱,但他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给她创造一个更舒适、更无拘无束的环境。
而且,想到以后这间宿舍真的就她一个人,想干嘛干嘛,不用在意室友眼光作息,似乎……也不错?
至少,昨晚那种“误入歧途”的惊悚场面,应该不会再有了。
她脸上那点气恼渐渐被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取代。
她起身下床,果然看见床边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干净舒适的家居服,是她喜欢的米白色。
而书桌上,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打开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灌汤包、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
显然是他走之前让人送来的,或者……他自己做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是王姨提前准备好让他带来的呢?)
第8章 第一天
赵羲凰心里那点甜意又多了几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牵动了某些酸软的肌肉,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她想起什么,伸手探向枕头底下——果然,又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抽出来展开,是另一张更小的便签,字迹依旧是他的:
抽屉里有药膏,记得擦。下次注意。
言简意赅,但意思明确。
赵羲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刚才更甚。这混蛋!想得倒是周全!
她咬着下唇,拉开书桌抽屉,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圆铁盒——和上次母亲从胸罩里掏出来给她擦脖子红痕的那个,是同款祖传药膏。
旁边还放着一管未拆封的、某国际大牌的舒缓修复凝胶。
她拿起那管凝胶,又看看手里的便签,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最后只能把便签也揉成一团,和之前那张扔在一起,眼不见为净。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服,她坐在书桌前,开始享用那份还温热的早餐。
味道很好,灌汤包汁水丰盈,小米粥暖胃,小菜爽口。
她一边吃,一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从昨晚就没顾得上看、已经堆积了无数消息的家族群。
屏幕瞬间被各种图片、语音、文字刷满。
往上翻,大多是她昨晚“失踪”(手机没电)后,家人的各种询问和担忧。
直到今天早上,才陆续有人报了平安。
三姐轩辕清漪发了几张她分到的那栋教师公寓楼的照片,环境清幽,就是离艺术系有点远,吐槽了一下学校太大,但表示安顿好了,让家人放心。
大哥轩辕雨婷发消息说,她和几位弟妹(五哥、七哥、八哥、九姐、十哥)暂时都不打算回各自的城市或出国了,决定在景安多待一段时间,美其名曰“考察当地投资环境”、“体验高原生活”,实际上就是舍不得走,想离赵羲凰近点。
倒是她亲爹赵安岳,在群里唉声叹气,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语音抱怨:“唉!剑鹤这个老狐狸!又忽悠老子回北京!说什么有笔大生意要谈,离不开我!我看他就是想把我支开,独占我闺女!其心可诛!”
他连发了好几条长达60秒的语音,控诉轩辕剑鹤的“阴谋”。
结果,轩辕剑鹤只回了一条简短的文字,就让他瞬间熄火:
【老赵,别装了。我看你是想你的小苗了吧?听说她最近在排新戏?】
这条消息一发,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一秒能发十条语音、慷慨激昂控诉的赵安岳,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沉默了足足好几分钟。然后,发了一个“……”的符号,再没说话。
显然,被说中了。
群里其他人顿时笑疯了,各种表情包刷屏。
五哥发了个“看破不说破”的熊猫头,九姐发了个“原来如此”的吃瓜表情,连一向清冷的大姐都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赵羲凰看着手机,想象着老爹被干爹一句话戳破心思、在屏幕那头哑口无言、老脸通红或者黑里透红?的窘样,再联想到他之前那副“依依不舍”、“怒斥手机不争气”的戏精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嘴里的豆浆呛到。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自家这活宝老爹,真是……可爱又好笑。
笑着笑着,心里那点因为离别和昨夜混乱而产生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家人都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热闹着,这就够了。
吃饱喝足,心情愉悦。
赵羲凰将碗筷收拾好,又仔细擦了药膏,然后换上了一身适合上课的、保暖又不太张扬的休闲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属于”她一个人的317宿舍。
高原上午的阳光正好,空气清冽。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走动,抱着书本,匆匆赶往各个教学楼。
赵羲凰辨明了艺术系主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她很快发现,这里的一切,确实和城里那些她曾短暂“体验”过的大学截然不同。
路上,她看到不少穿着传统藏袍或羌族服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朝着校园深处某个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转经筒或念珠,神情虔诚。
旁边有同学告诉她,今天是周三,按照学校或者说当地的习俗,不少信仰藏传佛教的学生会去校园一角的“觉悟塔”进行简单的朝拜祈福。
这并非强制,但很多学生自发参与。
来到艺术系的主楼教室,上课的氛围也让她有些新奇。
讲课的教授是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据说在民族艺术研究领域颇有建树。
他开口第一句,用的竟然是一口流利但带着口音的……法语?然后是英语、德语,夹杂着几句藏语和羌语问候,最后才切换成普通话,开始正式授课。
后来赵羲凰才知道,这是这位教授的习惯,美其名曰“营造国际化艺术氛围”,顺便“锻炼学生听力”。
而艺术系的课程内容,对于赵羲凰这种从小被塞了无数“杂学”、但更多是在实战和家族事务中摸爬滚打的人来说,确实有些……枯燥。
理论偏多,实践偏少,而且节奏缓慢。
讲色彩构成,讲艺术史,讲民族纹样的象征意义……这些知识她或许知道,但如此系统、缓慢地学习,还是头一遭。
最让她无语的是考勤。
上午的课从十一点才开始,到下午一点结束,满打满算两个小时。
据说这还是“专业课”,时间算长的了。
而且,教授根本没有花名册!他甚至记不住自己班上有哪些学生!点名?不存在的。
全靠学生自觉,或者助教偶尔抽查。
第9章 一言难尽
赵羲凰因为早上“耽搁”了一会儿,到教室时,已经十一点过五分了。
她悄悄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讲台上的老教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画着什么复杂的纹样,嘴里还在用法语讲解着什么。
赵羲凰刚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
谁知,老教授画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扶了扶老花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或者说,随意地定格在了刚坐下的赵羲凰身上。
他皱了皱眉,指着赵羲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语气肯定地说:“你!对,就是你,那个高个子的女生!你不是我们艺术系的!你是隔壁博古系(历史与考古系)的吧?我昨天在博古系见过你!走错教室了!快回去!别耽误我们上课!”
赵羲凰:“???”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教授,我是艺术系新生,赵羲凰……”
“什么赵羲凰李羲凰的!我说你是博古系的就是博古系的!” 老教授很固执,或者说,根本没记住任何新生的脸和名字。
他居然放下粉笔,走下讲台,直接来到赵羲凰面前,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拽!
“走走走,我送你去博古系!别在这儿捣乱!”
赵羲凰简直哭笑不得,又不好用力挣脱伤了老人家,只能半推半就地被老教授“押送”出了艺术系教室,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了隔壁的博古系大教室门口。
博古系正在上课的是一位中年女教授,戴着眼镜,气质严谨。
看到艺术系的老教授拉着个漂亮得过分的高个子女生站在门口,也愣了一下。
“王教授,怎么了?” 博古系女教授问。
“李教授,你们系的学生,跑我们艺术系去了!我给你送回来了!”
艺术系老教授一脸“不用谢我”的表情,把赵羲凰往前一推,然后拍拍手,转身哼着小曲(还是法语歌)回去了。
博古系李教授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一脸茫然又尴尬的赵羲凰,又看看教室里坐着的、明显数量不对的学生(博古系人更少),迟疑了一下,竟然……信了!
她推了推眼镜,对赵羲凰和蔼地说:“同学,快进来坐下吧,下次别走错教室了。我们正在讲三星堆出土玉器的纹饰演变,你来得正好,接着听。”
赵羲凰:“……”
她还能说什么?难道当着全班虽然人不多同学的面,大喊“教授你认错人了,我是艺术系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在博古系同学们好奇、打量、甚至有些惊艳的目光中,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下。
结果,这位李教授大概以为她是“新来的”、“基础差”,又或者是见她听得“认真”(其实是尴尬得不敢动),竟然在接下来的整节课里,频频点名让她回答问题,或者走到她身边,单独给她讲解某个细节!
“这位同学,你看这个玉琮上的神人纹,你觉得表达了古蜀人什么样的宇宙观?”
“来,你摸摸这个拓片(仿制品),感受一下线条的力度。”
“这个地方很重要,我再给你讲一遍……”
赵羲凰如坐针毡,脸颊发烫,只能硬着头皮,凭着以前杂七杂八看过的一些资料和超强的记忆力,勉强应付。
幸好博古系人真的不多,大教室空了大半,不然她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一节课(博古系的课是两个半小时!)下来,赵羲凰觉得自己把三星堆玉器纹饰从新石器时代到晚商的特征都快背下来了,还被李教授夸了一句“虽然基础薄弱,但悟性不错,课后多看看书”。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起,赵羲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博古系教室。
回头看了一眼艺术系那边,老教授早就下课走人了。
她站在两间教室中间的走廊上,迎着高原中午有些灼热的阳光,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大学生活的开端……真是,一言难尽,又“精彩”纷呈。
……………………
时间在高原清澈的阳光与凛冽的夜风中悄然滑过,转眼又是周三。
赵羲凰逐渐习惯了这所“不一样”的大学生活节奏。
课程依旧有些枯燥,但她也从中找到了些乐趣,比如观察那位永远记不住学生、却精通多国语言的艺术系老教授;
比如偶尔“误入”其他系的课堂,被迫涨些奇怪的知识(比如博古系的李教授现在看见她都会亲切地点头);
再比如,享受一个人独占宿舍的自由——她的三位室友果然在开学第二天就“惊喜”地收到了“新建区优质住宿调整通知”,欢天喜地地搬去了条件更好的别墅,虽然对学校突如其来的“慷慨”有些疑惑,但谁不喜欢住大房子呢?
317宿舍,就此成了赵羲凰一人的天地。
三姐轩辕清漪虽然跟她同在阿坝新一师,但两人分属不同院系。
三姐选的是“高原生态与社会发展学院”,主打一个“实践出真知”,用三姐自己的话说,就是“打野派”。
整个系的学生极少老老实实待在教室上课,不是在草原上做植被样方调查,就是在牧民家里做社会访谈,要么就是跟着科考队进山。
三姐对此乐在其中,皮肤都晒黑了一个度,但精神头极好。
关于周三的朝拜,三姐也说不清具体流程,只知道好像分为“强制性”和“非强制性”两种。
新生第一学期,似乎是“强制性”参加一次,算是入学教育和文化体验的一部分。
之后就看个人信仰和兴趣了。
所以,当这个周三清晨,赵羲凰收到班级群通知,要求艺术系全体新生及未参加过的老生上午九点前,着“系服”到校园中央的“觉悟广场”集合,参加入学首次集体朝拜活动时,她并没有太意外。
只是这“系服”……当她从分发衣物的生活委员手里接过那套据说代表了艺术系“融合创新精神”的朝服时,嘴角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这到底是哪个天才设计师的手笔?!
主体是一件改良过的、类似藏袍款式的长袍,但颜色是极其跳脱的、饱和度极高的孔雀蓝。
袍身上,用金线和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似乎是羌族特色的羊角纹和云纹,但又混杂了藏族常见的“吉祥结”和“八宝”图案。
袖口和衣襟处,缝着一圈仿彝族风格的黑色绒布镶边,上面缀着细小的银饰亮片。
最离谱的是,配了一顶……苗族的银冠!
虽然是简化版的,但那层层叠叠的银片和垂下的流苏,分量着实不轻。
藏族、汉族形制、羌族、彝族、苗族……元素倒是齐全了,但堆砌在一起,效果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五彩斑斓的丑!
不,是七不像!穿上身,赵羲凰对着宿舍里唯一的全身镜照了照,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身行头,配上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高挑的身材,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又醒目的“行为艺术”效果。
“算了,就当是行为艺术体验了。”
赵羲凰自嘲地笑了笑,认命地开始穿戴。
袍子还算合身,就是那顶银冠戴上去,压得脖子有点酸。
她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发簪固定,勉强将银冠卡住。
第10章 亮眼
走出宿舍楼,一路上果然收获了无数或惊奇、或憋笑、或直白的打量目光。
艺术系其他新生也大多穿着同样“别致”的系服,一个个表情苦大仇深,互相看着都觉得滑稽又同情。
倒是一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早已习惯,甚至有些还能把这身衣服穿出点“混搭潮人”的范儿。
来到占地广阔的“觉悟广场”,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各院系的新生按照指示牌分区站立,五颜六色的系服(每个系的颜色和图案都不同,但审美似乎都在一个水平线上)汇聚在一起,像打翻了调色盘,又像某种奇特的民族服饰博览会。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洁白的佛塔(觉悟塔),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赵羲凰找到艺术系的位置站定。
不出所料,她一出现,立刻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那身“七不像”的系服,非但没有掩盖她的光芒,反而因为那份荒诞感,更衬得她那张脸惊为天人,身材比例逆天。
无数目光,明里暗里,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有惊艳,有好奇,有羡慕,当然,也少不了那些毫不掩饰的、带着欲望和垂涎的注视。
开学这些天,赵羲凰这张脸和这身高,早已在校园里传开。
虽然没有正式的“校花”评选(这所学校似乎不兴这个),但私下里,她已经被不少男生奉为“女神”、“高原明珠”,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而她本人,似乎对此毫无自觉或者说,乐在其中,行事低调又高调,带着一种神秘而吸引人的气质。
最关键的是,极少人知道她已经“名花有主”,而且“主”的来头大得吓人。
赵羲凰感受到那些目光,非但不怯场,反而恶趣味地弯了弯唇角。
她微微侧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几个盯着她看得最肆无忌惮的男生所在的方向,然后,眼波流转,红唇微勾,对着那边,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地,抛去了一个……媚眼。
那媚眼电力十足,混合着少女的纯真与妖冶的风情,在清晨的阳光和五彩的服饰背景下,杀伤力呈几何级数倍增。
“噗通!”
“哎哟!”
不远处,真的传来了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惊呼声!只见两个靠得比较近、原本正痴痴望着她的男生,一个脚下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另一个则是被同伴撞到,踉跄着差点摔倒。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和“卧槽”、“不至于吧”、“太夸张了”的议论。
赵羲凰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迅速收回目光,恢复成一副端庄如果忽略这身衣服肃穆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抛媚眼的不是她。
然而,她这小小的恶作剧,带来的“后遗症”却不止于此。
或许是刚才侧身抛媚眼的动作稍微大了点,又或许是这身改良藏袍的设计本就有些“飘逸”,她下身的袍摆,随着动作微微荡开了一角。
里面,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质地轻薄的……渔网袜。
没错,就是渔网袜。
网状细密,在晨光下若隐若现,紧紧包裹着她笔直修长的小腿,一路延伸进厚实的藏靴里。
这是她今早穿戴时,看着那身滑稽的系服,一时心血来潮换上的。
反正袍子长,遮得住,也算是对这“七不像”装扮的一种无声反抗和恶搞。
此刻,这惊鸿一瞥的渔网袜,恰好被站在艺术系队伍前方不远、一位原本正闭目养神或者说,站着打盹的老教授看了个正着。
这位教授姓孙,是艺术系另一位资深教授,主攻艺术理论,平时总是一副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模样,上课时唾沫横飞,最看不惯学生奇装异服、不务正业。
此刻,他大概是年纪大了,早起参加活动有些精神不济,正眯着眼假寐。
那抹黑色渔网闪过,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刺破了他混沌的睡意。
孙教授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射出精光或者说是被刺激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了老花眼镜,手忙脚乱地戴上,然后扶正镜框,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了赵羲凰因为袍摆回落、又重新被遮住的小腿部位。
他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眯着眼,皱紧了眉头,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站在他旁边的助教,一个年轻的研究生,早就注意到了教授的异常,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赵羲凰袍摆下那一闪而过的黑色渔网。
助教先是一愣,随即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孙教授看了好半天,似乎终于确认了那是什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
他收回目光,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批判:
“伤风败俗!成何体统!朝拜圣地,竟穿如此……如此不堪入目之物!简直是对传统的亵渎!对艺术的侮辱!”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手指似乎都想抬起来指着赵羲凰的方向,但终究还是顾忌场合,硬生生忍住了。
然而,就在他义正辞严地低声斥责时,他那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刺激而加速流动的血液,似乎冲破了某个脆弱的防线。
两行温热的、鲜红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两个鼻孔里,缓缓地、匀速地……流了下来。
孙教授正沉浸在“卫道”的愤怒中,毫无所觉,还在继续低声批判:“现在的学生,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旁边的助教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但眼睛已经笑成了月牙。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忍着笑,小声提醒:“孙、孙教授……您,您流鼻血了……”
“嗯?”
孙教授一愣,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温湿黏腻。
他低头一看,手指上赫然是刺目的红色!
“!!!”
孙教授的老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最后变得一片煞白!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迹,又猛地抬头看向赵羲凰的方向,再感受到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学生投来的、憋着笑的、古怪的目光……
“我、我这是……上火!高原干燥!对,就是上火!”
孙教授手忙脚乱地用助教递过来的纸巾堵住鼻子,声音因为慌张和窘迫而有些变调,刚才那副“卫道士”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尴尬。
他一边仰着头止血,一边还不忘为自己辩解,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助教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还得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
赵羲凰虽然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但感官何其敏锐,早就将身后那小小的骚动和孙教授那番“批判”听了个一清二楚。
尤其是听到最后那“流鼻血”和“上火”的辩解,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让你古板!让你装睡!让你偷看!还伤风败俗?我看你是“上火”上得挺厉害嘛!
不过,她面上依旧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虔诚”、“我在认真准备朝拜”的乖巧模样。
只是那身“七不像”的系服,和袍摆下可能隐藏的“小秘密”,让她在这庄严肃穆的朝拜场合,显得格外“特立独行”,也注定会成为今天这场活动后,校园论坛和私下谈资中,又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第11章 朝拜
高原清晨的阳光逐渐变得灼热,穿透稀薄的空气,洒在“觉悟广场”那片被无数虔诚或好奇脚步踏实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灯燃烧后的特殊香气,混合着清晨草木的清新和远处雪山吹来的微凉。
朝拜仪式,在几位德高望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与赵羲凰想象中的“三叩九拜”、“五体投地”不同,这所融合了多元文化的大学,其朝拜仪式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和简化,更注重仪式的象征意义和文化体验感。
女生们大多如通知所言,只需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然后朝着觉悟塔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弯腰致意。
幅度有讲究,不能太大显得过于谦卑,因为不符合现代教育理念,也不能太小显得敷衍。
赵羲凰虽然穿着那身不伦不类的系服,但神情专注,动作标准,腰身柔软地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银冠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虽然不信鬼神,但对任何民族的传统文化都抱有尊重和好奇,体验起来格外认真。
男生们的礼仪则稍显“隆重”些,多数是单膝半跪,一手抚胸,低头致意。
也有嫌麻烦或者想表达更虔诚的,直接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一时间,广场上姿态各异,但气氛肃穆。
仪式中最具观赏性也最“难”的环节,是跟随台上领经的喇嘛,比划一系列复杂而富有象征意义的手势。
这些手势源于古老的藏传佛教密宗仪轨,据说能沟通天地,净化身心。
喇嘛的动作舒缓而有力,充满韵律。
台下的学生们则大多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动作五花八门,引来阵阵低低的善意的笑声。
反倒是站在前排的各位教授和辅导员们,显然经历过多次,早已驾轻就熟,手势标准流畅,神情庄重,为学生们做了很好的示范。
赵羲凰学得很快。
她记忆力超群,观察力敏锐,再加上对身体出色的控制力,几个复杂手势看下来,竟能模仿个七八分像,在一群动作僵硬的同侪中显得格外突出,连台上领经的喇嘛都朝她这边多看了几眼,微微颔首。
朝拜的主体仪式结束后,是“祛晦”环节。
几位戴着狰狞夸张的鬼怪面具、身着五彩法衣的“法师”,由高年级学生或特邀的民间艺人来扮演登场。
他们手持法铃、金刚杵等法器,踏着奇异的步伐,绕着人群缓步而行,口中念念有词。
最精彩或者说吓人的一幕,是其中一位“法师”突然张口,朝着人群的方向,猛地喷出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焰!
“呼——!”
火焰炽热明亮,带着松油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郁的气味,瞬间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也引得不少学生低声惊呼后退。
按照传统说法,这火焰能灼烧、驱散缠绕在人们身上的晦气、霉运和不洁之物。
赵羲凰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火焰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映亮了她沉静而带着一丝探究神色的脸。
她不信这些火焰真能祛除什么,但这种充满原始力量和戏剧张力的仪式,本身就极具震撼力和艺术美感。
她尊重这份传承,也欣赏这份用心。
相比之下,一些刚入学、对本地文化还不太了解、或者纯粹是来“打卡”的新生,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带着看热闹的嬉笑表情,动作敷衍,在“法师”喷火时更是躲得远远的,引来旁边几位本地或年长学生不赞同的目光。
赵羲凰的认真专注,在这群人中,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整个朝拜仪式,从集合、静心、朝拜、跟学手势到最后的祛晦,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当悠扬的法号声再次响起,宣告仪式正式结束时,不少人都松了口气,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和四肢。
今日周三,按照课表,上午的朝拜活动结束后,便没有其他课程安排,算是给了新生们半天的缓冲和适应时间。
赵羲凰几乎在宣布解散的第一时间,就转身离开了艺术系的队伍。
那身“七不像”的系服穿在身上实在算不上舒服,银冠也压得脖子发酸,她只想快点回宿舍换掉。
然而,她刚走出没几步,就感觉到数道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
几个自诩条件不错、或单纯被美色所惑的学长,以及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跃跃欲试的学弟,互相使着眼色,似乎想上前搭讪,要个联系方式。
赵羲凰开学以来的低调和神秘,加上今日这身“奇装异服”衬托下的惊人美貌,无疑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就在其中两个胆子最大、打扮也最潮的男生互相推搡着,准备上前拦住赵羲凰时——
“咳哼!”
一声刻意拔高、带着浓浓戏谑和嘲讽意味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深蓝色巡猎服、手臂戴着“安全”黄袖章的人,正抱臂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那位上次“英雄救美”虽然美人并不需要、酷爱吟诗但水平堪忧的校园安全巡逻队队长。
队长今天没吟诗,而是斜睨着那几个想上前搭讪的男生,用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本地腔调的藏语,大声说道,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帮赖格宝,麻麻赖赖的,还想睡白鹤?屎都睡不到!”
他话音落下,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格外刺耳。
他身边的几个队员也跟着哄笑起来,用藏语起哄:
“队长说得对!”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队长,你今天不文艺啦?说得这么直白,人家要伤心啦!”
“文艺个屁!对这种人就得说直白点,让他们清醒清醒!”
那几个被点名的男生,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由红转青,难看至极。
他们听懂了队长话里的侮辱和嘲讽,尤其那句“屎都睡不到”,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看着巡逻队这几个人高马大、明显不好惹的架势,再看看他们手臂上那象征着某种校园管理权限的“安全”袖章,几人满肚子的怒火和脏话,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敢怒不敢言。
在这所特殊的大学里,校园安全巡逻队虽然只是学生组织,但权力不小,负责日常治安巡查、活动秩序维护,甚至对一些轻微违纪有直接处置权。
他们多是本地生或体育特长生,作风强硬,团结抱团,普通学生轻易不敢招惹,私下里被称为“校园土皇帝”。
被他们盯上或得罪了,以后在学校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眼看着赵羲凰的身影已经走远,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小径拐角,那几个男生只能恨恨地瞪了巡逻队队长一眼,灰溜溜地转身走了,心里把那个多管闲事的队长骂了千百遍。
巡逻队队长见“碍眼”的人走了,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手,对队员们说:“行了,别笑了,继续巡逻去!看到这种不长眼的,继续给我骂!保护校园里的‘白鹤’,也是我们的职责嘛!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巡逻队几人勾肩搭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朝着另一个方向晃悠着离开了。
只是队长在转身前,又朝赵羲凰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仿佛刚才赶走“癞蛤蟆”,保护了“白鹤”,是他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充满“骑士精神”的壮举。
而已经走远的赵羲凰,对身后这场因她而起的小小风波毫不知情。
她正快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盘算着回去是先洗澡换衣服,还是先给手机充个电,顺便看看家族群里又有什么新乐子。
高原的阳光晒得她脸颊微红,那身滑稽的系服在行动间发出窸窣的声响。
大学生活,似乎总是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插曲。
朝拜的庄重,同学的觊觎,巡逻队莫名的“维护”……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又有点啼笑皆非。
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至少,不会无聊。
第12章 灯火
高原的夜幕,比平原降临得更快,也更沉。
当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被深蓝色的天幕吞噬,点点寒星便迫不及待地缀满了天鹅绒般的夜空,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校园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宿舍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与清冷的星光交相辉映。
赵羲凰的宿舍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
她刚洗过澡,身上裹着柔软的珊瑚绒睡袍,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包着,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水汽和淡淡香气。
她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柔软的枕头,手里拿着已经充好电的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视频通话的界面。
另一端,背景是某间装潢奢华、灯火通明的酒店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欧洲某都市璀璨的夜景。
轩辕千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也是刚结束工作或应酬,回到了住处。
他斜靠在舒适的沙发里,手里端着杯红酒,目光隔着屏幕,沉沉地落在赵羲凰身上。
“今天周三,朝拜去了?”轩辕千山晃了晃酒杯,语气随意地问。
“嗯。”
赵羲凰点点头,想起那身滑稽的系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穿了那身‘七不像’,丑死了。”
“丑?”
轩辕千山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穿给我看看。”
赵羲凰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反正都洗过澡了,那身衣服就扔在椅背上,便也没矫情。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椅子边,拿起那身孔雀蓝的、缀满各色装饰的“艺术系朝服”,在镜头前抖开,全方位展示了一下。
“看吧,是不是丑出天际?”她撇撇嘴。
轩辕千山在屏幕那头,仔细地看着。
从夸张的孔雀蓝底色,到密密麻麻的金银绣线,从彝族风的黑绒镶边,到那顶分量不轻的苗族简化银冠……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非但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或者……诱人的饵食。
“唔……”
他沉吟着,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颜色是跳脱了点,款式也……别致。不过,穿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隔着屏幕,从她因为刚沐浴而泛着粉色的脸颊,滑到她纤细的脖颈,再到睡袍下隐约的起伏曲线,最后落回那身衣服上。
“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但眼神里的兴味却越来越浓。“尤其是这袍子的下摆,设计得挺有意思,走动起来应该……很方便。”
赵羲凰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客套或者审美异常,没好气地把衣服扔回椅子上:“方便什么方便,重死了,尤其是这帽子,压得脖子疼。”
“是吗?”
轩辕千山不置可否,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忽然用极其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把裙子撩起来,我看看下摆里面是什么料子,走路方不方便。”
赵羲凰正走回床边,闻言脚步一顿,脑子里“嗡”地一声,脸颊瞬间爆红!
“轩辕千山!你变态啊!”
她想也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脚就朝着床上虚踹了过去!动作又急又羞,带着被调戏的恼意。
然而,她忘了自己还站在床边,脚上穿的是柔软的拖鞋,这一脚踹得用力过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呀!”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却只抓到了空气,眼看就要一屁股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幸好她反应快,腰肢一拧,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肘撑住了床沿,才避免了摔个四仰八叉的惨剧。
但手里的手机就没那么幸运了,在她失去平衡的瞬间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啪”地一声,屏幕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惊心。
“……”
赵羲凰撑着床沿,惊魂未定,看着地上屏幕朝下的手机,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屏幕那头的轩辕千山,显然通过最后那声惊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先是一愣,随即,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呵呵……哈哈哈哈……”
他似乎觉得非常有趣,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幸灾乐祸”,“看来我们家小凤凰,不仅撩人的本事见长,这腿脚功夫,也越发凌厉了。可惜,现在喂给我,我也吃不到。”
赵羲凰狼狈地爬起来,捡起手机。
万幸,手机质量过硬,屏幕没碎,只是边角磕了一下。
她对着屏幕里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男人怒目而视:“谁要喂给你吃了!变态!流氓!”
轩辕千山看着她气得红扑扑的脸蛋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笑意更深,眼神也暗了下去,像是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他慢条斯理地,用带着红酒醇香的磁性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好等周一来的时候,再亲自……品鉴品鉴了。”
“品鉴”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无尽的遐想和滚烫的暗示。
赵羲凰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又羞又恼,却又因为他话里透露的信息而心跳漏了一拍:“你……你不是周末回来吗?” 她记得他之前说大概出差两周,今天才周三,算算时间,最快也得周末。
轩辕千山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乎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促狭:“怎么?小妹想哥哥了?等不及了?”
“谁、谁想了!少自作多情!”赵羲凰梗着脖子反驳,但飘忽的眼神和越来越红的脸颊出卖了她。
轩辕千山笑而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含笑望着她,直到把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才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说起了正事:
“欧洲这边事情比预想的顺利,提前谈妥了。不过,从欧洲回去后,还得先去西南军区一趟。”
“去军区?”
赵羲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又有什么任务?”
第13章 冷美人
“不是任务。”
轩辕千山摇头,晃了晃杯中剩余的红酒,目光有些悠远,“是去办手续,彻底退下来。大头兵……不当了。”
赵羲凰微微一怔。
轩辕千山身上有军职,军衔不低,虽然这些年更多是以“轩辕集团继承人”和“赵家女婿”的身份活动,但军籍一直保留着,偶尔也会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她知道,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在军中前途无量。
“怎么突然……”她迟疑地问。
“家里当兵的已经够多了。”
轩辕千山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老爷子,爸,七哥,十哥……都在体制内。现在和平年代,留你十哥一个在那边撑着,就够了。我也该把重心,完全放在家里和集团这边了。”
“十哥?”
赵羲凰想起那个黑得跟炭似的、在非洲“当军阀”的十哥轩辕墨黑,疑惑道,“他不是在非洲当……呃,那什么吗?也能当兵啊?”
她本想说“军阀恶霸”,但觉得不太合适,含糊了过去。
轩辕千山闻言,抬眼看向屏幕里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你懂的”弧度的笑容,眼神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意。
赵羲凰看着他这个表情,瞬间秒懂!
什么“非洲军阀”、“安全顾问”,估计都是幌子!十哥在非洲干的,八成是跟国家海外利益、情报或者某些“特殊安全任务”相关的活儿,本身就带着浓厚的军方或国安背景!
让他“留一个在那边”,意思就是轩辕家在军中的力量和影响力,由十哥来维系和代表了。
“好好好,”
赵羲凰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又开后门!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让十哥去非洲‘镀金’、‘立功’,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手?”
“这不叫开后门,”
轩辕千山一本正经地纠正,眼神却带着戏谑,“这叫合理规划家族资源,合法合规地走正门。老十有能力,有胆识,也适合那条路。我去退下来,专心做生意,哄媳妇儿,不冲突。”
“谁要你哄了!”
赵羲凰被他那句“哄媳妇儿”说得脸颊发烫,啐了一口,但心里却因为他愿意为她至少部分是调整人生规划,而泛起一丝甜意。
轩辕千山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羞红脸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视频那头却隐约传来敲门声,和一个恭敬的男声:“轩辕先生,您约的bSJ技术团队的视频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轩辕千山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收敛。
他对着屏幕里的赵羲凰,露出一个歉然又无奈的表情,低声道:“我得去开会了。”
赵羲凰也听到了,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点点头:“嗯,你去忙吧。”
轩辕千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刚沐浴后、粉面含春、长发微湿的诱人模样刻进脑海里。
然后,在挂断视频的前一秒,他忽然抬起手,对着屏幕,轻轻一抛——
一个无声的、却清晰无比的飞吻。
动作自然,眼神专注,带着不容错辨的眷恋。
赵羲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与他平日冷峻形象截然不同的亲昵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更汹涌的热意冲上脸颊,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想做出嫌弃的表情,双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个“达咩”的手势,还故意撇了撇嘴。
然而,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那微微颤动的长睫,以及脸上那完全无法掩饰的、如同三月桃花般娇艳欲滴的绯红,早已将她内心最真实的羞涩与甜蜜,暴露无遗。
视频,就在轩辕千山带着笑意的深邃目光,和赵羲凰这副“口嫌体正直”的娇俏模样中,被对方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赵羲凰保持着双手交叉的姿势,呆坐了几秒,然后猛地扑倒在柔软的被褥里,把发烫的脸埋了进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似嗔似喜的呜咽。
“混蛋……谁要你飞吻了……”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闷在枕头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翌日,天光未亮,高原的寒气尚未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便已笼罩了整个校园,能见度低得吓人。
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连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凝成白雾。
赵羲凰被设定在凌晨五点的闹钟吵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乳白交织。
她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又是周三,但今天的“安排”显然比昨天的集体朝拜更加“硬核”——校长亲自组织的,前往距离学校三十公里外、位于更深山中的一座古老藏传佛教寺庙,进行“真·朝圣”。
艺术系的班级群里,辅导员杨老师已经发了详细通知:着“系服”统一前往,可自行添加保暖衣物,但“系服”需穿在最外层。
自带干粮和水,预计傍晚返回。
赵羲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衣柜里再次拿出那身“七不像”的孔雀蓝系服。
看着那单薄的布料和夸张的装饰,她犹豫了一下。
高原清晨的低温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还要进山。
她原本想在里面加件厚实的羊绒衫或者直接套件轻薄羽绒服。
但手指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绸缎面料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如同暗夜里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心头。
加衣服?不好看。
而且,她体质特殊,经过多年非人训练和某人的“特殊照顾”,抗寒能力远超常人,这点低温还真不算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鞋架上。
那里除了几双舒适的平底鞋、运动鞋,还有昨晚被她随手扔在那里、从商场买回来就没穿过的——那双黑色的、鞋跟细高、鞋面布满铆钉装饰的尖头高跟鞋。
轩辕千山那混蛋特意挑的,还说“配那身朝服,肯定别有风味”。
“风味?”
赵羲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叛逆的弧度。
行啊,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风味”。
她果断放弃了加厚衣服的打算,只在内里穿了最贴身的保暖内衣。
然后,仔细地,一层层穿上那身繁复的“艺术系朝服”。
孔雀蓝的长袍,金银绣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她没戴那顶沉重的银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最后,她换下了原本准备好的平底短靴,穿上了那双铆钉高跟鞋。
“咔哒。”
细高跟踩在宿舍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对着穿衣镜转了转身。
镜中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高挑修长,不伦不类的系服因为高跟鞋的加入,奇异地削弱了那份滑稽,多了一种荒诞又危险的艳丽感。
尤其是那双笔直纤细、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腿,在铆钉高跟鞋的衬托下,线条凌厉,与这身“朝圣”装扮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错。”
赵羲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满意的、带着点恶趣味的笑容。
保暖?实用?不存在的。
要的就是这份“特别”,这份“不合时宜”。
她拿起一个小小的手包,推开宿舍门,走进了浓得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晨雾中。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影在浓雾中晃动,手电筒的光束刺破乳白色的屏障,勾勒出一道道模糊的、裹着厚重衣物、行色匆匆的身影,活像末世电影里沉默移动的丧尸。
大家都穿着各自的系服,但无一例外,都在外面裹上了厚厚的羊绒挂袄、羽绒服、军大衣……臃肿得像一个个移动的棉球。
只有赵羲凰,一身单薄的孔雀蓝,踩着细高跟,在浓雾和厚重冬装的人群中,如同一个走错了片场的、妖冶而脆弱的异类。
手电筒的光偶尔扫过她,引来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第14章 开什么?
“那是艺术系的赵羲凰吧?穿这么少?不冷吗?”
“我的天,她还穿着高跟鞋!这是去朝圣还是去走秀?”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要风度不要温度!”
“不过……是真好看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好看有什么用,等会儿上山冻死她!”
赵羲凰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步履从容地朝着校门口集合点走去。
寒冷的空气刺激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清醒而战栗的快感。
校门口停着十几辆大巴车,没有按院系严格分配,只是粗略划分了区域,原则是“哪辆车人快满了上哪辆”,最后统一出发。
赵羲凰来到艺术系指定的上车区域,目光扫过几辆车。
其中一辆车门口,生活委员正在清点人数,看到她,眼睛一亮,喊道:“赵羲凰!这里!这辆车就差一个人了!快上来!”
赵羲凰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车内开了暖气,混合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和人体的气息,有些闷。
她目光扫过车厢,果然,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在最后一排,最中间那个传说中的“皇帝位”,左右都坐着人。
而且,很不巧,左右都是男生。
左边靠窗的是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清秀男生,戴着眼镜,正低着头看手机。
右边靠过道的则是个身材壮实、眉眼间带着点痞气的男生,正斜睨着她,眼神在她身上那身单薄的系服和高跟鞋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玩味。
赵羲凰面色平静地走过去。走到座位旁,她先是对着左边靠窗的那个清秀男生,微微弯下腰,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歉意和柔弱的微笑,用一口流利清晰、甚至带着点当地口音的藏语,轻声说道:
“同学,不好意思,我有点小晕车,能和你换个位置,让我坐在窗边吗?谢谢你了。”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配合着那张在昏暗车厢灯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和那双因为微微弯腰而更显无辜清澈的眼眸,杀伤力十足。
左边那清秀男生猝不及防,猛地抬起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神里,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用藏语回道:“啊?哦哦,好、好的!没问题!你坐你坐!”
说着,连忙站起身,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从里面挤了出来,把靠窗的宝座让给了赵羲凰。
路过右边那个壮实男生时,对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没出息”、“见色忘义”。
清秀男生脸更红了,低着头匆匆走到了前面找了个空位坐下。
赵羲凰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对让座的男生再次甜甜一笑:“谢谢同学。”
然后从容地坐进了靠窗的位置。
她一坐下,右边那个壮实男生就感觉一股极其清淡、却又无比勾人的冷香飘了过来。
他忍不住侧头,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这么近的距离,更能看清她瓷白的肌肤,精致的侧脸轮廓,还有那身孔雀蓝袍子下,因为坐姿而微微绷紧的、包裹在黑丝里的纤细小腿,以及那双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扎眼的铆钉高跟鞋。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刚才那点痞气和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窘迫和一种莫名的燥热。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视前方,假装看风景,但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赵羲凰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提高了声音,用清越动听的嗓音,对着前后左右说道:
“那个……车里有点闷,我有点晕车,开一点点窗户透透气,可以吗?就开一条小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话音落下,后排的几个男生立刻疯狂点头,连声道:“开开开!没事!”
“对,是有点闷!”
“开点窗好!”
甚至连前面一排的一个男生,也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嗯,开点吧……”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他旁边的女生一巴掌拍在胳膊上,低声斥道:“点你个头!外面零下!开窗冻死啊!见着漂亮女生就走不动道了是吧?”
那男生被拍得龇牙咧嘴,讪讪地不敢说话了。
赵羲凰假装没听见前面的小插曲,对后排点头的同学们报以感激的微笑,然后伸手,将她旁边的车窗,轻轻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刹那间,高原清晨凛冽纯净、带着草木和霜雪气息的冷空气,如同冰泉般涌入车厢,驱散了些许闷热,也让她因为恶作剧和些许兴奋而有些发热的脸颊清凉下来。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偷到腥的猫。
就在这时,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被浓雾笼罩的校园。
坐在最前面导游专座的一位教授站起身,拿起了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为这次“朝圣之旅”做讲解预热,声音通过车内音响传遍每个角落:
“同学们,安静一下。在前往寺庙的路上,我给大家简单讲一讲,我们昨天进行的‘朝拜’,和今天要去的‘朝圣’,有什么区别。”
“朝拜,通常指的是在固定场所,如寺庙、佛堂、或者像我们学校觉悟广场这样的特定区域,进行的集体性或个人性的礼拜仪式。”
“它更侧重于仪轨、祈祷和内心的净化。可以是像昨天那样的大团体活动,也可以是小团体,或者个人自发前往。”
教授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为肃穆:
“而朝圣,则完全不同。它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段旅程,一种修行。朝圣者需要离开熟悉的环境,踏上往往充满艰辛的旅途,前往一个或多个被认为具有特殊神圣意义的‘圣地’。”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意志、体力和信仰的考验。朝圣的目的,是去亲近那些被赋予了无上荣光与法力的圣地,祈求庇佑,洗涤罪孽,或者寻求某种精神上的超越与启示。”
“我们今天要去的噶丹松赞林寺,就是川西地区非常重要的朝圣圣地之一。希望大家带着敬畏和虔诚的心,去感受,去体验。这不仅仅是一次课外活动,更是一次难得的、深入理解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文化和信仰的机会。”
教授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窗外是逐渐清晰起来的、被晨光照亮的、苍茫雄浑的高原山景。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教授平缓的讲解声。
赵羲凰靠在窗边,让冰冷的空气拂过面颊,听着教授的讲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覆着薄雪的山峦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雪山的轮廓。
第15章 距离
三十公里的直线距离,在平原或许只是不到一小时的车程。
但在川西这片被造物主以最狂放笔触雕琢过的土地上,尤其是在一个飘着零星雪花的清晨,这段路变得异常漫长而颠簸。
车队驶离相对平坦的校园周边公路,很快就拐上了进山的盘山道。
道路是多年前铺设的水泥路,年久失修,加上高原冻融和重型车辆的反复碾压,路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炮弹坑”。
大巴车行驶其上,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剧烈地起伏、摇晃、颠簸。
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都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座位上的人被抛起又落下,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窗外,雪花不大,却细密,随着山风打着旋儿,给苍黄的山体和墨绿的松林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能见度时好时坏,雾气与雪沫交织,更添行路艰难。
“哎哟!我的腰!”
“我的早饭要颠出来了……”
“这路也太烂了!”
“司机师傅开慢点啊!”
车厢里抱怨声、惊呼声、干呕声不绝于耳。
不少学生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前座的扶手或同伴的胳膊。
赵羲凰右边那个壮实男生,刚才那点旖旎心思早被颠得无影无踪,此刻也皱着眉,紧闭着眼,似乎也在强忍不适。
赵羲凰却坐得异常安稳。
她甚至没有抓紧扶手,只是随着车身的摇晃自然地调整着重心,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
那双铆钉高跟鞋稳稳地踩在颠簸的车厢地板上,仿佛生了根。
她体质特殊,平衡感和核心力量远超常人,这点颠簸对她而言,甚至不如某些训练项目来得刺激。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止一辆“掉队”或“出事”的车。
有辆小车不知是抛锚还是熄火,歪斜在路边,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地等待着,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无助。
有辆中巴车更惨,半个车头冲出了并不结实的路边护栏,斜挂在陡坡边缘,险象环生,救援车辆闪着灯停在旁边。
甚至还有一起不算严重的追尾事故,两辆车头抵在一起,司机正在雪中交涉。
“我的天,这路也太危险了……”
“幸好我们车结实,司机技术也好。”
“这要是出点事……”
车内的学生们看得心惊肉跳,越发觉得这趟“朝圣”之旅开局就充满了坎坷。
教授也通过话筒再三叮嘱大家坐稳扶好,不要随意走动。
他们乘坐的这辆大巴,显然是学校调来的性能最好的车辆之一,底盘高,避震硬,司机也是个老高原,经验丰富,虽然颠簸得厉害,但总算有惊无险。
当大巴车最终摇晃着,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的山坳空地上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上午温暖的阳光早已被云层和风雪吞噬,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天光。
“到了到了!大家拿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注意脚下,地上有雪,滑!” 导游座上的教授站起身,拿着话筒大声指挥。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抓起背包,踉踉跄跄地走下车。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瞬间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睡意和晕车的不适被驱散了不少,但也带来了更直接的寒意。
赵羲凰最后一个下车。她踩着铆钉高跟鞋,稳稳地踏在覆盖着薄雪、有些湿滑的泥土地上。
那身单薄的孔雀蓝系服在灰白的天色和众人厚重的冬装中,显得愈发扎眼,也愈发……“美丽冻人”。
大巴车卸下他们后,很快调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准备去接应后面可能抛锚的车辆,或者等待他们傍晚返程。
学生们聚集在空地上,搓着手,呵着白气,好奇又略带敬畏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条湍急的、泛着白沫的冰河旁边,河水轰鸣。
两岸是陡峭的、覆着积雪和黑色岩石的高山,直插云霄,气势迫人,带着一种原始而荒凉的壮美。
空气极其清冽,但也极其寒冷,呼吸间带着刺痛感。
许多女生,哪怕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依旧冻得鼻头通红,不住地跺脚。
男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缩着脖子。
只有赵羲凰,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身姿挺拔,面色如常,甚至那裸露在空气中的一小截脖颈和手背,都没有泛起明显的鸡皮疙瘩。
她仿佛感觉不到这刺骨的寒意,只是微微仰头,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那里隐约可见寺庙金顶的一角闪光。
她的特殊体质开始发挥作用了。
从小在极端环境中磨砺,她的身体对寒冷的耐受阈值极高。
一旦冷到某个程度,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低耗能保护状态”,体表温度会降低,但核心温度维持稳定,感官上反而会“麻木”,不再觉得难以忍受。
小时候因为这“不怕冷”的怪象,还曾被误以为得了什么怪病,进过几次医院,全身检查做遍,结果医生也只能挠头,说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变异,类似于某些冬眠动物或极地生物的特征,只要不持续暴露在绝对低温下造成冻伤,倒也无碍健康,只是比常人更耐寒而已。
此刻,这“天赋”正好派上用场。
教授等所有人下车集合完毕,清点了人数,然后走到队伍最前方,面向远处山巅的寺庙方向。
他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学生都愣住的事。
第16章 神仙队友
只见这位头发花白、平日里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忽然神色一肃,双手缓缓举向天空,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什么无形的力量。
然后,他双膝一弯,竟然直接跪在了冰冷潮湿、覆着薄雪的地面上!
“教授?!”
学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教授对惊呼声充耳不闻。
他跪在地上,双手依旧举着,然后,腰背发力,身体前倾,用手掌和膝盖支撑,竟然在雪地上,虔诚地、缓慢地,向前“爬”行了一步!
是的,不是走,是爬。
用最原始、最谦卑的姿态。
做完这个动作,教授才直起身,重新跪好,拍了拍膝盖和手上的雪泥,转身面向震惊不已的学生们。
他的脸上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肃穆和了悟。
“同学们,看到了吗?”
教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寒风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朝圣’之路。用身体,丈量通往圣地的距离。用最卑微的姿态,表达最虔诚的敬意。一步一叩首,用肉身的苦行,磨砺灵魂,洗涤罪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的面庞,语气缓和下来:“但是,你们年龄尚幼,学业为主,且此等方法太过损伤肉身,非一日之功,也需极强的信念和体格支撑。所以,我们今日,只走‘灵魂之路’,不走‘肉身之路’。”
“我们的‘灵魂之路’,”
教授指了指脚下,又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便是用我们的双脚,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心,去走,去看,去感受这条通往圣地的山路。”
“用我们的意志,去对抗严寒、疲惫和高海拔。用我们的心灵,去贴近这片神圣的土地。这,同样是一场修行。”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做了一个让众人再次意外的动作——他走到路边简陋的护栏边,双手一撑,矫健地翻身跃了过去!
“跟上!注意安全!沿着河边走,但不要靠太近,小心滑落!” 教授在护栏外喊道。
学生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互相搀扶着,或笨拙或灵巧地翻过齐腰高的护栏,跟着教授,沿着湍急冰河的岸边,朝着大山深处进发。
河边根本没有成形的路,只有人畜长期踩踏出来的、崎岖不平的羊肠小径,有些地方被积雪覆盖,有些地方是湿滑的碎石。
寒风顺着河道呼啸而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温度似乎比刚才下车时又低了几度。
教授走的路很繁复,并非简单地沿着河岸直线前进。
他时而靠近水声轰鸣的河边,时而又拐进旁边的树林,时而需要爬上一段陡坡,时而又要下到低洼处。
显然,他在有意识地选择一条更能让人体会“跋涉”艰辛、也能看到不同风景的路径。
走了不到十分钟,许多平日里缺乏锻炼的学生就开始气喘吁吁,额头见汗,但冷风一吹,又瞬间冰凉。
最要命的是口渴。
高海拔地区空气干燥,运动后水分流失更快,但教授有言在先——“只有登上寺庙,才有甘甜的圣水可饮。”
这意味着,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们只能忍受干渴。
赵羲凰走在队伍的第三列,不紧不慢。
那身单薄的系服和高跟鞋,在此刻的跋涉中,非但没有成为拖累,反而因为她惊人的平衡性和轻盈的步伐,显得游刃有余。
她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微微佝偻着背抵御寒风,依旧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孔雀蓝的袍角在寒风中轻轻摆动,与周围裹成粽子、狼狈不堪的同学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天,赵羲凰她……不冷吗?”
旁边一个裹着厚羽绒服、依旧冻得嘴唇发紫的女生,看着赵羲凰露在外面的纤细手腕和脖颈,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
“何止不冷,你看她走得多稳!跟散步似的!”
“那高跟鞋……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滑吗?”
“真是个怪人……不过,也好厉害。”
不止女生,不少男生也偷偷打量着那道与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的身影,眼神复杂,有惊艳,有好奇,也有不解。
而赵羲凰的“特异”之处,很快就不止于耐寒和步伐了。
队伍中不乏体力较弱的女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有些已经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同伴搀扶着也走得极其艰难,眼看就要掉队。
每当这时,赵羲凰就会停下来。
她会走到那个快要支撑不住的女生面前,也不多话,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俯身,伸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对方稳稳地抱了起来!
“啊!”
被抱起的女生惊呼一声,脸颊瞬间通红,又羞又窘,但更多是惊讶和感激。
“没事,歇会儿。”
赵羲凰声音平静,抱着一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还裹着厚衣服的女生,步履依旧平稳,仿佛毫无负担。
她甚至能一边走,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跟对方聊几句,分散其注意力。
一个,两个,三个……
短短半个小时的山路,赵羲凰前前后后,抱起了不下五个走不动的女生!
有同班的,也有其他系的。
她动作轻柔,姿态从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在寒风中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被她帮助的女生们,从最初的惊讶羞涩,到后来的感激依赖,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高冷神秘、需要人保护的“白鹤”?这分明是个力大无穷、男友力或者说姬佬力?爆表的“女战神”啊!
而周围的男生们,看着赵羲凰毫不费力地抱起一个个女生,眼神也从最初的惊艳、好奇,逐渐变成了……震撼,以及一丝丝微妙的挫败和自愧不如。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不怕冷,穿高跟鞋如履平地,还这么大力气?!
赵羲凰对周围的目光照单全收,心里那点恶趣味和“乐于助人”的心态得到了双重满足。
她甚至注意到,之前车上坐她右边那个壮实男生,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垂涎,彻底变成了敬畏和……一点点崇拜?
半个小时后,当队伍终于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树林,来到寺庙所在山峰的正下方,仰头看着那蜿蜒向上、仿佛直达天际的漫长石阶时,几乎所有人都累得直喘粗气,又渴又冷,形象全无。
只有赵羲凰,放下最后一位被她“抱”上来的女生,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和袍角,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石阶和山顶金碧辉煌的庙宇,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雪山的巍峨和佛寺的庄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期待和征服欲的弧度。
真正的“朝圣”,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勇士
寺庙所在的山峰陡峭,通往山顶的石阶漫长而狭窄,许多地方甚至没有护栏,一侧是冰冷的石壁,另一侧就是令人眩晕的深谷。
石阶上覆盖着薄雪和冰凌,湿滑难行。
朝圣的队伍开始攀爬。
最初的几百级,大家还勉强能保持体面,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迈步。
但随着海拔升高,氧气愈发稀薄,体力迅速流失,加上石阶湿滑,队伍的速度越来越慢,形态也千奇百怪。
多数男生早已顾不上形象,四肢着地,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动,活像一群笨拙的猿猴,气喘如牛,汗水混着雪水,狼狈不堪。
也有几个自恃体力好的“勇士”,非要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往上冲,没冲几步就脸色煞白,扶着石壁大口喘气,被教授厉声喝止:“慢慢来!不要剧烈运动!小心高反!想死吗?!”
也有想偷偷做几个深蹲加速血液循环御寒的,也被教授眼尖地发现,一顿训斥。
总之,这支由城里娇生惯养相对而言的学生组成的队伍,爬山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队伍拉得老长,如同一条疲惫不堪的蠕虫,在白色的山脊上缓慢蠕动。
然而,在这条“蠕虫”中,有一个身影,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耀眼。
赵羲凰。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狈爬行,也没有硬撑着“勇士”姿态。
她只是用最寻常的、如同在平地上散步般的步伐,沿着石阶,一级一级,稳稳地向上走着。
那身孔雀蓝的系服在灰白的山石和积雪背景下,如同一朵逆风绽放的奇花。
脚下那双与登山毫不相干的铆钉高跟鞋,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相对干燥或凸起的石棱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竟比许多穿着防滑登山鞋的人还要稳当。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面色如常,甚至因为运动而泛起一丝健康的红晕,在冰雪映衬下,更显肌肤如玉。
寒风卷起她的袍角和碎发,她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脚步不停。
很快,她就将大部队甩在了身后,率先抵达了半山腰一处稍微平坦的休息平台。
这里已经有几位寺庙的僧人在等候,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铜壶,里面是寺庙用雪水烧开的、加了盐和姜片的“圣水”,用来给朝圣者补充水分和热量,缓解高反。
先到的学生们基本都是体力最好的男生早已累瘫在地,看到圣水如同看到救星,争先恐后地涌上去,接过僧人递来的木碗,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喝完还眼巴巴地想要第二碗。
赵羲凰也走到僧人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致意。
僧人递给她一碗圣水。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暖意。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僧人和先到的同学都愣住的举动。
她将只喝了一小口的木碗放下,转身,竟然沿着来路,又下山去了!
“她……她去哪儿?”
“不知道啊,水都不喝?”
“可能是东西落下了?”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只见赵羲凰步履轻快地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下,很快就迎上了正在艰难攀爬的大部队。
然后,她开始“帮忙”。
只是,这帮忙的方式,对待男生和女生,可谓天壤之别。
看到一个男生卡在两级特别高的台阶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红脖子粗。
赵羲凰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手揽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旁边另一个同样处境男生的胳膊,低喝一声:“起!”
然后,在两人惊恐的叫声中,她腰腹发力,双臂一抡,竟然将两个加起来至少三百斤的男生,像拎麻袋一样,硬生生从卡住的位置“拔”了起来,然后几乎是“拖”着他们,往上走了好几级台阶,直到相对平缓处才松开。
两个男生脚一沾地,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另一个男生帽子被风吹歪,遮住了眼睛,正手忙脚乱地想整理,脚下打滑。
赵羲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羽绒服后面的帽子,然后……就像拎小猫一样,拽着帽子,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提”着,双脚离地,蹭着湿滑的台阶,一路“拖”了上去!
那男生屁股在冰冷的石阶上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又羞又痛,却不敢挣扎,只能发出“嗷嗷”的惨叫,引来一片哄笑。
对待女生,赵羲凰则温柔得多。
看到一个女生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她会走过去,轻声问:“还能走吗?”
如果对方摇头或说不行,她便会弯腰,将对方稳稳地背起来,或者直接一个公主抱,然后步伐平稳地继续向上。
被帮助的女生起初都羞涩得满脸通红,但靠在赵羲凰虽然单薄却异常可靠温暖的肩背上,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和呼吸,羞涩很快被安心和感激取代,甚至有些女生偷偷红了脸,心跳加速。
一时间,漫长的登山路上,充满了赵羲凰忙碌的身影和男生们的“惨叫”、女生们的低呼与感谢。
她仿佛不知疲倦,上上下下,一趟又一趟,将体力不支的同学“运送”到更高的地方。
那身孔雀蓝的袍子,成了这条艰难山路上最亮眼、也最让人安心的颜色。
山顶等候的僧人们,通过先到学生的描述和亲眼所见,虽然对赵羲凰一个女子有如此惊人体力并不感到特别吃惊(高原上强悍的女子并不少见),但对她这种不辞辛苦、不求回报、主动帮助同学的行为,却是打心眼里敬佩。
当赵羲凰最后一次“运”完人,自己也终于登上山顶时,负责分发圣水的老僧人特意拿过一个最大的木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姜味浓郁的圣水,双手递给她,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慈祥。
赵羲凰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姜水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也让她微微出汗的身体舒畅了许多。
第18章 旧观
山顶寺庙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先到的学生,大家都挤在背风向阳的墙根下,或坐或躺,贪婪地享受着难得的暖意和喘息之机。
寺庙的殿宇巍峨,金顶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光,庄严肃穆。
然而,赵羲凰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去找地方休息取暖。
她喝完水,将木碗还给僧人,道了声谢,然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和发髻,径直朝着寺庙主殿门口走去。
那里,站着一位身披绛红色僧袍、头戴黄色鸡冠帽、面容慈祥、眼神深邃的老僧人,正是这座寺庙的主持。
赵羲凰走到主持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一口流利而标准的藏语,清晰地说道:“上师,打扰了。”
主持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料到这个穿着奇特汉装、容貌惊人的年轻女子,藏语说得如此地道。
他回了一礼,也用藏语温和地说道:“施主不必多礼。请坐。”
他指了指殿前台阶旁一个铺着厚垫的石凳。
赵羲凰依言坐下,姿态端庄。
主持也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落座。
起初,主持只是随意地和赵羲凰聊了几句,问她从哪里来,是否适应高原等等,语气温和,带着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赵羲凰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有礼。
不知怎的,话题渐渐转向了佛法与时代的变迁。
主持许是见赵羲凰谈吐不俗,藏语精湛,起了考较或探讨之心,开始用藏语缓缓论述起一些佛学哲理,其中夹杂着对传统坚守的看法。
赵羲凰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见解。
她从小博览群书,思维敏捷,加之现代教育背景,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新颖而犀利。
起初,主持还面带笑意,觉得这女施主聪慧,见解有趣。
但论着论着,主持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眉头微蹙。
连旁边侍立的几位中年僧人,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看向赵羲凰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和凝重。
原来,赵羲凰虽然尊重传统,但对某些过于僵化、甚至可能阻碍社会进步的“传统”提出了质疑。
她认为,佛法智慧如海,当随顺时代因缘,以利益众生为根本,不应成为束缚思想、阻碍发展的枷锁。
主持显然不认同,他引经据典,阐述传统的重要性,认为有些“洪流”即便时代向前,也应当被小心地保留在过去,作为精神的锚点。
赵羲凰则反驳,真正的洪流如同山洪,只能疏,不能堵,只能顺应其势,加以引导。
若强行将一些不适应时代、甚至可能滋生陋习的旧规奉为圭臬,只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甚至让佛法蒙尘。
二人的辩论逐渐深入,语速加快。
主持的藏语典故信手拈来,赵羲凰的现代逻辑和实例也层出不穷。
一个引《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强调不执着于形式;
另一个则举出某地因盲目遵循旧俗导致民生凋敝的例子,说明“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的现实。
旁边的教授和懂藏语的学生们都听得入了神,没想到一场随意的交谈会演变成如此高水平的佛学辩论。
教授更是以半开玩笑的口吻,用汉语低声对身边的学生解释:“看见没,主持把僧袍都半解了,露出肩膀,这是藏传佛教辩经时进入‘认真模式’、准备全力应对的标志!这位赵同学,了不得啊!”
果然,主持不知是辩论得兴起,还是屋内炭火太旺,竟真的将厚重的绛红色僧袍向一边微微褪下,露出了肌肉结实、线条分明的一侧臂膀,神情专注而肃穆。
辩论持续了很长时间。
赵羲凰越说越投入,她结合一路所见所闻,从高原生态保护谈到现代教育普及,从医疗条件改善谈到经济发展,阐述“现代的改变”为这片古老土地注入的生机,远胜于固步自封带来的“死寂”。
她言辞恳切,逻辑清晰:“诵经可以净化心灵,但解决不了疾病;经文能给予安慰,但无法让人温饱;虔诚的跪拜可以表达敬意,但无法帮助一个人从深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说到激动处,她下意识地想做个手势加强语气,手往下一挥——结果,不小心带到了自己因为坐姿而有些敞开的孔雀蓝袍子的下摆!
“唰”地一下,袍摆被撩起了一角!
里面,那条包裹着纤细小腿的黑色丝袜,以及丝袜上方一小截雪白的大腿肌肤,在昏暗的殿前光线和深色衣袍的映衬下,惊鸿一瞥,格外醒目!
“……”
正全神贯注倾听、眉头紧锁思考如何反驳的主持,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动作一扫,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
脸上的严肃、沉思、专注,全部凝固,变成了纯粹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懵!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在如此严肃的佛学辩论场合,见过如此……“不合时宜”的景象。这……这女施主里面穿的这是……?
而一直偷偷关注着这边辩论主要是看赵羲凰的男同学们,则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一抹黑色与雪白的交织,在神圣的寺庙背景下,产生的视觉冲击力和禁忌感,简直无以伦比!值了!这趟朝圣太值了!
赵羲凰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透,心里暗骂自己糊涂!
光顾着看抖音上那些博主教人“辩论时如何用肢体语言增强气势”,动不动就撩袖子、拍桌子,自己有个屁的袖子桌子!这下好,把裙子撩起来了!
她赶紧把袍摆按下去,尴尬得脚趾抠地,但脑子转得飞快。
急中生智,她干脆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快速点开一个之前收藏的、关于“智能仿生假肢”帮助残疾人重新站起来的科普短视频,然后将屏幕转向还在发懵的主持。
“上师您看,”
赵羲凰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灵活行走的假肢,“就像这个。科技的进步,新的‘肢体’,能让人重新行走,感受世界。”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生机’吗?如果我们固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旧念,拒绝这些能切实帮助人的新事物,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她这番话,巧妙地将刚才的“走光”意外,引申到了科技与传统、变革与接纳的议题上,虽然有点牵强,但总算把话题圆了回来,也给了主持一个台阶下。
第19章 过去,未来
主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高科技的假肢,又看看赵羲凰诚恳而带着尴尬红晕的脸,再回想刚才那番激烈却发人深省的辩论……他沉默了许久。
脸上的表情从懵然,到思索,到恍然,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在关于“传统”与“变革”、“坚守”与“发展”的宏大命题上,自己这个在寺庙中修行了一辈子的老僧,或许在某些方面,真的不如眼前这个年轻的、来自山外的女施主看得透彻和长远。
她那句“诵经解决不了疾病,无法让人温饱”,虽然直白刺耳,却道出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现实。
即便心中仍有不甘,有对某些即将逝去之物的深深眷恋,但主持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有其道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默默地将褪下的僧袍重新穿戴整齐,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转过身,对旁边一位侍立的年轻僧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年轻僧人领命,快步走进殿内。不多时,他双手捧着一个长长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物件,以及一个稍小些的木匣,走了出来,恭敬地呈给主持。
主持接过,先将木匣放在一边。
然后,他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地,解开了那明黄色绸缎的包裹。
一件素白色的、质地看起来极其柔软、却隐隐泛着珍珠般光泽的藏袍,展现在众人眼前。
袍子的款式简洁而优雅,没有过多的刺绣和装饰,只在领口、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勾勒出极其精致繁复的、类似于蔓草和祥云的纹样。
整件袍子透着一股圣洁、清冷、又无比高贵的气息。
当这件藏袍完全展开时,一直站在旁边、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教授,眼睛骤然瞪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那件素白藏袍,尤其是领口处一个极其细微、却绝不可能认错的、用金线绣成的特殊符号,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有些变调,几乎是呻吟般低语道:
“天……天女袍……这、这是以草原传说中那位司掌智慧与勇力的‘白度母’天女为原型,由历代寺中高僧大德亲手缝制、加持,只在最重大法会上由被选中的‘智慧女’方能穿戴的……圣袍啊!据说已经失传近百年了!怎么会……在这里?!”
老主持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件素白如雪、银线暗绣的“天女袍”重新用明黄色绸缎仔细包裹好,然后双手平举,郑重地递到赵羲凰面前。
他的眼神复杂,有不舍,有释然,有对旧时代的告别,也有对新生力量的期许。
赵羲凰神色肃穆,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入手并非衣料的柔软,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与信仰的厚重感。
她微微躬身,用最标准的藏语恭敬道:“多谢上师厚赠,晚辈愧不敢当。”
主持见她收下,一直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一瞬,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头,目光越过赵羲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雪山,和山下依稀可见的蜿蜒公路与零星屋舍,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疲惫与了悟:
“虽然老衲心中仍有诸多不愿接受,但或许……真如施主你所言,这是个如同洪流般奔腾向前、无可阻挡的时代。”
“我们诵经,拜佛,求天,求地……或许真能求得内心的片刻安宁,但救不了在苦难中挣扎的世人,救不了被天灾人祸摧毁的家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哀伤,仿佛陷入了某种不愿回忆的过去:“也不怕诸位施主笑话。许多年前,汶川地动山摇,生灵涂炭的消息传来时,我等寺中僧众,也曾狂傲愚昧,自以为身负佛法,可度厄难。”
“我们不顾劝阻,日夜兼程,步行前往汶川,只想着为亡者念经超度,为生者祈福消灾。”
老主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等我们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踏进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看到的,不是期盼救赎的眼神,而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和那些家破人亡、寻死觅活的寻常百姓……他们看着我们这些身披袈裟、口诵佛经的僧人,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吵闹的鸟儿。”
“那一刻,老衲便知道,我们一直所遵循的、坚信不疑的东西,或许……真的需要改变了。我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肯接受,不愿承认罢了。”
老主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赵羲凰年轻而坚定的面容上,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挣扎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明悟和决绝:“直到今日,施主你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老衲真正明白了。”
“若我们一直固守旧念,停滞不前,不愿睁开眼睛看看这变化的世界,不愿让佛法的智慧以新的方式去照亮更多的人……那么,终有一日,我们,连同我们所守护的一切,都会被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彻底抛弃,无声无息。”
说完这番话,老主持整了整身上的僧袍,双手缓缓合十,置于胸前,然后对着手捧白袍的赵羲凰,深深地、极为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礼节,而是代表着他个人,乃至这座古老寺庙中某种坚持的彻底转变与认可!是对新时代、新思想、新力量的致敬与托付!
而就在此时,学校后续的第二辆、第三辆客车搭载的部分学生和带队教授,也历经艰辛,终于爬完了最后一段石阶,陆续抵达了山顶寺庙前的空地。
他们刚踏上平台,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映入眼帘的,便是这震撼的一幕——
德高望重的寺庙主持,竟然对着一个穿着奇装异服、容貌惊人的女学生,深深鞠躬!而那位女学生,手中还捧着一个明显非同凡响的明黄色包裹!
“我的天……那是赵羲凰?”
“主持在给她鞠躬?!”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后来的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好奇。
几位同行的教授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赵羲凰也没料到主持会行此大礼,连忙侧身避开,同时将手中的包裹小心地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台上,然后双手合十,对着主持,用清晰而恳切的藏语说道:“上师折煞晚辈了。晚辈年轻识浅,方才言语若有冒犯,还请上师海涵。”
“多谢上师馈赠厚礼,此袍意义非凡,晚辈定当妥善珍藏,不忘今日之教。也祝愿上师法体安康,常住世间,弘法利生。”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长者的尊重,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胜利”和馈赠。
这时,之前一直陪同的教授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几步,与赵羲凰并肩而立,一同对着主持躬身行礼,用汉语说道:“多谢主持款待,指点迷津。学生们受益匪浅。”
他们身后的学生们,虽然大多不明就里,但见到教授和赵羲凰都行礼,也下意识地纷纷站起身,收敛了嬉笑,朝着主持的方向,或鞠躬,或合十致意。
就连侍立在周围的几位中年僧人,也对着赵羲凰微微颔首,眼中再无之前的审视,只剩下了然与一丝敬意。
一场因辩论而起的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充满仪式感和传承意味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临别时,老主持竟然亲自将赵羲凰和教授一行人,送到了下山石阶的起始处。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边缘,山风吹动他绛红色的僧袍,目光深邃地望着这群即将下山的年轻学子,也望着山下那条象征着“尘世”与“未来”的蜿蜒山路,久久不语。
上山的人,与下山的人,在此交汇,又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古老的寺庙静默地矗立在山巅,见证着思想的碰撞、时代的更迭,与薪火的相传。
第20章 沉
回程的大巴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经历了长途跋涉、高寒缺氧、以及山顶那场震撼心灵的“奇遇”,几乎所有人都累得东倒西歪,车厢里弥漫着浓厚的疲惫和满足后的宁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的鼾声响起。
赵羲凰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明黄色绸缎包裹。
一天的折腾,即便是她,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倦意袭来。
尤其是大巴车再次行驶在那条着名的“炮弹坑”路上,剧烈的颠簸几乎要把人的骨架摇散。
又一次猛烈的颠簸,赵羲凰的脑袋猝不及防,“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嘶——”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额头,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这破路!这破车!
她揉着发痛的额角,心里一阵烦躁。
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原本坐她旁边的男生大概是累了,跑到后面找空位躺着了,又看看这颠簸的程度,她知道,想靠着车窗睡是不可能了,非得再磕几个包不可。
目光在车厢里逡巡,寻找着能“借”来一用的、相对平稳的“枕头”。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斜前方隔着过道的两个男生身上。
那是两个看起来体格还算结实的男生,正并排坐着,也都累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们的腿……看起来似乎……还算宽敞?
一个恶作剧般的、带着点报复路况和疲惫的念头,悄然升起。
赵羲凰抱着包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颠簸的车厢里稳住身形,然后两步跨到过道对面,直接挨着坐在外侧的那个男生,一屁股坐了下来——挤在了他和车窗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
两个男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她。
赵羲凰也不解释,只是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因为疲惫和头疼而显得格外“柔弱”、“可怜”的、水汪汪的眼神,用带着浓重鼻音、软糯含糊的声音抱怨道:“车太颠了……脑袋撞得好疼……借你们的腿靠一下睡会儿,行不行?”
说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和拒绝的机会,身体一歪,脑袋就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男生的大腿枕了下去!
然而,她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她的身高!
接近一米九一的身高,即便是蜷缩着,想要完全躺平在两个并排而坐的男生腿上,也根本不可能!
她的脑袋刚枕到靠过道男生的腿上,上半身和长长的腿就无处安放了,斜斜地朝着靠窗那个男生的方向滑去……
靠窗的男生眼见一个巨大的、带着清冷香气的“阴影”朝着自己压过来,下意识地想伸手推开或者挡住,但手伸到一半,看到赵羲凰紧闭着眼、眉头微蹙、仿佛真的难受极了的侧脸,那双手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然后……默默地、僵硬地收了回去。
于是,在周围几个尚未完全睡着的同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赵羲凰以一个极其别扭又霸道的姿势,“占据”了两个男生的大腿作为“枕头”和“支撑”。
她的脑袋枕在靠过道男生的左腿上,上半身和另一条手臂则斜搭在靠窗男生的右腿上,整个人像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慵懒又庞大的猫科动物。
两个男生瞬间僵成了两尊雕像!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从未与异性还是如此漂亮的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甚至堪称“亲密”的接触,更何况是以这样一种被“强制征用”的方式!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一直红到耳根。
车厢的颠簸依旧,但赵羲凰躺在“人肉减震床”上,感觉果然好了许多,脑袋不再磕碰,虽然姿势别扭,但困意重新汹涌而来。
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在男生紧绷的大腿上蹭了蹭,似乎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靠窗的男生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那张近在咫尺的、美得毫无瑕疵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挺翘的鼻尖,微张的、泛着水光的红唇……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犹豫再三,偷偷看了看周围幸好大多数人睡了,又看了看赵羲凰身上那单薄的、在车厢暖气下也略显不足的孔雀蓝系服。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用极其缓慢的动作,从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件厚实的、毛绒绒的灰色羊绒袄。
他屏住呼吸,手臂微微颤抖着,将羊绒袄轻轻地、轻轻地盖在了赵羲凰从肩膀到腰腹的位置,尽量不碰到她。
羊绒袄带着男生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温暖瞬间包裹了赵羲凰。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绒毛,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满足鼻音的软语:
“嗯……谢谢……”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
盖衣服的男生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脸“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头上仿佛真的要冒出蒸汽了!
他猛地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漆黑山影,胸膛剧烈起伏,再也不敢低头看腿上的人一眼。
而另一个被枕着腿的男生,虽然没被“谢谢”,但也听到了那声软语,同样脸红如血,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
大巴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车厢内光影明灭。两个男生如同最虔诚的守护者或者说,最僵硬的靠垫,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感受着腿上那份甜蜜又煎熬的重量与温暖。
而始作俑者赵羲凰,则在温暖羊绒袄的包裹和“人肉枕头”的缓冲下,睡得香甜,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似乎做了一个不错的美梦。
这趟颠簸而漫长的归途,似乎,也因为这点意外的小插曲,而变得不那么难熬,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青春萌动的微妙滋味。
第21章 巢穴
周二,阿坝的天空在一周阴云的低气压下,终于不堪重负,酝酿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是细密的、连绵不绝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无声地飘洒下来,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远处的雪山隐匿不见,近处的建筑和树木在雨幕中显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湿润的寒意。
这样的天气,不睡觉简直是对老天的辜负。
赵羲凰一觉睡到自然醒,听着窗外淅淅沥沥、催眠般的雨声,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
宿舍里暖气开得足,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清冷湿意,形成一种慵懒到骨子里的氛围。
她赖在床上,裹着柔软的羽绒被,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落在枕边的乌黑长发。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上午好像没课?下午?算了,不重要。
下雨天,就该是睡觉、发呆、看闲书,或者……嗯,等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无意识地上翘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空白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伸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将暖气又调高了一档。
接着,她懒洋洋地支起身,将被角往下掖了掖,露出白皙的肩膀和优美的锁骨线条。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穿衣,而是就着这个半躺的姿势,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嗯,不怎么“日常”的衣物。
有上次轩辕千山“采购”的战利品,也有她自己后来“补充”的。
她的手指在一件真丝吊带睡裙上顿了顿,然后掠过,又划过一条黑色的蕾丝边……最终,她什么也没拿,只是指尖在那些冰凉滑腻的面料上停留了片刻,便又缩回了被窝。
算了。麻烦。
她重新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只留一双清亮的眼睛露在外面,骨碌碌地转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然后,她目光瞟向了宿舍门。
门是关着的,但似乎……没有完全合拢?门缝底下,隐约有走廊里感应灯惨白的光漏进来一丝。
赵羲凰眨了眨眼,没动。
过了几秒,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起伏的轮廓。
门缝就那么留着,不大,但足够。
高原湿冷的风,顺着那窄窄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带着雨水的腥甜和草木的清新,在温暖的室内打了个旋儿,然后不甘心地消散,只留下一点点凉意,像羽毛般拂过裸露的肌肤。
她没锁门。也没去管那丝缝隙。
闹钟的指针,在寂静的雨声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当时针堪堪指向上午十一点整,分针与时针重叠的刹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门锁转动声。
宿舍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仿佛回家一般自然。
一股比门缝钻进来的、更加凛冽清冽的、混合着室外雨水泥土气息和某种顶级古龙水尾调的冷空气,随着开门涌入,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意。
赵羲凰背对着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仿佛真的睡着了。
来人反手,极轻地将门带上,锁舌落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和走廊的光线。
房间里重新被柔和的暖光和雨天的阴翳所笼罩。
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朝着床边走来。
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和压迫感。
赵羲凰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如同有实质的探照灯,落在了她的背上,隔着羽绒被,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热和审视。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她没有回头。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桌面的闷响。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辣椒、花椒、肉类和某种菌菇的霸道香气,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强势地钻入鼻尖,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是川菜,而且是地道的、重麻重辣的那种。
赵羲凰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轻响了一声。
她身体一僵,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忍着没动。
放好东西的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
接着,是外套被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声音。
然后是皮带金属扣轻微的碰撞声,鞋被踢到一边的动静……
再然后,床垫的另一侧微微下沉。
一个带着室外寒气、却依旧滚烫坚实的躯体,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从后面,极其自然地贴了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冰冷的西装面料隔着薄薄的羽绒被,贴着她的后背,带来一阵战栗。
但很快,属于他体温的热度,便透过衣料和被褥,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那点寒意,甚至比暖气更灼人。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发间和自己身上同款沐浴露的、却又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然后,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移动。
指尖先是隔着羽绒被,在她腰侧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只手灵活地钻进了被窝,准确地找到了被子的边缘,微微一挑——
冷空气瞬间涌入,但很快被他滚烫的掌心覆盖。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灼热,直接贴上了她腰侧裸露的肌肤。
那里光滑细腻,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和热度,缓缓地、带着探索意味地,在她腰腹间那一小片柔嫩的肌肤上,摩挲,流连。
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赵羲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轻哼。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淡淡疲惫、却又充满愉悦和戏谑的声音,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
“小妹这么听话?知道我回来,连衣服……都不穿了?”
他的语气是疑问,但更多的是笃定和调侃。
指尖暗示性地在她肌肤上划了个圈。
赵羲凰终于忍不住,在他的禁锢里艰难地扭了扭身子,试图避开那作乱的手,声音因为埋在被子里而显得闷闷的,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一丝被抓包的羞恼:
“……裸睡是时尚,你懂什么。”
“时尚?”
轩辕千山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背上。
他非但没有收敛,那只在她腰间作乱的手,反而顺着那流畅的腰线,缓缓向下,滑过挺翘的臀峰,不轻不重地、带着惩戒和亲昵意味地,拍了一下。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只有雨声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22章 有朋自远方来
赵羲凰身体一僵,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气,猛地扭过头,瞪向身后那个得寸进尺的男人:“轩辕千山!你——!”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含笑凝视着她的眼眸。
轩辕千山似乎刚下飞机不久,脸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但精神很好,头发有些微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让他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同色的西装马甲,领带松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看着她气鼓鼓又脸颊绯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低头,不由分说地在她撅起的、嫣红的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堵住了她未尽的抗议。
一吻既罢,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声音低哑带着诱哄:
“好了,不闹了。起来吃饭,嗯?给你带了‘蜀香阁’的菜,还热着。”
赵羲凰被他亲得有些晕,又被那近在咫尺的灼热气息和美食的香气双重诱惑,气势弱了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嘟囔,问出了从听到开门声就盘旋在心里的疑惑:
“你不是说……周三回来吗?”
她记得他视频里说的是“等周三来的时候”,今天才周二。
轩辕千山闻言,眼神暗了暗,又凑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秋后算账”的意味:
“我怕再不回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磁性:
“我们家的小凤凰,又得开启‘海王’模式,广撒鱼网了。”
“朝圣路上‘乐于助人’,大巴车上‘左拥右抱’,还收了老主持的‘定情信物’?” 他每说一件,眼神就危险一分,虽然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深处,“我再晚点回来,是不是连宿舍门朝哪开,都得忘了?”
赵羲凰:“……”
他竟然都知道了?!谁告的密?!三姐?不可能。辅导员?更不可能。
那就是……那些“乐于助人”和“左拥右抱”的当事人里,有他的眼线?还是学校保安系统?这个控制狂!
她心里腹诽,脸上却因为被揭穿“罪行”而更红,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嘴里强辩:“什么海王……那是同学友爱!助人为乐!主持那是……那是赏识!欣赏我的才华!”
“嗯,才华。”
轩辕千山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因为扭动而滑下肩头的被子和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肤,以及被子下隐约起伏的曲线,“我们家小凤凰的‘才华’,我自然是最清楚的。所以,更得看紧点。”
“先吃饭。”
他不再给她狡辩的机会,又拍了拍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慢慢跟你算账。”
说完,他率先坐起身,随手将有些皱的衬衫下摆塞回裤腰,动作利落。
然后伸手,将还在被窝里脸红红、气鼓鼓、又因为美食和“算账”威胁而有点心虚的赵羲凰,连人带被地捞了起来,像抱大型玩偶一样,抱着走向飘散着诱人香气的书桌。
赵羲凰被轩辕千山半抱半拖到书桌前,按在椅子上。
保温箱打开,里面是几个分装的精致食盒。水煮肉片红油滚烫,上面铺满了辣椒和花椒,肉片滑嫩,配菜爽脆;
夫妻肺片麻辣鲜香,纹理分明;
麻婆豆腐颤巍巍,撒着翠绿的葱花;
还有一盅奶白的蹄花汤,撒了白胡椒粉,暖胃解辣。
米饭是上好的珍珠米,粒粒晶莹。
都是地道的川味,辣得过瘾,香得勾魂。
赵羲凰的味蕾瞬间被唤醒,也顾不上刚才那点羞恼和“算账”的威胁,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粗鲁,但速度不慢,腮帮子一鼓一鼓,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肿,却停不下来,还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轩辕千山就坐在她对面,没怎么动筷,只是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偶尔她会夹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他便张口接了,慢慢咀嚼。
这顿饭吃得异常和谐,甚至带着点老夫老妻的日常温馨。
没有预料中的“惩罚”,没有急不可耐的索求,只有食物氤氲的热气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吃饱喝足,赵羲凰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凸的小腹。
轩辕千山起身收拾碗筷,动作熟练。
然后他走回她身边,弯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起初是温柔的,带着饭菜残留的麻辣和彼此口中的清甜。
但很快,便被他加深,变得炽热而绵长,带着不容错辨的欲望和占有。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吮吸纠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赵羲凰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几乎要化在椅子上,手臂下意识地环上他的脖颈。
然而,就在她以为接下来会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轩辕千山却缓缓地、带着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眼底的欲色翻涌,但最终,他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水光,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去漱个口,睡会儿午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赵羲凰有些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体贴”和“刹车”弄得云里雾里。
他大老远提前跑回来,就为了给她送顿饭,亲一口,然后让她睡觉?
但她确实吃饱了,也困了。
被轩辕千山半哄半抱地推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时,他已经将床铺重新整理好,自己也脱下了那身正式的西装、衬衫和马甲,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舒适家居服,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
见她出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赵羲凰爬上床,缩进被窝里。
轩辕千山也躺了下来,将她搂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睡吧。”
这……这真的是轩辕千山?那个平日里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的轩辕千山?
赵羲凰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感受着背后规律而温暖的轻拍,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还是他在欧洲受了什么刺激?
但温暖的怀抱和规律的拍抚,以及吃饱后的慵懒,让她实在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意识模糊前,似乎看到轩辕千山起身,拿起了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看起来很正式的纸张,看了几眼,又放了回去。
西装被随意地搭回了椅背。
纸张的一角,从内袋里滑了出来,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板上。
赵羲凰彻底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身边的位置空了。
但困意太浓,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1章 暗涌
万象火车站进站口处,周正和躲在粗大的混凝土柱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刮擦着粗糙的墙面,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
他幽怨地盯着不远处,那眼神,活像是被抢了肉骨头的野狗,既愤怒又带着几分可怜的委屈。
东南亚午后黏腻的热风裹挟着尾气和灰尘扑面而来,弄得他额头、脖颈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黏,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马路牙子边那两道刺眼的身影上。
吴倩和李商,他那明媒正娶的妻子和那个刚成年的“表弟”,正和那个皮肤黝黑、满脸堆笑的突突车司机聊得热火朝天。
这本身没什么,结束旅程,付钱,道别,天经地义。
可那两人,偏偏还他妈拉着手聊!吴倩的右手,纤细白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被李商那小子略显单薄但修长的手握着,指尖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掌心挠着。
李商侧着头,脸上是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灿烂笑容,正对司机说着什么。
吴倩则微微仰脸看着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周正和许久未曾见过的、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光泽。
那司机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居然也跟着嘻嘻哈哈,目光在吴倩和李商之间逡巡,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暧昧。
周正和的胸腔里像塞了一团被油浸透的破布,又闷又堵,还冒着邪火。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对他而言,漫长得像一个刑罚。他看着司机递还零钱,看着李商顺手又捏了捏吴倩的手指才松开,看着那司机殷勤地扛起那个最大的、印着热带花卉图案的行李箱——那是吴倩的箱子,周正和认得——引着他们朝车站里走来。
他赶紧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吴倩的声音带着笑:“师傅,你这中文可真不错,在哪儿学的?”
那司机嗓门洪亮,带着点自豪:“哈哈,大姐过奖啦!以前在云南那边跑过几年车,混口饭吃,就会了点皮毛。”
李商接话,语气轻快:“岂止是皮毛,简直比我的普通话还标准。”一阵笑声。
周正和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过,才从柱子后探出头,鬼鬼祟祟地跟上。
他保持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前方那对并肩而行的男女背影上。
李商个子高,微微侧头就能凑到吴倩耳边低语,吴倩则会偏过头,给他一个简短的笑容或眼神。
这些细微的互动,在周正和眼里都被无限放大,变成了确凿的罪证。
月台上人声嘈杂,空气中混合着汗水、廉价香水和铁轨锈蚀的气味。
动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流线型的车体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周正和混在旅客中,看着司机扛着行李,跟着吴倩和李商上了车。
他犹豫了一下,也快步跟了上去,车厢连接处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透过狭小的玻璃窗,窥视着车厢内的情况。
只见那司机熟门熟路地将行李箱举起,稳稳地放到了行李架上,动作麻利。
李商从裤兜里掏出皮夹,捻出几张崭新的泰铢现金,递给司机,用泰语说了句“谢谢”。
司机接过钱,笑容更加灿烂,目光在吴倩和李商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用他那口异常流利的中文,字正腔圆地说道:“祝两位白头到老,长长久久!”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周正和的耳膜,直刺大脑。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他的脸颊瞬间涨红发烫,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揪住那个口无遮拦的司机的领子,再给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小白脸李商一拳!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一道冰冷的目光便如利箭般射来,精准地钉住了他。
是吴倩。
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看着他,那双平时妩媚多情的杏眼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清晰的警告和不容置疑的压制。
她的眼神分明在说:周正和,你敢闹一下试试?
周正和僵住了,抬起的脚缓缓落下,像被施了定身咒。
满腔的怒火被这盆冰水浇得吱吱作响,却无法熄灭,只能变成滚烫的蒸汽,在他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
他看着吴倩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甚至对那司机露出了一个算是默认的、略带羞涩的微笑?周正和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司机心满意足地下车走了。
周正和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进车厢,沉着脸,在吴倩他们斜对面的座位重重坐下,皮革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故意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月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斜前方的两人。
吴倩靠窗坐着,李商则理所当然地紧挨着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动车缓缓启动,万象站的站台逐渐后退、消失,窗外换成了热带特有的杂乱街景和茂密植被。
没过多久,周正和就用余光瞥见,李商那个小混蛋,竟然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吴倩的肩膀上!
吴倩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他,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李商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的弧度。
吴倩则拿起一本杂志,假装翻阅,但周正和看得分明,她那拿着杂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正和猛地扭回头,死死闭上眼睛。
这七日在泰国、老挝、柬埔寨的旅程,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中翻涌。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怀疑和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蹦出来,每一个都在佐证他的猜忌。
在曼谷大皇宫,吴倩非要和李商穿同色系的“情侣装”纱笼拍照,笑得比跟他结婚照上还甜。
在吴哥窟看日出,李商“自然而然”地搂着吴倩的肩膀,说怕她着凉。
在芭堤雅的海滩,吴倩穿着那件性感的比基尼,和李商在海水里嬉闹打水仗,水花四溅中,身体接触频繁得刺眼……而每一次,当他忍不住提出质疑时,吴倩总有一套无可辩驳的说辞。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住宿。
明明订的是两个房间,他和吴倩一间,李商独自一间。
可这七晚,吴倩竟然有五天晚上都以各种理由跑去了李商的房间!理由?冠冕堂皇,且每次都让他哑口无言:
“老公,小商他刚满18岁,第一次出远门,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他害怕,去陪他说说话。”
“哎呀,小商好像有点水土不服,我过去看看,给他找点药。”
“今晚打雷了,小商从小就怕打雷,我当表姐的能不去看看吗?”
“小商说他房间的空调坏了,我去帮他看看,不行就让他来我们房间打地铺?”(结果一去不回)
“最后一天了,我跟他交代交代回去上学要注意的事,你别瞎想,他就是个孩子。”
孩子?有他妈一米八几的孩子?有他妈会用那种眼神偷偷瞄自己表姐的孩子?有他妈睡觉需要表姐陪夜陪足五晚的孩子?
周正和在心里疯狂咆哮,可表面上,他只能硬生生忍住。
因为每次他稍露不满,吴倩就会柳眉倒竖,说他“心眼小”、“龌龊”、“不信任她”、“连个孩子的醋都吃”。
甚至有一次,李商还摆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对他说:“姐夫,你是不是讨厌我?要是嫌我碍事,我下次不跟你们一起出来了就是了。”
弄得他周正和反而里外不是人。
动车高速行驶,车厢微微晃动。
周正和睁开眼,再次望向那对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李商似乎睡熟了,脑袋在吴倩肩头蹭了蹭,吴倩放下杂志,小心翼翼地替他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那动作轻柔得刺眼。
周正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黑暗、充满怀疑的深渊。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趟所谓的家庭旅行,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公开处刑般的折磨。
而现在,这折磨还在继续,并且,似乎远远看不到尽头。
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
第2章 欲望
周正和猛地闭上眼睛,可眼皮根本隔绝不了那刺心的画面,反而让听觉和想象变得更加敏锐。
车厢规律的晃动声,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其他旅客模糊的低语,都成了那对男女不堪行为的背景音。
他越是想强迫自己冷静,思绪就越是混乱,而在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尖锐地凸现出来:吴倩那句轻描淡写的“他才刚成年,懂些什么?”
“懂些什么?”
周正和在心中无声地咆哮,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的皮肤,“现在这网络发达得他妈的放个屁都能瞬间传遍全球,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能有什么不懂?该懂的不该懂的,只怕懂得比老子还多!”
他想起李商那双眼睛,看吴倩的时候,哪里有什么懵懂无知?那里面分明藏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渴望和挑衅的火星子,只是被一层看似无辜的皮囊遮掩着罢了。
“成何体统!简直是不成体统!” 一股邪火在他五脏六腑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瘫在吴倩腿上的小混蛋揪起来,狠狠揍一顿,然后揪着吴倩的衣领问个明白。
然而,这汹涌的怒气冲到胸口,却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硬的墙——现实。
吴倩轻飘飘提过的那句“他家庭不一般”,像一道冰冷的符咒,镇住了他几乎要失控的行动。
周正和确实不知道具体怎么个“不一般”法,是富可敌国还是权倾一方?吴倩语焉不详,但他能从这七天的奢华行程中窥见一斑。
那些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五星级酒店套房,一掷千金的购物,米其林餐厅的随意消费……所有这些巨额开销,都是李商眼皮都不眨一下就付了的。
那种对财富的随意态度,本身就宣告了一种遥不可及的身份。
更关键的是,他周正和自己呢?他是入赘到吴家的。
老丈人的公司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如今的位置、收入、看似体面的生活,都系于吴家一身。
在吴倩面前,他先天就矮了一头,更别提去质疑、得罪她口中这个“家庭不一般”的表弟了。
闹起来?后果是什么?他不敢细想。
或许吴倩就是吃准了他这点顾忌,才如此有恃无恐。
“妈的……”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屈辱,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先前的愤怒。
他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所有的咆哮和质问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变成一团灼烧着肠胃的硬块。
他猛地睁开眼,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验证般的凶狠,再次瞪向斜前方。
李商依然舒舒服服地枕在吴倩的腿上,面容安详,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
但就在周正和目光聚焦的刹那,他几乎确信自己看到了——李商那嘴角,极其轻微地、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弧度,向上勾勒了一下!
那绝不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明显意味的弧度,是得意,是嘲讽,是胜利者的炫耀!
周正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狠狠攥了一下,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鼓起来。
血涌上头,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真的气晕过去。
这小王八蛋是醒着的!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但吴倩仿佛脑后长眼一般,适时地转过头,又瞥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警告,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不停捣乱的孩子。
周正和全身的力气在这眼神下顷刻间泄光了。
他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癞皮狗,颓然瘫软在座位上,最终只能气呼呼地、重重地闭上了眼睛,来一个眼不见为净。
只是那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着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动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了万荣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周正和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下了车。
站台上湿热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没能缓解他胸口的憋闷。
“我……我去抽根烟!”
他哑着嗓子,头也不回地对车厢方向扔下一句,也不管吴倩有没有回应,便快步走向站台边缘指定的吸烟区。
然而,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两口之后,周正和却更加焦躁不安。
尼古丁并没能带来预期的镇静,反而像给内心的邪火浇了一瓢油。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们现在在车上干什么?李商那小子肯定已经“醒”了!吴倩会不会……
他再也按捺不住,像做贼一样,迅速掐灭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烟蒂,鬼鬼祟祟地绕回到他们所在车厢的窗下。
万荣站是个小站,月台上灯光昏暗,人影稀疏。
他踮起脚尖,试图透过略微反光的车窗窥视里面的情形。
就在他努力调整角度,脸几乎要贴到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时,一束明亮的手电筒光柱突然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穿着车站工作人员制服、皮肤黝黑的老挝男人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老挝语快速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制止他的行为。
周正和心里一惊,慌忙放下脚后跟,试图解释:“我……我不是……我看看我老婆和……她在上面……”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指着车窗。
但那工作人员完全听不懂中文,只是皱着眉头,继续用老挝语严厉地训斥,同时挥手示意他立刻离开车窗区域,回到站台安全线以内。
周围零星的旅客也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周正和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股强烈的羞愤感涌上心头。
他想发作,想吼叫,却语言不通,理也不占。
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他显得如此笨拙和可笑。
最终,他只能在那工作人员不容置疑的目光驱赶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退回到远处的垃圾桶旁边。
他愤愤地又点着一根烟,背对着车厢方向,大口大口地猛吸,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和憋屈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烟雾缭绕中,他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窝囊、最可笑的男人。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想象着车厢里可能正在发生的、不堪入目的场景,每一种想象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脏。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垃圾桶旁生闷气的时候,车厢里的两人,在确认他已经离开且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后,早已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了一起。
李商早已从吴倩的腿上坐起,脸上哪还有半分睡意?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赤裸裸的欲望和得意。
吴倩也只是最初娇嗔地拍打了他一下,骂了句“小混蛋,差点被你姐夫发现”,随即便半推半就地被他拉入了怀中。
车窗玻璃有效地隔绝了站台上嘈杂微弱的声音,构成一个短暂的、偷情般的私密空间。
李商一手紧紧箍住吴倩的腰肢,另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了上去,不再是之前任何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或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深入的索求。
吴倩起初还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车窗外,但很快便在年轻人炽热而熟练的攻势下软化下来,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生涩而热烈地回应起来。
两人忘情地拥吻着,唇舌交缠,仿佛要将这七天的压抑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完全忘记了车窗外可能存在的世界,也忘记了那个刚刚被工作人员赶走的、正在闷头抽烟的可怜男人。
第3章 饥饿从来不止一种
周正和带着一身的烟草味和满腔的憋闷回到车厢时,里面的景象让他略微一愣。
吴倩和李商已经各自坐回了原位,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坐得那叫一个板正,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个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一个低头刷着手机,仿佛刚才那一段依偎缠绵、甚至可能更过火的互动从未发生过。
吴倩甚至还若无其事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语气平淡地问了句:“抽完了?站台上热吧?”
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反而像一盆温水,暂时浇熄了周正和心头那簇烧得正旺的邪火。
他狐疑地打量着两人,试图从任何细微的表情或动作中找出破绽,但吴倩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旅途的疲惫,而李商则完全是一副沉浸在手机游戏里的年轻人模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似乎战况激烈。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周正和心里嘀咕着,一股自我怀疑悄然升起。
或许,那司机只是口嗨,李商靠着她只是累了,吴倩的纵容也只是出于姐姐对弟弟的疼爱?自己是不是因为入赘的身份有些过于敏感和自卑了?
他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
动车再次启动,加速,窗外的景物开始模糊成一片绿色的流光。
然而,他这刚刚有所缓和的情绪,甚至连五分钟都没能维持。
几乎是同时,吴倩和李商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像约定好了一样,清晰地在并不算嘈杂的车厢里回荡:
“我去上个厕所。” 这是吴倩的声音,带着一丝自然的急促。
“我也去下洗手间。” 这是李商的声音,紧随其后,语气轻松。
周正和的脊背瞬间僵直,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直接顶到了天灵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这他妈也太明显了!一前一后,同时要去厕所?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炬地射向李商,恨不得用眼神把这小子的虚伪面具烧穿。
李商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反而露出一脸“好巧”的表情,甚至还非常“绅士”地对吴倩笑了笑,说道:“表姐,那你先去吧,我再憋会儿。”
他那副故作不知情、甚至还懂得“谦让”的模样,在周正和眼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表演!每一个表情,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精心算计的嘲讽!
周正和的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他死死忍住,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沉默地、死死地盯着吴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朝着车厢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他的目光像粘在了她的背影上,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拐角。
吴倩刚走开没多久,周正和还沉浸在愤怒的凝视中,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触电般回头,看到李商不知何时凑近了些,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语气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好意思的腼腆:“姐夫,那个……我真憋不住了,能让一下吗?”
周正和死死地盯着李商的眼睛,试图从那看似清澈的瞳孔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得意或慌乱,但他什么额外的情绪都没看到,只有“内急”带来的些许焦急。
可越是这样“完美”的无辜,就越是让周正和坚信这是伪装!这他妈绝对是嘲讽!是胜利者对他这个蒙在鼓里的傻子的无声嘲笑!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周正和几乎要控制不住一拳砸在那张俊脸上。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硬生生压下这股暴力冲动,铁青着脸,极其不情愿地侧开了身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去。”
李商如蒙大赦般,灵活地从他身前挤了过去,嘴里还不忘说了声“谢谢姐夫”,然后也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商的身影刚一消失在视线里,周正和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腾”地站了起来。
他心脏狂跳,一种混合着捉奸的紧张、愤怒和某种扭曲的兴奋感充斥着他。
他等了几秒,估摸着李商应该已经走到车厢连接处了,便立刻迈开步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快,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李商的背影。
看到李商确实走向了卫生间所在的方向,周正和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眼看着李商经过第一个卫生间的门(显示红色“有人”标志),脚步略有停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到了下一个卫生间门口(显示绿色“无人”标志),左右飞快地张望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周正和猛地闪身躲进了旁边座位形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看见李商并没有直接推开那个绿色标志的门,而是伸出手,极其迅速地在旁边那个红色“有人”标志的门上,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富有节奏地叩了三下——“叩,叩叩”。
紧接着,更让周正和血液倒流的一幕发生了:那扇显示“有人”的门,竟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李商像一尾灵活的鱼,侧身便挤了进去,然后门“咔哒”一声轻响,迅速关上,门上的指示灯瞬间从红色跳回了绿色!
他们进去了!他们进了同一个卫生间!
周正和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这对狗男女!
他们竟然敢在动车的卫生间里……他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愤怒、羞辱、还有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那扇刚刚关闭的卫生间门前。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后果,迫不及待地、近乎粗暴地将整个左耳紧紧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一丝声响。
门板的隔音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除了动车运行本身产生的、低沉的轰鸣和轨道摩擦的噪音,他几乎听不到任何从里面传来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的暧昧声响,没有低语,甚至连水流声都没有。
一片死寂。
周正和不甘心,调整着耳朵的角度,更加用力地贴着,恨不得把耳朵塞进门缝里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像个滑稽的壁虎,紧紧趴在门上,全身肌肉紧绷,注意力高度集中,然而,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他什么异常的声音都没听到。
“先生?先生!” 一个略带不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正和猛地一惊,慌忙直起身,回头看见一位穿着制服的女乘务员正皱着眉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请问您需要帮助吗?您这样……趴在门上,是有什么问题吗?”
乘务员用还算流利的中文问道,语气严肃。
周正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等我老婆……她进去好久……”
乘务员看了一眼显示“无人”的标志,又看了看周正和窘迫慌乱的样子,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语气更加冷淡:“先生,卫生间现在是空闲状态。而且,请您不要在车门和卫生间附近长时间逗留,以免影响其他乘客通行。如果需要使用卫生间,请尽快。”
周围已经有零星的乘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正和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讪讪地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乘务员毫不放松的注视下,灰头土脸地、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自己的车厢。
回到座位上,周正和的心情比刚才在万荣站台下还要郁闷百倍。
捉奸捉了个空气,还被人当成了变态一样训斥!这种憋屈感简直要让他爆炸。
他铁青着脸,双手抱胸,眼睛死死盯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这对狗男女!他们到底跑哪儿去了?难道那个卫生间有暗门?他们凭空消失了不成?”
这种焦躁的等待极其煎熬。
动车一站站停靠,又启动。
万象到琅勃拉邦的沿途小站,他一个都没留意。
他甚至开始绝望地想,这两人是不是在某个他没注意的站台偷偷下了车,私奔了?把他一个人像傻子一样扔在这趟车上?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恐慌和彻骨的冰凉。
直到动车呼啸着驶离了琅勃拉邦站台,开始加速,周正和几乎要彻底绝望时,眼角的余光才瞥见,吴倩和李商的身影,一前一后,从车厢的另一头,也就是与他们之前去的相反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周正和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
他们果然没下车!他们是从别的车厢回来的!
两人看起来神色如常,衣服整齐,仿佛真的只是各自去上了个厕所。
吴倩甚至还抬手看了看腕表,低声自语了一句:“快了,没多久就到了。”
但周正和全部的注意力,像聚光灯一样死死打在李商身上。
他敏锐地注意到,李商的呼吸似乎比平时要略微急促和深沉一些,胸口有着不易察觉的起伏,额角似乎还有一层细密的、未干的汗珠。
而走在他侧后方的吴倩,步伐似乎……有点微不可查的别扭,腿根部仿佛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不自然的僵硬和轻微颤抖。
可惜,被怒火和注意力焦点蒙蔽了双眼的周正和,完全忽略了这个来自吴倩身体的、更为直接的信号。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商,在两人走到座位前时,从喉咙里挤出压抑到变调的问句,声音沙哑而冰冷:“你上个厕所……这么久?”
李商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周正和,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纯良无辜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无奈,他摊了摊手,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哦,姐夫,你说这个啊。我去的时候,表姐还在里面呢,我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就走到前面几节车厢去找别的厕所了。那边人少,不用等。”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周正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他难道能说“我亲眼看见你们进了同一个厕所”吗?那会暴露他偷听的不堪行为。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像一块湿透的厚布,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商若无其事地坐下,看着吴倩也平静地归位,仿佛刚才那长达近一个小时的“失踪”,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如厕。
一骑当千(改)
划个重中之重:今天偶然登号,发现有评论,对于这位小伙伴的评论没有及时回复,我感到很抱歉,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奇葩,不太喜欢揣手机,喜欢抱着笔记本到处串,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并不能像手机端那样能及时看到评论,不过我偶尔还是会去手机看看评论的,对于不能及时回复的事,我在这里说一声深感抱歉了哈,但是如果我看到了,肯定会回复的,感谢各位的支持
(提前说明一下,本书??卷,共??位主角,有些是有紧密相连的,有些可能毫无干系,因为怕大家看的混乱,所以作此声明,是目前的1到4卷,作者设定的都是赵家,让大家先熟悉熟悉,到了后面可能会出现其他家,有可能大概率都是先先祖后后人的模式,另外,本书无主角,总体群像文)
(五进小黑屋,17次大改,20次小改,所以第一卷写的收敛了些许,甚至不能说收敛了能删的全删了,各位可以从第二卷看起第二卷删的不多,只有第二张)
(第三到第四卷写猛了,平均日更1万3000字,所以导致第四卷,是最拉胯的,道个歉,别问我为什么写这么快每天发布的章节少的可怜,问就是怕灵感枯竭,但是为了这次的黑锅,所以我决定,第四卷的话,首开直接发四章,第五卷和第六连续两天发六张,私密马赛
常平山腰,松涛如泣。
一座以毛竹为骨、茅草为顶的庐舍悄然倚于半山平处,周遭古木环抱,清泉自石隙潺潺流过,在舍前汇成一洼浅潭,水汽氤氲,映着天光云影。
庐舍门楣之上,悬着一块老檀木匾额,以遒劲笔法镌刻“止水”二字。
舍内,光线微朦,仅有几缕日光透过支起的竹窗,在打扫得纤尘不染的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气。
七八名垂髫童子,身着葛布短褐,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神情或专注,或懵懂。
他们的先生,赵平天,正立于一方以整块青石粗略打磨而成的讲案之后。
他身着月白色细麻深衣,腰束玄色丝绦,身形挺拔,面容温润,目光沉静似深潭之水。
此刻,他指尖正轻轻拂过摊在案上的一张熟宣,宣纸上墨迹未干,正是“心若止水”四个擘窠大字,笔势开阔,静穆中蕴藏力道。
“水之性,至柔而至刚,处下而涵容万物。”
赵平天声音平和,如春风拂过琴弦,不疾不徐,“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似无所争,然滴水亦可穿石。这‘心若止水’,非是心如死灰,槁木无情,乃是说心境当如这潭外之水,纵外界风狂雨骤,我自澄澈明净,波澜不惊。识得此中真意,方能……”
他引经据典,剖析入微,从孔圣之“仁者静”说到老聃之“上善若水”,字字珠玑,显是于这“静”字功夫上有着极深体悟,确是一派良师风范。
话音未落,庐舍那扇虚掩的柴扉“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一道铁塔般雄壮的身影挟着山风疾冲而入,带得案上灯盏摇曳,光影乱颤。
来人身高九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穿着一套沾满尘土的粗麻短打,肌肉虬结的臂膊裸露在外,汗出如浆。
他顾不得喘息匀称,便扯开洪钟般的嗓子吼道:“主公!大事不妙啊!”
赵平天并未回头,神色依旧淡然,只伸手取过案头一只天青釉的陶盏,盏中是刚沏好的山野清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凑近唇边,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小口,方才缓声道:“恶来啊,无事。说了多少次?我赵家军要的,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这般毛躁,岂不吓坏了这些蒙童?”
那巨汉正是典韦,他急得满面油汗,抬起蒲扇般的大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急声道:“不是啊,主公!是那司徒王允老狗,他、他竟撕毁了您与主母的婚书!还要……还要将主母送与那国贼董卓做妾!此刻王府已是张灯结彩,怕是迎亲的车驾转眼就到!”
“咔嚓”一声轻响,赵平天手中那只天青釉陶盏应声而碎,茶汤混着几丝鲜红,顺着他指缝滴落在地,在尘土间洇开小小的暗斑。
前一瞬,他还稳立讲案之后,下一瞬,人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余讲案上那张写着“心若止水”的宣纸被疾风带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悄然飘落。
典韦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赵平天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流影,掠出茅庐,踏过舍前浅潭水面,点起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如一只孤鹤投入山下苍茫林海,几个起落间,便只剩远处山道上一个几不可见的小点,其速之快,堪称骇人听闻。
典韦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屋内一众惊得张大了嘴、傻愣在原处的学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浓眉几乎拧成了疙瘩。
他像是市集上驱赶鸡鸭般,挥动着粗壮的手臂,没好气地嚷道:“散了散了!都散了!今日学堂到此为止,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快走快走!”
手忙脚乱地将这群犹在懵懂中的孩童尽数轰出茅庐,望着他们小小的身影沿着山道跑远,典韦这才一抹额头冷汗,啐了一口,低声嘟囔道:“呸!俺的主公诶,这就是您老人家整日挂在嘴边的‘心若止水’?俺看您这‘止水’,怕是烧开了的滚水吧!可真够‘心若止水’的啊!”
言罢,不敢再多耽搁,迈开两条铁柱般的长腿,也风风火火地追下山去。
却说赵平天,此刻心绪如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从容。
他体内真气奔涌,催动到极致,身形仿佛化作一缕轻烟,贴地疾掠,遇林穿林,遇涧渡涧,崎岖山道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每一次足尖点地,身后便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气浪,将沿途的草叶尘土尽数掀起,发出闷雷般的破空之声。
寻常骏马需奔驰七个时辰的路程,竟被他将这时间硬生生压缩至不足半个时辰。
日头方才偏西,那雄伟恢弘的洛阳城廓,已遥遥在望。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凉棚下,西凉太守马腾正自斟酌。
忽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已倏然立定身前,定睛看去,正是气息微乱、袍袖沾染风尘的赵平天。
“寿成!”
赵平天语速极快,却依旧条理清晰,“速令洛阳城中我赵家军暗哨集结待命,另备一辆稳妥马车,车厢需衬软垫,置于城南密林处,稍后用以护送蝉儿回常平山寨。”
他边说边行至旁边一方石桌,取过架上悬挂的狼毫笔,铺开一卷空帛,笔走龙蛇,竟是仿照玉玺口吻写就一道勤王诏书,字迹与宫中所出一般无二。
“你持此诏,即刻设法出城,面呈曹操曹孟德。告知他,洛阳城内十常侍余孽正与董卓势力内斗,时机千载难逢,令他这个骠骑校尉,即刻以奉诏勤王、清君侧之名,传檄天下,召集关东十八路诸侯,共讨国贼董卓!”
马腾双手接过那墨迹未干的诏书,触手犹温,心知事关重大,凛然抱拳:“末将领命!”
随即转身,步履匆匆而去安排诸事。
赵平天更不迟疑,身形再动,如一道利箭,直射洛阳城内那座此刻在他眼中分外刺眼的府邸——司徒王允的府宅。
此时的王府,确是另一番景象。
朱门结彩,檐下悬灯,仆役们穿梭往来,脸上却带着几分惶惑与不安。
后宅一间布置精巧的绣阁内,熏香袅袅。
貂蝉身着待嫁的华服,那是一件以金线绣着繁复鸾鸟纹样的丹碧纱纹双裙,外罩一件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云鬓上簪着步摇金钗,光华璀璨,映得她本就倾城的容颜愈发娇艳不可方物。
然而,她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眸底深处,是汹涌的绝望与决绝。
王允站在她面前,身着绛紫色公服,试图做最后的说服,声音带着惯有的虚伪与算计:“蝉儿,莫要糊涂。那赵平天,不过一山野匹夫,空有些许勇力,能有何前程?董太师乃当朝柱石,权倾天下,你此去,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父这也是为你的终身着想,日后你母仪天下也未可知……”
貂蝉螓首低垂,纤长的手指在广袖中紧紧攥着一柄贴身收藏的、装饰华丽的金鞘短匕匕鞘上镶嵌的宝石硌得掌心生疼。
心中一片冰冷,对眼前这义父最后的一丝感激与亲情,早已在这些年的利用与此刻的背叛中消耗殆尽。
她暗自咬牙:“夫君……若你终究未能赶来……妾身便是拼却性命,也绝不令这老贼与国贼如愿,定要先手刃此獠,再以死全节!”
正当她心绪如潮,万念俱灰之际,只听得头顶“轰隆”一声巨响,房梁椽木断裂,瓦砾纷飞中,一道白影如天神降临般骤然破顶而下,带落漫天尘灰。
王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嘴巴半张,尚未不及发出惊呼,那白影已如旋风般卷至身前。
他甚至没看清来者面容,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当胸涌来,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离地飞起,狠狠撞在身后的描金屏风之上,将那扇价值连城的屏风撞得四分五裂,哼都未及哼一声,便昏死过去,瘫软在碎木残屑之中。
尘烟稍散,赵平天身形傲然挺立,白衣虽沾染尘土,却掩不住那通身的凛冽杀气与如山岳般的威压。
他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那道日夜思念的倩影,一步跨前,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蝉儿,我来迟了!”
第1,2送400字版章
马车驶离洛阳城已有数十里,官道逐渐变得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褥,四壁以锦缎包裹,试图隔绝旅途的颠簸。
貂蝉依偎在赵平天怀中,连日来的惊惧、委屈与强撑的坚强,在脱离险境、投入这温暖可靠的怀抱后,终于化作潮水般的疲惫席卷而来。
她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几下,终是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赵平天低头凝视着怀中玉人,睡梦中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眉眼间依稀可见一丝稚气与依赖。
几缕青丝散落在他臂弯,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又拉过一旁叠放的狐裘大氅,轻轻覆在她身上。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怜惜与滔天怒意——王允、董卓,这些名字已被他刻上了必杀的名单。
只是眼下,怀中人的安宁更为重要。
他示意驾车的亲卫再放缓些速度,莫要惊扰了她的好梦。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没,天幕转为深黛色,几点疏星悄然浮现。
马车终于抵达常平山深处一处险要的山谷。
谷口设有依山势而建的木石寨墙,墙高且厚,上有箭楼守望,墙头隐约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
一面玄色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赵”字。
这里便是赵家军苦心经营的根基之地——藏龙寨。
马车并未在寨门多作停留,守卫显然认得这辆马车及其主人,迅速开启寨门放行。
车辆径直驶到寨中核心区域的一处宽敞院落前停下。
赵平天先一步轻盈跃下马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仍在熟睡中的貂蝉打横抱起。
貂蝉在颠簸中止息时微微蹙了蹙眉,但嗅到那熟悉令人心安的气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并未醒来。
赵平天抱着貂蝉,立于院中青石板上,并未急于入内。
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的数道身影悄然现身,无声地聚拢过来。
月光如水,洒落在这些人身上,映照出他们不凡的气度。
其中有白袍银枪、面如冠玉的赵云赵子龙,有英气逼人、手持虎头金枪的马超马孟起,有虽鬓角微霜却目光如电、背负宝雕弓的黄忠黄汉升,有铁塔般侍立一旁、手持双戟的典韦,还有并肩而立、一个独目凛然、一个沉稳内敛的夏侯惇与夏侯渊兄弟。
这些人,无一不是当世虎臣,拥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勇武,此刻却皆静默肃立,目光崇敬地望向他们的主公——赵平天。
赵平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爱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下纷扰,黎民倒悬,这分分合合的乱世,持续得太久了。是时候,该迎来一位真正的主人,还这苍生一个朗朗乾坤了。”
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肃,屏息凝神。
赵平天继续道:“然,大厦非一日可成。欲速则不达,需有根基,需有时势。今,我意已决。子龙。”
“末将在!”赵云踏前一步,抱拳应道,声如清泉击石。
“你且回归公孙瓒麾下,依计行事,静待时机,助玄德公成事。彼时,西川巴蜀,可为你等根基之地。”
赵平天说着,目光转向马超、黄忠,“孟起,汉升,你二人亦同往,子龙会告知你们后续安排。”
“末将领命!”马超、黄忠齐声应诺。
“夏侯元让,夏侯妙才。”
“末将在!”夏侯兄弟同时躬身。
“你二人速回谯郡,辅佐曹孟德。洛阳将乱,正是孟德崛起之机。你等当竭尽全力,助他在中原站稳脚跟,扫平不臣。”
赵平天语气笃定,仿佛早已预见未来格局,“北地冀、青、并、幽,乃至中原兖、豫、徐,皆可为曹氏基业。”
“谨遵主公之令!”夏侯惇独眼中精光一闪,与夏侯渊齐声应答。
赵平天微微颔首,最后看向典韦:“恶来,你暂留山寨,整顿军务,严密布防,同时广布眼线,密切关注江东动向。孙氏父子坐拥六郡,根基已深,暂且不动。我要的,是先让魏、蜀之旗,迅速插遍江北、西陲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透出森然寒意:“待两翼丰腴,根基稳固,便是这藏龙寨真龙出渊,一举吞并天下之时!尔等可明白?”
“末将等明白!必不负主公重托!”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庭院,惊起了不远处林中的几只宿鸟。
众人再次拱手,随即各自转身,步履匆匆,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去执行这关乎天下格局的绝密指令。
院中重归寂静,只剩下怀抱佳人的赵平天。
他低头,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犹带着几分朦胧睡意的美眸。
原来方才众将应诺之声,已将貂蝉惊醒。
她初醒时的模样,带着几分娇憨与迷茫,全不似平日那个清冷聪慧的女子,宛如跌落凡间的精灵,直看得赵平天心头一颤,那股从洛阳一路压抑至今的怒火与杀意,竟奇异地被这纯真睡颜抚平了大半。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捏了捏她吹弹可破的脸颊,触手温润滑腻,柔声笑道:“蝉儿醒了?”
貂蝉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想起昏迷前之事,又见身处熟悉的山寨,心中大定。
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子安……我们到家了?”
“嗯,到家了。”
赵平天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渐圆的明月,语气坚定而温柔,“蝉儿放心,王允、董卓之辈,不过冢中枯骨。这糜烂的天下,不出一年,为夫必将其重整乾坤,给你一个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怀中佳人,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无比认真的笑意:“不过嘛,军国大事固然紧要,但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貂蝉被他看得脸颊飞起红霞,声如蚊蚋:“何事……更要紧?”
赵平天哈哈大笑,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卧房走去,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霸道:“那就是——赶紧给为夫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或是丫头!这万里江山,总得有个继承人不是?”
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踢开房门,抱着面红如血的貂蝉踏入了满是红烛暖光的内室,房门随之“砰”地一声合拢,将一室春意与无边夜色隔绝开来。
唯有天边那轮明月,静静注视着这片即将因方才一番部署而风起云涌的大地,以及这藏龙寨中,暂时远离纷争的温情缱绻。
第3章 乾坤(改血腥>日常)送50字
翌日,已是日上三竿时分。
和煦的秋阳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常平山腰的这片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地上设有一套石桌石凳,皆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质朴而厚重。
貂蝉身着一袭浅碧色缕金挑线软烟罗裙,外罩一件月白杭绸披风,正慵懒地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
她一手支颐,望着远处山峦间缭绕的云雾,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经过一夜安眠,她气色好了许多,容颜在日光下更显得倾国倾城,只是偶尔流转的眼波深处,依稀残留着一丝历经变故后的复杂心绪。
赵平天则穿着一身简便的玄色劲装,未戴冠冕,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正亲自将几样精致小菜从食盒中取出,一一摆放在石桌上。
菜式虽不繁复,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一碟清炒时蔬,一盅炖得烂熟的鸡汤,两碗晶莹的粳米饭,还有一碟貂蝉素日喜爱的蜜饯果子。
布好碗筷,赵平天自然而然地在那主位的石凳上坐下,随即长臂一伸,便将身旁的貂蝉轻轻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貂蝉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宛如初绽的桃花。
她下意识地微微挣扎了一下,但感受到腰间那只有力手臂传来的温热与坚定,便也顺从地放松下来,将螓首轻轻靠在他宽阔的肩头,声若蚊蚋地嗔道:“青天白日的……叫人看了去像什么话……”
赵平天低笑,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道:“在这藏龙寨,你我便是规矩。谁还敢多瞧一眼,多说一句不成?”
言语间,他已执起玉箸,夹了一箸鲜嫩的菜心,递到貂蝉唇边。
貂蝉面颊更红,却还是微启朱唇,轻轻含了进去,细嚼慢咽,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饭局在一种静谧而旖旎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二人身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山雀的清啼,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来人步伐极大,落地沉稳,显示出主人惊人的体魄和急切的心情。
只见一道雄伟如山的身影,分开竹林小径,大步流星地来到石桌前。
此人身高九尺开外,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真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往脸上看,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宇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不是那号称“飞将”、勇冠三军的吕布吕奉先又是谁?
貂蝉见到来人,美眸中顿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虽知赵平天麾下能人异士众多,却万万没想到,连这位在洛阳城中眼高于顶、连董卓都要忌惮三分的温侯吕布,竟也是他的人!
而且看吕布此刻的神情举止,竟是如此恭谨。
吕布来到石桌前约五步远处便停下,对赵平天与貂蝉之间亲昵的姿态恍若未见,径直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吕布,拜见主公!拜见夫人!”
赵平天依旧揽着貂蝉,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讲。”
吕布垂首,语速快而清晰,禀报道:“禀主公,昨日夜间,依照主公先前部署,曹孟德以天子密诏传檄天下,十八路诸侯已分别从虎牢、汜水、孟津、轩辕四关方向汇聚,形成合围之势。一夜之间,已击溃董卓麾下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八支主力部队,斩获无数!”
他略顿一瞬,继续道:“另,司马仲达先生已遵循主公密令,于昨日午时,趁董卓老贼于郿坞饮酒作乐、防备松懈之际,率死士潜入,成功将其斩首!首级现已密封,等候主公发落。”
“只是……”
吕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末将奉命控制宫禁,护卫陛下周全。然乱军之中,小皇帝受惊过度,从御阶跌落,虽性命无碍,但左臂恐有损伤……末将护卫不力,请主公恕罪!”
“董卓麾下精锐‘陷阵营’,其统领高顺在得知董卓死讯后,已率部撤离洛阳战场。据探马来报,其部正往兖州方向移动,似有投靠曹操之意。”
“现今洛阳城内,董卓余党群龙无首,各自为战,互相攻讦劫掠,混乱不堪。以末将推断,纵有残兵据守,面对诸侯联军兵锋,最多……最多也只能坚守三日。”
一番军情禀报,条理分明,将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局势变化清晰地呈现在赵平天面前。
赵平天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貂蝉的臂膀,沉吟片刻,方抬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吕布,问道:“奉先辛苦了。洛阳之事,你处理得尚可。接下来,魏、蜀、吴三方格局将启,你可想好,欲往何处立足?”
吕布闻言,雄躯微微一震,那张俊美而骄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与挣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赵平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末将……不知。但凭主公差遣!”
赵平天看着这位勇力绝伦却心性不定、在原本历史中辗转飘零的猛将,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吕布是一把无双利刃,但也极易伤主,需得有一个足够强势且能驾驭他的人。
目前的曹操、未来的刘备,乃至孙氏,似乎都非其最佳归宿。
强行安排,恐生变数。
他并未立刻强求,只是淡淡道:“既未想好,便暂且留在寨中,协助恶来整训骑兵,静观时变吧。”
吕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当即抱拳沉声道:“末将遵命!”
赵平天挥了挥手。
吕布再次行礼,这才站起身来,又向貂蝉微微颔首示意,而后转身,迈着依旧雄健却似乎少了几分张扬的步伐,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石桌旁,又只剩下相拥的二人。
貂蝉仰起脸,看着赵平天轮廓分明的侧脸,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声道:“这天下……变得好快。”
赵平天收回目光,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唇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弧度,柔声道:“乱得快,才能治得快。蝉儿,且看为夫如何将这破碎山河,为你重新拼凑起来。”
第4章 香香(小改三个字)
酒足饭饱,杯盘撤下。
貂蝉倚着窗,望着寨外苍翠山色,轻声道:“夫君,这常平山风光甚好,只是妾身初来,对此地颇为不熟,心中总有些空落落的。今日天色晴好,可否……带妾身领略一番左近风景?”
赵平天闻言,放下手中茶盏,笑道:“这有何难?蝉儿想去何处,为夫奉陪便是。”
说罢,他起身走入内室,取来一件为貂蝉新制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斗篷,亲手为她披上。
那斗篷质地轻柔,在光下流转着华彩,衬得她容颜愈发娇艳。
他又执起梳妆台上的犀角梳,走到貂蝉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那如云青丝。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偶尔触碰到她细腻的颈侧肌肤,引得貂蝉微微战栗。
梳通之后,他并未假手侍女,而是亲自拈起一枚嵌着明珠的赤金簪子,小心翼翼地为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虽不如专业侍女盘得繁复精致,却别有一番清新自然的韵味。
最后,他拧干一方温热的湿帕,极其细致地为她擦拭脸颊与玉手,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貂蝉何曾受过男子如此贴身细致的照料,更何况是赵平天这般人物?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低垂着眼睑,任由他施为,声如蚊蚋地嗔道:“夫君……这些事,让侍女来做便是了……”
赵平天却理直气壮:“我的蝉儿,自然要我亲自照料。”
他端详着镜中双颊绯红、眼波流转的佳人,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我们出发。”
二人并未带太多随从,只唤了典韦领着数名精干亲卫远远跟着护卫。
赵平天亲自扶貂蝉骑上一匹温顺的白色骏马,自己则跨上另一匹神骏的黑马,并辔而行,离开了藏龙寨。
马蹄嘚嘚,并未在常平山范围内多作流连,而是径直朝着洛阳方向而去。
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便抵达了常平与洛阳地带交界处的一座县城。
此地因靠近京城,往日里也算得上繁华之地,城墙高耸,门楼巍峨。
然而,如今洛阳巨变的消息已然传来,虽未立刻波及至此,但一种无形的恐慌和动荡已然在空气中弥漫。
城门口盘查的兵卒显得心不在焉,眼神闪烁,往来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
貂蝉勒住马缰,望着那看似依旧整齐的城郭,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赵平天道:“夫君你看,这县城外表看来,似乎还是美轮美奂,一片太平景象。”
“可妾身总觉得,那洛阳朝廷一倒,便如大树倾覆,这依附于树干的藤蔓枝叶,内里只怕早已开始腐败,生满了坏蛆,眼前的繁华,不知还能维系几时。”
赵平天闻言,探过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亲昵而带着安抚的意味:“蝉儿看得透彻。不过这世道便是如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疮脓挤破了,方能生出新肉。走吧,我们进城看看,这最后的‘繁华’是何光景。”
二人下马,将马匹交给身后亲卫照料,步行入城。
城内的早市尚未完全散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表面看去,确实还有几分热闹。
但若细观,便能发现粮店门前排起了长队,布匹、盐铁等物的价格牌被频繁更换,数字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
人们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惶恐。
貂蝉毕竟是女子,见到那些售卖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的铺子,不免多看了几眼。
赵平天见状,便拉着她一家家逛过去。
但凡她目光稍有停留的布料,或是做工精巧的首饰,赵平天便毫不犹豫地买下。
他还特意为貂蝉挑了几身现成的、做工更为精致的裙衫,让她日后在寨中换洗方便。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人市。
这里的气氛更为压抑,许多因战乱或家道中落而被发卖的人口聚集于此,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赵平天皱了皱眉,他对这些并不熟悉,但想到寨中如今只有粗使仆役,貂蝉身边仅有从洛阳带回的两个侍女,确实太过简慢。
他便对貂蝉道:“蝉儿,你眼光好,挑几个伶俐本分的侍女吧,以后在寨中伺候你也方便些。”
貂蝉点点头,细心挑选了四五个年纪稍轻、看起来眼神清正、手脚麻利的女子。
那些人牙子最是精明,见赵平天与貂蝉衣着气度不凡,又带着护卫,分明是豪客,便故意将价格抬高了十几倍,然后装作忍痛割爱般,给出一个“优惠”后的天价。
赵平天是何等眼力,岂能看不出这些伎俩?但他只是嗤笑一声,并未计较。
他如今的钱财,大半是之前剿灭山贼、抄没贪官或从董卓之流那里“借”来的,花起来毫不心疼。
他随手抛出一袋金锭,淡淡道:“不必找了,将她们的卖身契拿来。”
人牙子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道谢,赶紧将手续办妥。
买完衣物和侍女,日头已近中天。
赵平天见街角有处戏台正在演着皮影戏,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曲目,便拉着貂蝉过去观看。
台下的观众并不多,戏文的内容似乎也有些陈旧,但貂蝉看得颇为专注,或许是在这乱世中,这点简单的娱乐显得尤为珍贵。
看完戏,二人又信步来到城中一家看起来最为雅致的茶馆。
茶馆共两层,他们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坐下,点了壶上好的龙井茶,几样精细茶点。
楼下大厅中,一位说书先生正醒木一拍,口若悬河地讲着一段前朝演义。
说的正是十八路诸侯讨董的段子,只不过在他口中,故事已然变了模样,将曹操、袁绍等人捧得极高,而对董卓的覆灭则归功于“天意”和“义师”的英勇。
貂蝉端着茶盏,听着那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忍不住掩口轻笑,低声对赵平天道:“夫君,你听这先生说的,好似他们亲眼所见一般。却不知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人,正坐在这里悠闲品茶呢。”
赵平天呷了一口清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洛阳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世人皆需故事来慰藉或麻醉,由他们说去吧。真相如何,你我心中清楚便是。”
他转过头,看着貂蝉在茶香氤氲中愈发动人的侧脸,柔声道,“只要你在我身边,这世间纷扰,便都成了可堪玩味的风景。”
第5章 减500字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道了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段改编过的“十八路诸侯讨董”传奇便算告一段落。
满堂茶客或唏嘘,或议论,渐渐散去。
赵平天与貂蝉也起身离座,留下些散碎银钱在桌上,悄然出了茶馆。
又在城中闲逛了片刻,眼见日头偏西,二人便决定返回。
出得城来,亲卫早已牵马等候在路旁。
貂蝉见那四名新买的侍女皆是步行,且身形瘦弱,心中不忍,便对赵平天道:“夫君,她们初来,身子又单薄,让她们骑马吧,妾身步行便是。”
赵平天知她心善,自无不可,笑道:“蝉儿既步行,为夫岂能独骑?”
说罢,便示意亲卫将马匹让与侍女。
那匹神骏的黑马颇通人性,见主人不骑,竟也不用缰绳牵引,自行迈着步子,温顺地跟在赵平天身后。
一名年纪最轻的侍女见那高头大马自行跟在后面,马首几乎要碰到她的后背,吓得低低娇呼一声,下意识朝旁躲闪。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侍女见状,脸色一白,急忙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低声斥道:“没规矩!惊扰了主上!”
随即慌忙转身,朝着赵平天和貂蝉就要跪下行礼请罪。
赵平天手虚抬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道便托住了那侍女,没让她跪下去。
他神色平和,并无责怪之意,只淡淡道:“无妨,马儿自行跟随,怪不得你。尔等既已是夫人的侍女,日后言行举止,自有夫人教导约束,我无权越俎代庖。”
貂蝉也莞尔一笑,走上前扶起那年长侍女,又对那惊魂未定的小侍女温言道:“莫怕,这马儿是夫君坐骑,颇有灵性,不会伤你。”
她目光扫过四名侍女,声音柔和却清晰,“既然跟了我,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只要守着本分,偶有失仪,何来动不动就惩罚之说?日后安心做事便是。”
这番话语,如同暖流般涌入四名侍女心中。
她们本是苦命人,被当做货物般买卖,何曾听过“一家人”这般言语?
当下个个眼眶泛红,感激涕零,连忙敛衽行礼,齐声道:“谢夫人!谢主上!奴婢等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夫人和主上!”
赵平天见时辰尚早,归寨之路也不急在一时,便对貂蝉道:“蝉儿,既然出来了,不如再带你去个地方。前方不远便是常平城,与方才那县城不同,此城非朝廷直属管辖,是左近乡民自治的聚落,另有一番气象。”
貂蝉自是欣然应允。
一行人便改道,朝着常平城方向行去。
果然,还未进城,便觉气氛迥异。
城墙不如官家城池那般高大规整,却充满生活气息,墙头可见猎猎飘扬的各色商户旗幡。
城门处并无兵卒盘查,只有几名穿着短打的壮汉维持秩序,见到赵平天,纷纷抱拳行礼,神态恭敬中带着亲切:“赵先生来了!”
一入城中,更是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售之物从山野货、手工制品到南来北往的稀奇物件,应有尽有。
叫卖声、议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人们的脸上少了那份惶惶不安,多了几分安居乐业的从容。
更让貂蝉惊讶的是,赵平天在此地的威望与人缘。
无论是街边卖炊饼的老翁,还是绸缎庄的掌柜,或是扛着柴禾走过的樵夫,见到他都会停下脚步,热情地招呼一声“赵先生”。
而他们问得最多的,便是自家孩童在学府里的进益。
“赵先生,俺家那小子最近功课可还用心?没给您惹麻烦吧?”
“先生,小女前日回家,竟会背《千字文》了,真是多亏先生教导!”
“先生,犬子鲁钝,让您多费心了……”
赵平天竟也一一回应,不仅能准确说出对方是哪个学童的父母,还能将那学子的性情、学业长短处娓娓道来,时而勉励几句,时而叮嘱家长莫要过于苛责。
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全然不似一方势力的首领,倒更像一位深受乡邻爱戴的教书先生。
貂蝉跟在他身侧,听着他与乡民们质朴而真诚的对话,看着他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叫“先生”时那无奈又纵容的笑容,美目中异彩连连。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赵平天身为“师者”的一面,这与他在洛阳城翻云覆雨、在藏龙寨挥斥方遒的形象截然不同,却更显得真实而温暖。
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与自豪。
当然,姿容绝世的貂蝉也引来了无数惊叹和善意的赞美。
“赵先生,这位是尊夫人吧?真是天仙般的人儿!”
“先生好福气,夫人这般品貌,与先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直说得貂蝉面泛红霞,羞赧地垂下头,悄悄往赵平天身后躲了躲,那娇羞无限的模样,更是让众人觉得这位先生夫人不仅貌美,更兼性情温婉。
在常平城盘桓许久,直至夕阳西下,赵平天才带着貂蝉和侍女们离开。
他并未直接回藏龙寨,而是绕道来到了半山腰那处熟悉的学府。
暮色中的学府更显清幽,几间茅庐静默于苍松翠柏之间,依稀可闻孩童诵读诗书的稚嫩声音从屋内传出。
赵平天指着学庐对貂蝉道:“这里如今有四位先生轮流授课,皆是附近颇有才学的寒士,我偶尔也来讲讲。”
“教授的内容不拘泥于经史子集,也涉猎算学、农桑、乃至粗浅的兵法医理,只望这些孩子日后即便不能科举入仕,也能有一技之长,明事理,安身立命。”
他转头看向貂蝉,眼中带着笑意与一丝期待:“蝉儿你自幼聪慧,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皆通,若是在寨中无事,闷了,也可常来此处。或听听课,或指点一下女红诗书,教书育人,亦是雅事一桩。孩子们定然喜欢你。”
晚风拂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
貂蝉望着那片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学庐,又侧首看向身旁目光温润的夫君,只觉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宁静所填满。
她轻轻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夫君说的是。若能以此微末之学,启迪一二蒙童,亦是功德。妾身……很愿意来。”
第6章 告别香香
学庐内,一位身着青衿的老先生正讲解着《论语》中的篇章,声音舒缓而清晰。
赵平天与貂蝉悄然立于窗外,并未进去打扰。
只见屋内十余个年纪不等的学子正襟危坐,听得十分专注。
待到课业结束,老先生宣布散学,学子们这才收拾书匣笔墨,鱼贯而出。
见到伫立在院中的赵平天,学子们脸上立刻绽开纯真的笑容,纷纷围拢过来,恭敬地作揖,七嘴八舌地喊着:“先生好!”
“赵先生再见!”语气亲昵而尊敬。
赵平天含笑一一回应,摸摸这个的头,问问那个的功课。
更让貂蝉感到有趣的是,这些孩童与赵平天打完招呼后,竟也不忘向她这位站在一旁的陌生女子行礼,口称“师娘好”,又对跟在身后的四名侍女乖巧地问好,甚至连赵平天那匹神骏的黑马,都得到了孩童们好奇而友善的注目礼。
那黑马极通人性,竟似十分受用,傲娇地昂了昂头,打了个响鼻,惹得貂蝉忍俊不禁,掩口轻笑起来。
待学子们和那位教书先生都离去后,赵平天才携着貂蝉的手,步入已然空寂的学庐参观。
他指着墙壁上张贴的学子课业、墙角摆放的沙盘算筹,向貂蝉细细讲解平日授课的情形。
貂蝉认真听着,目光扫过这些充满书香与童趣的物事,心中对赵平天“教书先生”的这一面,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参观完毕,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三人便离开学府,沿着山径返回藏龙寨。
眼看寨门已在望,甚至能看清门前守卫的身影时,道旁一株歪脖子老松后,忽地闪出一人。
此人装束极为怪异,身着一袭油光发亮的黑色皮甲,紧紧包裹着瘦削的身躯,腰间悬挂着一个不知是何材质制成的暗沉木匣。
他脸上戴着一副造型夸张、镜片翻盖的琉璃镜,镜片后是一双闪烁着狂热与精光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蓬乱的紫色头发,以及乌黑如墨的嘴唇。
貂蝉何曾见过这般形貌诡异之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纤手捂住了心口。
赵平天却是面色不变,上前半步,将貂蝉护在身后,对那怪人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侧首对貂蝉柔声道:“蝉儿莫怕,一位故人而已,寻我有些琐事。你且带她们先回寨中,我稍后便来。”
貂蝉惊魂稍定,见赵平天神色如常,心知此人必是他麾下奇人异士之辈,虽样貌可怖,应无恶意。
她乖巧地点点头,轻声道:“那夫君早些回来。”
便带着四名面露惊疑的侍女,快步朝寨门走去。
待貂蝉等人走远,赵平天方对那怪人道:“张角先生,何事如此急切,在此相候?”
那被称为张角的怪人“嘿嘿”一笑,声音沙哑如同夜枭。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腰间那木匣,从中取出一支以水晶管密封的药剂。
那药剂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乌黑色,即便在昏暗的暮色中,似乎也在隐隐流动,管内偶尔泛起细微的气泡。
赵平天接过水晶管,入手只觉一片阴寒。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管中药液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仿佛活物低语。
他端详片刻,将药剂小心塞入怀中贴肉藏好,抬眼看向张角,目光锐利:“此物既出,看来那位隐居紫阳山的紫阳真人,是真个栽在你手里了?”
张角笑而不语,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他忽地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三下。
掌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紧接着,旁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一个身影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
借着最后的天光,赵平天看清了那物事。
它身形单薄如少年,皮肤是毫无血色的惨白,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铜白色,四肢动作极其不协调,关节仿佛锈住一般,移动时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息,正是张角以紫阳真人为“母体”炼制成的第一具“尸疠”。
张角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炫耀解释道:“主公且看!此物惧热,日头盛时便如枯木沉睡,阴寒之夜则凶性大发,力大无穷!”
“寻常刀斧劈砍,即便断其首级,亦难将其彻底毁灭,唯有用烈火焚烧,方能化为灰烬!更妙的是,”
他指着那具尸疠,“贫道已初步将紫阳老儿的残魂怨念炼入其体内,成了‘尸疠神’。凡被此物及其衍生者啃咬抓伤者,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异化成同类,感染之速,快得惊人!”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主公再给贫道三日!只需三日,必能彻底激活紫阳老儿脑中记忆碎片。届时,所有由此‘尸疠神’衍生之尸群,皆能辨识与主公相关之气运、血脉!”
“凡主公麾下军队、盟友、乃至有血缘之亲者,它们非但不会攻击,反可如臂使指,并肩作战!”
“至于那些普通尸疠,因其体内流转着源自紫阳老儿的本命奇毒,亦能天然辨别主公的红颜、家人,绝不会伤及分毫。主公甚至可凭意念,号令尸潮!”
赵平天听着张角的描述,又看了看那具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阴森可怖的尸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便被决然与满意所取代。
他与张角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堪称狼狈为奸的笑容。
“先生果然大才!此物……甚合我意。”赵平天颔首道。
临别之际,张角似乎想起什么,又从木匣中摸索出一枚果子。
那果子大小形状似苹果,却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内里仿佛有莹光流转,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此乃‘朱颜果’,是贫道以百草精华辅以方术炼制,虽不及尸疠神奥妙,却也有驻颜养生之效,可延女子青春年华。聊赠夫人,算是贫道一份见面薄礼。”
赵平天也不推辞,接过那枚诡异的果子,沉吟片刻道:“先生既赠我重礼,我亦有一人推荐于先生。曹操长子曹昂,字子修,性情刚烈,然其命格……或与先生那‘黑君主’计划颇有契合之处。”
张角闻言,琉璃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一亮,嘿嘿笑道:“曹子修?多谢主公指点!贫道省得!”
言罢,他不再多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退入了愈发浓重的山林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那具呆立原地的尸疠,则被赵平天挥了挥手,僵硬地转向山林深处,一步一步挪去,显然是执行“扩散”的命令去了。
赵平天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尽管心中早已决定要用这惊世骇俗的“尸疠”来谋取天下,但亲眼见到这违背人伦常理的邪物,想到日后可能遍地皆是此等景象,胃里仍不免一阵翻涌,感到些许恶心。
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向灯火初上的藏龙寨。
回到房中,貂蝉早已备好温水布巾,见他归来,迎上前柔声问道:“夫君回来了?”
她神色如常,对方才那怪人与之事只字不提,显是极为懂事。
赵平天心中微暖,虽未明说张角与尸疠之事,却还是握着她的手,郑重道:“蝉儿,天下将有大变。有些事,或许会超乎你的想象。你……需提前有些心理准备。”
貂蝉看着他凝重的神色,虽不明就里,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妾身明白。无论发生何事,妾身都会在夫君身边。”
赵平天欣慰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枚张角所赠的“朱颜果”,递到貂蝉面前:“此物据说有养颜之效,你且收下。世道虽乱,但我总希望你能平安喜乐。”
第7章 改(美好和谐>残酷)
那枚名为“朱颜果”的异果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滑入喉中。
貂蝉并未立刻感到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纤纤玉手,借着烛光细看,似乎觉得手上的肌肤比往日更显白皙细腻了几分,透着一种莹润的光泽。
此等神异效果,若在平时,定会引人惊诧追问,但貂蝉何等聪慧,心知此物来历定然不凡,夫君既未明言,她便也压下心中好奇,只是抬眸望向赵平天,眼波流转间蕴着感激,柔柔地道了声:“多谢夫君。”
赵平天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爱怜,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便牵着她一同去用晚膳。
膳后,二人又将新来的四名侍女唤至跟前,仔细安排了她们的职司与住处,叮嘱了些寨中的规矩。
待一切安顿妥当,已是月上中天。
回到红烛高燃的卧房内,貂蝉刚卸下钗环,赵平天那不安分的手便已环上了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貂蝉知他心意,虽觉羞涩,却也知这是夫妻伦常,更是他爱重自己的表现,只得无奈又甜蜜地一笑,软软地依偎进他怀中,轻声道:“夫君……还请怜惜些……”
这一夜,自是被翻红浪,满室春意。
赵平天极尽温柔缠绵之能事,直至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方才云收雨歇,相拥而眠。
不过小憩了不到两个时辰,赵平天便悄然起身。
他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玉人。
但貂蝉还是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穿戴整齐,轻声问道:“夫君要出去?”
赵平天坐在床沿,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低声道:“嗯,出去办点事,顺便……给你带个姐妹回来作伴,你在此稍候,最多后日,为夫便归。”
貂蝉闻言,眸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她深知自家夫君非常人,行事自有其道理,既说要带个姐妹回来,想必有其深意。
她并未多问,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支起身子,主动送上香吻与他告别,柔声叮嘱:“一切小心。”
赵平天与她深深一吻,这才毅然转身,出了房门,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藏龙寨的晨雾之中。
他再次全力施展身法,身形如电,朝着洛阳方向疾驰。
此时的洛阳城,已是一片战火狼藉。
城墙多处坍塌,布满裂纹与烟熏火燎的痕迹,城外联军大营连绵不绝,喊杀声、战鼓声、攻城器械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无数联军士兵正如潮水般,顶着箭矢滚木,向着摇摇欲坠的城墙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巨大的攻城车在不断撞击着已然变形的城门,看样子,破城也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了。
赵平天并未直接前往联军大营,而是凭借绝世轻功,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混乱的皇宫。
他伏在一处宫殿的飞檐之上,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一片残破的宫苑。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处偏殿的废墟旁。
只见司马懿正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暗色文士袍,神情阴鸷。
他面前,两名士兵正架着一名身材魁梧、但显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将领,正是那号称西凉第一猛将的华雄。
司马懿手中拿着一支细长的铜管,手法娴熟而迅速地将其刺入华雄的颈侧,将管内一种暗紫色的粘稠液体推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容,对着昏迷的华雄低语道:“华将军,这‘尸疠之毒’,我可就这一支精华。明日阵前,待你‘刺杀’刘玄德时,可得……多出些力气,莫要让我与文和先生失望啊。”
在司马懿身后稍远些,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惊惧与无奈的中年文士,正是以奇谋着称的贾诩贾文和。
他显然并非自愿参与此事,却又无力反抗。
赵平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也流露出一丝邪魅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司马仲达,不愧是司马仲达。我这尸毒还未大规模动用,你倒先一步拿来作局,还想嫁祸董卓余孽,顺便除了刘备这个潜在对手?这么快就开始为自己铺路,想着日后与我决裂了么?”
他心中嗤笑。
早在数年前,他便察觉司马懿脑后有反骨,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如今竟敢私自违背自己“清除董卓核心党羽”的命令,救下贾诩,并将其纳入麾下,其野心已昭然若揭。
在赵平天看来,与司马懿终有一战是必然的,但此人虽阴险狡诈,却还入不得他的眼。
他心中已有人选来对付这条“冢虎” —— 便是那与“卧龙”诸葛亮齐名,以奇谋险招着称的“凤雏”庞统庞士元。
只是,如今裂隙初开,时机尚早,且让司马懿再蹦跶些时日。
就在这时,下方的司马懿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向赵平天藏身的飞檐方向!
赵平天心中微凛,却并未躲闪,反而运起内力,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彻底融为一体,目光平静地与之隔空对视。
司马懿凝神望了半晌,那片飞檐上除了几蓬枯草在风中摇曳,并无任何异样。
他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低声自语了句:“怪哉,方才似有窥视之感……”
随即摇了摇头,示意士兵将注毒后的华雄抬走。
赵平天见士兵抬走华雄,司马懿也带着贾诩转身离去,这才悄然从另一侧滑下屋檐,如同暗夜幽灵般离开了皇宫区域。
他并未在残破的洛阳城内多作停留,而是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城外联军营寨之外。
他显然对这片连绵数十里的营盘极为熟悉,避开巡逻哨兵,熟练地左拐右绕,穿过袁绍、曹操等诸侯的营区,径直来到了江东孙氏的营地。
江东营寨布置得颇具章法,营帐皆为浅色,旗帜上绣着“孙”字。
赵平天目光一扫,便锁定了其中一顶位置稍偏、但规模不小的营帐。
他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掠至帐外,侧耳倾听片刻,便掀开门帘闪身而入。
帐内,一名身着劲装、身材高挑矫健的少女,正背对着帐门,似乎刚卸下甲胄,准备更换常服,上身只着一件藕荷色的贴身小衣,露出光滑的脊背和紧致的腰肢。
听到身后响动,少女猛地转身,反应极快,伸手便抓向一旁兵器架上横放的一对短戟,柳眉倒竖,娇叱道:“谁?!”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是赵平天时,脸上的厉色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双明亮英气的大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惊呼道:“子安哥!”
这少女正是孙坚之女,孙尚香。
她如同乳燕投林般,也顾不得身上只着小衣,直接纵身扑进了赵平天的怀里。
赵平天哈哈一笑,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充满青春活力的娇躯,一只手自然地托住她那挺翘的臀瓣,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原地转了个圈,亲昵地唤道:“香香!”
孙尚香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处,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子安哥!你怎么来了?洛阳这么乱,我还以为……”
“想你了,便来了。”
赵平天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久别重逢的喜悦与炽热情意瞬间将两人淹没。
也顾不得此时仍是白昼,营帐隔音甚差,赵平天抱着孙尚香,几步便走到榻边,两人顺势倒在了铺着兽皮的床榻之上,很快便是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与呻吟声……
第8章 改(虹煞(鬼)>鬼骑(人))
天色方蒙蒙亮,联军大营内便已人喧马嘶。
赵平天与孙尚香共乘一骑,那匹神骏的黑马驮着两人依旧步履轻快。
孙尚香一身火红的骑射服,依偎在赵平天怀中,脸上带着慵懒而又满足的红晕,眉眼间尽是英气与娇媚交织的风情。
他们身后,跟着以孙策为首的孙家五兄弟——孙策、孙权、孙翊、孙匡、孙朗。
只是这五位年轻俊杰此刻的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大都顶着淡淡的黑眼圈,神情幽怨地瞅着前面马背上那一对璧人。
尤其是年纪最轻的孙朗,忍不住低声跟四哥孙匡抱怨:“四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昨晚见香香没来用晚膳,担心她是不是身子不适,好心去她帐中探望,结果……结果差点被那丫头用箭把屁股射成筛子!还得跟赵子安那家伙赔不是,想想就来气!”
孙匡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少说两句吧,谁让咱们打扰了小妹的‘好事’呢?没看见大哥都被追得满营跑吗?”
提到孙策,众人目光投向走在最前面、脸色黑如锅底的长兄。
孙策昨夜确实是首当其冲,担心妹妹安危,第一个闯营帐,结果撞破好事,被恼羞成怒的孙尚香提着弓箭追杀了大半夜,此刻心情可想而知。
唯独周瑜跟在孙家兄弟稍后处,一身月白长衫,手持羽扇,轻轻摇动,俊雅的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孙家兄弟的窘态,又望望前方甜蜜的赵平天与孙尚香,显然早已洞悉一切,却乐得看戏。
周瑜抬头看了看洛阳城方向,沉声道:“伯符,诸位,时辰差不多了。依瑜之见,城内情形恐不简单,我等稍迟些入城,方为上策。”
孙策对这位义弟兼头号谋士的话向来信服,压下心中火气,点了点头。
于是,江东一行人并未急于随着第一批潮水般的联军士兵涌入城内,而是刻意放缓了速度,直至日上三竿,才整顿好一支约十人的精锐护卫,由孙策、周瑜、赵平天、孙尚香以及孙家几兄弟组成,不紧不慢地朝着洞开的洛阳城门行去。
刚一踏入城门,一股混合着血腥、焦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果然不出周瑜所料,甚至比预想更为惨烈!
宽阔的街道上,并未出现预想中联军横扫残敌、势如破竹的场面,反而陷入了诡异的苦战。
数以万计的联军士兵,正与数量远少于他们的董卓残兵激烈厮杀。
那些残兵个个状若疯魔,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似乎都涂满了剧毒之物!
有的士兵浑身皮肤溃烂流脓,黄色的脓水溅射到联军士兵身上,立刻引发凄厉的惨嚎和可怕的腐蚀;
有的兵刃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奇毒,擦破点皮便能让人顷刻毙命;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些残兵的伤口或口鼻中,竟会爬出细小的、色彩斑斓的蛊虫,速度快如闪电,一旦钻入联军士兵的甲胄缝隙或皮肤,那士兵很快便会眼神呆滞,转而疯狂地扑咬向身旁的同伴!
残兵的数量其实不多,粗略看去不过数千人,但他们凭借这种同归于尽的歹毒手段,竟硬生生将数万联军主力拖在了城门附近的街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街道上已然伏尸累累,伤亡远超预期。
周瑜羽扇轻摇,目光扫过战场,沉声道:“果然是司马懿的手笔。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临走还不忘留下这份‘大礼’,既能重创联军,拖延时间,又能消耗各路诸侯的实力,一石二鸟。”
“可惜,这些终究只是普通兵卒,凭借外物支撑,一旦毒药蛊虫用尽,或被分割包围,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赵平天端坐马上,冷眼旁观,心中对司马懿的评价又高了一分,同时也更坚定了要尽早铲除此人的决心。
他们这一行十人,因人数少,目标小,又都是高手,并未引起那些疯狂残兵的太多注意,只是偶尔有几个扑上来的,也被孙策、周瑜等人随手打发。
一行人沿着相对清净的街巷,迂回着来到了内城城墙之下,顺着马道登上了高大的城墙。
城墙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以袁绍、曹操、袁术、韩馥等为首的十几路诸侯,一个不少,全都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身边簇拥着精锐亲卫,面前还摆着案几,上面放着酒水果品,竟像是在观看城下的血腥厮杀取乐!
见到孙策等人浑身清爽、慢悠悠地走上来,一个依附于袁术的小诸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孙讨虏(孙坚的追赠官职,此处代指孙策)好大的架子,我等在此浴血奋战,你江东兵马却姗姗来迟,是来看风景的吗?”
孙策本来昨晚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这跳梁小丑也敢出言不逊,顿时勃然大怒,连话都懒得回,一个箭步冲上前,抡起醋钵大的拳头,照着那诸侯的面门就砸了过去!
那诸侯哪想到孙策如此暴烈,一言不合就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拳砸得鼻血长流,惨叫着仰面跌倒。
孙策还不解气,又上去踹了两脚,骂道:“狗一般的东西,也敢聒噪!我江东儿郎何时行动,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其他诸侯见状,无不色变,但慑于孙策的勇武和江东兵的强悍,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或帮腔。
唯有盟主袁绍,自觉颜面受损,沉着脸喝道:“孙伯符!休得无礼!此地乃盟军大营,岂容你肆意妄为?还不快向王太守道歉!”
孙策猛地扭头,充满野性的目光瞪向袁绍,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看样子连这位盟主都想一起揍了。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曹操连忙上前一步,拦在袁绍和孙策中间,打起了圆场:“本初兄息怒,伯符也消消气。王太守出言不逊,确有不当,但伯符动手,也稍显急躁。如今大敌当前,董卓虽诛,余孽未清,我等还需同心协力,切莫自乱阵脚啊。”
曹操的面子,孙策还是要给几分的,何况周瑜也在身后轻轻拉了他一下。
孙策这才冷哼一声,收回拳头,狠狠瞪了那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太守一眼,转身走回自家队伍这边。
赵平天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孙尚香则紧紧握着他的手,看向自家兄长的目光中带着骄傲,又瞥了瞥那些色厉内荏的诸侯,满是不屑。
城墙之上,暂时陷入了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寂静,只有城下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愈发显得刺耳。
第9章 闪电战
城内的厮杀声终于渐渐稀疏,直至彻底平息。
一场原本预计的摧枯拉朽,最终却演变成了惨烈的消耗战。
十万联军精锐,在那些被司马懿用剧毒和蛊虫武装起来的残兵拼死反扑下,竟折损了近两万人马,伤亡远超预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臭,街道上伏尸遍地,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宛若人间炼狱。
然而,当需要派兵清剿巷战、承担风险时,各路诸侯个个惜命如金,互相推诿;
可一旦确认城内威胁基本清除,到了瓜分战利品、抢夺政治资本的时候,这帮人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个比一个冲得快。
各路诸侯在精锐亲兵的簇拥下,迫不及待地直奔皇宫内库而去。
周瑜、赵平天、孙策等江东一行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穿过一片狼藉的街市,路过一条幽深的巷口时,周瑜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巷子阴影中,似乎有一个魁梧却动作僵硬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一条手臂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垂落。
周瑜目光微凝,隐约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眼熟,似是那本应早已死去的华雄,但他城府极深,心中虽起疑窦,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未声张,只是羽扇轻摇的节奏微微变缓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踏入皇宫,昔日庄严肃穆的殿宇已是满目疮痍,随处可见劫掠破坏的痕迹。
只见十八路诸侯及其亲兵们,正兴高采烈地从内库中搬抬出大大小小数十箱金银珠玉、古玩珍奇。
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贪婪与奸计得逞的笑容,互相吹捧炫耀,盘算着如何将最多的财富纳入囊中,早已将城外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抛诸脑后。
周瑜等人冷眼旁观,心中鄙夷,默契地朝着大殿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走去,不欲与这些人为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皇宫大殿那扇被撞得歪斜的朱漆大门处,一只惨白中透着死灰、毫无血色的手臂,猛地扒住了门框!
那手臂上还带着凝固的紫黑色血污和诡异的溃烂痕迹。
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
来人正是华雄!只是他此刻的模样骇人至极:半边脸颊血肉模糊,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另一只眼珠则是一片浑浊的铜白色,毫无生气。
他浑身铠甲破碎,多处伤口深可见骨,却不见多少鲜血流出,反而散发着浓郁的腐臭。
他右手紧握着半截断掉的刀锋,口中发出一种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嘶吼,“嗬……嗬……”
他的目标极为明确,那铜白色的眼珠死死锁定了正在清点财宝的刘备!
只见他猛地发力,以一种与其残破身躯极不相符的速度,挥舞着断刀,朝着刘备猛扑过去,刀锋直取其脖颈!
“大哥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侍立在刘备身旁的关羽凤目圆睁,感应到那滔天的杀意,暴喝一声,间不容发地拔出腰间佩剑格挡!
“锵——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关羽那柄百炼精钢的佩剑,竟被华雄用半截断刀硬生生劈断!
巨大的力道震得关羽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紧随而至的刀锋余势,胸前的衣甲被划开一道口子!
华雄一击不中,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断刀再次扬起,就要将刘备立毙当场!
“兀那贼子!敢伤我大哥!燕人张翼德在此!”
如同惊雷般的怒吼炸响,张飞挺起丈八蛇矛,如同黑色旋风般从斜刺里杀出,长矛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华雄的胸膛!
然而,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胸膛被洞穿的华雄,动作只是微微一滞,竟仿佛毫无知觉般,反手一刀狠狠劈在蛇矛的木质矛杆上!
“咔嚓!”
儿臂粗的坚硬矛杆应声而断!
张飞猝不及防,力道用空,华雄顺势一脚踹出,正中张飞腹部,将他那雄壮的身躯直接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翻了几名袁术的亲兵。
“这……这是什么怪物?!”
“他怎还不死?!”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诸侯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
曹操麾下的夏侯惇、曹仁,袁绍麾下的颜良、文丑等十余位骁将见状,虽心中骇然,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一拥而上,刀枪剑戟纷纷往华雄身上招呼。
可此时的华雄,俨然已非血肉之躯!
他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招式虽简单,却狠辣无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十余位当世猛将围攻,竟一时奈何他不得,反而被他逼得手忙脚乱。
混战之中,文丑一个不慎,被华雄的断刀划过脖颈,大好头颅顿时冲天而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无头尸身晃了晃,颓然倒地!
“文丑!”袁绍看得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韩馥手下大将鞠义,瞅准一个空档,大喝一声:“闪开!”
只见他身形暴起,一记凌厉无比的飞踢,如同重锤般精准地踹在华雄的脖颈处!
“嘭!”
一声闷响,华雄被这股巨力踹得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根盘龙金柱上,震得梁柱灰尘簌簌落下。
然而,让所有人胆寒的是,脖颈都已呈现诡异扭曲角度的华雄,竟仍未被彻底摧毁!
他用那仅存的独臂和双腿,如同扭曲的蜘蛛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朝着离他最近的袁术扑去!
断刀直指袁术心口!
袁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骚臭难闻,眼看就要命丧刀下!
“嗖——!”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支狼牙箭如同流星赶月,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角落疾射而至!
这一箭力道惊人,精准地穿透了华雄的后心,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残破的身躯继续向前飞了数尺,然后“轰”的一声,当空炸裂开来!碎肉污血四溅,溅了瘫软的袁术满头满脸!
众人惊魂未定,循着箭矢来处望去,只见赵平天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宝雕弓递还给身旁俏脸含霜的孙尚香。
方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赵平天心中冷笑,他固然想杀袁术,但他更希望看到这个志大才疏的冢中枯骨,日后被其他活着的对手羞辱、逼死。
此刻吓破他胆,让他当众失禁,颜面扫地,远比直接杀了他更令人痛快。
看着袁术那副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狼狈模样,赵平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大殿内,死里逃生的诸侯们面面相觑,惊惧未消,而角落里的江东众人,则神色各异,周瑜摇着羽扇,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这场充满诡异与背叛的洛阳瓜分盛宴,注定将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载入史册。
第10章 改(飞雪,残雪>残雪)
′(亲密全删,毒点踏飒流星删,飞雪改半个谢长风,另外半个飞雪后面会写)
华雄炸裂的残躯散发出的腥臭气味尚未散去,殿内惊魂未定的各路诸侯已是如坐针毡。
眼前这诡异莫测的局势、赵平天那石破天惊的一箭、还有那状若疯魔不死不活的华雄……无不预示着洛阳已成了一座巨大的漩涡,再待下去,不知还会生出何等可怕的事端。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清点财物,撤离洛阳!”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呼唤自己的亲兵,手忙脚乱地抬起、拖拽着那些装满金银珠玉的箱笼,就要作鸟兽散。
方才还因分赃而暂时凝聚的同盟,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来去匆匆的混乱。
就在这一片喧嚣嘈杂之中,曹操却猛地一拍额头,声音洪亮地喝道:“诸位!且慢!莫非都忘了你我齐聚洛阳,所为何来?!”
这一声如同醍醐灌顶,让不少已被财宝冲昏头脑的诸侯脚步一滞。
是啊,他们此番兴师动众,打出的旗号是“勤王保驾,诛除国贼董卓”!
如今董卓虽死,皇宫也闯了,财宝也抢了,可最关键的人物——当今天子刘协,至今还下落不明!
若就这么走了,传扬出去,与趁火打劫的匪寇何异?这“勤王”的大义名分还要不要了?
想通此节,众人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与懊恼之色。
袁绍作为盟主,此刻也不能再装糊涂,只得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孟德所言极是!救驾要紧!诸位,随我搜寻陛下下落!”
一时间,刚刚准备撤离的诸侯们又乌泱泱地调转方向,带着亲兵在偌大而又残破的皇宫里漫无目的地搜寻起来,呼喝声、翻找声此起彼伏,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趁着这片混乱,周瑜不着痕迹地挪到赵平天身边,羽扇轻掩半面,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赵兄,莫不是……你已经顺手送那小皇帝去见先帝了?”
赵平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非但没有否认或动怒,反而顺手拉过周瑜的羽扇,用那洁白的羽毛遮住了自己的口型,同样低声道:“公瑾此言,说得我赵平天好似那十恶不赦的反贼一般。”
周瑜眼中精光一闪,同样以羽扇掩口,回道:“以赵兄今日之布局,所图之大,观其所为,在下看来,确实……挺像。”
两人目光交汇,虽言语机锋暗藏,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意味。
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的野心家,谁又比谁清白多少?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轻笑,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默契与了然。
一旁的孙尚香看着两人打哑谜似的交谈和莫名发笑,满心疑惑,扯了扯赵平天的衣袖,小声问:“子安哥,你们在笑什么呀?”
赵平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地笑了笑,却并未解释,只道:“没什么,公瑾在说笑话呢。”
孙尚香虽觉疑惑,但见赵平天不愿多说,便也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紧紧跟在他身侧。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皇宫各处的搜寻终于有了结果。
然而,这个结果却让所有诸侯如坠冰窟,面面相觑,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在靠近西宫一处偏僻的暖阁里,他们找到了小皇帝刘协。
只不过,找到的是一具早已冰凉的幼小尸体。
孩子身上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小脸苍白扭曲,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
脖颈处有一道细微的紫红色勒痕,显然是被人用帛绢之类的东西生生勒毙的。
而在暖阁不远处的另一间偏殿内,他们还发现了王允和董卓的尸体。
王允是胸口中剑,董卓则更惨,身首分离,肥胖的头颅滚在一边,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这三具尸体的诡异同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宫廷秘辛和残酷的权力交割。
十八路诸侯围在这三具尸体旁,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最后一点“勤王”的遮羞布也被血淋淋地扯下。
皇帝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这天下瞬间陷入了无主的彻底混乱!
良久,曹操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诸位,陛下……不幸罹难,此乃国之大殇。然,国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局势混沌,若陛下死讯传出,天下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烽烟四起,黎民涂炭,绝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继续道:“操有一议:我等暂且秘不发丧,对外只宣称,因董卓乱政,洛阳残破,朝廷各机构暂时解散,各州郡事务暂由州牧、刺史、太守自行处置,不再受朝廷直接管辖,亦不再下放朝廷俸禄。”
“如此,可暂稳局势,以免引发更大的动荡。待……待有德者出,再议继统之事。”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顿时炸开了锅!
“曹孟德!你好大的胆子!此乃掩耳盗铃,形同谋逆!”
袁术刚刚从尿裤子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立刻尖声反对。
“不可!万万不可!此例一开,纲常沦丧,天下必乱!”韩馥也摇头晃脑地表示反对。
其他诸侯也纷纷出言指责曹操此议荒唐,大殿内顿时吵成一团,唾沫横飞。
曹操却只是冷眼旁观,任由他们争吵。
袁绍起初也想斥责曹操,但看着地上小皇帝的尸体,又想到如今混乱的局势,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并未出声。
这群人争吵了足足三刻钟,面红耳赤,却谁也拿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宣布皇帝死讯?然后呢?谁有资格和能力在此时继承大统?恐怕立刻就是天下大乱,军阀混战。
最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争吵声渐渐平息下去,一种无奈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众人。
尽管心中各有盘算,万分不情愿,但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曹操这看似“鸵鸟政策”、实则给各方势力腾出发展空间和野心的提议,竟成了唯一能被勉强接受的方案。
一场注定改变历史走向的密议,就在这弥漫着血腥、贪婪与绝望气息的残破皇宫中,悄然落定。
而真正的乱世,此刻才算是拉开了它血色的帷幕。
第11章 改(糜夫人>邹氏)
:糜夫人登场延期,修改了禹海莲提前登场的bug,修改了张济活着主角迫不及待的bug
洛阳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十八路诸侯及其残兵败将已然如同退潮般乌泱泱地撤离了这座饱经蹂躏的帝都,返回城外的联营。
尽管董卓已诛,但皇帝驾崩、朝廷名存实亡的震撼消息,以及攻城期间惨重的伤亡,像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一场关乎利益分配与责任追究的统战会议,在所难免地于中军大帐内召开。
各路诸侯依序落座,人人面色凝重,帐内气氛压抑。
作为盟主的袁绍,强打精神,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稳定人心,顺便商讨一下后续瓜分地盘势力范围的事宜。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便打断了他:“本初公,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角落的赵平天缓缓站起身。
他,显得与这武将云集的场合格格不入,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袁绍脸上。
“诸位,”
赵平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次会盟讨董,本为匡扶汉室,铲除国贼。然,纵观洛阳一战,我军虽胜,却是惨胜,代价何其惨痛!十万大军,折损近半,此等伤亡,自黄巾之乱以来,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目光逼视袁绍:“而这一切,与盟主袁本初的指挥失当,脱不开干系!”
袁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赵平天!你此话何意?本盟主运筹帷幄,有何不当之处?”
赵平天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列举:“其一,攻城之初,不听良言,一味强攻,致使我军儿郎在城墙下枉死八万有余!此乃一失!”
“其二,城破之后,身为盟主,未能及时派遣精锐斥候仔细侦查城内敌情,贸然令大军入城,致使我军在巷战中又遭毒手,再损两万!前后十万大军,如今还剩几何?此乃二失!”
他环视一圈,见不少诸侯面露戚戚然之色,显然也对自己麾下的损失心痛不已,便继续加码:“再者,我赵平天,虽出家修道,不问俗务,但在常平一带,亦有些许微名,麾下也非无人。上将潘凤,有万夫不当之勇!”
“猛将刘三刀,三刀之内,罕逢敌手!虽比不得在座诸位麾下名将,却也绝非庸才。”
“只因我曾与袁盟主有些许旧怨,盟主便心胸狭隘,竟连一纸邀约都吝于发出,致使我常平义士未能参与讨贼壮举,此乃因私废公,嫉贤妒能!此乃三失!”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潘凤、刘三刀之名,有些诸侯倒也隐约听过,确非无名之辈。
而袁绍与赵平天有过节之事,也有人知晓。
此刻被赵平天当众揭出,袁绍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一时难以反驳。
赵平天声音陡然提高:“如此指挥失当、因私废公、致使联军损兵折将之人,岂能再居盟主之位?依我之见,袁本初德不配位,当立刻退位让贤!”
“并且,因其过错,导致各路诸侯皆蒙受巨大损失,每路折算下来,至少折损一万两千五百精锐!袁氏四世三公,家资巨万,理应对诸位做出赔偿!尤其是江东孙伯符!”
他目光转向孙策:“伯符将军深明大义,虽因江东路途遥远,兵力调集不易,只带了少量精锐前来,却依旧奋勇杀敌,损失亦是不小。袁盟主更应重金抚恤!”
孙策本来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早就对袁绍这盟主不太服气,见赵平天把话递了过来,立刻很配合地重重点头,瓮声瓮气道:“赵先生所言极是!我江东儿郎,不能白死!”
他心中却暗笑,周瑜果然神机妙算,故意少带兵,反而成了此刻索要赔偿的理由。
袁绍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江东兵力弱?
孙坚重病后,孙策接手,横扫江东,兵力怎么可能弱?纯粹是周瑜狡猾,不想当炮灰!可这话他没法明说。
其他诸侯一听“赔偿”二字,眼睛都亮了。
他们本就心疼自己的损失,如今有人带头向“罪魁祸首”袁绍发难,还能捞到好处,岂有不支持之理?顿时,帐内七嘴八舌,纷纷附和赵平天。
“赵先生说得对!袁本初你指挥无方,该当负责!”
“必须赔偿!我麾下那一万儿郎不能白死!”
“对!退位!赔偿!”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弟弟袁术,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
谁知袁术这厮更不争气,见众人矛头都指向袁绍,生怕引火烧身,竟然悄悄往后缩了缩,混进了诸侯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眼看群情汹汹,大势已去,袁绍脸色灰败,知道这盟主之位是保不住了。
他恨恨地一跺脚,咬牙道:“好!好!好!这劳什子盟主,我不当也罢!至于赔偿……容我稍后清点家资,再与诸位商议!”说罢,几乎是瘫坐回位置,颜面尽失。
联盟本就因洛阳之变名存实亡,此刻盟主被逼退位,更是彻底瓦解。
袁绍虽然丢了面子,但想着总算摆脱了这个烂摊子,也不算太亏。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赵平天的“骚操作”还没完。
就在气氛稍缓,众人准备散去时,赵平天又慢悠悠地开口了,这次目标却直指袁绍的私生活:“哦,对了,本初公,在下还有一事相求。素闻你府上有两位侍女,一名秋月,一名秋水,精通音律,尤善琴箫。”
“你一个不通音律的粗人,留着这般妙人,岂不是暴殄天物?不如割爱,赠与我如何?我那山寨之中,正缺此等雅致之人,为内子解闷。”
袁绍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秋月、秋水是他最宠爱的两个侍女,不仅貌美,确实技艺非凡,他岂肯轻易送人?
当即怒道:“赵平天!你休要欺人太甚!此乃我私事,与你何干?”
赵平天却理直气壮,声音带着几分鄙夷:“私事?非也!我还听闻,本初公你素有殴打侍女的恶习!一个连女子都动手殴打的男子,简直枉为丈夫!诸位评评理,可是如此?”
他这话一出,帐内不少诸侯看向袁绍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异样。
虽然在这乱世,侍女地位低下,但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除非侍女犯下大错,否则一般不会亲自出手殴打,那实在有失身份和风度。
袁绍家暴侍女的名声,私下里确实有些风闻,如今被赵平天当众揭破,顿时让不少人生出轻视之心。
袁绍气得跳脚,指着赵平天“你……你……”了半天,却见众人目光微妙,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更丢人,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吼道:“给你!两个贱婢而已!明日就给你送去!滚!”
赵平天目的达到,微微一笑,也不在意袁绍的态度,对着孙策、周瑜等人使了个眼色,便施施然率先出了大帐。
孙尚香紧跟其后,孙家兄弟和周瑜也相继离去,返回江东营地。
身后,隐约传来袁绍大帐内摔砸东西的咆哮声和怒骂声,显然这位四世三公的贵公子,今日是被赵平天气得彻底失了风度。
与袁绍的暴跳如雷不同,曹操回到自己营中,面色沉静,立刻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埋锅造饭,明日拂晓,拔营起寨,返回兖州!”
他的目光已然越过眼前这片混乱的洛阳废墟,投向了更广阔的的中原大地。
乱世,真的来了,而他曹孟德,必须抢得先机。
第12章 改
:删除了军师自作主张,删除了张绣重伤,邹氏跳河的恶劣写作,修复了张绣变秀的bug,删除了较为详细的亲密互动
翌日清晨,联军大营号角连鸣,各路人马开始陆续拔营启程,喧嚣与混乱持续了整夜的空地渐渐显露出撤离后的狼藉。
江东军的营地区域,孙家旗帜已然收起,士卒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帐,装运物资。
与其他诸侯营地的沉闷气氛不同,江东营地前竟颇为热闹。
不少诸侯在离开前,都不约而同地绕道过来,并非为了公事,而是满脸堆笑地向着孙策、周瑜,尤其是站在孙尚香身旁的赵平天拱手道贺。
“伯符将军,恭喜恭喜啊!觅得如此佳婿,智勇双全,真乃天作之合!”
“是啊,赵先生昨日一番言论,真是大快人心!袁本初那厮,早就看他不惯了!”
“待他日见到文台兄,定要替我等美言几句,就说我等对江东绝无恶意……”
“对了,赵先生昨日那招真是绝了!我等有样学样,也去袁本初那儿‘凭吊’了一番,嘿嘿,倒是得了些不错的小玩意儿。”
原来,昨日赵平天带头逼宫索要赔偿之后,这些诸侯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有样学样,纷纷以“慰问”、“商讨赔偿细则”等名义,组团去袁绍那里打秋风。
这个顺走一套精美的玉器,那个抬走几箱上好的绸缎,更有甚者,看中了袁绍营中驯养的几匹骏马,直接牵走。
袁绍气得几乎吐血,却碍于众怒难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当被这群“盟友”瓜分。
一夜之间,他那原本堆满珍玩的营帐几乎被搬空,若不是大将颜良持刀怒目守在最后的核心营帐前,恐怕连他睡觉的榻都要被人抬了去。
这些诸侯此刻过来道贺,言语间不乏对赵平天的奉承和对袁绍的落井下石。
道贺完毕,他们又聚在一起,对着远处一支正灰头土脸、加速离开的队伍指指点点,那正是袁绍和他的残部。
不知是谁带头,众人竟齐齐朝着那个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喊道:“袁盟主——一路走好——!”
“日后若再有什么讨贼义举,可莫要再忘了我等啊——!”
远处的袁绍似乎听到了这嘲讽,在马背上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引得这边众人一阵哄笑。
闲谈已毕,终须一别。
各路诸侯互相拱手,说着“后会有期”、“保重”之类的场面话,便各自率领兵马,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之中。
待外人散尽,赵平天伸手揽过身旁孙尚香的纤腰,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香香,真不随我回常平山寨看看?那里虽比不得江东繁华,却也山明水秀,别有一番趣味。”
孙尚香闻言,立刻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俏脸上满是不依:“子安哥!你想什么呢!我可是江东孙家的大小姐,跟你回山里做什么?压寨夫人吗?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用手指戳了戳赵平天的胸口,“除非……是你入赘我们孙家,那还差不多!”
赵平天被她逗笑,想想孙尚香这跳脱活泼、喜爱热闹的性子,确实未必能耐得住山寨的清寂。
他捧起她的脸,不由分说地连亲了好几口,直到她面红耳赤地捶他,才笑道:“想我赵平天的做赘婿?下辈子吧!不过……”
他语气转为认真,“半年,最多半年,等我处理完手头琐事,定带着你其他几位姐妹,一起去江东陪你,如何?”
孙尚香听到“其他几位姐妹”,先是又瞪了他一眼,眼神中醋意与无奈交织,但听到后半句,神色又缓和下来,却还是傲娇地“哼”了一声,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哒哒哒跑到正在指挥士卒的孙策身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自家大哥屁股一脚。
孙策被踹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地回头:“香香,你踢我作甚?”
孙尚香叉着腰,理直气壮:“心情不好,踢你不行啊!”
说完,也不管孙策一脸懵,又跑回了赵平天身边。
孙策看着自家妹子和赵平天,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忙去了。
离别在即,孙尚香纵然不舍,却也知此事难改。
她招手唤过两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侍女,对赵平天道:“子安哥,这两个丫头,一个叫秋月,一个叫秋水,是……是从袁绍那儿来的,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人也伶俐。”
“我如今要随兄长回江东,路途遥远,身边不便带太多人,就让她们跟着你去伺候吧。”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飞起红霞,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补充道,“反正……反正我如今也……行不了房事,你……你自个看着办吧……”
赵平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看着孙尚香那副又醋又羞又故作大方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爱怜。
他知这是少女别样的体贴与宣告主权,便也不推辞,点头道:“好,那我就带她们先回山寨安顿。”
孙尚香见他答应,这才松了口气,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跑向已经准备就绪的江东队伍,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再没有回头。
赵平天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抹火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金色余晖尽头,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过土地的辘辘声和远去的马蹄声。
他伫立良久,直到周瑜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赵兄,香香已经走远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赵平天这才收回目光,眼中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深邃。
他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秋月、秋水道:“走吧。”
随即,便带着这两名新得的侍女,以及少许亲随,并未直接返回常平山,而是转身朝着残破的洛阳城方向行去——他需要先去城中,寻一辆尚能使用的马车,再踏上归程。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也融入了暮色之中。
第13章 归乡(改了给我脑壳写痛了,不想搞标题了)
重返洛阳城,映入眼帘的唯有破败与死寂。
昨日诸侯联军撤离的喧嚣早已散去,只留下断壁残垣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赵平天牵着踏雪,带着秋月、秋水两位侍女,穿行在空荡如同鬼蜮的街道上,他们的目标是寻找一辆尚能使用的马车。
这并非易事。洛阳经历连番战火、劫掠,完好的物事早已被搜刮一空。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被焚毁只剩焦黑木架的车骸,或是车轮断裂、车厢倾覆的残破车辆。
有些马车看似结构尚存,走近细看却发现车轴已裂,或是辕木折断,根本不堪使用。
“幸亏带了踏雪来,”
赵平天拍了拍爱驹油光水滑的脖颈,对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位侍女苦笑道,“否则,在这洛阳城里,怕是连一匹活马都难寻,难不成要我为两位美人亲自拉车?或者,我们三人挤在一辆小破车里?”
秋月和秋水闻言,掩口轻笑,脸上飞起红霞。
她们虽是新近跟随,却也看出这位新主人性情看似不羁,实则颇有担当,言语间并无轻慢之意,反而让她们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三人一马分头在临近街巷中搜寻,直找到日头西斜,黄昏的阴影开始拉长。
就在赵平天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让踏雪驮着两位侍女、自己步行时,通灵性的踏雪忽然打了个响鼻,用嘴叼住赵平天的衣袖,往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巷里拉扯。
赵平天心知有异,跟着踏雪走入巷子深处。
只见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墙角,停着一辆蒙尘的马车。
这马车从外观上看,形制普通,黑漆车厢,并无特别之处。
但当他拉开车门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赵平天,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车厢内部,简直堪称“金玉其内”的典范。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四壁以软绸包裹,这还算是寻常。
离谱的是,车厢内竟固定着一张小小的紫檀木茶台,台上还摆放着一套完整的玉质茶具。
茶台四周的空隙,甚至车厢的角落,竟塞满了各色珠宝、翡翠摆件、金锭银块,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却庸俗的光芒。
整个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难有落座之地。
“这……这上一任车主,是个什么奇葩审美?”
赵平天哭笑不得,“他是把车厢当成了移动的藏宝库,还是根本就没打算坐人?”
踏雪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吐槽,甩了甩尾巴,用蹄子刨了刨地,仿佛在说:“别看里面花里胡哨,至少轱辘是好的,架子是结实的!”
赵平天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实,这辆车除了内部装饰“别具一格”外,车轴、车轮、辕木皆完好无损,拉出去就能用。
在这洛阳废墟中,这已是难得的“良驹”了。
“罢了,就是它吧。”
赵平天摇摇头,转身去将还在别处寻找的秋月和秋水唤了回来。
两位侍女看到这辆“宝车”,也是掩口惊讶。
不过,她们手脚麻利,在赵平天的指挥下,开始动手“改造”。
三人合力,先将那些占地方的珠宝金玉小心取出,打包捆扎好,放在一旁(这些毕竟是财物,日后或有用处)。
然后卸下那张碍事的紫檀茶台和玉质茶具。
一番忙碌之后,车厢内总算清爽了许多,虽然绒毯和软绸依旧显得奢华,但至少有了足够的空间可以乘坐歇息。
赵平天将踏雪套上辕驾,这匹神骏似乎对拉车有些不满,打了个响鼻,但在主人安抚下,还是温顺地拉动马车,车轮发出吱呀呀的声响,缓缓驶出了这片死寂的街区。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与下方残破的城池形成凄艳的对比。
赵平天没有进入车厢,而是与秋月、秋水一同坐在车辕之上。
踏雪步伐稳健,马车行驶得并不快,微风拂面,带着晚秋的凉意,却也吹散了些许城中的污浊之气。
两位侍女起初有些拘谨,但见赵平天神态悠闲,指着天边晚霞说着闲话,也渐渐放松下来,一同欣赏着这战火间隙难得的宁静景色。
马车行经一处荒废的小县城时,秋月和秋水看到城墙低矮破败,城门口聚集着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这辆罕见的马车。
二女心善,想起行囊中还有些干粮饼饵,便想取出分发给这些可怜人。
“且慢。”赵平天伸手拦住了她们。
秋月不解,柔声道:“主公,他们看起来好生可怜,我们还有些干粮……”
赵平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马鞭指了指那洞开的城门内,示意她们仔细看。
二女顺着方向望去,初时只看到城内一片萧条。
但仔细观瞧,不由得花容失色,低低惊呼一声!
只见靠近城门的空地上,胡乱丢弃着两套制式鲜明的铠甲,虽然沾满泥污血垢,且已残破不堪,但分明是诸侯麾下将领才能穿戴的样式!
至于这两副铠甲的主人去了何处……看看那些饥民偶尔扫过马车时,那麻木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幽光,答案已不言而喻。
赵平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为身边两位不谙世事的女子解释道:“看见了吗?如今的百姓,大致可分两种。”
“第一种,是愚昧无知之辈。他们仍固执地认为朝廷还在,官府犹存,宁愿活活饿死,也要守着这破败家园,等待那永远不可能到来的‘朝廷赈灾粮’。这种人,可怜,更可悲。”
“第二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饥民,“比第一种‘聪明’些,知道饿极了要找吃的。但他们同样愚蠢,因为他们抢夺、甚至……啃噬的目标,往往是那些还存着一丝良知,前来试图赈济他们的诸侯军队。对于这些饿红了眼的人来说,好心带来的粮食是救命的,而送来粮食的‘好人’ ,则是……一顿难得的‘加餐’。”
他的话语如同寒冬的冰水,浇灭了秋月和秋水眼中单纯的怜悯,让她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乱世求生法则的残酷。
她们下意识地朝赵平天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赵平天轻轻一抖缰绳,踏雪会意,加快了步伐。
马车迅速驶离了那座令人不安的荒城,将那片绝望的景象抛在身后,沿着官道,向着常平山的方向,渐行渐远。
车辕上,三人都沉默着,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晚风吹过原野的呜咽。
第14章 帝王枭首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幔帐,缓缓笼罩了大地。
白日的余温迅速消散,荒野的寒风开始呼啸。
官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坑洼难行。
赵平天勒住缰绳,让踏雪停了下来。
“晚上赶路不安全,尤其是这条官道。”
赵平天跳下车辕,对紧挨在一起取暖的秋月和秋水说道,“董卓虽死,但他麾下那支‘凉州鬼骑’可还没清理干净。”
“凉州鬼骑?”秋月小声重复,光是这个名字就让她打了个寒颤。
“听着吓人,其实是活人,”
赵平天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的旷野,一边解释道,“只不过是一群穿着特质重甲的铁王八。人马皆披重铠,寻常刀剑难伤,冲锋起来如同鬼魅压境,故称‘鬼骑’。”
“董卓那老贼,为了打造这支骑兵,耗费了不知多少铁料和心血。只因选拔和装备要求太高,折腾了多年,也才凑出寥寥数百骑。他原本是想把这支奇兵藏到拥有数千之众时,再放出来横扫天下,可惜……”
他嗤笑一声:“计划还没开始,他自己就先下了黄泉。估计这帮躲在哪个秘密营寨里的鬼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家主公已经没了脑袋。”
赵平天语气轻松,但眼神却透着凝重。
他自是不惧这些铁罐头,以他的武功身法,即便不能速胜,脱身也绝非难事。
但他担心的是,一旦在夜间被这群悍不畏死、防御惊人的鬼骑缠上,混战之中,很难护得秋月和秋水周全。
这两位娇滴滴的侍女,可经不起凉州鬼骑的一次冲锋。
“前面有个驿站,我们去那里将就一晚,总比在这荒郊野岭喂狼强。”
赵平天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点微弱轮廓。
三人驾着马车,小心地靠近那座废弃的驿站。
离得近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混杂在夜风中扑面而来。
驿站的大门歪斜地敞开着,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看到门板上、墙壁上,溅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土坯墙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爪痕,仿佛有什么野兽曾在此疯狂肆虐。
赵平天目光一扫,心中已然明了。
这痕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被“尸疠”抓咬过的特征。
看来,司马懿或者张角散播出来的那些鬼东西,已经蔓延到了洛阳城外的官道沿线。
他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这事是他暗中推动的利器,如今连十八路诸侯都还被蒙在鼓里,他自然更不能在秋月和秋水面前露出破绽。
难道要告诉她们,这宛如地狱的景象,多半是出自你们这位新主公的谋划?他只能选择沉默,假装这与自己无关。
秋月和秋水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吓得脸色煞白,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赵平天的胳膊,娇躯微微颤抖。
“别怕,有我在。”
赵平天感受到她们的恐惧,干脆伸出双臂,揽住她们纤细的腰肢,将她们半拥在怀里,给予一些温暖和支撑。
“我们进去看看,找个相对干净的房间过夜。”
他一手一个,搂着两女,迈步踏入驿站院内。
院子里同样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桌椅和不明身份的残骸。
赵平天示意两女跟在身后,自己则走在前面,挨个房间检查。
他并不推门,而是直接抬脚,“砰”、“砰”地将一扇扇房门踹开,动静极大,既是探查,也是惊走可能藏在里面的蛇虫鼠蚁或是更糟糕的东西。
连续踹开几间厢房,里面都是血迹斑斑,甚至还有残缺的尸体,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搏斗。
直到走到驿站最里面,正中间的那间上房。
赵平天依旧是一脚踹开房门,灰尘簌簌落下。
这间房相对完整许多,虽然家具东倒西歪,但地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和尸体。
只有靠近窗台的位置,有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窗棂上也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看情形,像是有人在此遇袭,惊慌失措地想翻窗逃跑,却可能因为伤势过重,直接从窗台摔了下去。
“就这里吧。”
赵平天松了口气,“把窗户堵死,我们就在这将就一晚。”
秋月和秋水虽然依旧害怕,但见这房间还算“干净”,又有赵平天在旁,心下稍安。
两人连忙动手,将房间里一张沉重的破木桌费力地挪到窗边,将窗户堵得严严实实,又简单清扫出一块地方。
赵平天则将马车赶到驿站破败的马厩旁,卸下踏雪,喂了些草料和水。
他拍了拍踏雪的脖颈:“老伙计,今晚警醒点。”
踏雪通人性地蹭了蹭他的手。
回到房间,秋月和秋水已经将从马车上取下的绒毯铺在了地上。
夜色深沉,荒野的驿站中,唯有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不知名野物的嚎叫。
两位侍女紧紧依偎在赵平天身边,在不安与疲惫中,渐渐沉入睡眠。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破败窗棂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
赵平天率先醒来,他内力精深,只需浅眠几个时辰便能恢复精力。
他刚欲起身,目光扫过房间角落,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
只见房间那些阳光尚未照射到的阴暗角落里,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地蜷缩着数十个身影!
它们皮肤惨白,肢体扭曲,正是昨夜他下令驱赶的尸疠。
这些畏惧阳光的怪物,竟趁着后半夜天色最暗之时,又偷偷溜了回来,在此沉眠。
它们一动不动,如同腐朽的雕像,只有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嗬嗬”声,证明它们并非死物。
赵平天眉头微皱,侧头看了看依旧依偎在自己身侧熟睡的秋月和秋水。
两女经过一夜安眠,气色好了许多,睡颜恬静,显然对周遭潜伏的恐怖一无所知。
赵平天不想惊动她们,压低声音,对着那些阴影角落冷冷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滚出去睡。”
声音虽轻,却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那些尸疠身上。
顿时,几十双翻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皮猛地掀开,露出浑浊的眼珠,齐刷刷地“看”向赵平天的方向。
它们在辨别出赵平天身上那独特的气息——那是张角通过“尸疠神”烙印下的、让它们本能畏惧又必须服从的印记后,僵硬扭曲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不情愿的神色,但最终还是迟缓地、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们动作笨拙,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一个接一个,如同提线木偶般,默默地、安静地挪出了房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看着最后一只尸疠消失在门外,赵平天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把驿站里其他还在睡的,都带走。此地,不准停留。”
门外传来一阵更加细微的、窸窸窣窣的移动声,很快便彻底安静下来。
驿站内外,那些不祥的气息消散一空。
第15章 马儿为伴
:黄金矿工挖矿挖多了,手酸的不行,懒得改标题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秋月和秋水才悠悠转醒。
她们睁开眼,看到赵平天正含笑看着她们,顿时想起昨夜竟是依偎在主公身边睡了一夜,不由得俏脸绯红,慌忙起身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裙。
“醒了?”
赵平天语气温和,“来,我帮你们整理一下,今日加紧赶路,傍晚前定能回到常平山寨。到了那里,再好生沐浴洗漱。”
说罢,他竟真的如同对待妻子般,拿起梳子,为秋月梳理那如云青丝,又帮秋水将散落的珠花仔细簪好。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秋月和秋水受宠若惊,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惶恐。
秋月小声道:“主公,这……这如何使得?应是奴婢们伺候您才对……”
赵平天却不以为意,笑道:“有何使不得?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他的指尖偶尔划过她们细腻的颈侧肌肤,惹得两女脸颊更红,心如鹿撞。
收拾妥当,三人走出驿站。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也清新。
踏上马车,赵平天亲自驾车,踏雪似乎也休息得不错,步伐轻快了许多。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小城。
与洛阳周边的彻底荒废不同,这座城池看起来还算完好,城墙上有兵卒巡逻,城门也有人看守,只是进出的人流稀少,显得颇为冷清。
赵平天将马车停在城东一处还算干净的食肆前,带着两女走了进去。
城中显然物资匮乏,所谓的早餐,不过是些粗糙的麦饼和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佐以一碟咸得发苦的腌菜。
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价格却高得离谱。
但秋月和秋水却吃得很是满足。
对于经历过战乱、见识过饥荒的她们来说,能有口热乎吃食,已是难得。
席间,赵平天温和地问起她们的过往。
秋月本姓柳,秋水本姓林,皆是洛阳附近小户人家的女儿,因战乱家破人亡,才被辗转贩卖。
她们本想将自己的身世苦难细细道来,却被赵平天轻轻摆手阻止了。
“过去的苦楚,不必再细细回味了。”
他看着她们,目光坦诚,“昨夜共眠,虽未行夫妻之实,但你我之间,已非寻常主仆。”
“既如此,夫妻贵在信任,过往种种,若你们想说,他日闲暇再慢慢讲与我听;若不愿提及,便让它随风散去。从今往后,常平山寨便是你们的家。”
这番话,如同暖流涌过秋月和秋水的心田。
她们自幼飘零,何曾听过如此体贴尊重之言?眼眶顿时就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连忙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只是哽咽着重重“嗯”了一声。
吃饱后,三人再次上路。
城池内里同样萧条,街道空旷,仅有寥寥数人行色匆匆。
马车驶出城门,重新踏上官道。
深秋的风已然带着刺骨的寒意,赵平天便让两女都进入车厢躲避风寒,自己依旧坐在车辕上驾车。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赵平天的肩头。
他从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取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迹很小,却清晰有力。
赵平天看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未遮掩,反而大大方方地掀开车帘,将纸条递给了车厢内的秋月和秋水。
两女疑惑地接过,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主公,孔伷己死,我等已成功嫁祸袁术。——夜鸩”
笔迹凌厉,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落款“夜鸩”,显然是赵家军中专司刺探与暗杀的密卫代号。
秋月和秋水看清内容,心中俱是一惊!
孔伷乃是豫州刺史,也是一路诸侯,竟然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嫁祸给了袁术?她们抬头看向赵平天,只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条寻常消息。
赵平天迎上她们惊疑不定的目光,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轻轻放下了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规律而单调,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马车驶入安陆郡地界时,秋月和秋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与一路行来所见的残破、荒芜与死寂截然不同,这里竟呈现出一派异样的繁华与秩序。
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虽不及太平盛世,却也是生机勃勃。
道路两旁,田亩整齐,虽已深秋,仍有农人在田间劳作。
更让两女惊讶的是,一队队巡逻的士兵。
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黑色铠甲,制式精良,头盔造型奇特,将整个头部严密包裹,只在下颌处留出呼吸和发声的缝隙,就连手上也戴着连接紧密的铁甲手套,真正是武装到了牙齿,透着一股冷峻肃杀的威严。
这些士兵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她们在洛阳见过的那些散漫骄横的官兵判若云泥。
“主公,这些是……”秋水忍不住小声问道。
赵平天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这是我赵家军的巡防营。既然决定要在这乱世争一争,总不能连个安稳的根基都没有。”
“这安陆郡,以及周边几个县,如今都已在我掌控之下。假以时日,以此为基础,建一座新的皇城,也非不可能。”
秋月和秋水闻言,心中震撼不已。
她们这才明白,自家这位主公,所图绝非一城一地。
更让她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安陆郡的官道上,竟然还能看到装载着粮食和水果的货车往来!
一车车饱满的谷粟,一筐筐鲜亮的瓜果,显示着此地拥有着远超外界的安定与富足。
当他们的马车经过一辆运载水果的骡车时,赵平天甚至熟稔地跟那赶车的老农打了个招呼,随手从车上摘下一串紫莹莹的葡萄,又抓了几颗红艳艳的荔枝,最后还拿了一个黄澄澄的枇杷,笑着递给了车厢内的秋月和秋水。
“尝尝,这是附近山庄自己种的,虽比不得江南贡品,却也新鲜爽口。”
秋月和秋水接过水果,心中暖融融的。
一路上的紧张与恐惧,在这片祥和景象与主公随和的举动中,渐渐消散。
三人分食着水果,有说有笑,气氛融洽,仿佛不是身处乱世,而是在进行一次悠闲的出游。
抵达藏龙寨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给险峻的山峦和坚固的寨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寨门守卫见到赵平天归来,纷纷肃然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马车径直驶入山寨深处的一座幽静院落。
第16音:馊主意
:手快断了,总算写完两张了,单机这样自言自语还挺有意思
听到动静,一道倩影早已候在院门处,正是貂蝉。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浅紫色衣裙,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见到赵平天带着两位陌生女子下车,她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
她先是对赵平天盈盈一礼,随即目光柔和地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秋月和秋水,“这两位便是秋月妹妹和秋水妹妹吧?一路辛苦了。”
秋月和秋水没想到主母竟是如此一位倾国倾城、气质高华的绝代佳人,更没想到她态度如此和善,连忙就要跪下行礼:“奴婢秋月(秋水),拜见夫人!”
貂蝉却抢先一步扶住了她们,笑道:“快别多礼,到了这里,便是一家人了。”
她拉着两女的手,语气真诚,“我早听夫君提起你们。今日你们初来,我已吩咐备下酒菜,今晚定要好好为你们接风洗尘。”
秋月和秋水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劳烦夫人,奴婢们……”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
貂蝉佯装不悦,“在这院里,没有主仆,只有姐妹。今晚这顿饭,我定要亲自下厨,谁也不准推辞!”
说罢,她便拉着两女,又唤上院内原本伺候的四名小侍女,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厨房走去。
秋月和秋水本欲坚决推辞,但看到貂蝉那不容置疑的亲切态度,又想到初来乍到若是执意拒绝恐惹主母不快,只得惴惴不安地跟着去了。
厨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涌进貂蝉、秋月、秋水以及四名小侍女,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貂蝉系上围裙,亲自掌勺,指挥若定。
秋月和秋水也挽起袖子,抢着帮忙洗菜、切配。
四名小侍女更是忙前忙后,烧火、递物。
一时间,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女子的笑语,充满了烟火气息与家的温暖。
貂蝉看着挤满厨房的众人,无奈地笑了笑,眼神却满是暖意。
院中,赵平天乐得清闲,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深知貂蝉的性子,早已料到此景。他转身去搬来一张极大的圆桌,摆在院中亭子下,又亲自摆放好碗筷酒杯。
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桌,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是荤素搭配,精致可口。
当所有菜上齐,貂蝉招呼众人落座时,那四名小侍女和秋月、秋水却犹豫着不敢上前,目光怯怯地看向赵平天。
在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侍女是绝无可能与主人同桌而食的。
赵平天见状,哈哈一笑,主动走上前,拉着她们的手,将她们一一按在座位上:“都坐下,站着怎么吃饭?夫人亲自下厨,你们忙前忙后,功劳不小,岂有站着看的道理?”
他竟真的拿起碗,为每个侍女,包括秋月秋水,都盛上了满满一碗米饭。
此举让众女更是惊得手足无措,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貂蝉在一旁掩口轻笑,对众女柔声道:“都别怕,放轻松些。子安这个人啊,别看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手握重兵,像一方诸侯,实际上相处久了你们就知道,他呀,就是个比较好色的普通人,没什么架子,更没什么诸侯的样儿。”
她这话说得俏皮,顿时惹得赵平天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却并未出言反驳,只是佯怒地瞪了貂蝉一眼,眼中却满是宠溺。
众女见主公如此反应,又见夫人这般打趣,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都低头窃笑起来。
亭子下,烛火温暖,饭菜飘香,一群女子环绕,赵平天坐在主位,看着这温馨热闹的场面,只觉得一路奔波、天下纷扰,在此刻都值得了。
晚膳在一种既温馨又略带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尚存余温。
貂蝉身为女主人,自然而然地起身,招呼着秋月、秋水以及那四名小侍女一同收拾碗筷。
众女齐动手,很快便将桌面清理干净,端着堆积如山的碗盘走向厨房后的水井边。
赵平天却并未闲着。
他先是走到院中那口深井旁,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用木桶提上清凉的井水,倒入一旁早已备好的六个木盆中,足足打了六盆。
随后,他伸出双手,虚按在盆沿之上,体内精纯的内力缓缓运转,一股温热的气息透掌而出。
不多时,那六盆原本冰凉的井水,便冒起了袅袅白气,变得温度适宜。
他将这六盆温水整齐地摆放在廊下的木架上,又转身回屋,从箱笼里取出一叠崭新的细棉帕子。
他心思细腻,怕一张帕子不够用,特意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两张——一张用于浸湿擦脸,一张用于干擦。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井边,对自己倒是随意得很。
只见他内力微吐,一股井水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般跃出井口,他低头迎上,任由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随即运转内力,双指在面颊上轻轻一拂,水珠便瞬间蒸干,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这时,众女也已将厨房内外收拾停当,说说笑笑地来到廊下准备洗漱。
当她们看到那整齐摆放、冒着热气的温水盆,以及旁边叠放整齐的新帕子时,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定是主公赵平天为她们准备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她们自幼为婢,何曾被男子,尤其是身为主人的男子如此细心体贴地照料过?
秋月、秋水与四名小侍女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感激与一丝哽咽:“多谢主公!”
赵平天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过她们。
他并未离开,反而抱臂斜靠在廊柱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那么蹲踞了下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们。
第17章 改
众女起初并未在意,开始弯腰掬水洗脸。
然而,当她们弯下腰时,宽松的裙摆自然随之波动,起身擦拭时,动作间,裙下那一截截白皙纤细的脚踝,乃至一小段光滑的小腿,便在不经意间若隐若现。
很快,她们便察觉到了赵平天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她们因动作而偶尔泄露的春光之上。
顿时,六张俏脸齐刷刷地飞起了红霞,如同染上了天边最艳丽的晚霞。
她们心中羞窘难当,下意识地想并拢双腿,或拉扯裙摆,但动作又不敢太大,生怕显得刻意,反而更显尴尬。
然而,在这极度的羞涩之中,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被心仪男子注视的隐秘悸动与享受。
毕竟,赵平天并非急色之徒,他的目光中更多是纯粹的欣赏与占有,而非淫邪,这让她们在羞怯之余,并未生出真正的厌恶,只是个个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洗漱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了许多。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众女只觉得脸上热度久久不散。
赵平天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长臂一伸,将站在最前面的貂蝉、秋月、秋水三人一齐搂进怀里,哈哈一笑,声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天色已晚,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夫人,两位美人,我们早些安歇吧!”
临转身进屋前,他还不忘对那四名面红耳赤的小侍女眨了眨眼,笑道:“你们也早些休息。”
留下四名小侍女在原地心跳如鼓,面面相觑。
一进入卧房,赵平天便原形毕露,将怀中三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迫不及待地一起抛到了那张宽大的锦榻之上。
貂蝉早已习惯他的热情,只是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顿时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了粉色,如同煮熟的虾子,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
次日清晨,四人并未如往常般去山崖边的石桌用早饭,而是就在卧房外的小院里摆了张桌子。
那四名小侍女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乖巧地为三位夫人揉捏肩膀、舒缓筋骨。
纤纤玉指力度恰到好处,按得三女舒服地眯起了眼,鼻间溢出满足的轻哼。
侍女们布上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点心时,赵平天一边喝着粥,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了个问题:“如今这院里,总算热闹些了,你们觉得可好?”
秋月和秋水初来乍到,不明所以,只觉得主公府上人口多了,自然是热闹,便乖巧点头。
唯有貂蝉,与赵平天心意相通,瞬间便明白了夫君的弦外之音。
她美眸流转,横了赵平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调侃:“热闹是热闹了。只要夫君不是长久不归家,偶尔在外……‘添砖加瓦’,妾身总是能理解的。”
她特意在“添砖加瓦”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赵平天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反而哈哈大笑,凑过去在貂蝉嘴角响亮地亲了一口,赞道:“还是蝉儿懂我!”
他随即收敛笑容,看向秋月和秋水,语气温和却认真了几分:“秋月,秋水,你二人可还有父母亲族在世?若还有牵挂,此次我正好要去宛城办事,可顺路将他们接来山寨安置,也免你们后顾之忧。”
秋月和秋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摇了摇头。
秋月低声道:“回主公,奴婢家中早已无人了。”
秋水也道:“奴婢亦是如此,多谢主公挂怀。”
赵平天见勾起她们伤心事,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温言道:“既如此,以后常平山就是你们的家。”
早饭用毕,三女决定结伴下山,去安陆郡城里逛逛,买些胭脂水粉、布料首饰。
而赵平天则与她们告别,他另有要事,需离开常平,前往宛城。
阳光洒满院落,映照着即将短暂分别的几人。
赵平天策马疾驰,踏雪神骏非凡,四蹄翻飞,卷起道道烟尘。
他自身内力深厚,早已达到辟谷之境,即便半月不饮不食,亦能凭借天地元气维持生机。
然而踏雪虽是千里良驹,终究是血肉之躯,连续奔行一日,已是汗出如浆,口鼻喷出的白气浓重如雾。
眼见日头西沉,暮色四合,赵平天虽心系宛城之事,却也不得不爱惜坐骑。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前方荒野,只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残垣断壁,蛛网尘封,倒是个勉强可避风露的去处。
“老伙计,今日辛苦你了,且在此歇息一夜。”
赵平天翻身下马,拍了拍踏雪汗湿的脖颈。
踏雪通人性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疲惫的响鼻。
赵平天牵着马走入破庙院中,将马拴在院内一棵枯树下。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裁剪整齐的黄符纸,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笔,笔走龙蛇,迅速画就一道结构繁复、灵光隐现的“金刚护体符”。
此符有微弱聚灵安神、抵御寻常邪祟侵扰之效。
画毕,他并未将符箓贴在马鞍或庙门等显眼处,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符纸卷成细条,轻轻塞进了踏雪一侧的鼻孔深处。
此处既隐蔽,不易被风吹走或被人恶意撕毁,又能让踏雪在呼吸间汲取符箓散发的微弱灵气,助其快速恢复体力,安度寒夜。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心地点点头。
这匹踏雪跟随他多年,颇有灵性,若因疏忽而折损,他确实要心疼许久。
安顿好马匹,赵平天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入庙后的山林。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返回。
在庙门口寻了处背风所在,捡来枯枝,指尖一弹,一缕真气迸发,便将篝火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他将兔子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细细烤炙。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肉香四溢。
烤熟后,他撕下一条兔腿,慢条斯理地吃着。
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庙堂正中,那尊蒙尘已久、金漆剥落的铜铸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但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那俯视众生的姿态,却让赵平天莫名生出一股厌烦。
第18章 高跟鞋闪亮登场
他素来不喜佛门说教,更厌恶这种被居高临下“注视”的感觉,哪怕对方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死物。
当下眉头一皱,随手将啃完的一根兔腿骨拈在指间,看也不看,运起内力,朝着佛像头颅猛地一弹!
“咻——啪!”
兔骨如同强弓射出的劲弩,破空而去,精准无比地击打在佛像脖颈连接处!
只听一声脆响,那沉重的铜铸佛头竟应声而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
赵平天这才觉得顺眼了些,冷哼一声,继续享用他的晚餐。
吃饱喝足,他将篝火彻底熄灭,用土掩埋痕迹。
随后走到破庙大殿的一根支撑屋顶的圆柱后,背靠着冰冷的石柱,盘膝坐下,准备运功调息,度过长夜。
然而,就在他心神渐敛,将入未入定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的寂静!
只见黑暗中,一个边缘闪烁着寒光的锯齿圆环,如同索命的幽灵,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般朝着他背心要害飞旋而来!
赵平天虽惊不乱,在间不容发之际,身体猛地向侧面倒地一滚!
“轰!”
锯齿圆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狠狠砸在他方才倚靠的石柱位置,碎石四溅,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一击不中,那圆环竟似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朝着刚刚跃起的赵平天拦腰斩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攻势更疾!
赵平天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双手在胸前划出玄奥轨迹,一股柔韧绵长的气劲透体而出,竟似无形之手,瞬间缠上了那飞旋的锯齿圆环!
那来势汹汹的凶器,被他这精妙绝伦的“引”字诀一带,顿时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竟乖乖地围绕着他身体周围三尺之地,飘忽旋转起来,再也无法近身!
“还给你!”
赵平天低喝一声,看准圆环来势,运足内力,猛地一掌拍在圆环侧面!
“嘶拉——!”
圆环被他这蕴含阴柔暗劲的一掌拍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没入殿外浓稠的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一声闷哼。
赵平天以为已然得手,拍了拍手,正欲重新坐下。
可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自他脖颈后方袭来!速度快得超越了他之前的感知!
“乒!”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一柄淬了剧毒、幽蓝发亮的匕首,在触及赵平天后颈皮肤的瞬间,竟如同砍中了百炼精钢,应声而断!
赵平天霍然转身,眼中杀机暴涨,并指如刀,凝聚着凌厉无匹的剑气,就要朝着偷袭者的咽喉斩去!以他这一指之威,便是顽石也能洞穿!
然而,就在指风即将触及对方肌肤的千钧一发之际,赵平天硬生生止住了攻势!因为他看清了偷袭者的模样——竟是一名女子!
月光透过破庙的穹顶漏洞,洒下一片清辉。
只见这女子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勾勒出窈窕矫健的身姿。
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恨意与绝望的眸子。
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刚才被反弹的圆环所伤。
此刻,她手持半截断匕,眼神倔强而不甘地死死盯着赵平天。
赵平天散去指尖剑气,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淡漠:“残雪,我说过,你杀不死我的。”
那名为残雪的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恨意更浓,声音沙哑而冰冷:“赵平天!若不是你对我下了那恶毒的咒印,使我求死不能,我早就……早就得到解脱了!”
赵平天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也说过,我这个人,怜香惜玉,最是爱美。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一朵如你这般冷艳决绝的花,尚未彻底绽放,便就此凋零。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她,“你夫君,‘天下第一剑’凌霄子,的确是我所杀。但他败于我枪下,是堂堂正正的比武较量,生死各安天命。你为他报仇,天经地义,可若为此枉送了自己,岂不可惜?”
残雪紧咬着下唇,黑巾下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扭曲。
她刺杀过赵平天无数次,每一次都功败垂成,每一次都被他轻易制服,每一次……他都用这种看似宽容、实则羞辱的方式对待她。
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痛苦百倍。
赵平天看着瘫坐在地、眼神冰冷如霜的残雪,摇了摇头。
他并未上前点她穴道,只是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一卷坚韧的牛筋绳,手法娴熟地将她双手反剪,牢牢缚在身后,又将双脚也捆住。
动作间难免有肌肤相触,残雪身体僵硬,眼中屈辱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捆好后,赵平天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走回那堆尚有余烬的篝火旁,重新坐下,拿起架上剩下的半只烤兔,慢条斯理地继续吃了起来。
他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故意将咀嚼的声音放得大了些。
吃完自己手中那部分,他将剩下小半只烤得焦香流油的兔子,随手拔起,故意插在离残雪不远、一处十分显眼的土堆上。
油脂的香气在清冷的破庙空气中弥漫开来。
残雪被捆得结结实实,一日夜水米未进,又经历一番搏斗受伤,腹中早已饥火中烧。
那近在咫尺的肉香,不断刺激着她的嗅觉,让她喉头不自觉地微微滚动。
但她倔强地扭过头,闭上眼睛,试图隔绝这诱惑。
赵平天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踱步到残雪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因愤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
“残雪啊残雪,
”赵平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似有深意,“你这性子,刚烈是刚烈,就是太死心眼了。屡次三番刺杀于我,次次失败。”
“你说,若我此刻不是将你捆着,而是……趁机玷污了你的清白,你待如何?是立刻咬舌自尽,还是从此心若死灰,行尸走肉般苟活?”
“汉贼!无耻狗贼!”
残雪猛地睁开眼,那双冰冷的眸子此刻燃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赵平天生吞活剥,“你若敢碰我一下,我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赵平天要的就是她这股愤怒。
若她真的心如死灰,毫无反应,那他这些年的“特殊照顾”岂不是白费了?他满意地笑了笑,伸手,似乎想捏捏她的脸颊。
残雪猛地偏头躲开,眼神中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
赵平天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在意,轻笑一声收回。“骂得好。有火气就好,说明还活着。”
他不再逗她,站起身,在破庙里寻了一处相对干净、避风的角落,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不多时,竟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睡着了。
残雪被捆在原地,听着他那安稳的呼吸声,再看看插在面前、香气诱人的兔肉,心中五味杂陈,恨意、屈辱、饥饿、疲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尝试挣扎,但那牛筋绳捆得极有技巧,越是挣扎,勒得越紧。
最终,她只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在极度的精神煎熬中,昏昏沉沉地挨过了后半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平天便被庙外清脆的鸟鸣唤醒。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在脑下的外袍时,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只剩下一条贴身的底裤!昨夜穿着的道袍、中衣、腰带,被胡乱地丢在一旁地上。
赵平天眉头一皱,立刻起身将衣袍捡起,抖落灰尘,迅速检查。
钱袋还在,几瓶常用的丹药也在,甚至那几本贴身收藏的武功秘籍也原封未动。
唯独系在腰带内侧的一个暗袋被扯开了,里面存放的三枚令牌,少了一枚——那枚玄铁打造、触手冰寒、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绝”字的令牌,不见了!
“……”
赵平天拿着衣服,站在原地,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苦笑,“这丫头……选啥不好?偏偏偷走了‘绝张门’的令牌。”
他行走江湖,凭借各种手段和机缘,搜集了天下近九成有名号门派的信物令牌,大多都藏在常平山寨的库房里。
随身携带的,只有三枚。
一枚是代表正道魁首的“天师令”,一枚是象征剑道极致的“神剑令”,还有一枚,便是这以暗杀、毒术、机关闻名于世、行事最为诡秘狠辣的“绝张令”。
留着这三枚令牌,一来是偶尔需要伪装身份时充充门面,二来……这三枚令牌材质特殊,分量极沉,边缘锋利,关键时刻抡起来砸人,比寻常铁鞭还好使。
“绝张门……”
赵平天喃喃自语,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身着紫衣、面容妖冶、眼神却如毒蛇般冰冷的女子身影——绝张门当代门主,禹海莲。
那是个比残雪还要偏执、手段比他赵平天还要凶狠数倍的女人。
残雪偷了这令牌,无论是想借绝张门之力报仇,还是想以此要挟他,都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小丫头,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能像现在这般……蛮横。”
赵平天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许担忧,“禹海莲那女人,可比我凶狠得多,也……小气得多啊。”
他不再耽搁,利落地穿好衣袍。
走到庙门口,拔起昨夜插在那里、早已凉透的半只兔子,三下五除二啃了个干净,填饱肚子。
随后走到踏雪身边,小心翼翼地从它鼻孔里取出那张已然灵力耗尽的“金刚符”,指尖一搓,符纸化为飞灰。
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驾!”
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赵平天,再次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宛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中,只留下一座空寂的破庙,以及地上那截被挣断的、空无一物的牛筋绳。
第19章 死核桃
破庙距离宛城已不足百里,以踏雪的神骏脚力,本可一蹴而就,日头未上中天便能抵达。
然而,这匹自幼由赵平天以灵草异果喂养、几乎通了人性的宝马,在途经一座被尸疠占据、死气沉沉的荒城时,却忽然放缓了脚步,最终停在了城外残破的官道上,不肯再前行一步。
踏雪打着响鼻,硕大的马头转向那座弥漫着腐臭气息的城池方向,一双清澈的马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渴望?
它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尘土里。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主人,活人的城池规矩多,俺吃不痛快;
这死城里头尽是些“零嘴儿”,总该让俺放开肚皮,大吃一顿了吧?
赵平天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
他自是明白踏雪的“癖好”——这马儿也不知是随了谁,对那些被尸毒侵染、寻常牲畜避之唯恐不及的“尸疠”,竟有着异乎寻常的“食欲”,仿佛将其当成了大补之物。
他拍了拍踏雪油光水滑的脖颈,笑骂道:“你这馋嘴的畜生,倒是会挑地方打牙祭!也罢,速战速决,莫要耽搁太久。”
说罢,他竟真的一抖缰绳,领着踏雪,调转马头,朝着那座死城城门洞开的方向行去。
城中游荡的尸疠嗅到生人活马的气息,顿时骚动起来,发出嗬嗬怪叫,从断壁残垣间蜂拥而出。
然而,踏雪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四蹄翻飞,主动冲入尸群!
接下来的景象,堪称诡异。
但见踏雪在尸群中纵横驰骋,动作快如闪电,它并不用蹄踢嘴咬,而是每每靠近一只尸疠时,猛地深吸一口气!
那些行动迟缓的尸疠,周身缭绕的灰黑色尸气,竟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化作缕缕细流,被踏雪吸入鼻中!
而被吸走尸气的尸疠,则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般,迅速干瘪腐朽,最终化为一摊枯骨烂肉。
踏雪便在城中这般“鲸吞”起来,所过之处,尸气被吸纳一空,尸疠成片倒下。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竟淡去了大半,躁动的尸群也变得稀稀拉拉。
踏雪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甩了甩尾巴,踱步回到赵平天身边,用大头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眼神愈发清澈灵动,甚至皮毛都似乎更显光亮。
赵平天翻身上马,笑道:“吃饱喝足了?那便快些赶路!”
踏雪长嘶回应,四蹄发力,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了三分,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掠过荒原。
越靠近宛城地界,道路两旁遇到的零散尸疠便越少。
待到能望见宛城巍峨的城墙时,周遭已彻底不见那些怪物的踪迹,甚至连一丝尸臭味都闻不到了。
赵平天心中稍安,看来张绣将宛城周边清理得颇为干净,司马懿散播的“尸疠”之祸,尚未大规模蔓延至此。
入城倒十分顺利,守城兵卒显然认得赵平天,并未阻拦。
他径直策马来到城西的张济府邸——如今已是张绣的居所。
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站在府门外。
那人身披甲胄,腰佩长剑,正是宛城守将张绣。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颇为滑稽,站得笔直,脸上却是一副欲哭无泪、忐忑不安的表情。
见到赵平天骑马而来,张绣眼睛一亮,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小跑上前,在马前站定,板板正正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委屈:“阿叔!您可算来了!”
赵平天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奇道:“秀儿,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在自己家门口站岗?”
张绣哭丧着脸,压低声音道:“阿叔,别提了!婶婶她……感染了风寒,卧床好几日了。”
“偏偏这几日曹贼那厮又派兵在城外挑衅,小侄忧心军务,又挂念婶婶病情,一时心急……见婶婶不肯吃药,就想……就想强行喂她喝下去……结果……就被婶婶连人带药碗给扔出来了……还说不准我进门……”
赵平天一听,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张绣竖了个大拇指:“好小子!有胆色!有阿叔我当年的风范!”
他想起当年张济刚死,自己就摸进邹氏房中的往事,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笑意。
张绣被笑得满脸通红,讪讪道:“阿叔,您就别取笑小侄了……现在可如何是好?婶婶还在气头上呢……”
赵平天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张绣:“怕什么?跟我来!还能让个女人给拿捏住了?”
说罢,他熟门熟路地领着张绣,绕到府邸左侧一处偏僻的围墙下。
只见墙根处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
赵平天左右看看无人,竟毫不犹豫地一撩衣袍,十分熟练地俯身钻了进去!
动作之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张绣看得目瞪口呆,但见阿叔都已进去,也只得硬着头皮,解下佩剑,笨手笨脚地试图钻洞。
可他身穿铠甲,体型又比赵平天魁梧,差点被卡在洞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去,弄得灰头土脸。
两人进了府邸,如同做贼一般,借着花草树木的掩护,蹑手蹑脚地避开巡逻的卫队和来往的侍女。
一路有惊无险,眼看就要穿过侧院,接近主卧,却迎面撞见一队侍女端着水盆衣物走来,避无可避。
赵平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张绣,低喝一声:“下水!”
两人“噗通”一声,跳进了侧院的荷花池里,只露出两个脑袋,借助荷叶隐藏身形。
初秋的池水已带寒意,冻得张绣直打哆嗦。
好不容易等侍女走远,两人才湿漉漉地爬上岸,也顾不得整理,一路小跑,终于来到了主卧门外。
赵平天对张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外等候,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便已窜至内室床榻之旁。
第20章 起
赵平天哄人的功夫确实了得,但过程往往颇为“惨烈”。
他刚窜到床边,还没来得及开口,斜倚在锦榻上的邹殷离便柳眉倒竖,抓起手边的玉枕就砸了过来,声音虽因风寒带着鼻音,却依旧凌厉:“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赵平天侧头避开玉枕,正要施展他那套死皮赖脸的功夫,却见原本跟他一起溜进来的张绣,眼见婶婶发怒,吓得脸色一白,飞快地凑到赵平天耳边,用气声道:“阿叔!药……药在小侄书房第三个书架第二层的暗格里!您多保重!”
说完,竟不等赵平天反应,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跑,还“贴心”地从外面把门给带上了!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赵平天气得差点笑出声,这没义气的侄儿,溜得比兔子还快!
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他转头看向床上那个因为愤怒和病痛而脸颊绯红、更添几分娇艳的美人,只得硬着头皮,换上谄媚的笑容凑上去:“殷离,是我,平天。听说你病了,我放心不下,特意赶来的……”
回应他的是又一个飞来的香囊和一声羞愤的“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赵平天才总算按照张绣的“提示”,在书房暗格找到了那碗早已煎好、已然凉透的药。
他重新温了药,端回房中。
邹殷离依旧扭着头不肯理他。
赵平天眼珠一转,生出一计。
他并未用汤匙,而是自己先含了一大口苦涩的药汁,随即俯下身,在邹殷离惊愕的目光中,霸道地堵住了她的唇,将药汁缓缓度了过去。
“呜……你!”
邹殷离又羞又气,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奈何病中无力,又被赵平天紧紧箍在怀里,最终只能被迫将药咽下。
如此反复几次,一碗药总算喂完。
喂完药,赵平天自己也折腾出一身汗。
他索性脱下被池水浸湿又半干的外袍,只穿着里衣,运起内力,周身热气蒸腾,不一会儿里衣也干爽了。
然后,他无视邹殷离的捶打怒骂,直接掀开锦被,强硬地钻了进去,将那个温香软玉般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放开我!赵平天你这无赖!”
“嗯,我无赖。”
“滚下去!”
“好,这就滚。”嘴上说着滚,手臂却箍得更紧。
“你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喊吧,看谁敢进来管我们夫妻的事。”
邹殷离骂了一阵,终究是病体虚弱,又或许是这个熟悉而强硬的怀抱让她感到了久违的安心,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最后竟不知何时,在赵平天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后背的安抚下,沉沉睡去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第二天一早,晨曦透窗。
昨日还对赵平天又抓又踹的邹殷离,此刻却乖巧得离谱。
她像只八爪鱼似的,四肢紧紧缠在赵平天身上,螓首埋在他颈窝,睡得正沉。
赵平天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他小心地想抽出被压麻的手臂,刚一动,邹殷离便不满地嘤咛一声,缠得更紧了。
直到床头的银铃被赵平天摇到第十下,张秀才顶着一对黑眼圈,急匆匆地赶来,在门外低声禀报:“阿叔!您醒了?”
“进来!”赵平天没好气地低喝。
张绣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相拥的两人,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死哪去了?现在才来?”赵平天问。
“回阿叔,曹贼……曹操又派兵来袭城了,小侄刚在城头布置防务。”张绣连忙解释。
赵平天眉头一皱,随即舒展:“知道了。先去弄些清淡的早饭来。”
“是!”张绣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早饭是赵平天一口一口喂邹殷离吃的,两人腻歪了半晌。
饭后,赵平天对邹殷离道:“殷离,给我准备一套铠甲。”
邹殷离闻言,抬起美眸看了他片刻,眼中有关切,却并无阻拦之意。
她深知自家夫君的能耐,只是细心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去吧。记得……回来时莫要沾一身血腥气,不然……今晚可不许你上榻了。”
赵平天哈哈一笑,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放心,为夫去去就回。”
出了房门,赵平天脸色一肃。
张绣早已备好一套玄黑色重甲。
赵平天披甲执锐,翻身上马。
踏雪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兴奋地刨着蹄子。
“开城门!”张秀也骑上战马,大声下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赵平天一夹马腹,踏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
张秀本想跟上,却听赵平天头也不回地喝道:“守好城!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城!”
“阿叔小心!”张秀只得勒住马,紧张地望着赵平天单骑冲向黑压压的曹军阵营。
赵平天目标明确,目光锁定了曹军阵前那名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主将——曹仁!
他策马狂奔,气势如虹,竟是要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曹军阵中,猛将典韦混在士卒群里,看着直冲而来的赵平天,挠了挠头,竟没有丝毫上前阻拦的意思。
然而,就在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曹军弓箭手都已张弓搭箭,曹仁也严阵以待之时,赵平天却突然猛地一勒缰绳!
踏雪通灵,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竟在高速冲锋中硬生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曹军正面锋锐,朝着大军左侧的空隙斜插而去!
这一下变生肘腋,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军阵营一阵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敌方猛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要决一死战吗?怎么跑了?
城墙上的张秀也愣了一瞬,但他对赵平天有着盲目的信任,立刻反应过来,大吼道:“全军戒备!死守城池!大不了拼死一搏!”
曹仁也是愕然,但随即大怒,管他有什么诡计,先拿下宛城再说!他长枪一指:“攻城!”
曹军这才回过神来,如同潮水般涌向宛城城墙,激烈的攻防战瞬间爆发!
张秀身先士卒,在城头浴血奋战,心中却始终记挂着独自离去的阿叔。
鏖战约半个时辰,曹军攻势愈发猛烈,宛城守军伤亡渐增,张秀已抱定与城偕亡的决心,正准备下城进行最后的白刃战时——
忽见一匹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过混乱的战场边缘,直奔曹军中军大旗之下!马上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大喊:“将军!大事不妙!邺城遭袭,危在旦夕,就快守不住了!”
“什么?!”
曹仁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邺城乃是曹操根基重地,若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他再也顾不得攻打宛城,急令道:“鸣金!收兵!后队变前队,速速回援邺城!”
曹军顿时一片混乱,攻城的部队慌忙后撤,丢下大量攻城器械和伤亡士卒,仓皇向北退去。
城上守军见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在一片混乱的撤退中,并无人注意到,曹仁军中一名身份特殊、穿着普通士兵盔甲试图随军撤离的年轻女子——曹操的女儿曹节,在混乱的人马践踏和烟尘中,悄然失踪了。
第21章 雨露均沾
五炷香之前,赵平天策马冲出宛城,并未如曹军所料般迂回冲击侧翼或另有所图,而是借着踏雪的神速,几个呼吸间便甩开了曹军斥候的视线,一头扎进了宛城郊外一片茂密的枯杨林。
林中深处,一座早已荒废、仅余四根石柱支撑着破败顶盖的野亭,孤零零地矗立在萧瑟的秋风中。
亭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早已在此等候。
那人身披曹军制式的玄色轻甲,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面容年轻,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正是曹操长子,骑都尉曹昂。
见到赵平天策马而来,曹昂并未起身相迎,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进亭中。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亭内只剩下风声呜咽。
曹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赵将军……张角先生前日派人传信所言……那件事,可是真的?”
赵平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淡淡笑容,闻言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是不是真的,曹将军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
“尊夫人卞氏,缠绵病榻,昏迷半月之久,近日虽侥幸醒来,却四肢僵直,口不能言,连起身都做不到。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只道是染了奇症,药石罔效。此事,难道有假?”
曹昂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妻子的怪病,是他心中最大的痛楚和恐惧,也是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
赵平天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张角先生的手段,想必曹将军也有所耳闻。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尊夫人身中奇毒,自然也能让她转危为安。”
“只要曹将军肯弃暗投明,率部归顺于我,我赵平天以名誉担保,不仅请张角先生即刻为尊夫人解毒,保她安然无恙,更可保你曹子修性命无虞,日后依旧可与你夫人做一对富贵闲人,安稳度日。”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的冰凌:“但若曹将军依旧执迷不悟,一心追随你那……名为汉臣、实为汉贼的父亲曹操,那么,很抱歉,尊夫人的性命,恐怕就只剩下……最后七日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曹昂的心上。
他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挣扎、痛苦、屈辱、不甘交织在一起。
一边是生身之父的宏图霸业,君臣大义;
另一边是结发妻子的性命安危,夫妻情深。
这抉择,何其残酷!
就在这时,亭外枯杨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色重甲之中、连面部都覆盖着狰狞面甲的士兵,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出,双手捧着一顶造型古朴、戴着面罩的黑铁头盔,恭敬地递到赵平天面前。
赵平天接过头盔,并未立刻戴上,而是随手将它“咚”地一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那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亭中格外刺耳。
头盔静静地躺在那里,黝黑的金属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仿佛一个无声的抉择,压在了曹昂的心头。
曹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顶头盔,紧握的拳头松开,又再次握紧,如此反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终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头盔,然后猛地将其拿起,戴在了自己头上。
面罩落下,遮住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已然做出选择的眼睛。
赵平天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那支由张角炼制、装着乌黑粘稠药液的水晶管,拔开塞子,递到曹昂面前。
曹昂看着那泛着不祥光泽的药液,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最终还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如同烧红的烙铁滑过食道,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曹昂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石桌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里,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但他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嚎,硬生生扛住了这非人的痛苦。
赵平天静静地看着,直到曹昂的痉挛渐渐平息,身体虽然依旧微微颤抖,但已能勉强站直。
他这才轻轻拍了拍手,赞道:“很好!不愧是曹孟德的儿子,有胆色!此间事了,待邺城战事平息,张角先生与尊夫人,自会在蔚湖城恭候曹将军大驾。”
说完,赵平天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荒亭,翻身上马,踏雪长嘶一声,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枯杨林深处。
亭中,只余下戴着头盔、气息渐渐平稳的曹昂,以及那名如同雕塑般侍立一旁的黑甲士兵。
片刻后,曹昂缓缓抬起头,透过面罩的缝隙,望向邺城的方向。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与冰冷:
“出发!目标,邺城!”
随着他的命令,枯杨林深处,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更多黑甲士兵的身影,以及一些行动僵硬、眼神空洞的“尸疠”。
这支由活人士兵与不死怪物组成的诡异军队,在曹昂的带领下,如同暗夜中涌动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朝着曹操的根基之地——邺城,急速涌去。
宛城之内,经历了一场虚惊后,气氛反倒松弛了不少。
赵平天全然不理会城外曹军退去后的狼藉与后续军务,将一应琐事尽数丢给侄儿张绣处理,自己则整日里只做一件事——陪着病体初愈的邹殷离。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青石街道上。
赵平天竟打横抱着邹殷离,在城中信步闲逛,观看工匠民夫们抢修昨日被曹军投石机砸坏的城墙垛口。
邹殷离虽已为人妇,但被夫君这般旁若无人地抱着走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仍是羞得小脸绯红,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将脸埋在赵平天结实的胸膛前,小手轻轻捶打着他的肩头,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快放我下来!这……这成何体统!叫人看了笑话!”
赵平天非但不放,反而将她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紧,低头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亲昵地蹭了蹭她光滑细腻的脸蛋,哈哈笑道:“体统?在自家城里,抱着自家夫人,便是最大的体统!数年未见,这才抱了多久?为夫只觉得,便是抱上一辈子,也抱不够呢!”
他声音洪亮,毫不避讳,惹得周围正在忙碌的工匠和巡逻的兵卒纷纷侧目,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有些胆大的老卒甚至还高声起哄:“将军威武!夫人好福气!”
邹殷离羞得耳根都红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也由他去了,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这一整天,两人便如同连体人一般,在宛城之中腻歪。
赵平天或是抱着她,或是牵着她,从城东逛到城西,看匠人修补城墙,看市集渐渐恢复热闹,看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戏。
时而附耳低语,时而相视而笑,浓情蜜意,几乎要溢满整座城池。
这景象,直看得那些尚未婚配的年轻将领们眼热不已,心中暗叹:大丈夫生于乱世,若能得如此娇妻,建功立业之余,能有这般温柔乡可栖,方不枉此生!
就连已有妻妾的,也不禁对比起自家那位,暗自琢磨回去后是否也该多加温存。
第22章 未命名草稿
而最受煎熬的,莫过于张绣。
他既要处理军务,安排防务,清点伤亡,又要时不时撞见自家阿叔和婶婶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最后实在受不了,干脆寻了个由头,躲到城楼上去巡视,眼不见为净。
赵平天与邹殷离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人目光。
对他们而言,这乱世中偷得的浮生半日闲,每一刻都珍贵无比。
直至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相携回到府中。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赵平天尚在睡梦之中,便觉脸上痒痒的,似有羽毛轻拂。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对上一双近在咫尺、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饶是赵平天胆识过人,在这毫无防备的清晨被这么一吓,也差点魂飞魄散,“嚯”地一下坐起身来,心脏砰砰直跳。
“噗嗤——”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恶作剧得逞的邹殷离忍不住捂嘴咯咯娇笑起来,花枝乱颤。
赵平天回过神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将这调皮的小妖精捞进怀里,不由分说便低头在她娇嫩的脸颊、脖颈上一阵“报复性”的啃咬,留下几个浅浅的红印,惹得邹殷离连连求饶,笑闹作一团。
嬉闹过后,赵平天揽着气喘吁吁、面若桃花的妻子,指尖缠绕着她一缕青丝,柔声问道:“夫人今日怎醒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心事?”
邹殷离止住笑,仰起脸,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狡黠地转了转,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赵平天的鼻尖,语带戏谑:“我的心事没有,倒是夫君你……怕是贵人多忘事,是不是忘了咱们府上,还藏着一位娇客呢?”
“娇客?”赵平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位曹家的千金,曹节妹妹呀!”邹殷离笑眯眯地揭晓答案。
一听“曹节”二字,赵平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干笑两声,眼神有些闪烁:“这个……夫人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秀儿那小子……”
“哼!”
邹殷离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少冤枉你那好侄儿!不是他告的密。是昨夜我起夜,顺道去查看了一下俘虏营的情况,恰好……瞧见了被单独关押的曹妹妹。”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又戳了戳赵平天的眉心:“你说你呀,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如此死板不解风情?那般一个水灵灵的大家闺秀,你竟将人安置在俘虏营那等污秽杂乱之地,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真不知你这榆木疙瘩,当初是怎么把我们姐妹几个的芳心给骗到手的!”
赵平天被她说得老脸一红,讪讪道:“这个……当时情况紧急,顺手……顺手而为罢了。”
邹殷离却是不依不饶,凑近他,吐气如兰,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顺手?我看夫君是别有用心吧?把人曹家小姐掳回来,总不至于是为了当人质那么简单吧?是不是……也对人家有了想法?”
她不等赵平天辩解,又自顾自地说道:“若是夫君真有此意,妾身倒是可以为你出谋划策一番哦?甚至……亲自为你主持婚事,风风光光地把曹妹妹迎进门,如何?”
说完,她睁大了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平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赵平天被她这番直白的话惊得目瞪口呆,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邹殷离,心中警铃大作:这丫头,今日怎地如此大度?莫不是有什么陷阱?
邹殷离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摆摆手道:“安啦安啦!放心,我是真不会吃醋的!”
她说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狡黠和难以启齿的羞涩,“毕竟……夫君你……那般勇猛,妾身一人实在……实在有些招架不住,每每都被你折腾得快要散架……我倒是挺好奇,究竟要多少姐妹,才能让你这头不知疲倦的蛮牛,也尝一尝瘫软在床的滋味……”
这番话大胆露骨,直听得赵平天先是愕然,随即心头火起,看着怀中人那副又羞又媚、语出惊人的模样,忍不住低吼一声,再次将她压倒在锦被之中。
“好你个促狭的小妖精!竟敢调侃为夫!看来是为夫昨日不够尽力,今日定要好好‘重振夫纲’!”
“哎呀!夫君……天都亮了……唔……”
帐幔再次垂下,掩去一室春光。只是这一次,赵平天心中那关于如何安置曹节的难题,似乎……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香艳无比的解决方案。
直到日头高悬,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一片亮堂,赵平天才意犹未尽地放过了早已瘫软如泥、连指尖都无力动弹的邹殷离。
饶是邹殷离此刻浑身酸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被拆散重组的疲惫与酥麻,她却强撑着不肯再在床上多躺片刻。
她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几乎是滚下了床榻,双脚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软倒。
她连忙扶住床柱,稳住身形,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背,站得如同雪中青松般笔直。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用那双犹带春水、此刻却燃着羞恼火焰的美眸,死死地瞪了仍懒洋洋躺在床上的赵平天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这不知餍足的蛮牛!还不快滚过来伺候!
赵平天与她夫妻多年,早已心意相通,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自家夫人连生气都这般娇媚动人。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动作矫健利落,与邹殷离的虚弱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屁颠屁颠地凑过去,熟练地拿起散落一旁的衣裙,开始小心翼翼地替她穿戴。
从贴身的亵衣到繁复的襦裙,再到腰间的丝绦,赵平天手法娴熟,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穿戴整齐后,他又将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如云秀发。
他的手指穿梭在青丝间,偶尔触碰到她敏感的耳后颈侧,引得邹殷离身体微颤,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从镜中嗔怪地瞪着他。
梳好一个典雅的发髻,簪上珠花,赵平天又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门,没过一会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和一方干净帕子跑了回来。
他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脖颈,连耳后、指尖都细细擦到,伺候得无微不至。
一番洗漱完毕,邹殷离总算觉得身上清爽了些,那股子黏腻疲惫也散去不少。
她刚要自己起身,赵平天已经抢先一步,殷勤地伸出手臂,让她扶着自己的胳膊,几乎是半搀半抱地,将她扶出了卧室。
两人路过府中专门用于接待外来使臣的客舍时,邹殷离停下脚步,对赵平天道:“你便在此处等候吧。若我所料不差,曹操丢了爱女,绝不会善罢甘休。最迟明日,必定会派遣使者前来,名为谈判,实为赎人。你在此坐镇,正好应对。”
赵平天闻言,立刻乖巧点头,如同聆听军令般郑重:“夫人高见!为夫遵命!”
他目送着邹殷离略显缓慢却依旧保持着风姿的背影缓缓离去,这才转身走进客舍,安心等待。
邹殷离并未直接回房休息,而是吩咐侍女备轿,径直去了城西的战俘营。
战俘营中气味混杂,环境简陋,看守的士兵见主母亲临,纷纷躬身行礼。
邹殷离并未急着去探望曹节,而是先唤来一名看起来机灵些的队率,低声吩咐道:“去城中最好的绸缎庄,按世家小姐的规格,购置几套上好的衣裙、鞋袜,再配些时兴的钗环首饰。另外,去醉仙楼买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清淡的粥菜,速去速回。”
“是!夫人!”队率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带人飞奔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所需之物便已备齐,用几个精致的木盒盛放着,送到了邹殷离面前。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让一名侍女捧着礼盒,自己则在一名女侍卫的陪同下,迈步走进了看管女眷的相对干净些的牢区。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邹殷离沿着狭窄的通道走了许久,终于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牢房内,一个身穿脏污华服、发髻散乱的少女,正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
正是曹操之女曹节。
听到脚步声,曹节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苍白小脸。
她看到站在牢门外、光彩照人、气度雍容的邹殷离,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邹殷离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示意侍女将盛放新衣的木盒轻轻放在牢门内的地上,避开了污秽之处。
她声音柔婉,带着几分歉意:“这几日,倒是苦了妹妹了。”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我家夫君是个粗人,行事鲁莽,只知行军打仗,竟将妹妹这般金枝玉叶,安置在此等污秽之地,实在是委屈妹妹了,令妾身心中痛惜不已。”
曹节闻言,只是低着头,不敢答话,身体微微颤抖。
邹殷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亲切:“不过,说来也怪,妾身与妹妹虽是初见,却觉得分外投缘,对妹妹是打心眼里喜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守卫打开牢门。
她缓步走进牢房,不顾地上的脏污,蹲下身,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上曹节沾着泪痕和灰尘的脸颊。
曹节吓得浑身一僵,却不敢躲闪,只能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邹殷离的手指尖冰凉细腻,抚过曹节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她几乎将脸颊贴到了曹节的脸上,吐气如兰,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清晰地传入曹节耳中:
“妹妹,你是个聪明人。当今天下大势,想必你心中也有几分明了。我家将军,雄才大略,将来必是执掌乾坤的天下共主。而你的父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注定只能是史书上的……汉贼。”
曹节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邹殷离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微笑道:“不过,世事无绝对。姐姐今日,想与妹妹打个赌。”
“就赌这天下归属,赌我夫君能否成就大业。若是姐姐赢了,妹妹便心甘情愿,风风光光地嫁入我赵家,与姐姐做个伴,共侍一夫,如何?”
“若是……姐姐赌输了,”
邹殷离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那姐姐便亲自向将军求情,保你父亲一条生路,许他做个富家翁,安安稳稳度过余生。这个赌约,妹妹觉得……可还公平?”
牢房中寂静无声,只有曹节急促的呼吸和邹殷离平静的等待。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两道界限分明的光柱,一道照亮了邹殷离华贵从容的身影,一道落在曹节苍白惊恐的脸上。
第23章 一个惨字
宛城之外,秋风卷起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骑快马自曹军大营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打破了城下短暂的宁静。
来人身材魁梧雄壮得如同人立而起的巨熊,正是曹操麾下虎痴许褚。
他今日的装扮更是奇特,腰间用麻绳紧紧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背后交叉负着一对骇人的镔铁重锤。
然而,他手中握着的,却并非寻常兵刃,而是一根前端被打磨出锋利弯钩的长铁棍。
铁棍的弯钩处,正牢牢勾着另一匹空无一人的骏马的缰绳,那匹马鞍鞯齐全,却不见骑手,显得颇为诡异。
许褚策马奔至宛城护城河外,勒住缰绳,仰起他那颗硕大的头颅,朝着城楼上放声大吼,声若洪钟,震得城墙垛口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城上的兄弟听着!俺乃曹公麾下许褚!奉主公之命,护送使者前来拜访你家赵将军!劳烦行个方便,开开门,让俺老许进去说句话!”
城墙上值守的将领探出头,仔细打量了许褚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匹空马,眉头紧皱,高声回话:“许将军!既是使者来访,敢问使者何在?”
许褚闻言,那张粗犷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喊道:“这个……俺要是说……使者半路上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了……你信不信?”
此话一出,城上城下,陷入了一片死寂。
守城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连许褚自己座下的战马,都似乎觉得有些丢人,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得到禀报的张绣快步登上了城楼。
他向下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城下那标志性的壮汉正是旧识许褚。
当年他叔父张济尚在时,与曹操势力曾有往来,张绣与许褚有过数面之缘,还曾一起喝过酒。
虽然许褚这憨货多半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张绣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左右下令:“开城门,放他一人进来。加强戒备。”
“多谢兄台!改日请你喝酒!”
许褚见城门缓缓开启,顿时眉开眼笑,冲着城楼上模糊的人影拱了拱手,也不管对方听没听见,一夹马腹,牵着那匹空马,嘚嘚嘚地跑进了宛城。
入城后,早有兵卒上前,客气地请许褚下马,并要引他去往接待外客的外书房。
许褚倒也配合,笨拙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兵卒,又小心翼翼地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布袋解下,拎在手里,跟着引路士卒走去。
那布袋底部,隐约渗出一片不规则的深褐色污渍。
外书房内,赵平天早已得到了许褚独自前来的口信。
他端着茶盏,眉头微蹙,心中已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以他对曹操的了解,派使者谈判赎女,断不可能只派许褚这么一个浑人前来,至少也该配个能言善辩的文士。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使者还在后面?
然而,当书房门被推开,只有许褚一人拎着个布袋,憨笑着走进来时,赵平天最后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许褚那副模样,再嗅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心中已然明了——这谈判,还没开始,恐怕就已经黄了。
使者?八成已经成了许褚腰间布袋里的“土特产”,而且死了有些时辰了。
指望着跟许褚这浑人谈成条件?除非是太上老君显灵!
许褚走进书房,见到端坐主位的赵平天,倒是规规矩矩地抱拳行了一礼,瓮声瓮气道:“末将许褚,见过赵将军!”
赵平天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懒得绕圈子,直接问道:“仲康,你我都是爽快人。说吧,曹孟德打算用什么来换回他的宝贝女儿?”
许褚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将手中的布袋“咚”地一声放在脚边,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回答:“回赵将军!俺家主公说了!用一座城!一座大城!换回小姐!”
“城?”
赵平天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无波,“哪座城?”
许褚努力回想了一下,大声道:“是……是那个啥……颍阴!对!颍阴城!”
赵平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颍阴?那地方如今还在袁绍势力的影响范围内,曹操自己能不能完全掌控都两说,居然想空手套白狼,用一座虚头巴脑的“城”来换回亲生女儿?
这曹阿瞒,算盘打得倒是精!
他连讨价还价的兴趣都欠奉,直接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许褚道:“仲康,一路辛苦。先去偏厅用些酒饭,吃饱喝足,便回去吧。”
许褚一愣:“啊?赵将军,那……那换小姐的事……”
赵平天脚步不停,径直朝书房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清晰地传入许褚耳中:
“回去告诉曹孟德,想要他女儿安然无恙,可以。用丁夫人来换!除了丁夫人,别的条件,免谈!若是他不答应……”
赵平天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眼神锐利如刀,“那就让他准备好,给他女儿收尸吧!”
说罢,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许褚,大步流星地离去。
许褚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用……用主母丁夫人来换小姐?这赵平天,莫不是疯了不成?他挠了挠巨大的脑袋,只觉得这事儿比让他冲锋陷阵难搞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布袋,又想了想赵平天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最终决定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至于怎么回禀主公……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24章 江东虎女
三日后的清晨,百里湖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之中。
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两岸枯黄的芦苇与萧瑟的秋山。
一条长长的木制廊桥,蜿蜒曲折,通向湖心一座孤零零的八角亭。
廊桥两端,几乎同时出现了人影。
一端,赵平天缓步而行。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显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则亲昵地揽着一名少女的肩头。
那少女正是曹节,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衬得小脸莹白如玉。
只是她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眼神低垂,不敢与对面来人对视。
赵平天的手指,却似不经意地,轻轻捏了捏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动作随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另一端,曹操的身影也出现在廊桥入口。
他同样未穿戎装,一身深紫色常服,外披一件墨色大氅,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出鞘的青铜长剑,剑身寒光流转,剑尖斜指地面。
他的左手,则扣在身旁一名女子的手腕上。
那女子云鬓散乱,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布裙,虽面容憔悴,却难掩其原本的清丽姿容,正是曹操的原配夫人丁氏。
她的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前,嘴唇紧抿,眼中带着屈辱与一丝决然。
两人各自带着人质,沿着廊桥,相向而行。
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静谧的湖面上回荡。
湖畔四周,隐约可见双方精锐甲士的身影,弓上弦,刀出鞘,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行至廊桥中段,约莫相距两百步时,曹操率先停下了脚步。
他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冰冷的目光穿透晨雾,直射向赵平天。
赵平天也随之停下,脸上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曹老板,你这……未免也太谨慎了些吧?谈个生意而已,何必剑拔弩张的?你看我,多客气,”
他晃了晃揽着曹节的手,“连你家千金一根头发丝都没碰掉,养得白白胖胖的。可你呢?”
他目光扫过被捆得结结实实、脸色苍白的丁夫人,摇了摇头,“竟把我家娘子捆得这般结实,真是……有失风度啊。”
曹操面色不变,声音冷硬如铁,打断了他的调侃:“赵平天,闲话少说。人,你已验过,完好无损。现在,放人。”
“行行行,你这人,真是无趣得紧,连叙叙旧都不肯。”
赵平天撇了撇嘴,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揽着曹节的手,在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去吧,你爹来接你了。”
曹节被推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向前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赵平天一眼,眼神复杂,这才低着头,快步朝着曹操的方向跑去。
几乎在曹节动身的同时,曹操也松开了扣着丁婉仪的手,同样将她向前推去,声音低沉:“走!”
丁婉仪双手被缚,平衡不佳,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在冰冷的木桥上。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
赵平天竟在刹那间施展出绝顶轻功,后发先至,稳稳地出现在丁婉仪身前,长臂一伸,恰好将她软倒的娇躯揽入怀中,打横抱了起来!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等曹操反应过来,赵平天已经抱着丁夫人,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在晨雾中飘荡:“曹老板,交易完成,合作愉快!后会有期!”
曹操看着赵平天抱着丁夫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扑到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女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检查了一下女儿,确认无恙后,目光再次投向赵平天消失的方向,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终究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冷哼一声,带着曹节和护卫,迅速退出了廊桥。
赵平天抱着昏迷的丁婉仪,脚步轻快,很快便走到了廊桥自己这一端的尽头。
早已在此等候的副将连忙迎上,他看了一眼赵平天怀中昏迷的丁夫人,又望了望对面已然空荡的廊桥,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将军……这就……换回来了?属下还以为,您会对那曹节小姐……”
赵平天尚未答话,跟在他身侧、一同前来接应的邹殷离却用团扇掩着唇,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眼波流转,瞥了赵平天一眼,对副将道:“小将军,你这可就小瞧你家主公了。他这人啊,坏得很!指不定早就在那曹家小姐身上,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让人死心塌地爱上他的药呢?”
赵平天闻言,低头看向怀中的丁婉仪,见她虽昏迷,但呼吸平稳,容颜憔悴却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风韵。
他抬头,对上了邹殷离带着戏谑笑意的美眸,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夫人此言差矣。要相信你夫君的魅力。下药这种卑鄙手段,岂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所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过嘛……吓唬吓唬小丫头,还是可以的。”
邹殷离眨了眨眼:“哦?那曹节妹妹手腕上那几道像是毒咒的诡异纹路……”
“那个啊,”
赵平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来的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找了几个会画画的小屁孩,用特殊的草汁给她画上去的,洗不掉,得用特制药水才能褪。就是吓唬她玩玩,看她吓得小脸煞白,怪有趣的。”
“噗嗤——”
邹殷离和旁边另一名侍女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赵平天怀中的丁婉仪似乎被笑声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刚一睁眼,便对上赵平天近在咫尺、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庞,感受到自己正被他以极其暧昧的姿势横抱在怀中,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赵平天却抱得更紧了些,非但不放手,反而低下头,飞快地在丁婉仪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轻啄了一下!
“!”
丁婉仪浑身一僵,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平天。
她本以为会遭到更粗暴的对待,或是严厉的训斥,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轻薄的举动。更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除了最初的羞愤,她心中竟并未生出太多抗拒之意,反而因为这一吻,脸颊愈发滚烫,竟下意识地没有立刻出声斥烫,只是将脸微微偏开。
邹殷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用团扇轻轻扇着风,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笑道:“哟,看来咱们丁妹妹……这是已经进入状态了?倒是比姐姐我想的还要快些呢。”
丁婉仪闻言,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平天哈哈一笑,心情大好,抱着丁婉仪,在邹殷离的陪伴下,有说有笑地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那轻松惬意的模样,不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剑拔弩张的人质交换,倒像是出门踏青,顺手捡了个美人归。
副将看着主公左拥右抱,谈笑风生,不由得暗自咂舌,赶紧小跑上前,替他们掀开车帘。
赵平天小心翼翼地将丁婉仪抱进宽敞舒适的车厢,安置在铺着软褥的座位上,邹殷离也笑着坐了进来。
“回城!”赵平天对副将吩咐道。
“是!将军!”
副将跃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湖岸小道,朝着宛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将百里湖的静谧与方才的紧张对峙,远远抛在了身后。
第25章 年轻人
接下来的七日,宛城内外,竟呈现出一种与这烽火乱世格格不入的奇异宁静。
赵平天仿佛彻底忘却了天下纷争、诸侯逐鹿,每日只是携着邹殷离与丁婉仪二人,如同最寻常的乡间富家翁一般,过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天光微亮,他便起身,带着两位夫人,在亲卫的暗中护卫下,到城郊尚未完全荒废的田埂上散步,看农人收割最后一点秋粮;或是走入城中街市,与贩夫走卒闲谈几句,买些时令瓜果、新鲜菜蔬。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亲自下厨,为两位夫人烹制几样小菜。
虽比不上专业厨子,但那份心意,却让邹殷离和丁婉仪倍感温暖。
丁婉仪初时还有些拘谨和不安,但在赵平天不着痕迹的体贴与邹殷离有意无意的亲近下,也渐渐放下了心防,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容。
府中早已备好温水热饭,烛火温馨。
就连侄儿张绣的终身大事,赵平天也操心起来。
他亲自出面,为张绣相中了一位本地乡绅的贤淑女儿。
张绣起初还扭捏推拒,结果被婶婶邹殷离揪着耳朵训斥了一顿,说他老大不小,该成家立业,为张家延续香火云云。
张绣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些怵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极有主见的漂亮婶婶,只得硬着头皮,在赵平天和邹殷离的“监督”下,与那女子见了面。
一来二去,倒真生出几分情愫。
这七日,仿佛一段偷来的时光,隔绝了外界的刀光剑影,只剩下田园的宁静与闺阁的旖旎。
然而,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第七日的黄昏,夕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赵平天左手牵着邹殷离着远方。
视野的尽头,地平线上,几道粗黑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即便相隔遥远,似乎也能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不属于人间的嘶吼与混乱的喧嚣。
那是烽烟,是战火,更确切地说,是张角释放出的“尸疠”正在肆虐的标记。
尸潮的狂欢,已然正式拉开了序幕。
赵平天脸上的闲适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一早,传令下去,让全城百姓收拾行装,只带紧要细软,随我迁往常平。”
邹殷离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这么急?尸潮虽起,但距宛城尚有数百里之遥……”
丁婉仪也面露忧色,轻声道:“仓促迁徙,百姓难免惶恐,路上若遇险阻,恐生变故。”
赵平天握紧了她们的手,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不详的烽烟:“迟则生变。尸疠之祸,蔓延极快,非寻常兵祸可比。待其兵临城下,再想走,就难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调侃,看向邹殷离,“再说,蝉儿在常平,可是念叨许久了,说想念殷离你的琴音,抱怨我独占了你们,不肯早些回去。”
邹殷离俏脸一红,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赵平天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更何况,难道你们乐意见到那些肮脏污秽、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宛城附近徘徊,甚至……冲进城来?”
想到那日远远瞥见的尸疠可怖模样,两女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摇头。
邹殷离似想起什么,秀眉微蹙,带着几分忧虑问道:“夫君,常平山险寨固,自是安全。可山寨再大,容纳终究有限。此次迁徙,宛城百姓加上我们原有部众,人数众多,山寨如何安置得下?况且……”
她眼波流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依着你这‘收集’红颜的性子,日后若再遇上投缘的妹妹,难不成每次都要带着一城百姓作为‘嫁妆’?常平山就算再扩大十倍,怕也塞不下呀!”
赵平天听出她话中的揶揄,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突然俯身,飞快地在邹殷离的嘴角偷香了一口。
“呀!”
邹殷离没料到他这般大胆,当着丁婉仪和远处侍卫的面,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举起粉拳捶他。
赵平天捉住她的手腕,脸上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夫人多虑了!区区安置之事,何足挂齿?为夫的智慧,虽不敢说远超那卧龙凤雏,但解决这等小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遥指常平山的方向,声音笃定:“常平山乃藏龙卧虎之地,岂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我早已命人暗中经营多年,山中另有乾坤。”
“莫说宛城百姓,便是再迁数城之人,也尽可容纳!你们啊,就把心放进肚子里,乖乖跟着为夫走便是!”
远方是预示着灾难与混乱的烽烟,脚下是即将背井离乡的城池,但赵平天的话语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强大自信。
邹殷离和丁婉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任与依赖。
或许前路艰难,但只要有他在,便无所畏惧。
“走吧,”
转身下楼,“回去让秀儿点齐兵马,明日清晨,开拔!”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宛城四门大开。
在张绣等将领的调度下,早已准备妥当的迁徙队伍,如同一条缓缓蠕动的长龙,开始有序地撤出这座他们生活了许久的城池。
队伍最前方是精锐的斥候轻骑,负责探路警戒;
紧随其后的是赵平天、邹殷离、丁婉仪以及张绣等核心人物的车驾以及装载紧要文书、财帛的辎重车队;
中间是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数万百姓,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队伍两翼及后方,则由精锐步卒押阵,以防不测。
赵平天并未乘坐马车,而是骑着神骏的踏雪,在队伍前后不时巡视。
他下令整体行进速度比来时稍快一些,以免被可能蔓延的尸潮追上,但也未过分催促,以免老弱妇孺掉队。
迁徙之路,注定漫长而艰辛。
日升月落,潮起潮退。
队伍离开宛城地界,一路向北,朝着常平山方向迤逦而行。
他们绕过险峻的山隘,趟过冰冷的溪流,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沿途经过的村镇,大多已十室九空,满目疮痍,更让迁徙的百姓心生惶恐,也愈发紧跟着队伍。
赵平天安排得当,每日行程皆有规划,黄昏前必寻合适地点扎营,派兵守护,分发食水,倒也未出大的乱子。
只是长途跋涉,难免有人病倒或体力不支,队伍中不时响起压抑的哭泣声,但很快又被同伴的安慰和鼓励压下。
邹殷离和丁婉仪也时常下车,带着侍女们慰问生病的百姓,分发些药物,赢得了许多感激。
如此走走停停,历经十二个昼夜的艰苦跋涉,队伍前方终于出现了常平山脉那熟悉而雄伟的轮廓。
一座依托山口要道而建、城墙高耸的城池映入眼帘——河口城,已属常平势力范围的边缘重镇。
河口城县令早已得到飞马传报,率领城中官吏乡绅,在城外十里亭迎候。
见到赵平天大军旌旗,连忙上前拜见。
赵平天端坐马上,受了众人之礼,目光扫过身后疲惫却带着抵达希望的迁徙队伍,朗声问道:“河口城乃我常平门户,物产尚可,民风淳朴。”
“迁徙路途艰辛,若有父老乡亲不愿再深入山中,愿留在此地安家者,可出列登记入籍,本将军与河口县尊自会妥善安置,分与田宅,助尔等重建家园!”
声音在旷野中传开,迁徙队伍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沉默片刻后,一些年纪较大、实在无力再翻山越岭的老人,或是原本家就在河口附近的零星百姓,陆陆续续、稀稀拉拉地走出了队伍,约有数十人。
他们跪地叩谢赵平天活命之恩,随后被河口县吏引到一旁登记造册。
安顿好这批人后,大部队未作长时间停留,继续向常平腹地进发。
此后数日,队伍又途经数座隶属于常平势力的大小城池、堡寨。
每至一处相对繁华安稳之地,赵平天都会照例询问是否有人愿意留下。
陆陆续续,又有些拖家带口、实在走不动的家庭,或是觉得此地已足够安稳、不愿再冒险深入的百姓,选择了脱离大队,在当地落户。
如同大浪淘沙,越往深山走,迁徙队伍的人数便越少。
等队伍终于抵达常平山核心区域,望见那险峻群山环抱中、如同巨兽匍匐般的藏龙寨轮廓时,原本数万人的庞大队伍,已然只剩下不足千人。
这些人,大多是赵平天麾下将士的家眷,或是铁了心要追随他进入最后根据地的死忠之士及其亲族。
最后的目的地,是位于常平山主峰之下、作为整个势力行政中心的常平州治所所在——查城。
此城虽以“城”为名,实则更像一座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的巨大军事要塞与行政中心结合体。
当这最后的千余人,在查城守军好奇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入那巨大而厚重的城门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抵达彼岸的庆幸与疲惫。
漫长的迁徙,终于画上了句点。
赵平天立即下令,让张绣配合查城官吏,妥善安置这最后一批追随者,分配住处,发放口粮,让他们好生休整。
诸事吩咐完毕,赵平天转身,目光便落在了身旁因为长途劳顿、俏脸带着几分憔悴却更显楚楚动人的邹殷离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邹殷离的低呼声中,忽然俯身,不由分说地一个公主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夫君!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邹殷离猝不及防,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尤其是感受到周围兵卒、百姓投来的诧异和带着笑意的目光,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双粉拳无力地捶打着赵平天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自己能走!”
赵平天却抱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呵着热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戏谑:“走了十几日的路,夫人定然是累坏了。为夫心疼还来不及,岂能再让你劳累?这最后一段山路,便让为夫代步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邹殷离羞恼的抗议和周围善意的哄笑,抱着怀中温香软玉,大步流星,朝着山上藏龙寨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怀中的美人娇羞无限,构成了一幅乱世中难得一见的、带着几分诙谐与温馨的画面。
第26章 该死!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藏龙寨主卧内一片静谧。
赵平天悄然睁开眼,侧头看了看身旁仍在熟睡的邹殷离。
经过一夜安眠,她气色好了许多,睡颜恬静,呼吸均匀。
赵平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手轻脚地挪动身体,活动了一下因连日“操劳”而略感酸涩的老腰,随即俯身,在她光洁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小心翼翼地穿衣起身,没有惊动她。
推开房门,深秋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
赵平天深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他已有许久未曾好好活动筋骨,连这常平山的路都快记不清了。
今日兴致颇高,他决定独自一人去爬爬山,不惊动任何侍卫随从,重温一番这山间的静谧。
他没有走寻常上山的石阶大道,而是拣了一条少有人迹的野径,手脚并用,攀岩附葛,身形矫健如猿猴。
山中晨雾浓重,十步之外便难辨人影,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不在意,反而享受着这份与自然亲近的野趣。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登上一处地势稍缓的山脊,这里有一座不知何年修建、已然有些残破的石亭。
赵平天步入亭中,寻了处干净的石凳坐下,准备稍作歇息。
雾气愈发浓了,如牛乳般在林中流淌。
赵平天正闭目调息,耳廓微动,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正自浓雾深处缓缓靠近。
那脚步声轻盈而富有韵律,显然来人武功不弱。
赵平天心中微凛,睁开双眼,凝神望去。
只见白茫茫的雾气中,一道模糊的倩影逐渐清晰。
来人穿着一袭样式奇特的纯白色及膝短裙,裙摆以金线绣着繁复而诡异的勾连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她腰间并未佩剑,而是挂着一具造型精巧、可折叠的银白色短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未经束缚、随意披散在肩头的紫红色长发,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妖异。
看到这身标志性的装扮,赵平天瞳孔微微一缩,心中已然确定了来人的身份——绝张门当代掌门,禹海莲!江湖人称“千面毒仙”,更有一个私下里流传更广、也更贴切的外号——“疯娘们掌门”!
传闻中,此女心狠手辣,性情乖张,行事全凭喜怒,杀人于无形,且精擅易容毒术,无人知其真容。
世人都以为她定是虎背熊腰、面目狰狞的夜叉模样,可眼前这人,身量却略显娇小,甚至有些单薄。
然而,当她从浓雾中完全走出,露出那张脸时,赵平天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那是一张极其清冷出尘的脸庞。
肌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一双眸子是罕见的浅紫色,澄澈空灵,不染丝毫烟火气。
眉宇间带着一种疏离淡漠,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子,偶然谪落凡尘。
这张脸,与她那一身妖异神秘的打扮、与她那名震江湖的狠辣名声,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充满了怪异的矛盾感。
赵平天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亭外三尺处站定。
禹海莲那双浅紫色的眸子落在赵平天身上,原本的空灵淡漠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
她唇角微弯,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怎么?子安哥哥,这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奴家了?”
这声“子安哥哥”叫得自然亲昵,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赵平天眉头微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禹掌门……”
然而,他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闪!
禹海莲竟毫无征兆地突然欺近身前!一股淡淡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异香瞬间钻入赵平天的鼻腔。
赵平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惊觉周身气机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锁定,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禹海莲已经踮起脚尖,冰凉柔软的唇瓣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狠狠地印上了他的嘴唇!
“!?”
赵平天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没料到这女人会如此行事!这吻并非缠绵,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烙印,带着掠夺与占有的意味,短暂却深入。
一触即分。
禹海莲退回原处,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嫣红的唇瓣,那双浅紫色的眸子中笑意更浓,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满意。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嗯,味道没变,奴家很满意。”
说完,她竟不再多看赵平天一眼,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吻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般寻常。
她转身,紫红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白色的身影重新没入浓雾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异香,还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从她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却让赵平天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柔软的触感和诡异的香气。
这女人的性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喜怒无常,行事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娘!
他摇头失笑,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方才禹海莲站立之处。
果然,在亭中石凳的角落,压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帕。
他走过去拿起,展开一看,绢帕上以清秀灵动的字迹写着一封短信。
落款是——蔡琰。
信的内容大致是:蔡琰在漠北与商会盘桓半年,对赵平天的思念日益加深,已决定动身返回中原。
信中感谢赵平天派遣乌桓首领蹋顿和鲜卑首领轲比能两位将军一路护送,使她行程安稳。
她已备下薄礼,望赵平天笑纳,并“莫要寒了两位异族将军的心”。最后约定,后日午时,在“老地方”相见。
赵平天看完信,顿时明白了禹海莲方才那番举动的缘由。
这疯女人,定是替蔡琰送信而来,顺便……吃了点飞醋?还是单纯觉得好玩?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这方带着香气的绢帕小心折好,揣入怀中。
蔡琰要回来了,这自然是好事。
只是这送信的方式,也太过……别致了些。
想到后日之约,赵平天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下山,脚步轻快。
得回去跟家里的两位夫人告个假了,又要去给她们……再添一位才华横溢、关系复杂的“姐妹”了。
只希望邹殷离和丁婉仪知道后,不会联手让他今晚睡书房才好。
这齐人之福,享起来,也着实需要些本事和运气。
第27章 驾!
告别比预想中要轻松许多。
清晨的藏龙寨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赵平天并未惊动太多人。
他先去看了看仍在熟睡的邹殷离和丁婉仪,两人相拥而眠,睡颜恬静。
邹殷离似乎有所察觉,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快走快走,别吵我睡觉”,翻个身又沉沉睡去,显然对赵平天这“粘人精”的暂时离开是求之不得。
倒是在外间伺候的秋月和秋水两位侍女,见赵平天要独自出门,眼中流露出不舍与担忧,秋水更是鼓起勇气小声请求:“主公,此去路途遥远,让奴婢们随行伺候吧?”
赵平天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们的头发,温声道:“此行非比寻常,带着你们反而不便。乖乖留在寨中,替我照顾好夫人们,便是大功一件。”
两女虽有些失落,但也知主公决定之事难以更改,只得乖巧应下。
赵平天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挽起袖子,亲自生火淘米,动作熟练地为家中女眷准备早饭。
熬上一锅软糯香甜的米粥,煎了几枚金黄诱人的鸡蛋,又拌了两碟清爽的小菜。
将饭菜温在锅里,留下字条,他这才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满意地笑了笑。
走出府门,踏雪早已备好鞍鞯,在一旁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赵平天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一路无话。
赵平天策马疾驰,并未过多停留,只在沿途驿站更换马匹、稍作歇息。
待到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距离目的地圉县已不足七十里时,前方官道旁的一棵枯树下,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人身形干瘦,披着一件脏兮兮的八卦道袍,头发乱糟糟地束着,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正是许久不见的张角!
张角此人,神出鬼没,平时根本寻不到踪迹,不知躲在哪个阴沟角落里鼓捣他那些骇人听闻的“杰作”。
但他一旦主动现身,对别人来说多半是噩梦降临,对赵平天而言,却往往意味着……好事上门。
赵平天勒住马,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角也不以为意,抬起头,那张因长期接触阴邪之物而显得有些青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谄媚而又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躬身行礼道:
“贫道张角,拜见主公!幸不辱命!”
赵平天眉头一挑:“哦?何事不辱命?”
张角直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压低声音,如同献宝般说道:“主公,经过贫道连日来的苦心钻研与‘调试’,如今这‘尸疠大军’,已然彻底完善,再无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如今,不单单是最初被紫阳真人‘母体’直接感染的那批尸疠,能够精准识别主公及身边亲近之人的气息,唯命是从。”
“就连后续被这些尸疠二次、三次感染,乃至将来新生感染的所有尸疠,其‘本能’中,都已深深烙印下对主公您、以及您指定之人的绝对服从与保护指令!”
“这意味着,”
张角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从此以后,这支不死不灭、不惧刀兵、感染迅猛的尸疠大军,将完全成为主公您手中最可靠、最恐怖的利器!”
“它们将无条件执行主公以及主公身边核心人物(如各位夫人、将军)的任何命令,且绝不会伤及分毫!更妙的是,”
他眼中精光一闪,“当它们感知到主公身边的红颜知己遭遇致命危险时,甚至会主动扑上前,以自身躯壳为其抵挡攻击!真正做到了攻防一体,如臂使指!”
赵平天听完张角这番描述,饶是他心志坚定,此刻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这意味着,他手中掌握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亡灵天灾”,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不会反噬、甚至能主动保护己方核心人员的恐怖军队!
在这乱世之中,这无疑是足以颠覆格局的绝对力量!
“哈哈哈!好!好!好!”
赵平天仰天大笑,声震四野,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翻身下马,重重地拍了拍张角瘦削的肩膀,赞道:“张角!此事你办得极好!辛苦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宝,美人府邸,只要本将军有的,绝不吝啬!”
张角被拍得龇牙咧嘴,却满脸堆笑,搓了搓手,露出几分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扭捏神态,讪讪道:“主公厚赏,贫道感激不尽!只是……金银美人,贫道并无兴趣。”
“近日……贫道偶然得见一位角儿,乃是百花派的弟子,不仅容貌绝丽,更难得的是性情高洁,酷爱山水美景……贫道心生仰慕,却自知形貌鄙陋,不敢唐突佳人……”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赵平天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故而……贫道想向主公求取一枚令牌,最好是能代表主公身份、又……又雅致些的信物,借其名头,邀那角儿同游几处名山大川,也好……也好彰显贫道并非寻常粗鄙之人……”
话到此处,张角便不再多说,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赵平天。
赵平天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这老道的心思。
这是动了凡心,想借他赵平天的虎皮,去追求心仪的女子了。
他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钻研邪术、心狠手辣的张角,竟也有这般“纯情”的一面。
但转念一想,张角若能因此安定下来,减少些戾气,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略有感慨道:“人有七情六欲,本是常理。你有此风雅之念,欲追求心中所好,本将军甚是欣慰。”
说罢,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这令牌并非军中常见的玄铁令,而是以上等白玉雕琢而成,形似一朵盛开的兰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中间以古篆刻着一个清秀的“赵”字。
此乃他随身携带的几枚令牌之一,名为“幽兰令”,通常用于与一些雅士、隐世门派交往,象征友好与风雅。
赵平天将白玉幽兰令抛给张角,淡淡道:“此令予你,不必归还了。望你好生把握,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也莫要辱没了这枚令牌。”
张角双手颤抖地接过令牌,如获至宝,紧紧攥在手中,脸上兴奋与感激交织,对着赵平天深深一揖:“多谢主公!贫道定不负主公厚望!”
赵平天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对张角点了点头,便一夹马腹,继续朝着圉县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张角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直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白玉令牌,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与那位百花派仙子同游名山胜水的景象。
这乱世妖道的心中,第一次燃起了与阴谋毒术无关的、名为“期待”的火焰。
第28章 斩黄袍
蔡家老宅坐落于圉县城郊一处僻静的山坳之中,背靠青山,面朝溪流,四周环绕着大片虽已凋零却仍可想见春日繁盛的桃林。
此地风景确实秀丽,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然而,因蔡家举家迁往洛阳多年,老宅久无人居,疏于打理,此刻看去,却是一片破败景象。
院墙多处坍塌,露出斑驳的土坯;
屋顶瓦片碎裂,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门窗歪斜,糊窗的桑皮纸早已破败不堪,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赵平天牵着踏雪,站在那扇几乎要掉下来的朽木大门前,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蔡琰幼时在此生活光景的想象,更有一种想要为她做些什么的冲动。
他想着明日蔡琰便要归来,若是看到自家老宅如此破败,心中定然伤感。
不若趁此机会,将这老宅修缮一番,给她一个惊喜!
想到此处,赵平天精神一振,将踏雪拴在院外一棵老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挽起袖子,便要大干一场。
他本就是行动派,说干就干,体内真气流转,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然而,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赵平天武功盖世,谋略过人,于行军布阵、争霸天下是行家里手,可对这泥瓦木匠的活计,却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加之他来得匆忙,一心只想着给蔡琰惊喜,竟完全忘了修缮房屋需要木材、砖石、泥灰等物料,只凭着一股子蛮力和满腔热情,便开始了他的“惊喜工程”。
他先是觉得那歪斜的院墙碍眼,运起内力,一掌拍去,本想将其扶正,谁知力道没控制好,“轰隆”一声,整面院墙应声而倒,扬起漫天尘土!
赵平天愣了一下,挠挠头,觉得倒了也好,正好重建!
他又看向那漏风的屋顶,觉得上面的破瓦和杂草太不像话,便纵身一跃,跳上房梁,打算清理一番。
结果他落脚太重,本就腐朽的房梁发出“嘎吱”一声脆响,直接断裂!
他慌忙跳下,却带落了一大片椽子和瓦片,屋顶顿时开了个大天窗!
“呃……”
赵平天站在废墟中,有些傻眼。
但他不肯放弃,觉得既然开了天窗,不如把旧屋顶全拆了,盖个新的!
于是,他吭哧吭哧,开始徒手拆房……拆到一半,觉得那几根主要承重的柱子似乎也有些歪了,影响整体美观,便运力去推,想将其扶正……结果可想而知。
从日出东方,一直忙活到日头西沉,赵平天可谓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待到他终于停下手,抹了把汗,志得意满地想要欣赏自己的“杰作”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眼前哪还有什么蔡家老宅?
原本虽然破败但骨架尚存的院落,此刻已然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断木、碎瓦、砖石、泥土混杂在一起,堆得如同小山,比遭了兵灾匪患还要彻底!
连那扇他最初站立的大门,此刻也只剩下半截门槛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赵平天一屁股坐在那半截门槛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眉头控制不住地狂跳,嘴角抽搐。
这……这惊喜怕是给不成,惊吓倒是十足了!
他绞尽脑汁,开始思索该如何向蔡琰解释这一切?是说昨夜有巨熊过境?还是说仇家寻衅,将宅子砸了?
正当他愁眉不展,编造理由编到“天降流星,误中老宅”时,一股清雅恬淡、似兰似麝的熟悉馨香,悄然飘入鼻尖。
紧接着,他感到头顶一沉,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压住。
赵平天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娇颜。
不是他朝思暮想的蔡琰又是谁?数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时代的最后一丝青涩,出落得愈发温婉大气,眉眼间书卷气更浓,却也更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
她正微微弯腰,双手按在他的头顶,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琰儿!”
赵平天又惊又喜,噌地一下从门槛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一身灰尘,张开双臂便将眼前玉人紧紧拥入怀中,抱着她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放声大笑:“哈哈哈!想死夫君了!你可算回来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忍不住低头,在蔡琰光洁的额头、脸颊、鼻尖、唇瓣上落下雨点般密集的亲吻,发出“啵啵啵”的声响,热情得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蔡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初始的羞涩过后,便也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转圈亲吻,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咯咯娇笑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眼中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柔情。
两人相拥良久,赵平天才将她轻轻放下来,却依旧揽着她的纤腰,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蔡琰顺势依偎在他怀中,目光扫过院中那片惨不忍睹的废墟,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赵平天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嗔道:“夫君还真是……精力旺盛呢。数年不见,一回来就给妾身这么大一个‘惊喜’?竟把妾身家的老宅给拆了个干干净净。”
赵平天老脸一红,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怪异,支支吾吾,哪里敢承认自己本意是想修缮结果搞成了拆迁?
他眼珠一转,决定来个恶人先告状,生硬地转移话题,语气愤愤道:“这个……咳!为夫确实是精力旺盛了点!但这都是被你那老爹,蔡邕那老……老先生给逼的!”
他本想说“老逼登”,话到嘴边觉得不雅,硬生生改了口,但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想当年,我诚心诚意欲拜他为师,学习经史子集,他倒好,死活不肯收!这也罢了!”
“最可气的是,你我两情相悦,欲结连理,他偏偏要从中作梗,百般阻挠!喵个咪的(他情急之下,连市井俚语都冒了出来),想想就来气!”
“早知道当年在陈留……呃,在复原城那会儿,他敢来捣乱,我就该一脚把他踹下护城河喂王八得了!也省得今日看着这破院子生气!”
赵平天越说越“投入”,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对着已故的岳父大人就是一通毫无心理负担的“数落”,试图将拆房子的锅甩到蔡邕的“历史遗留问题”上。
蔡琰听得忍俊不禁,知道他是在胡搅蛮缠,却也不点破,只是伏在他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然而,赵平天话音刚落,正准备再“声讨”岳父几句以加强效果时,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苍老的咳嗽声:“咳咳!嗯哼!”
赵平天身体一僵,抱着蔡琰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老宅残破的院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车队中间,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车帘掀起,一位身着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正板着脸,目光幽幽地瞪着他!不是他那“已故”的岳父大人蔡邕,又是谁?!
原来蔡邕并未如赵平天所想那般留在漠北或别处,而是思念故土,加之听闻中原局势有变,便随着一支返回中原的商队,一同南归,恰好今日也到了圉县,顺道来看看老宅。
谁知刚一下车,就听见自家女婿在那大放厥词,还要把自己踹下护城河?!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赵平天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愤慨到错愕,再到无比的尴尬,最后只剩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他抱着蔡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蔡琰也看到了父亲,先是一愣,随即俏脸飞红,连忙从赵平天腿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嗔怪地瞪了赵平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让你胡说八道!这下好了吧!
而跟在蔡邕身后的那些商队伙计、仆从,以及赵平天自己带来的几名亲卫,此刻都拼命低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爆笑的冲动。
整个场面,寂静中透着极度的滑稽。
最终还是蔡邕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丢下一句:“成何体统!”
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商队前方,显然是被这不着调的女婿气得不轻。
赵平天站在原地,看着岳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怀中偷笑的蔡琰,再望了望眼前的一片废墟,只能仰天长叹,恨不得时光能倒流回半个时辰前。
这下好了,惊喜没给成,惊吓加倍,还把老丈人给得罪死了……这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第29章 改(删牛头人)
蔡邕铁青着脸,带着几个随行的老仆,脚步匆匆地走进了那片已成废墟的宅院。
他看似强作镇定,指挥若定,但借着夕阳的余晖,眼尖的赵平天分明看到,老岳父那扶着断壁的、枯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毕竟,这是承载了他大半生记忆的祖宅,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心中岂能不痛?
老头子绕着废墟走了几圈,脸色越来越黑,最终停在那一堆残砖碎瓦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抬手指着赵平天虽未明说,但目光如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竖子!竖子啊!”
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抖。
骂归骂,宅子总不能不管。
蔡邕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开始指挥带来的仆人们尽力抢救。
他自己也挽起袖子,不顾年迈体衰,亲自上手去搬那些尚且完好的梁木砖石。
仆人们见老爷都动手了,哪敢怠慢,纷纷撸起袖子,就地取材,试图从废墟中扒拉出些能用的东西。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废墟上,竟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吆喝声、搬运声、敲打声不绝于耳。
然而,修缮房屋毕竟是技术活,更需要足够的材料。
他们手头工具简陋,又无新料补充,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效果实在堪忧。
从黄昏忙到夜幕完全降临,星斗满天,众人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才勉强将西侧一处原本用作书房的厢房,用歪歪扭扭的木头和捡回来的破瓦,草草搭起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个能勉强遮风避雨的棚子,四面漏风,屋顶稀稀拉拉,看上去一阵大点风就能吹倒,实在是摇摇欲坠。
蔡邕看着这“抢救”成果,老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到女儿蔡琰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眼中带着对老宅的心疼和对父亲的担忧,心中一软。
这丫头,自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如今回来,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琰儿,”
蔡邕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愧疚,“这西厢……虽破败,总算能暂避风寒。你……今夜就歇在此处吧。”
他这是把目前唯一还算“完整”的栖身之所,给了女儿。
蔡琰看着父亲疲惫的神情和那勉强立起来的破屋子,心中酸楚,正要开口推辞,表示愿与父亲同甘共苦,却见赵平天眼睛一亮,不等她回答,便抢先一步,笑嘻嘻地对着蔡邕拱了拱手:“多谢岳父大人体恤!小婿定会照顾好琰儿!”
说罢,他竟不由分说,一把拉起蔡琰的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钻进了那间刚刚搭好、还散发着木头和尘土味的“西厢房”!
“哎!你……”
蔡邕看得目瞪口呆,想要阻止,却见房门已被赵平天从里面“哐当”一声关上,还隐约传来了插销的声音!
老头子的胡子气得直翘,指着那破门,你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拂袖转身,眼不见为净。
废墟之上,夜色渐深,其他仆从们只能找来些油布、草席,在废墟旁的空地上勉强搭起几个窝棚,准备将就一夜。
而那座孤零零的、摇摇欲坠的西厢房内,却隐隐约约传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似是压抑的低吟,又似是木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夹杂着女子细碎的娇嗔与男子低沉的轻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那扇破旧的木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赵平天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饕足的笑意,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紧随其后,蔡琰也款步而出。
她云鬓微乱,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虽然极力保持着端庄,但眉眼间的慵懒与满足却难以掩饰。
她身上的衣裙也明显重新整理过,却仍能看出一丝欢好后的褶皱。
两人刚一出门,赵平天耳朵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他看似随意地左右一伸手,速度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躲在残垣阴影后、正欲悄悄溜走的两个窈窕身影!
“呀!”
两声娇呼同时响起。
被赵平天拎出来的,正是蔡琰的贴身侍女,一个叫崔玲,一个叫灵越。
两女皆是小家碧玉,容貌俏丽,此刻被人赃并获,吓得花容失色。
赵平天双臂一收,熟练地将两具温香软玉的娇躯紧紧搂入怀中,低头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小脸,嘿嘿坏笑道:“好你们两个小娘皮!胆子不小啊!主人我刚回来,你们就敢躲在墙角听窗根?怎么,以往在府里还没听够是吧?是不是皮痒了?”
灵越年纪小些,性子也机灵,见被逮住,立刻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软语求饶:“爷……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爷饶了奴婢这回吧!”声音又软又糯。
赵平天被她这模样逗乐,哈哈一笑,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挺翘的臀儿上拍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笑道:“这次就饶了你!下不为例!去吧!”说着便松开了她。
灵越如蒙大赦,俏脸通红,捂着被打的地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嗖地一下就跑没影了。
轮到崔玲时,她却是个脸皮薄的,羞得连脖颈都红了,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身子僵在赵平天怀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平天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痒,低头便封住了她那微微颤抖的樱唇,一番肆意品尝,直亲得崔玲娇喘吁吁,浑身发软,嘴唇都微微肿了起来,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
蔡琰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并未出声阻止,只是用团扇掩着唇,眼中带着了然与些许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自家夫君这风流性子,她早已习惯。
这时,安排完仆役扎营的蔡邕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看到赵平天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天黑了,但有火光与侍女调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咳了一声,目光扫过那间刚刚经历过“风雨”的西厢房,又看了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能挤在简陋窝棚里的仆从们,最终落在女儿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开口道:
“琰儿,你素来心善。如今大家皆无妥善居所,露宿荒野。你既为家主,岂可独自居于……居于那勉强可遮风之处,而让仆从受冻?”
“为父看,不若效仿漠北行商之俗,今夜大家便同住一室,打通铺,也好互相照应,聚些热气。你意下如何?”
他这话,明着是夸女儿心善,要与仆从同甘共苦,实则是看不惯赵平天和女儿独占一室亲热,而他自己和一众老仆却要受冻,故意给赵平天添堵,也是想将女儿从赵平天身边“拉”回来。
蔡琰何等聪慧,岂能不知父亲心思?她心中暗笑,却也不点破,反而觉得这主意不错,至少能让疲惫的仆从们暖和些。
她微笑着点头:“父亲所言极是,是女儿考虑不周了。”
随即,她便吩咐下去,让人将最大的那个窝棚再加固扩大,里面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所有能找到的铺盖,摆上大通铺。
又让人将临时垒砌的锅灶生火,将方才炒好的几样简单小菜,全部倒入一口大锅中,混在一起加热,做成一大锅“大杂烩”,分与众人同食。
安排完毕,蔡琰还不忘笑吟吟地望向赵平天,柔声问道:“夫君觉得如此可好?”
赵平天多精明一个人,立刻明白了老丈人那点小心思和自家夫人的促狭。
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极为光棍地举起双手,大声道:“夫人安排得极好!同甘共苦,正该如此!为夫举双手赞成!今夜便与大家同吃同住,体验一番漠北风情!”
他这话一出,蔡邕顿时被噎得够呛,脸色更加难看。
而仆从们见姑爷如此随和,竟愿与他们这些下人同住通铺,心中惊讶之余,也不禁生出一丝好感,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于是,在这片祖宅的废墟旁,一堆篝火熊熊燃烧,一口大锅里热气腾腾,男女老少几十人围坐在一起,分食着简单却热乎的饭菜。
虽然条件艰苦,但经过这一番闹腾,之前的尴尬与隔阂似乎也冲淡了不少。
只是那通铺……赵平天看着那挤得满满当当的窝棚,再想想今晚的“幸福生活”恐怕要泡汤,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偷偷瞪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喝汤的老丈人。
这老头子,坏得很啊!
第30章 原始兽欲
篝火渐渐熄灭,大铁锅里的“大杂烩”也被分食干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仆人们开始忙碌地收拾碗筷,清洗锅灶,将残羹冷炙收拾妥当。
夜色已深,寒风渐起,众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赵平天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地踱步到院子一角,那里有一口被仆人们清理出来的老井。
井水冰凉清澈,几个侍女正围在井边,用木盆打水,准备洗漱。
她们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微微弯下腰,将帕子在水中浸湿,再拧干,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脸颊和脖颈。
跳跃的火把光芒下,侍女们年轻的身姿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许是知道自家这位主公性子随和,又或许是夜色给了她们勇气,几个胆大的侍女,在擦拭时,故意将衣襟微微扯开一些,露出一小段精致的锁骨,或是装作不经意地稍稍撩起裙摆,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
水珠顺着她们细腻的肌肤滑落,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发出低低的、带着羞怯与挑逗的轻笑,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瞟向蹲在井边、看得目不转睛的赵平天。
赵平天蹲在井沿上,双手托着下巴,看得是津津有味,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这荒郊野外,废墟之上,美人洗漱,别有一番野趣。
他心中痒痒的,像是有只小猫在挠,恨不得立刻化身饿狼扑上去。可一想到旁边窝棚里还坐着虎视眈眈的老丈人,以及身边笑意盈盈却暗藏“杀机”的蔡琰,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过过眼瘾,不敢有丝毫实质性的动作,那憋屈劲儿就甭提了。
待众人都洗漱完毕,接下来便是安排睡觉的位置。
最大的那个窝棚经过加固和扩大,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有限的几条毯子,勉强能容纳所有人。
但这睡觉的方位,可就大有讲究了。
以蔡琰的贴身嬷嬷为首的几个老成仆人,似乎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窝棚最中间、最干燥、最避风的一块地方清理出来,铺上了最厚实柔软的干草和毯子。
然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竟翻出了四扇虽然陈旧但尚且完实的屏风!
这四扇屏风被巧妙地立起来,恰好将中间那块“风水宝地”围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私密的小空间。
“小姐,姑爷,夜深露重,您二位劳累一天,就在此处安歇吧。”
老嬷嬷恭恭敬敬地对蔡琰和赵平天说道,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赵平天一看这阵势,心里乐开了花!
这分明是给他和琰儿制造二人世界啊!这些仆人,太上道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蔡琰,见她脸颊微红,却并未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而另一边,对于那位一路上没给赵平天好脸色看、还试图“破坏”小两口团聚的蔡邕老先生,仆人们的安排就显得“随意”了许多。
也不知是谁“无意中”将老爷的铺盖,铺在了窝棚最靠外、紧挨着棚壁的一个角落。
而那个角落的外面,恰好是拴着蔡家老宅看门的那条体型硕大、毛发脏乱、此刻正趴着打盹的黑色藏獒的狗窝!
于是,蔡邕老先生,这位当代大儒,就这么在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下,被“安排”到了紧邻狗窝的位置。
晚风一吹,还能闻到藏獒身上那股子腥膻味,偶尔还能听到那畜生沉重的呼吸和磨牙声。
蔡邕看着那四扇严严实实围起来的屏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单薄的铺盖,以及一棚之隔的那个毛茸茸的“邻居”,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他气得胡子直翘,指着那屏风,手指颤抖,想说什么,却见女儿已经低着头,被赵平天拉着钻进了屏风后面,仆人们也都各自找地方躺下,假装没看见他的窘境。
“你……你们……哼!”
蔡邕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愤愤地一甩袖子,极其不情愿地、磨磨蹭蹭地在那冰冷的角落铺盖上坐下。
他试图离狗窝远点,可窝棚就那么大,再远又能远到哪去?
他只能背对着狗窝,蜷缩着身子,听着屏风内隐约传来的女儿和女婿的低语轻笑,再闻着身边藏獒身上传来的味道,感受着秋夜的寒风从棚壁缝隙钻进来,这心里的憋屈和凄凉,简直无以复加!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老丈人不如狗啊!
而屏风之内,赵平天可顾不上老丈人的心情。
他美滋滋地搂着蔡琰柔软馨香的娇躯,躺在虽然简陋却足够温暖的干草铺上,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至于老丈人是不是在跟藏獒兄交流感情?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这一夜,对于某些人来说是煎熬,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别样的温馨与旖旎。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蔡邕便已起身。
昨夜的“藏獒为邻”加上屏风内的动静,让他几乎一夜未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草草洗漱一番,便黑着脸找到了昨日护送他们前来的那支胡人商队的头领,准备结算尾款,赶紧把这群碍眼的家伙打发走。
那胡人头领昨日与蔡邕交谈时,汉语说得还算流利,可一谈到结账的具体数目和支付方式,立刻变得“笨拙”起来,抓耳挠腮,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大串谁也听不懂的胡语,双手比划着,眼神无辜,摆明了是要坐地起价。
蔡邕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却不善与这些狡黠的商贾讨价还价,被对方胡搅蛮缠,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
争辩了半晌,眼见日头升高,对方寸步不让,蔡邕唯恐耽搁了修缮老宅的正事,只得强忍怒气,咬着牙,按照对方最初开出的、明显虚高的价格,结清了全部款项。
胡人们见这老学究如此“爽快”,顿时喜笑颜开,纷纷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语夸赞“老先生豪爽”!
临行前,许是觉得占了便宜过意不去,或是嫌带着累赘,他们竟将那头昨夜与蔡邕“同眠”的黑色藏獒留了下来,说是送给蔡家看家护院。
不仅如此,还将车队携带的几大皮囊上好奶酒也慷慨相赠,自己只灌了几壶清水,便吆喝着骆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与此同时,蔡家老仆也已奉命前往圉县城中,去请技艺娴熟的工匠和购买建材。
待赵平天和蔡琰相携起身,梳洗完毕走出窝棚时,已是日上三竿。
只见蔡邕正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靠在一张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缺了一条腿的破旧案几旁,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眼神空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沉重的人生哲理。
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显得格外萧索。
赵平天难得良心发现,没有再去刺激这位备受打击的老岳父,只是默默地和蔡琰一起,指挥着留下的仆人们收拾昨夜的一片狼藉,清理出更大的空地,准备生火造饭。
待到众人简单用过早饭,圉县城中请来的工匠们也已带着砖瓦、木料、工具等物,乘坐牛车,浩浩荡荡地抵达。
为首的工头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与蔡家老仆相熟,见到蔡邕,连忙上前见礼。
接下来便是商讨如何重建这蔡家老宅。
蔡邕、赵平天、蔡琰以及工头几人,就着残存的地基,比划商讨了半晌。
蔡邕意在恢复旧观,恪守礼制;
赵平天却觉得应当扩建,尤其要弄得舒适些;
蔡琰则更注重雅致和实用性。
最终,还是蔡琰拿了主意,在原有格局上稍作调整,增加些生活便利的设施。
工头估算了一下工程量和人手,拍着胸脯保证:“若是材料充足,人手够用,日夜赶工,最快三日,主体屋舍便可立起,能遮风挡雨!”
一听只需三日,原本蔫头耷脑的蔡邕,眼睛瞬间亮了!
他终于可以尽快摆脱这风餐露宿、与犬为邻的日子了!老头子顿时来了精神,腰板也挺直了。
到了商议工钱结算时,工头表示可按惯例,先付定金,完工后结清尾款。
蔡邕眼珠一转,心中暗道:好你个赵平天,昨日害我祖宅成墟,今日定要让你出出血!
他立刻抢着开口,对工头义正词严道:“不必如此麻烦!我蔡家诗礼传家,岂能拖欠工钱?所有费用,一并结算清楚!至于银钱……”
他故意顿了顿,斜眼瞥向赵平天,拖长了声音,“自然是由我家这位……贤婿——赵将军负责!”
他特意加重了“贤婿”和“负责”二字,就等着看赵平天掏钱袋时肉疼的表情。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平天身上。
赵平天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又尴尬的笑容,双手一摊:“这个……岳父大人,小婿此次来得匆忙,身上……并未携带如许多银钱。”
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最后只掏出几块碎银子,“这点……怕是连定金都不够。”
场面瞬间寂静。
蔡邕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和憋屈!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厮居然是个出门不带钱的!最终,这修房子的巨款,还得落在他自己头上!
“你……你……”蔡邕指着赵平天,手指颤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噗嗤——”
一旁的蔡琰再也忍不住,看着父亲那副算计落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滑稽模样,毫无同情心地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周围的仆人们也赶紧低头,肩膀剧烈耸动,拼命憋笑,现场气氛诡异至极。
蔡邕老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却又无处发泄,最终化悲愤为力量,猛地转身,对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工匠大吼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开工!”
说罢,竟挽起袖子,亲自冲上前,抢过一根碗口粗的梁木,吭哧吭哧地就往地基那边扛!
那卖力的劲头,比那些年轻工匠还要生猛,看得工头和一众工匠目瞪口呆,一愣一愣的——这位老大人,是受什么刺激了?
夜色降临之时,在蔡邕“超常”发挥的带动和工匠们的努力下,蔡家老宅的主体框架已然立起,虽然尚未封顶粉刷,但大致轮廓已现,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剩下的就是填充墙体、铺设屋顶、安装门窗等细活,以及最重要的——赵平天坚持要加的“后院工程”。
赵平天拉着蔡琰,指着主屋后方一片空地,兴致勃勃地描述他的规划:要用青砖垒砌一圈高墙,将后院围起来,形成一片私密的天地;
院内要移植几株枝叶繁茂的大树,夏日可遮阴纳凉;
还要开辟出花圃,种上四季花草,让蔡琰足不出户便能欣赏园景;
最妙的是,他发现后山有一眼温泉,打算引水入院,修筑一个舒适的浴池……
蔡琰听着他的描述,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对夫君这番用心极为受用。
工匠们表示,主体房屋明日再有一天便可完工,但这后院工程,尤其是引温泉砌浴池,颇为费时,至少还需三日。
赵平天大手一挥:“无妨,尽管去做,工钱照算!”
随即,他按照约定,将今日的工钱连同明日的定金,一并结清给工头。
工匠们领了丰厚的工钱,千恩万谢地收工离去,约定明日一早再来。
送走工匠,赵平天转身便钻进了临时搭建的厨房。
他系上围裙,熟练地操持起锅铲,准备亲自下厨,为忙碌了一天的众人张罗晚饭。
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这座正在重生的老宅上空,带来一丝久违的、温馨的烟火气息。
第31章 眼神好
晚膳时分,气氛难得地有些微妙。
赵平天亲自下厨,整治了几样家常小菜,虽无山珍海味,却也是色香味俱全,火候恰到好处。
众人围坐在临时拼凑起的木桌旁,默默用餐。
蔡邕今日出奇地没有对赵平天冷嘲热讽,只是默默地吃着饭,眼神复杂,时不时地瞥一眼正殷勤给蔡琰夹菜、谈笑风生的赵平天,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他想起往事,当初之所以看不上赵平天,极力反对女儿与他交往,根子便在于赵平天“赘婿”的身份。
在这乱世出英雄的年代,一个大好男儿,不去建功立业,反倒入赘别家,在蔡邕这等恪守礼法、崇尚气节的传统大儒看来,简直是自甘堕落,毫无骨气。
他若接纳了这样的女婿,门下那些清高的学子们该如何看待他?
可谁又能料到,这个当初被他嗤之以鼻的“赘婿”,竟能在短短数年间,搅动天下风云,成为一方诸侯,其势力甚至隐隐有问鼎中原之势?
更让蔡邕心情复杂的是,赵平天的名头,在塞外大漠之上,竟比在中原还要响亮!
他当初为了让女儿忘记赵平天,借口远离中原是非,带着家人和部分弟子远走塞外行商游学。
本以为在那蛮荒之地,总能避开这“赘婿”的阴影。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沿途所遇的匈奴、乌桓、鲜卑等各部族,提起汉家皇帝,他们或许茫然不知,但一提到“赵平天”三个字,无不肃然起敬,尊其为“勇战之神”、“苍狼之主”!
在广袤的草原和大漠,赵平天的名字就是通行无阻的令牌,是强大与荣耀的象征。
只要表明与赵平天有旧,哪怕是敌人,也会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蔡琰这一路上,非但没能忘记赵平天,反而在无数部落首领敬畏的叙述和传唱的英雄史诗中,不断听闻赵平天如何以少胜多、如何阵斩敌酋、如何恩威并施收服各部的事迹,心中的印象反而更加深刻、更加传奇。
想到这些,蔡邕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是看走了眼,这赵平天确是人中龙凤。
可一转念,想到这小子那令人头疼的风流性子,身边红颜知己一个接一个,如今连自家这如珠如宝的女儿,也……他这心里,就又像是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不是滋味。
这顿饭,蔡邕几乎是在这种复杂的思绪中度过的,食不知味。
相比之下,赵平天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与蔡琰有说有笑,不时还给脸色阴晴不定的老岳父夹一筷子菜,虽然多半换来一个白眼,他也浑不在意。
饭后,照例是收拾碗筷,洗漱歇息。
赵平天依旧雷打不动地蹲在井边,欣赏侍女们洗漱的“美景”,过足眼瘾后,才心满意足地回房。
蔡邕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如此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工匠们每日准时上门,叮叮当当地忙碌。
蔡邕似乎化悲愤为力量,也挽起袖子,亲自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虽常帮倒忙,但那份劲头倒是感染了不少人。
赵平天则主要负责后勤保障,尤其是膳食,变着花样给大家改善伙食,倒是赢得了上下一致好评。
光阴似箭,七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当最后一块瓦片被工头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主屋屋顶,当最后一道油漆被工匠仔细地刷上新做的门窗,当院中最后一堆建筑垃圾被清理干净……整座蔡家老宅,已然焕然一新!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不奢华,却显得古朴大气,整洁肃穆,完全恢复了昔日书香门第的气象。
甚至比记忆中的老宅,更多了几分经修缮后的坚固与规整。
而更令人惊喜的是宅院后方。
按照赵平天的要求,工匠们用青砖垒起了一圈近两人高的围墙,圈出了一片宽敞的后院。
院内,几棵新移栽的、枝叶繁茂的古树洒下大片阴凉;
树下开辟出了整齐的花圃,只待来年春日便可播种花草;
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院落深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依着后院地势巧妙修建的一座浴池。
浴池以青石砌成,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一股温热的泉水,通过精心铺设的竹管,从后山引下,注入池中,水汽氤氲,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得益于蔡邕此次“难得”的大方或许是憋着一股劲要把宅子修得尽善尽美,好让赵平天无可挑剔,工匠们格外卖力,还在浴池后方隐蔽处,额外增加了一个巧妙的设计——一个隐藏式的引水槽。
这水槽与附近山中的一处冷泉暗通,若觉得温泉温度过高,只需扳动机关,清凉的山泉水便会悄然注入池中,调节水温,且放水停水极为便利,丝毫不影响美观。
整个后院设计得匠心独运,既保证了私密性,又兼顾了实用与雅致。
可以想见,日后蔡琰在此赏花、读书、沐浴温泉,该是何等惬意。
望着眼前这座几乎是从废墟中重生、甚至比以往更加舒适宜居的老宅,蔡邕拄着拐杖,站在院中,久久不语。
浑浊的老眼中,有欣慰,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对赵平天这番用心的……不易察觉的认可?
赵平天揽着蔡琰的纤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七日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这座宅院,不仅是对过往的修复,或许,也预示着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第32章 好走的路
夜色渐深,新月如钩,繁星点点。
修缮一新的蔡家老宅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后院温泉池方向,隐隐传来水声与笑语。
池内,热气氤氲,如同仙境。
赵平天舒坦地靠在光滑的池壁上,温热的泉水漫过胸膛,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而池中,远不止他一人。
莺声燕语,笑闹不断。
赵平天肆无忌惮的目光下,也渐渐放开了,互相泼水嬉戏,或是依偎在赵平天身边,为他揉捏肩膀,气氛旖旎而融洽。
这番景象,恰好被夜间难眠、想到后院散心的蔡邕撞了个正着!
老头子刚踏入后院月亮门,便被眼前这“酒池肉林”般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笑得花枝乱颤,毫无避讳之意,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顿足捶胸地吼道: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我就知道!
早就跟赵平天这混账孙子有奸情!光天化日……不对,深更半夜,竟……竟如此伤风败俗!无耻!无耻之尤!”
他的怒吼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趴在池边,对着父亲揶揄道:“父亲大人,您这话可不对。这哪里是伤风败俗?分明是……嗯,自家后院的寻常消遣罢了。”
眼神中带着几分狡黠,竟无一人有惊慌失措之色。
更让蔡邕吐血的是,连旁边耳房里被惊动、探头出来张望的几个老仆,看到这一幕,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果然如此”、“见怪不怪”的表情,相互交换了个眼神,便摇摇头,缩了回去,继续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蔡邕这下彻底明白了!原来整个家里,上至女儿,下至仆役。
只有他这个一家之主,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这简直……简直是奇耻大辱!
蔡邕气得脸色铁青,你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悲愤的长叹,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地冲回前院书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显然是打算“眼不见为净”了。
赶走了“扫兴”的老岳父,温泉池内的“盛宴”更是彻底没了顾忌。
赵平天哈哈一笑,索性放开手脚,敞开了天窗说亮话,百无禁忌。
一时间,后院之中,娇呼声、嬉笑声、水花溅落声此起彼伏,春意盎然,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方才渐渐平息。
天色微蒙亮时,赵平天才意犹未尽地从池中起身。
待看清是赵平天,俏脸绯红,却乖巧地没有挣扎,只是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赵平天抱着她,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干爽布巾旁,仔细地为她擦干身上的水珠,动作难得地温柔。
随后,他用一张宽大的绒毯将只穿着湿透小衣、径直走向已经布置妥当的主卧。
卧房内,最显眼的便是那张特意定制、比寻常床榻大了足足两倍有余的紫檀木雕花大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软褥和锦被。
赵平天转身又回到温泉池,如法炮制
他就这样来回奔波,如同勤劳的工蚁,
春光乍泄,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馨香与女子特有的体香,交织成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气息。
玉臂粉腿,罗衫半解,更是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绝美画卷。
他这一上去,简直如同巨石投入了平静(并不平静)的湖面!
“爷……压着我头发了……”
“哎呀……谁踢我……”
娇嗔软语,喘息轻笑,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长夜漫漫,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激烈酣畅的夜晚。
而后院书房中,对灯枯坐的蔡邕,听着隐约传来的动静,只能愤愤地猛灌一口凉茶,再次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第33章 荒唐
日头高悬,明晃晃的阳光洒满焕然一新的蔡家老宅。
院门外传来车马喧嚣声,是昨日订好的新家具运到了。
仆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将桌椅箱柜、屏风床榻等物什搬进各个房间,院子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蔡琰站在廊下,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秀眉却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仆人们见到她,笑容似乎比往常更加灿烂,眼神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连一向沉稳的老管家,指挥搬运时都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
可当她仔细去观察,想找出蛛丝马迹时,一切又显得那么正常,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心中狐疑,便想从最容易套话的父亲那里下手。
趁着蔡邕在书房整理书籍的空档,蔡琰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了进去,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父亲,今日大家似乎都格外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蔡邕正埋头于一堆竹简之中,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语气平淡无波:“喜事?宅子修好了,新家具也到了,乔迁之喜,自然高兴。有何奇怪?”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蔡琰碰了个软钉子,心中疑窦更甚。
父亲何时变得如此沉得住气了?若是往常,被她这么一问,多少会露出些破绽。
今日却这般镇定,反而显得可疑。
她不死心,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蔡邕却始终应对自如,要么以“不知”搪塞,要么将话题引到别处。
一整天,蔡琰都处在一种疑神疑鬼的状态中。
她总觉得身边每个人都在瞒着她一件大事,可偏偏抓不到任何证据。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她坐立不安,连午睡都未能安眠。
夜幕,终于在她焦灼的等待中降临。
宅院内外渐渐安静下来,仆人们似乎都早早歇息了,连一向喜欢在书房挑灯夜读的父亲,今夜也罕见地早早熄了灯。
蔡琰独自坐在新布置好的卧房内,对着一盏孤灯,心绪不宁。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平天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又温柔的笑意,走到她身边,柔声道:“琰儿,闭上眼睛。”
蔡琰心中一动,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
她以为赵平天又想出了什么闺房之乐的“新花样”,要玩些羞人的游戏。
她娇嗔地白了赵平天一眼,声若蚊蚋:“夫君……你又想作甚么怪……”
嘴上虽埋怨,却还是顺从地、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缓缓闭上了双眸。
下一刻,一方柔软丝滑的绸带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眼,在脑后系好,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能感觉到赵平天牵起了她的手,引着她慢慢向外走去。
“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黑暗中,蔡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
“别问,跟着我走便是。”赵平天的声音带着笑意,握紧了她的手。
蔡琰能感觉到他们穿过了庭院,似乎走进了某间屋子。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和赵平天的脚步声。
然而,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她,这屋子里,绝不止他们两人!
她甚至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而又期待的气息。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引路的赵平天停下了脚步。
接着,另一双略显苍老却温暖的手,轻轻解开了她脑后的绸带结。
眼罩滑落。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蔡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待她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彻底愣住了!
这里并非她想象中的卧房,而是宅中那间最大的、今日刚布置好的正厅!
此刻,厅内烛火通明,却并非寻常的白烛,而是色彩斑斓的琉璃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梦似幻。
屋顶、梁柱、墙壁上,挂满了用彩绸、鲜花、纸鹤精心编织的装饰,组成一个个“寿”字和吉祥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甜点香气。
而最让她震惊的,是厅中聚集的人群!不仅府中所有仆人侍女都在,连今日送家具的几位工匠头领也赫然在列!他们个个脸上洋溢着真诚祝福的笑容,正齐齐望着她。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在大厅的一角,一支她只在漠北传说中听过、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亲耳聆听的“荒野乐队”,竟然就活生生地出现在那里!
乐手们穿着充满异域风情的服饰,手持马头琴、胡笳、手鼓等乐器,正含笑看着她。
为她解开眼罩的,正是她的父亲蔡邕。
此刻,蔡邕脸上早已没了白日的严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感慨,甚至带着一丝骄傲的复杂神情,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看向前方。
就在这时,悠扬苍凉的马头琴声率先响起,如同草原上的长风掠过。
紧接着,胡笳呜咽,手鼓节奏明快,一支充满塞外风情的旋律在厅中回荡开来。
乐队前方,赵平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蔡琰。
随着乐曲的节奏,他缓缓开口,歌声并不高亢,却低沉醇厚,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 一直都想对你说
你给我想不到的快乐
像绿洲给了沙漠
说 你会永远陪着我
做我的根 我翅膀
让我飞 也有回去的窝
我愿意 我也可以
付出一切 也不会可惜……”
他的歌声,没有过多的技巧,却饱含着真挚的情感。
每一句歌词,都仿佛是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回忆与承诺。
他唱出了初见时的惊艳,唱出了分离时的思念,唱出了重逢的喜悦,更唱出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那温和而深情的嗓音,如同暖流,缓缓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连那些粗豪的工匠和乐手,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动人的旋律与真挚的表白之中。
蔡琰早已泪流满面。
她捂着嘴,看着在灯光下为她深情歌唱的赵平天,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往日所有的等待、委屈、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幸福与感动。
她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所有人都那般怪异,原来他们都在为这一刻,为她,精心准备着!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赵平天在众人祝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蔡琰面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雅致的紫檀木小盒,轻轻打开。
盒内红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这戒指并非寻常的金玉之物,戒身以罕见的“万年沉木”心材雕琢而成,色泽深紫,纹理如诗如画,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戒面之上,并非镶嵌宝石,而是以微雕绝技,刻满了无数细如蚊足、却清晰可辨的诗词歌赋的开篇名句,字字珠玑,文气盎然!
这正是天下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至宝——万诗戒!
赵平天单膝跪地,举起这枚蕴含着无尽才情与心意的戒指,仰头望着蔡琰梨花带雨的娇颜,声音郑重而深情:
“琰儿,当年你我成亲,仓促简陋,委屈你了。这些年,聚少离多,更是让你受苦。今日,恰逢你生辰,我想借此机会,重新向你下聘。”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蔡琰蔡文姬,我赵平天以这枚‘万诗戒’为聘,以余生为约。你,可愿再嫁我一次?”
第34章 虎将
就在赵平天为蔡琰戴上那枚意义非凡的“万诗戒”,两人深情相拥,厅内众人正欲欢呼庆贺之际,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下,一队队甲胄鲜明、旌旗招展的军士,正井然有序地列队于院门之外。
他们并未闯入,而是派了几名军官模样的人,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恭敬地走了进来。
原来是驻扎在附近、隶属于赵家军的几支队伍,得知主母蔡琰今日生辰,特意赶来献上寿礼。
这些军汉送来的礼物,也颇具特色。
有打磨得锃亮锋利的百炼宝刀,有取自深山老林的珍稀药材,有硝制好的完整虎皮、熊皮,甚至还有几箱沉甸甸、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金银珠玉。
显然,这些都是他们平日剿匪、狩猎或“缴获”所得,虽不似文人雅士所赠那般风雅,却透着一股沙场男儿的豪迈与实在。
这一件件礼物呈上来,可把站在一旁、强作镇定的蔡邕给看直了眼!
尤其是当一名军官献上一套以紫檀木匣盛放、共计一百二十卷的失传古籍《乐经》残卷拓本时,蔡邕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一生治学,最重经史,尤其痴迷于古乐,这《乐经》乃是传说中的圣贤典籍,早已散佚千年,如今竟有如此完整的拓本现世,对他而言,简直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百倍!
老头子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手指不由自主地捻着胡须,目光死死盯在那紫檀木匣上,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脸上那副想开口讨要、又碍于场合必须维持长辈威严的纠结表情,简直是把“快把东西给我”这五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他几次欲言又止,嘴角抽搐,最终只能强行扭过头,装作欣赏墙上的字画,但那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套拓本。
蔡琰此刻已从巨大的惊喜和感动中回过神来。
她眼含热泪,看着赵平天为她戴上戒指,听着他郑重的誓言,心中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与赵平天紧紧相拥后,她目光流转,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父亲那副“望眼欲穿”的窘态。
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深知父亲嗜书如命的性子。
她轻轻挣脱赵平天的怀抱,走到那盛放《乐经》拓本的军官面前,柔声道:“将军厚礼,文姬感激不尽。只是这《乐经》乃圣贤遗音,博大精深,我一介女流,恐难窥其堂奥。”
“家父一生浸淫经史,尤好古乐,此物赠予家父,方能物尽其用,不负先贤心血。还望将军成全。”
说罢,她亲自捧起那沉重的木匣,转身走向蔡邕。
那军官自然无有不从,躬身退下。
蔡邕见女儿捧着木匣向自己走来,先是一愣,随即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声音都结巴起来:“使不得!使不得!此乃……此乃将士们赠予你的生辰贺礼!为父……为父岂能夺女儿之所好?不成体统!绝对不成体统!”
他嘴上拒绝得坚决,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黏在木匣上,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挣扎,以及一丝“你可千万不能反悔再要回去啊”的急切。
蔡琰见素来古板严肃的父亲,此刻竟露出这般如同孩童见到心爱玩具般的失态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将木匣不由分说地塞进父亲怀里,笑道:“父亲就莫要推辞了。女儿的心意,您还不知吗?此书在您手中,方能绽放光彩。”
蔡邕抱着沉甸甸的木匣,感受着那紫檀木温润的触感,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场面话,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紧紧将木匣搂在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儒的矜持?
这份“意外之喜”,显然比任何寿礼都更让蔡邕开心。
他抱着木匣,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连带着看赵平天和那群“粗鲁”军汉的眼神,都顺眼了许多。
寿礼呈送完毕,接下来便是宴席。
大厅内外早已摆开了数十张桌子,虽非宫廷御宴,没有山珍海味,但也是鸡鸭鱼肉俱全,时令蔬菜新鲜,酒水充足,显得极为丰盛热闹。
更令人惊喜的是,赵家军第三十二军的将领,竟亲自带人在附近山林里猎杀了一头肥壮的野猪,此刻正架在院中的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为宴席增添了一道硬菜!
众人纷纷落座,不分主仆尊卑,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军汉们扯着嗓子划拳行令,讲述着沙场趣事;
工匠们则聊着各地的风土人情;
仆从侍女们也放松下来,低声谈笑。
蔡邕抱着他的宝贝书匣,坐在主位,虽仍努力保持着威严,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偶尔还会与身旁一位颇通文墨的老军官讨论几句兵法与经典的关联,倒也相谈甚欢。
赵平天与蔡琰自然是宴席的焦点,不断有人前来敬酒祝福。
蔡琰依偎在赵平天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应对得体,落落大方。
夜色渐深,篝火愈旺,酒香肉香弥漫在整个宅院。
欢声笑语,划拳行令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往日的沉寂。
这群身份各异、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此刻却如同一个大家庭般,团聚在此,共同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与喜悦。
虽非血亲,却胜似一家。
夜色渐深,宴席的喧嚣渐渐散去,杯盘狼藉。
仆人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宾客们也陆续有了倦意。
赵平天与蔡琰作为主人,一一将众人安顿歇息。
宅院房间虽多,但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仍显得有些拥挤。
蔡琰带着歉意,将远道而来的“荒野乐队”成员引至下人房安置。
这些乐手常年在漠北草原流浪,风餐露宿惯了,对此非但毫不介意,反而对干净整洁的床铺和遮风挡雨的屋顶感到十分满足。
一位年长的马头琴手操着生硬的汉语,爽朗笑道:“夫人太客气了!俺们这些人,天当被,地当床,沙暴里打过滚,雪窝里睡过觉,有时候一觉醒来,帐篷都被河水冲跑了!能有这么个暖和屋子住,简直是神仙日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笑声粗犷而真诚。
蔡琰闻言,心中那点愧疚顿时化为敬佩,与这些豁达的乐手又闲谈了几句,才安心离开。
安置好乐手,蔡琰又去查看赵家军的将士。
领军校尉连忙行礼,表示他们是“夜战营”,惯于夜间行动警戒,早已在宅院外围布下岗哨,轮流值守,无需安排住处,席地而卧打个盹即可。
蔡琰知是军规,也不强求,只是吩咐厨房多备些热汤和干粮,供值夜将士取用。
待她回到正房,已是月过中天。
推开卧室门,屋内暖意融融,烛火已调暗。
只见赵平天早已宽衣躺在大床外侧,似乎已经睡着。
而原本睡在里侧的侍女崔玲,不知何时竟像只怕冷的小猫般,缩到了赵平天身侧,脑袋甚至枕在了他的腹部,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蔡琰见状,无奈地摇头轻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崔玲弹性十足的翘臀,低声道:“玲儿,回自己位置睡去。”
崔玲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竟直接从赵平天身上滚了过去,挤到了大床最里面,寻了个舒服姿势,又沉沉睡去。
蔡琰莞尔,脱下外衫,吹熄了烛火,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进了赵平天早已暖好的被窝。
她刚躺下,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肢,将她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蔡琰满足地喟叹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连日来的疲惫与今日的激动渐渐涌上,眼皮越来越沉,不过片刻,便在赵平天平稳的心跳声中,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入睡后约莫一个时辰,本应酣睡的赵平天却悄然睁开了双眼,眼神清明锐利,毫无睡意。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蔡琰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又轻轻将睡相不老实的崔玲推回里侧,动作轻巧如狸猫,未惊动任何人。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早已备在床头的夜行衣裤,如同一道幽灵般滑出卧室,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宅院外,两支人数约在五百左右、全身黑衣黑甲、气息精悍冰冷的精锐小队,如同从地底冒出般,已静候多时。见到赵平天现身,所有人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唯有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这是直属于赵平天的暗部力量——“夜枭”与“影刺”。
赵平天目光扫过这群杀戮机器,没有任何废话,只是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数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散开,借着夜色掩护,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目标直指百里之外的兖州州治昌邑城与河内郡治怀县!
这一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也是兖州刺史刘岱与河内太守王匡的末日。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赵平天的身影再次如同轻烟般飘回卧室。
他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夜风几乎吹散的血腥气,以及深秋寒露的冰凉。
床上的蔡琰和崔玲依旧酣睡,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赵平天迅速脱去夜行衣,用冷毛巾擦了把脸,祛除寒意,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钻回尚有余温的被窝。
他刚躺下,一只信鸽便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窗棂上。
赵平天伸手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倒出一卷纸条。
就着微弱的晨曦,他快速浏览。
信是西凉马腾派人加急送来的,内容简洁:曹昂已与初步成型的“魏”势力陷入僵持;
刘备仍在犹豫,尚未公开称帝,但其麾下关羽、张飞等人已多次劝进。
“伪善人……”
赵平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刘备的犹豫,在他看来不过是待价而沽、收买人心的表演罢了,恐怕暗中早已做好了夺权称帝的一切准备。
如今,曹操的“魏”与刘备的“蜀”已初具雏形,天下三分之势将成。
是时候开始他统一天下的第一步了。
不过,在掀起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之前,他还有一件小事要办。
他取过纸笔,就着窗外微光,飞快地写下一行字,装入另一个小竹管,绑在信鸽腿上,将其放飞。
信是写给张角的,内容只有一句:所有尸疠,不得踏入吴地半步。
他已经想好了。
待到扫平魏蜀,完成天下一统的霸业之后,他便要带着所有心爱的夫人,隐居东吴。
那里,有与他亦敌亦友的孙策、周瑜,有对他情根深种的孙尚香,有他敬重的师长,有温暖的阳光和浩渺的江湖。
东吴,才是他心中唯一的家,是乱世中最后的桃花源。
他要在那里,与爱人兄弟相伴,了此余生。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蒙蒙亮。
赵平天将纸条余烬处理干净,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离开过。
不久,崔玲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条光滑的玉腿又习惯性地搭在了他的身上,其他几位侍女也在睡梦中循着热源,无意识地靠拢过来,莺莺燕燕,温香软玉,再次将他包围。
赵平天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伸手揽住最近的娇躯,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外界的血雨腥风、天下棋局,暂且被隔绝在这温馨的卧房之外。
第35章 虎将悲鸣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卧房,驱散了夜的寒意。
赵平天在一众侍女的“包围”中醒来,神清气爽。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扰仍在熟睡的莺莺燕燕,穿戴整齐后,便去寻老岳父蔡邕。
在书房找到正捧着那套《乐经》拓本爱不释手的蔡邕,赵平天开门见山道:“岳父大人,此间事了,宛城亦非久留之地。小婿打算不日便启程,携琰儿返回常平山寨。不知您意下如何?是随我们同去,还是另有打算?”
蔡邕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破地方,要啥没啥,连个像样的棋友都找不到,老夫早就闲得身上快长毛了!不去你那山寨,难道还留在这里发霉不成?”
他嘴上虽硬,但眼神却透着一丝对常平山那相对安稳繁华环境的向往。
毕竟,那里有更多的藏书,更舒适的居所,以及……至少能下棋的人。
搞定了老岳父,赵平天心情甚好,哼着小调去找蔡琰。
他找到正在指挥侍女收拾行装的蔡琰,将她拉到一旁,笑嘻嘻地说了返回常平的打算。
谁知蔡琰听完,并未立刻回应是否同意,反而柳眉微蹙,伸出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嗔怪道:“夫君,你呀……真是败家!“
“这老宅子,耗费了多少银钱心力,方才修缮一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你我……还有父亲的心血。这才住了几日?椅榻尚未坐暖,灶台方才烧热,你便要弃之而去?岂非太过可惜?”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与不解。
赵平天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呵着热气,语气狎昵又霸道:“区区一座宅院,何足挂齿?夫人喜欢,日后咱们再造十座八座!夫君我啊,就是人傻,钱多,乐意给你买买买,造造造!只要你高兴,把常平山都给你建成行宫又如何?”
他这番“土豪”言论,顿时把蔡琰噎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捶了他胸口一下:“没个正经!”
赵平天却趁机在她脸颊上偷香一口,随即松开她,转身一把拉过正在旁边偷笑的侍女崔玲,大声道:“走!玲儿,今日天气甚好,陪爷爬山去!”
说罢,也不管蔡琰在后头瞪眼,拉着崔玲便兴冲冲地朝宅后的山路走去。
走出几步远,他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蔡琰喊道:“对了夫人,收拾行李不急!咱们……过几日再走!”
蔡琰看着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摇头,扬声问道:“到底是几日?总得有个准话,妾身也好安排。”
赵平天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传来:“不急不急!朕……咳咳,为夫得好好陪陪我的爱妃们游山玩水,岂能仓促而行?”
他这故意学那昏君口吻的浑话一出,顿时惹了众怒!
蔡琰俏脸一红,羞恼地啐了一口:“呸!谁是你的爱妃!没脸没皮!”
就连书房里的蔡邕都听到了,气得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大骂:“竖子!安敢口出狂言,妄自尊大!成何体统!”
更绝的是,院子里那只被胡人留下的黑色藏獒,似乎也听懂了赵平天在占它“女主人”的便宜,竟冲着赵平天的背影,“汪汪汪”地狂吠了几声,以示抗议!
赵平天被这一人一狗怼了,非但不恼,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心情愈发舒畅,拉着崔玲,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后山的小径尽头。
后山秋色正浓,层林尽染,空气清新。
赵平天牵着崔玲的手,如同寻常少年郎般,在山间嬉戏奔跑。
崔玲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被他的快乐感染,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行至半山腰,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目光被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核桃树吸引。
那树上挂满了沉甸甸、青皮包裹的果实。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顽皮。
无需多言,赵平天松开崔玲的手,两人如同两只灵巧的猿猴,嗖嗖几下,便敏捷地攀上了粗壮的树干,坐在枝杈上。
“看我的!”
赵平天伸手便去摘那近在咫尺的核桃,崔玲也不甘示弱,两人嘻嘻哈哈,不一会儿,便摘了满满一口袋青皮核桃。
赵平天抱着口袋,率先跳下树,崔玲紧随其后。
赵平天迫不及待地掏出一颗核桃,运起指力,咔嚓一声,轻易捏碎了外面那层厚厚的青皮,露出里面布满深纹的硬壳。
他再次发力,硬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包裹着黄色薄皮的核桃肉。
他小心地将那饱满的核桃肉剔出,递到崔玲嘴边,笑道:“尝尝,新鲜的很。”
崔玲却笑嘻嘻地摇摇头,接过那核桃肉,仔细地将上面那层带着涩味的黄色薄皮一点点剥掉,露出里面白皙脆嫩的果仁。
她捏着那白生生的果仁,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踮起脚尖,亲手塞进了赵平天的嘴里。
赵平天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大了!
“唔!?”
他发出一声惊奇的鼻音,三下五除二将果仁咽下,难以置信地道:“这……这核桃肉……怎么是甜的?!还带着股清香!一点涩味苦味都没有!我去,甜不拉吱的,这么好吃?”
他吃过的核桃,都是晒干后炒制或煮熟的,从未想过新鲜核桃竟是这般味道!
崔玲看着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解释道:“爷,这在我们蜀地老家,就叫‘活核桃’或者‘鲜核桃’,就得趁着青皮还没老,摘下来生吃。”
“剥了这层黄衣,果肉又脆又甜,还没一丝苦味,大家最爱这个了!晒干了反而没这个鲜甜味儿。”
赵平天恍然大悟,如同发现了新大陆,顿时来了兴致:“原来如此!好吃!真好吃!玲儿,再多摘些!带回去给琰儿和大家都尝尝鲜!”
说罢,他拉着崔玲,又兴高采烈地朝着那棵核桃树跑去。
山间回荡着两人的笑声,以及清脆的鸟鸣。
第36章 先走
两人在核桃树下嬉闹片刻,分食了几颗鲜甜的核桃,又歇息了一阵,便继续朝着山顶进发。
山路愈发陡峭,但赵平天和崔玲皆身手矫健,攀爬起来并不费力。
行至一处较为平缓的山脊,崔玲停下脚步,扶着旁边一棵老松,微微喘息,举目四望。
但见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山脚下田畴阡陌依稀可辨,更远处,圉县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说起来,这圉县附近的山野风光,与几年前相比,倒是没太大变化。还是这般……荒凉寂静。”
赵平天闻言,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接口道:“这里是郊外荒山,人迹罕至,自然变化不大。你若靠近县城主街看看,便知变化何在了。”
“新起的宅院,拓宽的街道,还有那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商旅流民……这才几年光景,已是另一番天地了。乱世之中,城池易主,百姓流离,不过是寻常事。”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瞬间打破了山间静谧怀旧的气氛。
崔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嗔怪道:“爷!您可真会煞风景!妾身正感慨山水依旧呢,您偏要说这些打打杀杀、民生多艰的事!”
赵平天被她娇嗔的模样逗乐,哈哈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好好,是为夫不对,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走,山顶风景更佳!”
两人携手,一鼓作气登上了峰顶。
山顶地势开阔,一块巨大的青石突兀而立,站在上面,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
强劲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此时已是初冬时节,万物凋零,山峦褪去了夏日的苍翠,染上了一片枯黄与赭石色。
阳光虽然明亮,却少了暖意。
赵平天极目远眺,目光越过脚下的山峦,投向更遥远的北方平原。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深沉。
崔玲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初时并未察觉异常,但很快,她的呼吸微微一窒。
只见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原本应是农田村落的地方,此刻却覆盖着一片令人不安的、缓慢移动的“阴影”!
那“阴影”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的速度,向着南方蔓延!
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阴影,而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人形物体!
它们聚集成群,如同迁徙的蚁群,又像是泛滥的潮水,无声无息地蚕食着大地。
正是张角释放出的“尸疠”大军!
与之前只在夜间或阴暗处活动不同,或许是经过张角的“改良”,或许是天气转冷适应了环境,如今这些可怕的怪物,竟已能在白日里,顶着并不算强烈的冬日阳光,进行缓慢的移动!
虽然速度远不如夜间迅捷,但那无边无际的数量,以及所带来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依旧令人头皮发麻!
从这高处望去,它们就像一块不断扩张的、污秽的黑色地毯,覆盖了山川原野,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崔玲看着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脸上却并未露出寻常女子应有的恐惧与惊慌。
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跟随赵平天日久,耳濡目染,对天下大势、暗流涌动早有察觉。
她甚至从赵平天近日的言行以及那夜温泉边他与张角的密谈中,隐约猜到了这支恐怖“尸潮”的幕后推手是谁。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怜悯与无奈,低声道:“如此多的尸疠……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遭了殃。这世道……真是无常。爷,这……当真是……不可避免的吗?”
她并未点破,但话语中的意味,两人心照不宣。
赵平天感受到她语气中的一丝低落,将她往怀里紧了紧,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温暖的胸膛。
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蔓延的“黑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冷漠:“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古皆然。欲终结这数百年的乱世,欲荡涤这积重难返的沉疴,岂能没有牺牲?没有哪一场改天换地的战争,是不流血的,尤其是……平民的血。”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如同这山顶的寒风,吹散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崔玲沉默了片刻,将身体更紧地靠向身后温暖的来源,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她明白,自己选择的这个男人,志在天下,他的道路,注定由白骨与鲜血铺就。
她能做的,唯有陪伴。
两人相拥而立,久久无言。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尘土。
东方的太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也照亮了远方那片缓慢移动的死亡阴影,形成一种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直到日头升高,寒意稍减,赵平天才轻轻拍了拍崔玲的肩头:“风大了,下山吧。”
“好。”崔玲温顺地点头。
两人循着来路,缓缓向山下走去。
山顶的寒风与远方的惨状被逐渐抛在身后,但那份沉重的感觉,却已悄然烙印在心底。
山下的宅院,此刻更像是一个风暴眼中短暂而珍贵的安宁之所。
接下来的两日,赵平天并未急于赶路,而是陪着蔡琰、崔玲、灵越等人,将圉县附近值得一游的山水景致都逛了一遍。
或是泛舟于山涧清溪,或是登高远眺秋色,或是寻访古刹遗迹。
他刻意放缓了节奏,仿佛要将这乱世中难得的闲暇时光拉长,也让即将离开故地的蔡琰等人心中少些遗憾。
蔡琰知他心意,虽对老宅不舍,却也打起精神,与夫君、侍女们一同游玩,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只是偶尔驻足,回望那座在晨雾暮霭中渐渐模糊的老宅轮廓时,眼中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蔡家老宅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行李早已装车,众人整装待发。
蔡邕站在紧闭的宅门前,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嘴上虽一直说着“破宅子有何留恋”,但此刻,望着这栋凝聚了蔡家数代心血、又在自己手中历经劫难重生的老宅,浑浊的老眼中仍是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一走,山高水长,兵荒马乱,再想回到这故园,只怕是难了。
他伸出手,布满皱纹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铜环和门板,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那丝感慨已被决然取代。
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地对车夫道:“出发!”
车夫扬鞭,车队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静静闭合,将一段往事与故园风景,牢牢锁在了门内。
车队行出圉县地界,官道上的景象便陡然一变。
与来时相比,流民明显增多了许多。
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行李,如同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官道,朝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内陆方向蹒跚而行。
哭喊声、叹息声、车轮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乱世流离的凄凉画卷。
车帘晃动,蔡琰透过缝隙看着窗外景象,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
她虽早已不是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女子,但每次见到这民生凋敝、百姓流离的场景,心中仍会感到一阵刺痛。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将身子软软地靠进身旁赵平天的怀里,寻求一丝慰藉与安定。
赵平天伸手揽住她略显单薄的肩膀,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却并未多言,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有些伤痛,非言语所能安慰,唯有陪伴。
蔡琰在他温暖踏实的怀抱中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外界的纷扰似乎也暂时远去了。
夜幕降临,车队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中,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这驿站比来时住过的那座更加破败,墙垣倾颓,院中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赵平天率先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残破的院墙和黑洞洞的屋舍。
他示意车队停下,护卫们立刻警觉地散开戒备。
赵平天对蔡琰等人道:“你们先在车上等候片刻。”
说罢,他独自一人,迈步走入驿站院内。
刚踏进院子,角落的阴影中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道僵硬蹒跚的身影闻到了生人气息,缓缓从断壁残垣后“挪”了出来——正是几只游荡的尸疠!
它们皮肤灰白,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赵平天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并未动手,只是运起内力,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同时心中默念张角所授的操控法门。
那几只尸疠感受到这股令它们本能畏惧的气息,动作顿时一滞,浑浊的眼珠里竟流露出类似恐惧的神色,迟疑片刻后,竟真的调转方向,笨拙地、一步一步地退回了黑暗的角落,蜷缩起来,不再动弹。
“可以进来了,暂时安全了。”赵平天朝车队方向挥了挥手。
众人这才下车,进入驿站。
驿站的房屋大多屋顶漏风,门窗破烂,根本无法住人。
大家也顾不得许多,只能挑几间相对完整、能勉强遮风的屋子,简单打扫一下地上的尘土和碎瓦,铺上干草和随身携带的毡毯,能睡人就行。
仆人们手脚麻利地生起篝火,架上铁锅烧水,准备简单的饭食。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荒野的寒风从破窗吹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这一夜,注定又是个需要轮流守夜、难以安眠的夜晚。
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比起露宿荒野,已是好了太多。
第37章 搬迁
第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驿站破败的窗棂透入熹微的晨光。
赵平天率先醒来,他睡眠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清醒。
他刚睁开眼,便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灰羽信鸽,正安静地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脚踝上绑着熟悉的细小竹管。
赵平天眼神微凝,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取下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就着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
信是庞统派人送来的密信,字迹略显潦草,却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信中写道:他与孔明商议后,决定借主公赵平天之名,亲自前往水镜先生隐居之地,以“为天下苍生卜问明主”为由,请动了这位名满天下的隐士出山。
水镜先生应邀前往刘备军中,为刘备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潜龙在渊,终升九天”,主大贵之兆。
刘备本就有称帝之心,只是碍于名声和实力,一直犹豫不决。
此番得了水镜先生这等高人“天命所归”的背书,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已在幽州正式称帝,建国号为“汉”,但并未将都城设在偏远的幽州,而是定在了益州的心腹之地——成都。
如此一来,刘备既占了“兴复汉室”的大义名分,又得了富庶险固的巴蜀之地作为根基,声势大涨。
信的后半部分,则转述了潜伏在曹魏的文和送来的密报:曹魏内部,仲达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其与曹操的矛盾日趋公开化,决裂已成定局。贾诩请示,下一步该如何推波助澜,谋取最大利益?
信的末尾,庞统的笔迹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调侃:“……以上种种,皆赖主公威名,方能成事。然,主公近日‘肾务’繁忙,统与孔明虽勉力维持,亦感力有不逮。还望主公稍分心神,以定大略。”
赵平天看完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庞统这小子,最后一句分明是在调侃自己沉溺温柔乡,甩手掌柜当得太惬意。
他转身,在行囊中翻找片刻,取出一支快要秃头的墨笔和一方几乎干涸的墨砚,又找了张空白纸条。
他舔了舔笔尖,就着那点残墨,在纸条背面飞快地写下回信,字迹龙飞凤舞,言简意赅:
“甚好。设法令曹贼与大耳贼硬碰硬,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吾等坐收渔利即可。细节尔等自决,我近日……确乎‘肾忙’,分身乏术。然,我深信士元与卧龙之智慧,定不负我所望。”
写罢,他将纸条卷好,重新塞入竹管,仔细地绑回信鸽腿上。
他轻轻推开破窗,信鸽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飞而去。
送走信鸽,赵平天刚一回身,便对上了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眸。
蔡琰不知何时也已醒来,正侧卧在毡毯上,以手支颐,静静地看着他,显然将方才他收发密信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却并未出言询问信的内容,只是慵懒地眨了眨眼,软语道:“夫君,妾身饿了。”
赵平天见她如此懂事,心中熨帖,笑道:“好,我这就去弄些吃的来。”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大步走出了破屋。
此时天色已亮,驿站外的山林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空气清冷而湿润。
赵平天并未去动车队携带的干粮,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附近的密林之中。
林中很快传来几声极其沉闷、仿佛重物倒地的声响,以及几声轻微的破水声,随即恢复了寂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赵平天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驿站院门口。
去时他两手空空,回来时却已是收获颇丰!
只见他左手倒提着一只体型颇大、已然咽气的雄鹿,鹿角峥嵘,显然刚被一击毙命,伤口处还在微微渗血。
右手则用坚韧的藤蔓,串着一大串还在张牙舞爪、吐着泡沫的肥美河蟹,以及几条用草绳穿过鳃部、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大鱼!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腰间挂着的布袋里,还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刚采摘的野生山姜、香茅、野葱和一些叫不出名字、却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本植物,显然是天然的调味佳品。
他将这些新鲜无比的食材往院中空地上一放,对早已闻声出来、看得目瞪口呆的厨娘和随行厨师笑道:“早膳就劳烦诸位,看着这些食材,随意整治些热乎的汤羹烤肉吧。务必让大伙儿都吃好。”
厨娘和厨师们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地上这琳琅满目、鲜美无比的野味,顿时喜笑颜开,连声应道:“主公放心!定不让这些好东西糟蹋了!”
他们立刻招呼帮手,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鹿肉、清洗鱼蟹、生火架锅,原本清冷的驿站院落,顿时充满了忙碌的热闹气息和诱人的食物香气。
赵平天则拍拍手,走回屋内,对正含笑望着他的蔡琰道:“稍等片刻,便有新鲜野味可用了。”
蔡琰看着他袍角沾着的晨露和草屑,眼中满是温柔与自豪。
这便是她的夫君,即便身处荒野,也能顷刻间为她备下最丰盛的餐食。
乱世之中,这份强大与体贴,足以让她心安。
第38章 欢愉
晨光熹微,驱散了驿站残破屋檐下的最后一丝黑暗。
众人陆续起身,在院子里活动着因陋就简歇息了一夜而有些僵硬的身子骨。
蔡邕捧着一卷书,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上,就着晨光阅读,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对这嘈杂的环境不甚满意。
几个仆从则有些茫然地发着呆,等待着新一天的行程安排。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厨房那边飘来了浓郁的香气。
厨娘手脚麻利,先将特意为蔡琰和蔡邕准备的早膳端了过来。
给蔡琰的是一碗熬得糯滑喷香的肉糜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刚烙好的、金黄酥软的饼子。
给蔡邕的也大抵相同,只是多了壶滚烫的酽茶。
蔡琰在赵平天的搀扶下,坐在一张临时支起的矮桌旁。
她端起粥碗,用小勺轻轻搅动,却并未自己先吃,而是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递到赵平天唇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夫君忙碌一早,先用些吧。”
赵平天本欲摆手,说自己待会儿和将士们一同用饭即可,但一低头,便对上蔡琰那双水汪汪、满含期待的眸子,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张口接下了这勺粥。
粥熬得火候极好,米粒开花,肉糜鲜香,入口温润。
“味道甚好。”赵平天赞道。
蔡琰闻言,眉眼弯弯,自己也舀了一勺品尝。
随后,她便这般,自己吃一口,又喂赵平天一口,或是撕下一小块饼子,蘸些小菜,先递到赵平天嘴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举止亲昵自然,偶尔低声交谈,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浑然不觉周遭目光。
坐在不远处的蔡邕,本来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的粥,眼角余光瞥见女儿女婿这般旁若无人的恩爱模样,老脸顿时一黑,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见两人毫无反应,依旧我行我素,最终忍无可忍,端起自己的粥碗和茶壶,霍然起身,远远地走到院子另一头的石阶上,背对着他们坐下,来了个眼不见为净,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没眼看”的嫌弃。
蔡琰见父亲这般,偷偷抿嘴一笑,却并未收敛,反而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喂给赵平天。
赵平天脸皮厚,更是坦然受之。
待蔡琰用完早膳,那边大锅的饭菜也好了。
仆从、侍女和军士们各自围坐用餐。
给侍女们的肉食都炖得烂熟;
而军士们碗里的,则多是些烤得外焦里嫩、甚至带着血丝的鹿肉、半生不熟的鱼块,他们却吃得酣畅淋漓,大声谈笑,尽显豪迈。
吃饱喝足,收拾停当,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途颇为顺利,虽偶见流民,却无大的波折。
从晨光微露行至日头偏西,再到暮色四合,夜幕降临,一行人依着赵平天的指示,在官道旁寻了另一处尚能遮风避雨的废弃驿站歇脚。
次日清晨,众人将昨日剩下的鹿肉烤热分食,权作早膳,随即继续赶路。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常平山脉那熟悉而雄伟的轮廓,以及依山而建、城墙高耸的州治城池——常平城。
车队并未入城,而是在城外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宽敞院落停下。
赵平天亲自将老岳父蔡邕以及一众仆从安顿在此处。
这院落清幽雅致,一应物什俱全,更有专人伺候,足以让蔡邕安心读书,仆从们也可好生休整。
安顿好岳父一行人后,赵平天并未在城中多作停留,只带了蔡琰、崔玲等几名贴身侍女,以及一队精锐亲卫,骑马轻装简从,直奔藏龙寨而去。
还未到寨门,远远便望见寨前空地上,一群莺莺燕燕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身着火红骑射服,身姿矫健,明艳照人,正是貂蝉。
她身旁,邹殷离、丁婉仪、秋月、秋水等女悉数在场,个个盛装打扮,笑靥如花。
见到赵平天一行人骑马而来,貂蝉率先迎上几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笑嘻嘻地问道:“哟!咱们的大忙人可算回来啦!这一去就是好些日子,怕是都快忘了寨子里的姐妹们了吧?说说,何时动身去东吴接尚香妹妹啊?姐妹们可都盼着团聚呢!”
赵平天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大步走到众女面前,先是将扑上来的貂蝉揽入怀中用力抱了抱,又与其他夫人侍女一一含笑示意,这才答道:“蝉儿莫急,东吴自然要去,但尚需些时日。如今琰儿已回,尚缺几位姐妹,人未齐,怎好仓促动身?”
一旁一个年纪最小、名叫小荷的侍女,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道:“爷,那您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呀?是不是马上又要走了?”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不舍。
赵平天闻言,哈哈一笑,松开貂蝉,走到小荷面前,俯身在她粉嫩的嘴角飞快地亲了一口,惹得小丫头惊呼一声,俏脸瞬间红透。
“人小鬼大!”
赵平天直起身,环视众女,朗声道:“放心!此番回来,定要好好陪陪你们!人未齐时,为夫若是早上回来,便陪你们到中午;若是中午回来,便陪到晚上;便是晚上回来,也要陪到第二天日出!定叫你们个个心满意足,如何?”
他这话说得豪迈又带着几分暧昧,众女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顿时个个霞飞双颊,娇嗔啐骂之声四起。
“呸!不害臊!”
“爷!您又胡说!”
“姐妹们,休要理他!”
莺声燕语,笑闹成一团。
赵平天在众女的“包围”下,意气风发地朝着寨门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欢声笑语洒满了山道。
这藏龙寨,因他的归来,顿时充满了生机与暖意。
至于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恐怕真要如他所说,需得从长计议了。
翌日清晨,藏龙寨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之中。
赵平天却已起身,他今日便要再次离开。
离别前,他并未惊动太多人,只是依次走入各位夫人的房间。
在貂蝉房中,他替她描眉画鬓,温存良久;
在邹殷离榻边,他低声嘱咐她安心养胎,手掌轻抚她微隆的小腹;
在丁婉仪处,他陪她用了半盏清茶,听她弹了一曲《幽兰》;
在蔡琰屋里,他亲手为她绾发,插上一支新得的玉簪,又抱着她在窗前说了许久的话……对秋月、秋水、灵越等贴身侍女,他也未曾冷落,或是一个拥抱,或是一句叮咛,或是一个轻吻,皆带着不舍与温情。
待到旭日东升,雾霭散尽,赵平天终于辞别众女,来到寨门处。
踏雪早已备好鞍鞯,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临行前,赵平天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又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布包。
他招来一名亲卫,吩咐道:“去,将寨中那只飞得最快、最稳的‘墨羽’取来。”
片刻后,一只体型明显比寻常信鸽大上一圈、通体羽毛乌黑发亮、眼神锐利、神骏非凡的信鸽被带来。
此鸽名为“墨羽”,是专门驯养用于传递最紧急、最机密情报的异种。
赵平天先将那封信仔细绑在墨羽的腿上。信是写给远在东吴的孙尚香的,字迹洒脱不羁:
“小香香吾爱:见字如面。山高水长,思念日甚。再给为夫半月之期,定当亲赴吴地,接你团聚。”
“至于你前番来信所提,让为夫登基称帝、君临天下之事……为夫思之再三,觉此议虽好,然于我心性,实有欠佳。”
“九五之尊,看似风光,实则枷锁重重,非我所愿。我赵平天此生,但求逍遥自在,与汝等纵情山水,白首不离,足矣。”
“这登基的苦差事……还是留给咱们那位志在社稷的岳父大人去操劳吧,为夫乐得做个清闲王爷,岂不快活?盼早相见。 夫,平天手书。”
绑好信,赵平天又拿起那个明黄色绸布包,入手沉甸甸,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与威严。
他解开绸布一角,里面赫然是一方玉玺!
玺钮雕五龙交纽,玺面刻有虫鸟篆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正是那传说中失落已久、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
赵平天竟将这足以引起天下腥风血雨的至宝,如同寻常物事般,用绸布和牛皮绳仔细捆扎结实,然后小心翼翼地绑在了墨羽信鸽的腹部下方。
墨羽虽神骏,背负此等重物,也略显吃力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赵平天轻轻抚了抚墨羽的羽毛,低声道:“老伙计,辛苦一遭,将此物,平安送至尚香夫人手中。”
说罢,他手臂一扬,墨羽展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两圈,辨明方向后,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东南吴地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目送信鸽远去,赵平天脸色一肃,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寨门,绝尘而去,直奔河内郡方向!
一路无话,赵平天单人独骑,日夜兼程,凭借高超的骑术和对地形的熟悉,避开官道大军,专走小路捷径,不过两日工夫,便已潜入河内郡地界。
根据密报,司马懿的心腹爱将朱盖,近日秘密扣押了一名极为重要的女子,藏匿于河内郡城西郊一处隐秘的林间小宅。
此女非是旁人,正是与赵平天有过数面之缘、让其印象深刻的张春华!司马懿此举,意在要挟或是布下陷阱。
是夜,月黑风高。
河内郡西郊,一片茂密的杂木林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灯火。
林间小径曲折,暗处皆有身披轻甲、手持利刃的兵卒巡逻,戒备森严。
赵平天将踏雪藏于林外,自身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林中。
他身形飘忽,脚步落地无声,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狠辣。
腰间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寒光一闪,便有一名暗哨或巡逻兵卒喉间绽开血花,闷声倒地,连示警都来不及发出。
然而,越靠近林中小宅,守卫越发密集。
赵平天虽身手超绝,但连续击杀数十人后,手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匕首,竟因承受不住他灌注的内力与频繁的切割格挡,刃身上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当他终于潜行至小宅外围的篱笆院时,身上玄色劲装已浸透汗水与敌人的血污,浓重的血腥气几乎难以掩盖。
也就在此时,他看到了院中的情景,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院内,一个身材高壮、面容阴鸷的将领,正是老仇人朱盖!
他一手紧紧箍着一名女子的脖颈,另一手持着一柄雪亮的横刀,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那女子白皙的颈侧,已然压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那女子云鬓散乱,衣衫却还算整齐,正是张春华!
她虽受制于人,脸上却并无太多惧色,一双美眸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直到看见悄然出现的赵平天,眼中才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朱盖也看到了如同血人般突然出现的赵平天,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赵子安!果然是你!你终究还是来了!”
赵平天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将手中已现裂痕的匕首“当啷”一声丢在地上,声音冰冷如铁:“朱盖,你我交手数次,也算老相识了。是汉子,就放开她,与赵某堂堂正正一战!挟持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
朱盖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哈哈哈!赵子安啊赵平天!你武功盖世,用兵如神,我朱盖自愧不如!可你千般好,万般强,却偏偏有个致命的弱点——你太在乎女人了!”
他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又入肉半分,血珠渗出,“想救她?简单!你,现在,立刻,自刎在我面前!我朱盖对天发誓,只要你一死,我立刻放了她,绝不为难!如何?”
“好哇。”赵平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这两个字一出,张春华和朱盖都愣住了!张春华猛地瞪大美眸,失声惊呼:“赵将军!不可!休要听这奸贼妄言!春华死不足惜,你万不可……”
朱盖也是满脸难以置信,随即化为狂喜与警惕。
然而,就在他们心神剧震的这电光石火之间,赵平天动了!他弯腰,看似要去捡地上那柄破损的匕首,动作自然流畅。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匕首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并未去抓匕首,而是就着弯腰的姿势,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点向自己的咽喉!
与此同时,他左掌虚握,体内磅礴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凝聚、压缩!
“噗!”
指尖点中咽喉的闷响与利刃入肉的声音几无差别!赵平天身体剧烈一颤,喉头发出嗬嗬怪响,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似乎就要向后栽倒!
“将军!”张春华看得心胆俱裂,嘶声哭喊。
朱盖也被这逼真的“自戕”一幕所惑,心神松懈了万分之一刹那!
他下意识地以为赵平天真的自尽了,箍紧张春华的手臂力道微微一松,持刀的手也下意识地往回撤了半分,想要看清赵平天的死状。
就是现在!
“嗖——!”
一道凝练至极、几乎无形的炽白气劲,如同撕裂夜空的惊雷,从赵平天虚握的左掌中爆射而出!
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直射朱盖眉心!
朱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眉心一凉,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下一刻——
“嘭!!!”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碎!朱盖的整个头颅,从眉心开始,轰然炸裂!红的、白的、碎骨血肉,呈放射状向后喷溅开来,将身后的土墙染得一片狼藉!
然而,诡异的是,近在咫尺的张春华脸上、身上,竟未沾染上半点血污!那狂暴的冲击力,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确引导,完全避开了她!
朱盖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向后倒去,手中横刀“哐当”落地。
几乎在尸身倒地的同时,张春华只觉脖颈一松,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扑向依旧保持着出掌姿势、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赵平天,紧紧抱住了他!
“将军!”
她将脸深深埋进赵平天沾染着血污却依旧宽阔温暖的胸膛,泪水瞬间决堤,浸湿了他的衣襟。
劫后余生的恐惧、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赵平天缓缓收回手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尽了他大半内力,更是对内力操控达到了极致精微的地步,方能既一击毙敌,又不伤及张春华分毫。
他低头看着怀中颤抖的娇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温和:“没事了,春华姑娘,没事了……”
第39章 终起
西郊林间的血腥与杀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身后。
赵平天与张春华相携走出密林,踏上通往河内郡城的官道时,两人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小一年未见,思念早已在心底发酵成醇厚的酒,方才赵平天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舍身相救,更是彻底击碎了张春华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心思缜密的司马懿夫人,只是一个在心上人怀中寻求庇护与慰藉的小女子。
情到浓时,两人在官道旁的树影下忘情拥吻,浑然忘却了时间与周遭的一切。
进入河内郡城,城中虽因战乱略显萧条,但毕竟是大城,依旧能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酒肆。
赵平天点了几个精致小菜,一壶温酒,与张春华对坐小酌。
几杯暖酒下肚,又饱餐一顿,连日奔波的疲惫与紧张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而暧昧的暖意。
赵平天看着对面灯下玉人,因酒意而微醺的娇颜更添妩媚,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不由得心头一热,那“饱暖思淫欲”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起身,走到张春华身边,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张春华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呼,俏脸瞬间飞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触碰到赵平天那灼热而坚定的目光,便立刻放弃了抵抗,反而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任由他抱着自己,大步流星地走上酒肆二楼早已定好的客房。
一进房间,赵平天反脚踢上房门,便将怀中温香软玉的人儿直接抛在了铺着软褥的床榻上。
张春华在柔软的床铺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娇嗔的嘤咛。
赵平天挥手打出一道掌风,熄灭了桌上的烛火,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两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赵平天迫不及待地上了床,沉重的身躯覆了上去。
张春华起初还有些羞涩的推拒,但在赵平天霸道而温柔的攻势下,很快便化作一滩春水,热情地回应起来。
两人身影在黑暗中紧密交缠,压抑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呻吟交织在一起,诉说着长久的思念与压抑的情感,也点燃了最原始的欲望。
这一夜,被翻红浪,春意无边。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幽蓝的“蓝调时刻”,激烈的云雨方渐渐平息。
张春华早已筋疲力尽,带着满足与疲惫,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赵平天不知何时已然离去。
她身上不知何时已被穿戴整齐,连发髻都被人细心梳理过,只是身体残留的酸痛提醒着她昨夜并非梦境。
她心中一空,正欲起身寻找,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魁梧、身披染血玄甲、宛如战神般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正是吕布!
见到张春华醒来,吕布那带着肃杀之气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恭敬。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吕布,奉主公之命,护送主母返回常平山寨。车驾已在楼下备好,请主母即刻启程。”
张春华闻言,心中一紧,猛地从床上坐起,也顾不得仪态,急声问道:“奉先将军!平天……主公他人呢?他去哪里了?”
吕布低着头,避开了她急切的目光,只是重复道:“末将只奉命护送主母回山。请主母登车。”
见他避而不答,张春华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她快步走到吕布面前,也顾不得对方满身血污和骇人的气势,竟伸手揪住他冰冷的胸甲边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怒意:“你告诉我!他到底去做什么了?!是不是有危险?你不说清楚,我绝不走!”
吕布被她这般逼问,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他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张春华一眼,低声道:“主母,得罪了。”
话音未落,吕布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张春华白皙的颈侧!
张春华只觉眼前一黑,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吕布眼疾手快,在她倒地前已长身而起,猿臂一伸,将她轻盈的身子稳稳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冲出客房,噔噔噔下了楼梯。
酒肆外,一辆坚固的马车早已备好,驾车的正是面容冷峻的高顺。
徐荣则持刀立于车旁警戒。
吕布毫不耽搁,拉开车门,将昏迷的张春华小心地塞进车厢,对高顺低喝一声:“走!”
高顺会意,猛地一抖缰绳!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拉着马车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几乎在马车启动的同时,街道两旁以及前方城门处,骤然涌出大量手持盾牌长枪的曹军士兵!显然,他们的行踪已然暴露!
“保护马车!冲出去!”
吕布暴喝一声,翻身上了赤兔马,方天画戟已然在手!高顺、徐荣亦同时拔出兵器,一左一右护住马车两侧。
三人如同三头下山猛虎,迎着密集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吕布一马当先,方天画戟横扫千军,挡在前方的盾牌兵和长枪手如同纸糊般被掀飞,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高顺与徐荣紧随其后,刀光闪烁,将试图从侧翼靠近马车的敌军纷纷砍倒。
马车在三人拼死护卫下,沿着染血的街道,朝着洞开的城门疾驰!
眼看就要冲出城门,突然,城头之上传来一声梆子响!紧接着,密集如蝗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两侧城墙和前方瓮城上铺天盖地地射了下来!目标直指马车和护车的三人!
吕布瞳孔一缩,正欲跃上马车顶部,以身躯为盾格挡箭雨!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漫天飞射的箭矢,在距离马车尚有数丈之遥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齐齐一顿,随即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道,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竟无一支能逾越雷池半步!
与此同时,一道清癯的身影,如同仙人般从高高的城墙上飘然而下,衣袂飘飘,稳稳落在城门洞前,恰好挡在了马车与追兵之间。
来人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一派仙风道骨,正是水镜先生司马徽!
他捋了捋颌下长须,看着满地狼藉的箭矢,哈哈一笑,声若洪钟:“看来,这等场面,还得让老夫来收拾残局啊!”
说罢,他目光转向正愣神看着他的吕布,笑道:“吕将军,莫要发愣,速速护车出城!这些弓弩手,交给老夫便是!”
话音未落,司马徽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飘向城墙之上那些正手忙脚乱准备第二轮齐射的弓弩手!
所过之处,曹军士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在吕布三人的护卫下,冲出城门,消失在官道的烟尘之中。
第40章 家
落凤坡,地势险峻,两山夹道,古木参天。
此刻,坡下谷地中,却是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腥气冲天。
一场惨烈的伏击战刚刚结束。
曹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同袍尸首,补刀未死的敌军伤兵。
虽然胜利,但曹军士卒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惊惧。
他们以三万精锐之师,伏击赵家军一支仅三千人的运粮队,竟付出了近乎同等惨重的伤亡代价,才将对方彻底剿灭!
赵家军战力之强悍,战斗意志之顽强,令人胆寒。
司马懿双手背负身后,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从大军阵中走出。
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唯有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志得意满。
他踱步来到战场中央,目光扫过满地身着玄甲、即便战死仍保持着战斗姿态的赵家军士卒尸体,最终停留在不远处一具被数根长矛钉死在地上的“特殊”尸身上。
那具尸体穿着与普通士卒不同的文士袍服,虽已被鲜血浸透、破损不堪,仍能看出其身份不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面部——一张制作精巧、却已被刀剑划破的人皮面具半脱落着,露出面具下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苍白而年轻的脸庞。
而在尸体旁,散落着一顶标志性的、有些歪斜的进贤冠。
周围的曹军将领们,看着那具尸体,脸上都露出敬畏与释然交织的神情。
他们都知道,军师此次布局,首要目标并非那三千精锐,而是此人——赵平天麾下首席军师,以“凤雏”为号,智谋超群、算无遗策的庞统,庞士元!
为了除掉此人,付出三万人伤亡的代价,在司马懿和众将看来,绝对是值得的!
司马懿走到那具尸体前,低头俯视,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与宣泄:
“哈哈哈!庞士元啊庞士元!枉你聪明一世,自比管仲乐毅,号称算尽天下!可曾算到今日会命丧这落凤坡?终究……终究还是栽在了我司马仲达的手下!天意!此乃天意!”
他笑罢,猛地收声,目光转向常平山方向,语气陡然变得阴冷而充满怨毒:
“赵子安啊赵子安!你口口声声说我司马懿不如庞统,不如诸葛亮!我跟随你十年!为你出谋划策,为你殚精竭虑,立下多少汗马功劳?!”
“可那庞统、诸葛亮,两个山野村夫,投靠你不过半年光景,在你心中的地位便一升再升,凌驾于我之上!凭什么?!如今庞统已死,我看你还有何等能耐与我对抗!这天下,终将证明,谁才是真正的王佐之才!”
他这番话,积郁已久,此刻终于宣泄而出,充满了不甘、嫉妒与野心得逞的快意。
周围的曹军将领听得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然而,司马懿话音未落——
“呵呵呵……”
一阵清朗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忽然从曹军大军的后方,山坡密林深处传了出来!
这笑声来得极其突兀,瞬间打破了战场肃杀的气氛!
“敌袭!警戒!”
曹军将领反应极快,立刻高声厉喝!原本正在休整的曹军士兵慌忙抓起兵器,惊慌失措地转向后方,结阵防御!
司马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变,猛地转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盯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大军后方,那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支军队!
人数不多,约莫五千人左右,却军容严整,杀气凛然,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赫然绣着一个巨大的“赵”字!
为首两员将领,并辔而立,正含笑望着这边。
当司马懿看清那两员将领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见了鬼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两人,骑在神骏战马之上,身着锦袍银甲,容貌竟有七八分相似,皆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俊美非凡,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儒雅气质。
左边一人,羽扇纶巾,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本该被钉死在地上的庞统庞士元,又是谁?!右边一人,稍显年轻,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正是庞统的得意弟子,庞源!
“不……不可能!!”
司马懿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怎么会……那……那坡下的是谁?!”他猛地指向那具戴着破损人皮面具的尸体。
庞统轻摇羽扇,看着司马懿那副失魂落魄、难以置信的模样,悠然一笑,声音清越,传遍山谷:“落凤坡,确是一处风水宝地。可惜啊,司马仲达,凤凰……是会涅盘重生的。你以为凭一张人皮面具,一场拙劣的伏击,便能取我庞士元性命?未免太过天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至于坡下那位壮烈殉国的义士,乃我麾下死士,自愿李代桃僵,引你入彀。能让你司马仲达信以为真,露出破绽,他死得其所。”
庞源在一旁接口道,声音铿锵:“司马懿!主公知人善任,兼爱天下英才,却独独容不下你这等包藏祸心、反骨天生的豺狼之辈!正是因为你贼心不死,狼子野心,主公才早已对你多有防备!今日这落凤坡,便是为你准备的葬身之地!”
庞统羽扇向前一指,声音陡然凌厉:“全军听令!诛杀国贼司马懿,就在今日!杀!”
“杀!!!”
身后五千赵家精锐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如同猛虎下山般,朝着已然阵脚大乱、士气暴跌的曹军冲杀而去!
司马懿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赵家军,又看看身边惊慌失措的部下,终于明白,自己苦心设计的陷阱,反而落入了对方更高明的圈套之中!
智计上的彻底失败与被赵平天“抛弃”的羞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吐血!
落凤坡下,尸横遍野,血水将褐色的土地染成一片暗红。
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伏击战的曹军,本已是强弩之末,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此刻,面对突然从后方杀出、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赵家军生力军,其结果,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杀——!”
庞统一声令下,五千赵家精锐如同出闸猛虎,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混乱不堪的曹军阵中!
这些赵家军士卒,前排重甲步兵手持巨盾长矛,如同移动的城墙,狠狠撞开曹军仓促结成的防线;
后排轻甲弓弩手箭如飞蝗,精准地收割着暴露在外的敌人;
两翼骑兵更是如同锋利的长矛,反复穿插切割,将曹军本就散乱的阵型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反观曹军,经过先前与那三千赵家军“诱饵”的死战,早已伤亡惨重,体力透支。
他们身上的甲胄本就简陋,多为皮甲,甚至许多士卒只有布衣蔽体,如何抵挡得住赵家军锋利的刀枪和密集的箭矢?
刚一接触,曹军便呈现出不可逆转的溃败之势。
抵抗是零星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更多的是绝望的奔逃与无助的倒下。
这场战斗,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山谷中的喊杀声便渐渐平息下来。
放眼望去,整个落凤坡谷地,已然被曹军的尸体所覆盖,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中,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三万曹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而赵家军这边,仅仅付出了百余名轻甲士卒阵亡,数十人重伤,以及数千人轻伤的微小代价。
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收敛战友遗体,补刀未死的敌军,气氛肃杀而凝重。
大雨,不知何时滂沱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冲刷着满地的血污,汇成一道道猩红的小溪,流向低洼处。
雨水打在冰冷的铠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也打在呆立在场中央的司马懿脸上,混合着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蜿蜒流下。
司马懿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这片由他一手造成的修罗场,望着那三万追随他至此、却尽数葬身于此的将士尸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整整三万大军啊!他苦心经营、赖以翻盘的资本,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可笑的方式,灰飞烟灭。
巨大的失败感与幻灭感,几乎将他吞噬。
脚步声在泥泞中响起。
庞统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纶巾和锦袍,缓步走到司马懿面前。
他看着这位曾经才华横溢、却因野心而走入歧途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惋惜,也有决绝。
“仲达,”
庞统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你确实是这天下间不可多得的英才,论智谋机变,鲜有人及。可惜,你的野心太重,权欲熏心,注定无法成为主公真正可以托付心腹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司马懿的心上:“你也无需嫉妒我与孔明受主公重用。”
“你只看到我等风光,却不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等也曾因谋划不周、行军失利,受过主公严厉的军法处置,鞭笞杖责,从未因身份而有半分宽贷。”
“主公能得军中上下死力,并非靠虚仁假义,亦非凭所谓家世,而是因他深知,自己便是这乱世的终结者,肩负着廓清寰宇的重任!他赏罚分明,律己律人,方能令行禁止,百战不殆。”
庞统的目光锐利起来,直视司马懿空洞的双眼:“而你,仲达,空有才智,却无其德!妄图与主公这等雄主齐头并进,甚至凌驾其上,此乃取死之道!你注定……成不了那个‘德’字。”
司马懿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又一人穿过雨幕,默默走到近前。
来人竟是贾诩!这位被司马懿视为心腹、从洛阳危局中一手救出的谋士,此刻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沉重。
看到贾诩出现,司马懿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贾诩,仿佛要将他看穿。
贾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仲达兄……我贾文和,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但……我不愿见你,以卵击石,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说着,贾诩竟在雨中,缓缓解开了自己的外袍,转过身,将背部朝向司马懿!
只见他那不算宽阔的背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
有些伤口已然结痂,有些却还红肿溃烂,显然是新伤叠旧伤,狰狞可怖!
“仲达兄,”
贾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赵家军军纪如山!凡叛出者,无论有何缘由,皆以‘背主忘恩’论处,刑罚……是凌迟。”
他重新穿好衣袍,转回身,目光痛苦地看着司马懿:“我不愿你受那千刀万剐之辱……所以,我以这身鞭伤,向主公苦苦求情……总算,为你争来了一个……自缢全尸的机会。”
说完,贾诩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丢在了司马懿脚前的泥泞之中。
那柄精钢长剑,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司马懿的目光,从贾诩悲戚的脸,移到他背上隐约透出的血迹,再落到脚下那柄决定他最终命运的长剑上。
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在空旷的山谷雨幕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不甘与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与雨水混在一起。
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耸动。
最终,笑声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死寂的呜咽。
他知道,贾诩说的是事实。
庞统的军队已然合围,他插翅难逃。
反抗?不过是徒增羞辱罢了。
赵平天……果然够狠!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要以这种方式“施舍”给他。
他缓缓止住呜咽,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弯腰,从泥水中捡起了那柄沉重的长剑。
冰凉的剑柄入手,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庞统,看了一眼贾诩,眼神空洞,再无波澜。
然后,他猛地举起长剑,横于颈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吟出了那句悲壮的诗句:
“风萧萧兮易水寒——!”
话音未落,剑锋毫不犹豫地横向一抹!一道血线瞬间迸现!
“噗通”一声,司马懿的身躯重重倒在泥泞的血泊之中,手中的长剑也滑落一旁。
大雨依旧无情地冲刷着一切,试图洗去这人间惨剧的痕迹,却只能让那血色,蔓延得更深、更广。
庞统和贾诩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良久,贾诩才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入雨幕深处。
庞统则抬头,望向常平山的方向,雨丝打湿了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是泪。
乱世中的又一颗将星,就此陨落。
第41章 蜀灭
渤海郡,郡治南皮城。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将高耸的城墙和远处的海平面染成一片凄厉的橘红。
城头之上,“袁”字大旗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兵卒盔甲鲜明,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自官渡之战败于曹操后,袁绍退守河北老巢,虽元气大伤,但凭借四世三公的底蕴和河北富庶,依旧拥兵数十万,盘踞幽、冀、青、并四州,实力不容小觑。
然而此刻,城上所有兵卒,包括主帅袁绍本人,脸上都看不到半分往日的骄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原本应是空旷原野的地平线。
那里,已不再是土地的颜色。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蠕动的“黑潮”,正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军,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着南皮城逼近!
那是由数以万计、形态各异的“尸疠”组成的恐怖大军!
它们有的衣衫褴褛,保持着人形,却皮肤灰败,眼神空洞,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怪叫;
有的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爬行,速度奇快;
更有甚者,肢体残缺不全,拖着断腿残臂,却依旧以一种扭曲而执拗的姿态向前“挪动”!
更令人胆寒的是,尸潮之中,还混杂着大量被尸毒感染的野兽——双目赤红的饿狼、皮毛脱落露出腐肉的猛虎、体型膨胀的野猪……它们咆哮着,嘶吼着,汇成一股毁灭一切的死亡洪流!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潮水最前方,一道玄色身影傲然屹立。
赵平天端坐于神骏的踏雪之上,面容冷峻如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城头。
他手中并未持他那标志性的长枪,只是随意地握着一柄出鞘的青铜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整个尸潮大军,虽然躁动不安,涎水直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所阻,停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不敢越雷池半步。
它们那浑浊而疯狂的眼珠,死死盯着城墙上鲜活的血肉,却又本能地畏惧着前方那道孤傲的身影所散发出的、令它们灵魂战栗的气息。
赵平天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城楼垛口后那个身着金甲、被众多将领簇拥着的身影——袁绍,袁本初!
他运起内力,声音并不如何高昂,却清晰地盖过了尸潮的咆哮,如同冰冷的铁锥,凿入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耳中:
“袁本初!”
这一声喝,让城头上的袁绍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赵平天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滔天的杀意:“某,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若安分守己,偏安河北,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可你千不该,万不该……”
他话音一顿,眼中寒芒暴涨,声音陡然转厉:“不该利令智昏,与那曹阿瞒勾结,竟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女人头上!试图以卑劣手段,挟持内眷来要挟于我!此等行径,触我逆鳞,罪无可赦!今日,便是你袁氏覆灭之期!”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平天手中长剑随意地向前一挥!动作轻描淡写,却如同吹响了死亡的号角!
“吼——!!!”
尸潮大军那被压抑已久的凶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最前排的尸疠与尸兽,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向巍峨的南皮城墙!
它们的速度远超常人想象!那些四肢着地的尸兽,快如闪电;
即便是那些残缺的尸疠,也以一种扭曲而惊人的速度“爬”向城墙!
城头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认知的恐怖攻势吓得魂飞魄散!
“放箭!快放箭!”袁绍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惊慌失措的弓弩手们慌忙引弓射箭!一时间,箭如雨下!
然而,普通的箭矢射在这些尸疠身上,除非精准地命中头颅,否则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步伐!
箭矢插入胸膛、穿透手臂,它们却恍若未觉,依旧瞪着空洞而疯狂的眼睛,嘶吼着冲锋!只有少数被射中头颅的尸疠,才会应声倒地。
更让守军绝望的是,由于赵平天的突袭来得太过迅猛和诡异,他们根本来不及准备对付这种“怪物”最有效的武器——火箭和火油!
仓促之间,只能以普通箭矢御敌,效果微乎其微!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第一批冲到的尸潮,狠狠地撞在了包铁的厚重城门上!城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尸潮并未一味冲撞城门,它们仿佛有着某种原始的智慧,开始如同叠罗汉一般,一个踩着一个,用自己的身体,疯狂地堆砌起来,转眼间就在城墙脚下垒起了一座不断升高的、由扭曲肢体构成的“尸山”!
这座“尸山”沿着城墙向上蔓延,眼看就要触及垛口!
“火!用火!投火把!倒火油!”袁绍看得肝胆俱裂,嘶声命令。
一些胆大的士兵慌忙将准备好的火把点燃,投向城下不断攀爬的尸山。
然而,就在火把即将落下之际,异变再生!
尸山顶部,一头体型异常庞大、通体毛发脱落、露出青黑色皮肤、双眼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巨型尸虎,猛地人立而起!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波竟将投下的火把震得四散飞落!
紧接着,这头尸虎后肢在尸山上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竟如同没有重量般,借力高高跃起,两只前爪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狠狠地勾住了城墙垛口的边缘!
“不好!拦住它!”守将惊恐大叫。
然而为时已晚!尸虎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翻,便跃上了城头!
它落地无声,随即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死亡旋风,虎爪挥扫,血盆大口撕咬!城头上的守军如同纸糊泥塑般,被轻易拍飞、撕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可怕的是,凡是被这尸虎咬伤或抓伤的士兵,伤口迅速发黑溃烂,不过几个呼吸间,眼神便失去光彩,身体开始僵硬扭曲,发出“嗬嗬”的怪声,转而扑向身旁昔日的战友!
尸毒感染!同化!
“怪物!怪物啊!”
“快跑!”
城头上的防线,在这头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还能传播尸毒的尸虎冲击下,瞬间崩溃!
幸存的守军彻底丧失了斗志,哭喊着四散奔逃,互相践踏,乱作一团。
袁绍亲眼目睹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场景,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哪里还有半分四世三公的威严?
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他连滚带爬地逃下城楼,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已然化为鬼蜮的城池!
然而,城下的尸潮已然攀上城头,城门也在持续的撞击下轰然洞开!
无尽的死亡洪流,涌入南皮城……袁绍的末日,已然来临。
而这一切,只因他触碰了赵平天绝不容侵犯的底线。
第42章 安宁a
南皮城头,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尸潮如黑色的洪水般涌入城内,守军的抵抗在绝对的数量和恐怖的尸毒面前迅速瓦解。
惨叫声、嘶吼声、建筑倒塌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这座北方重镇的陷落。
赵平天冷漠地看了一眼城中的混乱景象,并未入城。
他心念微动,通过张角留下的特殊感应法门,对正在疯狂追逐溃逃袁军的尸疠大军下达了新的指令:驱赶袁绍及其残部,将其逼向刘备控制的幽州方向!
指令下达,那些原本漫无目的追杀溃兵的尸疠,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明确的目标,开始有意识地将惊慌失措的袁军残部朝着东北方向驱赶、挤压。
做完这一切,赵平天毫不留恋,一勒缰绳,踏雪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如一道黑色闪电,绝尘而去,将身后的杀戮与混乱彻底抛下。
一路疾驰,返回藏龙寨时,已是夜幕低垂。
寨门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赵平天刚踏入寨门,一道倩影便带着香风扑了上来,不是张春华又是谁?
“赵平天!你这混蛋!”
张春华此刻全无平日的冷静自持,一双美眸哭得又红又肿,扬起粉拳,没头没脑地捶打着赵平天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我以为你……”
她泣不成声,拳头落下却没什么力气。
赵平天心中愧疚,知道这次自己孤身犯险,着实吓坏了她。
他任由她捶打,只是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安抚:“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是我混账……你看,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别哭了,再哭就不美了。”
他温言软语哄了许久,张春华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伏在他怀中轻声抽噎。
赵平天将她横抱起来,送回房中,又亲自打了热水为她敷眼,细心体贴,百般温存,直到她疲惫地沉沉睡去,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安。
安顿好张春华,赵平天并未休息,而是立刻派人请来了貂蝉、蔡琰、邹殷离、丁婉仪等几位最为倚重、也最有主见的夫人。众人齐聚书房,烛火摇曳。
赵平天开门见山:“诸位夫人,眼下北地局势已定,袁绍败亡在即,曹操刘备自顾不暇,正是我们南下的最佳时机。我意已决,不日便举寨迁移,前往东吴,与尚香团聚,并在彼处安身立命。”
此言一出,众女虽早有预料,但仍不免神色一肃。
迁寨乃是大事,涉及数万人的身家性命,路线、安全、安置,千头万绪。
蔡琰最先开口,她心思缜密,沉吟道:“夫君,迁寨之事,关乎重大。从常平至东吴,路途遥远,需途径曹操、刘备乃至一些割据势力的地盘。”
“是全军一同开拔,声势浩大,但目标也大,易遭觊觎;还是化整为零,分批次悄然南下,更为稳妥?此外,渡口选择亦是要害,长江天险,何处渡江最为安全便捷?”
邹殷离接口道:“姐姐所言极是。还需考虑寨中百姓,拖家带口,行程缓慢,如何保障沿途补给与安全?是否需先派精锐前出扫清障碍,建立中转据点?”
貂蝉则更关注细节:“车辆、舟船、粮草、药材,均需提前筹措。尤其是老弱妇孺,长途跋涉,最是辛苦,需有万全准备。”
丁婉仪补充道:“与东吴那边的联络也需跟上,让尚香妹妹有所准备,以免届时措手不及。”
这一商议,便是从华灯初上直谈到深夜。
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地图铺了满桌,众人各抒己见,时而争论,时而附议。
赵平天认真听取每位夫人的意见,时而提问,时而决断。
最终,一套详尽的迁移方案逐渐成型:决定采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主力由赵平天亲自率领,伴装大军动向,吸引各方注意;
同时派出数支精干小队,保护核心家眷和重要物资,分批、分路、择机南下,约定在江东某处秘密汇合。
渡口则选在防守相对薄弱、但水情复杂的芜湖一带,利用水军优势掩护。
同时,立即飞鸽传书东吴,让孙尚香早作接应准备。
方案既定,众人皆松了口气,虽知前路依然艰险,但有了明确计划,心中便有了底。
赵平天见夜色已深,便让诸位夫人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来日忙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平天便召集寨中核心将领与管事,宣布迁移决定,并下达一连串命令:清点库府、整顿军备、动员百姓、筹备粮草、派遣斥候……整个藏龙寨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正当赵平天在聚义厅前,对集结的部众进行最后动员,准备下令各州县村寨同步开始迁徙准备时,寨门外一阵骚动,一名守寨头领匆匆来报:“主公,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故人,但……但相貌陌生,属下不敢擅专。”
赵平天微感诧异,此时会有何故人来访?他示意放行。
片刻后,一名男子缓步走入寨门。
只见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袭质地精良、绣着淡淡百花纹样的青色文士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宇间带着几分超然出尘的气质,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寨中众人,包括貂蝉、蔡琰等见多识广者,皆面露疑惑,窃窃私语,无人识得此人是谁。
唯有赵平天,在看清来人容貌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那青袍文士的肩膀,哈哈大笑:“好你个张角!几日不见,你倒是脱胎换骨,返老还童了!这身皮囊,差点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来人竟是张角?!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那个以往总是紫发乱舞、身形佝偻、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妖道”张角,怎会变成眼前这般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这变化也太过惊世骇俗!
张角被赵平天道破身份,也不尴尬,微微一笑,拱手道:“托福托福。全赖主公昔日点拨,角近日略有所得,幸得百花派苏大家青眼,助我洗练形骸,祛除沉疴,方有今日之貌。”
他语气平和,再无往日那份偏执与阴冷。
赵平天心中明了,定是张角与那位“苏大家”两情相悦,心境豁然开朗,加之百花派功法玄妙,才使得他由内而外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由衷地为这位亦臣亦友的部下感到高兴,笑道:“看来你与苏大家,只差那临门一‘坎’了?”
张角俊脸微红,眼中却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点了点头。
“好事!天大的好事!”
赵平天抚掌大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塞到张角手中,“此乃千年朱果,于稳固境界、滋养形神大有裨益,便当作贺礼,预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张角接过玉盒,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生机,知是重宝,连忙躬身道谢。
赵平天扶起他,神色一正,道:“角兄,你回来得正好。我欲举寨南迁东吴,眼下正需人手。常平山周边三十二县、四十六村,百姓数十万,迁移之事千头万绪。”
“你心思缜密,又与各地乡绅多有旧谊,这安抚百姓、统筹迁移路线、协调沿途州县的重任,非你莫属!你可愿助我?”
张角闻言,肃然拱手:“角,敢不从命!必竭尽全力,护我常平百姓平安抵达江东!”
“好!有你此言,我无忧矣!”
赵平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对身后传令官道:“传令下去,常平三十二县四十六村,即日起,开始收拾行装,准备随军南迁!各州县官吏,务必妥善安置百姓,若有怠慢扰民者,军法从事!”
命令迅速传遍山寨,并通过快马信使飞驰各方。
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迁徙,就此拉开序幕。
而焕然一新的张角,也即刻领命下山,奔赴各方,去执行他那至关重要且纷繁复杂的任务。
第43章 局已定
半月之后,东吴地界,太湖之畔。
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温暖的阳光洒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上,泛起粼粼金光。
太湖郡城高大的城门楼巍然耸立,城墙上旌旗招展,盔明甲亮的吴军士卒肃立两旁,透着一股水乡泽国特有的英武与繁华气息。
然而,此刻城门口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吴侯孙坚,一身赭黄锦袍,外罩麒麟锁子甲,腰佩古锭刀,虽年近五旬,依旧虎背熊腰,不怒自威。
只是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显然心情极度不佳。
他身后,孙策、孙权、孙翊、孙匡、孙朗兄弟五人,一字排开,个个也都是面色铁青,眼神复杂地望向官道远方。
这父子六人往城门口一站,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守城兵卒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与这“黑云压城”般的阵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孙坚侧前方的两人。
一位是身着火红骑射服、明艳照人、顾盼生辉的孙尚香,她踮着脚尖,翘首以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另一位则是羽扇纶巾、风度翩翩的周瑜,他面带惯有的从容浅笑,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审视。
蹄声嘚嘚,车轮滚滚。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映入眼帘。
队伍前方是精锐的骑兵开道,中间是数十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后面则是绵延不绝、扶老携幼、推车挑担的百姓,人数之多,竟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停下。
为首那辆最为宽敞的玄色马车车帘一掀,一道挺拔的身影利落地跃下车辕,正是赵平天!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长衫,更显得面如冠玉,风神俊朗。
他双脚刚落地,一道火红的倩影便如乳燕投林般,带着香风扑入他的怀中!
“子安哥!”
孙尚香可不管父亲和兄长们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直接跳起来,双手环住赵平天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发出银铃般的欢快笑声。
赵平天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朗声大笑,顺势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原地转了三个圈,才将她轻轻放回地面,低头看着她因兴奋而绯红的俏脸,眼中满是宠溺:“小香香,想死为夫了!”
“哼!谁让你这么久才来!”孙尚香娇嗔地捶了他胸口一下,眼中却漾满了甜蜜。
这小两口旁若无人的亲热举动,让后方孙家父子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孙策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孙权眼神阴鸷,孙坚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鼻息粗重如牛。
赵平天对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恍若未觉,牵着孙尚香的手,转身面向马车,笑道:“夫人们,都下来吧,到家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马车帘幕接连掀起。
首先下来的是仪态万方、倾国倾城的貂蝉,她莲步轻移,对着孙坚方向盈盈一礼,声音柔美动听:“妾身貂蝉,见过吴侯,见过诸位将军。”
紧接着,气质温婉、书卷气十足的蔡琰款步下车,敛衽施礼:“妾身蔡琰,拜见吴侯,诸位将军安好。”
随后,邹殷离、丁婉仪、张春华、秋月、秋水、崔玲、灵越……一位位姿容绝世、气质各异的佳人,依次从马车上走下,井然有序地来到赵平天身后站定,然后齐齐向孙坚父子行礼问安。
“妾身邹殷离(丁婉仪\/张春华……),拜见吴侯(伯父),见过诸位将军(兄长)。”
莺声燕语,珠圆玉润,一时间,城门口仿佛百花齐放,春色满园。
原本脸色铁青、准备兴师问罪的孙坚,在看到这一位位如花似玉、气质不凡的“儿媳”依次现身,又听得那一声声清脆甜美的“吴侯”、“伯父”时,脸上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
他瞪大了一双虎目,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只觉得眼花缭乱,心中原本的怒火早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错愕,乃至一丝……暗爽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先是“啪”地一下拍在身旁长子孙策的后脑勺上,又反手“啪”地一下拍在次子孙权的肩膀上,震得两人一个趔趄,满脸懵圈地看向父亲。
孙坚却不管他们,兀自咂咂嘴,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对儿子们感叹道:“嘶……这小子……牛掰啊!真他娘的牛掰!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这等阵仗!策儿,权儿,瞧瞧!瞧瞧!这才叫本事!”
孙策、孙权:“……”
父子,您这立场转变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孙坚此刻再看赵平天,眼神已然完全不同,那分明是看“自家厉害后生”的欣赏目光!
他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对身后的部将下令:“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协助安顿百姓!腾出房舍,分发粮米,务必好生安置,不得有误!”
“诺!”
部将领命,立刻带人前去疏导那庞大的迁徙队伍。
吩咐完毕,孙坚脸上堆起笑容,对着赵平天和一众儿媳道:“一路辛苦!此处非讲话之所,贤婿,还有诸位……呃,贤媳,且随老夫入城,府中已备下薄酒,为尔等接风洗尘!”
说罢,他亲自上前,颇为热情地拍了拍赵平天的肩膀,又对貂蝉、蔡琰等女和颜悦色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当先引路,朝着城内府邸走去。
孙策、孙权等兄弟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黑着脸跟了上去。
周瑜摇着羽扇,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孙尚香得意地冲兄长们做了个鬼脸,紧紧挽着赵平天的胳膊。
赵平天则与诸位夫人相视一笑,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无数吴军士卒和百姓好奇、羡慕、惊叹的目光注视下,进入了繁华富庶的太湖城。
乱世枭雄与他的红颜们,终于在这江东胜地,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家”。
而未来的故事,必将在这片土地上,掀起新的波澜。
第44章 家天下
三日时光,弹指而过。
太湖城的喧嚣与喜庆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新帝登基大典的硝烟与酒香。
赵平天却已辞别了依依不舍的孙尚香及诸位夫人,再次跨上踏雪,踏上了新的征程。
吴国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他心中尚有牵挂,几位红颜知己仍散落在外,未曾团聚。
若非三日前老岳父孙坚正式登基称帝,建立吴国,大宴群臣,赵平天作为女婿兼头号功臣,实在不好在如此重要时刻缺席,他恐怕第二日便已动身了。
想起登基大典那日的“盛况”,纵是赵平天,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典礼之上,他采纳了诸葛亮暗中送来的建议,以“充实后宫、延绵国祚”为名,一口气向新登基的吴大帝孙坚,进献了整整三十六位精挑细选、才貌双全的世家女子为妃!
这三十六位佳丽往殿前一站,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直看得文武百官眼花缭乱,也让端坐龙椅的孙坚当场目瞪口呆,老脸涨得通红。
结果可想而知。
昨日傍晚,赵平天正与孙尚香在府中花园散步,便见孙坚顶着一对浓重得如同熊猫般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杀”上门来。
那副憔悴不堪、又气又急的模样,连亲女儿孙尚香都差点没认出来,惊得掩口低呼。
孙坚指着赵平天,手指颤抖,你了半天,最终却只是重重一跺脚,长叹一声“贤婿误我!”,便又脚步踉跄地回去“处理”他那庞大的后宫了。
想来这三日,这位新晋的吴大帝,定是陷入了“幸福的烦恼”之中,夜不能寐。
“驾!”
赵平天收敛思绪,一夹马腹,踏雪长嘶,四蹄翻飞,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他此行目标明确——蜀地,徐州。
刘备,刘玄德。
此人素有“仁德”之名,宽厚爱民,礼贤下士,在民间声望极高。
然而,在赵平天这等洞察人心、深知权谋的枭雄眼中,刘备那副“仁义”面具之下,隐藏的野心与狠辣,却是昭然若揭。
为了达到目的,他同样可以不择手段。
就比如,强娶糜贞之事。
糜贞,乃徐州富商糜竺之妹,不仅容貌绝丽,更兼聪慧过人,素有才名。
刘备觊觎糜家财富与糜贞美色久矣。原徐州牧陶谦看重刘备,本有意将糜贞许配给他,以结秦晋之好。
奈何糜竺兄妹心高气傲,根本看不上当时尚且势单力薄的刘备,屡次婉拒。
刘备怀恨在心,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趁陶谦病重、徐州局势动荡之际,暗中布局,最终借刀杀人,害死了陶谦,并嫁祸于他人,自己则趁机攫取了徐州大权。
掌权之后,他立刻以势压人,强逼糜竺将妹妹糜贞送入府中。
糜竺为保全家业与性命,不得不屈从。
而糜贞性情刚烈,被迫嫁与刘备后,终日郁郁寡欢。
此事刘备做得极为隐秘,对外依旧是一副痛心陶谦之死、勉为其难接管徐州的姿态,博得了不少同情与支持。
但赵平天自有情报网络,早已将其中龌龊查得一清二楚。
他此次前来,便是要会一会这位“仁德”的刘皇叔,顺便……看看能否将那位身陷囹圄的才女糜贞,救出火坑。
当然,他也知道,此事绝不容易。
糜竺此人,虽被迫屈从刘备,但为了家族利益,早已与刘备绑在一起,对刘备可谓忠心耿耿。
他定然将妹妹的遭遇归咎于当初的“不识时务”,如今更会死死抱住刘备这棵大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层关系,尤其是他赵平天这个“外人”。
数日疾行,穿越魏国边境,进入蜀汉控制的徐州地界。
徐州城虽经战乱,但在刘备的治理下,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繁华。
赵平天无心观赏街景,径直策马来到城西一处占地极广、高墙深院的府邸前。
此处,便是糜竺在徐州的府宅,也是糜贞目前的居所。
赵平天勒住马,抬头望去。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糜府”二字金匾高悬,门前石狮威严,显示着主人家的富贵与权势。
他整了整衣冠,翻身下马,上前叩响门环。
“哐哐哐!”
门轴响动,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赵平天一番,见其气度不凡,不敢怠慢,问道:“尊客何人?有何贵干?”
赵平天拱手,语气平和:“劳烦通禀,常山赵平天,特来拜会糜子仲先生,并探望糜贞小姐。”
那门房一听“赵平天”三字,脸色骤变!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赵平天之名?那是与自家主公刘备、魏国曹操鼎足而立的枭雄!他怎会突然来此?
门房不敢做主,慌忙道:“赵……赵将军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说罢,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脚步声仓皇远去。
赵平天负手立于门外,神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
他料定,糜竺绝不会轻易让他进门。
果然,不过片刻,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非方才那门房,而是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身材魁梧、眼神警惕的护院。
那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原来是赵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只是不巧,我家主人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小姐她……深居简出,更不见外男。赵将军请回吧!”
说罢,也不等赵平天回应,便对身后护院使了个眼色。
几名护院立刻上前,隐隐成合围之势,虽未动兵刃,但意思再明显不过——送客!
赵平天看着那缓缓合拢、最终“哐当”一声彻底关死的侧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
糜竺这个老狐狸,为了向刘备表忠心,为了维护他糜家那点可怜的“从龙之功”,是打定主意要将他这“恶客”拒之门外,绝不容许他接近糜贞半步了。
老丈人心里到底怎么想,是真心依附刘备,还是迫于形势,赵平天暂时不得而知。
但糜竺此刻表现出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宁可得罪他赵平天,也绝不敢忤逆刘备!
“呵……”
赵平天轻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他转身,牵过踏雪,翻身上马。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便……别怪他走“偏门”了。
这糜贞,他赵平天,要定了!刘备?糜竺?谁也拦不住!
第1章 雪夜狂想曲
午后的阳光将景安超级职高中学门口的柏油路面烤得发软,金发男人蹲在行道树稀疏的影子里,汗珠顺着他染得有些发枯的发梢往下滴。
他叫王金,不过学校里没什么人记得他本名,都跟着他那头扎眼的头发叫金毛。
他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烟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缝里钻出的杂草,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数字像绞索,一圈圈勒紧——三十万,还差三十万。
这半个月,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那个被全校男生私下称为“雪”的女人。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新生报到那天,九月初的天气还燥热着,人群里突然静了一瞬。
她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可那身高让她在人群中像棵白杨。
后来有人偷偷用激光测距仪在教室门口量过,净身高一米九一,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那不只是高,是一种极具压迫性的、让人喉咙发紧的美。
五官拆开看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可组合在那张脸上,配上那双看人时总带着点霜气的眼睛,就成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半个月了,没人知道她姓什么,从哪来,住哪里。
男生们私下传看过偷拍的照片,可照片拍不出她十分之一的神韵。
有人壮着胆子隔着三五米搭过话,话没说完自己先结巴了。
只有王金,上周五放学时跟了她两条街,在她拐进小巷时堵住了她——其实也算不上堵,他刚站到她面前,就发现自己得仰着头。
“那个……交个朋友?”王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雪低下头看他,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光。
“一次一百七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她就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巷子里的穿堂风卷起她几根发丝,掠过王金僵住的脸。
那一百七十万的数字,从那天起就成了王金和他那帮兄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王金猛地吸了口烟,烟蒂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手指一缩。
为了凑这一百四十万,他们把老家能掏的底子都掏空了。
蓝毛陈浩把他爹在乡下信用社的养老金折子偷了出来,那老头攒了二十多年的钱,取出来时一摞摞旧钞票散发着霉味。
绿毛孙宇更绝,把自己家县城那套等着拆迁的老房子半价急售,买主压价时他差点跟人动刀子,最后钱到手,他爸他妈现在还租在城郊的板房里。
王金自己呢?他想起上个月那个雨夜,他爸骑着那辆破电动三轮从工地回来,他在巷子口“不小心”把油门当成了刹车。
三轮车撞在水泥墩上的闷响,他爸滚落在地时短暂的呻吟,雨水混着血水在坑洼的地面蜿蜒开……他当时手抖得点不着烟。
可惜老头命硬,肋骨折了三根,脾脏有点破裂,但没死成。
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来了两次,眼神像刀子。
最后赔是赔了,可数额离预想差得远。
没钱住IcU,老头现在躺家里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每天靠止痛片挨着,咳嗽声像破风箱。
八个人,蓝毛、绿毛、黄毛、红毛、紫毛……都是职高里跟着他混的兄弟,把能榨的每一分钱都榨了出来。
昨晚在网吧后巷碰头,一堆皱巴巴的钞票、银行卡、甚至还有几条金链子堆在破纸箱里,用从数学课上顺来的计算器哆哆嗦嗦加了七遍,一百四十万三千八百块。
还差将近三十万。
“金哥,实在没了……”
蓝毛当时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我爹昨天找到学校来了,抄着板凳腿追了我半条街,说再看见我要把我腿打断。”
绿毛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我妹下个月学费还没着落……”
王金当时没说话,他看着巷子对面那家廉价旅店闪烁的霓虹招牌,脑子里冒出一个冰冷又清晰的念头:要是家里那间老平房“不小心”失火了呢?
老爹瘫在床上动不了,老妈在隔壁小作坊值夜班,妹妹住校……消防队来了也晚了。
老城区房子密,烧起来说不定还能连带隔壁那家总欺负他家的五金店。
赔偿金加保险,三十万肯定不止,说不定还能剩下些,够他潇洒一阵子。
这念头像毒蛇,一旦钻出来就盘踞不去。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计算风向,老房子是木结构为主,油毡顶,后院还堆着些废木料和旧轮胎……
可最终他还是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风险太大,左邻右舍不是瞎子。
而且,真没了家里人,谁每个月给他那点生活费?谁给他兜底?妹妹以后工作了说不定还能帮衬他。
这念头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烦躁和空虚。
三十万,像个无形的鬼,掐着他的脖子。
就在他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想着是不是该去找放校园贷的“刀疤刘”碰碰运气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王金下意识抬头,逆着午后刺眼的阳光,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双修长得过分、穿着普通帆布鞋的腿,然后是窄窄的腰身,最后是那张半个月来魂牵梦绕、此刻却因背光而有些朦胧的脸。
雪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看他。
她实在太高,王金蹲着,感觉自己像只蜷缩的野狗。
“看你筹钱也不容易。”
她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王金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抠进了地上的尘土。
“那三十万就免了。”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又像一记闷棍,砸得王金耳朵里嗡嗡作响。
免了?什么意思?他茫然地抬起头,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者戏谑的痕迹,可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淡漠的美丽。
雪说完,似乎并不打算等他反应,也没解释。
她只是接着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补了一句:“晚上的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那双看起来有些旧的帆布鞋,不紧不慢地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她的步幅很大,腰背挺得笔直,午后的风拂动她衬衫的下摆和脑后的马尾,那身影在阳光下仿佛自带柔光,与这嘈杂破败的校门口、与蹲在地上灰头土脸的王金,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碎片,短暂交错后,又倏然分离。
王金呆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拐角,那股笼罩着他的、混合着极致诱惑与恐惧的气息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几秒钟后,巨大的狂喜才像火山喷发一样冲垮了他的呆滞。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那部屏幕裂了好几道的旧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残余的颤抖,好几次输错了密码。
打开那个他每天要看无数次的、标注为“大事”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App和一张截图。
App是山寨手机自带的保密计算器,截图是雪的银行卡号,是他当初不知花了多大勇气、用“转了账才算有诚意”的歪理缠着她要来的。
他点开手机银行,登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一百四十万,这个让他和他那帮兄弟夜不能寐、倾家荡产、差点走上绝路的数字,此刻在屏幕上闪烁着,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核对了一遍那串倒背如流的卡号,然后重重按下了确认转账。
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弹出来时,王金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燥热取代。
他成功了?不,是她免了那三十万!晚上,安静的地方……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怕这美梦一样的情景会突然破碎。
他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
他用力抹了把脸,把手机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擦掉,然后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把手机宝贝似的塞回裤兜,还拍了拍。
他最后看了一眼雪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教学楼光洁的玻璃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接着,他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用一种近乎滑稽的轻快步伐,屁颠屁颠地朝着同一个校门跑去。
路过门口皱着眉打量他的保安时,他甚至破天荒地、努力挤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过度兴奋和之前的煎熬而扭曲得有些怪异。
他冲进了校门,融入了午后校园里慵懒而嘈杂的人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浑身的血液都朝着一个方向奔涌,烫得他几乎要燃烧起来。
晚上的安静地方……哪里好呢?这个全新的、甜蜜的烦恼,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第2章 物超所值
这一下午的时光,在陈默近乎晕眩的感知里,被拉得极其漫长,又短暂得像一声叹息。
从校门口那场决定命运的短暂交谈之后,雪竟然真的履行了某种不言自明的约定,或者说,是开启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演出。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陈默愣了一瞬,立刻像接收到圣旨的太监,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不敢太近,也绝不敢离远。
起初,只是并排走着。
穿过操场边缘那条两旁栽着香樟树的水泥路时,正是大课间,嘈杂的人声和球类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杂在一起。
雪的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是聚光灯,瞬间吸走了绝大部分的视线。
惊讶、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罩在陈默身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起,掌心又开始冒汗,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病态的虚荣感,也随之野蛮滋生。
他刻意挺直了那副因为常年混迹网吧而有些微驼的脊背,下巴也抬高了几分,尽管这让他需要更仰视身边的雪,但他努力做出一种“理应如此”的姿态。
很快,这“同行”变成了更引人注目的“相伴”。
在通往实训楼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径上,陈默壮着胆子,试着缩短了那两步的距离。
雪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侧目,仿佛默许。
她的侧脸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陈默看得有些失神,脚下差点绊到凸起的砖缝。
雪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出言提醒,也没有伸手,那种漠然,反而让陈默胆子更大了些。
午休时,学校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
陈默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挤进去买了两瓶最贵的矿泉水——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的“贡品”。
他拧开一瓶,用袖子擦了擦瓶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递过去。
雪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奔跑的人影。
她接过水,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陈默的手,冰凉细腻的触感让他像过电般一颤。
她只轻轻抿了一口,便不再喝,只是拿在手里。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偷偷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陈默听到了几声清晰的抽气,还有不知道谁低声骂了句“我卄,真的假的”。
下午的课程对陈默来说形同虚设。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心思全在窗外,或者说,全在隔壁班那个同样坐在靠窗位置、此刻正支着下巴看向黑板的身影上。
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刀子一样,尤其是那几个平时在校园里横着走、家里颇有几个钱的“土豪”子弟。
他们坐在前排,穿着限量版球鞋,手腕上的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此刻却频频回头,眼神里的怒火和不甘几乎要喷出来。
陈默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景安这地方,顶着“县代市”的新名头,这几年靠着政策东风和几个大项目,确实抖起来了,路宽了,楼高了,街上跑的豪车也多了。
这些“土豪”家里,开矿的、搞工程的、做物流的,百八十万对他们来说或许不算伤筋动骨,尤其在得知那个令人心碎又疯狂的数字仅仅是“一百七十万”时,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但凡当初有一个人,有陈默一半的“勇气”,或者说是“无知者无畏”的厚脸皮上前搭讪,此刻站在雪身边接受万众瞩目或许还有万箭穿心的,就未必是他这个金毛混子了。
可他们不敢。
陈默太清楚这些人了。
有钱,惜命,讲究体面。
他们瞧不起陈默、李响、赵小刀这帮人,觉得他们是阴沟里的老鼠,是社会的渣滓,可他们也怕。
怕这些老鼠急了真的会咬人,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就像李响上次为了抢一个游戏厅的看场子权,硬生生用板砖把对方领头那个开了瓢,事后进去蹲了半年,出来照样混,名声反而更凶了。
这些人怕被黏上,怕半夜窗户被石头砸破,怕车漆被划烂,更怕哪天走夜路被人套麻袋打一顿还没处说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是陈默他们最真实的写照,也是让那些“体面人”最忌惮的铠甲。
所以此刻,那些喷火的眼神也只能是眼神,最多在擦肩而过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或者低声骂一句“狗屎运”。
陈默全当没听见,他甚至故意在路过那几个“土豪”常聚的走廊拐角时,把腰板挺得更直,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混合着得意和谄媚的笑容,也扯得更加灿烂。
他知道这很贱,很欠揍,但他控制不住。
这种将曾经需要仰望的人踩在脚下哪怕是幻觉的感觉,像是最劣质却最上头的毒品,让他沉醉。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那单调的电子音在陈默听来犹如仙乐。
老师还没宣布下课,他已经开始偷偷收拾那本根本没翻过几页的课本。
他用眼角余光看到雪也缓缓合上了书页,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淑女,与这充斥着机油味、焊条味和汗味的职高教室格格不入。
人群开始涌动。
陈默逆着人流,快速挤到雪的座位旁边,周围还没离开的同学纷纷侧目。
第3章 梦
他搓着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那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请示:“雪……雪姐,那个……晚上,就、就我一个人,您看……”
雪正在慢条斯理地把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钢笔放进笔袋。
闻言,她抬起眼,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默心里打了个突,弯下去的腰更低了点。
“我要回家一趟,”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轻易穿透了教室最后的嘈杂,“换套衣服。”
陈默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应该的,应该的!您请,您请!我在校门口等您?还是……您说个地方,我开车送您回去?”
他刻意强调了“开车”两个字,尽管他那辆车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拎起那个看起来款式简单却质感很好的书包,背在肩上,动作流畅自然。
“校外停车场。”
她吐出四个字,便不再多言,径直朝教室外走去。
陈默连忙跟上,像个最忠实的跟班。
一路上,他亦步亦趋,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穿过空旷了一些的操场,直到走出校门,来到那片被学生们戏称为“豪车展览馆”的停车场。
这里确实停着不少好车,bbA只是起步,甚至能看到几辆流线型的跑车,在夕阳下泛着矜贵的光泽。
陈默那辆五菱宏光,就缩在停车场最边缘的角落里,紧挨着垃圾桶,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卑微。
那车被他精心“改装”过。
车身贴满了廉价的亮蓝色荧光膜,此刻天色未暗,还不算太醒目,但车头车尾和侧面,都加装了一排排五彩闪烁的LEd灯带,轮毂也被他拆下来喷成了刺眼的金色,此刻正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俗艳得惊人。
这的确是他的“杀马特战车”,是他和李响他们省吃俭用,从报废车场淘零件,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宝贝”,代表着他们审美和能力的巅峰。
走到车前,陈默脸上有些发热,他飞快地瞥了雪一眼,见她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心里稍微定了定。
他掏出那把挂着巨大骷髅头钥匙扣的车钥匙,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锁。
老旧的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在相对安静的停车场边缘显得有些突兀。
“您……您请上车,小心头。”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车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车内空间狭小,座椅上套着画满夸张火焰图案的廉价座套,方向盘上也套着毛茸茸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白色套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混合着烟草和某种食物残渣的复杂气味。
雪站在车门外,看着车内景象,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这两秒对陈默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微微蹙了下眉,最终还是弯下腰,以一种与她身高极不相称的、略显局促的姿势,坐进了副驾驶。
那双长得无处安放的长腿,在狭窄的空间里,膝盖几乎顶到了手套箱。
陈默心里一松,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堪。
他连忙绕到驾驶位,也钻了进去。
车厢内空间因为雪的存在,显得更加逼仄,那股清冷的松针气息似乎也被劣质香精味掩盖了大半。
他插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然后才不太情愿地轰隆启动,车身随之抖动起来,像得了痨病的老牛。
就在车子抖动着,准备倒出车位时,陈默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他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只有八个人的小群,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字,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他得通知李响、赵小刀他们,计划有变,但又没完全变。
他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把编辑好的信息发了出去:
“哥几个,都他妈给我机灵点!按之前说的,位置蹲好了,眼睛放亮点!目标……嗯,可能有变,也可能照旧。”
“等我消息,要是看到……反正,听我招呼!谁他妈关键时刻掉链子,或者见钱眼开自己先冲了,坏了老子好事,老子把他蛋黄子捏出来!”
“记住,躲好了,别让人瞧出破绽,尤其是进巷子前后,盯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跑,不然全都完犊子!”
点击发送。
他长长吁了口气,把手机重重扔在仪表盘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然后,他换上一副自以为沉稳的表情,双手握住了那毛茸茸的方向盘,挂挡,松离合,给油。
五菱宏光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伴随着车尾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身猛地一窜,摇摇晃晃地驶离了停车位,汇入了校外街道上渐次亮起的车流之中。
那五彩的LEd灯带已经迫不及待地闪烁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一道道俗气而刺眼的光轨。
五菱宏光像个哮喘病人,在坑洼不平的城中村窄巷里颠簸穿行。
陈默紧握着被汗水浸得滑腻的方向盘,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副驾驶上,雪报出的地址越来越偏,路越来越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头顶是蛛网般乱拉的电线,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污水、油烟和某种食物腐败的复杂气味。
这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以为,像雪这样的女人,即便不是住在带花园泳池的别墅,也该是在某个高档公寓的顶层,有大片落地窗,能俯瞰城市夜景。
可现实是,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外墙瓷砖剥落大半、露出里面丑陋水泥的六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个歪斜的灯箱,红字缺笔少划——“安顺宾棺”。
宾馆?陈默愣了,脑子里那些关于“女神”高高在上的幻想,被这破败的现实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雪推开车门,那双昂贵精致的红底高跟鞋,轻巧地踩在污水横流、满是烟头和痰渍的水泥地上,竟然没有丝毫犹豫或嫌弃。
她甚至没回头看他,径直走向那黑洞洞的、连门都没有的单元入口,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陈默心里那点因为下午的“风光”而膨胀起来的得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一下漏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心疼?有点。
他看着她高挑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楼道里,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在短视频里看过的烂俗桥段:生病的妈,跑路的爸,上学的弟弟妹妹,巨额的债务……对,一定是这样!
否则她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又怎么会开出那样的价码?
一股混杂着怜悯、酸楚和某种“我懂你”的诡异救世主心态,混合着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邪火,在他胸腔里翻腾起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几乎要为自己下午那些炫耀的举动感到一丝羞愧了,但紧接着,那羞愧又被更强烈的占有欲和即将得手的兴奋覆盖。
他熄了火,那五彩斑斓的LEd灯带也停止了闪烁,杀马特战车在破败的街景中显得更加怪异和孤独。
他坐在驾驶座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单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雪清冷的脸,一会儿是她可能背负的沉重命运,一会儿又变成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甚至没注意到,有几个光着膀子、叼着烟的男人蹲在对面小卖部门口,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车和他。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陈默在车里如坐针毡,屁股底下那火焰图案的座套仿佛真的烧了起来。
他无数次想象雪推开门,对他勾勾手指的场景,他甚至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该如何“温柔”又不失“霸气”地迈出第一步。
可那扇黑洞洞的门,始终没有动静。
只有偶尔有穿着拖鞋、提着塑料袋的租客进出,用奇怪的眼神瞥一眼这辆闪着俗气金光的车和车里那个表情扭曲的金毛男人。
“妈的,换衣服就换衣服,真他妈磨叽……”
他低声咒骂,手指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目光在车外昏暗的街景和那令人心焦的单元口之间来回逡巡。
他裤裆里那点不听话的玩意儿,早就因为下午的遐想和此刻的等待而蠢蠢欲动,硬得发疼,又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下去。
不行,不能急。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也告诫着裤裆里的兄弟。
万一……万一等会儿进去,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不见红,或者出了别的岔子,李响赵小刀那帮兄弟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以后还怎么混?
那140万……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只能更深地陷进座椅,夹紧双腿,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一只正在翻垃圾的瘸腿野狗身上。
第6章 中计了
“曹!这娘们儿扎手!”
“弄她!”
“给白毛红毛报仇!”
短暂的惊骇过后,长期打架斗殴培养出的凶性被激发出来。
离得最近的绿毛反应最快,怒骂一声,抡起手里一根缠着铁链的自行车锁,兜头盖脸就朝着雪砸去,势大力沉,带着风声。
雪甚至没有回头。
在那铁链锁即将砸中她后脑的瞬间,她只是看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向左前方滑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铁链锁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她的发梢掠过,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砖墙上,溅起几点火星和碎屑。
与此同时,雪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并拢,手刀如电,精准地砍在绿毛因全力挥击而露出的腋下神经丛。
绿毛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铁链锁脱手飞出。
雪的手刀去势不减,顺势向上,手背如鞭,反手抽在绿毛的喉结上!
“咯……”
绿毛双眼翻白,捂着脖子踉跄后退,窒息感让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另一边的黄毛趁机偷袭,握着匕首直刺雪的侧腰。
雪似乎背后长眼,腰肢以不可能的角度一拧,匕首擦着她衬衫的布料划过,留下浅浅的划痕。
她借着拧身的力道,左腿如同装了弹簧般向后撩起,细高的鞋跟如同毒蝎的尾刺,精准无比地钉在黄毛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啊!我的手!”
黄毛惨叫,匕首当啷落地,捂着手腕痛呼倒退。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结束得快得超乎想象。
从雪从垃圾桶上跃下,到最后一个站着的蓝毛被她一记看似轻盈、实则沉重无比的高跟鞋尖点中胃部,蜷缩在地上吐酸水,总共不过两三分钟。
巷子里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彩虹”,呻吟声、痛呼声、压抑的哭泣声取代了之前的淫笑和叫嚣。
钢管、棒球棍、铁链锁、匕首……散落一地,如同爆了一地的劣质装备。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默,早在雪从垃圾桶盖上轻盈落地、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他的那一瞬间,就凭借着多年街头混迹培养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快最正确的决定——他双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夸张的“呃”声,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甚至巧妙地让后脑勺在一块松软的垃圾上磕了一下,免得真摔出脑震荡。
倒下后,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放松,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俨然一副被瞬间“秒杀”、昏死过去的模样。
直到打斗声、惨叫声彻底平息,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地上“彩虹”们痛苦的呻吟,陈默才敢将眼睛睁开一条细不可查的缝隙,偷偷观察。
雪已经站定了身形,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因为刚才动作而微乱的衬衫下摆和裙角。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点,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运动后的红晕,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甚至没多看地上那些手下败将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她微微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陈默眯着眼,看得真切——那是从瘫软在地、已经晕过去的绿毛裤袋里掉出来的一个小方块包装。
雪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小方块,就着闪烁的彩灯看了看。
是“小孩嗝屁袋”。
包装皱巴巴,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广告字样和logo——“大午会馆 激情赠品”。
雪甚至还翻到背面,借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用一种平淡无波、却足以让装死的陈默无地自容的语气,轻轻念出了上面的一行小字:
“哦,过期了。”
那皱巴巴、印着“大午会馆”字样的过期“小孩嗝屁袋”,在昏暗闪烁的彩光中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落在刚刚从剧痛中恢复一丝意识、正蜷在地上呻吟的白毛脸上。
冰冷的塑料包装袋贴着皮肤,带着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油腻感。
白毛被这触感激得浑身一颤,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一双猩红的高跟鞋底,正对着自己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想躲,可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脸上,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牵扯着痛楚。
雪就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冽。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脚,那只刚刚踹飞了红毛、踢碎了黄毛手腕的、系着细带的高跟鞋,鞋跟尖锐得像根锥子。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地上那些装死或真晕的“彩虹”们——或惊恐或偷窥的视线中,那只脚以一种不算快、但极其稳定的速度,对准白毛的胯下,干脆利落地踩了下去。
“呃——嗷!!!”
那不是踩,更像是某种精准的、带着冰冷怒意的惩戒。
鞋跟接触的瞬间,白毛的惨叫声猛地拔高,又因为极致的痛苦而骤然断裂,变成了嗬嗬的倒气声,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大虾,猛地弓起背,双手死死捂住要害,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濒死般的灰白。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不知是痛晕了还是休克过去。
这一脚,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足以带来毁灭性的痛苦和日后漫长的心理阴影,却又似乎恰好避开了真正致命的区域。
但那视觉和听觉的冲击力,对于地上其他刚刚悠悠转醒、或者勉强撑起身子的“彩虹”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
绿毛刚刚从喉结遭受重击的窒息中缓过一口气,正捂着脖子干咳,抬眼就看到这噩梦般的一幕,两眼一翻,很干脆地又晕了过去。
旁边一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紫毛,手一软,脸朝下重新砸回地面,也一动不动了。
短短几秒,巷子里除了夜风呜咽,只剩下几声极度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雪缓缓收回脚,鞋跟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磕了磕,仿佛只是蹭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她的声音这才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下次出来干丢人事儿,记得自己去买一盒。你好,我好,他也好。”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白毛,也没理会其他“彩虹”的死活,脚步一转,踩着那双杀人利器般的高跟鞋,不紧不慢地,朝着巷子另一头、那个自始至终躺得最“安详”、姿势最“标准”的身影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巷里被无限放大。
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默的心尖上。
他紧闭着眼,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阴影笼罩了他。
那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奇异幽香的气息逼近。
然后,是风声响起的锐利破空声。
“啊——!!!”
陈默无法再装了。
胯下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尖锐到灵魂出窍的剧痛,让他像被烙铁烫到的虾米,惨叫一声,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双手本能地捂向痛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瞬间狂飙。
可还没等他完全坐直,那只刚刚给予他沉重打击的高跟鞋,鞋面一侧,如同钢铁铸造的侧踢,带着冰冷的触感,狠狠踹在他侧腹的软肋上。
“呕……”
陈默的惨叫被踢回肚子里,变成了痛苦的干呕,整个人被踹得向侧后方翻倒,重新砸回冰冷肮脏的地面,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紧接着,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雪竟然直接跨坐了上来,膝盖分开,稳稳地压住他挣扎的手臂,整个身体的重量通过膝盖和臀部落在他胸口和小腹,让他动弹不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7章 危险
这个姿势……陈默因为剧痛而模糊的视线,被迫上抬,恰好对上那近在咫尺的、因为坐姿而微微敞开的包臀裙深处。
昏暗中,那一抹边缘精致的黑色蕾丝清晰无比,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包裹着修长双腿的黑色丝袜,在大腿根部往上一些的位置,竟然是……开裆的!
一片绝对的领域,毫无遮掩地、以一种极其禁忌和羞辱的姿态,呈现在他被迫仰视的视野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布料下肌肤散发的微热体温,还有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馥郁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他因为痛苦和恐惧而大张的鼻孔。
这股香气……很特别。
不是他想象中,或者从某些不光彩渠道听说过的、那些站街女郎身上浓烈刺鼻的廉价香水或某种难以言喻的“海鲜”腥气。
这是一种很淡,但极具存在感的香,像是雪后松林里混合了冷泉和某种稀有兰草的气息,清冽,矜贵,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洁净感。
这香气,连同这身价值不菲(他现在才后知后觉)的行头,以及她刚才展现出的、绝非寻常女子能有的身手和那股子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气势……一个荒诞却又似乎无比合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进陈默混沌的脑海——这女人,绝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苦命尤物!她他妈根本就是……
“好看吗?”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陈默惊涛骇浪般的思绪。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声音,视线艰难上移,越过那片致命的幽暗区域,掠过平坦的小腹,紧束的衬衫,最终对上了一双俯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漂亮得惊人,可里面没有任何情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
陈默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几乎是出于雄性本能对眼前“美景”的残余反应,他傻愣愣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啪!”
回答他的,是毫不留情、用足了力气的一记耳光。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陈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左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火辣辣的、针扎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轰鸣。
他被打得脑袋一偏,嘴里立刻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这女人的手……看着白皙纤细,手指修长如玉,没有半点劳作的茧子,可扇在脸上的力道,却硬得像是裹了铁皮的巴掌,不,比那更狠,像是练过某种极其刚猛功夫的手掌!
“听说,”
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刚才那狠辣的一巴掌不是她打的,“你很喜欢家暴?”
陈默被打得头晕眼花,剧痛和屈辱让他残存的那点混不吝的脾气窜了上来,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管你球事!”
“啪!”
又是一记耳光,对称地扇在了右脸。
这一下更重,陈默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后槽牙松动的“咯吱”声,一颗牙齿混着血水从嘴角飞了出去,掉在不远的地上。
剧痛和彻底的武力碾压,瞬间浇灭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怒火,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老实”。
他像条死狗一样瘫着,连捂脸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身上这个美得惊心、也狠得刺骨的女人。
雪似乎对他的“老实”状态很满意。
她微微俯下身,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离陈默更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绒毛,能闻到她呼吸间清冷的气息。
可这距离带来的不是旖旎,只有更深的寒意。
“若你今天,”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陈默心上,“不带这些狐朋狗友,虽说我不会让你吃到肉,但是让舔舔盘子,还是能做到的。”
陈默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一片混乱。
舔盘子?什么意思?是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来,她或许不会下这么重的手?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所以,”
雪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残忍的、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下辈子再找姘头时,一定不要带上你的狐朋狗友。”
她顿了顿,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
“毕竟,像我这么温柔知性的大姐姐,可不多见。”
温柔?知性?大姐姐?陈默听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腾,差点真的吐出来。
然后,他看到雪空着的那只手,伸向了她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精致的链条包。
包被打开,她白皙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下,取出了一样东西。
在昏暗闪烁的彩光下,那东西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寒芒。
是一支注射器。
旁边,还有一个深色玻璃的小药瓶。
陈默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缅北!嘎腰子!活体解剖!无数恐怖传闻和血腥画面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脸面、任何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涕泪横流地哀嚎求饶:“我错了!姐!姑奶奶!祖宗!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钱我不要了!都给你!求你放过我!别送我去缅北!我不想被嘎腰子啊!!!”
他的哭嚎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雪看着他这副怂包样,从鼻子里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放心,”
她用指尖弹了弹那冰冷的针管,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这种没价值的人,去不了缅北。浪费机票。”
她拧开药瓶的金属盖,用注射器汲取里面无色的液体。
药瓶的标签是纯英文,陈默那点可怜的英文水平只勉强认出几个字母,但正中央那个巨大的、血红色的感叹号,以及下面那行加粗的“dANGER”(危险),他却看懂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8章 惹不起
“我只是替你解决孽根。”
雪将针管里的空气推出,细小的水珠在针尖凝聚,坠落。
“不过你放心,是药理阉割,没有物理阉割那么疼。”
她说着,空着的那只手轻松地制住陈默徒劳的挣扎,精准地找到了他大腿外侧的某处,酒精棉片随意擦了擦,然后,在陈默杀猪般的惨叫声和绝望的目光中,将那闪着寒光的针头,稳稳地扎了进去,缓缓推动活塞。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的感觉,清晰无比。
“顺带,”
她拔出针头,用棉片按住小小的针眼,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帮你报了警。不用谢。”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做出了一个让陈默毛骨悚然、又莫名诡异的动作。
她松开了对他的压制,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伸出手,将陈默因为恐惧和药力开始发作而无力瘫软的脑袋,轻轻揽了过来,让他侧脸靠在了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让陈默的脸,几乎埋进了那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丰腴之中。
更让他大脑几乎宕机的是,他的眼睛,恰好对着那因为俯身和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
领口之下,没有预想中任何内衣的痕迹,一片晃眼的、细腻如极品羊脂玉般的雪白,以及那惊心动魄的、浑圆饱满的弧线,毫无保留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种超越了情色、近乎艺术品的完美形体,白得晃眼,美得惊心,是他这种在泥泞底层打滚的人,做梦都无法想象、更无法触及的领域。
若是平时,此等“良辰美景”,足以让他血脉贲张,不顾一切。
可此刻,胯下的剧痛还未消散,大腿注射处传来异样的酸麻感正在蔓延,加上之前挨的耳光、对未知药剂的恐惧、以及这女人反复无常的残忍手段……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将他那点可怜的生理本能浇得透心凉。
他哪有半点心思欣赏?只觉得这是魔鬼最后的晚餐,是刽子手行刑前虚伪的怜悯,是更深、更无法理解的恐怖。
雪似乎并不在意他看到了什么,或者,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甚至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靠在她胸口、满脸血污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神惊恐涣散的陈默,以及她自己那片诱人的、若隐若现的雪白风光,“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刺得陈默眼睛一痛。
然后,她松开他,任由他像烂泥一样滑倒在地。
她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落在不远处一支掉在水洼边、烟嘴部分已经被脏水浸湿的香烟上。
那是陈默之前掉落的。
她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拈起那支湿漉漉的烟,随意地甩了甩,甩掉大部分水珠。
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银色金属外壳的打火机,“叮”一声脆响,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点燃了那支潮软的烟。
她吸了一口,劣质烟草泡水后燃烧产生的呛人烟雾让她微微蹙了下眉。
但她还是缓缓俯身,将那一口灰白的、带着潮气的烟雾,尽数喷在陈默痛苦扭曲的脸上。
“咳咳咳……”陈默被呛得剧烈咳嗽。
烟雾缭绕中,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审判:
“家暴是不文明的。出来时,别再家暴了。”
“这一百四十万,我吞了五十,剩下的,都在你前女友那儿。离婚手续,我替你们办好了。”
“记住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垃圾,“好好做人。”
话音落下,她似乎再无留恋。
抬起手,掌缘在空气中带起一道轻微的风声,精准地砍在陈默的后颈某个位置。
陈默眼前一黑,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只有那逐渐远去的、清脆而稳定的高跟鞋声,嗒,嗒,嗒……慢慢融入呜咽的夜风,最终消失不见。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满地痛苦呻吟或昏迷不醒的“彩虹”,闪烁的廉价彩灯,以及弥漫不散的、劣质烟草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远处,隐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急促而嘹亮的警笛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在空旷的拆迁区边缘响起,逐渐远离那条弥漫着呻吟、血腥和劣质烟草气味的肮脏小巷。
七彩LEd灯带的光芒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远处城市边缘稀疏寥落的路灯,在地面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
赵羲凰——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走在坑洼不平的待建土地上,身姿依旧挺拔,步态依旧从容,仿佛刚刚不是完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暴力碾压和一场冷酷的惩戒,而只是饭后散了个步。
夜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随手拢到耳后,动作优雅自然。
包臀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黑丝包裹的长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哑光,猩红的高跟鞋踩过碎石和瓦砾,稳得没有丝毫摇晃。
她走到相对开阔些的路边,这里偶尔有车辆驶过。
抬手,拦车。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一辆略显陈旧的出租车减缓速度,停在她面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
他按下车窗,还没开口,目光就被车外这抹艳色牢牢吸住,尤其在赵羲凰弯下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时,那惊鸿一瞥的曲线和几乎要冲破短裙束缚的雪白大腿,让司机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赵羲凰没有选择靠窗的位置,而是直接坐在了后排正中间。
这个位置,让她那双长得逆天的腿,在前排座椅之间显得更加无处安放。
她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意味,将双腿向前舒展。
于是,那包裹在黑丝中、线条流畅得惊人的长腿,几乎从中控台的空隙处,一直伸到了副驾驶座椅的侧面,细高的鞋尖,甚至快要触碰到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内饰板。
车厢内空间本就不大,这双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长腿如此霸道地占据了大半视野,那细腻丝袜在顶灯下泛着微妙的光泽,以及随着车身微微晃动而带来的、若隐若现的绝对领域,形成了一种无声却强悍的侵略感。
司机通过后视镜,眼神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又迅速挪开,然后又飘过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羲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面小巧的化妆镜,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发丝,又用指尖轻轻拭去唇角一抹不存在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才像是突然想起车里还有另一个人,抬起眼,目光透过镜子,与后视镜里司机那闪躲又贪婪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嘲讽。
红唇微启,清凌凌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每个字都敲在司机紧绷的神经上:
“又白,又细,又长,”
她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目光掠过自己伸出的腿,然后重新看向后视镜里那张开始冒汗的脸,“来摸摸?”
司机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寒意混杂着更强烈的燥热,瞬间席卷全身。
他几乎是触电般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那个女人依旧好整以暇地靠在座椅上,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玩味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没有半点挑逗的意味,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惹不起。
第9章 真的疼
这三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司机心头那点蠢蠢欲动的邪火。
能在这种地方开夜车混饭吃的,都不是傻子,尤其这女人身上的气场,还有那双看似随意搁置、却带着无形压力的长腿……司机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清醒。
他强迫自己挺直有些佝偻的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不用了,女士。公司有规定,我们……我们是有原则的。”
他说完,立刻目视前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方向盘的三九点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仿佛正在参加驾驶培训考试,再不敢往后视镜多瞥一眼。
赵羲凰又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电台里微弱的音乐声。
出租车一路疾驰,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待拆区,逐渐变为略显陈旧的居民区,再到灯火相对密集的街道。
车子最终在景安超级职高的校门口停下。
此时夜色已深,校门紧闭,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
赵羲凰付了车费——精确到分,没有多给一分小费——推门下车。
出租车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她关上车门的瞬间就猛地蹿了出去,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她没有走向校门,而是绕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掏出一把钥匙,轻松打开,身影没入校园的黑暗之中。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最终停在了行政楼,校长办公室的门口。
“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几秒,里面才传来一个有些慌乱的声音:“谁、谁啊?这么晚了……”
“我。”赵羲凰只回了一个字。
里面顿时传来一阵乒乓乱响,像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穿着皱巴巴睡衣、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出现在门口,正是景安超级职高的王校长。
他脸上还带着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睡意全无。
“赵、赵小姐?您、您怎么这么晚……”王校长话都说不利索了,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通道。
赵羲凰没理会他的慌乱,径直走了进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没坐,就站在办公室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堆满文件和杂物的简陋办公室。
“我来是通知你,”
她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把我在你们学校这半个月所有的信息记录,包括入学登记、学籍档案、任何可能有我名字或照片的文件,全部抹掉。电子档彻底删除,纸质档找出来,我要看着销毁。”
王校长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连连点头,腰弯得像只虾米:“是,是,赵小姐放心,一定办妥,一定……”
“如果有人问起,”
赵羲凰打断他,目光转向他,那目光平静,却让王校长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无论谁问,什么身份,你都一口咬死,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绝对没有!从来没见过赵小姐您!”王校长点头如捣蒜,整个人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牙齿都在打颤。
赵羲凰看着他这副怂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轻蔑的弧度。
她不再多言,从那个小巧的链条包里,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卡。
那不是常见的银行卡或信用卡。
卡片通体纯白,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卡号或名字,只有卡面中央,有一个极其简洁、线条流畅的银色凤凰暗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材质非金非塑,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
“啪。”
她随手一甩,那张纯白的卡片旋转着飞出,轻飘飘地落在王校长面前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上,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一个烟灰缸旁边。
“卡里有四十万。”
赵羲凰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当是这半个月的‘学费’。”
王校长愣住了,看着那张纯白的卡,又看看赵羲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有效期只有半个月。”
赵羲凰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漫不经心,“去银行,找经理,他会教你怎么把这里面的钱,转到你自己的卡里。”
说完,她不再看王校长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交易。
利落地转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击出清脆而稳定的节奏,走向门口,拉开,迈出,反手带上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哐当。”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桌上老旧挂钟的滴答声。
王校长僵硬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足足过了半分多钟,才像是终于确认那个可怕的女人真的走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浓重的烟味。
他想直起腰,却发现腿脚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住桌子站直。
然而,恐惧带来的脱力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僵硬,让他脚下猛地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
“噗嗤!”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更倒霉的是,他倒下的方向,恰好是桌角。
额头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那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边缘。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烟灰缸被他撞得移了位,里面积攒的厚厚烟灰和几个烟头泼洒出来,落了他一头一身。
剧痛瞬间从额角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流了下来。
“嘶——!”
王校长疼得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下意识地想惨叫,可嘴巴刚张开,白天那个女人冰冷的目光、刚才甩出卡片时那轻蔑的一瞥、以及她话语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如同冰锥般刺进他的脑海。
他猛地咬紧了牙关,把冲到喉咙口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几声极度压抑的、嗬嗬的抽气声。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额角,一手颤抖着,想去够桌上那张纯白的、带着银色凤凰暗纹的卡片。
眼泪混合着额头流下的血,还有沾了满脸的烟灰,在他那张写满惊惧和衰老的脸上,糊成一团肮脏而滑稽的图案。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挂钟永恒不变的滴答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悄然掩盖。
第10章 酷毙
离开那所弥漫着劣质机油味、廉价野心和此刻正被恐惧笼罩的职高校园,晚风似乎也带上了城市边缘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植物衰败气息的微凉。
赵羲凰独自走在学校外围空旷无人的辅路上,高跟鞋踏在粗糙的人行道地砖上,声音清脆而孤寂。
远处的城市灯火勾勒出模糊的天际线,近处只有几盏昏黄路灯,将她高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撩起她风衣的下摆和鬓边的发丝,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无人注视的宁静。
方才办公室里那场短暂的威吓与交易,对她而言,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襟上的一粒灰尘,不值一提。
她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从容。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以极快的速度撕裂了夜的寂静。
那不是普通摩托车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经过精心改装、排量惊人的野兽在咆哮。
声音迅速逼近,来自道路的另一端。
赵羲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慌乱,甚至连侧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步调和方向。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是贴着她身侧掠过!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造型极具攻击性的重型摩托车,车身线条凌厉,在昏黄路灯光下泛着哑光,如同蛰伏的巨兽。
骑手同样一身漆黑,紧身皮衣包裹着精悍的身形,戴着全覆盖式的黑色头盔,面罩反射着冰冷的光,看不清面目。
摩托车带起的劲风,猛地掀起了赵羲凰风衣的衣角和裙摆,猎猎作响。
就在摩托车与她错身而过的刹那,那黑衣骑手甚至没有减速,只是握着车把的右手极其随意地向后一扬。
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捕捉,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朝着赵羲凰的面门飞来。
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羲凰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在黑影飞至眼前的瞬间,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自然抬起,五指张开,又轻巧合拢。
“啪。”
一声轻响。
那黑影稳稳落入她的掌心,触手微凉,带着金属的质感。
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通体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样式简单到近乎古板,透着一股浓浓的、属于特定领域的保密和功能主义气息。
丢出手机的骑手,从头至尾没有回头,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确认的动作。
黑色摩托车发出更加暴烈的咆哮,车头一昂,瞬间加速,化作一道真正的黑色流光,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黑暗里,只留下引擎的轰鸣尾音在夜空中渐渐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风,重新变得平缓。
赵羲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的翻盖手机。
手机很轻,外壳是某种耐磨损的复合材料。
她拇指抵住机盖边缘,轻轻向上一推。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卡扣声响。
翻盖打开。屏幕亮起,是简单的单色液晶屏,没有任何待机画面,没有应用图标,没有状态栏。
整个屏幕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白色的电话号码。
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提示,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那串数字,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寻常号码,但赵羲凰只扫了一眼,便已了然——那是鞍山市市长的私人直线,一个极少有人知晓、能二十四小时接通、且无需经过任何转接的号码。
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空旷无人的路边,指尖在粗糙的金属按键上轻轻抚过,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嘟——”
几乎是在第一声提示音尚未完全响起的刹那,听筒里就传来了接通的声响。
对方接听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直将手机攥在手心,屏息等待着。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种极其轻微、但能被敏锐听觉捕捉到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赵羲凰也没等对方开口。
她红唇微启,清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去,没有寒暄,没有称谓,直接切入核心,如同下达指令的指挥官:
“陈默,李响,赵小刀,王强,孙强,周斌,吴强,郑浩。”
她语速平稳,一个接一个,清晰地报出了八个名字。
正是今晚在巷子里,那支“彩虹战队”全员,外加一个倒霉蛋的真名。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刚刚经历过噩梦、此刻或许正躺在冰冷地上呻吟,或被警笛声惊醒的底层混混。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明显敬畏和紧绷的、压低的声音:“是,您请指示。”
“这八个人,”
赵羲凰继续,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他们档案里,以前那些打架斗殴、小偷小摸、所有可轻可重、可调解可追究的‘存活档’,全部给我钉死,变成‘死档’。该追诉的追诉,该顶格处理的,一律顶格。”
“是!”那头回答得毫不犹豫。
“有妻子的,”
赵羲凰略作停顿,似乎想了想,“调查一下他们妻子的原生家庭。家庭和睦,父母本分的,给笔安家费,把人送回老家,妥善安置,别让人知道是为什么。”
“家庭不睦,或者女方本身在本地没什么依靠的,安排到市里,找个工作。要求,不要太清闲显眼,也不要太劳累底层,普通文员、商场店员之类,稳定,能养活自己就行。”
“明白!”
电话那头立刻应下,甚至能听到笔尖快速记录的沙沙声。
“然后,”
赵羲凰的语气微微转冷,“通知下去,从严。不要有任何从轻情节的考量。该关多久关多久,该罚多少罚多少。我要他们,在里面好好‘反省’。”
“是!一定从严!绝不通融!”市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急于表忠心的迫切。
交代完这些,赵羲凰似乎准备挂断,但指尖在挂断键上悬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让电话那头的人精神再次紧绷:“对了,陈默前妻……现在是前妻了,她那张卡,我打过钱的那张,限额解了。正常使用。”
“是是是!我立刻安排银行处理!马上就好!”市长连忙应承,生怕慢了一秒。
“嗯。”赵羲凰不再多言,指尖落下。
“咔。”
轻响过后,翻盖手机合拢,单色屏幕的光熄灭,重新变回一块冰冷的黑色金属块。
晚风似乎大了些,吹得她风衣下摆不断翻飞。
她将手机随手揣进随身的小包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放回一管口红。
几乎就在她做完这个动作的同时,远处街道的拐角,两盏昏黄的车灯缓缓出现,伴随着老旧的柴油发动机特有的、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是一辆车身漆皮斑驳、线路牌模糊的夜班公交车,正慢悠悠地驶来,最终“嗤”的一声,喷出一股白气,颤巍巍地停在了不远处的公交站牌前。
站牌上空无一人,这显然是通往市郊某处的末班车。
第11章 挺下饭
车门吱呀打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灯光惨白的车厢。
赵羲凰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
她登上公交车,投币,动作流畅。
司机是个昏昏欲睡的中年妇女,只是抬眼瞥了一下这个在末班车时间、穿着与这破旧车厢格格不入的绝色乘客,便又低下头,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赵羲凰走到车厢中后部,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影和窗外不断向后流逝的、越来越荒凉的夜景。
她将小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瓷像。
公交车摇摇晃晃,在寂静的夜路上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穿过了大片待开发的荒地,绕过了一个小型工业区,最终,停在了一个名为“别野站”的站台。
站名颇具讽刺意味,但这片区域,确实是近年来才开始规划开发的低密度住宅区,零星散布着一些样式各异的独栋建筑,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赵羲凰起身,下车。
公交车关上门,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驶向终点。
她站在原地,稍微辨识了一下方向,便抬步走进这片静谧的别墅区。
区内路灯稀疏,绿化茂密,一栋栋别墅大多隐在树影后,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透出零星的灯光。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小区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她停在了一栋标着“4号”的三层别墅前。别墅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造型简洁现代,带着一个大大的落地窗阳台,此刻里面一片漆黑。
她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掏钥匙,只是走到门边,伸手在指纹锁上轻轻一按。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悄无声息地滑开。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门。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客厅。
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装饰,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酒店客房的、无人常住的清冷气息。
她没有开大灯,径直穿过客厅,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走进主卧。
卧室同样空旷,只有一张宽大的、铺着灰色床品的床,和一个嵌入墙壁的衣柜。窗帘紧闭,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隔绝。
赵羲凰走到床边,甚至没有脱下风衣和高跟鞋,就那么直接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昂贵的风衣面料在灰色床单上压出褶皱,猩红的高跟鞋一只还挂在脚尖,另一只半掉不掉,悬在床沿。
她就这么躺着,躺了大约十几分钟,或许更短。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猛地坐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刚躺下后的慵懒。
她甩掉脚上挂着的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但都是剪裁精良、质地考究的款式,颜色以黑、白、灰为主。
她看也没看,随手从里面扯出一件款式不同的、面料更挺括的黑色长款风衣,换下了身上那件。
接着,她走到卧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没有衣物,只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材质特殊的防水挎包,不大,但看起来分量不轻。
她拿出挎包,挎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背带长度。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床边,穿上另一双摆放在那里的、款式更便于行动的黑色平底短靴。
系好鞋带,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空旷、毫无人气的卧室,眼神里没有任何留恋。
转身,下楼,再次穿过寂静的客厅,走到玄关。
她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打开了通往别墅后院的一扇小门。
后院不大,有个小小的草坪,用高高的木栅栏围着,栅栏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她走到栅栏一角,那里看似严丝合缝,但她伸手在某处轻轻一推一拉,一整片栅栏便如同活门般悄无声息地向外旋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被杂草半掩的、通往别墅区外围荒地的小径。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
赵羲凰侧身闪了出去,反手将那道隐蔽的栅栏门恢复原状。
然后,她拉了拉新换上的风衣领子,将小挎包在身侧固定好,迈开步子,身影迅速没入了别墅区外更加深沉无边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被柔软的泥土和荒草吸收,很快,连那一点细微的声响也彻底消失,仿佛她从未在此停留。
只有4号别墅二楼那间卧室里,凌乱的床铺和地上随意丢弃的高跟鞋,证明着曾有人短暂地、像个幽灵般,在此栖息。
凌晨一点五十分,正是夜色最沉、万籁俱寂的时刻。
景安县第一警局那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办公楼,只有门厅和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在浓稠的黑暗里切割出几块孤零零的光斑。
夜风穿行在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紧闭的玻璃门上。
一道高挑的身影,踩着几乎无声的平底短靴,自黑暗中悄然浮现,走向警局大门。
是赵羲凰。
她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那身极具攻击性的包臀裙红底高跟,而是换上了一件及膝的黑色长款风衣,风衣面料挺括,敞开着,并未扣上。
内里,却依旧是那件紧身的白色衬衫和黑色包臀短裙,只是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解开了,衣领微微向两侧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以及,随着她的步伐,在敞开的衣襟缝隙间,那片惊心动魄的、毫无遮掩的雪腻弧度,在昏黄的门厅灯光下,晃动着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她似乎刻意调整了步态,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夜行的慵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刻意为之的散漫。
警局大门外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是辅警谢成安,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愣头青,今晚轮到他值前半夜的门岗兼巡逻待命。
此刻早已过了最精神的点,他正端着个硕大的不锈钢饭盆,蹲在门口避风处,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泡面——加了火腿肠和卤蛋的豪华版。
夜深人静,一碗热腾腾的泡面,是他对抗疲惫和寒冷的最大慰藉。
他吃得专注,吸溜得正香,鼻尖萦绕着浓烈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
忽然,一阵风裹挟着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不是泡面的香,也不是任何他闻过的香水味。
那香气很特别,清冽中带着一丝极难捕捉的甜,像是雪山融水里浸泡过的冷檀,又像是深夜幽谷中绽放的昙花,若有若无,却霸道地冲散了他面前泡面的所有气味,直往他脑子里钻。
谢成安吸溜面条的动作顿住了,疑惑地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眼前一花,手里的不锈钢饭盆突然一轻,被人整个端走了!
“哎我艹!谁啊!找……”
谢成安顿时火了,熬夜的烦躁加上美食被抢的恼怒,让他想都没想就骂出了口,同时猛地站起身,瞪向抢他面的人。
后面那个“死”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他脸都憋红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高挑得需要他仰视的女人。
黑色风衣,敞开的衣襟,解开的衬衫,包臀短裙下是踩着黑色短靴的笔直长腿。
但这些视觉冲击,都比不上那张脸。
冷。艳。
谢成安贫乏的词汇库里只能蹦出这两个字。
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像是从最高级的时尚杂志封面或者电影海报里走出来的,可那眼神,那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这凌晨一点五十的夜风还要冷上十倍。
尤其是那双眼睛,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谢成安瞬间觉得自己像只被猛虎盯上的兔子,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所有骂人的话、所有的怒火,都被冻成了冰碴子,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12章 今夜无眠
他认出来了。
语焉不详“特殊注意事项”里,但这张脸,这个身高,这种让人过目不忘又脊背发凉的气场……谢成安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脖子一梗,猛地将头扭向一边,死死盯着旁边花坛里一株半枯的冬青,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景,再不敢看赵羲凰第二眼。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端着泡面的手还僵在半空,姿势滑稽。
然而,赵羲凰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更近。
谢成安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极其淡的、属于女性的温热气息。
他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伸进了他辅警制服外套侧面的口袋里。
那口袋不深,里面只装着他今晚下班后,在路边小店买烟找零剩下的全部家当——五十六块两毛钱,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
那只手灵巧地将那点钱悉数掏了出来,纸币和硬币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谢成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辱、恐惧、茫然交织在一起,可他依旧梗着脖子,不敢转回来,甚至不敢出声。
赵羲凰掂了掂手里那点可怜的零钱,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又或者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步骤。
她将钱随手塞进自己风衣口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谢成安差点当场晕厥的动作。
她伸出另一只手,冰凉的手指捏住了谢成安的下巴。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精准的控制感。
轻轻一扭,便将谢成安死死别过去的脸,硬生生地、扳了回来,强迫他面对自己。
谢成安被迫抬起眼,再次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睫毛的弧度,和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瞳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恐万状、愚蠢至极的脸。
而他的视线,在极度惊恐和这种强迫的姿势下,根本无法聚焦,不可避免地向下滑落,再次滑过她敞开的衬衫领口。
这一次,因为角度的关系,也因为赵羲凰似乎“无意”地、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那敞开的缝隙更大了一些。
于是,那片毫无阻碍的、白得晃眼的细腻肌肤,以及那惊心动魄的浑圆轮廓,更加清晰、更加完整地,撞进了谢成安被迫接受的视野里。
“轰——!”
谢成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鼻腔一阵难以抑制的酸痒和温热。
“噗——”
两行鲜红的鼻血,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顺着他的人中,滴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空荡荡的不锈钢饭盆边缘,也溅了几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辅警制服前襟上,绽开几朵刺目的小花。
赵羲凰似乎这才满意。
她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她不再理会僵立原地、鼻血长流、狼狈不堪的谢成安,端着那盆原本属于他的、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泡面,转身,迈开那双被黑色风衣下摆半掩的长腿,大步流星地,推开了警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叮铃。”
门上的感应铃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
门内,是比外面更加空旷寂静的接待大厅。
惨白的灯光照亮着光洁却冰冷的地砖,几排蓝色塑料座椅空无一人,长长的接待柜台后面,只有一个年轻的、穿着警服衬衫、肩章显示是见习警员的小伙子,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外放的音量被调得很低,但依旧能听到短视频特有的、节奏强烈的背景音乐和夸张的笑声。
他是今晚负责内勤值班的见习警员小陈。
小陈刷视频刷得正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他面前的柜台,一股冰冷而特别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平静无波、却漂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是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冷艳面孔,敞开的衬衫领口,以及……她手里端着的、那个属于门外谢成安的不锈钢饭盆。
小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手机“啪嗒”一声,脱手掉在柜台上,屏幕朝下。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赵羲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不应存在于此时此地的存在,比半夜独自看恐怖片的后劲还大。
赵羲凰仿佛没看到他这副吓破胆的样子。
她甚至颇为“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陈那因为过度惊吓而有些僵硬的脑袋,动作随意,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可那指尖的凉意,却让小陈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钥匙呢?”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大厅的寂静,也刺穿了小陈混乱的思绪。
钥匙?什么钥匙?小陈脑子一片空白,愣了好几秒,才在赵羲凰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猛地反应过来。
是……是那个房间的钥匙!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腰间警用皮带上的钥匙串,那串钥匙上挂着不少,有办公室的,有装备库的,还有几个他也不知道是开哪里的。
他手指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平时轻松就能解开的钥匙扣,此刻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掰不开。
他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凸出来了,试了足足十几遍,在赵羲凰那越来越淡、却越来越让人心头发毛的目光注视下,才终于“咔哒”一声,将那枚特定的、铜质的、造型有些老旧的钥匙,从环扣上解了下来。
他双手捧着那枚钥匙,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手臂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赵羲凰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小陈冰冷汗湿的手心。
小陈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低下头,再不敢看她。
赵羲凰没再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铜钥匙,在指尖随意地转了两圈,钥匙与金属指环碰撞,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哗啦”声。
然后,她端着那盆泡面,绕过柜台,径直走向大厅侧面一条光线更加昏暗的走廊。她没有去开任何一扇门,而是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放着一张供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用的、铺着蓝色廉价绒布垫子的旧椅子。
她就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了下来,将不锈钢饭盆放在并拢的膝上。
坐姿依旧挺拔,风衣的下摆散开在椅子两侧。
然后,在空旷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谢成安在外面压抑的擤鼻血声的警局大厅里,在见习警员小陈偷瞄的、惊魂未定的目光中,赵羲凰拿起一次性塑料叉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那碗已经有些坨了、但尚有余温的泡面。
她的吃相,与这环境、这食物、这时间,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诡异。
她微微低着头,用叉子挑起几根面条,并不急于送入口中,而是轻轻吹了吹,然后才缓缓送入那色泽嫣红的唇间。
咀嚼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偶尔喝一口汤,也是小口啜饮,脖颈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喉间轻轻滑动。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长睫的阴影,在她冷艳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静谧。
整个过程,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近乎仪式的优雅,赏心悦目,却无端地,让偷偷看着这一幕的小陈,心底冒出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不像在吃一碗廉价的泡面。
倒像在品鉴什么珍馐,或者,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只有她自己知晓规则的独处仪式。
第13章 威慑
不锈钢饭盆里最后一根面条,被赵羲凰用叉子稳稳卷起,送入口中。
她咀嚼得很慢,仿佛在仔细品味这廉价速食的每一丝味道,又或者只是借此消磨这凌晨时分的寂静。
汤也喝尽了最后一口,只留下盆底一点油花和残渣。
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有塑料叉子偶尔刮过盆壁的轻微摩擦。
见习警员小陈一直垂手站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但眼角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着那边。
见赵羲凰放下叉子,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激灵,然后踮着脚尖,以一种近乎小跑的、却努力不发出声音的姿态,快速挪到近前,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包崭新的、印着警局标识的抽纸。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赵羲凰眼皮都没抬,抽出一张纸巾,动作优雅地按了按唇角,擦去并不存在的油渍。
然后,她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脚边一个空荡荡的垃圾桶,连同那柄一次性叉子。
接着,她将那空空如也、还带着些许余温的不锈钢饭盆,往小陈面前一递。
小陈连忙双手接过,盆边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
他捧着盆,像是捧着一个定时炸弹,小心翼翼地退开两步,却又不敢立刻走开,只是垂着头站在那里。
赵羲凰没再看他,径直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迈开步子,走向大厅侧面那条昏暗走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看起来与其他拘留室铁门并无二致的厚重金属门,颜色更深沉一些,门上的观察窗也被从里面用某种深色材质遮住了。
她没有用钥匙,只是走到门前,那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显然是电子控制的。
她闪身进去,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与外面警局冰冷、简朴、甚至有些破旧的环境截然不同。
这间“牢房”面积不小,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深灰色羊毛地毯,脚踩上去,立刻陷下去一小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米白色的、带有细微孔隙的专用隔音软包,不仅完全隔绝了内外声响,也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绪宁静的包裹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雪松的清新香氛,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扩香器里缓缓溢出。
房间里的家具简单,却绝不属于任何拘留所。
一张宽大舒适的实木单人床,铺着质感极佳的深蓝色高支棉床品;
一张同色系的书桌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
甚至还有一个嵌入墙壁的小型冰箱和一套简约的咖啡机。
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立在床头,散发着柔和的暖黄光晕。
这里不像牢房,更像是一间高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或者某个极其注重隐私和安全的人士的临时避难所。
赵羲凰走到床边,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直接向后倒进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叹息。
她躺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手在枕头边摸了摸,摸到那枚从外面带进来的铜钥匙。
她看也没看,手腕一抖,那枚钥匙便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穿过并未关严的门缝,“叮”的一声轻响,落在了门外走廊的光洁地砖上,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几乎是钥匙落地的同时,外面就传来了刻意放轻、但依旧能听出急促的脚步声。
小陈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蹲下身,捡起那枚钥匙,用袖子擦了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信物。
他犹豫了一下,隔着门缝,压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和试探问道:“赵小姐……需、需要跟轩辕先生打个电话说一声吗?”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羲凰带着明显不耐和困意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已经把脸埋进了枕头:“跟他打电话做甚?本小姐要睡觉了,把灯关了。”
“是是是!”
小陈连声应道,连忙起身,找到门外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关掉了走廊里本就昏暗的顶灯,只留下远处大厅一点惨白的光源渗透过来,让这片区域更加幽暗。
他轻手轻脚地退开,一直退回到接待大厅的柜台后面。
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小陈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手里那枚铜钥匙仿佛在发烫。
他看看时间,凌晨两点多。
又看看门外,谢成安那个没义气的家伙,早就不知道跑哪儿“执勤”去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犹疑不定的脸。
通讯录里,有一个被他置顶、却从未敢主动拨打过的号码,备注只有四个字——轩辕先生。
打,还是不打?
赵小姐明显不想被打扰,可是……以往的经验虽然他只经历过有限的几次告诉他,如果不报,事后那位轩辕先生的怒火,可能比里面这位赵小姐的冷眼更可怕。
小陈内心天人交战,额头又开始冒汗。
他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足足五六分钟,指尖都因为紧绷而有些发白。
最终,对未知后果的恐惧战胜了对眼前威严的遵从。
小陈一咬牙,心一横,猛地闭上眼睛,手指重重按了下去!仿佛那不是拨号,而是引爆一颗炸弹。
“嘟——”
电话只响了一声,甚至第一声提示音尚未结束,就被接通了。
速度快得超出小陈的预料,让他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询问,只有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的男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直接点明了核心:
“那丫头,又进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仿佛早已料到,只是在确认地点。
小陈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
他连忙稳住,咽了口唾沫,对着话筒,用尽全力才挤出一个干涩的、带着颤音的:“……嗯。”
就这一个“嗯”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对方没有再问任何细节,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就在小陈“嗯”字落下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了干脆利落的、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
小陈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手臂。
后背的警服衬衫,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对不对,但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时间在死寂和不安中缓缓流逝。
大约半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半左右,警局外面原本空旷寂静的街道,突然被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引擎轰鸣声打破。
那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支车队。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肃穆的气势。
小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玻璃门边,向外望去。
只见昏黄的路灯下,一支漆黑的车队,如同暗夜的幽灵,无声而迅疾地驶来,在警局门口的空地上整齐划一地停下。
打头的是一辆体型庞大、线条硬朗、涂着军用哑光绿漆的猛士越野车,车顶赫然架着一挺被帆布半掩、但轮廓狰狞的班用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在停车稳住的瞬间,似乎“无意”地微微调整,正正地对准了警局大门,也对准了门内目瞪口呆的小陈。
小陈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猛士后面,是六辆款式经典、却明显经过特殊改装加长加宽的老式红旗轿车。
车龄看上去不小,是2000年以前的型号,但车身保养得锃亮如新,每一辆的车头都插着一面鲜艳的、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小红旗。
车玻璃是特制的纯黑色,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车内任何情况,仿佛一块块移动的墨玉。
以往来接人,多是同样涂装但车型更新的越野车,玻璃至少还能隐约看到人影。
这次这阵仗……小陈心里直打鼓。
车队停下,引擎熄灭。
世界重新陷入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
没有人下车,没有声音,只有那挺机枪无声的威慑。
第14章 鸡飞狗跳
小陈站在玻璃门内,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该去哪辆车前。按照“惯例”,那位轩辕先生通常会坐在中间某辆车的后排。
他犹豫了半天,看着那几辆一模一样的黑窗红旗,最终决定往左边数第二辆车走去——纯属瞎蒙。
他刚迈出两步,走向左边。
“咔哒。”
右边,倒数第二辆红旗轿车的后车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虽然只开了一条缝,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陈一个急刹车,连忙调转方向,又屁颠屁颠地往右边那辆车小跑过去,脸上努力堆起讨好的笑容。
然而,他刚跑到右边那辆车的车门旁,弯下腰,准备开口,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车门,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咔哒”一声,慢条斯理地、稳稳地关上了!
关得严丝合缝!
小陈的笑容僵在脸上,弯着的腰也僵住了。
与此同时,左边,他最开始准备去的那辆红旗轿车,后排深色的车窗,却缓缓降了下来。
露出一张男人的侧脸。
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微黑,眉毛很浓,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没打领带,领口一丝不苟。
他没有看小陈,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的虚空,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无形中散发出的威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小陈感到窒息。
是轩辕千山。
小陈心里暗骂一句“哪个瘪犊子耍我”,但脸上丝毫不敢显露,赶紧又调头,以更快的速度小跑向左边那辆降下车窗的车。
他来到车边,微微弯着腰,脸上是混合着惶恐和恭敬的复杂表情,刚想开口。
驾驶室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一个同样穿着黑色中山装、身形精悍、表情严肃的年轻司机跳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他看也没看小陈,直接绕到后排,伸手就要去替轩辕千山开门。
小陈见状,下意识地也想凑上去表现一下,嘴里说着:“我来我来……”
那司机却像是根本没听见,或者说,根本无视了他的存在。
开门的动作流畅而迅速,手臂甚至“不经意”地往外一展,正好将凑过来的小陈不轻不重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给挤到了一边,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猛士越野车冰冷的保险杠上。
小陈脸涨得通红,又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退开两步。
这时,轩辕千山已经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身材很高,比赵羲凰略高一些,挺拔如松。
随着他下车,其他几辆红旗轿车的车门也几乎同时打开,每辆车里都下来一到两个同样穿着深色正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随行人员,迅速而安静地汇聚到轩辕千山身后,动作整齐划一,沉默无声,却自有一股凝练的气势。
一群人,在轩辕千山的带领下,无视了旁边尴尬杵着的小陈,迈着沉稳的步伐,直接走向警局大门。
小陈如梦初醒,连忙小跑着上前,抢在前面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活脱脱一副旧时茶馆伙计迎贵客的架势,只差喊一句“太君里面请”。
轩辕千山目不斜视,径直入内。
身后那群人也鱼贯而入,训练有素,经过小陈身边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点。
小陈最后一个跟进去,小心翼翼地缀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目标明确,直接走向那条昏暗走廊的最深处,停在那扇特殊的金属门前。
轩辕千山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一人上前,似乎准备采取某种方式开门。
就在这时,门内的灯“啪”一声亮了。
柔和的暖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
紧接着,没等外面的人有任何动作,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物件带着风声,疾速砸了出来,直冲轩辕千山的面门!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香水瓶,里面淡金色的液体晃动着。
站在轩辕千山身侧、一个面容冷峻、太阳穴微微隆起的男子,反应快如闪电。
他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抬,五指张开,如同铁钳般,在半空中稳稳地、悄无声息地接住了那个飞来的香水瓶,甚至没让里面的液体有太大的晃动。
然后,他手腕一翻,将香水瓶轻轻握在掌心,退后半步,垂下眼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轩辕千山神色未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内。
门已经被拉开大半,赵羲凰就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那件解开了扣子的白衬衫和短裙,赤着脚站在羊毛地毯上,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浓浓不悦和毫不掩饰的烦躁,眼神冰冷地瞪着门外这一大群人。
“小妹,”
轩辕千山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别闹了,回家。”
“滚蛋!”
赵羲凰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火气。
她甚至看都懒得再看他们,直接转身,走回床边,掀起被子,整个人连头带脚蒙了进去,只留一个起伏的轮廓,背对着门口,用行动表示拒绝。
轩辕千山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的无奈。
他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身后那些随行人员,包括那个接住香水瓶的男子,瞬间领会。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动作整齐地向后转身,迈着无声但迅捷的步伐,如同退潮般,快速而有序地退出了这条狭窄的走廊,退回到外面的大厅,将空间完全留给了门口的轩辕千山和房间里蒙着被子的赵羲凰。
小陈正愣神呢,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一个退得稍慢的随行人员结实实撞了一下肩膀,那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毫不犹豫地、像是跨过一块挡路的石头般,直接从踉跄着差点摔倒的小陈身上跨了过去!
小陈“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尾椎骨一阵钝痛。
他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赶紧跟着这群煞神往外挪,一直挪到大厅里,才敢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
大厅里,那群随行人员已经如同标枪般分立两侧,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肃杀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小陈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也只能学着样子,僵硬地贴着柜台站好,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许更短,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轩辕千山走了出来。
和进去时不同,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人,用那件赵羲凰之前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裹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只露出一小缕散落在外面的黑色长发。
风衣的下摆垂下,隐约能看到,她原本裸露在外的、穿着黑丝的腿部,也被另一件不知从哪儿来的、深色的男士外套仔细地包裹住了。
轩辕千山抱着她,步伐很稳,手臂有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脖颈侧方,靠近喉结下方一点的位置,一个新鲜的、暗红色的齿痕,在警局惨白的灯光下,异常清晰醒目。
小陈眼观鼻,鼻观心,立刻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尘。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抢在前面,去给轩辕千山拉开警局的玻璃大门,脸上重新堆起殷勤的笑容。
之前那个把他挤开的司机,这次动作更快,已经先一步拉开了外面红旗轿车的后车门,一手护在门框上方,身姿笔挺。
小陈晚了一步,只能尴尬地站在旁边,看着轩辕千山抱着被裹得严实的赵羲凰,动作轻柔地将她放进宽敞的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那司机面无表情地绕回驾驶室,经过还站在车旁的小陈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与之前挤开他时如出一辙,甚至更冷。
小陈脸上的笑容僵住,后背又是一凉,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队如同来时一样,井然有序地调头,驶离,很快便消失在凌晨更加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警局门口空荡荡的街道,和依旧僵硬地站在门口、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噩梦的小陈。
夜风一吹,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感觉到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
第15章 好事儿
最后一辆加长红旗轿车的红色尾灯,在空旷街道的尽头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稀疏的树影之后,如同被巨兽无声吞没。
那低沉肃穆的引擎轰鸣也终于远去,被凌晨更加深沉的寂静取代,只有夜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填补着骤然空荡下来的空间。
小陈一直僵硬地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保持着微微躬身的送别姿态,直到车尾灯的光芒完全看不见,耳边只剩下风声,他才猛地松懈下来,肩膀垮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也带走了他胸腔里那块堵了快一晚上的、沉甸甸的巨石。
后背的警服衬衫,早就被冷汗湿了又干,此刻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激,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拖着有些发软的腿,慢慢挪回警局里面。
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大厅里依旧空旷,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照亮每一寸角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群黑衣人带来的、无形却冰冷的压迫感,以及……一股极淡的、属于赵羲凰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混合着一点泡面调料包挥之不去的廉价味道,形成一种怪异而难忘的气息组合。
小陈一屁股跌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抹了把额头,又是一手冰凉的虚汗。
心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怦怦跳着,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睹了不该目睹之事的惶恐。
他得搞清楚,今晚这位祖宗到底又惹了什么事。
虽然人已经被接走了,但他这个值班的,总得知道个大概,万一明天局长问起来,或者有什么后续,他至少能答上两句。
而且,知道是什么性质的事,他心里也更有底。
他拿出手机,手指还有点不受控制地微颤,翻到通讯录里其他几个辖区派出所、分局夜班同僚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先拨通了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在附近另一个派出所值班的老同学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同样带着疲惫和被打扰的不耐声音:“喂?陈儿?这大半夜的,嘛事儿?”
“王哥,王哥,是我,”
小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急切和讨好,“跟你打听个事儿。就今晚,大概……一两个小时前,咱们县里,有没有出什么特别的警情?打架斗殴之类的?可能……涉及一个特别高的、特别漂亮、也特别……呃,能打的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想,然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些,带着点恍然和后怕:“操!你说那个啊!有有有!就城西那片待拆迁的荒地那边,巷子里,七八个小混混,被一个女的给收拾了!”
“报警的是个路人,说听到惨叫,我们的人过去一看,嚯,躺了一地,彩虹战队似的,赤橙黄绿的头发,哎哟那叫一个惨……”
小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呢?那女的……”
“那女的?早没影了!就那帮混混,哎呦喂,哭爹喊娘的,非说那女的把他们……把他们给‘阉了’,说以后不举了,要警察主持公道,严惩凶手!”
“啊?!”小陈手一抖。
“嗨,你听我说完!”
王哥在电话那头似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语气带着嘲弄,“送去医院一检查,你猜怎么着?尤其叫得最凶那个金毛,医生说了,他那毛病是天生的!压根儿就不举!跟人打没打他没关系!”
“给那金毛气的,当场就要跟医生拼命,被我们的人按住了。后来一查,这小子案底一堆,小偷小摸,打架滋事,最关键的,还是个家暴惯犯!”
“他老婆身上旧伤一堆,刚离,听说就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这么一看,那路过的高个儿美女,这不算见义勇为,制止暴力嘛?好事儿啊!”
小陈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就这么简单?打架,见义勇为?”
“可不就这么简单嘛!”
王哥声音里透着点轻松,“而且那金毛说话颠三倒四,眼神涣散,做笔录的时候哈欠连天鼻涕横流,一看就他妈是溜冰溜嗨了还没完全醒!他那些话,有几句能信?”
“所以啊,这事我们这边基本就定性了,一群瘾君子混混互殴,或者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反杀,那个高个女的路过可能顺手教训了一下,属于见义勇为,好事!”
“估计我们这片辖区,因为这个‘打击涉毒人员、疑似制止家暴’的由头,还能被上头点名表扬两句呢!虽然……那现场看着是惨了点,但谁让那帮孙子不干人事。”
原来只是打架……小陈心里那块刚刚落地的石头,这下算是彻底砸进了泥里,再无波澜。
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甚至感觉有点虚脱。
他连忙对着电话恭喜道:“那就好那就好!王哥,恭喜啊,这可是好事,说不定还能捞个嘉奖啥的。”
“嘉奖不嘉奖的另说,别惹麻烦就行。”
王哥叹了口气,“行了,我这还一堆事呢,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小陈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打架,见义勇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在他们局长那里,根本不算个事,尤其涉及的还是那帮臭名昭着、有案底、还涉毒的家暴混混。
只要不是这位赵小姐像上回那样,一时兴起或者被惹毛了,把好端端一个豪华夜店内部,用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玩意儿,硬生生打成了叙利亚战后废墟风格,害得他们全局上下连着加了一个月班处理善后、应付各路神仙打听;
或者像上上回,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嘴欠调戏了她两句,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光着屁股捆成了粽子,丢在城郊结冰的江面上,差点冻成冰雕,惹得对方家里震怒,施压查案,他们全局上下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只要不是那种级别的大事,区区打架斗殴,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也完全在局长的“不知情”范围内。
只要局长不知道,他们这些下面值班的,就能安安稳稳混过今晚。
要是事情稍微闹大点,捅到了局长那里,明天一早,全局上下,有一个算一个,甭管有事没事,全都得在院子里列队站好,听那个死胖子局长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从警容风纪讲到理想信念、从个人操守讲到集体荣誉,一讲就是起码两个小时起步。
那胖子自己坐着椅子,喝着茶,他们就得在太阳底下或者寒风中站着,腿都能站瘸,耳朵都能听出茧子。
所以,今晚赵羲凰只是“打人”,而且打的还是人渣,这简直是小陈心目中最好的结果了。
他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觉得有点饿了,想起那碗被赵小姐“征用”的泡面,可惜连汤都没给他剩一口。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收拾凌乱的柜台,准备应付天亮前最后一段无聊的时光。
第17章 夜还长
车队并未径直驶向通往市外的高速入口,也没有返回那座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幽静别墅区,而是在轩辕千山一个无声的眼神示意下,于寂静的凌晨街道上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悄然改变了方向。
几辆沉默的钢铁巨兽,穿过逐渐稀疏的城区灯火,最终驶入了一片即使在深夜也依旧闪烁着杂乱霓虹、蒸腾着烟火气息的区域——龙溪区夜市。
这里与先前警局的冷清、别墅区的静谧截然不同。
虽然已是凌晨,但对于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而言,夜生活或许才刚刚开始,或者尚未完全结束。
夜市的主干道两侧,不少大排档、小吃摊、烧烤炉依旧烟气缭绕,孜然、辣椒、油脂炙烤的浓烈香气混合着夜晚潮湿的空气,霸道地弥漫开来。
彩色的塑料棚下,零星的食客还在喝酒划拳,声音嘈杂。
一些售卖廉价衣物、小饰品、手机贴膜的摊主也还在强打精神,招揽着偶尔路过的夜行人或醉客。
路灯昏暗,各色招牌和LEd灯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将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加长的红旗轿车在这片喧闹、油腻、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区域边缘缓缓停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一群穿着昂贵西装的绅士误入了嘈杂的菜市场。
但车队训练有素,停靠的位置既不过分深入喧嚣中心引人侧目,又能确保必要的警戒和视野。
车子刚停稳,还没等司机老周完全熄火,赵羲凰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拉车门。
她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光彩,与之前在警局的冰冷、在车上的慵懒娇纵又截然不同。
她一边动作,一边不忘回头,对着驾驶座笑眯眯地留下一句,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收买”:
“老周,谢啦!回去我让二哥给你加工资哈!双倍!”
话音未落,车门已经被她猛地推开。
她像是被关久了终于放出笼子的鸟儿,看也没看车外的高度,兴冲冲地就要往下跳。
“小心!”
轩辕千山低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反应快得惊人,在赵羲凰弯腰钻出车门的刹那,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骤然前倾,长臂一伸,宽厚温热的手掌已经稳稳地托在了她的头顶上方寸许之处。
“咚。”
一声闷响。
赵羲凰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轩辕千山及时垫上的手掌心里,而非坚硬冰冷的车门框。
冲击力让他的手掌微微向后挫了一下,但立刻稳如磐石。
“哎哟!”
赵羲凰还是低呼了一声,主要是被吓了一跳。
她摸摸额头,虽然不疼,但还是撅了撅嘴,回头瞪了轩辕千山一眼,眼神里倒是没什么恼怒,更像是嫌他多事,或者……有点小小的心虚。
轩辕千山没说话,只是收回手,几不可察地活动了一下刚刚承重的手腕,然后推开车门,自己下了车。
他站定,身形挺拔,深色的中山装在夜市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稳内敛,与周遭的喧嚣油腻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理了理袖口,目光平静地投向夜市深处。
而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赵羲凰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了涌动的人潮与光影之中。
她个子太高,即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但那身与夜市格格不入的装扮虽然风衣没穿,但衬衫短裙黑丝在烧烤摊和塑料棚之间实在扎眼和惊人的美貌,反而让她迅速吸引了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
可她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目标明确地朝着最近一个飘散着浓郁香气的铁板豆腐摊子小跑过去,高挑的身影在人群中快速穿梭,转眼就窜出去了好一段距离,只留下一缕渐淡的冷香。
轩辕千山看着那道在杂乱光影中依然醒目无比的背影,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但那叹息的尾音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走去。
步伐从容,仿佛不是来逛夜市,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只是那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在前方那个跳跃的身影上,周遭任何试图靠近或投以过度注视的目光,都会在他看似随意扫过的视线下,不由自主地偏移或收敛。
赵羲凰确实不是来吃饱的。
之前在车里那只叫花鸡已经让她腹中充实。
她纯粹是贪恋这鲜活滚烫的、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
这种气息,对她而言,像是某种稀有的调味品,偶尔沾染,能带来别样的趣味。
她先是在铁板豆腐摊前驻足,看着摊主麻利地翻动金黄的豆腐块,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粉,滋啦作响,香气扑鼻。
她没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那热气腾腾的香味,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然后转到旁边的糖画摊子,看老师傅用一勺融化的糖稀,手腕抖动间,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飞鸟或游龙,她看得认真,甚至轻轻鼓了鼓掌。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了笑。
轩辕千山一直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他没有打扰她的兴致,只是在她偶尔因为好奇凑得太近,几乎要碰到滚烫的铁板或飞溅的油星时,才会上前一步,轻轻拉一下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危险区域。
动作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赵羲凰有时会回头冲他做个鬼脸,有时则假装没看见,继续自己的探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从夜市这头,慢悠悠地逛到了那头。
赵羲凰对各种小吃摊都表现出了浓厚兴趣,煎饼果子、炸串、臭豆腐、章鱼小丸子……她几乎每个摊子都要凑过去看看,闻闻味道,偶尔还会跟摊主聊上两句,问这是什么酱,那是什么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课题。
但除了看和闻,她几乎不买,只是享受这个过程。
直到路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车身上画着卡通图案,在夏末秋初的凌晨,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却又莫名诱人。
赵羲凰脚步停住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彩色的冰淇淋球。
轩辕千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凌晨,天气转凉,吃冰淇淋……
他还没开口,赵羲凰已经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还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红唇微微嘟起。
第18章 熟络
“……只要一个球。”
轩辕千山最终败下阵来,妥协道,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
“好!”
赵羲凰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对摊主说,“要香草和巧克力双拼!”
轩辕千山:“……”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看着眼前这对气质迥异却异常养眼的“情侣”,忍着笑,麻利地挖了两个冰淇淋球,装在脆皮甜筒里,递了过来。
赵羲凰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顶端的香草球,冰凉甜腻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然后,她很自然地把冰淇淋举到轩辕千山嘴边:“尝尝?”
轩辕千山看着递到唇边、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冰淇淋,又看看她亮晶晶的、带着分享喜悦的眼睛,顿了一下,终究还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在那巧克力球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冰凉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对于他而言过于甜腻,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嗯。”
赵羲凰便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自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偶尔递过去让他咬一口,两人分食着一个甜筒,在喧嚣的夜市里,形成一幅奇异又和谐的画面。
吃完冰淇淋,赵羲凰的兴致似乎更高了。
她看到夜市角落里支着几个简陋的棚子,挂着“神奇动物园”、“萌宠世界”之类的招牌,字体歪歪扭扭,在夜风中晃动。
“去看看!”
她拉着轩辕千山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那边走。
所谓的“动物园”,不过是用铁丝网和彩条布围起来的一小块空地,里面分隔出十几个小小的铁笼子。
笼子锈迹斑斑,散发着动物粪便和消毒水混合的难闻气味。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两只恹恹的、毛色暗淡的小动物:秃了毛的孔雀、瘦骨嶙峋的猴子、无精打采的土拨鼠、还有几只羽毛凌乱、叫声嘶哑的鹦鹉。
条件之简陋,动物状态之萎靡,令人不忍卒睹。
赵羲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蹲在一个关着小兔子的笼子前,那兔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伸出手指,想从铁丝网的缝隙伸进去摸一摸,却被轩辕千山轻轻握住了手腕,拉了回来。
“脏。”
他低声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目光扫过那些笼子和环境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赵羲凰没再坚持,她站起身,默默地看着这些被囚禁在狭小肮脏空间里的生灵,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这个所谓的“动物园”,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轩辕千山跟在她身后,没有多问,只是在她走出那片区域时,对着不远处一个隐在阴影里的随行人员,几不可察地打了个手势。
那人微微点头,悄然后退,隐入人群。
接下来的时间,赵羲凰的兴致明显没有之前高了。
她又在夜市里随意走了走,在一个射击气球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看到这么漂亮的客人,眼睛都直了,殷勤地递上玩具枪。
赵羲凰没接,只是看向轩辕千山。
轩辕千山会意,上前,接过那把轻飘飘的玩具枪,检查了一下,姿势标准地端起,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是软木塞的闷响。
十发子弹,十发全中,气球破裂的“啪啪”声清脆连贯。
摊主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老板,最大奖是那个熊吧?”赵羲凰指着挂在最高处、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棕色毛绒熊玩偶。
“是、是的……”
摊主有些不情愿,但在轩辕千山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还是乖乖取下那个最大的玩偶,递了过来。
赵羲凰一把抱住那个几乎和她胸口一样高的毛绒熊,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点因为“动物园”带来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
她把脸在熊玩偶柔软的绒毛上蹭了蹭,然后抱着熊,心满意足地对轩辕千山说:“走吧。”
从他们下车,到重新回到车边,时间不多不少,刚好过去一个小时。
轩辕千山替她拉开车门。赵羲凰抱着那个巨大的毛绒熊,有些费力地钻进车里,熊玩偶几乎占去了半个后座。
她自己则缩在另一边,把熊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熊脑袋上,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单纯的愉悦。
轩辕千山随后上车,关好车门。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这片依旧喧嚣的夜市,将鼎沸的人声、混杂的香气和迷离的灯光,一点点抛在身后,重新融入城市凌晨更加深沉广阔的寂静之中。
车内,赵羲凰抱着熊玩偶,渐渐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逛累了。
轩辕千山侧过头,看着她沉睡中依旧明艳的侧脸,和那毫无防备地抱着玩偶的模样,冷硬的唇角,再次微微软化,勾勒出一个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他伸手,将滑落到她脸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然后调整了一下车内的空调温度,又从旁边取过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红旗车队驶离了灯火阑珊的城区,拐上了通往市郊的快速路。
道路逐渐开阔,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黑黝黝的树林轮廓,在凌晨愈发深重的夜色里沉默地铺展开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依旧被浓墨般的黑暗统治,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
车内的光线调得极为柔和,营造出催人入眠的静谧。
赵羲凰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绒熊,脑袋歪在熊柔软蓬松的头顶,早已沉入了梦乡。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轻缓,褪去了所有醒时的凌厉、狡黠或娇纵,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稚气的宁静。
她的一条腿依旧习惯性地搭在身旁轩辕千山的腿上,黑丝包裹的脚踝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偶尔无意识地蹭一下他的西装裤面料。
轩辕千山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就着阅读灯浏览着,神情专注。
但他的另一只手,却一直轻轻覆在赵羲凰搁在他腿上的那只脚的脚踝处,拇指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丝袜下那纤细的骨节。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却又透着无限亲昵的小动作。
车厢内一片安宁,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忽然,睡得正香的赵羲凰毫无征兆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紧接着,她搭在轩辕千山腿上的那只黑丝美腿,轻轻动了动,不是之前的无意识磨蹭,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身侧紧闭的车窗玻璃。
“嗒,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她眼睛甚至没完全睁开,依旧保持着靠在熊玩偶上的姿势,只是眉头微蹙,长睫颤动了几下。
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更多的肢体语言,但那点窗的动作和瞬间变化的气息,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几乎在她脚尖点到车窗的同时,轩辕千山的目光就从文件上移开了,看向她。
他没有丝毫意外或询问,只是抬手,在前方驾驶座和后座之间的隔板控制面板上,轻轻按了一下。
隔板无声降下一道缝隙。
一直通过后视镜和车内监控留意着后方动静的司机老周,几乎在隔板降下的瞬间,就通过眼神接触领会了意思。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目光迅速扫过前方路况,寻找合适的停车地点。
车子又平稳行驶了约莫一公里,道路右侧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长满了及膝的枯草,远处是黑黢黢的树林,远离路灯,十分僻静。
老周打了右转向灯,缓缓将车驶离主路,在荒地边缘一处相对平坦坚实的地面停下。
其余几辆护卫车辆也训练有素地随之停下,呈扇形分散在周围,车灯调暗,引擎不熄,保持着警戒姿态。
第19章 科学
车子停稳,轩辕千山的手从赵羲凰脚踝上移开。
赵羲凰也睁开了眼睛,睡意被生理需求驱散,眼神恢复了清亮,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和不容忽视的急切。
她动作利落地将怀里的大熊玩偶推到一边,然后把自己那条一直搁在轩辕千山腿上的美腿收了回来,弯腰摸索着,找到被她踢到座位下的平底短靴,快速套上。
轩辕千山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车边,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环境。
赵羲凰跟着跳下车,夜风撩起她的长发和衬衫下摆,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但生理需求显然更紧迫,她没顾得上别的,目光迅速在周围逡巡,寻找合适的地点。
轩辕千山对这位妹妹的性格了如指掌,知道她绝不会就在车边解决,更不会用车上可能备着的应急物品。
他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同谋。
司机老周更是“懂事”。
在两人下车后,他立刻降下车窗,对着走过来的轩辕千山,用恰好能让两人听到的音量“请示”道:“先生,油表见底了,附近好像有个加油站,我带兄弟们去加点油,很快回来。”
轩辕千山头也没回,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老周立刻缩回车里,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几辆车的引擎声稍稍变大,车队缓缓启动,掉头,朝着来路方向驶去,车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拐角,将这片荒地和车旁站着的两人彻底留在了凌晨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果不其然,赵羲凰压根没理会离开的车队。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及膝的枯草,朝着荒地更深处、一片背风的小土坡后面走去。
那里有几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勉强能提供一点遮挡和倚靠。
轩辕千山停在了土坡前面,没有跟过去,但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会让她觉得被窥视。
他背对着土坡方向,面朝来路和空旷的荒地,如同一尊沉默的哨兵。
土坡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拉链被拉开的细微声响。
接着,是短暂而尴尬的沉默——显然,某人遇到了点小麻烦,也许是裙子的拉链卡住了,或者丝袜不太方便。
轩辕千山依旧背对着,站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赵羲凰显然没打算让他“置身事外”。
一阵更加明显的、像是用力撕扯什么的声音后,她似乎解决了“技术难题”。
然后,是清晰可闻的、淅淅沥沥的水流冲击枯草和泥土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凌晨荒野中,显得格外突兀而……真实。
水声持续着,不急不缓。
就在这时,轩辕千山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只见赵羲凰不知何时已经从土坡后微微探出了小半个身子,一只手还维持着整理裙摆的姿势,另一只手却已经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插进了他中山装侧面的口袋里,摸索着。
轩辕千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动,任由她掏摸。
赵羲凰摸了几下,从他口袋里掏出了他的私人手机——一部款式极其老旧、甚至没有触摸屏的黑色直板手机。
她熟练地解锁显然知道密码,然后,就在这荒郊野外,背靠着土坡,一边继续着生理释放,一边拇指飞快地按动按键,刷起了……手机里某个极其简易的、内置的文字新闻客户端。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小半张侧脸,神情专注,仿佛此刻身处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而非凌晨的荒郊野地。
水声未停,她甚至还抽空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依旧背对着她、但显然能察觉到她动作的轩辕千山,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理所当然的调侃,在淅沥的水声背景音里响起:
“没见过啊?”
轩辕千山:“……”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土坡后面的具体情形,目光落在她映着手机冷光的侧脸上,眼神复杂,掺杂着无奈、纵容,以及一丝深藏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情绪。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动作轻柔,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见的多了。”
这话含义模糊,不知是指“这场面”见多了,还是指“她这副德性”见多了。
赵羲凰从鼻子里哼唧了一声,算是回应,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拇指继续滑动,看得津津有味。
水声渐渐转弱,变得淅淅沥沥,最终归于沉寂。
约摸过了五分钟,彻底安静下来。
赵羲凰收起手机,随手塞回轩辕千山的口袋,然后,朝着他,伸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掌心向上,手指还勾了勾。
“?”
轩辕千山挑眉,露出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似乎没明白她要什么。
“纸啊。”
赵羲凰理直气壮,小手又往前伸了伸,仿佛在索要什么天经地义的东西。
轩辕千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非常坦诚地、甚至带着点无辜地摇了摇头:“没带。”
赵羲凰:“……”
轩辕千山:“……”
两人在凌晨荒野的微光中,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一个手还伸着,一个摊着手表示爱莫能助。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幼稚的对峙。
几秒钟后,轩辕千山的脸上,忽然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眼底也染上了一点极淡的、奇异的光彩,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或者说恶劣的主意。
他看着赵羲凰,那眼神让赵羲凰瞬间警铃大作。
“不过,”
轩辕千山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在寂静的荒野里带着别样的磁性,“我有办法。”
赵羲凰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差点撞到土坡上的石头。
她瞪圆了眼睛,满脸戒备地看着他,声音都提高了些:“你干嘛?轩辕千山我警告你,你别乱来!老小子你肯定不干人事!”
她的预感是对的。
下一秒,轩辕千山动了。
他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做什么更出格的动作,反而……上前一步,然后,就在赵羲凰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的注视下,他缓缓地、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这个姿势,这个位置……
赵羲凰的脸“腾”地一下,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变了调,又羞又急,伸手就去推轩辕千山的肩膀:“脏死了!你滚开!轩辕千山你变态啊!起来!”
然而,她的推拒对于轩辕千山而言,如同蚍蜉撼树。
他稳稳地蹲在那里,甚至微微偏头,躲开了她没什么力道的推搡。
然后,他含糊不清地、声音闷闷地回应了一句,因为姿势的缘故,听不真切,但大致能捕捉到几个字眼:
“……据科学表明……”
赵羲凰推他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脸上的红晕更深,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
轩辕千山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含糊却清晰的语调,一本正经地、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地说道:
“以及……某些研究指出……唾液中的溶菌酶……具有清洁和抑菌作用……嗯……”
他居然还在引经据典!甚至还试图引用“名人名言”或者“权威期刊”来佐证自己这荒唐行径的“科学性”!
赵羲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一脚把这个蹲在地上胡言乱语的混蛋踹飞。
可偏偏,某种异样的、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冰凉湿意和温热触感的细微感觉,从下方传来,让她浑身一颤,到嘴边的骂声都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呜……”。
她只能从鼻子里发出毫无威慑力的、气急败坏的哼哼声,别过脸去,不去看蹲在身前的男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又松开。
而与此同时,她心里某个角落,竟然真的飘过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研究唾液、尿液这些玩意儿的科研人员,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这都能成为一门学问?还被人拿来这么用?!
第20章 野泳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声细微的呜咽,计谋得逞的轩辕千山,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笑声。
那笑声压在胸腔里,震得他肩膀微微抖动,也让近在咫尺的赵羲凰感受得分明。
十分钟后。
轩辕千山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
他仔细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替僵在原地、脸上红潮未退、眼神飘忽不敢看他的赵羲凰,整理好了微微凌乱的裙摆,将裙角抚平。
然后,他弯下腰,帮她提好了那滑落到腿弯的黑色蕾丝内裤边缘,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她大腿后侧细腻的肌肤,引起她一阵轻微的颤栗。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衣着整齐,除了脸颊绯红、眼神躲闪之外,并无任何异样。
仿佛刚才那十分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进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哥哥帮助妹妹整理衣装的日常。
“走吧。”
他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地上、引经据典做着荒唐事的不是他。
赵羲凰没吭声,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枯草,然后默默转身,朝着停车或者说,等会儿车会回来的方向走去。脚步有点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轩辕千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嘴角那抹得逞的、愉悦的弧度,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
几分钟后,加油归来的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回,停在他们面前。
司机老周率先跳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赵羲凰看也没看轩辕千山,自己闷头钻进了后座,这次,她选择了靠最里面的位置,紧紧挨着车门,和另一侧之间隔了足足能再坐两个人的距离,中间躺着那只无辜的毛绒熊。
轩辕千山随后上车,看了一眼她刻意拉远的距离,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也没硬挤过去,就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那只巨大的玩偶。
车门关上,车队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入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之中。
而在车外,司机老周和副驾驶上那位一直如同影子般的保镖,在确认两位主子上车、车门关好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果然如此”、“非礼勿视”、“赶紧善后”的复杂情绪。
然后,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根,递给保镖一根,自己叼上一根,点燃,靠在车头,作势抽烟,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四周荒野。
保镖也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眼神同样飘忽。
抽了大概半根烟的功夫,两人再次对视,微微点头。
老周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状似随意地绕到车尾。
保镖也跟了过去。
两人站在车尾箱前,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车窗——深色的车窗紧闭,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老周掏出车钥匙,小心翼翼地、只将尾箱盖掀开了一条细细的、仅容一物通过的缝隙。
保镖迅速从自己随身的战术腰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刚才在加油站便利店,随手拿的、免费赠送的便携纸巾,印着加油站logo的那种。
他动作飞快,将那小包纸巾,从尾箱盖那条细缝里塞了进去,准确地丢进了后备箱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两人立刻合拢尾箱盖,发出轻微“咔哒”一声。
然后,他们迅速分开,各自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的严肃,一前一后,装作刚抽完烟、活动了一下筋骨的模样,步履沉稳地回到了驾驶室和副驾驶。
上车,关门,系安全带,动作流畅自然。
车子继续平稳前行,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在车尾发生的、如同地下党接头般的“纸巾投放行动”,从未发生过。
只有后备箱角落里,那包小小的、印着加油站红色logo的免费纸巾,静静地躺在那里,成了一个无人提及、却心照不宣的、关于这个凌晨荒野的、略带荒诞色彩的注脚。
红旗车队如同几尾沉默的黑色大鱼,平稳地滑行在逐渐被晨光浸染的公路上。
道路左侧,西浦江在熹微的天光下显露出宽阔而平静的江面,江水是沉静的黛青色,缓缓向东流淌,对岸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勾勒出参差的剪影。
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穿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缝隙,涌入车内,吹散了之前残存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尴尬气息。
赵羲凰依旧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绒熊,缩在靠窗的角落,脸朝着窗外。
但她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流动的江景上,而是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或者直接地、毫不掩饰地,侧过头,盯着身旁的轩辕千山。
那目光并不是生气或恼怒,而是一种直白的、带着点执拗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审视和……期待。
她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小片阴影,红唇微微抿着,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持续地发射着无声的信号。
轩辕千山起初还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手里拿着一份不知何时又取出的简报,目光落在纸面上,仿佛看得十分专注。
但赵羲凰的视线存在感太强,如同实质般黏在他侧脸上。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蕴含的意味——一种刚刚经历过“小小惩戒”后,变本加厉的、理直气壮的索求,或者说是,某种“补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赵羲凰的耐心似乎出奇的好,就那么一直盯着,目光灼灼。
终于,在车子驶过江面最宽阔的一段,远处江心洲的轮廓隐约可见时,轩辕千山握着简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出现细微的褶皱。
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纵容,以及一丝早已料到的认命。
他放下手中的简报,转过头,迎上赵羲凰毫不退缩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还有一丝狡黠的笑意。
轩辕千山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终,他眼底那层惯常的沉稳和冷静,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缓缓化开,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温柔与妥协。
他抬起手,不是像之前那样揉她的发顶,而是用指腹,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轻轻拂过她脸颊旁柔顺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精致的耳垂。
“大半夜的野泳,”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了些,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近乎宠溺的责备,“也就你这妮子了。”
这话看似责备,实则已是应允。
赵羲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万千星辰。她脸上绽放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羞恼,明媚得晃眼。
她甚至没说话,只是用鼻音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迫不及待地松开了怀里的毛绒熊,开始活动手脚,一副随时准备跳车的架势。
轩辕千山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驾驶座与后座之间的隔板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老周。”
第21章 下水
仅仅两个字。
前方驾驶座上,一直如同雕塑般专注于路况的司机老周,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了反应。
他没有通过后视镜确认,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沉稳而迅捷地一打方向。
性能优异的加长红旗立刻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偏离了主干道,拐向了江边一条通往滩涂的、不甚起眼的辅路。
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与之前不同的、沙沙的闷响。
同时,老周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手边的加密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而清晰地传达指令,语速快却不显急促:
“各车注意,前方江滩临时停靠,执行二级警戒。清空半径,确保江滩区域无闲杂人员靠近。重复,确保江滩区域无闲杂人员靠近。”
指令通过电波,瞬间传达到前后几辆护卫车辆。
车队整体速度减缓,但阵型丝毫不乱,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行进路线和状态。
车子沿着颠簸的土路又行驶了几分钟,最终在一处相对平缓、远离公路、且有几丛稀疏芦苇遮挡的江滩边缘稳稳停下。
这里视野开阔,背靠一片小树林,前方是平坦的砂石滩涂和缓缓流淌的江水,是个相对隐蔽的所在。
车刚停稳,老周和副驾驶上的保镖便动作利落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后座,极有默契地,一人持着对讲机向东,一人向西,沿着江滩边缘快速散开,开始执行清场和警戒任务。
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渐明亮的晨光与江滩的雾气之中,只剩下对讲机偶尔传来的、极其简短的确认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和高效。
车门关闭,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轩辕千山和赵羲凰两人。
轩辕千山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给赵羲凰最后反悔的机会。
但赵羲凰显然不需要这种机会。几乎在老周他们下车关门的下一秒,她就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动作迅捷得惊人。
她一把将碍事的毛绒熊推到座位最里面,然后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卸妆”。
不是真的化妆,而是卸下身上的“累赘”。
她先是踢掉了脚上的平底短靴,任由它们歪倒在座椅下。
接着,双手抓住衬衫下摆,向上一掀,脑袋一缩,那件解开扣子的白色衬衫就被她麻利地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座位上,露出里面黑色的、款式简洁的运动内衣,包裹着起伏的曲线。
然后是那条黑色的包臀短裙,侧边的拉链被“嗤啦”一声拉开,布料顺着笔直的长腿滑落,堆在脚踝。
她抬脚一踢,裙子也被踢开。
最后,是腿上那双已经有些勾丝的黑色丝袜,她弯腰,手指勾住袜边,利落地将它们褪下,卷成一团,塞进了短靴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迅捷、流畅,甚至带着一种野性的、毫不矫饰的美感。
转眼间,刚才还衣冠楚楚虽然有些凌乱的冷艳美人,就只剩下贴身的黑色运动内衣和同色的、勉强包裹住臀部的平角内裤,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车内微凉的空气中,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高挑匀称的身材,流畅的肌肉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充满了力量与美感,与她平日里那种略带慵懒或娇纵的姿态截然不同,此刻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优雅的猎豹。
她甚至没有多看轩辕千山一眼,脱完衣服,拉开车门,赤着脚,就这么跳下了车。
微凉的晨风瞬间包裹了她几乎全裸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舒展了一下身体,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然后像一尾迫不及待回归水中的鱼,朝着不远处的江水,小跑而去。
纤细的脚踝踩在粗糙的砂石滩涂上,却轻盈得如同鹿羚。
轩辕千山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毫无顾忌奔向江水的背影,那在晨光中晃动着的、白得晃眼的肌肤和流畅的腰臀曲线,再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次叹息里的无奈更重,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炽热。
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先从前排座椅后背的储物格里,抽出两条干净的、质地柔软的大毛巾。
然后,他起身,将这两条毛巾,仔细地、严丝合缝地,夹在了前后排车窗玻璃与窗框之间的缝隙里,确保从车外任何角度,都无法窥见车内丝毫景象。
做完这个简单却有效的“隐私保护”措施,他才开始解自己身上深色中山装的扣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沉稳。
外套脱下,露出里面同色的衬衫。
然后是领带,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在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
他将脱下的衣物一件件整齐地叠好,放在座椅上,最后,也只剩下了贴身的黑色平角裤。
他拉开车门,清晨带着水汽的凉风立刻涌来,吹拂在他裸露的、布着几道陈旧疤痕却更显精悍的胸膛上。
他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充满了爆发力与耐力完美结合的美感,与赵羲凰那种纤细与力量并存的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赤脚踩在砂石上,朝着江水走去。
步伐比赵羲凰沉稳许多,却同样迅捷。
江滩上,赵羲凰已经跑到了水边。
冰凉的江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她丝毫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速度,一个猛子,如同最矫健的海豚,扎进了尚且冰凉的江水中。
水花溅起,在初升朝阳的金色光芒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轩辕千山走到水边,看着她在水中舒展开身体,如同回归故里的美人鱼,黑发如海藻般在水中飘散。
他没有立刻下水,而是站在齐膝深的水中,稍微适应了一下水温。江水比他预想的还要凉一些,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然后,他也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双臂划开平静的江面,以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入水姿势,潜入了水中,朝着那道在水中自在徜徉的白色身影,追了过去。
宽阔的西浦江,在晨光中静静流淌,水波荡漾,将两道亲密追逐的身影温柔包裹。
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无人知晓,在这片被悄然清场的僻静江滩边,正在进行着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而放纵的晨间嬉戏。
只有那几辆沉默停驻的黑色红旗车,和远处如同融入背景般的警戒人员,无声地守护着这片短暂的、只属于他们的私密水域。
第22章 高人
冰凉的江水浸透肌肤,涤荡去最后一丝倦意与残留的微妙尴尬。
二十分钟的水中嬉戏,对赵羲凰而言不过是刚刚热身,她像一尾不知疲倦的鱼,时而潜游,时而破水而出,甩动长发带起串串晶莹水珠,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笑声清越,惊起不远处芦苇丛中几只早起的鸥鸟。
然而,她的畅游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轩辕千山游到她身边,长臂一伸,便轻易扣住了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不满地挣扎,溅起更大水花,却被他稳稳制住,拉近。
两人在水中浮沉,身体贴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滑腻与冰凉下迅速回升的体温。
“上岸。”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不要!还没玩够!”
赵羲凰瞪他,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红唇被江水浸得愈发鲜艳,赌气的模样格外生动。
轩辕千山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薄唇几乎贴着她水汽氤氲的耳廓,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危险而暧昧的磁性,混着江水的凉意钻进她耳中:“刚在车上想起,没带冈本。”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静谧无人的江滩、摇曳的芦苇和波光粼粼的广阔江面,晨光给一切镀上柔和的金边,“风景不错,正是造娃的好地方。”
“造……!”
赵羲凰剩下的抗议戛然而止,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红霞,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猛地挣脱他的钳制,像只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头也不回地朝着岸上飞速游去,溅起一路水花,逃也似的冲上了滩涂。
落在后面的轩辕千山,看着她近乎仓皇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得逞的、带着坏心眼的弧度,连眼底都染上了些许笑意。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划水上岸,水流顺着他精悍的身体线条淌下,在晨光中勾勒出健美的轮廓。
走到车边时,赵羲凰正背对着他,站在车门旁,双手环抱着自己,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抑或是别的什么。
湿透的黑色运动内衣和内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水珠不断从她发梢、肌肤上滚落,在砂石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轩辕千山收敛了笑意,取下之前夹在车窗玻璃与边框之间、依旧干燥柔软的两条大毛巾。
他走到她身后,用其中一条,仔细地、温柔地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揉搓,吸去发间不断滴落的水珠。
然后,他用另一条毛巾,从她纤长的脖颈开始,沿着优美的脊柱线条,细致地擦拭她背上的水珠,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赵羲凰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随着他力度适中的擦拭,温热干燥的毛巾带走冰凉江水带来的不适,她渐渐放松下来,只是依旧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擦完背面,轩辕千山转到她身前。
她立刻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脸颊的红晕未退。
他没有多言,继续用毛巾擦拭她的手臂、锁骨、胸前……毛巾掠过细腻的肌肤,带走水渍,也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擦得很认真,连指尖和脚踝都不放过,仿佛这是一项神圣而必要的仪式。
擦净了赵羲凰,轩辕千山这才拿起那条已经半湿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珠。
赵羲凰此时才抬起眼,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用我的毛巾”的控诉。
轩辕千山全当没看见,甚至还将毛巾翻到相对干燥的一面,继续擦拭自己结实的手臂和胸膛。
接着,他拉开储物盒,从里面取出两个密封的独立包装袋,里面是未拆封的一次性纯棉内裤和女士运动背心显然是常备物品。
他递给她,声音恢复了平淡:“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赵羲凰一把抢过包装袋,又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想得美”。
她抱着干爽的衣物,快步走到车后不远处一块较大的礁石后面,借着礁石的遮挡换衣服。
轩辕千山笑了笑,自己也拿出一条一次性内裤,就站在车边,背对着礁石方向,快速换上。
等两人都穿戴整齐
轩辕千山拉开副驾驶车门,取出车载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老周,回吧。”
言简意赅。
几分钟后,老周和保镖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江滩不同的方向迅速返回,上车,发动引擎。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训练有素。
车队重新上路,驶离这片留下短暂欢愉和隐秘记忆的江滩,朝着城市另一端驶去。
二十五分钟后,车队驶入了一片占地极广、戒备森严的庄园式区域。
高耸的围墙,隐蔽的监控探头,以及门口持枪肃立、目光锐利的哨兵,无不彰显着此地主人的不凡。
哨兵在验明车牌和车内人员身份后,无声地敬礼,电动铁艺大门缓缓滑开。
车辆沿着两侧栽满高大梧桐的林荫道平稳行驶,穿过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点缀其间的园林景观,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融合了古典中式元素与现代简约风格的白色主楼前。
车门打开,轩辕千山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赵羲凰搭着他的手,轻盈地跃下车,风衣下摆划开一道弧线。
早已等候在门口、身着得体制服、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女仆长,立刻带着两名年轻女佣迎上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微笑。
女仆长的目光在两人微湿的发梢和身上隐约的水汽上极快地掠过,但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她极其熟练地、仿佛做过千百次般,伸手接过了轩辕千山手里那两沓用防水袋装好的、依旧湿漉漉的内衣,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多看赵羲凰一眼。
“先生,小姐,欢迎回来。”女仆长微微躬身,声音柔和。
轩辕千山略一点头,赵羲凰则直接绕开她,挽住轩辕千山的手臂,两人一同迈步走进灯火通明、宽敞得有些过分的玄关。
刚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人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玄关正对着的、铺着昂贵手工波斯地毯的宽敞客厅中央,地板上,赫然盘膝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手印搭在膝上,一副沉浸于高深冥想、物我两忘的模样。
正是轩辕家如今辈分最高、退隐多年却余威犹在的老爷子,轩辕正德。
然而,这份高人风范,在察觉到有人进门的瞬间,立刻烟消云散。
第23章 往昔
老爷子紧闭的双眼“唰”地一下睁开,精光四射。
前一秒还宝相庄严、仙风道骨,下一秒,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然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谄媚的慈爱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哎哟!我的好孙女嘞!可算回来了!想死爷爷了!”
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嚷着,张开双臂,就要从地上弹起来,扑向赵羲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老爷子身形刚动,屁股还没完全离开地面的刹那——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旁边的旋转楼梯上传来,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带着急切喜悦的呼喊:“凰儿!”
一道高大健硕、穿着居家休闲服却难掩威严气势的中年身影,如同猛虎下山般从楼梯上冲了下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来人正是轩辕家如今的掌舵人,轩辕千山的父亲,赵羲凰名义上也是实际上的养父——轩辕剑鹤!
轩辕剑鹤眼中只有自家宝贝女儿,压根没看路。
于是,在赵羲凰和轩辕千山略带愕然的注视下,只见轩辕剑鹤如同一个人形炮弹,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地——
“嘭!”
撞在了刚刚起身、正准备扑向孙女的轩辕老爷子身上!
“哎哟喂!”
老爷子一声惊呼,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家儿子这蛮牛般的一撞,直接偏离了预定轨道,踉跄着向旁边斜飞出去好几步,幸好下盘功夫扎实,才险险站稳,没一屁股坐回地毯上,但那张老脸上慈爱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气急败坏的扭曲。
而轩辕剑鹤呢?撞飞了自家老爹,他身形只是晃了晃,脚步丝毫未停,顺势一个流畅且毫不客气的侧身,肩膀一顶,又将站在赵羲凰身侧、正无奈扶额的轩辕千山,给不轻不重地挤到了一边,完美地清除了“障碍”。
轩辕千山被自家老爹这“六亲不认”的冲势挤得后退半步,却也不恼,只是脸上那惯常的沉稳出现了一丝裂纹,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摇摇头,顺手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只从夜市赢来的巨大毛绒熊,递给旁边忍笑忍得辛苦的女佣,低声嘱咐:“放到三楼卧房的沙发上。”
然后,他便转身,朝着连接客厅的走廊走去——他得先去浴室洗漱一番。
毕竟,在车上想起那丫头嫌弃他“嘴脏”,好几次索吻都未果……这念头让他眼神暗了暗。
这边,轩辕剑鹤已经成功抵达“目标”,不由分说,一把将还有些懵的赵羲凰拦腰抱了起来!
是的,不是普通的拥抱,是如同小时候那般,结结实实地抱起来,甚至还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哈哈哈!我的宝贝闺女!可算回来了!”
轩辕剑鹤笑声洪亮,震得客厅水晶吊灯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他抱着赵羲凰,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转了一圈又一圈,全然不顾被挤到墙角、正对他怒目而视的老爷子,也不管赵羲凰被他转得有些头晕,更无视了周围低眉顺眼、肩膀微抖的佣人们。
“千山这死孩子,没欺负你吧?”
好不容易停下转圈,轩辕剑鹤将赵羲凰放下,却依旧紧紧揽着她的肩膀,仔细端详她的脸,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点审视。
赵羲凰被转得有些晕,站稳后,听到养父的问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能说什么?说“你儿子在江边差点把我就地正法”?还是说“他抢我泡面还用奇怪的方式帮我清理”?只能摇头。
见她摇头,轩辕剑鹤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如同盛夏的阳光,驱散了所有可能的阴霾。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没欺负就好!走,吃饭!王姨和李叔早就把饭菜准备好了,就等我的宝贝闺女了!”
他揽着赵羲凰就往餐厅方向走,完全把旁边吹胡子瞪眼的自家老爹当成了空气。
老爷子轩辕正德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老腰,看着儿子“挟”孙女而去的背影,眼神那叫一个幽怨,活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
被轩辕剑鹤半揽半抱着走向餐厅,赵羲凰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爸,妈呢?”
她回的是轩辕家,自然问的是养母,轩辕剑鹤的妻子,那位温婉如水却极有主见的江南女子。
轩辕剑鹤面不改色,回答得那叫一个真真切切,掷地有声:“你妈啊?闲得慌,出去溜达了,说去城南新开的那家画廊看看,晚点回来。”
他眼神诚恳,语气自然,一点不像撒谎。
实际上,此时此刻,他口中“出去溜达”的妻子,正裹着柔软的丝绸睡袍,在二楼温馨的主卧里,抱着枕头,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一丝恬静的微笑。
但轩辕剑鹤能说实话吗?当然不能!要是让宝贝闺女知道她妈在家睡觉,以凰儿的性子,肯定第一时间就跑上楼找妈妈腻歪去了,哪儿还会留在楼下陪他这个“孤寡老人”吃饭?绝对不行!女儿的注意力,必须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宽敞奢华得足以举办小型宴会的餐厅里,长条形的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放着精致的银质烛台和鲜花。
轩辕剑鹤亲自为赵羲凰拉开主位右手边的椅子——那是家里除了主位外最尊贵、也是他特意为她保留的位置。
他自己则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对面空着的、属于他儿子的座位,以及更远处自家老爹愤愤不平坐下的位置,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他看着坐在身旁、正接过女佣递来的温热毛巾擦手的赵羲凰,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这闺女,虽然不是亲生,却比亲生的还贴心,还讨他欢心!想当年……
赵羲凰擦着手,余光瞥见自家这位老父亲盯着自己,一脸傻笑,眼神放空,显然又沉浸到某些“美好回忆”中去了。
她心下明了,不由得也是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第24章 杜局
她的身世,在轩辕家并非秘密。
她本姓赵,出身与轩辕家世代交好、势力盘根错节的赵家。
两家是通家之好,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
她亲生父亲和轩辕剑鹤更是过命的交情。
据说,在她六岁那年,两个老友当时还算不上老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她亲爹喝高了,而一直梦想有个香香软软女儿的轩辕剑鹤趁机“蛊惑”,两人不知怎么就打起了赌,赌注竟是交换子女抚养!
她亲爹脑子一热,竟然答应了!于是,年仅六岁的她,被“输”到了轩辕家,约定要在这里生活十二年。
而轩辕千山,则被“交换”去了赵家,只需呆九年。
初到轩辕家时,她还有些怯生生的。
可谁能想到,这位在外面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轩辕家家主、集团掌舵人轩辕剑鹤,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她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和怯生生的眼神彻底俘获,从此开启了毫无底线的宠女模式。
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
甚至后来出席一些重要国际场合,与别国政要会晤,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带上这个小丫头,美其名曰“见见世面”,实则炫耀之心昭然若揭。
而她与轩辕千山,本就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他是她名义上的哥哥,也是她童年和少女时期最坚实的依靠和玩伴虽然经常被他管束。
感情自然是在朝夕相处中日益深厚。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轩辕剑鹤某次又看着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模样,越看越喜欢,随口问了句:“凰儿啊,你觉得千山那小子怎么样?”
她当时正啃着苹果,想也没想,随口答道:“哥哥很好啊。”
就这一句“很好”,让轩辕剑鹤大喜过望,一拍大腿:“好!亲上加亲!这事儿定了!”
第二天,这位雷厉风行的家主就备上厚礼,亲自跑到赵家提亲去了!把当时还在为“输”掉女儿耿耿于怀的赵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差点没拿拐杖把他打出去。
后来,轩辕千山结束“交换”,如期归家。
而她和轩辕家的“赌约”还剩六年。
就在这剩下的六年里,在两家家长主要是轩辕剑鹤的极力促成下,她和轩辕千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婚礼极尽奢华,轰动一时。
可婚后,她却固执地保留了旧时称呼,从不叫他“老公”,只唤“哥哥”。
轩辕千山对此也由着她,仿佛这只是夫妻间无伤大雅的小情趣。
回忆的涟漪在赵羲凰心中轻轻荡开,又被眼前热闹的饭桌氛围拉回现实。
这时,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居家服的轩辕千山从走廊走了进来。
发梢还带着湿气,整个人清爽了许多,只是眼神在掠过赵羲凰时,依旧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懂的深意。
他本想走向餐桌,坐在自家父亲旁边。然而——
他老爹轩辕剑鹤旁边那个位置,不知何时,已经被家里的老厨师王姨“占据”了——王姨正笑眯眯地端着最后一盅汤上来,很自然地就站在了家主旁边,等着布菜。
而另一边,他爷爷轩辕正德旁边的座位,也被管家李叔“霸占”了——李叔拿着酒瓶,正在询问老爷子今晚喝哪种。
两位“重量级”元老级佣人,一左一右,把家主旁边的位置守得严严实实,眼神都没给轩辕千山一个,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轩辕千山脚步顿住,看着这“默契”的一幕,脸上再次浮现那种无奈的、早已习惯的淡笑。
他摇摇头,目光扫过餐桌,最终,只能走向唯一还空着的位置——赵羲凰的正对面。
他刚坐下,训练有素的女佣们便开始流水般上菜。
很快,长条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然而,但凡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出,这摆菜的位置,极其“不均衡”。
赵羲凰面前那一片区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清蒸东星斑、水晶虾仁、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羹、冰糖燕窝……全是她爱吃或对身体有益的精致菜肴,分量十足,摆盘精美。
而转到轩辕千山面前呢?
孤零零,凄凄惨惨戚戚。
只有一小碟,色泽红亮、看起来颇为爽口的——泡菜。
是的,只有泡菜。连碗米饭都没给配。
轩辕千山看着自己面前这唯一的“菜品”,又抬眼看了看对面被美食包围、正被自家老爹殷勤夹菜、满脸都是得意小表情的赵羲凰,以及旁边假装看天花板、看地板、就是不看他的爷爷、王姨和李叔……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泡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酸辣爽脆,味道其实不错。只是这对比,着实有些鲜明。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碟轻碰和轩辕剑鹤不断给赵羲凰夹菜、劝她多吃点的慈爱声音。
“凰儿,尝尝这个鱼,今天早上空运来的,鲜得很!”
“这个虾仁也不错,王姨的拿手菜!”
“喝点汤,暖暖胃……”
赵羲凰面前的盘子很快堆成了小山。她一边应付着养父过度的热情,一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
轩辕千山正好也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面前堆积如山的佳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泡菜碟子。
然后,他对着她,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耸了耸肩。
嘴角那抹惯常的、沉稳的弧度,悄然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纵容的、温和的、乃至是……甘之如饴的笑意。
赵羲凰接收到他的眼神,再看看自己面前和对方面前的对比,心里那点因为泡面、因为江边、因为车上种种而存的小小怨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却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伸长手臂,隔着餐桌,稳稳地放进了轩辕千山面前……那碟孤零零的泡菜旁边。
“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泡菜太咸,吃点鱼。”
轩辕千山看着她,又看看碟子边那块突兀的、油光水滑的鱼肉,唇边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漾开。
“嗯。”他低声应道,夹起了那块鱼。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变得温暖而圆满起来。
老爷子偷偷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菜,哼了一声,但眼神也是带着笑的。
王姨和李叔对视一眼,悄悄退开了半步。
只有轩辕剑鹤,看着女儿给儿子夹菜,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但看看女儿的笑脸,又觉得……算了,便宜那臭小子了。
第25章 爱情鸟
丰盛的晚餐在一派“和谐”中结束。
佣人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残羹冷炙,换上清茶与果盘。
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围坐的几人,气氛似乎该是温馨满足的。
然而,坐在主位的轩辕剑鹤,和旁边时不时偷瞄赵羲凰一眼的老爷子轩辕正德,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混合着欣慰与浓浓不舍的复杂情绪。
两人互相使着眼色,最终还是轩辕剑鹤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餐后短暂的宁静。
“凰儿啊,”
轩辕剑鹤的声音不似刚才洪亮,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腔调,他伸出手,隔着桌面,似乎想握住女儿的手,又觉得不太合适,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面前的桌布,“那个……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吧?阿坝大学,好学校,风景也好,就是……远了点。”
老爷子立刻在一旁接上,捋着雪白的胡子,眼神慈爱中透着伤感:“是啊,好孙女。这一去就是四年,大学学业重,假期也短,回来一趟不容易。爷爷这心里头啊,一想到往后不能天天见着我的宝贝孙女,这饭都吃不香了……”
说着,还真的叹了口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那茶都带着离愁的苦涩。
两位在商海政界翻云覆雨大半生、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此刻竟真的眼眶微微泛红,隐隐有水光浮动,那副强忍伤怀、故作坚强的模样,着实令人动容。
连旁边侍立的王姨和李叔,都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耸。
赵羲凰看着养父和爷爷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软。
阿坝大学是她凭自己努力考上的,也是她一直向往的地方,远离家族势力中心,能体验更自由的生活。
…可看到视她如珠如宝的两位长辈如此不舍,她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和离愁,张了张嘴,刚想安慰几句。
“呵。”
一声极轻、却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嗤笑,从餐桌对面传来。
是轩辕千山。
他已经放下了筷子,正用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瞬间戳破了两位老人精心营造的伤感气泡:
“演够了没?”
两位老人的表情同时一僵。
轩辕千山将毛巾叠好,放在骨碟旁,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家父亲和爷爷,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们了”的了然和毫不留情的拆穿:
“阿坝大学正门东侧三百米,‘山水雅居’顶楼复式,户主轩辕剑鹤;西门斜对面二百五十米,‘书香苑’独栋小院,户主轩辕正德;后街小吃街隔壁那栋新修的公寓楼,整栋,上个月刚过到羲凰名下。”
他每说一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如同敲打在某些人心虚的鼓点上,“需要我把房产证编号也报一遍吗?”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和爷爷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色——先是错愕,随即是被人当场拆穿把戏的尴尬,然后迅速转为恼羞成怒。
“三百米内,不下三处房产,装修早就完工,通风都通了半年了。”
轩辕千山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诛心,“王姨的侄子,李叔的外甥女,上周是不是已经过去‘熟悉环境’,准备上岗当‘生活助理’和‘司机’了?还有,阿坝大学分管后勤的副校长,上个月是不是刚‘恰巧’在某个高尔夫球场,跟爸您‘偶遇’并‘相谈甚欢’?”
“这四年不能天天见?”
轩辕千山终于微微挑眉,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我看您是打算把她宿舍隔壁都买下来,天天趴墙根吧?”
“混账东西!”
轩辕剑鹤被儿子这番毫不留情的揭露臊得老脸通红,最后那点伤感不翼而飞,只剩下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指着轩辕千山的鼻子骂道,“你胡说什么!老子那是……那是为了方便照顾凰儿!大学离家远,人生地不熟的,我做父亲的提前安排一下怎么了?!”
老爷子轩辕正德也吹胡子瞪眼,扶着桌子站起来,手里的拐杖“咚咚”地敲着地板:“就是!小兔崽子!怎么跟你爹和爷爷说话的!我们那是未雨绸缪!是深谋远虑!是拳拳爱孙之心!你懂个屁!”
两位老人同仇敌忾,瞬间从“伤感离别”模式切换到了“教训逆子”模式,撸胳膊挽袖子,就要绕过桌子来揪轩辕千山。
轩辕千山不闪不避,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哦,对了,我昨天让助理查了航班。妈‘溜达’去的那个新画廊,好像就在阿坝市艺术区,她跟那边负责人约了明天下午茶。看来妈也挺‘未雨绸缪’的。”
轩辕剑鹤冲过来的脚步一个趔趄,脸上的怒容凝固,随即变得更黑。
老爷子举起的拐杖也停在了半空。
赵羲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家庭情景剧,从最初的微微伤感,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单手托腮,笑眼弯弯,看着自家养父和爷爷那副被拆穿后气急败坏、又拿轩辕千山没办法的滑稽模样,又看看对面始终一脸淡定、仿佛只是陈述事实的“哥哥”,只觉得刚才那点离愁别绪被冲得七零八落,心里暖暖的,又觉得好笑不已。
原来,她以为的“远行”和“离别”,在自家这两位活宝长辈眼里,早就变成了“搬家”和“就近监护”。
三百米内三处房产,连生活助理和司机都提前安排好了,副校长都打点过了……这哪是去上学,简直是去开辟新的“行宫”!
“好了好了,爸,爷爷,”
赵羲凰笑着起身,走到两位老人中间,一手挽住一个,温声安抚,“我知道你们疼我,舍不得我。放心,阿坝又不远,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保证经常回来看你们,你们有空也随时可以去看我嘛。”
她眨了眨眼,“反正……住处都准备好了,不是吗?”
这话给了两位老人台阶下。
轩辕剑鹤哼了一声,瞪了儿子一眼,顺着女儿的力道坐了回去,嘴里还不忘嘀咕:“算你小子消息灵通……但老子就是舍不得闺女,怎么了?”
老爷子也收起拐杖,嘟囔着:“就是,养了十几年的宝贝疙瘩,说走就走,还不兴人难过了?”
一场“伤感离别”的戏码,最终以闹剧收场,但气氛反而重新变得轻松融洽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闲话,主要是轩辕剑鹤和老爷子围着赵羲凰,事无巨细地叮嘱去大学要带的物品、注意事项虽然他们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轩辕千山偶尔插一两句,多半是泼冷水指出他们安排中不切实际的地方,又引来一阵笑骂。
夜深了,老爷子年纪大,先有些乏了,在李叔的搀扶下回房休息。
轩辕剑鹤虽然精神尚可,但也看出女儿眉眼间有一丝倦意,便也不再啰嗦。
一家人互道晚安。
轩辕剑鹤拍了拍赵羲凰的肩膀,又警告似的瞪了轩辕千山一眼,这才转身,背着手,迈着方步上楼去了——脚步方向,明显是朝着主卧,大概是去查看“溜达”的妻子回来了没有,或者解释一下“房产”问题。
见长辈们都离开了,赵羲凰也松了口气,揉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转身就朝着楼梯走去,脚步轻快,打算溜回自己三楼的卧房。
折腾了一天,又游了泳,她确实有些累了,只想扑进柔软的大床里。
第27章 快点!
浴室门被推开,蒸腾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淡香和一丝未散尽的旖旎气息,袅袅涌出。轩辕千山率先走出来,身上只随意裹了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精悍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没入腰腹间紧实的壁垒。
他发梢还在滴水,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眼神却清明锐利,扫了一眼凌乱潮湿的浴室地面——散落的衣物、用过的浴巾、还有那个被弃置在角落、空空如也的深蓝色小盒子。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又折返回雾气氤氲的淋浴间。
赵羲凰还软软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似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耗尽了。
她身上同样只裹着一条大浴巾,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光洁的肩头和颈侧,脸颊上绯红未褪,眼尾还带着情动后的嫣红和水汽,嘴唇微微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彻底打湿、娇慵无力的海棠。
轩辕千山走近,动作罕见地放得极轻缓。
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赵羲凰只是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哼了一声,便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将脸埋在他尚且带着湿意的胸膛,任由他抱着走出浴室,穿过卧室厚厚的地毯,走向中央那张宽大柔软的床。
将她小心翼翼放在铺着深灰色丝绒床单的床上时,她的身体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喟叹。
浴巾因为她躺下的动作微微散开,露出脖颈和锁骨上点点暧昧的红痕,在暖色调的床头灯下格外醒目。
轩辕千山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几秒,眼神深暗。
他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她脸颊上黏着的湿发,然后才转身,走向靠墙的一排嵌入式衣柜。
衣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整齐悬挂着两人的衣物,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他从一个专门的抽屉里取出两套崭新的丝质睡衣,一套深灰色,一套象牙白。
都是最上等的丝绸面料,触手冰凉柔滑。
他先拿起那套深灰色的,动作利落地套在自己身上。
丝绸睡衣贴合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与慵懒。
然后,他拿起那套象牙白的,回到床边。
赵羲凰还闭着眼,似乎快要睡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轩辕千山在床边坐下,掀开她身上已经松散的浴巾。
微凉的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蜷了蜷身体。
轩辕千山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在柔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他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的衣物。
他先拿起睡衣的上衣,小心翼翼地托起她,将她的手臂套进袖管。
丝绸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上衣穿好,系上腰间细细的带子。
接着是睡裤。
这个过程对于轩辕千山而言,无疑是一场甜蜜的煎熬。
尤其是当他需要托起她的腰臀,将柔软的丝绸睡裤套上去时,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她大腿内侧细腻的肌肤,感受到那惊人的滑腻和弹性。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动作却依旧轻柔,生怕弄醒她,或者……勾起不该在此时重燃的火苗。
好不容易将睡裤提至她腰间,系好带子,他已是额角微微见汗。
不是累,是克制。
然而,就在他准备松一口气,拉过被子为她盖好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她胸前。
象牙白的丝质睡衣布料轻薄,此刻因为姿势和方才穿衣时的些微摩擦,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引人遐想的弧度。
那对浑圆即便在睡衣的遮掩下,依旧能看出惊心动魄的轮廓,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轩辕千山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他的手指动了动,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缓缓抬起,朝着那诱人的弧度靠近。
指尖在距离衣料毫厘之处停顿,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温软的肌肤和惊人的弹性。
他的眼神暗沉下去,如同幽深的潭水,里面有火焰在无声燃烧。
流连忘返。
这四个字几乎可以概括他此刻全部的心绪。
方才浴室里的疯狂与亲密犹在眼前,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美妙的触感。
他几乎是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那起伏的曲线,呼吸变得灼热。
最终,他还是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紧紧握成了拳,指甲甚至微微陷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欲念。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她显然已经累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深邃的温柔和一丝未散的欲色。
他伸手,将两人换下来的、叠放在床尾凳上的两套干净睡衣,拿起,一股脑塞到了赵羲凰枕头的下面。
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到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掀开被子,在赵羲凰身边躺下,也拉过被子盖好自己。
他没有立刻关灯,而是侧过身,手臂习惯性地环过她的腰,将人轻轻揽进自己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
赵羲凰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发出一声如同小兽般的、满足的哼唧声。
过了几秒,她迷迷糊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和事后的沙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牲口……”
声音很小,像梦呓,却清晰地钻进了轩辕千山的耳朵里。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馨香的发顶,然后寻到她的嘴角,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吻罢,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同样低哑、却带着明显调侃和戏谑的语气,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反问:
“浴室里,是哪个小丫头,哭着喊‘哥哥……快点……再快点……’的?”
他刻意模仿着她情动时的颤音和断句,学得惟妙惟肖,热气喷吐在她敏感的耳廓,成功地让怀里原本昏昏欲睡的人儿,身体猛地一僵。
“嗯?”
他尾音上扬,带着恶劣的笑意,“哥哥我,多听话。”
他顿了顿,满意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温度开始升高,那小巧的耳垂更是瞬间红得滴血。
“怎么,现在出了浴室,穿上衣服,”
他继续用气声在她耳边低语,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就不认账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着十足的玩味和笃定,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羞窘无措的模样。
赵羲凰原本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里面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和情潮,但更多的是被拆穿后的羞恼和无处发泄的怒气。
她想反驳,想骂他,可浴室里那些不受控制溢出的呻吟和哀求,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脑海,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更加急促的呼吸和滚烫的脸颊。
她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一只手却悄悄伸到他腰间,隔着丝绸睡衣,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闭嘴!睡觉!”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羞愤。
第28章 尖尖
轩辕千山被她拧得肌肉一紧,却闷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脸上。
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密地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吸了一口她发间和自己身上相同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她独有的体香,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亲密无间的气息。
“好,睡觉。”
他顺从地应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满足。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床头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相拥而眠的两人轮廓温柔地包裹。
其实,按照两人以往的“惯例”,家里没有长辈在的时候,他们更喜欢肌肤相亲、毫无阻隔地相拥而眠。
丝绸睡衣虽好,终究隔了一层。
但今晚不行。
轩辕千山太清楚自己的自制力在面对怀中这具身体时有多么不堪一击。
睡得好好的,可能半夜一个无意识的翻身,手臂碰到那温软的曲线,或者她睡梦中无意识的磨蹭,都能轻易点燃他压抑的火焰。
然后便是半梦半醒间的擦枪走火,迷迷糊糊地“哧溜”一下就滑进去了……等到清醒,看着怀里人困倦不满的小脸,自己除了认错哄人,别无他法。
所以,还是穿上吧。
至少,多一层微不足道的“屏障”,让他能勉强维持住岌岌可危的理智,不至于在夜里一次又一次地“犯错”认错。
虽然这屏障薄如蝉翼,聊胜于无。
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轩辕千山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怀里的人儿睡眼惺忪,睡衣经过一夜的翻腾多半早已凌乱不堪甚至不知所踪……到时候再穿,或者不穿,便是另一番风景和选择了。
他搂紧怀中温香软玉的身体,感受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终于也放松了心神,放任自己被倦意席卷。
只是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早上,得早点醒。
不然,恐怕又要“认错”了。
夜渐深,主卧里只剩下交颈而眠的两人,和满室旖旎过后的宁静与温情。
远处隐约传来庄园巡夜人员规律的脚步声,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安宁美好。
晨光尚未完全穿透厚重的丝绒窗帘,只在边缘缝隙处透进几缕微朦的金线,主卧内依旧沉浸在睡眠的静谧与温暖中。
赵羲凰蜷缩在柔软的被褥深处,脸颊贴着轩辕千山尚未完全消散体温的枕头,正陷在一场慵懒的梦境边缘,意识浮浮沉沉。
突然,一阵极具穿透力、带着鲜活市井气息的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蛮横地凿穿了卧室的隔音门板,也凿碎了她残存的睡意。
“哎呦喂!我的乖乖幺女儿!心头肉!太阳晒屁股喽!起来吃早饭!”
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川渝口音,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辣椒籽儿,又热辣又亲昵,直直钻进耳朵里。
是南贞浣溪,轩辕千山的母亲,赵羲凰的干妈兼正经婆婆。
赵羲凰迷迷糊糊地皱了皱鼻子,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那大嗓门似乎跟门外什么人争执了几句,然后——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显然,在这家里,拥有这间主卧万能钥匙且敢这么直接闯进来的,除了南贞浣溪,没别人。
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香云纱改良旗袍、身材丰腴、面容圆润富态、眉眼间却透着利落精明的中年美妇,端着个红木托盘,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托盘里放着热气腾腾的瓷碗和小碟,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南贞浣溪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被吵醒、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望过来的赵羲凰。那双因初醒而水汽氤氲、还带着点懵懂茫然的眼睛,像浸润在清泉里的黑葡萄,亮晶晶的,配上她微乱的发丝和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杀伤力十足。
南贞浣溪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风风火火切换成了能溺死人的慈爱,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川音又甜又脆:“哎呦!我的乖乖幺女儿!可算醒了!想死妈妈了!”
她几步走到床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发出“咚”一声轻响,震得碗里的粥晃了晃。
放下托盘,她动作丝毫不停,极其自然地、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一屁股坐到了床沿,然后伸手就把还处在半梦半醒状态的赵羲凰连人带被地搂了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个大型洋娃娃一样,还不忘用脸颊蹭了蹭女儿的额头。
“你爹那个瓜麻批!龟儿子!真是气死老娘了!”
南贞浣溪搂着女儿,嘴里已经开始声讨,语气是标准的川渝辣妹式嗔骂,但眼神里的疼爱快溢出来了,“昨晚上硬是说你去同学家耍,不回来了!害得老娘等得心焦!”
赵羲凰被她搂在怀里,熟悉的温暖和香气让她渐渐清醒,听到南贞浣溪的话,她眨了眨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仰起小脸,好奇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娘,你昨儿个……没去‘散步’?”
她特意在“散步”两个字上加了点语气,显然知道养母所谓的“散步”是什么性质的活动。
她这副刚睡醒、迷迷糊糊、还带着点好奇宝宝模样的表情,杀伤力再次翻倍。
南贞浣溪看得心都要化了,差点没被萌得当场晕过去,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都放柔了几个度:“散啥子步哦!你个瓜娃子!”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女儿,开始用一口流利又生动的四川话控诉:“你晓得不?你爹那个老砍脑壳的!昨天晚上,老娘本来约好了几个老姐妹,去城南新开那家‘墨韵’画廊看展,顺便喝个下午茶,摆摆龙门阵。”
“结果嘞?你爹硬是说你要去同学家复习功课,晚上不回来睡!把我给诓了!”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老娘信了他个鬼!等到晚上零点过,画廊都关门了,茶都喝了几壶,眼皮子都打架了,还没见你人影!”
“打电话问那死老头,他支支吾吾,就说你跟你同学在一起,安全得很,让我莫操心,赶紧回家睡觉!你说气人不气人?!”
赵羲凰听得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努力抿着嘴,继续扮乖宝宝。
南贞浣溪见她这小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气的是自家老公:“我要是晓得我幺女儿回来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结果嘞?”
“三点多钟,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楼下西西帅帅(家里养的两条狗)在叫,还有点别的动静,我当时困得很,没多想。”
“你爹那个挨千刀的,回来上床还跟我说,是千山那死孩子加班晚了才回来!把我当憨包儿哄!”
她学着轩辕剑鹤当时哄她的语气,粗着嗓子:“‘莫闹,是千山回来了,加班,累得很,睡喽。’ 我信他个铲铲!要是晓得是我幺女儿回来了,老娘鞋都不得穿,爬都要爬下来!”
听到这里,赵羲凰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象一下自家那位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养父,半夜三更蹑手蹑脚回家,还要编谎话哄老婆,结果被老婆当面拆穿骂得狗血淋头的画面,实在是……太有喜感了。
南贞浣溪见她笑了,自己也绷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但手上动作不停。
她松开搂着女儿的手,转身端起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粥熬得浓稠,里面看得见鲜虾仁、瑶柱和翠绿的菜丝,香气扑鼻。
“来,乖女,先把粥喝了,垫垫肚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王姨做的海鲜粥了。”
南贞浣溪说着,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递到赵羲凰嘴边。
赵羲凰有些不好意思。
她都多大了,还被妈妈这样喂饭……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道:“妈,我自己来……”
“自己来个铲铲!”
南贞浣溪眼一瞪,勺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是不容拒绝的霸道,“我宠我女儿,天王老子都管不到!张嘴!”
赵羲凰拗不过,只好乖乖张开嘴,含住那勺温热的粥。
粥入口即化,鲜甜暖胃,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
南贞浣溪见她吃了,脸上笑开了花,一勺接一勺,喂得专注又开心,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烫……多吃点,你看你,出去几天,下巴都尖了……”
第29章 死娃子
喂了几口,南贞浣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赵羲凰因为抬手喝粥而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
那象牙白的丝质睡衣本就轻薄,领口又松,隐约露出底下锁骨和胸前一小片肌肤。
而在那片雪白之上,几点或深或浅、暧昧的玫红色印记,如同雪地红梅,赫然在目!
南贞浣溪喂粥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脸上的慈爱笑容也凝固了。
她放下粥碗,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些痕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哎呦!我的老天爷!”
她低呼一声,心疼得眉毛都拧到了一起,“这……这……千山那个死娃子!挨千刀的!龟儿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把我们家乖乖弄成啥样了?!”
她嘴里骂着,手上动作却飞快。
只见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探进自己旗袍的高领里,摸索了一下,竟然从……从自己的胸衣内侧,掏出了一个扁扁的、印着某中药品牌logo的金属小圆盒!
动作之熟练,藏匿地点之隐蔽,令人叹为观止。
“来来来,妈给你擦点药膏,祖传的,消肿化瘀最好了,不留印子。”
南贞浣溪拧开小圆盒,里面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香气的膏体。
她用指尖剜了一点,不由分说,就要往赵羲凰锁骨上的红痕抹去。
赵羲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刚才喝粥时更甚,简直要滴出血来!
她慌忙往后缩,用手捂住领口,羞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妈!不……不用!我……我自己来……”
“自己来啥子自己来!羞啥子羞!我是你妈!”
南贞浣溪不由分说,拉下她的手,指尖带着清凉的药膏,精准地涂抹在那些痕迹上,一边涂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等千山那死孩子回来,看老娘不踢死他!龟儿子!瘪犊子玩意儿!自家老婆不晓得疼!弄成这副样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他!抽死那不长心的!”
她骂得粗俗又直白,带着浓烈的川渝特色,每一句都让赵羲凰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只能低着头,任由母亲涂抹药膏,耳朵尖都红透了。
好不容易涂完药,清凉的药膏缓解了肌肤些微的不适,但心理上的羞窘却达到了顶点。
南贞浣溪看着女儿红透的脸和脖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终于放过了她,重新端起粥碗:“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乖,把粥喝完。”
在母亲“慈爱”的注视和“粗鄙”的痛骂交织下,赵羲凰食不知味地喝完了那碗海鲜粥。
南贞浣溪满意地看着空碗,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像哄小宝宝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乖,再睡会儿回笼觉。妈去让王姨给你做红油抄手,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多放辣子多放醋!等你睡醒了,吃饱了,妈带你去公司转转,散散心,省得在家看那两个讨嫌的!”
她口中的“两个讨嫌的”,显然是指轩辕剑鹤和轩辕千山父子俩。
赵羲凰也确实还有些困倦,加上刚才一番“折腾”,身心俱疲,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滑进被窝里。
南贞浣溪给她掖好被角,顺手把那个金属小药膏盒子塞回原处,然后竟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与她平时大嗓门截然不同的、极其轻柔甚至带着点跑调的嗓音,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旋律简单的川渝摇篮曲。
“月亮弯弯,像只船,船儿摇到外婆桥……”
歌声不算悦耳,甚至有些生涩,显然并不常唱。
但在静谧的晨光中,这略显笨拙的哼唱,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温暖和安抚力量。
赵羲凰闭着眼,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摇篮曲,鼻尖是母亲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和药膏的清凉气息,身体在柔软的被褥和母亲的哼唱中渐渐放松。
那些羞窘、那些还未完全散尽的疲惫,都在这粗糙却真挚的歌声里缓缓沉淀。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再次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南贞浣溪一直哼着,直到确认女儿真的睡熟了,呼吸平稳悠长,这才停下。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儿沉睡的容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生怕吵醒女儿。
端起那个空了的托盘,她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慢慢挪出卧室,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门关上的刹那,刚才那份极致的温柔和小心瞬间消失。
南贞浣溪脸上重新挂上“战斗”的表情,端着托盘,风风火火地朝着楼下厨房的方向走去,人还没到,大嗓门已经穿透了楼梯,在宽敞的别墅里回荡开来:
“王姐!王姐!赶紧的!剁馅儿!和面!我家幺女儿醒了要吃红油抄手!要多放辣子多放醋!肉馅要三分肥七分瘦!皮子要擀得薄溜溜的!快点儿!”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当家主母不容置疑的吩咐和满满的活力,瞬间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静谧,也为这座奢华却时常过于安静的宅邸,注入了鲜活的、滚烫的烟火气。
日头渐渐爬高,明亮的光线终于彻底征服了厚重的窗帘,将主卧染上一片暖融融的金黄。
赵羲凰是在一片逐渐升温的暖意和身体深处隐约的酸懒中彻底醒来的。
她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舒展时牵动了某些肌肉,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她没急着起身,而是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滚了两滚,把脸埋在还残留着轩辕千山气息的枕头里蹭了蹭,又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抱着被子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丝绸睡衣经过一夜的睡眠已经变得皱巴巴,领口更是歪斜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锁骨和胸前那些被母亲涂抹过药膏、已经淡了些却依旧可见的红痕,脸颊又微微热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然后才慢吞吞地挪下床。
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落地时,大腿根部传来的那点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胀和轻微刺痛的异样感,让她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起。
昨晚浴室里的疯狂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她咬了咬下唇,低声又骂了一句:“牲口……” 但骂归骂,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没选择去走几步之外的楼梯,一来是懒,二来……身体确实有些不适。
她径直走向卧室内的独立浴室。
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擦脸时,她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张即便素颜也依旧明艳的脸,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着一丝倦意。
她想了想,打开衣帽间,挑了一身颇为保守的打扮——高领的米白色羊绒衫,搭配一条深色的及踝长裙,外面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风衣。高领恰好能遮住锁骨附近的痕迹,长裙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穿戴整齐,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选择走旋转楼梯下楼,而是拐向了走廊另一端的专用电梯。
按下按钮,电梯门无声滑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平稳下降。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一楼客厅兼餐厅的景象映入眼帘时,赵羲凰差点没绷住,险些当场笑出声,幸好她及时抿住了嘴唇,才没发出声音,但那眼底瞬间溢满了笑意和戏谑。
只见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系着碎花围裙的南贞浣溪正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忙活着。
一口大锅里红油翻滚,香气和辣椒的刺激性气味四溢,她正用漏勺捞着煮好的抄手,动作麻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显然心情极佳。
而厨房与客厅连接处的空地上,却是一副奇景。
第30章 王八汤
轩辕剑鹤和轩辕千山父子俩,正一左一右,面朝墙壁,身体呈标准的倒立姿势,双手撑地,双腿并拢笔直地贴在墙上。
轩辕剑鹤只穿着家居的丝绸唐装上衣和宽松裤子,此刻倒立着,那已经有了明显啤酒肚趋势的腹部,因为姿势而显得有些滑稽地凸起着,他的脸因为充血和费力,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动,显然支撑得十分辛苦。
而轩辕千山则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和运动长裤,倒立的姿势对他来说似乎轻松不少,身体线条紧绷而稳定,只是脸色也因为倒置微微泛红。
两人就这么头下脚上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两尊造型奇特的壁挂装饰。
显然,这是南贞浣溪的“家法”或者说是“惩罚”。
似乎是听到了电梯的轻微声响,倒立着的轩辕千山艰难地微微侧过头,视线正好与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赵羲凰对上。
他那双惯常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传递出求救的信号——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求助的意味,仿佛在说:“快帮我说说话……”
赵羲凰站在电梯口,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看旁边累得直喘粗气、形象全无的养父,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对着轩辕千山,极其轻微地、却足以让他看清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手,对着他,做了个标准的“爱莫能助”的口型,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狡黠和幸灾乐祸。
不是不帮,是帮不了。家里谁最大?在南贞浣溪发火或者“执行家法”的时候,连轩辕剑鹤都得乖乖认罚,她这个“幺女儿”的面子,恐怕也不够用。
轩辕千山接收到了她的信号,眼神里的求助瞬间变成了认命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闭上眼,继续维持着倒立的姿势,只是呼吸似乎更沉了些。
这时,厨房里的南贞浣溪似乎也听到了客厅的动静。她关了火,转过身来。
一看到站在那里的赵羲凰,那张原本因为忙碌和生气而略显严肃的圆润脸庞,瞬间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笑容绽开,灿烂得晃眼,眼睛又笑成了两条缝。
“哎哟!我的宝贝小心肝!睡醒啦?饿不饿?”
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走过来,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跟刚才“监督”倒立的模样判若两人,“来来来,先坐,看会儿电视,玩会儿手机哈!等妈把这锅‘老王八汤’的火候吊到位,咱就可以开饭了!”
她口中的“老王八汤”,显然是一锅精心炖煮的滋补汤品,只是这称呼……赵羲凰嘴角抽了抽,乖巧地点了点头:“嗯,谢谢妈。”
南贞浣溪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又回了厨房,继续盯着那锅汤,嘴里还念叨着:“这汤就得慢火细炖,才出味儿,才补人!特别是你,得好好补补!”
赵羲凰依言走到餐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对依旧在“面壁思过”的父子。
轩辕千山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闭着眼,专注于保持倒立。
而轩辕剑鹤则是满头大汗,手臂和肚子都在微微颤抖,看起来随时可能撑不住垮下来,但他又不敢,只能咬牙硬挺,嘴里似乎还在极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或者求饶。
这场面,让赵羲凰看得又是好笑,又有点小小的……同情?嗯,主要是同情自家养父。
约摸过了二十五分钟,厨房里飘来的香气愈发浓郁诱人。
南贞浣溪终于满意地关掉了最后一处炉火。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中央,叉着腰,对着那两尊“壁挂”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当家主母的威严:“行了!下来吧!准备吃饭!”
话音落下,轩辕千山动作利落地翻身,双脚稳稳落地,除了脸色有些倒立后的潮红和手臂微微的酸胀,几乎看不出异样。
他甚至还有余力整理了一下微乱的t恤下摆。
而轩辕剑鹤就没那么从容了。
听到“特赦令”,他几乎是如蒙大赦,手臂一软,整个人便“咕咚”一声,以一种相当狼狈的姿势,从墙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脸色由红转白,显然是累惨了。
他缓了几口气,抬头看见妻子正忙着往餐桌上端菜,立刻眼珠一转,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灰,就凑到南贞浣溪身边,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软又黏糊:“老婆……累了吧?我给你捶捶肩?我那也不是故意的嘛,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搂南贞浣溪的肩膀,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然而,迎接他的,是南贞浣溪毫不留情、快如闪电的一脚——踢在了他小腿迎面骨上。
“滚远点!一身臭汗!少在这儿碍手碍脚!还惊喜?惊吓还差不多!把女儿当鱼饵钓我呢?龟儿子!”南贞浣溪骂得中气十足,一点面子没给。
轩辕剑鹤被踢得龇牙咧嘴,抱着小腿吸了两口凉气,顿时不敢再凑上去,讪讪地退到一边,乖乖去洗手了。
只是路过餐桌时,幽怨地看了赵羲凰一眼,仿佛在说:“闺女,你也不帮帮爹……”
赵羲凰只能当作没看见,低头玩手机。
很快,饭菜上桌,香气扑鼻。
主食是两大碗红油抄手,汤色红亮,浮着厚厚的辣椒油和翠绿的葱花、香菜,一看就让人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食指大动。
旁边是一大盅炖得奶白浓郁、香气四溢的“老王八汤”,还有几碟清爽的配菜。
轩辕父子洗完手回来,看到桌上那两碗红得发亮的抄手,眼神都是一顿。
南贞浣溪自己那碗,显然是“标准版”,麻、辣、油、香,一样不少。
而放在赵羲凰面前的那一碗……虽然也是红油汤底,但明显能看到汤色相对清亮一些,浮油少,辣椒和花椒的用量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更像是红油汤里兑了些许清汤,上面还飘着几颗完整的枸杞。
南贞浣溪一边给女儿那碗抄手里,用汤勺从甲鱼汤盅里舀了几勺奶白的浓汤进去,一边解释道:“给你对点汤,没那么燥,少麻少辣,清甜一点,你嗓子嫩,吃不得太霸道。”
赵羲凰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而轩辕剑鹤和轩辕千山面前,则空空如也——显然,那两碗“标准版”红油抄手,是给他们父子准备的。
第31章 出发!
“开饭!”
南贞浣溪一声令下,率先拿起筷子。
轩辕剑鹤早就饿坏了,也顾不得那么多,抄起筷子就夹起一个抄手,看那红彤彤、油汪汪的样子,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一口塞进嘴里。
“唔——!!!”
几乎是抄手入口的瞬间,轩辕剑鹤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再由红变紫!
他整张脸瞬间扭曲,额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巴大张,舌头伸了出来,像条离水的鱼,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泪鼻涕差点一起飙出来!
那抄手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混合着极度浓缩的麻、辣、烫,如同在口腔里引爆了一颗微型炸弹!
麻得他舌头瞬间失去知觉,辣得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再顺着食管燎到胃里!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霸道至极的滋味给冲开了!
“水……水……快!水!”
他含糊不清地喊着,手忙脚乱地想去抓旁边的水杯,却被呛得连连咳嗽,脸憋得更紫了,一副随时可能“喷火”升天的模样。
南贞浣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递过去一杯早就准备好的冰镇酸梅汤:“没出息!这点辣都吃不得!当年追老娘的时候,不是挺能吃的嘛!”
轩辕剑鹤哪里顾得上回嘴,接过酸梅汤,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冰凉的酸甜液体勉强压下了口腔里灼烧的火焰,他才稍微缓过劲来,但舌头依旧发麻,眼眶泛红,看着那碗抄手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而另一边的轩辕千山,面对同样一碗“标准版”红油抄手,反应则平静得多。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然后稳稳地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他的脸上只是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因为麻辣而产生的轻微红晕,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在咽下之后,他还仔细品味了一下,点了点头,对南贞浣溪道:“妈,这花椒是汉源的新货?麻味很正,够劲。”
南贞浣溪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笑容:“算你小子识货!这可是你赵伯伯(赵羲凰生父)上月特意让人捎来的,说是最好的‘贡椒’。
你爹那老东西,就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赵羲凰看着自家养父狼狈不堪、狂灌酸梅汤的样子,再看看自家“哥哥”面不改色、甚至还能点评花椒的淡定模样,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差点笑出声来。
她想起了养父曾经跟她抱怨过,说当年为了追她这位泼辣能干的川渝姑娘母亲,可是硬着头皮吃了不少苦头,辣椒吃到胃出血都干过。
后来结婚了,口味才慢慢被“矫正”回来一些,但还是不太扛得住她母亲亲手做的“家乡味”。
而轩辕千山……在赵家呆的那九年,赵家老爷子祖籍江西,饮食也是无辣不欢,而且江西的辣是纯粹的、直击灵魂的辣,跟川渝的麻辣还不完全一样。
大概是在赵家被锤炼出来了,这点川渝的麻辣,对他而言,确实“不足为虑”。
饭桌上,一边是“喷火龙”附体、狼狈不堪的轩辕剑鹤,一边是淡定自若、享受美食的轩辕千山,中间是忍俊不禁、小口吃着“改良版”抄手的赵羲凰,
还有主位上志得意满、看着“家法”成效和女儿吃饭就开心的南贞浣溪。
一顿午饭,在轩辕剑鹤的“喷火”表演、轩辕千山的淡定自若、赵羲凰的忍俊不禁和南贞浣溪的志得意满中,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红油抄手的麻辣鲜香仿佛还残留在舌尖,混合着甲鱼汤的醇厚,将每个人的胃都熨帖得妥妥当当。
碗筷刚撤下,南贞浣溪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简短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便风风火火地开始催促:“走走走,车到门口了!别磨蹭,下午董事会迟到像什么话!”
一家三口被勒令“守家”的轩辕剑鹤幽怨地扒着门框目送出了主楼,果然看到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修长的大型豪华行政轿车,静静地停在门廊下。
车是尊界S800,市面上最顶级的豪车之一,但眼前这一辆,显然并非普通的量产型号。
外观乍一看,与普通的尊界S800并无二致,依旧是那种低调中透着无上威严的沉稳设计。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端倪:车身被显着加长了,从原本的约5.2米,拉长到了接近6.5米的惊人尺寸,使得整个车身比例更加修长、气势迫人。
车窗玻璃的颜色也比普通版更深邃,从外面几乎无法窥视内部一丝一毫。
轮毂是特制的多幅锻造式样,中央的徽标也换成了更简洁抽象的家族纹样。
车门无声地自动滑开,露出内部极致奢华又充满科技感的座舱。
与普通版不同,这辆加长版在前后排之间,升起了一道完全隔音的、材质特殊的隔板,将驾驶舱与乘客舱彻底隔绝成两个独立的世界。
车内的空间因为加长而变得异常宽敞,简直像一个小型移动客厅。
座椅是最高等级的真皮包裹,带有按摩、通风、加热及多向电动调节功能。
星空顶、小型酒柜、隐藏式办公桌、顶级音响系统……一应俱全。
更重要的是,车身结构和材料都经过特殊加强和定制,防弹、防爆、隔音、减震性能都达到了民用车辆的巅峰,属于真正的“特别私定版”,价值足以买下一个小型车队。
轩辕千山很自然地就想往后排坐——平时他和赵羲凰出行,基本都是他陪着她坐后面。
然而,他脚步刚往后排挪,就被南贞浣溪一嗓子吼住了:
“往哪儿钻呢?副驾驶去!没点眼力见儿!我和我幺女儿坐后面说说话!”
轩辕千山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神几不可察地瞟了一眼已经乖乖钻进后排、正冲他悄悄吐舌头的赵羲凰,然后从善如流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司机是老周,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南贞浣溪这才满意,拉着赵羲凰的手,母女俩舒舒服服地坐进了后排宽敞的航空座椅里。
车门无声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车辆平稳启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顿挫感,如同在水面上滑行。
即使驶过别墅区特意设置的减速带,车厢内也仅仅是传来极其轻微、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底盘过滤声,赵羲凰甚至没感觉到明显的颠簸,手里的水杯水面都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车内空调系统无声地运转着,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
但或许是因为空间太大,又或许是心理作用,赵羲凰觉得空气有点沉闷。
她抬手,在座椅扶手的触控屏上点了两下,关闭了空调循环系统,然后降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车窗玻璃是特殊的多层复合材料,隔音极佳,即使降下,传入车内的噪音也微乎其微。
微凉而清新的自然风涌了进来,带着初秋午后的气息,吹散了车内那一点点人造的沉闷感。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靠在柔软的头枕上。
南贞浣溪则已经打开了车载的小型冰柜,给自己和赵羲凰各倒了一杯鲜榨果汁,开始兴致勃勃地聊起了下午董事会可能要讨论的一些趣事,当然,主要是吐槽某些董事的“榆木脑袋”和“鼠目寸光”。
车辆无声而迅捷地穿行在城市街道上,朝着轩辕集团总部大楼驶去。
抵达位于市中心cbd核心区域的轩辕大厦地下专属停车场时,时间刚好。
车门自动打开,南贞浣溪率先下车,赵羲凰紧随其后,轩辕千山也从副驾驶下来。
三人朝着通往高层办公区的专用电梯走去。
电梯需要刷卡和面部识别才能启动。
来到闸机口,南贞浣溪和赵羲凰很自然地走上前。
闸机上的摄像头红光闪烁,迅速扫描了她们的面部。
第32章 春
“识别成功,南贞女士,上午好。”
“识别成功,赵羲凰小姐,上午好。”
电子音柔和地响起,闸机横杆应声抬起。
母女俩一前一后,轻松通过。
轮到轩辕千山了。
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前,站在摄像头前。
然而,红光闪烁了几下后,电子音却响起了不同的提示:
“识别失败,请重试。或请联系管理员重新录入人脸信息。”
轩辕千山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南贞浣溪已经走到闸机里面,听到这提示音,猛地回过头来。
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眯起,里面精光闪烁,上下打量着自己儿子,脸上原本和煦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即将爆发的怒意。
她二话不说,甚至没走旁边的无障碍通道,而是直接一手撑住闸机顶端——那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矫健地一个翻身,直接从闸机上面跨了过来,稳稳落在轩辕千山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轩辕千山在看到母亲眼神变化的瞬间,心里就“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身就想跑!
然而,还是晚了。
南贞浣溪眼疾手快,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力道之大,让轩辕千山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哈麻批!龟儿子!”
南贞浣溪揪着他耳朵,气得川音都飙了出来,声音在空旷安静的闸机口回荡,“这就是你跟老娘说的,天天来公司?!嗯?!按时上班,兢兢业业?!”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用力拧了半圈。
轩辕千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挣脱,只能微微偏着头,试图减轻疼痛,嘴里试图解释:“妈,不是,我……”
“不是什么不是!”
南贞浣溪打断他,另一只手叉着腰,气势汹汹,“这闸机的人脸识别系统,半个月自动清除一次长期未使用的记录!让你重新录入信息,就说明你至少有一个多月,没从这里正儿八经地刷脸进过公司!”
“哈!轩辕千山!你长本事了啊!学会跟老娘阳奉阴违了是吧?嘴上说着天天来公司,实际上跑哪儿野去了?!嗯?!”
她越说越气,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轩辕千山堂堂轩辕集团未来继承人,在外面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在自家老妈手里,被揪着耳朵教训,怂得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鹌鹑,半句话不敢反驳,只能微微弯着腰,尽量减少耳朵的受力,脸上是混合着疼痛、尴尬和无奈的表情。
站在闸机另一边的赵羲凰,看着自家“哥哥”这副狼狈样,再看看养母那彪悍的架势,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抖个不停,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满是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光芒。
最终,在南贞浣溪的“武力镇压”和“言语教育”双重攻击下,轩辕千山不得不“屈辱”地、采用了一个极其不雅观且不符合他身份的姿势——手撑闸机,长腿一跨,从闸机上面翻了过去——这才得以进入公司内部。
当然,翻过去之后,耳朵依旧在母亲手里没被放开,一路被揪着进了电梯,直达顶层的董事会会议室。
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时,里面早已等候多时的十几位董事和高管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时间已经比原定计划晚了十分钟。
会议室极其宽敞恢弘,全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虽然公司名义上有董事会,但轩辕家族掌握着绝对控股和最终决策权,其他董事的股权并不稳定,轩辕家可以随时收回。
因此,这里并不会像其他大公司那样,董事会派系林立、明争暗斗。
这里,是轩辕家的一言堂,所有决策最终都取决于轩辕家族核心成员的意见。
此刻,主席位通常是董事长或会议主持人的位置空着。
而主位——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位于长桌尽头的宽大座椅——也空着。
南贞浣溪松开了揪着儿子耳朵的手但警告的眼神让轩辕千山头皮一紧,脸上瞬间切换回雍容华贵、气场十足的当家主母模式,仿佛刚才在闸机口揪耳朵的不是她。
她拉着赵羲凰,径直走向主席位旁边的两个预留位置坐下——那是为家族重要成员或特别顾问准备的。
轩辕千山揉了揉发红的耳朵,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西装外套,然后迈步走向那张空着的主位,坦然坐下。
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但都努力保持严肃的董事们,刚才那点尴尬和狼狈瞬间消失无踪,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冷峻、让人看不透的轩辕集团继承人。
会议正式开始。
议题依旧是老生常谈,却关乎集团未来十年甚至更久战略方向的——轩辕“万物生态链”计划下的“轩辕千帆”子计划。
负责汇报的高管打开投影,巨大的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轩辕千帆”计划目前已成功覆盖了矿产、新能源、特种钢铁、高端手机、网络游戏、军工制造、航空航天、卫星通讯等多个核心领域,构建了一个庞大而紧密的产业帝国。
汇报者语气充满自豪。
“按照既定的战略蓝图,下一步,我们的目标是进入汽车市场,打造属于轩辕自己的高端汽车品牌,完成生态链在个人高端消费领域的最后一块拼图。”高管总结道。
然而,说到具体技术路线,会议室里立刻出现了分歧。
董事和高管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几位年长的、传统制造业出身的董事为代表,坚持认为:“新能源是趋势,但内燃机技术历经百年发展,其成熟度、可靠性、尤其是驾驶乐趣和情怀价值,是电动车短期内无法替代的。”
“我们应该从高端性能车、豪华燃油车切入,利用我们在材料和精密制造方面的优势,打造顶级燃油车品牌。”
另一派则以年轻些的、互联网和科技背景出身的高管为主,激烈反驳:“内燃机已是夕阳技术!环保压力、能源转型、智能化浪潮不可逆转!我们必须全力押注新能源,尤其是纯电动和氢能源!”
“固态电池技术一旦突破,电动车将全面碾压燃油车!这是我们弯道超车、确立全球领导地位的最佳机会!”
双方引经据典,数据图表齐飞,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紧张。
第33章 未来
一直安静坐在主席位旁、小口喝着茶的南贞浣溪,听着两边的争论,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正低头玩着指甲、似乎对这场争论不太感兴趣的赵羲凰。
“凰儿,”
南贞浣溪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你怎么看?咱们下一步,到底该往哪边使劲?”
赵羲凰闻言,抬起头,放下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平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道:
“哦,这个啊。”
她顿了顿,迎上养母和众人询问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上个月在德国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不小心……把bSJ给收购了。手续刚走完。”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羲凰,仿佛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bSJ?那个德国传奇跑车品牌?被……不小心收购了?上个月?在德国?
就连主位上的轩辕千山,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赵羲凰,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很快被了然取代。
他早就知道这丫头在德国有些动作,却没想到玩得这么大。
南贞浣溪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耀眼的光彩!
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刚才训儿子时灿烂百倍!
“好!干得漂亮!我的乖女儿!”她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她站起身,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董事们,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这样,那还争个锤子!”
她手指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将军在沙盘上定下战略:
“内燃机,我们有bSJ!全球最顶级的燃油车技术和品牌底蕴!入股?不,现在是咱们自家的了!”
“新能源,我们有自己的研发部门!刚才不是汇报说,固态电池已经取得关键突破了嘛?”
她双手叉腰,气势如虹,一锤定音:
“那就两个一起做!燃油车我们要做最好的!新能源车,我们也要做最尖端的!两条腿走路,给老子通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第一声掌声,紧接着,掌声迅速连成一片!
那些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董事和高管,此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恍然,以及……对这位年轻“小姐”和当家主母雷厉风行手段的深深敬畏。
会议室里,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因“收购bSJ”这一重磅消息而激荡的余波。
南贞浣溪那番“两条腿走路,通吃”的豪言壮语,如同给在场所有高管和董事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将关于技术路线的争论化于无形,统一了思想,指明了方向。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冷静下来的理智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负责具体产业落地的几位高管,尤其是新能源汽车业务板块的负责人,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集团新能源汽车事业部总经理徐朗,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谨慎地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南董,轩辕总,赵小姐。关于内燃机高端路线,依托保时捷的技术和品牌,我们确实拥有了极高的起点和几乎难以复制的优势,操作路径清晰,市场定位明确,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护城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关于新能源这条线,我们面临的挑战依然非常巨大,甚至可以说,困难重重。”
他操作面前的电脑,大屏幕上切换出新的图表和数据。
“目前国内新能源汽车市场,格局已经初步成型,甚至可以说进入了‘红海’中的‘深水区’。20万到30万这个最大的主流消费区间,几乎被xm汽车凭借其强大的生态整合能力、极致的性价比和恐怖的用户基数彻底‘饱和’,或者说‘统治’了。他们用做消费电品的思维和速度做车,迭代快,营销狠,用户粘性极高,新品牌很难从这个价位段撕开口子。”
图表滚动,显示出40万到100万甚至更高价位的高端及豪华电动车市场数据。
“而在40万到100万这个真正体现技术、品牌和利润的高端区间,”
徐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hw的‘hmZx’系列,凭借其无与伦比的智能化体验——尤其是已经基本成熟、得到广泛认可的‘hwAdS’高阶智能驾驶系统,以及hw强大的品牌号召力和渠道能力,已经建立了近乎垄断性的优势。wJ、ZJ、xJ……hmZx生态下的车型,无论是销量、口碑还是溢价能力,都让其他竞争对手难以企及。”
他环视众人,总结道:“所以,我们要入主新能源,尤其是想快速打开局面、树立高端形象,最大的、几乎是绕不开的对手,就是hw的hmZx。xm虽然体量庞大,但在30万以上的市场,其品牌力和技术积累尚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而且,恕我直言,”
徐朗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技术人的直白,“30万以下的市场,底盘、三电系统同质化严重,很多时候无非是‘底盘套个壳,电机转速往上堆’的排列组合游戏,技术护城河不高,利润空间也相对有限,对于志在打造顶级生态链的轩辕而言,战略意义和吸引力都不大。我们真正的硬仗,在高端,在智能化,在直面hw。”
“至于我们手中的王牌——固态电池技术,”
徐朗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实验室数据确实非常漂亮,能量密度、安全性、充电速度都远超目前的液态锂电池。但是,从实验室到量产车,还有漫长的工程化、成本控制和供应链建设之路要走。”
“更重要的是,‘网民不信’——或者说,消费者和市场需要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认知和接受过程。”
“在固态电池真正大规模装车、并经过足够长时间的市场验证之前,它更多是一个‘期货’和‘技术故事’,很难在短期内转化为决定性的市场竞争力,去撼动hw在智能化方面已经建立起的巨大领先优势。”
徐朗这番话,如同冷水泼面,将刚才因收购保时捷而升腾起的乐观情绪浇灭了不少。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了沉思。
董事和高管们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确实,hw在智能汽车领域构筑的壁垒,尤其是软硬件一体化的智能驾驶和智能座舱生态,经过数年投入和迭代,已经非常深厚,后来者想要挑战,难度极大。
而固态电池虽好,却远水难解近渴,且面临市场教育和信任的难题。
南贞浣溪听着徐朗的分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并未消失。
她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点着,眼神锐利,显然在快速思考。
然而,对于轩辕家族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而言,进入汽车领域,尤其是新能源赛道,固然充满挑战,但其战略权重,或许并不像其他倾尽全力、赌上未来的新势力车企那样,关乎生死存亡。
一直沉默旁听的轩辕千山,此时终于开口。
第34童:起
他没有直接回应徐朗提出的具体困难,而是用一种更宏观、更淡然的语调说道:“诸位,分析得很到位,困难也看得很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会议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位高管。
“但有一点,我希望诸位不要忘记。轩辕集团,或者说轩辕家族,目前虽然开始大力介入民用消费领域,但我们的根基和真正的重心,依然在军用科技、重型工业、核心基础材料和国家战略性产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意味:“举例而言,国内市面上超过80%的消防车,其最核心的底盘技术、特种钢材、高压水泵和智能控制系统,都直接或间接来源于轩辕旗下的企业或技术授权。这只是我们庞大产业版图中,不那么起眼的一个角落。”
这话让在座不少了解集团深层业务的老董事暗暗点头。
轩辕家的触角,早已深入到国计民生的最底层和最尖端,其积累的技术底蕴、制造工艺和供应链掌控力,远非普通车企可比。
“造车,对于轩辕而言,”
轩辕千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是完善‘万物生态链’的重要一环,是面向未来个人消费市场的战略布局。但它,至少现阶段,并非我们赖以生存的唯一支柱,也绝非需要赌上一切的‘毕其功于一役’。”
他看向徐朗,也看向其他面露忧色的高管:“所以,面对hw在智能化上的领先,面对固态电池的市场教育难题,我们需要的不是畏惧,而是清晰的战略和足够的耐心。”
“我们有bSJ,就有了立足高端、展示极致工程能力的舞台。我们有固态电池,就有了未来颠覆行业的潜在王牌。至于如何切入市场,如何与hw竞争,如何将技术优势转化为市场优势……”
轩辕千山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给出了最终的指示,简单,直接,却将最大的压力和自由裁量权,一并交给了下面的人:
“具体怎么进入汽车领域,从哪里切入,采取何种竞争策略,是高举高打还是迂回渗透,是联合还是对抗……这些战术层面的问题,就交给诸位自行商讨,拿出可行的方案。”
说完,他不再多言,率先站起了身。
旁边的南贞浣溪也施施然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雍容笑意。
赵羲凰也合上了手里把玩的钢笔帽,跟着站了起来。
一家三口,就在会议室里所有董事和高管们或惊愕、或恍然、或沉思、或压力山大的复杂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会议室。
厚重的实木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低声议论和逐渐响起的、更加激烈的讨论声。
加长尊界S800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鲸,悄无声息地滑入轩辕公馆庄园的林荫道,最终在主楼门前稳稳停住。
车门自动开启,南贞浣溪拉着赵羲凰的手,母女俩说说笑笑地先下了车,轩辕千山紧随其后。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主楼前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彩虹,一切宁静而奢华,与刚才会议室里的波谲云诡仿佛是两个世界。
然而,这份宁静在她们踏进主楼玄关的瞬间,就被彻底打破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宽敞客厅和昂贵的地毯,而是一顶……轿子?
一顶极其精致、甚至堪称华丽的花梨木贵妃轿,就那么大剌剌地停放在玄关正中央,占据了小半个空间。
轿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四角悬挂着杏黄色的流苏,轿帘用的是上好的苏绣软烟罗,隐约透出里面铺设的锦缎坐垫。
这轿子款式古雅,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而且绝非普通民间所用,带着一股子宫廷造办处的讲究和贵气。
赵羲凰脚步顿住,看着这顶突兀出现在自家现代风格豪宅里的古典轿子,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茫然和错愕。
这是……什么情况?走错门了?还是老爹又搞什么行为艺术?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道洪亮、带着京城腔调、又透着十足亢奋的男声,如同炸雷般从客厅方向传来:
“娘娘——起——驾——喽——!”
声音拉得老长,还带着戏台上太监宣旨般的夸张腔调。
随着这声吆喝,一个穿着花里胡哨夏威夷衬衫、沙滩短裤,趿拉着人字拖,顶着一头乱糟糟自然卷短发的高大青年,像阵风一样从客厅里“刮”了出来。
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俊朗带着痞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是轩辕家排行第六、常年混迹京城、以不务正业和花样百出着称的六少爷——轩辕惊蛰。
轩辕惊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轿子前发懵的赵羲凰,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眼睛都笑没了。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南贞浣溪和轩辕千山,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小妹!想死六哥了!”
他嘴里嚷着,动作却丝毫不停。
冲到赵羲凰面前,根本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猿臂一伸,直接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就将还在懵圈状态的赵羲凰给打横抱了起来!
“呀!”
赵羲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轩辕惊蛰抱着她,转身,两步就跨到那顶贵妃轿前,弯腰,将她稳稳地、却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塞”进了轿子里。
然后,他“唰”地一下放下那杏黄色的软烟罗轿帘,将赵羲凰遮在了里面。
“起轿——!”
轩辕惊蛰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又嚎了一嗓子,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兴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吆喝到抱人再到塞进轿子,不过十几秒,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被塞进轿子里的赵羲凰,坐在柔软却陌生的锦缎垫子上,鼻尖萦绕着老木头和淡淡熏香的味道,听着外面六哥那不着调的吆喝,整个人都是懵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羞死人了!
而站在一旁的南贞浣溪,看着自家老六这胡闹的举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抬手掩嘴,无奈地摇头笑了起来,眼神里是见怪不怪的纵容。
她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冷的轩辕千山,拉了他一把:“走走走,进去,别管这疯小子。”
母子俩绕过那顶轿子和还在那儿摆造型的轩辕惊蛰,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老爷子轩辕正德正端着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门口。
沙发上,还坐着好几个人。
轩辕惊蛰见“观众”就位,更来劲了。
他走到轿子侧面,那里居然还站着两个穿着普通t恤短裤、但身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年轻人估计是他的跟班或保镖。
轩辕惊蛰对他们一挥手,自己则走到轿子前方,像模像样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两个年轻人会意,一前一后,稳稳地将那顶分量不轻的贵妃轿给抬了起来!然后,在轩辕惊蛰“一二一”的口令和不着调的哼唱下,居然真的抬着轿子,在宽敞的客厅里,慢悠悠地、稳稳当当地……绕起了圈子!
“荡悠悠啊——过前厅啊——”
“我家有个——小娇娘啊——”
轩辕惊蛰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自己编着调子瞎唱,声音洪亮,表情夸张,活脱脱一个街头卖艺的架势。
轿子里的赵羲凰,随着轿子轻微的晃动,听着外面六哥的“演唱”和隐约传来的家人的低笑声,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这轿子底给踹穿。
她蜷在轿子里,双手捂着脸,耳根红得滴血。
绕了客厅足足三圈,轩辕惊蛰才意犹未尽地一抬手:“落——轿——!”
第35章 轮廓
轿子被轻轻放下。
轩辕惊蛰一个箭步上前,唰地掀开轿帘,对着里面羞得不敢见人的赵羲凰,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单膝跪地的“迎驾”姿势,朗声道:“恭迎娘娘凤驾回宫!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哈哈哈哈哈!”
客厅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连向来严肃的轩辕千山,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轩辕惊蛰站起身,拍了拍轿杠,对着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人,尤其是自家老爹轩辕剑鹤,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这老物件有用!你们非不让我从北京西宫把这轿子给驮回来!”
“现在知道有用了吧?接驾我家小娘娘,正合适!这排面,这仪式感,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份!”
轩辕剑鹤一边笑一边指着他:“你个混小子!净整这些没用的!吓着你妹妹!”
“哪儿能啊!小妹喜欢着呢!是吧小妹?”轩辕惊蛰转头,对着还缩在轿子里的赵羲凰挤眉弄眼。
赵羲凰这才磨磨蹭蹭地从轿子里探出头,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六哥一眼,在家人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轿子——姿势着实不算优雅。
她刚站稳,就被南贞浣溪拉了过去,搂在怀里,一边笑一边给她整理微乱的头发和衣服:“好了好了,不闹了,快过来,看看谁来了。”
赵羲凰这才有机会看清客厅里多出来的人。
除了老爷子、养父母和轩辕千山,沙发上还坐着四位气质各异的美丽女子。
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一身得体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举止优雅,正含笑望着她的,是家里的大姐,轩辕雨婷,长年负责家族海外部分艺术和慈善投资。
挨着大姐坐的,一身利落裤装,短发清爽,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听到动静才抬头,对她飒然一笑的,是三姐轩辕听雪,集团旗下某高科技材料公司的掌门人。
另一边,穿着改良旗袍,气质温婉如水,手里还拿着一卷古籍,笑容含蓄的,是四姐轩辕望舒,国内某顶尖大学的文科教授。
而懒洋洋靠在沙发扶手上,穿着时髦的破洞牛仔裤和紧身t恤,染着一头张扬的紫发,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见赵羲凰看过来,立刻抛了个飞吻的,则是家里的九妹,轩辕晚星,目前是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生代唱作人。
姐姐们竟然都来了!赵羲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心里的羞窘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但随即,她又想起什么,目光扫过客厅,除了六哥,好像还少了几个……
一家人围着她,这个夸她瘦了,那个夸她气色好,还有问她大学生活准备得怎么样的,热闹非凡。
被家人的温暖和爱意包围,赵羲凰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离家求学而产生的不舍和忐忑,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然而,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听着他们关切的问候和玩笑,想起远在北京被“押”来或者说自愿胡闹来的六哥,特意从各地赶来的姐姐们……再想到自己下周就要离家,去往千里之外的阿坝,至少几个月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被家人环绕……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和感动,猛地冲上了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迅速积聚起晶莹的水汽。
她本来只是微微低着头,忍着。
可那泪水却不听使唤,越积越多,终于,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哎哟!我的心肝!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南贞浣溪第一个发现,吓了一跳,连忙捧起她的脸,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心疼得不行。
这一下,客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笑声和谈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突然掉眼泪的赵羲凰身上。
老爷子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掉地上。
轩辕剑鹤脸上的笑容僵住。
姐姐们全都站了起来,围拢过来,一脸担忧。
连还在那儿嘚瑟自己轿子的轩辕惊蛰,也收了嬉皮笑脸,凑了过来。
轩辕千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脚步动了动,想上前,却被南贞浣溪一个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乖乖,不哭不哭,告诉妈,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千山那死孩子?妈替你揍他!”南贞浣溪一边给女儿擦泪,一边急声问,眼神已经不善地瞟向旁边的轩辕千山。
刚从厨房出来、因为牙龈肿痛而半边脸有些微肿的老五轩辕惊澜,本来正捂着腮帮子嘶气,看到妹妹哭了,也顾不上疼,连忙上前,含糊不清地问:“妹,咋、咋了?别哭啊……”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心疼孙女心疼得不得了的老爷子轩辕正德,眼见宝贝孙女掉金豆子,又气又急,想也没想,抬手就对着凑得最近、正在说话的老五的后脑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嘶——嗷!”
轩辕惊澜猝不及防,被打得脑袋往前一栽,本来就肿痛的牙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震,疼得他眼前发黑,眼泪都快出来了,差点真的把松动的后槽牙给喷出去。
他捂着后脑勺和腮帮子,疼得龇牙咧嘴,转过头,委屈巴巴、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家爷爷:“爷!你打我干嘛!又不是我惹哭妹妹的!”
老爷子也意识到打错人了,有点尴尬,但看孙女还在哭,也顾不上了,只是瞪了老五一眼:“就你话多!一边去!”
老五轩辕惊澜:“……”
我招谁惹谁了?!
赵羲凰被这突如其来的“误伤”插曲也给弄得愣了一下,眼泪都停了一瞬。
看着五哥那副委屈又滑稽的样子,再看看家人围着自己、满脸紧张心疼的模样,她心里那股酸涩的感动更加汹涌。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弱弱地、断断续续地开口:
“没……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过大姐、三姐、四姐、九姐,又看了看搞怪的六哥和倒霉的五哥,还有焦急的养父母和爷爷,“就是没想到……哥哥姐姐们……都能来……陪我……”
她顿了顿,努力平复情绪,声音更小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和满足:“大姐、三姐、四姐、九姐都到了……就差七哥、八哥没到而已……”
她这话的本意,是感动于家人的团聚和重视,觉得自己被深深地爱着。
然而,她话音刚落,站在稍远处的大姐轩辕雨婷,脸上那温柔担忧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又无奈的事情,抬手扶额,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噗——”
“哈哈哈!”
紧接着,客厅里爆发出了比刚才看到轿子时更响亮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三姐轩辕听雪笑得拍大腿,四姐轩辕望舒掩着嘴,肩膀抖动,九妹轩辕晚星更是笑得直接倒进了沙发里,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
连捂着腮帮子的老五轩辕惊澜,都忘了疼,咧着嘴傻笑起来。
六哥轩辕惊蛰直接笑得蹲到了地上,捶着地毯。
南贞浣溪也是忍俊不禁,搂着女儿,哭笑不得地摇头。
老爷子先是一愣,随即也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只有赵羲凰,还挂着泪珠,一脸茫然地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家人,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啊,七哥、八哥,确实没看到嘛……
轩辕千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家媳妇那副懵懂又委屈的小模样,再看看笑得毫无形象的家人,冷峻的脸上也终于破冰,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只是那眼神,落在赵羲凰身上时,带着了然和一丝只有他才懂的深意。
第36章 等你回家的人
就在大家围坐在偏厅沙发上,讨论着下午是去马场还是室内泳池时,玄关处传来了管家的通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老爷,夫人,十少爷……回来了。”
“老十回来了?”
南贞浣溪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果盘,“这臭小子,跑非洲野了快一年,总算知道回家了!快让他进来!”
客厅里的众人也都将目光投向玄关方向,带着期待和笑意。
赵羲凰也好奇地看过去,她对这个被老爷子一怒之下发配到非洲“锻炼”实则是某个合作项目的安全顾问,但环境极其艰苦的十哥轩辕墨黑,印象还停留在他出发前那个皮肤白皙、带着点玩世不恭痞气的俊朗青年模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风尘仆仆的意味。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
刹那间,整个偏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说笑声、交谈声,戛然而止。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秒。
赵羲凰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管家是不是通报错了?这是……哪位国际友人?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穿着皱巴巴但面料不错的户外夹克和工装裤,背着一个巨大的、沾满尘土的行军包。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肤色。
黑。
不是普通的晒黑,也不是健康的小麦色。
而是一种极其均匀、极其深邃、仿佛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被非洲炽烈的阳光和风沙浸透、沉淀了的……黝黑。
黑得发亮,黑得纯粹,在室内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眼白和偶尔露出的牙齿,呈现出醒目的白。
他的五官轮廓依稀还能看出轩辕家优良基因的影子——高挺的鼻梁,深刻的眉眼。
但原本黄种人特有的肤色和细腻质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带着野性力量感的深色皮肤。
头发剃得很短,紧贴头皮,也是黝黑的。
这……这真的是十哥轩辕墨黑?赵羲凰眨了眨眼,有点不敢认。
这简直是完美地诠释了他名字里的“墨黑”二字!
男人似乎对家里人的反应早有预料,咧开嘴,露出一口在黝黑皮肤衬托下白得晃眼的好牙,笑容灿烂,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久别归家的激动,大步走了进来:“爸!妈!爷爷!我回来了!想死你们了!”
声音……确实是十哥那熟悉的、带着点京腔痞气的调调。
但看着那张“黑炭”般的脸和雪白的牙齿,众人还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轩辕墨黑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憋笑的脸,最后落在了同样一脸懵的赵羲凰身上。
他眼睛更亮了,张开双臂就朝她走过来:“小妹!哥回来了!来,抱一个!”
赵羲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嫌弃,纯粹是还没适应这张“新面孔”。
她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试图从这黝黑的底色中找到熟悉的痕迹。目光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时,忽然顿住了。
在他下巴靠近右侧嘴角的下方,有一个极其微小、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一点点、形状不规则的浅褐色小点。
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颗痣或者晒斑。
但赵羲凰记得。
那是她大概十二三岁时,有一次十哥非要教她玩一种老式的盘式蚊香,两人凑在一起研究怎么点燃,十哥不小心手抖了一下,燃着的蚊香头轻轻擦过了他自己的下巴,烫出了一个小红点。
当时他还龇牙咧嘴地叫唤,被她笑了好久。
后来红点褪去,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浅痕。
就是这个!赵羲凰眼睛一亮,指着他的下巴,脱口而出:“十哥!你下巴上……蚊香烫的!”
轩辕墨黑张开的双臂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伸手摸向自己的下巴,然后“嗷”一嗓子叫了出来,表情夸张:“我靠!小妹!你这什么眼神!这都能认出来?!我还以为我伪装得天衣无缝呢!”
他这一嗓子,带着熟悉的搞怪和委屈,配上他那张黑得发亮的脸和雪白的牙,喜剧效果拉满。
“噗——哈哈哈!”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按下了开关,整个偏厅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我的老天爷!墨黑!你这是去非洲挖煤了还是去当太阳神了?哈哈哈哈!”轩辕剑鹤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老爷子轩辕正德也指着孙子,笑得胡子乱颤:“好!好!这名字没白起!墨黑!名副其实!哈哈哈哈!”
南贞浣溪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哎哟我的儿!你这是……妈都快认不出来了!快过来让妈看看,晒伤没有啊?”
几个哥哥姐姐更是笑得东倒西歪。
五哥轩辕明轩(捂着肚子,含糊不清地笑道:“老十……你这……走出去说你是本地酋长我都信!哈哈哈!”
赵羲凰也笑得弯下了腰,刚才那点陌生感瞬间烟消云散。
是了,就是这个味儿,搞怪、跳脱、总是出其不意的十哥!
轩辕墨黑看着一家人笑得毫无形象,先是佯装生气地哇哇乱叫:“你们还笑!有没有点同情心!我在那边风吹日晒雨淋,与狮子为伍,跟鬣狗斗智斗勇,我容易吗我!回来还笑我!”
但他眼里也是满满的笑意,显然很享受这种“震撼”出场带来的效果。
笑闹一阵,南贞浣溪招呼他赶紧去洗洗,换身衣服准备吃饭。
轩辕墨黑放下行李,上楼前还不忘冲赵羲凰眨了眨眼,换来赵羲凰一个灿烂的笑脸。
只是,赵羲凰注意到,在十哥走过来时,原本坐在她身边的大姐、三姐、四姐、九姐,都不动声色地、极其默契地,微微向后靠了靠,或者调整了一下坐姿,与他保持着比平时稍远一些的距离。
倒不是嫌弃或疏远,纯粹是女性对过于“原生”的、充满野性荷尔蒙的异性气息一种本能的、微妙的……敬而远之。
毕竟,她们的审美和习惯,还是更偏向于自家其他兄弟那种或冷峻、或温润、或精干的东方气质。
一个黑得跟非洲兄弟似的弟弟,冲击力确实有点大。
对此,轩辕墨黑似乎也心知肚明,只是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上楼去了。
轩辕墨黑到位的半个小时后,主楼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风驰电掣般驶入庄园,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主楼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穿着笔挺的夏季常服、肩章上星光闪烁的年轻军官,利落地跳下车。
他面容冷峻刚毅,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眉宇间带着军旅生涯磨砺出的锐利和沉稳。
正是排行第七、常年驻扎在西南边陲的七哥——轩辕战戈。
第37章 绳
他步伐稳健地走进主楼,对着迎上来的父母和爷爷,干脆利落地敬了个军礼:“爸,妈,爷爷,我回来了。”
声音沉稳有力。
“回来就好!”
轩辕剑鹤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南贞浣溪则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心疼道:“又瘦了,也黑了,那边辛苦吧?”
“不辛苦,职责所在。”
轩辕战戈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客厅,看到赵羲凰,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对她点了点头:“小妹。”
“七哥!”
赵羲凰笑着打招呼。
七哥性子冷,但对她一直很好。
轩辕战戈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严肃而可靠的气息。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佣人递上的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轰隆隆——!”
巨大的旋翼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笼罩了整座公馆上空!声音震耳欲聋,连窗户玻璃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一家人纷纷走到窗边或来到门外草坪上抬头望去。
只见湛蓝的天空中,一架涂着哑光黑、线条流畅凌厉的武装直升机,正以一个极其嚣张、近乎炫技的姿态,低空掠过主楼的屋顶!
飞行高度之低,甚至能看清飞行员戴着的炫酷头盔和机身上的个性涂装。
直升机在庄园上空盘旋了小半圈,然后才缓缓降低高度,朝着庄园后方那片专设的停机坪落去。
“肯定是老八那骚包!”五哥轩辕明轩捂着耳朵,大声喊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习惯。
果然,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飞行员夹克、戴着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时髦手提箱的矮个子男人,迈着自以为潇洒、实则有些滑稽的快步,朝着主楼这边走来。
他个子确实不高,目测可能也就一米七出头一点,在平均身高傲人的轩辕家,尤其是站在一群兄弟姐妹中间,显得格外“娇小”。
但他走路的姿态,昂首挺胸,下巴微抬,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努力营造出一种“我很酷我很拽”的气场。
然而,或许是因为大家确实有段日子没见他了,又或许是他今天这身行头和墨镜的遮挡效果太好,再加上轩辕家兄弟姐妹众多,时不时有远房亲戚来访……
当他走到主楼门口,摘下墨镜,露出那张继承了轩辕家优良基因、堪称精致漂亮甚至有点男生女相但带着明显稚气未脱的脸时,正在门口说话的几个人——包括刚出来的轩辕墨黑洗了澡换了衣服,但脸还是黑和轩辕战戈,都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没然后了。
没人特别激动地喊他,没人迎上去。
三姐轩辕清漪甚至微微侧头,小声问旁边的四姐轩辕静姝:“这……是哪个叔公家的小孙子?看着有点眼熟……”
轩辕静姝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摇摇头:“好像是……南方三叔公家的?听说有个孩子喜欢玩飞机……”
老八轩辕凌霄,原本志得意满、准备接受家人“热烈欢迎”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酷拽”表情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是浓浓的委屈和……受伤。
他千里迢迢,开着最心爱的“大玩具”,用最拉风的方式回家,结果……没人认得他?还被当成了远房亲戚家的小孩?!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箱子,看着眼前或熟悉或略带陌生的面孔,又看看里面客厅里隐约的人影,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最终还是刚刚放下茶杯、目光锐利的七哥轩辕战戈,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凭借军人对细节的敏锐观察和兄弟间熟悉的细微感觉,迟疑地、不太确定地开口:“……老八?”
就这两个字,仿佛天籁!
轩辕凌霄瞬间“活”了过来,委屈巴巴地看向七哥,嘴巴一瘪,差点当场哭出来:“七哥!是我啊!凌霄!你们……你们怎么都没认出我啊!”声音带着控诉。
客厅里的其他人这时也反应过来,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是老八!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又不敢认!”
“哎哟!凌霄啊!你这一身……我们还以为是哪个玩cosplay的远房表弟呢!”
“主要是你太矮了,站人堆里看不见,哈哈哈!”
“谁让你平时不常回家!活该!”
面对兄弟姐妹们尤其是姐姐们无情的嘲笑和“人身攻击”,轩辕凌霄真是欲哭无泪,只能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反驳:“我……我还会长的!我才二十三!”
然而,在平均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轩辕家男丁和平均一米七以上的女眷中,他这句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连最温婉的三姐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一家人终于到齐,虽然过程充满了戏剧性和笑料,但团圆的喜悦是真真切切的。
接下来,就是轩辕家的老惯例了——拍一张新的全家福大合照。
每逢重要团聚,必留影纪念。
佣人们早已在客厅最宽敞、采光最好的一角,布置好了专业的背景板和灯光。
摄影师也已就位。
一家人嘻嘻哈哈地开始排队。
规矩是早就定好的,按长幼和家庭地位。
第一排,从左到右:坐在特制高背扶手椅上的老爷子轩辕正德;
接着是气质清冷的大姐轩辕雨婷;
大姐的旁边,是身量最高、气场最强的老二轩辕千山;
然后依次是温婉的三姐轩辕清漪,书卷气的四姐轩辕静姝。
第一排主要是长辈和已成家的年长兄姐。
第二排,则是年轻的兄弟姐妹们。
从左到右:刚消肿还有点萎靡的五哥轩辕明轩,黑得发亮的十哥轩辕墨黑,军装笔挺的七哥轩辕战戈,骚包但垂头丧气的八哥轩辕凌霄,以及活泼的九姐轩辕玲珑。
赵羲凰的个子实在是太高了,哪怕今天只是穿着居家拖鞋,净身高也稳稳接近一米九一。
她原本应该站在第二排,但她的身高放在第二排,会完全挡住后面的人。
所以每次拍照,她都自动“晋升”到第一排的边缘,或者站在两排之间。
这次,她很自然地就站到了第一排的最右边,四姐的旁边。
而她一站定,旁边原本就身形高大的轩辕千山,很自然地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站位,使得两人并肩而立,身高差和谐,气场也莫名地搭。
然而,他们俩是和谐了,可苦了站在赵羲凰正后方第二排的……八哥轩辕凌霄。
轩辕凌霄本来就矮,净身高可能就一米七二、七三的样子。
此刻,他前面站着的是接近一米九一的赵羲凰,旁边是同样不矮的九姐轩辕玲珑,再旁边是身高体壮的十哥和五哥……
摄影师在镜头后看了看,喊道:“后面那位……对,穿飞行员夹克的那位弟弟,麻烦踮一下脚,或者稍微往旁边挪一点,脑袋被挡住了。”
轩辕凌霄脸腾地红了,赶紧拼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脑袋从赵羲凰的肩膀和长发旁边露出来。
那样子,颇为辛苦和滑稽。
“噗——”
九姐轩辕玲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低声调侃:“八哥,你这是练芭蕾呢?垫这么高?”
旁边的十哥轩辕墨黑也咧开白牙笑道:“老八,要不你跳起来?我给你抓拍?”
连一向清冷的大姐,嘴角也弯了弯。
轩辕凌霄又羞又窘,垫着脚,脸都憋红了,小声抗议:“你们……你们够了啊!歧视矮个子啊!”
然而,他的抗议在轩辕家“恶劣”的玩笑传统面前,毫无作用。
女生们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毫不客气地加入了嘲笑的行列。
最终,还是老妈南贞浣溪看不下去了,忍着笑,指挥佣人:“快去,搬个矮凳子来!给凌霄垫着!”
佣人很快搬来一个结实的矮脚凳,放在轩辕凌霄脚前。
轩辕凌霄看着那个凳子,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
在全家人的注目和憋笑声中,他怀着无比“悲壮”和羞耻的心情,默默踩上了那个凳子。
果然,一站上去,他的脑袋立刻超出了赵羲凰的肩膀,完整地露了出来,甚至还比旁边的九姐高出了一点点。
“好了好了!就这样!准备拍了啊!”
摄影师憋着笑喊道,“一、二、三——茄子!”
“茄子——!”
快门声响,定格了一张热闹非凡、充满欢笑、也记录了某个小矮子“屈辱”瞬间的轩辕家最新全家福。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无比开怀,连被迫踩凳子的轩辕凌霄,在最后的瞬间,也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幸福的、属于家人的笑容。
第38章 战斗一触即发
全家福的快门声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还努力维持拍照姿势、保持微笑的一大家子人,瞬间“原形毕露”,笑闹声、吐槽声、互相整理衣服发型的窸窣声,混杂着摄影师指挥收工的吆喝,将客厅的屋顶几乎要掀翻。
空气里弥漫着快活的气息,佣人们脸上也带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撤走灯光和背景板,准备将客厅恢复成宴客模式——午餐时间快到了,为了这次难得的全员团聚,厨房从昨天就开始准备盛宴。
就在这乱哄哄、喜洋洋的当口,主楼外宽阔的环形车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吱——嘎——!”
“嘭!”
“嘭!嘭!”
接连三声沉闷的撞击声,清晰无误地传进了客厅,瞬间压过了室内的喧闹。
所有人都是一愣,笑声和说话声戛然而止,齐齐扭头看向大门方向。
轩辕剑鹤眉头一皱,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翻了个白眼,用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口吻嘟囔道:“这老小子……绝对是赵安岳那货!自动驾驶玩多了,自己那点三脚猫的驾驶技术全还回去了,还非要自己开过来秀!”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中气十足、嗓门洪亮、带着点北方口音的大笑和……骂骂咧咧的抱怨声,以及开关车门的“砰砰”声。
“哈哈哈!失误失误!小场面!老子的车硬实!”
“哎哟我去!老赵你行不行啊!我这新车!”
“爸!你慢点!别又撞了!”
脚步声嘈杂,由远及近,显然来了不止一辆车,也不止一个人。
赵羲凰在听到第一个撞击声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等听到那熟悉的大嗓门,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放出比刚才拍照时更加灿烂明媚的笑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像只归巢的乳燕,朝着大门方向就冲了过去!
她刚冲到门口,厚重的雕花实木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得惊人的身影,逆着门口的阳光,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看上去五十多岁,身材极其魁梧雄壮,身高目测绝对超过两米一五,站在那里,几乎要碰到门楣。
他穿着一身面料考究但款式随意的深色中山装,没系扣子,露出里面同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肌肉结实、青筋微凸的手臂。
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头发剃成了极短的板寸,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锐利,顾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豪迈气概,只是此刻脸上挂着大大的、有些粗犷的笑容,冲淡了那份威严。
正是赵羲凰的亲生父亲,赵家如今的掌舵人之一,赵安岳。
“爹!”
赵羲凰欢呼一声,直接跳了起来,扑向那高大如山的身影。
赵安岳看到女儿,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哈哈大笑,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稳稳地将扑过来的赵羲凰接了个满怀,然后像抱小孩似的,将她高高举了起来!
“哎哟!我的大宝贝闺女!想死爹了!”
赵安岳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抱着女儿,竟然直接在原地,如同一个巨大的人形陀螺,连着转了五圈!
赵羲凰被他抱着旋转,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父亲爽朗的大笑,视线里客厅的景物飞速旋转,带来一种轻微的眩晕和……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快乐。
两米一五的身高,加上他雄壮的体魄,转起人来,那力道和幅度,真有点像游乐场里某些刺激项目的启动瞬间,引得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堂弟堂妹惊呼又羡慕。
“哈哈哈!爹!晕了晕了!快放我下来!”赵羲凰一边笑一边求饶。
赵安岳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下,大手还揉了揉她的头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长高了!也重了!好!健康!”
放下赵羲凰,他这才有空扫了一眼客厅里目瞪口呆主要是对他出场方式和车技的轩辕家众人,以及……门口跟进来的、他带来的一大群人。
只见门口停着三辆车。
打头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尾有点凹陷,后面两辆mpV的车头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显然刚才那“三连追尾”就是它们的杰作。
而车里下来的人……着实不少。
赵安岳自己开的那辆越野车,除了他自己,居然还从里面又钻出来三个人!
一个穿着优雅旗袍、气质温婉、身高也极为出众的美妇人,一个同样身高不俗、但更显丰腴些的旗袍美妇,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眉眼酷似赵安岳的半大少年。
一辆五座车,塞了四个成年人加一个半大孩子,严重超载。
后面两辆七座的mpV,更是塞得满满当当,每辆车都下来了至少十二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年纪从五六岁的孩童到六七十岁的老者,显然是赵家一部分比较亲近的旁支和晚辈,拖家带口,全员出动。
赵安岳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老古板”,他有两房明媒正娶的妻子正室李凤至,平妻姨娘,感情都很好,至于有没有其他的“红颜知己”或“妾室”,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赵家人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总之,赵家人丁兴旺,且普遍继承了赵家高大的基因,这么一大群人涌进来,原本宽敞的客厅顿时显得有点拥挤,也瞬间变得更加热闹喧腾。
赵羲凰脚一沾地,就开心地扑向了那位穿着优雅旗袍、气质温婉的高挑美妇——她的亲生母亲李凤至。
李凤至是四川人,身高足有一米八八,站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与南贞浣溪因为同是川渝人,性格泼辣,一直很合得来。
赵羲凰那惊人的身高,完美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优秀基因。
“娘!”
赵羲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蹭了蹭,闻到熟悉的、带着淡淡兰花冷香的温暖气息。
李凤至温柔地搂着女儿,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凰儿……又长高了,也更漂亮了。在轩辕家,有没有好好听干爹干妈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和背脊。
“有的,娘放心。”赵羲凰在母亲怀里软软地应道。
和亲娘贴贴完,赵羲凰又转身,抱了抱旁边那位气质更温婉丰腴些的旗袍美妇——姨娘。
姨娘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在女性中已算高挑,但在赵家这群“巨人”里就显得娇小了。
赵羲凰抱她的时候,还得微微低下头。
“姨娘。”赵羲凰声音甜甜的。
姨娘也笑着搂了搂她,拍了拍她的背:“好孩子,看着精神真好。”
这边母女、姨娘正温情脉脉,客厅另一边,气氛却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赵家的人群自动分开,一位穿着对襟唐装、拄着龙头拐杖、白发苍苍却腰背挺直、身高比赵安岳还猛一线、接近两米二的老者,在几个中年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赵家的定海神针,赵安岳的父亲,赵羲凰的亲爷爷——赵老爷子,赵擎苍。
赵老爷子面容清癯,目光如电,不怒自威,年轻时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一进来,目光就直直射向了坐在客厅主位太师椅上、原本一直笑呵呵看着小辈们闹腾的轩辕家老爷子——轩辕正德。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第39章 上学
然后,只见一直笑嘻嘻、像个弥勒佛似的轩辕正德,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变得“横眉冷对”,他“噌”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虽然身高比赵老爷子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气势丝毫不弱,指着赵老爷子,开口就骂,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赵老鬼!你个老不死的!还没入土呢?又跑来我家蹭饭?!还开个破车把我家门口车道当碰碰车场了?!要不要脸!”
赵老爷子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非但不生气,反而也把脸一沉,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比轩辕正德还要洪亮三分:
“放你轩辕老狗的屁!老子是来给我亲孙女过生日、送行的!谁稀罕你家的猪食!你那破车道修得跟羊肠小道似的,怪老子车技太好?!”
“我呸!就你那三脚猫车技,当年开坦克都能开到沟里去,还有脸说!”
“你还有脸提当年?!要不是你抢老子的先头部队,那场仗能打那么辛苦?!”
“我抢你?是你自己贪功冒进,掉进包围圈,老子是去救你!”
“放屁!明明是老子声东击西,给你创造机会,你个蠢货没领会!”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就这么在客厅中央,当着满屋子儿孙晚辈和亲家朋友的面,叉腰对骂起来,唾沫横飞,翻起了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从一次战役的指挥权,到某次物资分配的“不公”,再到谁坑了谁的兵……吵得面红耳赤,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老态。
两家的晚辈们,无论是赵家的还是轩辕家的,此刻动作出奇地一致——纷纷抬手捂脸,或者转过头去,一副“没眼看”、“又来了”的无奈表情。
佣人们更是低头忍笑,肩膀耸动。
这两位老爷子,是真正的“老冤家”了。
当年在战场上,确实一起经历过好几次生死攸关的着名战役,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之交。
但也正因为太熟了,脾气又都又臭又硬,在行军打仗、论功行赏时没少互相“抢功”、“拆台”、“使绊子”,结下了无数“梁子”。
退休后,每次见面,不管什么场合,三句话不到,必然开吵,而且必翻旧账,偏偏又谁都离不开谁,一段时间不见还想得慌。
这已经成了两家人聚会的固定“开场节目”了。
赵羲凰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位爷爷,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和母亲、姨娘站在一起,无奈地看着。
吵了大概五六分钟,两位老爷子大概也骂累了,或者觉得在这么多小辈面前有失体统虽然早就没了,又或者只是惯例走个过场,终于同时“哼”了一声,各自扭过头去,谁也不看谁,但总算暂时休战了。
闹腾暂告一段落,庞大的赵家“访问团”被迎进客厅,本就热闹的空间顿时更加人声鼎沸,几乎要挤爆。
佣人们忙着添加座椅,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安排大家入座沙发、椅子、甚至临时搬来的圆凳都用上了,轩辕剑鹤看着这满屋子乌泱泱的赵家人,尤其是那个坐在主客位、正拉着自己女儿的手嘘寒问暖的赵安岳,心里那股因为女儿即将离家而产生的不舍,混合着对“亲家”这种不请自来、还拖家带口“打秋风”行为的小小怨念,让他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真是……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赶到我女儿生日和入学这么好的日子来……添乱……”
他这话本来只是对坐在旁边的妻子南贞浣溪嘀咕,但赵安岳是什么耳朵?隔着几张沙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起头,铜铃般的大眼瞪向轩辕剑鹤,脸上那慈父的笑容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你敢说我宝贝女儿日子不好?”的凶悍表情。
“轩辕剑鹤!你嘀咕啥呢?!”赵安岳声如炸雷,吓得旁边几个小孩一哆嗦。
轩辕剑鹤心里一虚,但输人不输阵,梗着脖子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你们来得巧!不行啊?”
“行你个头!”
赵安岳“嚯”地站起身,他那两米一五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只有一米八出头的轩辕剑鹤。
他二话不说,一个大步跨过来,在轩辕剑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低下他那颗硕大的、坚硬的头颅,对着轩辕剑鹤的脑门,结结实实地就是一个“头锤”!
“咚!”
一声听着都疼的闷响。
“哎哟!”
轩辕剑鹤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脑门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撞得向后一仰,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头晕眼花,半晌没缓过神。
赵安岳撞完,得意地一扬下巴,看着捂着脑门、眼泪都快疼出来的轩辕剑鹤,哼道:“再敢说我闺女日子不好,老子还撞你!”
轩辕剑鹤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再还嘴,看见妻子南贞浣溪正瞪着自己嫌他多嘴惹事,赶紧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溜烟躲到了南贞浣溪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色厉内荏地喊道:
“赵安岳!我告诉你!我、我是读书人!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跟你这等粗鄙之人一般见识!”
他那副怂样,配上捂着脑门喊“我是读书人”的滑稽姿态,顿时引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连刚才还在“冷战”的两位老爷子,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赵羲凰看着自家养父被亲爹“制裁”的狼狈样,再看看亲爹那得意洋洋、护犊心切的模样,也是忍俊不禁,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离别而产生的淡淡愁绪,又被这鲜活滚烫、鸡飞狗跳的亲情热闹,冲散了许多。
丰盛到夸张的午宴终于在一片杯盘狼藉、人人抚着肚皮感叹“吃不动了”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佣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换餐具,收拾残局。
客厅里弥漫着食物余香和茶酒混合的气息,混杂着两大家族老老少少上百号人喧闹的谈笑声,热闹得如同沸腾的锅。
轩辕剑鹤趁着酒意以及脑门被撞的余痛,红光满面地站起身,大手一挥,开始高声安排今晚的重头戏:“各位!静一静!听我说!”
嘈杂声稍微低了点,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为了庆祝我们家凰儿考上心仪的大学,还有明天……呃,后天正式开学,”
轩辕剑鹤舌头有点打结,但兴致高昂,“今晚!就在咱们庄园后山的观景台,我准备了点小节目——放烟花!特制的,从浏阳请的老师傅,手工打造,绝对漂亮!咱们一起热闹热闹,给凰儿送行!”
话音未落,赵安岳那边就传来一声洪亮的附和:“好!放!多放点!响亮点!给我闺女壮行!”
他嗓门比轩辕剑鹤还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两位“老对头”在“宠女儿\/孙女”这件事上,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这边老爷子们敲定了晚上的娱乐项目,另一边,以几位妈妈和姐姐们为首的女眷以及部分被拉壮丁的哥哥弟弟,则自发地、热火朝天地开始为赵羲凰准备上学用的物品。
第40章 甜蜜
“凰儿皮肤嫩,阿坝那边紫外线强,得多带几瓶防晒,这个牌子的最好,我常用!”三姐轩辕清漪拿着一堆瓶瓶罐罐。
“那边冬天冷,羽绒服得多备两件,这件鹅绒的轻便保暖,这件派克服防风好……”四姐轩辕静姝在整理衣物。
“护肤品不能少,还有面膜,一周至少敷三次……”九姐轩辕玲珑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塞着各种盒子。
“零食!零食必须带够!那边口味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这些肉脯、果干、巧克力,都是我尝过最好吃的!”五哥轩辕明轩抱着几大袋零食挤过来。
“还有这个!防身的电击棒!小巧便携!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安全第一!”
十哥轩辕墨黑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粉色的小玩意儿,被南贞浣溪一巴掌拍开:“去!拿开!吓着凰儿!有保镖跟着呢!”
“书!多带几本书!那边图书馆不一定全……”老爷子轩辕正德也掺和进来,指挥着人往箱子里塞他珍藏的线装古籍。
“电脑!平板!最新款的!游戏机也带上!学习娱乐两不误!”这是八哥轩辕凌霄的提议。
“被子!枕头!得用惯的,不然睡不好!”李凤至和姨娘也在仔细挑选床品。
眨眼间,客厅一角就堆起了小山似的行李——七八个超大号行李箱敞开,里面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从衣物鞋帽到零食文具,从电子产品到防身用品,从护肤彩妆到床上四件套,甚至还有小型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简直是要把半个家给她搬过去。
赵羲凰好几次张了张嘴,想插话:“妈,阿姨,姐姐,哥……不用带这么多,学校那边……”
可她微弱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更热烈的讨论和翻找声中。
“这个带上!”
“那个也得拿!”
“还有这个,差点忘了!”
根本没人听她的。
赵羲凰看着那越堆越高的“爱心物资”,无奈地扶额。
她知道阿坝大学虽然位置偏了点,但也是正经大学,该有的都有。
可看着家人们那兴奋又带着不舍的劲头,她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甜得发涨的感动。
算了,带就带吧,大不了到了学校再慢慢整理,或者……分给室友?
她看着那足够一个宿舍用三年的卫生纸和洗发水储备,默默想着。
一家子人为了她上学这点事,忙忙碌碌,吵吵嚷嚷,却透着最质朴温暖的亲情。
赵羲凰所读的阿坝大学,地处西南一隅,对于轩辕和赵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而言,确实算是个“角落”。
没有人明白她为什么放着国内外那么多顶尖名校不去,偏偏选了那里。
但没有任何人质疑,也没有任何人试图改变她的决定。
他们对赵羲凰,只有一个字——宠。
无条件的,倾尽所有的宠。
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他们只负责在她身后,为她扫清一切障碍,铺平所有道路,再塞满行囊。
忙碌而喧闹的一天,在黄昏时分达到了另一个高潮。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时,轩辕千山来到赵羲凰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件叠放整齐的裙子。
“换上这个。”他言简意赅。
赵羲凰接过,展开。
那是一件淡蓝色的长款公主裙,款式简洁优雅,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但用料考究,剪裁精良,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裙摆处有细碎的星光刺绣,走动时仿佛有星河流动。
她没有多问,去浴室换上了裙子。
尺寸分毫不差,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纤细又不失曲线的身姿。
淡蓝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如玉,星光刺绣在动作间若隐若现,为她明艳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纯净气质。
当她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时,原本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楼梯口。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恰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淡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星光流转。
她微微低头,长发披肩,侧脸线条优美得如同雕塑。
“哇——!”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赞叹。
紧接着,各种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小妹今天太美了!”
“这裙子!绝了!”
“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快快快,拍照拍照!”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自家女儿\/闺女,怎么看怎么好。
赵羲凰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更添娇艳。
轩辕千山站在楼梯下方,静静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眼神深邃,里面藏着只有他自己懂的欣赏与骄傲。
恰在此时,窗外远处,景安城的各个预定燃放点,第一波烟花齐齐升空!
第41章 烟火
无数绚烂的光点划破深蓝色的夜幕,骤然绽放!金色的瀑布,银色的花雨,红色的心形,紫色的星云……将整片天空渲染得如同梦幻的画卷。
烟花爆炸的轰鸣声隔着距离传来,闷闷的,却更添声势。
但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城市烟花秀达到第一个小高潮时,景安城上空,由远及近,传来了低沉而富有韵律的、不同于烟花爆炸的轰鸣声!
十架体型庞大、线条硬朗的军用运输机——其中几架是标志性的环球霸王c-17,另外几架是国产的鲲鹏运-20——组成的混合编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低的飞行高度,缓缓飞临景安城上空!
巨大的机影几乎遮蔽了部分天空,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听觉震撼,远超任何一场普通的航空表演或军事演习!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当机群飞临城市中心区域上空时,机腹和机翼下,忽然抛洒出大量耀眼的、拖着长长尾焰的光点!
那些光点初看如同另类的烟花,但很快人们辨认出,那似乎是……军用飞机的热焰弹\/诱饵弹?
它们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片片璀璨夺目的、短暂存在的光云,与下方民间燃放的烟花交相辉映,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震撼人心的美感!
抛洒完诱饵弹,机群的尾舱门缓缓打开。
下一刻,如同天女散花,无数包装精美的、系着小降落伞的盒子,从运输机舱内倾泻而出!
那些盒子在夜空中飘飘荡荡,缓缓下降,在烟花的映照下,如同降落人间的繁星。
有眼尖的市民通过望远镜或长焦镜头看到,那些盒子上似乎印着“生日快乐”、“入学快乐”等字样,以及一些知名零食、文具、甚至电子产品的Logo。
“我的妈呀……这是……空投礼物?”
“谁家过生日这么大阵仗?!军用运输机空投?!”
“快看!还有!”
没等市民们从这前所未有的“空投生日礼物”中回过神来,天空再次传来更加尖啸的破空声!
二十余架涂着空军标志的歼系列战斗机歼-10、歼-11、歼-16等,以整齐的编队,拖着红、黄、蓝、绿等各色彩烟,如同彩虹织成的匹练,呼啸着从低空掠过!
彩烟在夜空中划出绚丽而霸道的轨迹,与运输机群、民间烟花、以及正在缓缓飘落的“礼物雨”,共同构成了一幅此生难见的、魔幻而壮丽的景象!
整个景安城,此刻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
街道上,汽车停了下来,行人驻足仰头;
高楼里,无数人挤在窗前、阳台上;
网络上,各种角度的照片、视频以爆炸般的速度传播开来,配文清一色的“卧槽!”“这是真的吗?”“什么情况?军事演习结合生日庆典?”“恐怖如斯!”“景安今晚炸了!”
而轩辕公馆的观景台上,两家人齐聚,看着这堪称“郭嘉级”的生日祝福秀,反应各不相同。
小辈们兴奋地尖叫、拍照;
女眷们惊叹连连;两位母亲骄傲又感动地擦着眼角。
赵安岳和轩辕剑鹤并肩站在观景台最前方,看着远处夜空中逐渐远去的飞行编队尾迹,相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你懂的”笑容,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基操勿六”的淡然。
显然,这场惊动了小半个郭嘉的“空投烟花秀”,出自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震撼的“天降祥瑞”过后,回到室内,佣人们已经准备好了精致的晚宴小食和酒水。
大家象征性地吃了点东西,主要是为了接下来的环节。
管家老文推着一个需要两个人才能环抱的、高达十层的巨型生日蛋糕,缓缓走进大厅。
蛋糕做工精美,每一层都装饰着不同的主题,最顶层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的赵羲凰翻糖人偶。
看到这夸张的蛋糕,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流程走完。
赵羲凰握着蛋糕刀,正要象征性地切下第一刀……
“动手!”不知谁喊了一声。
刹那间,刚才还衣冠楚楚、优雅矜持的一大家子人,瞬间“原形毕露”!
离蛋糕最近的五哥轩辕明轩第一个发难,抓起一把奶油就糊在了旁边十哥轩辕墨黑的脸上!
轩辕墨黑猝不及防,黑脸配上白奶油,视觉效果炸裂!他怪叫一声,立刻反击!
紧接着,混战开始!不分长辈小辈,不分赵家轩辕家,奶油横飞,欢笑震天!
大姐轩辕雨婷被九妹轩辕玲珑偷袭得手,清冷的脸上沾了一大块奶油;
赵安岳仗着身高优势,“欺负”轩辕剑鹤,给他抹了个大花脸;
连两位老爷子都没能幸免,被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的小辈蹭了一袖子……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早就躲到了安全地带,南贞更是举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抖音拍摄键就没松过,嘴里还不停指挥:“老五!左边!糊他!对!哎呀老十你反击啊!别光挨打!……”
等到这场激烈的“蛋糕大战”终于因为弹药奶油耗尽而告一段落时,那个十层的巨型蛋糕,已经凭空消失了整整四层——不是吃了,是全部变成了参与者脸上的“战利品”和地板、墙壁、甚至天花板的装饰。
每个人都顶着一头一脸的奶油,衣服上也斑斑点点,但每个人都笑得无比开怀,仿佛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童年。
生日宴的狂欢并未就此结束。佣人们以惊人的效率清理了“战场”,然后,不知谁打开了音响,动感十足的音乐瞬间充斥了整个一楼大厅。
灯光被调暗,换上迷幻的彩色射灯。
巨大的客厅瞬间变身成了一个临时的、超豪华的私人迪厅!
唱歌的唱歌——麦克风被抢来抢去,跑调的、破音的、深情演绎的,应有尽有;
蹦迪的蹦迪——从几岁的孩童到几十岁的中年人甚至两位老爷子都被拉着扭了几下,都在节奏中释放着快乐。
气氛最high的时候,大姐轩辕雨婷和九妹轩辕玲珑,不知怎么抢到了话筒,点了一首《兄弟抱一下》。
两个平日里风格迥异的大美女,此刻勾肩搭背,拿着话筒,用一种刻意压低、努力模仿男声、却又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显得不伦不类、格外搞笑的中性嗓音,声嘶力竭地吼着:“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那画面,那声音,差点没把全场人笑岔气,连最严肃的七哥轩辕战戈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耸动。
两位老爷子大概也累了,或者觉得跟小辈们蹦迪有失身份主要是蹦不动了,难得安生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疯玩的儿孙,脸上带着满足而疲惫的笑容,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竟然没有吵架。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两位母亲,则找了张相对安静的小桌,喝着茶,吃着点心,聊得正开心,从赵羲凰小时候的糗事,到各自家里最近的新鲜事,笑声不断。
而今晚的寿星赵羲凰,几杯果酒下肚,小脸已经染上了一层动人的驼红色。
她脱掉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正跟七哥轩辕战戈和八哥轩辕凌霄划拳,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尖:“五魁首啊!六六六!喝!”
轩辕战戈无奈地看着耍赖的妹妹,摇摇头,还是把杯中酒干了。
轩辕凌霄则咋咋呼呼,誓要赢回来。
另一边,轩辕千山本想去找赵羲凰,却被老岳父赵安岳一把拉住。
“来来来,千山,陪老子下盘棋!看看你小子最近长进了没有!”赵安岳不知从哪摸出一副象棋,摆在了窗边的小几上。
轩辕千山看了眼不远处玩得正嗨、脸颊绯红的赵羲凰,又看了看眼前兴致勃勃、眼神里带着“考校”意味的岳父,只得无奈一笑,顺从地在棋盘对面坐下。
“爸,请。”他执红先行,落子沉稳。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空,炸开一朵朵稍纵即逝的光之花。
窗内,音乐喧嚣,笑语欢腾,蛋糕的甜香、酒水的微醺、家人团聚的温暖,混合成这个夜晚最动人的底色。
这是一个属于赵羲凰的、极尽奢靡又充满温情、混乱又无比真实的生日夜晚。
第42章 这很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轩辕公馆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已经是一派与平日静谧奢华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尽管昨晚闹腾到后半夜,音乐、欢笑、划拳声几乎通宵达旦,但一大早,两家人——轩辕家和赵家,老老少少数十口,竟一个不落,全都至少表面上是精神抖擞地聚集在了主楼前的空地上。
只是不少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昭示着狂欢的代价。
该走了。
赵羲凰的阿坝大学报到日期就在后天。
可这一大家子人,尤其是几位长辈,看着亭亭玉立、象征性拖着个登机箱,大部队行李已经提前由另一支车队运送站在那里的赵羲凰,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仿佛她不是去几百公里外、设施完善的大学报到,而是要去什么蛮荒之地探险。
“要不……咱还是坐专机去吧?又快又稳。”轩辕剑鹤揉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提议道。
“专机到了还得转车,麻烦。”
赵安岳大手一挥,否决了,“而且,一路上风景多好!陪我闺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对!坐车!坐车热闹!”
南贞浣溪也附和,“咱们一大家子,路上还能说说话,打打牌!”
于是,在赵羲凰本人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的情况下,出行方式就这么被“民主”地决定了——开车去,而且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去!
问题是,这么多人,开什么车?
轿车、SUV肯定不行。
考斯特中巴?也装不下。
就在众人发愁时,七哥轩辕战戈打了个电话。
不到一小时,一辆庞然大物轰鸣着驶入了庄园。
那是一辆……双层豪华大巴。
车身漆成低调的银灰色,线条流畅,但明显能看出经过大幅改装。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内部。
车头标志被一个简洁的抽象凤凰纹章取代。
“时间紧,只能临时找了辆旅游公司的顶配车,紧急改装了一下,换了座椅和内饰,加了点东西。”轩辕战戈言简意赅地解释。
众人围着这辆“巨无霸”啧啧称奇。
车是双层的,内部空间经过重新规划,上层是宽敞的休息区和几间带门的私密隔间显然是临时隔出来的,下层是环绕式的航空座椅、小型吧台、厨房、甚至还有一个迷你卫生间!
座椅全部换成了顶级航空座椅,带按摩、通风、加热,可几乎放平。
地毯厚实柔软,灯光可调,隔音极佳。
虽然改装仓促,但用料和做工一看就价值不菲,舒适度显然远超普通大巴。
“这下好了,一大家子人都塞得下!”轩辕剑鹤满意地拍着车身。
司机是个问题。
有A1驾照,还能让两家长辈放心把一车老小性命交托的,屈指可数。
最终,重任落在了轩辕家的老司机——老周身上。
老周不仅是轩辕千山的专属司机,早年还在运输公司开过大货车,A1驾照,技术过硬,为人稳重可靠。
赵家那边的老司机老吴,也想争取,但被赵安岳无情拒绝:“你?算了吧老吴!上次开我那辆猛士,差点给我开沟里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勇气可嘉,但命要紧!”
老吴被自家老爷说得满脸通红,讪讪地退下了。
行李主要是昨晚“爱心物资”的一部分精选被迅速搬进大巴底部的超大行李舱。
众人鱼贯上车,按照“辈分”和“喜好”自动分区落座。
老爷子们和几位长辈坐在下层靠前的航空座椅,视野开阔;
妈妈们和姐姐们占据了中部的“社交区”,方便聊天;
年轻一辈的哥哥弟弟们则大多跑到了上层,那里更自由,还有个小型的影音娱乐系统。
赵羲凰昨晚确实被折腾得不轻。
轩辕千山以“未来几个月见不到,提前预支思念”和“庆祝生日”为由,将她困在房里“深入交流”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才放过她。
此刻她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有千斤重,一上车,就找了个靠窗的航空座椅,把自己蜷缩进去,脑袋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试图补眠。
轩辕千山最后一个上车,目光扫过车厢,精准地定位到那个缩在角落、已然昏昏欲睡的身影。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特意留出的、最宽敞的双人座区域。
航空座椅本就宽大舒适,但两个成年人并排坐,依旧显得有些拥挤,尤其是对于轩辕千山这样的身高体格。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伸手,将已经半梦半醒的赵羲凰轻轻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又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些。
赵羲凰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长睫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昨晚狂欢和“劳累”留下的淡淡疲惫,在此刻静谧的睡颜上,显得有几分我见犹怜。
轩辕千山低头,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情绪。
他伸手,将滑落她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靠得更稳,这才抬起头,目光投向车窗外。
车辆启动,老周沉稳的声音通过车内广播响起:“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我们准备出发了。目的地阿坝大学,全程约785公里,预计需要8小时42分钟,途中会根据情况在服务区休息。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启程。”
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这辆堪称移动行宫的双层豪华大巴,缓缓驶出轩辕公馆,汇入了清晨城市稀疏的车流。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窗外,城市的景象逐渐被郊区的绿意取代,然后是连绵的丘陵和田地。
阳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滤成柔和的光线,洒在车厢内。
起初,车厢里还很热闹。
长辈们低声交谈,妈妈们讨论着昨晚的趣事和接下来的行程,上层的年轻人已经打开了游戏或电影,隐隐传来笑闹声。
但或许是起得太早,又或许是车辆行驶的节奏太过平稳催眠,渐渐地,说话声低了下去,不少人开始闭目养神,车厢内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车辆行驶的胎噪。
轩辕千山一直保持着姿势,让赵羲凰安稳地睡着。
他自己则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眼神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他会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确认她睡得安稳,然后继续看向窗外。
第43章 迟到了
车子沿着G5京昆高速一路向西北行驶。
穿过成都平原,地势开始逐渐起伏。
当路牌显示“剑阁”时,时间已近中午。
赵羲凰似乎也睡够了,在车辆轻微的颠簸中悠悠转醒。
她先是眨了眨迷蒙的眼睛,感受到身下温暖的依靠和鼻尖熟悉的气息,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睡在轩辕千山怀里。
脸颊微微一热,她撑着座椅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醒了?”
轩辕千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人特有的低沉沙哑。
“嗯……”
赵羲凰含糊地应了一声,看向窗外,“到哪了?”
“剑阁。”轩辕千山道。
“剑阁?”
赵羲凰眼睛亮了亮,看向他,“那是不是快到剑门关了?”
“就在前面。”
轩辕千山看向她,“想去看看?”
赵羲凰还没回答,前面就传来了赵安岳洪亮的声音,带着兴奋:“剑门关?到了?那必须得去看看啊!‘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太白的诗!路过不去爬爬,等于白来!”
“对对对!爬爬!活动活动筋骨!坐了半天车了!”轩辕剑鹤也来了精神。
两位老爷子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出意动。
他们那一辈人,对这类具有厚重历史感和战略意义的名胜,有着特殊的情结。
于是,行程临时增加了一项——游览剑门关。
老周在最近的服务区停车。
一大家子人下车活动腿脚,解决个人问题,然后简单吃了点自带的点心(王姨和李叔提前准备的,丰盛得像野餐),便驱车前往剑门关景区。
尽管是临时起意,但以两家的能量,自然早已有人提前打点好了VIp通道和最好的导游。
他们这一行数十人,衣着气度不凡,又有着明显的“家族”特征普遍高个子,气质各异但都出众,在景区里引来不少侧目,但都被随行的安保人员隔开了。
剑门关果然险峻。
两侧绝壁如削,中间一道狭窄的关隘,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写照。
沿着陡峭的栈道攀登,虽然对常年养尊处优的一些人来说有点吃力比如有了啤酒肚的轩辕剑鹤,爬得气喘吁吁,但登高望远,俯瞰雄关漫道,感受历史的沧桑与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赵羲凰体力很好,爬得轻松,甚至还能扶着有些腿软的李凤至。
轩辕千山始终跟在她身侧,偶尔在她踩到湿滑石阶时,不动声色地扶一把。
两位老爷子互相较着劲,非要比比谁爬得快,结果没爬多远就都累得不行,被各自的儿孙劝着坐滑竿上去了,但嘴上一个比一个硬,互相嘲讽对方“老了不中用”。
爬完剑门关,回到山下,已是下午三点多。
众人身上都出了层薄汗,但精神反而更好了。
“不走了不走了!”
南贞浣溪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宣布,“今天就在剑阁住下!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慢慢走!反正后天开学,时间充裕得很!”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毕竟,这么一大家子人集体长途出行,本就是难得的体验,不必赶路赶得那么辛苦。
在剑阁这个有着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小城住一晚,尝尝当地美食,似乎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于是,行程再次调整。
老周联系了剑阁当地最好也是唯一能接待下他们这么多人,且符合要求的的温泉度假酒店,直接包下了一整个院落。
大巴车驶入酒店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和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上,静谧而美好。
赵羲凰看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但一直陪着自己的轩辕千山,再看看前后车上陆续下来的、虽然疲惫却都带着笑意的家人们,心里那股离别的愁绪,似乎又被冲淡了些。
旅途的乐趣,家人的陪伴,意外的风景,还有……身边这个人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量。
未来几天的路程,似乎也值得期待起来了。
剑阁的夜晚静谧安详,温泉涤荡了攀登剑门关的些许疲惫,也让狂欢后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两家人包下的独立院落里,灯火渐次熄灭,鼾声与梦呓声在各自的房间内响起,所有人都沉浸在黑甜的梦乡里,连最精力旺盛的小辈们也睡得格外沉。
然而,这份宁静在翌日清晨,被一阵急促而不失克制的敲门声,以及一个刻意压低了音量、但仍难掩急切的年轻男声打破。
“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醒醒!快醒醒!要迟到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是随行保镖之一,小刘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到了?
什么迟到了?
大脑还处于深度睡眠后的重启状态,一片混沌。
但这个关键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慌涟漪。
房间里的人们,无论老少,无论平时多么沉稳或散漫,在“迟到”二字的魔咒下,瞬间从床上弹起!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询问!甚至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迟到了?开学报到?!”这是赵羲凰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行程耽误了?不是说明天吗?”这是几位长辈瞬间冒出的冷汗。
“快!快起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催促声在院落各个房间响起。
穿衣!套鞋!抓过随手能抓到的行李!脸?不洗了!牙?不刷了!头发?乱就乱吧!
一时间,整个院落鸡飞狗跳。
房门被“砰砰”打开,一个个衣着凌乱、睡眼惺忪、头发像鸟窝的人影,如同被狼撵的兔子,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有的扣子扣错了位,有的裤子穿反了,有的只穿了一只鞋就跳着往外跑,还有的迷迷糊糊抓了枕巾当围巾……
南贞浣溪穿着睡袍,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头发用根筷子随手一挽,冲在最前面,一边跑还一边焦急地看手腕——手腕上空空如也,表根本没戴。
李凤至稍好一些,至少穿戴整齐,但也是素面朝天,眼神迷茫。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两个大老爷们,一个睡衣外面披了件风衣,一个直接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就出来了,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年轻一辈更狼狈,轩辕凌霄顶着个鸡窝头,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轩辕墨黑差点撞到廊柱;
九姐轩辕玲珑抱着个不知道谁的背包,一脸懵懂……
一群人呼啦啦涌到院落门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点睡意。
大家互相看看彼此的狼狈相,都忍不住想笑,但更焦急的是——“车呢?司机呢?不是迟到了吗?”
然后,他们看到了停在院子外空地上的那辆双层大巴。
车门紧闭,司机老周靠在车边,正慢悠悠地抽着烟,看见他们这一大帮子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人冲出来,脸上露出了明显错愕的表情。
再然后,他们看到了站在大巴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盆的保镖小刘。
铁盆里,堆着小山似的、切好的、白嫩爽滑的凉粉,旁边还放着几摞用油纸包着的、热气已经散尽但依旧能闻到面香的饼子。
小刘看着眼前这群仿佛逃难出来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
第44章 看错了
南贞浣溪也终于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她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目光终于聚焦在小刘手腕上那块朴实无华但走时精准的电子表上。
6:15。
不是预定的7:30出发时间。
她愣了一下,又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离大亮还早。
“哎哟!”
南贞浣溪一拍大腿,脸上瞬间从焦急变成了尴尬,随即又变成了一种“既然都起来了那就将错就错”的豁达,嗓门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洪亮,“搞错了搞错了!我看岔时间了!还以为七点多了呢!”
众人:“……”
一股诡异的寂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所有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无语,以及……强忍的暴躁和睡意。
所以,他们是被一个看错时间的乌龙,硬生生从温暖的被窝里薅出来的?
南贞浣溪不愧是当家主母,脸皮厚度和心理素质都是一流。
她只是尴尬了那么零点几秒,就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用一种“事已至此,不如将计就计”的语气宣布:
“那个……既然都起来了,也都收拾好了,那就……别回去睡了!正好,垫垫肚子,咱们早点出发,路上不赶,还能多看几个景点!”
她指了指小刘手里的铁盆:“小刘一早就去买的当地特色,凉粉和饼子,还热乎着……呃,现在可能有点凉了,但味道肯定不错!都来,一人一份,垫垫肚子!等到了阿坝,安顿好了,咱们再找地方好好搓一顿大餐!”
此话一出,刚才还只是茫然的众人,顿时爆发出了一片哀嚎。
“妈——!这才几点啊!”九姐轩辕玲珑拖着长音,带着哭腔。
“我的美容觉啊……”三姐轩辕清漪揉着太阳穴,一脸生无可恋。
“凉粉……饼子……我想喝粥……”五哥轩辕明轩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欲哭无泪。
“奶奶……我想回去睡觉……”一个赵家的小孙子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
然而,在南贞浣溪“慈爱”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哀嚎归哀嚎,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认命地排起了队,从小刘手里领过一份凉粉和一个饼子。
凉粉确实已经凉透了,浇着简单的辣椒油和醋汁;
饼子也是凉的,但闻着还有麦香。
一群人捧着简陋的早餐,站在清晨微冷的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没睡醒又不得不屈服于“淫威”的苦瓜脸。
稀稀拉拉地开始往大巴车走,准备上车好歹坐着吃。
走到车边,清点人数准备出发时,才发现少了两个人。
“千山和凰儿呢?”南贞浣溪数了一遍,眉头皱起。
众人互相看看,确实没见着轩辕千山和赵羲凰的身影。
“可能……还没起来?”有人小声猜测。
“我去叫!”急性子的赵安岳就要转身回去。
“算了算了,”
南贞浣溪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无奈的表情,“等等吧,估计……昨晚累着了。”
她话里有话,几个年长的闻言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年轻些的则假装没听懂。
于是,一大群人,刚刚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捧着凉透的早餐,等着两个“睡过头”的。
起初还站着等,但没几分钟,睡意和疲惫就重新袭来。
大家开始各找各的舒适区。
有的倚靠着冰凉的车身,闭目养神,手里的饼子都快掉了;
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大巴车门的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更有甚者,比如几位年纪较大的长辈和实在撑不住的小辈,直接坐在了酒店门口光洁但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也不管脏不脏了,抱着膝盖就开始补觉。
那场面,活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等早班车,还是刚被从收容所赶出来的那种。
凉粉和饼子被随意放在脚边,或拿在手里当暖手宝。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开始洒落,但温度还没上来,小风吹过,一群衣着单薄很多人是胡乱套的的人瑟瑟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就在众人等得耐心耗尽,几乎要再次睡过去时,院落方向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轩辕千山抱着赵羲凰,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显然已经洗漱过,衣着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怀里的赵羲凰则用一件宽大的男士外套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还紧紧闭着,脑袋靠在他胸前,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任由他抱着。
两人这副模样,尤其是赵羲凰那明显没睡醒、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状态,与院子里这群狼狈等待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贞浣溪一看,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主要是等得火大,加上起床气,也顾不得给儿子留面子了,叉着腰就开始数落:“千山!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一大家子人等你们俩!像话吗?啊?昨晚干嘛去了?睡到现在!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轩辕千山走到近前,面对母亲的连珠炮,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等南贞浣溪一口气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语气诚恳:“妈,对不起,是我起晚了。下次注意。”
认错态度极其良好,但配合他那副神清气爽、与周围憔悴人群格格不入的状态,怎么听都像是在敷衍。
南贞浣溪被他这轻飘飘的认错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看儿子怀里明显还在熟睡或者说,根本就是睡死了的赵羲凰,又看看周围哈欠连天、东倒西歪的家人,终究是挥了挥手,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快上车!就等你们了!”
轩辕千山点点头,抱着赵羲凰,步履平稳地走上大巴车台阶。
路过坐在台阶上、睡眼惺忪的八哥轩辕凌霄时,他甚至还能空出一只手,顺手把对方手里快掉到地上的饼子扶了扶。
“乌泱泱”的一群人,终于再次全部上车。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但更强烈的,是重新袭来的、如山倒般的困意。
几乎就在车辆平稳驶出酒店停车场,重新汇入主干道后不到三分钟,车厢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轻重不一的鼾声。
刚才在冷风里强撑的众人,一旦坐进柔软温暖的航空座椅,被车辆行驶时那规律而轻微的摇晃所催眠,立刻溃不成军。
有的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饼子,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饼子掉在胸前也浑然不觉;
有的直接把脸埋在了还没吃的饼子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还有的抱着凉粉盒子,脑袋一点一点,盒子里的凉粉和调料汁随着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赵羲凰被轩辕千山小心地放在里侧的座位上,裹着的外套滑落,露出里面柔软的居家服显然是仓促间套上的。
她被车内的动静和光线干扰,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只觉得胃里空得厉害——昨晚就没吃多少,又折腾到半夜,早上还被硬生生叫醒虽然没完全醒,此刻饿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她挣扎着坐直一点,伸手去够旁边小桌板上放着的、属于她的那份凉粉和饼子。
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皮像有千斤重,但她还是凭着本能,拿起那个冷硬的饼子,送到嘴边,小口小口、机械地啃了起来。
每啃一口,都要停顿好几秒,眼睛半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但饥饿感又驱使着她继续咀嚼、吞咽。
那样子,像极了困极了却还要坚持吃奶的小兽,又可怜又有点好笑。
而坐在她旁边的轩辕千山,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看都没看自己那份早餐,直接伸手,将小桌板上那碗凉粉和那个饼子,连同一次性餐具,一起拨拉到一边。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使之能完全放平。
接着,他侧过身,毫不客气地,将整个上半身靠了过去,脑袋一歪,精准地埋进了赵羲凰的颈窝里。
赵羲凰正困顿地啃着饼子,突然感觉颈侧一沉,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想推开他,但手上没力气,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胳膊。
轩辕千山却仿佛找到了最舒适的枕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喟叹,然后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姿势是否别扭,也不在意赵羲凰还在啃饼子,就那么霸道又依赖地靠着她,睡得无比安稳香甜。
赵羲凰被他压得半边身子有点麻,但又挣脱不开,只能一边继续小口啃着冷硬的饼子,一边感受着颈侧传来的、规律而灼热的呼吸。
饼子没什么味道,凉粉她也懒得去碰了。
困意和饥饿感,以及身边人沉沉的睡意,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阿坝的路上,窗外景色变幻。
车内,鼾声、磨牙声、梦呓声、还有赵羲凰细微的咀嚼声,交织成一曲奇特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晨间交响乐。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一张张沉睡的、或疲惫的、或茫然的脸庞上,也照在那对相依偎的身影上——一个在困顿中执着地啃着冷饼子,另一个则毫无负担地沉浸在最深沉的梦境里。
新一天的旅程,就在这鸡飞狗跳、睡眠不足、却又莫名温馨或者说,同病相怜的早晨,再次开启了。
第45章 饿死鬼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又平稳行驶了四个小时。
晨起的乌龙、剑阁的耽搁、以及车内持续不断的补觉氛围,让这段旅程显得有些漫长而混沌。
窗外,景色从丘陵逐渐变为更加雄浑的高原风貌,天空湛蓝如洗,白云低垂,空气也似乎变得清冽了许多。
偶尔能看到远处雪山巍峨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
当“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那颇具民族特色与现代感结合的校门出现在视野中时,车内昏睡的众人,才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唤醒开关,陆陆续续地从各种奇怪的睡姿中挣扎着醒来。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有心思欣赏这所坐落在高原明珠旁、风景如画的大学校园。
什么藏羌风情建筑,什么绿草如茵的广场,什么远处皑皑的雪峰……统统不重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种更原始、更迫切的生理需求牢牢攫取——饿!
从清晨六点多被乌龙叫醒,站在冷风里啃了几口凉透的、食不知味的饼子,很多人根本没啃完,或者干脆没吃,然后就在车上昏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多小时!
那点可怜的凉粉饼子,早就在漫长的补觉和车程中消耗殆尽。
此刻,胃里空荡荡,前胸贴后背,饿得能听见自己肚子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如同战鼓般的“咕咕”声。
大巴车在老周精准的操控下,缓缓驶入学校正对面一个大型露天停车场。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冲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早已蓄势待发的一大家子人,如同开闸泄洪的猛兽,又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呼啦啦地、以与清晨冲出酒店时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明确目标感的迅猛姿态,扑下了车!
目标:学校正对面的“新建区”!
所谓新建区,是随着大学扩建和周边开发而兴起的一片综合性区域。
入口处,赫然是四栋外观大气、设计现代、带着明显藏式元素的三层联排别墅,闹中取静,位置绝佳。
这四栋别墅,早已被轩辕家的老爷子轩辕正德,以“给孙女读书期间住得舒服点”为由,眼都不眨地全部买下,此刻门窗紧闭,显然还未启用。
但此刻,没人关心这四栋未来的“行宫”。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别墅后面那片更加热闹、充满了鲜活市井气息的区域——早市!
穿过别墅区旁边的小道,喧闹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各种小贩的叫卖声,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狭窄但整洁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小店:卖蔬菜水果的、卖牦牛肉干和奶制品的、卖民族服饰和小饰品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早餐店和小餐馆。
包子铺蒸笼冒着滚滚白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出金黄的泡泡,面条在沸水中起伏,豆浆的醇香混合着辣椒油的辛烈,勾得人馋虫大动。
“就这家!看着人最多!”
赵安岳凭借身高优势,一眼锁定了街口一家生意火爆、店面相对宽敞的餐馆,大手一挥,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其他人立刻跟上。
几十号人,瞬间将这家本就不算太大的餐馆挤得水泄不通,连门口都站满了。
老板是个看起来憨厚朴实的藏族中年汉子,正忙着给客人端面,突然看到这么一大群衣着打扮、气质谈吐明显非同一般,尽管此刻都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面目狰狞”,而且普遍身高惊人的男男女女涌进来,顿时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老板!包子!有蒸好的包子吗?先端上来!有多少端多少!”轩辕剑鹤饿得眼睛发绿,拍着桌子喊道。
“对!包子!馒头也行!快点!”南贞浣溪也顾不上形象了,连声催促。
老板回过神来,虽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堆起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连连应道:“有有有!刚出笼的牛肉包、猪肉白菜包、还有豆沙包!马上来!”
他赶紧吆喝后厨和伙计,将店里早上准备的一大摞蒸笼,足足十五提(一提大约十到十二个),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包子,一股脑地全搬了出来,也顾不上分口味了,直接往几张拼起来的大桌子上放。
包子刚上桌,甚至还没等老板说“小心烫”,饿红了眼的一大家子人,已经如同饿虎扑食般伸出了手!
“我的!”
“这个豆沙的!”
“牛肉!给我留个牛肉的!”
“烫烫烫!”
“唔……好吃!”
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剩下咀嚼声、吞咽声、以及被烫到的吸气声。
十五提包子,粗略算下来接近两百个,在几十双“魔爪”的席卷下,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那场面,不像是品尝早餐,倒像是某种限时抢食比赛。
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大姐轩辕雨婷,也顾不上烫,小口却飞快地啃着一个包子;
最注重养生的三姐轩辕清漪,也破天荒地先抓了个肉包;
连两位老爷子,都一手抓一个,吃得胡子一翘一翘。
短短不到五分钟,刚才还堆得像小山的蒸笼,已经全部见底,只剩下零星一点包子馅掉在桌上,和众人嘴角的油光,证明着它们曾经存在过。
老板和伙计看得目瞪口呆,端着空蒸笼,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群人……是多久没吃饭了?
消灭了第一波“紧急粮草”,众人的饥饿感得到了初步缓解,但离“吃饱”还远得很。大家这才有空七嘴八舌地点菜。
“老板!牛肉面!要大碗!多放辣子!”
“我要酸辣粉!加肥肠!”
“有酥油茶吗?来一壶!”
“炒饭!蛋炒饭!快点!”
“蒸饺!烧麦!”
“油条!麻球!糍粑!有啥炸的先上点!”
点菜声此起彼伏,杂乱无章,但目标明确——要快,要能立刻入口,要顶饱。
老板被这阵势弄得手忙脚乱,但生意实在太好,他也兴奋起来,一边用笔记根本记不住,全靠吼和心算,一边扯着嗓子朝后厨吼:“快!下面!炒饭!炸油条!所有的先做这一桌的!”
后厨顿时像开了锅,炉火熊熊,锅铲翻飞。
等待主菜的间隙,先上的是一些能立刻端上来的“零嘴”——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油条,外酥里糯的麻球,撒着黄豆粉和白糖的糍粑块……又是一轮风卷残云。
这群人,从老到小,从男到女,此刻都抛开了平日里的矜持、优雅、甚至“恩怨”,眼里只有食物。
那副狼吞虎咽、生怕少吃一口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群刚从荒年里逃难出来、终于见到粮食的灾民,给餐馆里其他本地食客和老板伙计看得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笑。
好在餐馆老板手脚麻利,后厨也给力。短短十五分钟后,第一波点的主食开始陆续上桌。
热气腾腾、红油汪汪的牛肉面,酸辣开胃、铺满臊子的酸辣粉,金黄喷香、粒粒分明的蛋炒饭,皮薄馅大、汤汁饱满的蒸饺,滚烫香浓的酥油茶,还有各种当地特色的小吃……
饭菜一上桌,甚至来不及分餐,就近的人直接上手或用筷子夹取。
一时间,只听得见“吸溜吸溜”吃面喝汤的声音,“呼哧呼哧”被辣到的吸气声,以及满足的喟叹。
“唔……这牛肉面,香!辣得过瘾!”赵安岳捧着海碗,吃得满头大汗。
“酸辣粉不错,够味!”南贞浣溪辣得直吐舌头,但筷子没停。
“饿极了,真是吃啥都美味……”轩辕剑鹤一边扒拉着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感慨,得到了周围一片含混的附和声。
赵羲凰也饿得够呛,但总算还记得用筷子。
她小口但迅速地吃着碗里的面条,高原的面条似乎格外劲道,牛肉炖得软烂入味,辣子更是香而不燥,让她冰冷的身体迅速暖和起来。
她旁边的轩辕千山,吃相相对斯文,但速度丝毫不慢,一碗面很快见底,又添了半碗炒饭。
大姐和几位姐姐稍微顾及点形象,用小碗分着吃,但夹菜的速度一点不慢。
几个小辈更是吃得头都不抬。
一时间,餐馆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刚才点菜时的喧闹被一种专注而满足的进食氛围所取代。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一张张因为美食和温暖而重新焕发光彩的脸上,也照在杯盘狼藉却洋溢着幸福感的桌面上。
第46章 故意的
一顿风卷残云、堪称“饿虎扑食”般的早餐,终于将众人从清晨乌龙和长途颠簸带来的饥饿与疲惫中拯救出来。
当最后一口酥油茶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最后一块糍粑的甜糯滑入食道,饱腹感带来的满足与暖意,如同高原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烦躁。
杯盘狼藉的桌面上,残存着战斗过的痕迹。
众人或靠在椅背上,捧着热茶小口啜饮,或揉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惬意神情。
刚才那副“逃荒难民”的狼狈相,终于被“酒足饭饱”的从容所取代。
“嗝——”
不知是谁,响亮地打了个饱嗝,在略显安静的餐馆里格外清晰。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最注重形象的大姐和几位姐姐,也忍俊不禁。
餐馆老板和伙计也跟着憨厚地笑了起来,显然这群“特别”的客人让他们印象深刻。
吃饱了,自然就有闲心打量四周了。
付了账,一大家子人慢悠悠地走出餐馆,重新沐浴在高原清澈明亮的阳光下。
“走走,逛逛这新建区,素闻跟别处不一样,今儿个可得好好看看。”赵安岳背着手,挺着吃饱的肚子,恢复了那副大佬巡视领地的派头。
众人自然无异议,三三两两地散开,在这片依山而建、与大学隔路相望的新建区里闲逛起来。
说是“新建区”,规模确实比想象中要小很多。
不像大城市那种动辄几十上百公顷的新城开发区,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心规划、功能集中的大型“校外商圈+生活配套社区”。
几条主干道和交错的小巷,构成了主要骨架。
除了入口处那四栋显眼的别墅,其余建筑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底层是商铺,上面是公寓或酒店。
餐馆、超市、文具店、奶茶店、咖啡馆、网吧、药店、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电影院和KtV,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比想象中小巧。”
轩辕剑鹤点评道,“不过想想也是,这里毕竟远离阿坝州府马尔康那些闹市区,深山里能开出这么一块地,建起这么个像模像样的新区,估计政府也是花了大力气,主要就是为了解决学校师生的生活需求,舒缓压力,不然这荒山野岭的,学生老师怕是要憋出病来。”
“嗯,规划得倒挺合理,该有的都有,生活应该挺方便。”南贞浣溪点头,对这里的整洁度和店铺种类表示满意。
李凤至则更关注细节:“空气真好,阳光也足,就是紫外线强了些,凰儿得注意防晒。”
赵羲凰跟在家人中间,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里和她熟悉的大城市商圈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的压迫感,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节奏缓慢而宁静。
店铺招牌大多带有藏文或羌族纹饰,行人多是学生模样,穿着民族服饰或休闲装的当地人也不少,气氛融洽。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酥油茶和不知名香料的混合气味,带着鲜明的地域特色。
逛了一圈,对新建区有了大致了解,众人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马路对面,那座掩映在青山绿树中、已然显出恢弘气象的“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
之前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没心思细看。
此刻吃饱喝足,心境平和,再抬眼望去,才真正领略到这所学校的非凡之处。
也直到此刻,许多人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这所地处偏远的师范大学,其建设竟然需要“Z国中建”、“轩辕西建”这样的“国家队”和“豪门队”出手,还需要“川西文化管理局”、“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和“四川省人民政府”共同牵头。
这规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所普通地方高校的范畴。
眼前这所学校,与“偏僻简陋”四个字毫不沾边,甚至与众人印象中任何一所大学都截然不同。
它没有规整的、四四方方的校园边界,也没有笔直的中轴线大道。
它的建筑,是真正地“依山而建”,顺着舒缓的山势,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在明媚的阳光下,那些白色、赭石色、原木色的建筑外墙,与湛蓝的天空、翠绿的山林交相辉映,远远望去,真如天上洒落的璀璨繁星,又像是嵌在绿色天鹅绒上的宝石,壮观得令人屏息。
建筑风格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靠近山脚和主要区域,是气势恢宏的藏式碉楼风格建筑,厚实的石墙,平顶,黑框小窗,檐角装饰着鲜艳的经幡和风马旗图案,庄重而神秘。
稍高一些,出现了羌族特色的石砌房和吊脚楼元素,轻盈灵动。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大片模仿草原牧区风格的、低矮的白色帐篷式建筑群,可能是体育场馆或特殊功能楼,与周围的草坡融为一体。
大量的木质回廊、栈道、转经筒装饰、五彩的帷幔、以及随处可见的格桑花和不知名的野花,将整个校园点缀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活态的少数民族文化博物馆。
这与对面新建区那种简洁、明快、充满现代设计感的风格,形成了极其鲜明又奇妙的对比。
一边是试图融入传统、朦胧而古朴的历史风韵;
另一边则是朝气蓬勃、大步向前的现代气息。
两者隔路相望,非但不显得冲突,反而有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感,共同构成了这片高原山谷独特的风景线。
“大手笔……真是大手笔。”
老爷子轩辕正德捋着胡子,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见过太多宏大的工程,但将如此多的民族元素、自然风貌与现代教育功能如此完美、如此有气魄地融合在一起,还是让他感到震撼。
“这哪是大学,这分明是个民族风情博览园加顶级度假区。”八哥轩辕凌霄举着相机狂拍,嘴里嘟囔着。
“方便是真方便,”
七哥轩辕战戈以军人的眼光审视,“建筑布局看似随意,实则考虑了地形、光照、风向,功能区划应该也很清晰,生活学习动线估计会很流畅。”
正当众人站在校门外,对着这所“不一样”的大学发出各种惊叹和议论时,校园里面,一群人正脚步匆匆地朝大门赶来。
第47章 给我看?
为首的是个穿着藏青色西装、戴着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身边跟着七八个同样穿着正式、但神情明显紧张又兴奋的校方领导模样的人。
他们几乎是“屁颠屁颠”地小跑着过来,老远就堆起了无比热情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欢迎!欢迎轩辕老先生,赵老先生,各位贵客莅临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指导工作!”
中年男子隔老远就伸出手,声音因为激动和快步赶路而有些喘,“鄙人是本校校长,格桑扎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轩辕正德和赵擎苍两位老爷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上前,与格桑校长握手寒暄。
格桑校长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身后的其他校领导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太高,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阵容庞大、气场惊人的“参观团”。
他们早就接到上面通知,知道今天有“极其重要”的客人到访,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大家子,而且看起来……像是全家老少齐上阵来送孩子上学?这规格也太吓人了!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请先到会议室休息一下,喝杯我们本地的酥油茶,润润喉!”格桑校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将众人往校园里请。
一行人跟着校长,踏入了这座如诗如画的校园。
脚下的路并非水泥或柏油,而是平整的青石板和木质栈道交错铺设,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
路旁溪水潺潺,开着各色野花,偶尔有穿着藏袍或羌族服饰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好奇地看一眼这群“显眼”的访客,又匆匆离开,空气中飘荡着隐约的诵经声和悠扬的民族音乐。
格桑校长一边走,一边不忘发挥他作为校长的“本职”,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高原口音,但普通话还算标准:
“我们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是在国家‘教育兴边’、‘文化固边’战略指引下,由五方共同倾力打造的一所综合性、创新型、应用型民族高等学府。”
“我们学校虽然以‘师范’为名,但学科设置非常多元化,涵盖了文、史、哲、理、工、农、医、教育、艺术、管理等十大学科门类,尤其注重民族语言文化、高原生态、旅游管理、现代农牧业等特色学科建设……”
他指着远处一栋高大的藏式主楼:“那是我们的格萨尔王文化研究与传承中心,也是文学院和艺术学院的主楼,里面收藏了大量的藏族史诗、唐卡、羌族刺绣等珍贵文物……”
又指向另一片帐篷式建筑:“那里是高原生态与环境学院,以及我们的特色体育训练基地,学生们可以在最接近自然的环境中学习研究……”
“看那边,沿着栈道上去,是羌族民俗文化体验区和学生创新创业中心,我们鼓励学生将所学与民族文化创意产业结合……”
“我们学校实行书院制和导师制相结合,每个学生都有自己所属的、带有不同民族文化特色的书院,还有专门的学业和生活导师……”
校长介绍得唾沫横飞,如数家珍。
众人一边听,一边好奇地四处观望。
这所学校确实颠覆了他们对“大学”的固有认知。
它不仅仅是传授知识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民族文化传承与创新实践基地,一个与壮丽自然深度融合的学习生活空间。
赵羲凰跟在家人中间,听着校长的介绍,看着眼前不断展开的、如同画卷般的校园景色,心中的期待感也越来越强烈。
这里,似乎真的会给她带来一段截然不同的大学生活体验。
穿过一片开满格桑花的小广场,绕过一座巨大的、缓缓转动的金色转经筒,一栋融合了藏式碉楼与现代玻璃幕墙风格的宏伟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行政会议中心”的牌子。
“各位,请,会议室在二楼,已经准备好了茶点。”格桑校长侧身,恭敬地示意。
众人拾级而上。
会议室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湛蓝的天空,景色绝佳。
长条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具、酥油茶、甜茶、青稞饼、奶渣等特色茶点。
然而,此刻大多数人的心思,或许并不在接下来的会议和茶点上。
他们的目光,更多是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会议室,透过窗户欣赏外面的风景,或者低声交流着对这座非凡学校的初步观感。
而赵羲凰,则在坐下后,下意识地看向了窗外,看向那些依山而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繁星”般的建筑。
那里,将有她未来四年的教室、图书馆、宿舍,以及未知的、充满挑战与惊喜的生活。
高原的风,似乎带着雪山的清冽和格桑花的芬芳,从微微开启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
行政会议中心二楼,那间视野绝佳的会议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明媚风光有些微妙的差异。
长条会议桌上,精致的藏式茶具里,酥油茶和甜茶飘散着浓郁的香气,青稞饼和奶渣摆放在精致的木碟中,但此刻无人有心情细细品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聚焦在会议桌的一端——校长格桑扎西,以及他面前那份摊开的、厚厚的资料夹上。
格桑校长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甚至比刚才更盛几分,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额角隐隐有细汗渗出,接过资料夹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下头,开始仔细阅读那份由轩辕家提前提交的、关于赵羲凰的“入学资料”。
资料并不复杂,主要是赵羲凰的基本信息、学业背景虽然她大部分教育是在家族内部完成,但有“特殊渠道”出具的、堪比顶级私校的学历证明和成绩单、以及……一些“特长”与“经历”简述。
然而,就是这些“特长”与“经历”,让格桑校长越看,眉头越是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地抽搐。
资料上白纸黑字写着,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和“部分隐藏”的版本:
- 体能素质: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具体数据因涉及隐私未详列,但附有某“国际体能评估机构”的A+级评定。
- 格斗技能:精通多种格斗术,包括但不限于……(后面是一串让校长眼皮狂跳的术语),曾获某“非公开青少年防卫赛事”冠军。
- 野外生存:具备极强的野外适应与生存能力,相关培训经历丰富(注:培训方为“家族内部安全保障课程”)。
- 心理素质:冷静,果断,抗压能力极强,应变能力突出。(评语:适合高强度、高压力环境。)
- 文化课成绩:优异。(但比起前面那些,这一项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 申请专业:艺术系,民族艺术设计与理论方向。
格桑校长看完,只觉得喉头发干,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却差点呛到。
他强作镇定,将资料夹合上,脸上努力维持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这……这哪是来学艺术的苗子?这分明是个……是个特战队员的好胚子啊!
不,比特战队员还全面!那体能,那格斗,那野外生存能力……你跟我说她要来安安静静地画唐卡、研究羌绣、搞民族艺术设计?
格桑校长感觉自己几十年教育生涯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
他下意识地,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将那份烫手的资料夹,往旁边副校长——一位看起来比他年长几岁、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先生——那边推了推。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求救信号:老伙计,你看看,这……这咋整?给个主意?
副校长不明所以,接过资料夹,打开。
第48章 年轻人的天下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变了。
当他翻到“特长与经历”那几页时,拿着资料的手指明显僵硬了。
尤其是看到“格斗技能”后面括号里标注的“相关指导单位:西南军区某特战大队(特邀顾问)”以及“野外生存”后面括号里的“合作机构:国家某特殊地理环境研究院(高原方向)”时,这位副校长的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飞快地合上资料夹,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东西,然后以比格桑校长更快的速度,甚至带着点惶恐,将资料夹原封不动地、小心翼翼地推了回去。
动作之快,之坚决,生怕慢了一秒就被黏上。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面前青稞饼上的花纹,一句话不说,彻底装死。
格桑校长:“……”
他心里暗骂一声“老滑头”,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他再次抬头,看向会议桌对面。
轩辕家和赵家两大家子人,看似随意地坐着,喝茶的喝茶,看风景的看风景,但那股无形的、沉默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整个会议室。
尤其是几位核心人物——轩辕正德、赵擎苍两位老爷子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平静深邃;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看似在低声交谈,但目光偶尔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两位母亲,更是笑容温婉,但眼神里的关切和期待或者说,不容拒绝清晰可见。
更别提那个坐在主位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存在感极强的年轻男人轩辕千山,只是淡淡地看过来,就让他感到莫名的紧张。
这哪里是来商谈入学事宜?这分明是来“通知”的!而且还是带着“核弹”级别背景来通知的!
格桑校长内心天人交战。
从专业角度、从学生发展角度,这赵小姐分明更适合去国防大学、警官学院,或者干脆扔进特种部队里摔打!
艺术系?民族艺术设计?这……这不是胡闹吗?暴殄天物啊!
但是……他看着对面那一道道看似平和、实则施加着巨大压力的目光,尤其是那位赵小姐本人,正眨着一双清澈至少表面如此的大眼睛,带着“纯真”的期待望着他……
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专业?发展?那是什么?有让这群祖宗满意重要吗?没有!
格桑校长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绽放出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还要真挚的笑容,声音洪亮,带着百分百的确信和赞美,对着赵羲凰以及她身后的家长们说道:
“哎呀!赵小姐这份资料,真是……真是让人眼前一亮!才华横溢,全面发展啊!”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汇,“虽然……呃,某些方面可能更偏向……体能和意志力的卓越展现,但是!这恰恰说明了赵小姐拥有超凡的专注力、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无比坚韧的品格!而这些,正是从事艺术创作、深入研究民族文化艺术所必需的顶级素质!”
他越说越顺,仿佛自己都信了:“艺术,尤其是我们民族艺术,不仅仅是技巧的堆砌,更是精神、意志与文化的深度交融!”
“赵小姐这样优秀的人才,选择我们阿坝新一师的艺术系,简直是……简直是天作之合!珠联璧合!是为了艺术而生的天才啊!我们艺术系能有赵小姐这样的学生加入,必将如虎添翼,熠熠生辉!”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仿佛赵羲凰不去学艺术,就是世界艺术界的重大损失。
对面,原本因为校长和副校长那细微的推诿动作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想站起来“补充说明”或者“施加压力”的两家人,听到校长这番“高度评价”和“热烈欢迎”,又都默默地、整齐划一地坐了回去,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算你识相”的满意表情。
轩辕剑鹤甚至还点了点头,表示对校长“慧眼识珠”的赞许。
赵羲凰本人,则继续保持着她那“纯真无邪”的微笑,仿佛校长夸的不是那个能徒手放倒好几个壮汉、野外生存技能点满的自己。
接下来的流程就顺利多了。
双方“愉快”地商讨了一些细节,比如课程选修的灵活性(方便赵羲凰“偶尔”需要处理“家族事务”)、特殊场地使用的申请流程(万一她想在画室旁边练练格斗呢?)、以及一些生活上的便利安排。
商讨接近尾声时,格桑校长似乎想起了什么,陪着小心,斟酌着语气补充道:“另外,考虑到赵小姐是第一次远离家人,来到我们高原地区学习生活,可能……呃,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按照学校规定,特殊情况下,可以为新生申请一位‘生活助理’或者‘陪读人员’,当然,需要遵守学校的各项管理制度,主要是照顾学生的日常生活,协助适应环境……”
他话还没说完,会议室里“轰”地一声,仿佛炸开了锅!
“陪读名额?!”
“我去我去!我最会照顾人了!”九姐轩辕玲珑第一个跳起来。
“玲珑你凑什么热闹,你自己生活都不能自理!还是我去,我细心!”三姐轩辕清漪不甘示弱。
“我!我时间自由!我可以!”五哥轩辕明轩捂着刚消肿的牙龈含糊喊道。
“我黑,我抗晒,高原紫外线我不怕!”十哥轩辕墨黑举手。
连一向稳重的大姐轩辕雨婷都轻咳一声,表示:“我在企业管理方面有些心得,或许可以帮凰儿规划一下大学生活时间……”
两位老爷子没说话,但眼神灼灼,显然也有想法。
赵安岳和轩辕剑鹤更是互相瞪着眼,那意思很明显:这名额,得是咱赵家\/轩辕家的人!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如同菜市场抢购打折商品。
轩辕千山坐在那里,眉头微蹙。
他当然想亲自留下,但以他的身份和肩上担子,长期陪读根本不现实。
可听到这个名额,他还是下意识地开口道:“这个陪读,我觉得……”
“你闭嘴!”
话没说完,就被南贞浣溪毫不客气地打断。
南贞浣溪瞪了他一眼,“你年龄多大?心里没数?跟一群弟弟妹妹抢什么?你公司那一摊子事不管了?千山集团离了你转得动?”
轩辕千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三姐轩辕清漪立刻抓住机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就是,二哥,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想跟我们一起抢陪读名额?羞不羞啊?该谈的恋爱谈完了,该尽的‘义务’也尽完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啦!”
第49章 拿着
她特意在“义务”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赵羲凰一眼,惹得赵羲凰耳根微红,低头假装喝茶。
轩辕千山脸色黑了黑,但面对母亲和妹妹的联手“镇压”,加上现实情况确实如此,只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主要是几位姐姐和年轻哥哥们之间的口水战,长辈们负责“仲裁”和“拉偏架”,最终,凭借“性格温柔细心”、“时间相对自由”、“懂得照顾人”、“且不会过度干涉妹妹生活”等多重优势,三姐轩辕清漪成功“击败”其他竞争者,拿下了这个宝贵的陪读名额。
三姐喜笑颜开,立刻开始规划起未来在高原的“陪读生活”,盘算着要给妹妹带什么护肤品应对高原干燥气候。
陪读事宜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参观赵羲凰未来的宿舍。
在格桑校长的亲自带领下,一行人离开了会议室,浩浩荡荡地朝着学生生活区走去。
他们先参观了学校的食堂。
食堂宽敞明亮,分为多个风味窗口,除了大众菜品,还有专门的藏餐、羌餐、清真餐区域,食材看起来新鲜,价格也实惠,众人还算满意。
接着参观了艺术系的教学楼和部分专业教室。
教室设施先进,采光极好,窗外就是无敌山景,艺术氛围浓厚,各种民族特色的工具材料一应俱全。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仔细检查了画架、颜料、灯光等,频频点头。
最后,来到了为赵羲凰预留的宿舍区。
宿舍位于一片相对安静的半山坡上,是一栋独立的、融合了羌族石砌风格与现代公寓设计的小楼,只有两层,每层两户。
赵羲凰的房间在二楼,带一个宽敞的阳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和远处的雪山。
房间内部已经做了基础装修,简洁明亮,空间足够大。
“这里风景好,安静,适合学习和休息。”
格桑校长介绍道,“而且左右邻居都离得比较远,不会互相打扰。”
这显然是特意安排的结果。
不过,校长也略显尴尬地解释道:“至于轩辕清漪小姐的陪读住宿问题……因为艺术系今年的招生情况特别好,名额比较紧张,预留的教师和特殊人员公寓需要协调一下。”
“具体分配到哪个系的附属楼,哪个房间,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定和安排,请各位稍作等待,我们尽快落实。”
对此,一家人都表示理解。
反正只要赵羲凰的宿舍定下来、没问题就行。
三姐慢点安排没关系,正好可以多陪家人几天,或者先在妹妹这里挤挤。
“清漪慢点就慢点,反正有地方住就行。”
南贞浣溪拍板,“正好让凰儿先适应一下独立生活,清漪过段时间再来,也能更清楚地知道该怎么照顾。”
确定宿舍没问题后,轩辕剑鹤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对,宿舍确定了,地址发给你们。把行李都送过来吧,仔细点,别磕碰了。”
电话那头显然是早已待命的搬运团队。
挂了电话,两家人立刻化身“质检大队”和“安全检查组”。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带着几个儿子,开始仔细检查宿舍的每一处细节:门窗是否牢固,锁具是否安全,电路是否规范,阳台护栏高度是否达标,甚至墙角有没有锐利处……堪比特种部队入驻前的安全排查。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则带着女儿和儿媳们,检查家居用品:床垫硬度是否合适,衣柜有没有异味,卫生间通风如何,灯光是否柔和……甚至掀开地毯看了看下面是否干净。
赵羲凰看着家人们为了她的“新家”如此忙碌操心,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好笑。
她走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高原清冽的空气,看着远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对未来四年的生活,充满了真实的期待,也有一丝淡淡的、即将真正独立的忐忑。
行李车很快抵达,大大小小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进宿舍。
家的气息,随着这些熟悉的物品,开始在这间崭新的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宿舍里热火朝天的“安家”工程,在专业团队和全家总动员的配合下,效率高得惊人。
大到床铺衣柜的摆放定位,小到洗漱用品的归置,甚至墙上挂饰的调整,都在南贞浣溪和李凤至的指挥下,以及几位姐姐的巧手下,迅速变得井井有条,充满了生活气息。
那七八个超大行李箱里的“爱心物资”,也终于找到了各自的归宿,虽然依旧多到让赵羲凰怀疑自己未来四年是否需要再买任何东西。
校长格桑扎西一直候在门口,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殷勤笑容,心里却巴不得这群祖宗赶紧安顿好。
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他适时上前,清了清嗓子,用最和缓的语气说道:
“各位,赵小姐的宿舍基本安置妥当了。关于入学手续和后续安排,艺术系的辅导员老师正在从外地赶回的路上,预计明天上午才能抵达阿坝。”
“所以,今天剩下的时间,各位可以自由安排,熟悉一下校园和周边环境,好好休息。”
这话如同天籁,瞬间让忙碌了一上午、又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清晨乌龙的众人精神一振。
“辅导员明天才到?那岂不是说……”九姐轩辕玲珑眼睛一亮。
“我们今天还有一整天时间!”五哥轩辕明轩接话,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太好了!可以多陪凰儿一天!”三姐轩辕清漪也笑了。
连两位一直端着架子的老爷子,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能多陪宝贝孙女\/女儿一天,总是好的。
“那就不打扰各位了,我先回办公室处理些事务。赵小姐,轩辕清漪小姐,明天上午九点,请到艺术系办公楼找我,我带你们去见辅导员,办理正式入学手续。”
格桑校长说完,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这才如蒙大赦般,带着一群校领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脸上的笑容要僵掉了。
送走校长,关上宿舍门,一大家子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解放了”的喜悦。
“走!出去逛逛!这学校看着真不错,得多看看!”赵安岳率先提议,声如洪钟。
“对对对!还有对面那新建区,早上慌慌张张的,都没逛仔细!”轩辕剑鹤附和。
于是一行人,又“乌泱泱”地涌出了宿舍楼。
高原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搬运收拾的疲累。
刚走出宿舍楼所在的幽静小径,来到稍微开阔些的主路上,老爷子轩辕正德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四把造型古朴、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黄铜钥匙,上面还系着红色的丝绦。
“凰儿,过来。”老爷子招招手。
赵羲凰乖巧地走过去。
轩辕正德将四把钥匙放在她手心,沉甸甸的。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新建区入口处那四栋并排的、格外显眼的联排别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拿着。学校宿舍要是住不惯,或者想换个环境,随时去对面住。反正近,过个马路就到,不耽误上课。”
“对!拿着!那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拎包就能住!”
赵安岳也粗声粗气地补充,“水电网络全通,家具家电都是最好的,安保系统也是最顶级的,比你宿舍安全多了!”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也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就该如此”的肯定。
赵羲凰看着手心里那四把钥匙,又看看对面那四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别墅,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知道家人是怕她委屈,想给她最好的。
可这手笔……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四栋别墅……这是让她一天换一栋住的节奏吗?
但她没有推辞,只是握紧了钥匙,对爷爷和父母甜甜一笑:“谢谢爷爷,谢谢爹妈,我知道了。宿舍挺好的,我很喜欢。别墅……我偶尔去住住,换换心情。”
见她收下,众人才满意。
轩辕千山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握着钥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接下来,一群人真的开始了“校园半日游”。
他们参观了气势恢宏的图书馆内部设计现代,藏书却有不少珍贵的民族文献,逛了逛充满民族风情的学生活动中心,甚至还去那个巨大的金色转经筒前,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虔诚地或凑热闹地推着转了几圈。
逛累了,也到了午饭时间。
一行人又“杀”回了早上只是匆匆一瞥的学校食堂。
第50章 休息
这次,大家有了闲心,仔细打量。
食堂果然如校长所说,品种丰富,干净卫生。
众人各自挑了感兴趣的窗口,点了藏面、牦牛肉包子、酥油茶、糍粑、川味小炒等等,围坐了几张大桌子,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嗯,这藏面味道正,汤头鲜。”赵安岳吃了一大口,赞道。
“牦牛肉包子也不错,肉馅实在。”轩辕剑鹤也点头。
“酥油茶我喝得惯,香。”南贞浣溪小口啜饮着。
“食堂味道尚可,价格也便宜,凰儿平时在这里吃,倒也方便卫生。”李凤至仔细品尝了几样,下了结论。
得到两位“厨艺权威”的认可,众人对这所学校的后勤保障算是放了心。
吃饱喝足,出了校门,阳光正好。
大家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对面新建区,目标明确——那四栋别墅。
走到最中间、位置和视野似乎最好的一栋别墅前,轩辕正德示意赵羲凰开门。
赵羲凰拿出对应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厚重的实木大门应声而开。
一股清新的、带着淡淡木香和清洁剂味道的空气涌出。
室内装修果然如赵安岳所说,是极简现代风格,但用料和做工都极为考究,大面积的原木、石材和玻璃运用,显得通透明亮又温暖。
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而且都是顶级品牌的最新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庭院,正对着学校的山坡和远处的雪山,视野绝佳。
“哇!这房子漂亮!”九姐轩辕玲珑第一个冲进去,楼上楼下地跑。
“不错不错,比想象中还好。”几位姐姐也点头称赞。
“安保系统我看了,是顶级的,联动报警,覆盖无死角。”七哥轩辕战戈以专业眼光检查了一下,表示满意。
“网络是专线,速度快,稳定。”八哥轩辕凌霄捣鼓了一下路由器。
众人楼上楼下参观了一圈,对这“备用行宫”都非常满意。
逛了一上午,又在食堂吃了饭,加上昨天就没休息好,此刻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柔软的沙发看起来如此诱人,困意如同潮水般重新袭来。
南贞浣溪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几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小辈,拍了拍手,朗声道:
“行了!都看完了!今天起得早,又忙活了一上午,大家都累着了!正好这会十二点多,都给我上楼,找房间睡午觉去!养足精神,晚上起来,咱们去逛晚市!我听说新建区的晚市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体响应。
吃饱喝足,又有了舒适的落脚点,睡意根本抵挡不住。
“对对对!睡午觉!困死了!”五哥轩辕明轩第一个举手赞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要那间有阳台的!”十哥轩辕墨黑打着哈欠往楼上冲。
“我也要补个美容觉……”三姐轩辕清漪揉着太阳穴。
大人们也纷纷露出倦容。
两位老爷子在儿子的搀扶下,去了二楼最安静的主卧休息。
妈妈们和几位姐姐也各自找了房间。
然而,就在这“午睡动员令”下达,众人准备作鸟兽散,各自寻找温暖被窝的时候——
南贞浣溪突然一把拉过还有些懵的赵羲凰,另一只手挽起李凤至,然后对着自家丈夫轩辕剑鹤、亲家赵安岳,以及……正准备跟着赵羲凰上楼的轩辕千山,丢下一句话:
“你们三个,大眼瞪小眼的,看什么呢?自己找地方休息去!凰儿跟我睡,我们娘仨说说话!”
说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南贞浣溪和李凤至一左一右,夹着赵羲凰,脚步飞快地上了楼,径直走进了一间最大的、带卫生间的套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传来了清晰的反锁声。
“咔哒。”
楼下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三个男人——轩辕剑鹤,赵安岳,轩辕千山。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真的成了“大眼瞪小眼”。
轩辕剑鹤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旁边一脸无辜的赵安岳,再看看自家儿子那瞬间黑下来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赵安岳也摸了摸鼻子,看看亲家,又看看女婿,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又同病相怜的古怪表情。
得,老婆被“抢”了,闺女也被“挟持”了。
轩辕千山则面无表情,但眼神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当然想跟上去,但母亲的话和那声反锁,意思再明确不过。
三个平日里在外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却被自家女人毫不留情地“抛弃”在客厅,连个午休的明确指示都没有。
这幅景象,落在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躲在楼梯转角或房间门口偷看的其他小辈眼里,实在是……太有喜感了。
“噗嗤——”
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的是三姐轩辕清漪,她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着楼下三个“孤寡老人”般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嘲笑:“哎哟,爸,干爹,二哥,你们这是……被‘流放’了?哈哈哈!”
“就是!妈妈们和妹妹要说悄悄话,你们大老爷们儿凑什么热闹!”九姐轩辕玲珑也探出脑袋,笑嘻嘻地补刀。
“自己找沙发眯会儿吧!客厅挺宽敞的!”五哥轩辕明轩憋着笑喊道。
“实在不行,去车上睡?大巴座椅也挺舒服的!”十哥轩辕墨黑跟着起哄。
被一群小辈嘲笑,轩辕剑鹤和赵安岳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尤其是赵安岳,被自家女儿虽然是干的和一群小兔崽子笑话,老脸一红,恼羞成怒。
“笑笑笑!笑什么笑!”赵安岳铜铃眼一瞪,声如炸雷,吓得几个小辈一缩脖子。他作势要上楼揍人。
轩辕剑鹤也觉得面子受损,尤其还在亲家和儿子面前。
他也板起脸,对着楼上呵斥:“没大没小!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然而,他们的威慑在已经看穿他们“纸老虎”本质的小辈面前,效果甚微。
嘲笑声反而更大了。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不能让这群小兔崽子太嚣张!
说时迟那时快,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父亲,以与年龄不符的敏捷,同时出手!
轩辕剑鹤一个箭步冲到楼梯口,对着趴在栏杆上笑得最欢的三姐轩辕清漪,不轻不重地、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就你话多!”
赵安岳更是直接,大手一伸,隔着栏杆,精准地给了探出头做鬼脸的九姐轩辕玲珑一个不疼但侮辱性极强的“脑瓜崩”:“小丫头片子!敢笑话你爹!”
“哎哟!”
“爹你干嘛!”
三姐和九姐同时捂着头,痛呼出声,笑声戛然而止,委屈巴巴地瞪着楼下的“暴君”。
其他偷看的小辈见状,顿时作鸟兽散,瞬间消失在各自身后的房门里,关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再不敢露头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三个男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尴尬又好笑的气息。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教训”完不听话的小辈,出了一口恶气,但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和紧闭的各个房门,再看看旁边同样“无处可去”的儿子\/女婿,又觉得有点……凄凉。
赵安岳咳了一声,大手一挥,故作豪迈:“行了,老子不跟她们一般见识!走,千山,剑鹤,咱爷仨去院子里,晒太阳,下棋!”
轩辕剑鹤也立刻附和:“对!下棋!我最近棋艺大涨,正好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轩辕千山看着两位突然“哥俩好”起来的长辈,又看看楼上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沉默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跟着两位长辈,走向了阳光明媚但注定不会有温柔乡的庭院。
午后的别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楼上隐约传来女人们压低的说笑声,楼下庭院里,很快响起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赵安岳标志性的大嗓门争论关于棋路。
困倦的其他人,早已沉入了补觉的梦乡。
高原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第51章 战争
高原的夜幕降临得似乎比平原更快一些,也更沉一些。
当赵羲凰被一阵轻柔的拍打和熟悉的呼唤唤醒时,窗外已是一片深沉的靛蓝色,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紫的霞光,像是天神用画笔随意抹下的一道油彩。
“乖乖,醒醒,该起来啦。” 南贞浣溪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耳边响起。
赵羲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颤动了几下,适应着室内的光线。
床头一盏暖黄的台灯开着,将母亲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温柔。
她刚睡醒,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眼神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懵懂,像只迷路的小鹿,呆呆地看着母亲。
这副毫无防备、软糯迷糊的模样,杀伤力实在太大。
南贞浣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差点没忍住直接扑上去把女儿搂在怀里狠狠揉搓一顿。
她强压住内心“嗷嗷叫”的冲动,和那“扑通扑通”乱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脏,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睡得好不好?这会天还没全黑呢,刚过七点,离咱们说好去逛晚市还有半个小时。”
她说着,将手里一直端着的白瓷碗往前递了递,碗里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一股浓郁的、带着辛辣甜香的姜糖味弥漫开来。
“外面降温了,冷得批爆,已经零下两度了,风还大。先别急着起,把这碗姜汤喝了,驱驱寒,暖暖身子再下床。”
南贞浣溪在女儿面前,那口彪悍的川渝方言不自觉就冒了出来,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慈爱。
赵羲凰意识逐渐回笼,感觉到被窝外的空气确实带着沁人的凉意。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却被南贞浣溪轻轻按住。
“别动,妈喂你。”
南贞浣溪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姜汤,细心地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女儿嘴边。
赵羲凰有些不好意思,但拗不过母亲,只好就着母亲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姜汤顺着食道滑下,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甘甜,瞬间在四肢百骸蔓延开一股暖意,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睡意和寒气。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南贞浣溪一边喂,一边看着女儿因为热汤而泛起红晕的脸颊和那满足的小表情,心里软得像化开的酥油,只觉得这趟高原之行再折腾也值了。
一碗姜汤很快见底。
南贞浣溪用纸巾擦了擦女儿的嘴角,然后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已经塞满了衣服的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精准地挑出几件衣物——加厚的羊绒毛衣,防风保暖的冲锋裤,以及一件长款极地羽绒服,还有帽子、围巾、手套,一应俱全。
显然,这些都是提前为她准备好的“高原御寒套装”。
“衣服给你放这儿了,”
南贞浣溪把衣服在床头柜上放好,又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你再躺会儿,歇够半个小时,等身上彻底暖了再起来穿衣服下楼。楼下在准备晚饭,简单吃点垫垫,咱们就去逛晚市。”
“嗯,知道了妈。” 赵羲凰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乖巧应道。
南贞浣溪又嘱咐了两句,这才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晕。
赵羲凰却没有立刻躺下,她靠在床头,身上还残留着姜汤带来的暖意和母亲怀抱的余温。
睡是睡不着了,离出门还有段时间。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下,然后,极其熟练地,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果然,她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自从昨天离家,一路奔波、安顿、热闹,她几乎没怎么碰过手机。
此刻闲下来,又刚睡醒精神不错,忽然就有点“网瘾”犯了,想看看外面世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解锁屏幕,她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红色图标的App——微博。
开屏广告跳过,主页信息流瞬间刷新出来。
只一眼,赵羲凰那还带着点慵懒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好家伙,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呃,不对,是硝烟弥漫,战火纷飞。
热搜榜前十,有足足五条跟汽车行业相关,而且条条火药味十足。
hw,xm隔空喊话轩辕集团#(爆)
bSJ设计到底属于谁#(热)
固态电池量产元年真的来了?#(热)
xm速柒,ZJS7外观争议升级#(新)
one1公司首款车型猜想#(新)
赵羲凰饶有兴致地点进第一个爆掉的热搜。
自从上个月,bSJ脱离德国dZ集团、被神秘资本全资收购的消息被“不小心”爆出后,虽然收购方一直未正式露面,但各种蛛丝马迹和业内传闻,早已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横跨多个领域、资本雄厚的轩辕家。
只是轩辕家一直保持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让这潭水越发显得深不可测,热度也一直居高不下。
而就在今天下午,当她和家人还在食堂吃饭、参观别墅、补觉的时候,轩辕集团官方以及其麾下专注于高端制造和未来科技的“one1”公司,终于联合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但信息量爆炸的公告,正式公之于众:宣布one1公司进军汽车市场,并同步公布了两条并行的造车路线。
一条是“轩辕御”系列,定位“顶级私人订制奢华座驾”,宣称只为全球极少数顶尖客户服务,从设计、材料、工艺到性能,全部极致个性化,价格自然也是天文数字,并且暗示将深度融合收购的“某传奇跑车品牌”的技术精髓。
这几乎明牌了bSJ已被纳入囊中。
另一条则是“轩辕启”系列,定位“面向未来的大众智慧出行”,首款车型内部代号“启明”将是一款纯电动轿车,最大的亮点是宣布将搭载“轩辕能量”实验室研发的、即将量产的“轩辕-星源”固态电池,并宣称在能量密度、安全性和充电速度上将实现“革命性突破”。
两条路线,一高一低,一传统一未来,一极致奢华一科技普惠,清晰展现了轩辕家“通吃”的野心,也瞬间将本就暗流涌动的汽车行业,特别是新能源战场,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然而,微博上吵得最凶的,却并非轩辕家这宏大的战略本身,也不是固态电池这个“大饼”,而是被意外卷入的另一场“战争”。
第52章 战火
起因是有“热心”网友不知是真路人还是别有用心的水军翻出了xm即将发布的新车速柒,和hw鸿蒙Zx旗下的ZJS7的官方预热图和外观专利图,然后将它们与经典的bSJpanamera的图片放在了一起,做了个详细的对比图。
不比不知道,一比……好家伙,三款车在某些角度,尤其是侧面轮廓、车顶线条、甚至是部分细节设计上,确实有那么几分“神似”。
当然,汽车设计发展到今天,同质化是难免的,但放在眼下这个“bSJ归属轩辕”的微妙时刻,这点“神似”立刻被无限放大,成了绝佳的“战场”。
xm的粉丝和hw的拥趸,本就因为手机市场和其他领域积怨已久,此刻更是找到了新的爆发点。
双方在相关话题下撕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米粉指责ZJS7“抄袭保时捷设计,hw不要脸,丢国产的脸”,并且翻出之前hw某些车型也被诟病模仿的旧账。
花粉则反击xm速柒“碰瓷bSJ,low穿地心,申请外观专利更是掩耳盗铃”,并嘲讽xm“只会组装,没有核心技术,连设计都要‘借鉴’”。
吵到后来,不知是谁先带的节奏,双方竟然开始不约而同地@轩辕集团官方微博和one1公司官微,纷纷“恳请”、“要求”、“敦促”轩辕家作为“保时捷设计的新主人”,拿出法律武器,起诉对方“抄袭”、“侵权”,还汽车设计界一个“朗朗乾坤”!
评论区堪称百花齐放,群魔乱舞:
【轩辕爸爸看看这里!hw抄你家帕梅!快告他!让他知道什么叫专利铁拳!】
【楼上眼瞎?明明是x*m像素级复刻!轩辕大佬别犹豫,律师函警告!】
【打起来打起来!最好轩辕把两家都告了,坐收渔利,完美!】
【只有我关心固态电池吗?轩辕家的固态电池到底靠不靠谱啊?】
【轩辕重工呢?出来走两步!像当年在太平洋上放‘烟花’那样,给这些抄袭狗也来一场盛大的‘专利烟花秀’!】——这条评论下面居然还有不少附和的,看得赵羲凰嘴角直抽。
当然,也有不少相对理智的声音,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商业竞争,正常操作,吃瓜就好。】
【两家都在向经典致敬,没必要上纲上线。】
【轩辕家这步棋妙啊,左手燃油奢华,右手电动未来,还把两个潜在对手架火上烤。】
【其他车企cEo都发贺电了,表面笑嘻嘻,心里mmp吧?】
【不管谁抄谁,我只想问,轩辕启明什么时候上市?多少钱?固态电池是不是期货?】
赵羲凰一条条评论翻下去,看得津津有味,差点笑出声。
这些网友的脑洞和战斗力,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自家集团一个公告,就能搅动如此风云,让两大巨头粉丝隔空打擂,还主动“求告”……这场面,也是难得一见。
她甚至看到了不少其他新能源汽车品牌,以及科技圈大佬的微博,转发或评论了轩辕集团的公告,清一色的“恭喜入局”、“期待合作”、“行业幸事”等官方客套话,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警惕和审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退出热搜话题,她顺手刷新了一下首页,推荐流里也充斥着各种汽车博主、科技自媒体对轩辕家进军汽车行业的深度或浅度分析、预测、乃至“揭秘”,真真假假,好不热闹。
看了一会儿微博,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也有些嘈杂。
赵羲凰退出微博,顺手点开了另一个绿色图标的App——抖音。
果然,抖音上关于这件事的热度也毫不逊色。
各种短视频纷至沓来:
有汽车博主对着三款车的对比图侃侃而谈,分析设计异同和“借鉴”可能性;
有科技博主解读轩辕家的“双线战略”和固态电池技术前景;
有财经博主分析此事对股市相关板块的影响;
甚至还有娱乐博主玩梗,把轩辕、hw、xm拟人化,编成了段子……
配上激昂的音乐、炫酷的转场和吸引眼球的标题,传播速度比微博更快,覆盖面也更广。
赵羲凰随意划拉着屏幕,看着这些或认真、或戏谑、或揣测的内容,心情有些微妙。
这些在网络上掀起巨浪的事件,源头就在她身边,甚至与她息息相关,但她此刻却像个真正的局外人一样,躺在高原温暖的房间里,悠闲地刷着手机,看着“别人”的故事。
这种抽离感,混合着对家人手段的清晰认知,以及一丝对即将踏入的、真正“外界”生活的隐约期待,构成了一种复杂而新奇的情绪。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远处新建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晚市热闹的轮廓。
房间内,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带着浅笑的、明艳的脸庞。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三姐轩辕清漪的声音传来:“凰儿,醒了吗?准备下楼吃饭啦,吃完咱们就去逛晚市,可热闹了!”
“来了!”
赵羲凰应了一声,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身上暖洋洋的,是姜汤和看热闹带来的双重暖意。
赵羲凰穿戴整齐,裹得像只圆滚滚的小熊,在三姐轩辕清漪的催促下下了楼。
别墅一楼宽敞的客厅里,壁炉燃着虽然主要是装饰,但确实增加了暖意,灯光温暖,大部分家人已经聚集在此,正围坐在一起,听老爷子轩辕正德讲话。
老爷子穿着一身厚厚的藏青色棉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其他人,无论是长辈还是小辈,都坐得端端正正,连最跳脱的十哥轩辕墨黑和九姐轩辕玲珑,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所以,规矩,都给我记清楚了!”
轩辕正德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晚市热闹,但人多眼杂,高原天黑得早,温度降得快。第一,不许单独行动,至少两三人一组,互相有个照应。”
“第二,保持通讯畅通,手机都给我充满电,开了铃声!第三,不许去太偏僻的角落,不许跟陌生人起冲突,尤其注意那些卖‘药材’、‘古董’的,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了坐在稍远处、正低头看着手机的轩辕千山身上。
老爷子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尤其是某些人!给我注意点!别又给我玩失踪!一失踪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半天找不着人,让一大家子人提心吊胆,满世界地找!不像话!”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微妙。
不少知情的小辈,比如五哥、八哥、九姐、十哥,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拼命憋着笑。
几位长辈,如轩辕剑鹤、赵安岳,脸上也露出了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南贞浣溪更是直接瞪了轩辕千山一眼。
而被点名批评的轩辕千山,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老爷子严厉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站在楼梯口的赵羲凰,听到老爷子这番话,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当然知道老爷子说的是哪件事——七年前,全家去北欧某国旅行。
那天也是在热闹的集市逛完,大家准备集合回酒店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轩辕千山和她。
一开始以为两人只是走得慢,或者被什么吸引落在了后面,结果等了半小时还没见人影,电话也打不通后来才知道是没信号。
当时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太通,可把一大家子人急坏了,尤其是南贞浣溪和李凤至,差点报警。
大人们分头去找,小辈们也在附近焦急搜寻。
结果……你猜最后在哪找到的?
不是在某个精致的咖啡馆,也不是在风景绝佳的观景台。
第53章 尴尬
是在一个偏僻街角、设施简陋的公共厕所里。
当时是轩辕剑鹤带着老五轩辕明轩和老七轩辕战戈找到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不甚干净的门,就看到轩辕千山背对着门口站着,而赵羲凰则被他高大的身影半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张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躲闪,嘴唇似乎也有些红肿。
而轩辕千山,虽然衣衫整齐,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和神清气爽,与赵羲凰的羞窘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场面,那尴尬,那“捉奸在厕”虽然并非真的捉奸的戏剧性,让当时在场的轩辕剑鹤脸都绿了,老五老七更是目瞪口呆。
后来自然是全家上下“批斗”大会,老爷子气得差点用拐杖敲轩辕千山,两位母亲又羞又恼,把赵羲凰拉到一边“教育”了半天。
自此以后,只要是全家集体出行,尤其是晚上外出活动,老爷子必定会重申“纪律”,尤其是对轩辕千山和赵羲凰这对“重点监控对象”,更是会加上一条不成文的“时限要求”——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归队,严禁私自脱离大部队,更不许两人单独“失踪”。
此刻旧事重提,赵羲凰只觉得羞窘难当,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轩辕千山,却见他只是平静地收起了手机,然后对着老爷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爷子见轩辕千山还算“识相”,又瞪了他一眼,这才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宣布:“今天是23点40分,准时归家!迟到的,后果自负!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多少带着点笑意和“我懂”的调侃。
“好!出发!”
老爷子大手一挥,率先站起身。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别墅,走进了高原清冽的、接近零下的夜风中。
冷空气瞬间让人精神一振,但也让众人把围巾帽子裹得更紧了些。
新建区的晚市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规模无法与大城市的夜市相比,但在这高原山谷中,已是难得的繁华热闹。
主街和几条支路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摊贩们支起了各式各样的棚子,挂起了明亮的LEd灯串和彩色灯泡,将冬夜的寒冷驱散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烤羊肉串的焦香,牦牛肉汤的浓郁,酥油茶和甜茶的甜腻,炸土豆和糍粑的油香,还有各种不知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热辣气息。
除了小吃,还有卖民族服饰、手工饰品、皮毛制品、药材山货、甚至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的摊子,琳琅满目。
一大家子人一进入夜市,就如同水滴汇入海洋,很快便按照兴趣和“小组”约定散开了。
两位老爷子对卖旧物和药材的摊子产生了兴趣,在儿子的陪同下慢慢逛着;
妈妈们和几位姐姐则流连于卖羌绣藏饰和漂亮围巾的摊位;
年轻一辈的哥哥弟弟们,早已被烤串和啤酒摊吸引了过去。
而赵羲凰和轩辕千山,则几乎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很自然地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夜市另一端、那栋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灯光的建筑走去——那是新建区里唯一的一座商场。
说是商场,其实规模很小,只有三层楼,外观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与大城市里那些动辄几十层、灯火辉煌、国际大牌云集的购物中心相比,简直像个小卖部。
但在这个相对闭塞的高原新建区,它已经是人们购买日常用品、消遣娱乐的重要场所了。
两人走进商场,一股混合着廉价香薰、食物和人来人往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如赵羲凰所料,几乎没有她耳熟能详的那些国际或国内一线品牌。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她没怎么听过名字的本地品牌,或者一些从未见过logo的杂牌。
服装店、鞋店、小饰品店、两元店、文具店、手机配件店、小家电店……种类倒是齐全,但每家店铺的面积都挤得可怜,货品堆得满满当当,过道也略显狭窄。
赵羲凰饶有兴致地逛着。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这里的物价。
她印象中,川西地区因为运输不便、物资相对匮乏,物价普遍偏高,甚至有种“景区物价”的感觉,一根在平原城市卖一块钱的棒棒糖,到了这里卖七八块都不稀奇。
但眼前这家商场里的商品标价,却低廉得让她有些意外。
一件看起来质量还不错的加绒卫衣,标价69元;
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35元;
一双防滑保暖的雪地靴,120元;
甚至连那些小饰品,大多也就几块钱到十几块钱。
食物的价格更是亲民,奶茶店的基础款奶茶只要8元,面包店里的面包大多三五块钱一个。
这价格,几乎和她记忆里四川一些偏远小县城的物价持平,甚至还要更低一些。
完全不像是在一个“旅游新建区”和“大学城”旁边该有的物价水平。
“这里的东西……好便宜。”
赵羲凰拿起一个毛茸茸的、造型可爱的暖手宝,看了看标价——19.9元,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轩辕千山说道。
轩辕千山扫了一眼那暖手宝,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和商品,目光在那些店铺招牌和价签上略微停留,似乎明白了什么,淡淡开口道:“新建区是政策性扶持项目,商铺租金有补贴,很多商品是本地或周边产地直供,减少了中间环节。而且,主要面向学生和本地居民,定价自然要亲民。”
赵羲凰恍然。原来如此。
看来政府为了稳住这片新建区,吸引人气,真正惠及学生和当地百姓,是下了真功夫的,并非只是搞个面子工程。
虽然东西便宜,牌子也不响,但胜在种类丰富,实用性强,而且能感受到一种粗粝而鲜活的生活气息。
赵羲凰逛得兴致勃勃,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也会拿起来看看,偶尔还跟店主用生硬的普通话交流两句。
轩辕千山则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催促,也不发表意见,只是在她拿起某样东西多看两眼时,目光会随之停留,或者在她试戴一顶过于花哨的毛线帽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一下。
商场虽然小,但五脏俱全。
一楼主要是服装鞋帽和小商品,二楼是超市和家电数码,三楼则是个小型的电玩城和几家快餐店。
他们慢悠悠地从一楼逛到三楼,感受着这与他们平日生活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购物环境。
时间在闲逛中悄然流逝。商场里的人不算特别多,但也不少,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当地的居民。
赵羲凰甚至看到了几个穿着阿坝新一师校服带有民族元素的学生,正围在奶茶店前说笑,青春洋溢。
逛累了,他们在三楼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吃店,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醪糟粉子和几串烤豆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夜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校园模糊的轮廓。
“这里……挺有意思的。”
赵羲凰小口吃着甜糯的粉子,忽然说道。
虽然简陋,虽然陌生,但有一种真实的、扎根于土地的生活感。
轩辕千山“嗯”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商场里的广播忽然响起,用藏语、汉语和英语轮流播放:“尊敬的顾客朋友们,本商场将于晚上十点三十分停止营业,请合理安排您的购物时间,感谢您的光临。”
赵羲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距离老爷子规定的归家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走吧,”
她站起身,“再去夜市上逛逛,给三姐她们带点小吃回去。”
轩辕千山也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刚买的一个印着当地特色图案的帆布包,跟在她身后,重新汇入了商场外依旧热闹的晚市人流中。
第54章 篝火
刚走出商场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高原夜晚更加清冽的空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商场内那略显闷热的暖意。
商场门口的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依旧嘈杂,烤串的油烟和孜然香气混合在冷风里,勾勒出晚市独有的喧嚣画面。
赵羲凰和轩辕千山正准备朝另一边的小吃摊走去,忽然,商场入口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音调起伏很大的呼喊声,用的是磕磕绊绊、带着浓重口音,但努力说清楚的普通话:
“各、各位!今天!欢迎!广大学子!来到我们川西!我们泽吉镇长!为大家!准备了!篝火晚会!就在前面广场!希望!各位学子们!多多!给分薄面!来热闹热闹!”
喊话的是个穿着传统羌族服饰、面色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
他一边喊,一边还用力地比划着手势,似乎怕别人听不懂。
显然是受命来商场里“拉人”的。
他这一喊,效果立竿见影。
商场里,原本还在各个摊位前流连、讨价还价、或者捧着奶茶闲聊的学生们,纷纷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惊喜和期待的神色。不少本地居民也笑呵呵地议论起来。
“篝火晚会?镇长搞的?那得去看看!”
“走走走!肯定有烤全羊!”
“听说还有跳锅庄!热闹得很!”
“我刚买的这个,等会儿再来看……”
学生们叽叽喳喳,迅速结账,收好刚买到手的小玩意儿,呼朋引伴地朝商场外涌去。
本地的一些年轻人也拉着同伴,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
一时间,商场里的人流方向发生了明显的逆转,从“流入”变成了“涌出”。
赵羲凰和轩辕千山站在门口,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以及人群涌去的方向——正是新建区中心那片最大的、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此刻那里已经隐约传来了欢快的民族音乐和更加明亮跳跃的火光。
两人对视一眼。
“去看看?”
赵羲凰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篝火晚会很感兴趣。
她虽然见过大世面,但这种充满地域特色和淳朴风情的民间活动,依然对她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轩辕千山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嗯。”
于是,两人改变了去小吃摊的计划,逆着散去的人流,跟着兴奋的学生和本地居民,朝着广场方向走去。
广场距离商场不远,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就到了。
还没走近,就已经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烈欢腾的气息。
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用粗壮木柴垒起的篝火堆正在熊熊燃烧,橙红色的火焰蹿起两三人高,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流升腾,如同跳跃的金色精灵,将周围很大一片区域都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火光映在周围人们的脸上,映出红彤彤的喜悦。
篝火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有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当地居民,羌族、藏族、回族……也有许多穿着时尚或校服的学生,还有像赵羲凰他们这样的“外来客”。
大家脸上都带着笑,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身体。
音乐是现场演奏的,有羌笛悠扬清越的声音,有藏族弦子的欢快旋律,还有鼓和铃铛的铿锵节奏,混合在一起,充满了高原特有的粗犷与热情。
广场边缘搭起了临时的摊位,烤着整只的羊、大块的牦牛肉,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大锅里熬煮着奶茶和酥油茶,冒着滚滚白气。
还有人在现场制作青稞饼、炸油果子等特色小吃。
赵羲凰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自家人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在广场一侧相对宽敞、视野也好的地方,他们那一大家子人,竟然一个不落,全都聚在那里!
连两位老爷子都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椅子上,捧着热茶,笑呵呵地看着热闹。
显然,他们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篝火晚会吸引,或者提前得到了消息,早早就在这里“占好了位置”。
赵羲凰拉着轩辕千山挤了过去。家人看到他们,都笑着招呼。
“正找你们呢!快来!这边视野好!”南贞浣溪朝他们招手。
“这篝火晚会不错,挺有气氛!”赵安岳大声评价,手里还拿着一串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一家人聚在一起,等着篝火晚会正式的高潮。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热烈的音乐、食物的香气和跃动的火光,将冬夜的寒冷彻底隔绝在外。
这时,几位穿着隆重民族服饰的当地长者估计是镇长和村里的头人走到了篝火前,用藏语和羌语分别说了几句欢迎和祝福的话。
大部分学生和外来游客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跟着鼓掌。
然而,赵羲凰却看到,站在她身边的母亲李凤至,脸上露出了专注而会心的微笑,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
等那位长者用生硬的普通话又重复了一遍大意后,李凤至低声对身边的南贞浣溪和几位姐姐解释道:“镇长在欢迎新来的学子,祝福大家在这里学业进步,生活愉快,也希望大家能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
“凤至,你听得懂?”
南贞浣溪惊讶地问。她知道亲家是四川人,但没想到连这么偏远的藏羌方言都能听懂。
李凤至笑了笑,温声道:“我老家不是成都绵阳那些平原地区的,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读书考到了深山里的一所学校,那里各族杂居,接触得多,耳濡目染,就学会了一些。藏语、羌语、彝语,都略懂一点,能听个大概,说就不太流利了。”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也对李凤至多了几分佩服。
能在那种环境下求学,还掌握了多种民族语言,确实不易。
有了李凤至这个“翻译”,大家对篝火晚会上的互动和表演理解得更深入了。
当地居民们开始围成圆圈,手拉着手,跳起了欢快的锅庄舞。
步伐简单,但充满力量和韵律感。
不少大胆的学生和游客也受到感染,加入了进去,虽然脚步笨拙,但笑容灿烂。
赵羲凰的语言天赋显然继承了母亲。
虽然羌语、藏语也分很多方言,有些她确实没接触过不会说,但凭借出色的听力和语言感知力,结合现场语境和肢体语言,她大致也能明白那些歌舞表达的意思和情绪。
她甚至能分辨出哪个小伙子唱歌是在向心爱的姑娘表白,哪个老阿妈是在祝福远方的游子。
轩辕家的其他人,虽然语言不通,但热情是可以传染的。
在音乐、舞蹈和周围人群欢乐气氛的带动下,连最严肃的大姐轩辕雨婷,嘴角的弧度都柔和了许多。
五哥轩辕明轩和十哥轩辕墨黑早就按捺不住,跟着人群的节奏笨拙地扭动起来,惹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九姐轩辕玲珑更是直接拉着三姐轩辕清漪,跑进了跳舞的圈子,虽然跳得乱七八糟,但开心得不得了。
两位老爷子看着儿孙们融入当地欢乐的场景,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轩辕剑鹤和赵安岳则凑在一起,一边喝着当地人敬上的青稞酒,一边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点评”着这场晚会,声音洪亮,不时爆发出大笑。
赵羲凰没有去跳舞,她更喜欢站在家人身边,感受着这份热闹与温暖。
火光在她明亮的眼眸中跳跃,映出璀璨的光彩。
轩辕千山站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但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笑的侧脸时,会比平日柔和几分。
篝火晚会的热闹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有热情的歌舞表演,有幽默的即兴对唱,有互动游戏,还有镇长亲自给新入学的学子代表赠送哈达和纪念品的环节。
气氛一浪高过一浪,笑声、歌声、欢呼声、鼓掌声,交织成高原夜晚最动人的交响曲。
直到篝火的火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温暖的炭火,音乐也换成了舒缓悠扬的调子,人群才意犹未尽地开始慢慢散开。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回走,本地居民也开始收拾东西。
第55章 弄啥嘞?
篝火晚会带来的热烈余温尚未完全散去,高原的夜风却已悄然带上了更深的寒意。
从广场回别墅的路上,一家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欢乐气氛中,边走边讨论着哪个舞蹈最有意思,哪个小伙子的歌唱得最响亮,青稞酒的后劲有多大。
回到灯火通明的别墅,暖意瞬间包裹了每个人。
大家纷纷脱下厚重的外套,围坐在一楼宽敞的客厅里。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从晚市上带回来的各种战利品——烤得焦香的羊肉串、牦牛肉干、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甜茶、炸得金黄的土豆饼、软糯的糍粑,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好吃的当地小吃。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屋内的暖意,驱散了最后一丝寒冷。
“来来来,都吃点宵夜!逛了一晚上,肯定饿了!”南贞浣溪热情地招呼着,李凤至也微笑着给大家分碗筷。
众人正要开动,老爷子轩辕正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提醒道:“离23点40分还差一个小时,都注意着点时间,别玩过头了。”
“知道了爸。”
“晓得了爷爷。” 众人纷纷应和。
这时,轩辕千山却忽然站起身,对众人道:“爸,妈,我和凰儿再去商场一趟,刚才看到点东西,想再去看看。”
“这都几点了,还去商场?”
南贞浣溪看了看时间,“商场十点半就关门了吧?现在都快十一点了。”
“问过了,晚市期间,商场延长营业到十一点半。”
轩辕千山语气平静,“很快就回来,不耽误时间。”
赵羲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刚才在商场,他不是陪着她都逛过了吗?还有什么东西要看?
但看轩辕千山神色如常,不似作伪,她也就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跟着站了起来。
“行吧,那快去快回,注意安全。”轩辕剑鹤挥了挥手。
于是,在众人开始享用宵夜的时候,轩辕千山拉着赵羲凰的手,再次踏入了夜色之中,走向那个不久前才离开的商场。
商场果然还在营业,只是灯光比之前暗淡了一些,顾客也稀稀拉拉,大多是准备打烊前最后扫货的。
赵羲凰本以为轩辕千山是真有什么正经东西要买,或者刚才陪她逛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轩辕千山拉着她,目标极其明确,脚步没有丝毫犹豫,直奔一楼角落那片她刚才只是匆匆瞥过、并未细看的区域——女性内衣、丝袜、以及一些风格比较……时尚或者说大胆的女装店铺。
赵羲凰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轩辕千山在一家专卖丝袜的店铺前停下了。
店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丝袜,从普通的肉色黑色,到带花纹、带字母、带亮片的,从及膝袜到过膝袜到大腿袜,甚至还有各种颜色和厚度的连裤袜、吊带袜……琳琅满目,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
轩辕千山目光平静地扫过货架,然后,他开始……挑选。
是的,挑选。而且不是随便拿两双。
他修长的手指在货架间移动,拿起一盒,看了看厚度和款式,又拿起另一盒,对比一下颜色。
他甚至还问了店员几个问题,关于材质、弹力、是否勾丝之类的。
然后,在赵羲凰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像进货一样,从货架上取下了——黑色超薄蕾丝边、肤色带细闪、酒红色渔网、灰色过膝带字母、白色大腿袜、紫色开档……林林总总,足有十几盒!不同款式,不同颜色,不同风格!
店员也惊呆了,大概从没见过这么“豪爽”且口味“独特”的男顾客,但生意上门,她立刻精神了,手脚麻利地开始装袋。
“你……你买这么多丝袜干什么?”
赵羲凰终于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脸颊已经有些发烫。
她自己平时都不怎么穿丝袜,更别说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款式了!
轩辕千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这还用问?”
他没回答,只是接过店员装好的、鼓鼓囊囊的一大袋丝袜,然后又拉着她,走向了旁边一家卖女装的店铺。
这家店的风格,明显更偏向“性感”、“辣妹”风。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裙子,不是短得惊人,就是领口开得极低,或者背后镂空一大片,再不然就是各种绑带、透视元素。
轩辕千山走进去,目光再次开始精准扫描。
这一次,他挑选的速度更快,但目标同样明确。
一条黑色的、前面看是保守衬衫裙、背后却整个镂空直到腰际的裙子。
一条红色的、侧边高开叉几乎要到臀部的裹身裙。
一条银色的、布满亮片、裙摆只到大腿中部的吊带短裙。
一条白色的、蕾丝拼接、胸口设计极其“节省布料”的连衣裙。
还有几条风格各异的包臀裙、A字短裙,共同点是——都“很有风景”。
他甚至没让赵羲凰试,只是目测了一下她的尺码,就示意店员包起来。
顺便,他还拿了几双搭配的高跟鞋——细跟的、粗跟的、绑带的、镂空的,颜色与裙子相配。
接着,是旁边一家运动休闲风格的店铺。
这次他拿了几件紧身的皮衣、皮裙,以及好几条不同颜色、但都极其贴身的瑜伽裤、骑行裤。
整个过程,轩辕千山表情淡定,动作流畅,仿佛在进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采购任务。
而赵羲凰,已经从最初的震惊、羞窘,变成了麻木,以及……深深的幽怨。
她看着轩辕千山手里越来越多的购物袋,再看看他脸上那副“我很满意”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的表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
第1章 地地道道
六月的南海,太阳像个烧红了的大烙铁,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味和沥青被晒化了的焦糊味。
赵怀康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郊区滚烫的柏油路边沿走着,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范思哲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壮硕的背肌上,高级面料皱巴巴地失去了原有的挺括,变得跟咸菜干似的。
“操蛋的老家伙……真他娘是亲爹!”
他一边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骂声,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灼热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自己被踹下游艇的那一幕——他爹轩辕千山,那个平时看起来仙风道骨、实则下手黑透了的男人,就因为他对母亲赵羲凰说话时音量没能压住,稍微高了那么一个调门,甚至连重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亲爹一记精准狠辣的窝心脚,干脆利落地送进了冰凉刺骨的海水里。
那画面,现在想起来都让他后腰子隐隐作痛。
关键是,他赵怀康,身高两米、浑身肌肉疙瘩能当搓衣板用的壮汉,在他爹面前,愣是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像个小鸡仔似的就被料理了。这他妈的找谁说理去?
更让他心塞的是后续。
等他好不容易凭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一腔怨气游回岸上,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毛巾和热汤,而是家族管家的冰冷通知:名下所有银行卡,包括那张藏着两亿零花钱的黑卡,全部冻结;
手下七八十家大大小小公司的股份,一夜之间变更了法人代表,跟他再没半毛钱关系。
他爹轩辕千山,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只通过管家传了一句话:“滚去西区厂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把你那炮仗脾气磨平了,什么时候再滚回来说话。”
唯一给他留下的,就是南海西区这片鸟不拉屎的郊区厂房的地皮。
哦,还有一辆车。
他心爱的、改装到牙齿、声浪能炸醒半条街的法拉利812,被无情收回,替换成了眼前这辆趴窝在路边、灰头土脸的奥迪S4。
“破车!”
赵怀康忍不住又踹了一脚奥迪S4的轮胎,轮胎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脚趾发麻。
这辆S4,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他被流放、最需要代步工具的时候给他摆挑子。
发动机舱盖敞开着,里面复杂的线路和机械结构在他看来就像一团乱麻,刚才他凭着半吊子修车技术鼓捣了半天,弄得满手油污,这铁疙瘩愣是没半点反应,彻底宣告罢工。
“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车也跟我过不去!”
他低声咒骂着,掏出手机,屏幕漆黑,按了半天开机键也没反应——没电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想打个滴滴,手机不争气;
想找公交站牌,在这片新开发的郊区转了快半小时,连个公交站的影子都没见着,放眼望去,除了零星几个在建的工地,就是半人高的荒草,连个像样的便利店都没有。
“幸亏老子记性好……”
赵怀康抹了把脸上的汗,暗自庆幸。
厂房的具体位置他还清晰地记在脑子里,这是目前唯一值得安慰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迈开两条长腿,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往前走。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花,脚下的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整个世界都像是放在烤架上。
正当他思绪飘忽,一会儿咒骂老爹心狠手辣,一会儿怀念那两亿零花钱可以买多少快乐,一会儿又琢磨着那厂房到底破败成什么鬼样子的时候——
嗖!
一个不明物体带着风声,以极高的速度从侧后方袭来,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右侧腰眼上!
“呃!”
赵怀康猝不及防,两米高的庞大身躯被这股力道撞得一个趔趄,猛地向后倒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重心。
饶是他下盘极稳,肌肉结实,这一下也撞得他半边身子发麻,尤其是被命中的腰子部位,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痛感,差点让他当场表演一个猛男漏气。
谁他妈敢暗算老子?!
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赵怀康猛地转过身,铜铃般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张原本因为炎热和烦躁而显得凶狠的脸,此刻更是杀气腾腾,堪比庙里的金刚罗汉。
他攥紧了醋钵大的拳头,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准备好让这个不长眼的偷袭者深刻理解一下,什么叫“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里拔牙”!
“哪个王八蛋活腻……”怒吼声已经到了嗓子眼,眼看就要如同惊雷般炸响。
然而,就在他目光锁定目标的瞬间,那冲到嘴边的、能止小儿夜啼的经典国骂,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古怪的“咯喽”。
在他面前,不是预想中手持凶器的彪形大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飞行物。
是一个女孩。
一个正跌坐在地上的女孩,看样子是撞到他之后,反作用力让她自己摔倒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打扮清爽,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女孩正低着头,小手捂着自己的一侧膝盖,纤细的眉毛紧紧蹙着,白皙的小腿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正缓缓渗出血珠,混着地上的灰尘,看上去格外刺眼。
最要命的是,她似乎疼得厉害,眼圈微微发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小嘴微微扁着,发出细不可闻的抽气声,那模样……简直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无家可归的可怜小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见犹怜”四个大字。
赵怀康那一身的煞气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混合物当头浇下,“刺啦”一声,瞬间熄灭了八成,只剩下一点尴尬的青烟。
他僵在原地,举着的拳头放下来不是,继续举着更不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庞上,表情极其别扭地扭曲着,试图挤出一个还算和善的表情,结果却显得更加怪异。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刚才想吼没吼出来,显得有些沙哑低沉,“你没事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但常年发号施令惯了的腔调,还是让这句话带着点生硬的质问感。
他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一把,又看着女孩腿上的伤和那副柔弱的样子,觉得自己这蒲扇般的大手可能不太合适,伸出去一半又讪讪地缩了回来,高大的身躯杵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第2章 有意思
赵怀康那句硬邦邦的“你没事吧”刚问出口,就看见那女孩像是受惊的兔子,浑身猛地一颤,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不是假装,而是真的害怕,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社恐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别看我、别跟我说话、让我原地消失”三行大字。
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对于腿上皮肉擦伤的疼痛似乎都顾不上了,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应对眼前这个高大得极具压迫感、而且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善的陌生男人。
赵怀康活这么大,身边围着的不是阿谀奉承的下属,就是勾心斗角的商圈老油条,再不然就是他爹那种武力值爆表、能动手绝不动嘴的“神仙”人物,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他这嗓门,稍微正常点说话都像在吼人,更别提现在刻意压低,反而带着点砂纸摩擦的粗糙感,他自己觉得已经足够“和风细雨”,但在对方听来,恐怕跟猛兽低咆差不多。
他看着她抖如筛糠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歪倒在地上、车筐里东西撒了一地的小电瓶车,心里那点因为被撞而残留的不爽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无奈和……一点点无措。
跟这么个胆子比麻雀还小的人,你是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再柔和一点,可惜效果甚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肌肉走向依旧硬朗,“那什么……车没事,我先帮你扶起来。”
说着,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沟通,直接迈开长腿,两步走到那辆粉白色、看起来颇为小巧可爱的电瓶车旁。
那电瓶车在他两米高的身躯衬托下,显得像个儿童玩具。
他弯腰,一只手抓住车把,另一只手随意地托住车座下方,也没见他怎么用力,那辆对于女孩来说可能有些分量的小电瓶车就被他轻飘飘地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支在了路边。
动作倒是干脆利落,与他粗犷的外形形成一种反差。
扶好车,他又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一个帆布包和一顶遮阳帽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车筐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那女孩,她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大眼睛里惊恐稍退,但依旧满是戒备和不安。
赵怀康挠了挠他那头扎手的短发,硬着头皮开口,尽量把语速放慢,字句简化:“我车坏了,手机没电。你这电瓶车……借我骑一段?我去前面厂房,顺路的话,指带你一程。”
他指了指电瓶车,又指了指自己,试图用肢体语言辅助表达。
这大概是他近几年来提出的最“低声下气”的请求了,对象还是个吓坏了的陌生小姑娘。
女孩闻言,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颤音:“……嗯。”
就一个字,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性子软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完全没有拒绝这项技能。
赵怀康松了口气,能沟通就好办。“那个……手机,借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他又补充道,觉得自己这个理由找得还算正当。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着卡通兔子手机壳、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智能机,手指微微发抖地递了过去。
赵怀康道了声谢,接过手机,他那大手几乎把整个手机都包裹住了。
他熟练地按下一串长长的号码,那是他贴身助理的私人线路,幸好他记性好,这种关键号码都刻在脑子里。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中带着急切的声音:“喂?您好,哪位?”
“是我,赵怀康。”
他言简意赅,走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女孩,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威严,“听着,我人在南海西区往废弃厂房那边的路上,具体位置不清楚。我的车坏了,手机没电。你”
“立刻安排人,第一,给我送一部临时用的手机和充电设备到厂房;第二,查清楚我那辆奥迪S4是什么毛病,找最好的技师,立刻给我弄好;第三,准备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吃的用的,也送到厂房。要快。”
助理在那头连连称是,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敢问。
赵怀康交代完毕,直接挂了电话,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转身把手机递还给女孩时,发现她已经勉强站了起来,正单脚着地,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那条擦伤的腿,眉头微微蹙着。
“谢了。”赵怀康把手机递过去。
女孩接过手机,小声说了句:“不客气。”
赵怀康长腿一跨,坐上了那辆粉白色的小电瓶车。
他这体型一坐上去,画面顿时变得极具喜剧效果。
电瓶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车身猛地往下一沉,瞬间变成了低趴改装风格,两个轮胎看起来都瘪了几分。
他试着拧动油门,电瓶车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缓慢地向前挪动,仪表盘上显示的速度可怜巴巴地指向了25码。
就这速度,赵怀康觉得比自己甩开两条长腿跑步也快不了多少,甚至可能还更慢点。
他刚把手机揣进自己裤兜,准备看看导航确认一下方向,身后就传来女孩细声细气的提醒,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那个……边开车边玩手机,不安全……”
赵怀康动作一顿,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
他侧过头,对后座因为空间狭小只能紧紧贴着靠背、双手不知道往哪放的姑娘说道:“低头看看。”
女孩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赵怀康两只穿着昂贵手工皮鞋的大脚,此时正一左一右地踩在路面,随着电瓶车龟速前进,他时不时还得用力蹬一下地,给这超载的小车提供一点可怜的辅助动力。
这场景,与其说是骑电动车,不如说是在蹬一个带马达的滑板车,还是迷你版的。
“……”
女孩看着他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和这诡异的行进方式,瞬间明白了刚才那句提醒有多多余,脸颊飞起两抹红晕,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3章 来猜来猜
赵怀康倒是没在意,他趁着这慢如蜗牛的速度,快速用女孩的手机查了一下地图,确认了厂房的具体方位,离这里确实不算太远了。
他把手机递还给后面的女孩:“拿着,看好了,别又摔了。”
女孩红着脸接过手机。
电瓶车以25码的“高速”在空旷的郊区道路上艰难前行,气氛一度非常沉默且尴尬。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电瓶马达细微的嗡鸣。
赵怀康觉得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好歹人家借了车又借了手机,便试图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想着随便编个身份算了:“我叫赵怀康,地道的……地道人。来南海,算是北漂吧。”
他本来想顺口说“京城来的”,话到嘴边觉得太扎眼,临时改了口,却编出个不伦不类的“地道人”。
果然,后座的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说法,好奇心暂时压过了恐惧,小声疑惑地问:“地……地道人?是哪儿的人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糯。
赵怀康一听,乐了,嘿,这姑娘还真问。
他嘿嘿一笑,侧过头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你不刷抖音的啊?”
小姑娘脸色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弱了,带着点窘迫:“我……我刷的,但是……手机有点卡,刷着不顺畅……”
赵怀康看着她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震得电瓶车都跟着晃了晃。
他一边蹬着地,一边用带着京片子的调侃语气解释:“老北京人,以前打仗的时候,不是都钻地道嘛?这叫有传统!所以我们那儿的人,都叫地道人!”
他这完全是信口胡诌,玩了个网络烂梗。
谁知,这姑娘愣了几秒,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冷知识”,然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化了冰湖,她脸上紧绷的恐惧和羞涩瞬间消散了不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
“你……你胡说八道。”
她小声地反驳,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轻松。
赵怀康看着后视镜里她难得的笑容,心里莫名地也舒畅了一点。
这倒霉透顶的一天,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没那么难熬了。
他注意到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便随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儿?”
女孩止住笑,但还是抿着嘴,轻声回答:“林小夏。树林的林,大小的小,夏天的夏。”
“林小夏……”
赵怀康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不错,跟你人一样,小小的。”
电瓶车继续以它独特的“低趴”姿态,载着体型悬殊的两人,慢悠悠地朝着厂房的方向驶去,在身后滚烫的柏油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被压得更加瓷实的轮胎印迹。
那辆饱经风霜的小电瓶车,最终以25码的“极限”速度,晃晃悠悠、吱吱呀呀地载着两人,抵达了南海西区最近的一家社区医院。
这一路上,赵怀康仗着腿长优势,双脚蹬地的频率比电瓶车自身的马达贡献的动力还大,硬是把这段路走出了某种人车合一的滑稽感。
起初,气氛还因林小夏那“噗嗤”一笑而缓和了不少。
赵怀康这人,虽然脾气爆,但并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尤其是在商场浸淫多年,见风使舵、没话找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看出林小夏性子软、容易害羞,便刻意收敛了嗓门,挑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闲聊。
从这郊区为什么这么荒,聊到南海的天气有多热,再抱怨一下自己那辆不争气的奥迪S4。
他说话带着点京片子的利落和调侃,偶尔夹杂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网络梗,虽然林小夏大多只是小声应和,或者被逗笑了抿嘴低笑,但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怕得发抖了。
林小夏也渐渐发现,这个高大得吓人、一开始脸色凶巴巴的男人,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
他虽然说话直接,动作幅度大,但并没有任何冒犯她的举动,反而在崎岖的路段会有意放慢速度,避免颠簸到她腿上的伤。
她偶尔鼓起勇气抬头,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专注看路的侧脸,线条硬朗,但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戾气,反而有点……嗯,有点像个跟这辆小电瓶车较劲的大男孩。
就这么一路紧一句慢一句地聊着,医院白色的楼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赵怀康如释重负,赶紧把车骑到医院门口停稳。
他长腿一伸,利落地从被压得低趴的电瓶车上下来,车身这才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微微弹回了一点高度。
“到了,下车慢点,小心腿。”
赵怀康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扶,但手伸到一半,看到林小夏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便及时停住,转而指了指医院大门。
林小夏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单脚着地,尝试着站起来。
可能是坐久了,加上腿上有伤,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赵怀康眼疾手快,虚虚地在旁边护了一下,确保她站稳后才收回手臂。
挂号,排队,等待。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赵怀康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高效和专属服务,对这种公共流程缺乏耐心,但看着身边林小夏安静乖巧、又带着点痛楚的样子,他还是按捺住了性子,陪着她在候诊区的塑料长椅上坐下。
直到进了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开始检查林小夏腿上的擦伤,并惯例性地询问一些基本情况时,林小夏才像是从某种懵懂的状态中彻底回过神来。
她看着陌生的环境,看着正在和医生交流的、高大得像一堵墙似的赵怀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跟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来了医院,而这个人……刚才在路上还自称是什么“地道人”……
她正胡思乱想,脸颊有些发烫时,就听见那位中年女医生一边熟练地给伤口清创消毒,一边皱着眉头,开始对着赵怀康“语重心长”起来:
“你是她男朋友吧?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当男朋友的?女朋友瘦成这个样子,一看就营养不良,脸色这么白,估计还有点贫血缺钙。”
“腿上这点擦伤倒是小事,贴个敷料就行,关键是得注意补充营养,多休息,别老是熬夜……”
医生显然是见多了,把赵怀康当成了照顾不周的男友,絮絮叨叨地数落着。
林小夏一听,脸蛋“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连忙摆手,声音细弱蚊蝇地想解释:“不是,医生,您误会了,他不是……”
可她声音太小,又被医生连珠炮似的“关怀”给压了过去。
而一旁的赵怀康,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他正琢磨着怎么尽快处理完这事好去厂房看看,突然被医生劈头盖脸一顿训,先是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明白过来医生是误会了。
他本想开口澄清,但一看医生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和林小夏羞得快要钻地缝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觉得解释起来更麻烦,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没必要跟陌生人掰扯这些,他居然鬼使神差地没有反驳,反而下意识地跟着医生的话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啊……是是是,您说的是……我注意,我以后一定注意……”
他这一点头哈腰的配合态度,更是坐实了“男朋友”的身份。
林小夏看着他一个两米高的大汉,在医生面前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似的唯唯诺诺,想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再看看医生那“你看你男朋友都认错了”的眼神,她彻底放弃了挣扎,把滚烫的脸颊埋得更低了,心里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跳,唯一庆幸的是腿上的伤处理起来不疼。
医生给林小夏的伤口贴好了防水敷料,又开了点补充维生素和钙剂的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算是结束了看诊。
赵怀康拿着缴费单,一边琢磨着这社区医院的流程真够原始的,一边对林小夏说:“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缴费拿药。”
林小夏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赵怀康刚走到缴费窗口前,正准备掏口袋——虽然他记得自己身无分文,手机也没电,但习惯性的动作还是做了出来——就听见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哟!我滴个乖乖!这不是我们赵大公子吗?怎么着,这是体验生活体验到医院来了?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落难公子与灰姑娘》?”
第4章 怀康哥
赵怀康一回头,果然看见他那发小兼损友徐泽,正穿着一身骚包的粉色印花衬衫,顶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短发,斜倚在走廊柱子上,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欠揍至极的坏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徐泽手里还捏着他的最新款折叠屏手机和一张显眼的黑卡,显然是接到赵怀康之前用林小夏手机打出的求救电话后,火速赶来“救驾”,顺便看热闹的。
赵怀康一看到徐泽那表情,就知道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尤其是在林小夏还在旁边的情况下,要是让他把那套贱言贱语秃噜出来,指不定把人家小姑娘吓成什么样,自己这“地道人”的憨厚形象虽然他并没有也要瞬间崩塌。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徐泽走到近前,嘴巴张开,下一句更离谱的调侃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赵怀康动了!
他这两米高的庞大身躯,此刻却展现出了与其体型截然不符的敏捷与爆发力。
只见他眼神一凛,脚下如同装了弹簧,猛地一个侧步上前,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徐泽拿着手机和黑卡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徐泽“嗷”地一声怪叫,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赵怀康右手顺势一抄,将手机和黑卡稳稳接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东西到手,攻击却还未停止!
就在徐泽因手腕吃痛而身体失衡、嗷嗷叫唤的当口,赵怀康的右脚已然悄无声息地抬起,对着徐泽的屁股蛋子,结结实实地来了一记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的正蹬!
“哎哟我操!”徐泽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从臀后传来,整个人顿时下盘离地,像个被踢飞的皮球,伴随着一声夸张的惨叫,手舞足蹈地向前扑了出去,“噗通”一声,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趴在了光洁的医院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那身骚包的粉色衬衫也沾上了灰尘。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走廊里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个高大男人突然动手,然后另一个花里胡哨的男人就飞了出去。
赵怀康看都没看趴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徐泽,迅速转身,脸上瞬间切换回平静模式,对着听到动静、正惊讶地望过来的林小夏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没事,一个朋友,闹着玩的。”
说完,他几步走到缴费窗口,用刚到手的黑卡快速结清了医药费。
然后他走到药房窗口,拿了医生开的药。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林小夏带离这个“是非之地”的问题了。
他看着还坐在椅子上,因为刚才的动静而有些不安的林小夏,又瞥了一眼正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一脸悲愤准备开口骂娘的徐泽,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林小夏面前,语速飞快:“事情办完了,我们走。” 语气不容置疑。
林小夏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刚想站起来,却见赵怀康已经弯下了腰。
他先是伸出大手,一把抓住她的上臂,微微用力,轻松地就将她从椅子上拎得站了起来。
但可能是觉得这样拖着走速度太慢,也怕她腿伤不便,赵怀康只是犹豫了零点一秒,便做出了更有效率的决定——
他手臂一揽,直接圈住了林小夏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像夹公文包似的,轻轻松松地揽了起来,让她的脚几乎离地!
林小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赵怀康结实的手臂,整个人都懵了。
“喂!赵怀康你他妈重色轻友!抢钱打人还拐带妇女啊你!”
徐泽终于爬了起来,指着赵怀康的背影跳脚大骂。
赵怀康根本懒得理他,搂着轻飘飘的林小夏,迈开两条长腿,几乎是脚不点地般,朝着医院门口快步窜去。
他步子极大,速度极快,林小夏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周围的景物飞速后退,一颗心吓得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紧紧闭着眼,抓住他胳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跑了十几步,赵怀康感觉到怀里的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呼吸也急促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粗暴,怕把人吓坏了或者伤着了。
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搂着腰的手臂放松了些力道,让她能稍微踏实一点,但依旧保持着高速移动,嘴里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那家伙嘴太贱,烦人,我们得快走。”
就这样,赵怀康单手搂着林小夏,以一种近乎“劫持”的姿态,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飞快地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只留下身后一脸懵逼、屁股生疼、还在骂骂咧咧的徐泽,以及几个目瞪口呆的护士和病人。
医院门口的插曲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赵怀康把林小夏轻轻放回地面,那动作比起之前的“劫持”,已然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
林小夏脚一沾地,腿上的伤口被牵扯,轻轻“嘶”了一声,秀气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能走吗?”
赵怀康看着她那细胳膊细腿,有点怀疑。
这姑娘轻得跟片羽毛似的,他刚才搂着都没啥感觉。
林小夏试着挪了一步,虽然有点跛,但还是点了点头:“可……可以的,谢谢您。”
“行,那回车上去。”
赵怀康大手一挥,率先走向那辆饱经沧桑的小电瓶车。
他弯腰,再次轻松地将歪倒的车子扶正。
这次动作熟练了不少,甚至还有空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他长腿一跨,重新坐了上去,电瓶车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车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稳稳保持着低趴姿态。
他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林小夏,用下巴点了点后座:“上来啊,愣着干嘛?还想等刚才那穿得跟火烈鸟成精似的家伙追出来请你吃饭?”
林小夏被他这奇怪的比喻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忍住。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车边,侧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伤口,慢慢地坐了上去。
狭窄的后座因为赵怀康占据了大半空间,她只能勉强坐下一小半,双手下意识地寻找支撑点。
抓后座扶手?已经被赵怀康的背挡住了。
扶着他的腰?好像又太冒昧了……她正犹豫着,赵怀康已经拧动了油门。
电瓶车“嗡”地一声,再次以25码的恒定速度开始龟速前进。
车身一动,林小夏失去平衡,轻呼一声,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抓,紧紧揪住了赵怀康腰侧的衣服。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紧绷而坚硬的肌肉,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惊人的热力和韧性。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敢松手。
第5章 倾斜
赵怀康感觉到腰间的力道,低头瞥了一眼那两只白皙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小手,像是两只受惊的小鸟扒在他身上。
这点力道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毫无感觉。
他扯着嗓子,试图在风声中让后座的人听清:“坐稳了啊!这破车就这速度,你抓牢点,别掉下去!”
林小夏小声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赵怀康看着这慢得令人发指的速度,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左右看了看空旷的路面,干脆把两只大脚从踏板上放下来,像蹬自行车一样,开始用力蹬地。
他腿长力大,每一脚下去,电瓶车都能获得一个短暂的加速,速度瞬间能提到三十多码,但一旦他收腿,速度又很快跌回25码。
于是,这辆粉白色的小电瓶车,就在赵怀康一蹬一收的节奏中,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一窜一窜的方式前进着,画面更加诡异。
后座的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工助力”弄得身子前后摇晃,不得不更紧地抓住赵怀康的腰。
她看着前面男人卖力蹬地的背影,宽阔的肩背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水将衬衫浸湿贴在上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再配合这辆被压得可怜兮兮的小车,她终于忍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明显的笑意:“你……你这样好有意思呀……”
赵怀康正蹬得满头大汗,闻言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虽然那眼神因为天气热和费力而没什么威慑力:“有意思?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这要搁以前,我光着膀子跑都比这快!”
他倒是真想扯了这碍事的衬衫,但一想到后座还有个姑娘,只能作罢,心里更加烦躁。
林小夏被他这话说得脸颊微热,抿着嘴笑,不敢再吭声了,但抓着他腰的手却没松开。
两人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地聊着。
大多是赵怀康在抱怨这鬼天气、这破路、这倒霉催的遭遇,林小夏则偶尔小声回应几句。
聊着聊着,赵怀康发现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单纯。
他半开玩笑地说她腿受伤自己也有责任虽然明明是对方撞的他,得负责把她安全送到家,她居然就真的信了,还一脸认真地道谢,说“幸亏遇到您这样的好人”。
赵怀康听着这话,心里那点因为被老爹流放、身无分文而产生的郁闷,竟然奇异地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他赵怀康,在商圈里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段凌厉,脾气火爆,跟“好人”这两个字基本不沾边。
如今居然被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发了好人卡?这感觉……还挺新奇。
他甚至有点荒谬的自豪感,对啊,幸亏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个真坏人,这傻丫头可不就完犊子了嘛!
就这么一边蹬车一边胡思乱想,45分钟后,两人总算磨蹭到了林小夏住的小区。
小区不大,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有些斑驳,但还算干净整洁。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窗户外面,没几家安装着空调外机,在这炎炎夏日里,显得有几分艰苦。
赵怀康把电瓶车停在小区锈迹斑斑的铁艺围栏外面,拔了钥匙。
他扭头对林小夏说:“你在这等会儿,我看看保安亭有没有人,扶你进去。”
他几步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前。
保安亭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大婶。
赵怀康也没多想,直接把他那颗留着短发、棱角分明的脑袋从窗户伸了进去,庞大的身影顿时挡住了光线,阴影将大婶笼罩。
大婶被猛然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一个满脸汗珠、表情有点凶悍的大汉脑袋杵在面前,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向旁边的橡胶棍,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妈呀!干……干什么的?!打劫啊?!”
赵怀康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吓人,他把脑袋缩回来一点,但嗓门依旧洪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干脆:“打什么劫!阿姨,有个伤员,腿不方便,劳驾您搭把手,扶她进去一下!”
他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客套。
说完,他也不等大婶完全反应过来,就转身回到了林小夏身边。
看着林小夏那副柔弱好欺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操起了心,粗声粗气地叮嘱:“以后自己出门谨慎点,别毛毛躁躁的,今天也就是碰上我……”
他顿了顿,把“算你走运”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多长个心眼。”
林小夏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知道了,谢谢您,赵……赵先生。”
她这才想起来,一路过来,只知道他叫赵怀康。
赵怀康想起还没留联系方式,便说:“我手机没电了,加不了微信。你电话多少?我记一下。”
他对自己那堪比计算机的记忆力很有信心。
林小夏报出了一串数字。赵怀康在心里默念一遍,便点了点头:“行,记住了。回头充上电加你。”
他心里琢磨着,这姑娘腿伤因他而起虽然他认为是对方撞的他,但毕竟他这体格没躲开也有责任,好歹得知道后续恢复情况。
这时,保安亭里惊魂未定的大婶也磨磨蹭蹭地出来了,脸上还带着点警惕。
赵怀康也懒得再多说,伸手轻轻揽住林小夏的肩膀,半扶半拎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送到了保安亭门口,交给了那位大婶。
“人交给你了,麻烦了。”
说完,他很是干脆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高大的背影在烈日下很快远去。
林小夏看着他就这么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直到保安大婶絮絮叨叨地扶住她,问她怎么回事,她才回过神来。
赵怀康离开小区后,站在路边,眯起眼睛望向西边。
他视力极佳,远远就看到了那片记忆中的厂区轮廓,灰扑扑地坐落在郊区的边缘。
确定了方向,他也懒得再找什么交通工具,深吸一口气,迈开两条长腿,直接沿着公路狂奔起来。
两米高的壮汉全力奔跑起来,速度相当惊人,每一步都跨越极大的距离,带起风声呼呼。
15分钟后,他就已经站在了那片荒废厂区的大门口。
厂区比他记忆中显得更加破败,铁门锈蚀,围墙上的爬墙虎枯死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他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大铁门,走了进去。
主体厂房空空荡荡,里面的大型设备果然都被搬空了,只留下一些固定的基座和凌乱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他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厂房旁边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那是以前的办公楼。
一楼是接待区和会议室,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走廊两边是几间办公室。
他推开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与外面的破败和灰尘不同,这间办公室显然近期被人打扫整理过。
虽然家具老旧,但还算干净。
一张宽大的老式实木办公桌,几张皮质已经有些开裂的沙发,一个文件柜。
最关键的是,角落里立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柜式空调,墙壁上还挂着它的遥控器。
办公桌上,赫然放着几个不同接口的手机充电线,显然是有人特意准备的。
赵怀康眼睛一亮,如同沙漠旅人看到了绿洲。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先是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没电关机的手机,找到合适的充电线,插在墙边的插座上。
看到手机屏幕亮起充电标志,他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抓起空调遥控器,对准那台老空调,迫不及待地按下了开关按钮。
“嘀”的一声轻响,空调外壳上的指示灯亮起,内部风机开始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几秒钟后,一股清凉的、带着些许陈腐气味的冷风,从出风口缓缓吹了出来,拂过他汗湿的脸颊和脖颈。
赵怀康满足地叹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他仰着头,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凉爽,只觉得这一天的奔波、燥热和憋屈,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厂房是破,条件是差,但好歹有个能充电、能吹空调的窝了。
他老爹轩辕千山,总算还没彻底把他往绝路上逼。
第6章 晚安
赵怀康瘫在旧沙发上,任由那台老空调吭哧吭哧地吐着凉风,虽然噪音大了点,制冷效果也带着点陈年老旧的味儿,但在这闷热如蒸笼的郊区厂房里,已是无上的享受。
他闭着眼,感受着汗水慢慢被吹干,黏腻感逐渐消退,胸腔里那股因奔波、燥热和憋屈而翻涌的邪火,也稍稍平息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他被手机一声轻微的“嘀”声唤醒。
抬眼看去,屏幕上显示的电池图标已经脱离了红色预警区,勉强有了百分之二三十的电量。
够用了。
他伸手拔下充电线,坐直了身子。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有些刺眼。他解锁屏幕,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
界面加载完成,他直接点开右上角的加号,选择了“添加朋友”,然后通过手机号码查找。
他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一秒。
林小夏……那串数字他记得很清楚,11位数,一个不差。
他熟练地输入号码,点击搜索。
一个微信名片跳了出来。
微信名赫然是“盛夏秋冬”。
头像也不是寻常女孩子爱用的自拍、宠物或者风景萌图,而是一张看起来像素不高、甚至有些模糊的照片:一片宁静的农村湖泊,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泛着粼粼金光,远处是朦胧的田野和农舍。
透着一股与年轻人社交网络格格不入的、近乎中老年的朴实和怀旧气息。
赵怀康挑了挑眉,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姑娘,微信搞得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手上却没停,在验证信息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赵怀康”,然后点击了“发送”申请。
看着“已发送”的提示,他手指滑动,微信界面回到了聊天列表。
列表里人不多,但几乎都是沉寂的,只有最上面一个备注着“徐泽(火烈鸟成精)”的对话框,还显示着几个小时前的未读消息,不用点开都知道是那家伙的鬼哭狼嚎和表情包轰炸。
赵怀康撇了撇嘴,点开和徐泽的对话框。
指尖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敲下三个字:“来财来财!”
这是他跟徐泽之间的暗号,简单直接,意思就是“哥们儿落难了,速打钱救济!”
打完这三个字,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习惯性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准备潇洒地按下去。
以往,只要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出三分钟,徐泽那边的转账提示音就会叮咚响起,数额通常不会小。
然而,这一次,当他拇指落下,点击发送的瞬间——
异变陡生!
手机屏幕没有像往常一样显示“已发送”,而是骤然爆闪起刺眼的红光!
整个手机机身也跟着传来一阵急促而剧烈的震动,嗡嗡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怀康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红光闪烁中,一个巨大的、带着警告标志的弹窗强制占据了整个屏幕,冰冷的白色文字清晰无比:
【警告:权限锁定】
【尊敬的赵怀康先生,您已被轩辕集团风控系统列入临时限制名单。】
【根据系统判定,您当前行为涉及未经许可向第三方索要财物,已违反集团规定第7章第3条。该操作已被禁止。】
【请遵照家族安排,安心历练。如需解除限制,请联系您的指定监护人(轩辕千山)。】
红色的警告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焊在屏幕中央,那冰冷的文字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进赵怀康的眼睛里。
“我……艹!”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在办公室里炸响。
赵怀康额头上刚刚消下去的青筋再次暴起,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浑身肌肉紧绷,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把手里这个正在冒着“叛徒红光”的铁疙瘩狠狠砸向墙壁的冲动!
“轩辕千山……你够狠……真他妈够狠!”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冻结资产、收回股份、流放郊区还不够,连他最后一点找朋友周转的路都给堵死了!这他妈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微信的这个骚操作。
“奶奶的!滕子!你他娘的舔狗当得可真够专业的!”
他气得口不择言,“我爹不就是你们集团第二大股东吗?你他妈怂个屁啊!这种断人财路的缺德功能也给他开发?!还他妈实时监控?!老子问候你全家!”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
每走一步,心里的火就窜高一丈。他想咆哮,想砸东西,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撕碎!
可是,这间破办公室里,除了那张旧桌子、破沙发和那个吭哧作响的老空调,还有什么能砸的?砸了又能怎样?除了显得他更无能狂怒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呼……呼……”
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仰头对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胸腔里那团火压下去。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失去理智,让他那个等着看笑话的老爹更得意。
“不能气……不能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他强迫自己回忆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歪理,一遍遍地做着深呼吸,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让他狂暴的踱步停了下来。
他走回沙发边,重重地坐下,沙发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拿起那个已经停止震动、但警告弹窗依旧顽固存在的手机,红色的光芒映在他阴沉无比的脸上。
他盯着那行“请联系您的指定监护人(轩辕千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想让他低头?去找那个一脚把他踹下海、断他财路、还让微信当帮凶的老家伙认错求饶?
门都没有!
赵怀康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倔强。他就不信了,离了轩辕家,离了那两亿零花钱,他赵怀康在这南海市还能饿死不成?
他伸出食指,带着一股狠劲,重重地点在了警告弹窗的“确定”按钮上。
红光消失,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微信界面,只是那条“来财来财”的消息,旁边带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显示发送失败。
赵怀康看都没看,直接退出了和徐泽的对话框,手指滑动,列表里那个刚刚发送了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乡村湖泊的“盛夏秋冬”,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钟,眼神复杂。
然后,他猛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7章 野人登场
时间在空调的嗡鸣和赵怀康焦躁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他瘫在旧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眼睛时不时瞟向沙发上那个沉默的手机屏幕。
终于,在他快要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检查网络时,屏幕倏地亮起,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果然,通讯录那里亮起一个小红点,【盛夏秋冬】已同意你的好友申请。
成了!赵怀康精神一振,手指在表情包库里飞快滑动,迅速挑选了三个他认为最能表达此刻心情混合着无聊、烦躁和一丝找到人了的解脱感、同时也足够抽象搞笑的表情包,连珠炮似的发了过去。
一个是一只熊猫头疯狂砸桌,一个是“我好无聊”的魔性扭动柴犬,还有一个是“大佬带带我”的卡通小人跪地磕头。
发送完毕,他满意地放下手机,想象着对方被逗乐或者无语的反应。
然而,等待他的是一片沉寂。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赵怀康那点刚提起的兴致又慢慢沉了下去,眉头重新拧紧。
这姑娘,怎么回事?加了好友就不理人了?
就在他耐心耗尽,准备直接发个问号过去时,手机终于又响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
【盛夏秋冬】:“赵哥,我手机看不了表情包,都是方格子。不过我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没有对那三个抽象表情的任何回应,也没有寒暄,生硬地、直接地从一个话题跳到了“吃饭”上,语气平铺直叙得像个机器人在念台词。
赵怀康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才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
得,忘了这茬了,她那破手机,估计系统版本老掉牙,内存又小,确实可能显示不了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动态表情包,只能看到一堆乱码或者方格子。
自己这一通操作,简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oK”两个字母,发送。
一如既往的简洁,带着点他这年纪不该有的“老年”手速感。
发完他才想到,或许对方手机打字也极其困难。
果然,这一等,又是漫长的十多分钟。
赵怀康甚至起身去接了杯自来水喝,又围着办公室转了两圈,手机才再次响起提示音。
这次是一长串文字,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对话框。
赵怀康定睛看去,这姑娘打字跟写小作文似的,先是客气地再次感谢他今天的帮助,然后解释了自己腿伤无大碍,只是贴了敷料有点行动不便,接着才切入正题,说为了表示感谢,想请他吃晚饭,时间定在晚上6点,地点就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最后还详细描述了餐馆的名字和大概位置,甚至补充了一句“那家店经济实惠,味道还不错”。
洋洋洒洒几百字,赵怀康快速扫完,提炼出的核心信息就两点:晚上6点,去她小区接她。
至于为什么非要见面说事,估计还是她那破手机惹的祸,打字太费劲,或者有些话不方便在文字里说。
“服了,真服了你这破手机了。”
赵怀康对着空气吐槽了一句,但还是耐着性子,再次敲了“oK”发送过去。
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发完消息,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下午4点50几分。
距离6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干点啥?总不能干坐着等。
赵怀康的视线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那台落满灰尘的台式电脑上。
虽然机器老旧,但好歹是台电脑。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走过去,按下开机键。
主机箱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风扇狂转,好半天,屏幕才慢吞吞地亮起,进入了卡顿无比的系统界面。
行,还能用。
赵怀康拉过那张吱呀作响的办公椅坐下,决定重操旧业——看看他以前玩的那些游戏账号还在不在。
这是他除了花钱和打架之外,为数不多的“技能”之一,而且来钱快。
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开始逐个下载游戏客户端。
这破电脑的硬盘空间小得可怜,最多只能同时容纳一两个大型游戏,下载速度更是慢得令人发指。
他耐着性子,一个个游戏尝试登录。
《天涯明月刀》……账号密码错误,或者角色不存在。
《逆水寒》……同上。
《英雄联盟》……太久没登录,需要复杂验证,放弃。
《绝地求生》……账号被封?妈的,肯定是以前开挂太嚣张。
一连尝试了二十几个他印象中充过值、有过不错装备的游戏,结果无一例外,不是账号密码失效,就是角色被清除,或者直接提示账号不存在。
显然,在他“失踪”的这段时间,这些游戏运营商可不会替他保留数据。
“曹!”
每看到一个登录失败的提示,赵怀康的烦躁就增加一分。
这破电脑下载卸载极其麻烦,严重挑战着他的耐心极限。
他那暴脾气就像个不断被充气的气球,眼看就要爆炸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一脚踹了这破主机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个图标磨损严重的游戏——《反恐精英:全球攻势》(cS:Go)。
这是他很久以前玩的一个小号,没充多少钱,纯粹用来娱乐的。
输入账号密码,点击登录。
进度条缓缓移动……验证通过……登录成功!
界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赵怀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账号居然还在!
而且因为太久没登录,里面那些零零碎碎的皮肤、枪械、匕首,似乎……还因为市场波动,涨了点价?
“我靠!天无绝人之路啊!”
赵怀康顿时乐了,阴霾一扫而空,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赶紧点开库存和社区市场,也顾不上仔细看属性估价了,时间紧迫,眼看就要到6点了。
他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所有能卖的皮肤、枪、刀,全部上架,并且为了追求速度,直接把价格拉到了市场最低价,甚至是低于底价的“地板价”!
果然,这种扰乱市场的行为立刻引起了注意。
他这边刚上架不到两分钟,叮叮当当的提示音就响成了一片,所有物品被一扫而空!steam钱包里瞬间多了一万多块钱!
赵怀康心脏砰砰直跳,赶紧操作提现,将钱转到了自己那张还没被冻结的银行卡上。
然后,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工商银行App,查询余额。
当看到余额确实增加了那一万多块,并且没有任何拦截提示时,赵怀康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
成了!这说明通过正常途径哪怕是钻游戏空子挣来的钱,他老爹那个变态的风控系统是不会拦截的!这给了他一线生机!
“看来老老实实挣钱,我那‘好弟弟’(指风控系统)还是讲点道理的。”
赵怀康心里的阴霾顿时散去了不少,甚至有点沾沾自喜。
虽然一万块对他以前来说不过是洒洒水,但现在,这就是他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
他看了一眼时间,5点58分!我靠!要迟到了!
他飞快地将手机揣进兜里,也顾不上关那些游戏和软件了,直接一巴掌拍在电脑主机电源上强制关机,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砰地一声带上门,沿着楼梯狂奔而下。
两米高的大汉在夕阳下甩开长腿全力冲刺,速度惊人,引得路边荒草纷纷倒伏。
火力全开之下,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林小夏所在的小区门口时,时间刚好指向6点03分,仅仅迟到了三分钟。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就看见保安亭里,那位熟悉的大婶正用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看土匪似的警惕眼神盯着他。
而小区大门内,林小夏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淡黄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腿上的伤似乎不影响站立,只是姿势还有些小心翼翼。
看到赵怀康跑来,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腼腆的笑容。
赵怀康直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走过去。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小夏手里握着的手机——和上次他摸到时一样,屏幕和外壳已经严重脱胶,用好几圈透明的宽胶带勉强缠着,固定在了一起,看起来格外寒酸和脆弱。
上次情况紧急没细看,如今在夕阳的光线下,这手机的“残血”状态一览无余。
赵怀康心里啧了一声,暗想:这一万块,应该够买个像样的新手机了。
等会儿吃饭,自己随便吃点便宜的就行,剩下的钱,看看能不能忽悠这姑娘换个手机。这破玩意儿,看着都闹心。
第8章 老校区
夕阳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依旧带着白日的燥热。
从林小夏住的老小区到附近的夜市,大约有一公里的路程。
两人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说是吹夜风,其实不过是空气微微流动带来的些许凉感,聊胜于无。
走了大概五百多米,两人之间的沉默被林小夏细声细气的询问打破。
她问了些关于南海天气、赵怀康以前是做什么工作之类不痛不痒的问题,赵怀康也尽量用不那么“地道人”的方式回答着。
走着走着,林小夏对他的称呼,不知何时从生疏的“赵哥”,悄悄变成了更显亲近的“怀康哥”。
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软软地叫出来时,赵怀康感觉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心尖,脚步都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多年,被人叫过“赵总”、“赵少”、“康哥”,甚至是被对手咬牙切齿地骂“赵阎王”,还从未被一个软妹子用这种带着依赖和怯意的腔调叫“怀康哥”。
一股混合着奇异满足感和些许羞赧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耳根有点发热,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同手同脚。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好在林小夏似乎并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小声地说着话。
渐渐地,赵怀康也就习惯了这称呼,甚至觉得……还挺受用。
当路程走到七百多米时,赵怀康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侧头看去,只见林小夏走路的姿势变得有些别扭,左腿明显不敢用力,每一步都落得很轻,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腿上的伤开始作痛,影响了行走。
赵怀康停下脚步,二话没说,直接伸出了手臂。
他原本的想法更直接——想把人像扛麻袋一样捞起来扛在肩上,那样走起来最快。
但手臂伸到一半,他瞥见林小夏那纤细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顿住了。
那样……好像确实太粗鲁了点,也过于亲密,怕把这容易受惊的兔子又给吓着。
电光火石间,他改变了主意。
手臂向下微微一沉,绕过林小夏的腿弯,另一只手则虚扶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松地横抱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让她侧坐在了他结实的小臂上。
这个姿势,既避免了直接的肢体过度接触,又能稳稳地托住她,让她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啊!”
林小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赵怀康肩头的衣服。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整个人坐在赵怀康肌肉贲张的小臂上,就像坐在一个温暖而稳固的人肉座椅上,视野陡然升高,能清晰地看到赵怀康线条硬朗的下颌和短短的头发茬。
“你……你放我下来,我能走的……”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羞窘。
“别逞强,照你这速度走到夜市,人家都收摊了。”
赵怀康语气不容置疑,迈开长腿继续前进,步伐稳健有力,“坐稳了,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林小夏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是徒劳,反而因为动作牵扯到腿伤,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她只好放弃,乖乖地坐在他手臂上,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抓着赵怀康肩膀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俏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怀康哥。”
这软糯的、带着羞怯和感激的声线,像一股微弱的电流,再次精准地击中了赵怀康。
他感觉手臂上托着的重量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心里那股莫名的舒畅感又涌了上来,差点又要“飞上天”。
他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于是,傍晚的街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引人注目的画面:一个身高两米、肌肉壮硕、气场强悍的男人,手臂上轻松地“坐”着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脸蛋红扑扑的娇小女生,男人步履如飞,女生则低着头,像只乖巧的树袋熊。
这组合,回头率堪称百分之百。
原本需要慢走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在赵怀康的“高速移动”下,仅仅用了21分钟就抵达了夜市所在的闹市区。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绚丽的晚霞。
一进入闹市区,氛围顿时喧嚣起来。
各种小吃摊飘散出诱人的香气,吆喝声、聊天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最让人舒服的是,不少摊位都支起了大型的工业风扇,呼呼地吹着,带来阵阵强劲的凉风,将之前的闷热一扫而空。
“到了,在哪边?”赵怀康停下脚步,低头问臂弯里的林小夏。
林小夏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再往前走一点,有家‘刘嫂面馆’。”
按照林小夏的指引,赵怀康很快找到了那家店面不大、装修朴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面馆。
他将林小夏轻轻放在面馆门口的地上,动作比起之前熟练也轻柔了不少。
林小夏脚一沾地,立刻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着赵怀康,声音依旧小小的:“不好意思啊怀康哥,只能带你吃这种小面馆……我生活费要下个月才到账,所以……”
赵怀康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咧嘴笑道:“没事没事!哥不挑食,消化系统强得跟金刚似的,啥都能吃!这地方闻着挺香,肯定不错!”
他这话半真半假,以前他确实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也会找些地道小馆子换口味,但像这么简陋的,还真是头一遭。
不过看着林小夏那歉疚的模样,他这话说得格外真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面馆。
店面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收拾得倒还干净。
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微胖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忙碌,一抬头看见林小夏,立刻熟络地笑道:“哟,小夏来啦!今天还带了朋友?”
她的目光落在赵怀康身上,顿时亮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哎呀,你这男朋友长得可真高真壮实!是运动员吧?”
林小夏的脸“唰”地一下又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不是男朋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更深的羞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赵怀康在一旁看得有趣,也没出声纠正。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脸皮薄得像纸,在这种场合下解释,只会让她更尴尬。他干脆大大方方地对老板娘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两人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林小夏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地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小菜。
等面的工夫,气氛稍微有些沉默。
赵怀康主动挑起话头,问起了林小夏的情况。
这才知道,林小夏是南海大学的大四学生,学的是平面设计。
她说话条理清晰,但涉及到家庭情况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变得含糊,只是简单说家里条件一般,需要自己打工赚生活费。
赵怀康是何等精明的人,从她洗得有些发白的连衣裙领口、那个用胶带缠着的破手机,以及选择这家最便宜面馆的举动,就能猜出这“一般”恐怕是相当拮据。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聊了聊大学生活和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牛肉给得足,汤头也浓郁。
赵怀康确实是饿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称赞:“嗯!不错!味道真可以!”
林小夏见他吃得香,脸上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一碗面下肚,赵怀康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安静吃面的林小夏,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刚进账一万块的银行卡,心里那个给她换手机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该怎么自然又不伤她自尊地把这事提出来呢?赵大少爷第一次为这种“小事”犯起了难。
第9章 跌宕起伏
从烟雾缭绕、香气四溢的小面馆出来,夜晚的喧嚣更甚。
两人吃得肚皮滚圆,尤其是赵怀康,一碗面下肚只觉得开了个胃,但看林小夏已经放下筷子,他也只好意犹未尽地作罢。
林小夏抢着用手机扫码付了钱,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那缠满胶带的手机下一秒就彻底罢工。
“走吧,怀康哥,我们……去看看手机?”
林小夏收好手机,抬头看向赵怀康,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记得赵怀康之前提过一嘴她手机该换了。
“成,正好溜达溜达,消消食。”
赵怀康自然接话。
很自然地,他伸出手,牵住了林小夏的手。
这动作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之前是扶她、搂她,现在并肩走路,牵着手仿佛再顺理成章不过。
林小夏的手很小,软软的,有些凉,被他温热粗糙的大手包裹着,她只是微微僵了一下,便任由他牵着,没有挣脱,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绯红。
两人牵着手,融入了夜市熙攘的人流。
他们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过去,卖衣服的、卖小饰品的、更多的是各种小吃摊。
遇到手机店,无论大小,赵怀康都会拉着林小夏进去瞅两眼。
但连着逛了好几家,卖的不是些没听过的山寨杂牌,就是些配置落伍、样式老旧的机型。
赵怀康皱着眉打量着一款后盖镶满水钻、开机音乐震耳欲聋的“至尊王者”手机,心里直摇头。
他估摸着,这片夜市区域,估计是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品牌店了。
“这儿没啥好货,都是坑小白的。”
赵怀康拉着林小夏走出又一家充斥着劣质香水味的手机维修兼卖店,“咱得去个大点的地方。”
“啊?还要去别处吗?”
林小夏有些犹豫,“其实……能用就行了……”
“那不行,手机这玩意儿天天用,不能将就。”
赵怀康语气坚决,“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拉着林小夏,按照路牌的指示,走出了热闹的夜市区域,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公交站台。
等车的时候,晚风吹拂,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气。
赵怀康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小夏,问你个事儿,你要是买手机,喜欢哪个牌子?果子?华子?大米?还是其他的?”
林小夏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那个用胶带缠着的旧手机,声音都绷紧了:“怀康哥,你……你问这个干嘛?我手机还能用的!”
赵怀康一看她这反应,心里暗笑这姑娘防备心还挺重,脸上却摆出一副纯粹好奇的表情:“哎呀,就随便问问,做个参考嘛!哥以后换手机也好有个数,你看我这人,对数码产品不太懂。”
他故意把自己说得像个电子小白。
这拙劣的借口,偏偏林小夏信了。
她放松下来,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才细声细气地说:“如果……如果非要选的话……我更喜欢华子一点。”
“哦?为什么?因为爱国?”赵怀康挑眉。
“不全是……”
林小夏摇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难得的认真,“我是觉得……华子很厉害,很坚强。被制裁了那么多轮,还能坚持下来,还能做出自己的芯片和系统……就很……了不起。”
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最后用了“了不起”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
赵怀康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里乐了。
嘿,这倒是巧了,跟他想一块去了!他本来就打算给这姑娘买个华子。
倒不是因为什么高大上的理由,纯粹是私心——他家集团跟华子有深度合作,他名下(曾经)还有相关公司的股份,用自家合作品牌的东西,感觉理所应当。
果子虽然他也用,但那是公司配的,跟他个人喜好无关。
“有眼光!”
赵怀康咧嘴一笑,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华子确实硬气!”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挂着“夜六路”牌子的公交车慢悠悠地进站了。
车上人不多,还有空座。
赵怀康牵着林小夏上车,很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刷卡机“嘀”了一下。
听到提示音,他才想起公交卡好像只能刷一次。
“啧,失策。”
他嘀咕一句,但难不住他这“天才”般的脑子。
只见他迅速退出刷卡界面,点开微信支付码,对着扫码器又“嘀”了一下,成功为两人付了车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旁边的司机都多瞥了他两眼。
林小夏看着他这波操作,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嘴笑了笑,跟着他走到车厢后部找了个并列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
林小夏果然是个社恐,车上人一多,她就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小声说几句话了,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看着窗外。
但赵怀康能感觉到,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在侧耳仔细听着。
他会指着窗外某个闪亮的建筑问那是哪儿,或者吐槽一下南海的交通,林小夏都会轻轻“嗯”一声,或者用眼神表示她在听。
约莫半个小时后,公交车报站:“南海北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南海北站是个大型交通枢纽,周边商业繁华。
赵怀康拉着林小夏下了车,立刻打开高德地图,输入“化为授权体验店”,选了一家距离最近、评价最好的旗舰店,设定好导航。
“走,带你去见见世面。”
赵怀康大手一挥,牵着林小夏,按照导航的指引,大步流星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他腿长步子大,林小夏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也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没有抱怨。
第10章 钢厂
很快,一家灯火通明、装修极具科技感和现代感的华为旗舰店出现在眼前。
玻璃幕墙后,最新款的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等产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走到店门口,赵怀康脚步顿了一下。
他眼尖地看到门口立着一个真人等高的广告牌,上面印着的代言人,正是他本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最新款的mate 90 pro,脸上是商业化的自信微笑。
这是轩辕集团和华子合作项目的一部分,他作为家族代表拍的宣传照。
“啧……”
赵怀康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这要是让林小夏看见,他这“落魄北漂”的人设可就瞬间崩塌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林小夏好奇地目光将要扫向广告牌时,赵怀康看似随意地抬起脚,用鞋尖极其隐蔽而又迅速地在广告牌底座上轻轻一磕、一拨拉!
那广告牌底部是带万向轮的,被他这么一弄,悄无声息地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将印着他大头照的那一面朝向了店内墙壁。
“怎么了怀康哥?”林小夏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疑惑地问。
“没事,这牌子挡道。”
赵怀康面不改色心不跳,拉着她就往店里走,“快进去,里面凉快。”
走进宽敞明亮的店内,立刻有穿着合体制服的销售员迎了上来,是一位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
“先生女士晚上好,欢迎光临化为,有什么可以帮您?”
姑娘的目光在赵怀康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瞳孔微不可查地放大了一下,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激动和不确定。
她显然是认出了这位自家品牌的代言人之一,轩辕集团的太子爷。
赵怀康心里一紧,赶紧趁着林小夏正在好奇打量柜台里手机的时候,对着那销售姑娘飞快地、幅度极大地摇了摇头,挤眉弄眼,示意她千万别声张。
销售姑娘也是个人精,看到赵怀康这副“微服私访”还带着个漂亮女孩的架势,立刻心领神会,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赵先生”给咽了回去,笑容恢复如常,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好奇和兴奋。
“我们想看看手机,最新款的mate系列有吗?”赵怀康开口,语气如常。
“有的先生,这边请。”销售姑娘引着他们来到mate系列的展台,热情地介绍起来。
赵怀康根本懒得听那些参数,直接指着最新款的mate 90 pro max+ 1.5tb顶配版,对林小夏说:“这款怎么样?看着屏幕挺大。”
林小夏凑过去看了看标价牌,那后面一长串的零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太贵了!怀康哥,我们看看别的吧,基础款就很好……”
“哎呀,看看又不要钱。”赵怀康不由分说,让销售员把真机拿出来给林小夏体验一下。
林小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台质感非凡的手机,滑滑屏幕,点开相机,眼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欢,但嘴上还是重复着:“真的太贵了……”
赵怀康不再跟她争论,直接转向销售姑娘,开始发挥他“砍价”的本事——虽然这本事在华为直营店显得有点滑稽。
“姑娘,你看我们诚心要,这价格……有没有什么优惠?比如员工内购价?或者有没有什么以旧换新的活动?她这个旧手机……”
赵怀康指了指林小夏手里那个胶带手机,“虽然破了点,但精神可嘉,能不能折个价?”
销售姑娘忍着笑,配合地说道:“先生,我们这是全国统一售价的。不过……如果您确定今天要的话,我可以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送您一些赠品,比如原装保护壳、贴膜之类的。”
“赠品有啥用?”
赵怀康大手一挥,开始他的表演,“这样,我也不要赠品,你就直接给我打个折,打个折上折!9000块,行不行?行我现在就刷卡!”
他报出的价格比官方售价低了将近一半。
销售姑娘露出为难的神色:“先生,这……这真的不行,价格是公司规定的……”
“哎呀,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赵怀康开始死缠烂打,“你看我们大晚上跑过来,多有诚意!你就当冲个销量,帮帮忙!”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对姑娘使眼色。
销售姑娘“挣扎”了片刻,又假装用对讲机请示了一下“经理”,最后才一脸“勉强”地说:“好吧先生,看您这么有诚意,我就破例一次,帮您申请一个特殊优惠,不过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放心放心!绝对守口如瓶!”赵怀康拍着胸脯保证,心里乐开了花,这姑娘演技不错。
最终,这台顶配的mate 90 pro max+ 1.5tb,以9000元人民币的“地板价”成交。
赵怀康痛快地刷卡付钱,看着poS机吐出签购单,心里盘算着这一万块还剩下一千,够他撑几天了。
销售员熟练地帮忙开票、激活手机、贴膜装壳。
一切办妥后,赵怀康拿起那个崭新的、装着手机的精致盒子,转身,直接塞到了还在懵懂状态的林小夏怀里。
“喏,给你的。”
林小夏抱着沉甸甸的盒子,看着上面华为的Logo和mate 90 pro max+的字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怀康,大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脸颊因为激动和羞窘,迅速染上了浓重的红晕。
从灯火通明的华为旗舰店出来,夜晚的凉风一吹,赵怀康才感觉刚才那一番“砍价表演”有点发热。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林小夏,只见她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崭新的手机盒子,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一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小巧的鼻尖和紧紧抿着的嘴唇,一路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怀康本来还想再跟那机灵的销售姑娘对个眼神,暗示她再说点“这手机多适合女孩子”、“你男朋友真有眼光”之类的话,一起忽悠忽悠这傻姑娘,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结果他刚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那销售姑娘就抢先一步,对着林小夏露出一个无比羡慕的笑容,语气真诚地说:“小姐姐,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这款是我们店里的顶配呢,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你买了,真让人羡慕!”
“……”
赵怀康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嘴角抽搐了一下。
得,这下不用他忽悠,人直接给坐实了。
他看着林小夏因为这句话,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只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麻了。
“走了走了,车来了。”他赶紧打断这令人尴尬的氛围,拉着像个鸵鸟一样的林小夏,几乎是逃离了这家店。
第11章 黑钢
两人默默无言地走到公交站。
夜班公交车比来时人更少,晃晃悠悠地驶来。
投币上车,找了个后排的并列座位坐下。
林小夏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盒子,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上,但赵怀康能感觉到,她的心思完全不在窗外。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报站声。
忽然,赵怀康注意到身边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侧头看去,不禁莞尔。
只见林小夏像只小心翼翼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正用她那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极其认真地抠着手机盒子外面那层薄薄的、印有产品信息的塑封膜。
她不是粗暴地撕开,而是先用指甲找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缺口,然后耐心地、一点点地将薄膜从纸盒上剥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
那专注又带着点笨拙可爱的模样,让赵怀康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忍着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费了好大功夫,外面的塑封膜终于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被她仔细地叠好,放进了随身的小包里。
接着,她又开始对付盒子本身的封口齿条。
华为有了轩辕家参与设计后的包装向来以反人类着称,尤其是这款旗舰,为了追求所谓的“仪式感”和“新材料展示”,设计得极其刁钻,抽拉式的盒盖配合特殊的阻尼,90%的用户在第一次尝试取出手机时,都会因为那股巧劲而失手,让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美其名曰“感受昆仑玻璃的强悍”。
赵怀康已经做好了手机弹出来时,他眼疾手快帮忙接住的准备,甚至脑子里已经模拟好了动作。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差点惊掉下巴。
林小夏双手捧着盒子,拇指抵住底部,食指和中指轻轻扣住盒盖的凹槽,没有像常人那样直接暴力抽出,而是先微微向相反方向施加一个极小的力道,感受了一下阻尼,然后手腕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精准的柔和力道向上一提、一抽!
“啵”的一声轻响,盒盖顺畅滑开,里面用环保材料托着的手机,因为内部结构的弹力,恰到好处地向上弹起了一厘米左右的高度,正好处于最容易抓握的位置。
而就在手机弹起的瞬间,林小夏的另一只手如同早已等待多时,迅捷而又轻柔地一探,五指收拢,稳稳地将那台崭新的mate 90 pro max+抓在了手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和犹豫。
“噗——”
赵怀康终于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自己大腿,“哈哈哈……可以啊小夏!你这手法,练过吧?比我们公司那些手残测试员强多了!”
林小夏被他笑得脸颊绯红,像是天边最美的晚霞,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威力,但还是让赵怀康的笑声收敛了些。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哪有……就是小心一点嘛……”
话虽这么说,但她握着新手机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发白,显然心里是极喜欢的。
她小心翼翼地开机,按照提示操作,然后又拿出那个用胶带缠着的旧手机,开始进行数据迁移。
趁着这个空隙,赵怀康才仔细看了一眼她那台老古董的型号——荣耀畅玩4x?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华为和荣耀还没分家时,大概2014、2015年推出的机型了!
现在是2027年,这手机……用了快十三年了?!
赵怀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小夏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他自认不是个铺张浪费的人至少在遇到林小夏之前他这么认为,但一部手机用十几年,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姑娘,是真牛逼!这耐性和节俭程度,他赵怀康拍马也赶不上。
数据迁移需要一些时间。
林小夏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旧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一会儿又忍不住摩挲一下新手机冰凉的玻璃后盖,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压不住的笑意。
等到数据全部传输完毕,旧手机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被林小夏小心地收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赵怀康,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她非常认真、也非常郑重地,对着赵怀康说道:“怀康哥,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她的声音依旧软软的,但里面的真诚和感激,却沉甸甸的,让赵怀康这个习惯了虚与委蛇的人,心里微微一动。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伸手,像揉小狗一样,胡乱地揉了揉林小夏柔软的头发,把她精心梳理过的发型弄得有点乱,语气故作轻松:“谢什么谢,一部手机而已,哥高兴!以后别用那破玩意儿了,看着都闹心。”
林小夏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只是红着脸,小声地“嗯”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到站。
两人手牵着手下了车,并没有立刻回小区。
夏夜的微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比市区凉爽许多。
赵怀康拉着林小夏,沿着小区附近一个人工湖的步道慢慢走着,算是“压马路”。
湖边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林小夏的新手机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像是个能带来无限安全感的新玩具。
走了一圈,赵怀康看看时间不早了,便牵着林小夏回到了她家小区门口。
保安亭里,那位大婶似乎已经习惯了赵怀康的存在,这次只是抬了抬眼皮,没再用看土匪的眼神盯着他。
“到了,快上去吧,早点休息,腿伤注意别沾水。”赵怀康松开手,对林小夏说道。
“嗯,怀康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林小夏站在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依旧亮晶晶的。
“行了,别谢了,再谢我耳朵起茧子了。走了啊!”赵怀康挥了挥手,转身,迈开长腿,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小夏一直站在门口,直到那个高大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抱着新手机,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昏暗的楼道里。
第12章 餐厅
告别林小夏,赵怀康独自一人走在返回郊外厂区的路上。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空调冷气和面馆的烟火气。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似来时那般急躁,带着点饭后遛弯的闲适,脑子里还回放着林小夏捧着新手机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和羞涩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快到厂区大门口时,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旁边,下午还空空如也的位置,此刻正稳稳当当地停着一辆车——正是他那辆之前趴窝在半路、灰头土脸的奥迪S4!
车身明显被仔细清洗过,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轮胎也恢复了正常气压,看起来精神抖擞。
“哟呵?效率挺高啊!”
赵怀康眉头一挑,快走几步上前,绕着车转了一圈,拉开车门看了看里面,干净整洁,钥匙就插在点火开关上,仿佛它从未坏过,只是安静地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徐泽那个骚包的火烈鸟头像,发了个“多谢了,老铁!”的沙雕熊猫人抱拳表情包过去。
消息顺利发出,旁边没有出现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赵怀康松了口气,看来他猜得没错,只要不涉及直接索要钱财,那个该死的风控系统就不会跳出来作妖。
徐泽那边没立刻回复,估计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夜场嗨皮,手机静音了。
赵怀康心情更好了些,有车代步,总算不用再靠两条腿或者那辆可怜的小电瓶车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用遥控钥匙打开厂区大门,将车开了进去,停在那栋三层小楼前。
熄火下车,锁好车门,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二楼办公室。
然而,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比外面凉爽许多、但依旧带着机器运行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同时传入耳朵的,还有那台老空调坚持不懈的“吭哧”声。
赵怀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在门口。
他……他妈的……走的时候……好像……忘了关空调了!!!
一股混合着肉痛、懊恼和对自己粗心大意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
这老空调吭哧吭哧地连续工作了至少三四个小时!这得浪费多少电费?!
虽然他刚“赚”了一万块,但如今可是坐吃山空,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艹!”
赵怀康低骂一声,几个大步冲进去,抓起遥控器,对着空调狠狠按下了关机键。
空调外机的声音逐渐停止,只剩下室内机叶片缓缓归位的轻微摩擦声。
他气得不行,无处发泄,转身一屁股重重地瘫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试图用身体的重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沙发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当场散架,吓得赵怀康赶紧收敛了力道,生怕这屋里唯一的休息设施也报废了。
瘫在沙发上,赵怀康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黄的污渍,开始强迫自己思考正事——赚钱。
现在是2027年,市场环境比他全盛时期也就是去年要严峻得多。
26年的时候,虽然竞争激烈,但还算百花齐放,有点本事和运气的人,总能找到夹缝求生的机会。
可到了27年,情况急转直下。
他老爹的轩辕集团,或者说,是集团里以他老爹为代表的那个派系,凭借强大的资本和……某些不便明说的手段,几乎在所有有潜力的行业都横插一脚,要么控股,要么设立极高的准入门槛,要么直接利用体量碾压。
普通创业者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干他老本行的互联网、金融?
这些是轩辕集团的核心领域,他去碰等于是自投罗网,被他爹捏死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
搞实体?钢材、矿石这些大宗商品和重工业,倒是没有直接的“轩辕集团”标志,但有“轩辕重工”这个庞然大物盘踞着,关系盘根错节,水又深又浑,不仅需要巨额启动资金,还需要深厚的人脉和时间沉淀,他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根本玩不转。
高科技、新能源?这些倒是风口,但技术壁垒高,研发投入更是无底洞,远水解不了近渴。
赵怀康越想越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发现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和以前积累的眼界,但在当前这种被全方位“封杀”和限制的条件下,竟然有种老虎吃天——无处下嘴的无力感。
以前觉得几个亿是小目标,现在觉得赚个万儿八千都费劲。
“妈的,老头子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继续苦思冥想。
餐饮?来钱太慢,而且辛苦。
搞个小代工厂?没订单源。
难道真要去送外卖或者开网约车?那也太丢份了,传出去他赵怀康就不用混了。
思索了将近一个小时,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没有一个清晰可行的方向。
疲惫感和挫败感一同袭来,赵怀康决定暂时放弃。
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明天醒来就有灵感了。
他自我安慰着,从沙发上坐起身。
拿起手机,时间已经不早。
他下意识地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湖泊头像的“盛夏秋冬”。
犹豫了一下,他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晚安。明早你上学吗?我送你去学校。”
消息几乎是秒回。
【盛夏秋冬】:“上的。那我就提前谢谢怀康哥了~晚安~”
文字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抱着月亮说晚安的小兔子爱心表情包。
这一套“秒回+道谢+晚安+爱心”的组合拳,直接把赵怀康给打蒙了。
他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按他有限的、 mostly 来自于商业应酬和狐朋狗友的社交经验,对方不是应该再客套几句“不用麻烦啦”、“太不好意思了”之类的,或者趁机再聊点别的什么吗?
这妮子倒好,答应得干脆利落,道谢真诚,然后直接晚安,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还附赠一个爱心?
“这……这他妈也太……”
赵怀康挠了挠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过转念一想,这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的风格,确实很符合林小夏那单纯又有点社恐的性格。
她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表达感谢和接受好意。
想通了这一点,赵怀康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笑和……莫名的受用。
他手指在表情包库里滑动,想找个合适的表情回过去,比如也回个晚安或者爱心什么的。
也许是因为心情有点小激动,也许是他手指确实太大,而手机屏幕又相对小巧,他原本想点那个常用的“晚安”月亮表情,手指落下时却鬼使神差地一滑,点中了旁边一个画风明显更暧昧的——两个卡通小人嘴对嘴亲吻,旁边还飘着桃心的表情!
“我靠!”
赵怀康眼睁睁看着那个亲吻表情“嗖”地一下发了出去,脑子“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手滑害死人啊!
他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赶紧长按那条消息,屏幕上弹出选项菜单,他手指带着颤音猛戳“撤回”选项。
可能是因为太紧张,连着戳了好几下才成功。
看着消息旁边出现“你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赵怀康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心脏砰砰直跳,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看见千万别看见!
这要是让那脸皮薄得像纸的姑娘看见了,还不得当场羞愤欲绝?
或者以为他是什么轻浮的流氓?那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点“好人”形象可就全毁了!光是想象一下那场面,赵怀康都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他做了个深呼吸,重新组织语言,正儿八经地打字回复:“晚安,明天见。”
发送之前,他还特意仔细检查了一遍打出的文字和准备发送的表情(这次他无比谨慎地选了个最普通的微笑月亮),确认没有任何歧义和过火的意味,这才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发送键。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重新瘫倒,望着天花板,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追姑娘……好像比搞定一个上亿的并购项目还他妈刺激。
第13章 要详细的
第二天,天际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距离赵怀康惯常睡到日上三竿的生物钟还早了好几个小时,他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弹坐起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尿憋醒,而是一个绝妙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游戏!《真实时代:启航》!
这款游戏来头极大,是由他老爹的轩辕集团牵头立项并制定核心框架,联合了藤子、冈易、育碧、R星、b社、索尼等全球二十余家顶级游戏大厂,投入天文数字的资金和资源,耗时近十年才打造出来的划时代作品。
它号称要构建一个“无限接近真实的第二世界”。
游戏分为两大独立又互通的服务器:“纷争纪元”(囊括了从石器时代到冷兵器时代各种文明大乱斗的古代世界)和“都市霓虹”(高度拟真、科技发达的现代世界)。
采用无缝大地图,物理引擎逼真到令人发指,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新手引导,一切都需要玩家自行探索。
最夸张的是,游戏内的经济系统与现实中多家银行和支付平台深度绑定,游戏币可以与现实货币进行近乎1:1的兑换(扣除少量手续费),这使其成为了无数职业玩家和“游戏搬砖工”的天堂。
当然,高回报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游戏规则极其硬核:玩家角色一旦死亡,账号将被封存整整一个月,期间无法登录,所有装备、物资(除部分绑定物品)都会掉落。
这对于靠游戏赚钱的人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些限制,对于赵怀康这种曾经站在游戏食物链顶端的“高玩”来说,反而成了优势。
混乱,才意味着机会!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跃起,也顾不上清晨的凉意,几步冲到那台老旧的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在主机箱拖拉机般的轰鸣声中,他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真实时代:启航》那个极具标志性的、由青铜与光纤交织构成的图标,双击启动。
登录界面弹出,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账号和密码——这是他很久以前弄来体验服资格的小号,没充过钱,也没怎么认真玩过。
点击登录。
进度条缓缓移动……验证通过!
“YES!”
赵怀康兴奋地一挥拳。
账号果然还在!而且因为是不受重视的体验服小号,反而躲过了后来正式服的各种数据清理。
游戏载入,画面出现在一个简陋的原始部落营地。
他操控的角色出现在眼前——好家伙,真是“原汁原味”的体验服状态!
相比周围那些哪怕穿着粗布麻衣也算有遮体的Npc和其他玩家,他这个角色简直像个野人:上半身完全赤裸,露出系统默认的、还算结实的肌肉线条(但没经过任何修饰),下半身只围着一条简陋到极点的兽皮裙,关键部位是遮住了,但大半个屁股蛋子和两条毛腿都暴露在空气中,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
背包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把攻击力约等于零的破损石斧。
“妈的,这开局……”
赵怀康哭笑不得,但眼神却锐利起来。
破电脑运行这种顶级画质的游戏极其吃力,帧数低得感人,画面时不时卡顿一下。
但这难不住他,当年他可是用网吧的破机器都能打出职业水准的操作。
他熟练地调整了画质设置,全部调到最低,勉强让游戏能较为流畅地运行。
然后,他操控着这个近乎全裸的“野人”角色,冲出了安全的新手营地(如果那也算安全的话),一头扎进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纷争纪元”世界。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
赵怀康全神贯注,眼神如同鹰隼。
他利用自己对各种游戏机制的理解和对地图的模糊记忆(体验服地图和正式服有部分相似),专挑软柿子捏。
偷袭落单的野兽、抢劫比他还萌新的玩家、甚至利用地形卡bUG干掉了一个小队……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过程中险象环生,他那可怜的兽皮裙好几次差点被打没,角色也多次濒临死亡,但都被他凭借风骚的走位和精准的操作在低帧率下尤为不易化解了。
收获是巨大的。
他的背包里塞满了各种兽皮、矿石、粗糙的武器以及从其他玩家身上扒来的零碎钱币。
更刺激的是,他胆大包天地潜入了一个小型古代城镇的“衙门”相当于安全区和任务发布点,趁守卫不注意,偷走了一个放在案几上的官方印信!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全城衙役的追捕,系统提示他已被通缉。
但他毫不在意,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根据记忆中模糊的方位,在广袤得令人绝望的游戏世界里一路奔逃。
这游戏没有小地图,整个世界大得变态,从原始部落到紫禁城都能给你塞进一张地图里,寻找一个特定的“安全退出点”(一种特殊的光柱区域,进入后角色会进入隐形无敌状态,可以安全下线)极其困难。
赵怀康完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和运气,在莽莽山林和破旧村落间胡乱冲撞,终于在天色将亮未亮之际,找到了一处隐藏在山涧深处的安全点。
他毫不犹豫地操控角色冲进那道光柱。系统提示:“您已进入安全区域,可以安全退出游戏。”
赵怀康立刻打开游戏内置的交易平台,将这两个小时的收获——除了那件惹祸的印信暂时不敢出手——全部挂了上去,标价都是市场价的九成左右,追求快速变现。
得益于游戏的火爆和现实货币兑换的便利,他那些材料很快被一扫而空。
扣除平台手续费,他的游戏账户里赫然多出了两万多元人民币!
他迅速操作提现,钱款秒到他的银行卡。
“搞定!”
赵怀康长出一口气,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他操控角色在安全点下线,然后退出了游戏。
从电脑前站起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
连续两个小时高度集中的操作,让他精神亢奋,身体却有些僵硬。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赚钱的兴奋感稍稍平复后,一股黏腻的汗意和熬夜后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决定先去冲个凉,清醒一下。
厂房虽然破旧,但基础的供水供电还是有的,二楼角落甚至隔了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带一个老式的电热水器。
赵怀康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带血丝,却嘴角带笑的自己,赵怀康抹了把脸。
虽然开局像个野人,虽然电脑破得像废铁,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能快速来钱的路子。
这“真实时代”,或许真的能成为他赵怀康东山再起的“启航”之地。
冲完凉,他感觉神清气爽。
接下来,该去接那个傻姑娘上学了。
想到林小夏,他心情莫名地又好了几分。
第14章 甜蜜蜜
清晨的阳光还没带上晌午的毒辣,温温柔柔地洒在老旧小区的楼宇之间。
赵怀康开着那辆刚刚“康复出院”的奥迪S4,稳稳地停在了林小夏小区门口。
他刚停稳,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路边。
今天的林小夏,依旧是那股子干净又保守的风格。
下身是一条长度过膝的浅蓝色牛仔短裤,上身一件纯白色的宽松短袖t恤,领口规整,将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多余的肌肤。
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扎成了马尾辫,随着她微微张望的动作在脑后轻轻晃动。
脚上踩着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充满朝气,是那种典型的、在校园里会被认为是“好学生”的打扮,保守派中的超级保守派。
看到赵怀康的车,林小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隔着车窗就软软地喊了一声:“怀康哥,早呀!”
这清晨特有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软糯的声线,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赵怀康的心尖上。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加速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直冲头顶,差点没让他激动得从驾驶座上蹦起来。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莫名的躁动,按下车窗,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沉稳的笑容:“早,上车。”
林小夏点点头,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可能是这辆奥迪S4的车门确实有点沉,也可能是她力气小,她拉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
赵怀康见状,嘿嘿一笑,探过身子,伸出长臂,也没怎么见他蓄力,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脚在车门内侧轻轻一蹬,同时手往外一推。
“砰!”
一声闷响,车门应声而开,还带着点不太情愿的吱呀声。
“这贱车,年头有点老了,车门锁有点紧,你得用点巧劲,或者直接暴力点。”赵怀康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对老伙计的调侃。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个词触动了林小夏敏感的神经,她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闪烁地“嗯”了一声,慌忙侧身准备上车。
结果因为有点手忙脚乱,加上身高腿长,她弯腰往里钻的时候,“哎呀”轻呼一声,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门框上沿。
“嘶……”
林小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额头,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赵怀康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林小夏的身高确实很出众。
之前要么是她坐着,要么是他抱着或背着,没太直观比较。
现在她站在车外,弯腰上车,那修长的身形展露无遗。
他目测了一下,这姑娘起码得有一米八左右!
虽然比不上他老妈赵羲凰那一米九二的夸张身高,但在女性当中,绝对是鹤立鸡群、非常显眼的存在了。
也难怪她会撞到门框,这车的底盘低,门框高度对普通身高的人刚好,对她这种高个子女生就有点不太友好了。
“没事吧?撞疼没?”赵怀康赶紧问道,心里有点懊恼自己没提前提醒。
“没……没事。”
林小夏揉着额头,小脸皱成一团,但还是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总算顺利坐进了副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她似乎才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食品袋,里面装着两个剥好了壳、白白嫩嫩的水煮蛋,还有三盒特仑苏牛奶。
“怀康哥,你……你吃早餐了吗?这个给你。”
林小夏小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东西递过来。
她先是下意识地想放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但手伸到一半,可能觉得那样不够礼貌,或者东西会滚掉,动作顿住了。
然后,赵怀康就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林小夏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身,脸颊泛着红晕,一只手拿起一个水煮蛋,另一只手虚托在下面,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朝着赵怀康的嘴边递了过来!那架势,竟然是要……喂他?!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了赵怀康的意料!他两米高的大汉,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喂过东西?
尤其是被一个才认识一天、娇娇软软的姑娘喂食!一股热气“轰”地一下冲上脸颊,他感觉自己的老脸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烧起来了。
他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而林小夏,在做出这个举动后,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她的脸比赵怀康红得还要厉害,简直像熟透的番茄,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递鸡蛋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往前更不是,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狭小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那枚无辜的水煮蛋散发着的淡淡香气。
奥迪S4在清晨的车流中平稳穿行,赵怀康车技不错,加上时间尚早,一路畅通无阻。
林小夏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小口小口地吃着剩下的那个鸡蛋,偶尔偷偷瞄一眼专注开车的赵怀康,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但并不尴尬。
大约四十五分钟后,车子驶入了南海大学的区域。
然而,当赵怀康按照林小夏的指引,将车停在一处校门前时,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点懵了。
这……真的是大学?
映入眼帘的,是一派与他印象中大学截然不同的景象。
校门不算气派,甚至有些陈旧,门楣上“南海大学(北校区)”的字样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放眼望去,校园里的建筑多是些颇有年头的低矮楼房,外墙斑驳,绿化也显得有些杂乱,整体氛围透着一股……浓浓的高中既视感,甚至还不如一些重点高中看起来现代化。
“这……是你们学校?”赵怀康忍不住转头问林小夏,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记得南海大学好歹也是个重点本科,新校区他路过几次,那是相当气派现代化。
林小夏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细细的,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嗯,这里是北校区,也叫老校区。新校区那边……环境很好,设施都是新的。”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学校前几年扩建了新校区,大部分学院和专业都搬过去了。北校区这边,主要是……一些比较冷门的专业,还有像我们这种,学费交得比较少的学生。”
她用了“我们这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校长说,这里也是崭新的大学,因为……对他来说,翻新一下就是新的了。”
林小夏的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边的教学资源确实没有新校区好,图书馆的书旧,实验室设备也老。不过,好处是现在什么都便宜,食堂的饭菜也比新校区那边便宜很多。”
她像是为了证明这里也没那么糟糕,又补充了一句:“而且食堂的饭菜……虽然可能偶尔会用到快过期的食材,但最多也就过期一两天,吃起来其实没什么怪味的。”
“砰!”
她话音刚落,一声闷响在车厢内炸开!赵怀康听完她的解释,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想都没想,抡起拳头就狠狠砸在了方向盘上!
他这一拳含怒而发,力道何其刚猛!只听“嘭”的一声,方向盘中央的安全气囊竟然被他这含怒一击直接给触发了出来!
白色的气囊瞬间弹出,充气膨胀,差点糊了赵怀康一脸!
“曹!”
赵怀康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一愣,随即烦躁地低骂一声,看都没看那兀自颤抖的气囊,伸出大手,像是拂去灰尘一样,粗暴地将其往旁边一扒拉、一按!那力道,看得旁边的林小夏心惊肉跳。
“这么坑爹?!”
赵怀康胸口起伏,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这校长他妈的是不是穷得只剩下钱了?走两步路裤兜里都得往下掉金条是吧?!把学生分三六九等,还他妈用过期食材?这他妈是大学还是黑心作坊?!”
他越想越气,这种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和克扣,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下限。
他以前接触的都是顶尖资源,何曾想过还有学生在这种环境下求学?
林小夏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他一拳把安全气囊都捶出来了,更是小脸发白,两根手指不安地绞紧了衣角,低下头,不敢看他。
看到林小夏这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赵怀康猛地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
他强行压下火气,做了个深呼吸,转头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伸手,揉了揉林小夏的头发,动作比之前轻柔了不少。
“听着,小夏,”
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别去那破食堂吃了,听见没?不干净。哥以后给你带饭,或者带你出去吃。”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的火气和关于这破学校、这黑心校长的“问候语”要说,但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咚咚”的敲击声。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正站在车旁,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车窗玻璃,示意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赵怀康看了一眼保安,又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林小夏,把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行了,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放学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林小夏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怀康哥,那我先走了”,然后拉开车门,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快步走进了那所透着寒酸的“大学”校门。
赵怀康看着她高挑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陈旧的楼宇间,心里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被按瘪下去的安全气囊,烦躁地啧了一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这破地方,这破事,让他刚刚因为赚到两万块而好转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得想办法,不能让这傻姑娘再在这种鬼地方受委屈。
第15章 表白
赵怀康没有立刻开车返回郊外的厂区。
林小夏那句关于食堂“最多过期一两天”的平静描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还有这所透着寒酸和不公的“老校区”,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把车开到大学城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旁,找了个树荫停下。
熄了火,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他掏出手机,解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
他想多了解一点林小夏的情况,但直接问,似乎又有些唐突。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手机上的百度App,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林小夏”三个字。
点击搜索的瞬间,他就自嘲地笑了。
一个小姑娘,又不是什么公众人物,怎么可能在网上搜到详细信息?顶多有些同名同姓的无关信息。
然而,下一秒,弹出的搜索结果却让他愣住了。
搜索页面上,赫然出现了大量与“林小夏”相关的条目,而且很多都带着耸人听闻的标题:
【昔日天才少女跌落神坛,高考失利背后的真相!】
【直播现场!亲生父亲竟对女儿下如此毒手!】
【‘安怀男’到‘林小夏’,一个名字背后的血泪史】
【起底‘天才’林小夏的家庭:家暴=疼爱?少数民族陋习何时休?】
【全网欠她一个道歉!深扒林小夏事件始末】
赵怀康的心猛地一沉。
他收敛了随意的态度,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手指滑动屏幕,点开了排在最前面的几个链接,大多是几年前的新闻报道、论坛热帖和自媒体长文。
他一字一句,看得非常仔细。
随着信息的拼凑,一个清晰而又令人心碎的故事轮廓,逐渐浮现在他眼前。
林小夏,曾经的名字叫安怀男。
她从小就被冠以“天才学子”的名号,学习成绩极其优异,尤其是在数学和物理方面展现出惊人天赋。
她的家人,或许是为了面子,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连同一些闻风而动的媒体和网友,将她捧上了神坛,却没有人在意过这个小姑娘是否愿意承受这份沉重的“荣耀”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转折点发生在她高考那一年。
由于长期的心理压力和临场发挥失常,她高考成绩远低于预期,虽然也超过了一本线,但与她“天才”的名号相去甚远。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之前将她捧得多高的人,此刻就将她踩得多狠。
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瞬间将她淹没,“伤仲永”、“造假”、“原形毕露”等恶毒的词汇充斥着她的社交平台。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些无良记者为了博取眼球,竟然直接上门“采访”,试图挖掘“天才陨落”的“内幕”。
就是在那次上门中,记者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竟然用镜头直播下了令人发指的一幕:林小夏的亲生父亲和后妈,因为成绩和“丢人”的事情,正在对蜷缩在地的她进行殴打和辱骂!
而她的亲生母亲,就站在一旁,眼神麻木,无动于衷!那些吃人血馒头的记者,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将镜头推得更近!
这场直播,将林小夏和她那畸形的家庭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下。
然而,网友的“正义感”再次用错了地方。
起初是对其家人的声讨,但很快,风向又开始诡异地转变,有人开始“分析”这是不是一场炒作?有人开始“心疼”那个打人的父亲“恨铁不成钢”?
甚至有人玩起了“家暴梗”……而最初那些施暴的网友,在事情闹大后,又轻飘飘地来一句“开玩笑的”、“没想到会这样”,算是“道歉”。
林小夏,就在这反复的网暴和荒诞的“道歉”中,艰难喘息。
好在,从后续的报道看,她本人似乎因为巨大的刺激和自我保护机制,对那段时期网络上具体的腥风血雨并不完全知晓,或者说,选择了封闭和遗忘。
后来,因为新颁布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和关于姓名权的司法解释,她终于有机会摆脱那个充满压抑和暴力的原生家庭。
她抛弃了随父姓的“安怀男”这个名字,选择了随母姓,改名林小夏,寓意着新的开始。
她和精神受到严重刺激、时而清醒时而失常的母亲一起逃离了那个“魔窟”。
但她的母亲显然已无法承担抚养责任。
最终,林小夏由国家和相关救助机构接手赡养,确保其基本生活和完成学业。
但所谓的“生活费”,也仅仅够维持最基础的温饱,至于买新衣服、换手机、吃好一点?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报道还顺带挖出了她父亲的家庭背景:来自某个偏远地区允许一夫多妻的少数民族。
更令人发指的是,按照他们那里某些陈规陋习,丈夫对妻子的“管教”包括打骂被视为“爱的表现”,打得越狠代表爱得越深!同时,那也是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
赵怀康一条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小夏会那么节俭,一部手机能用十几年;
为什么她对别人的好意那么惶恐不安;
为什么她总是怯生生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
为什么她会住在那种老旧的小区,读着这种被区别对待的“老校区”……
这姑娘,哪里是什么单纯的“傻白甜”?她分明是从荆棘丛中挣扎着爬出来的,身上还带着看不见的伤痕。
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单纯和怯懦,或许正是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一种自我保护。
赵怀康放下手机,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着车窗外斑驳的树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涩。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离家出走、被经济封锁算是挺惨的了。
但现在跟林小夏的经历一比,他那点“挫折”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妈的……”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黑心的校长,还是在骂那该死的原生家庭,亦或是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媒体和跟风的网友。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这傻姑娘,以后有他罩着了。
谁再敢欺负她,得先问问他赵怀康的拳头答不答应!
第16章 燃烧吧,青春!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赵怀康靠在驾驶座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刚看到的关于林小夏的那些信息。
愤怒、心疼、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憋闷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
他习惯性地想靠自己解决问题,就像在游戏里单枪匹马杀出血路一样。
但这次,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社会现实和一个需要系统性帮助的姑娘。
他兜里那刚赚的两万块,或许能改善她一时,却改变不了她所处的环境,也抹不去网络世界残留的恶意痕迹。
犹豫,挣扎。
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极度抗拒向家里低头,尤其是向那个把他逼到这般田地的老爹轩辕千山求助。
但一想到林小夏可能还在那个破食堂吃着临近过期的饭菜,可能还会因为过去的阴影被人指指点点……那股保护欲和心疼最终压倒了倔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
他的手指先是悬停在了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上,眉头紧锁,仿佛在凝视什么洪水猛兽。
僵持了几秒,他像是触电般,手指猛地向下一滑,落在了下面一个备注为“亲爱的妈沫”的联系人上。
这个肉麻的备注,与赵怀康硬汉的外表格格不入,却透着一丝母子间的亲昵。
他不再犹豫,不轻不重地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悠扬的彩铃声,是他老妈赵羲凰最近沉迷的一部古装剧主题曲。
铃声响了不到五秒,电话就被接通了。
然而,传入赵怀康耳中的,却不是老妈那爽利又带着点慵懒的嗓音,而是一个低沉威严、此刻却透着点不耐烦的男声——正是他老爹轩辕千山!
“臭小子!还敢打电话来?是不是混不下去要认输了?”轩辕千山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一股压迫感。
赵怀康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也顾不上原本想找老妈的目的了,直接开怼:“轩辕千山!我找我妈!你接什么电话?我妈呢?”
“你妈没空!有什么事跟我说!”轩辕千山语气强硬。
“我跟你说得着吗?让我妈接电话!”赵怀康寸步不让。
“反了你了!现在知道找妈了?当初摔门出去的硬气呢?”
“我硬气是我的事!你把我妈怎么了?凭什么不让她接电话?”
……
两父子隔着电话,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一个非要找妈,一个死活不让。
话题从接电话权开始,迅速蔓延到赵怀康离家出走、不务正业、给他安排的路不走偏要自己瞎折腾等等陈年旧账上。
赵怀康把车干脆停到了路边,解开安全带,撸起袖子,对着手机话筒火力全开。
这场跨越电波的家庭战争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双方谁也没能说服谁,倒是把积压的火气发泄了不少。
就在赵怀康觉得嗓子冒烟,准备祭出“断绝关系”的大招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声和赵羲凰带着笑意的嗔怪:“哎呀轩辕千山你起开!我跟儿子说句话!”
接着,手机似乎易主了,一阵杂音后,赵羲凰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慵懒和戏谑的嗓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喂?康康?怎么啦?跟你爸吵什么呢,我在做瑜伽都听见了。”
赵怀康听到老妈的声音,气势莫名矮了半截,但想到正事,还是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将遇到林小夏的前因后果,以及他刚刚查到的关于她的悲惨经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重点描述了那所破学校的区别对待、食堂的问题,以及网络上可能还残留的对她的伤害。
他说的过程中,电话那头的赵羲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赵怀康说完,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突然爆发出赵羲凰一阵极其……贱兮兮的笑声,笑得花枝乱颤,差点喘不上气的那种。
“噗嗤……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傻儿子哟!”
赵羲凰笑够了,才用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说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一大堆,合着核心思想就是——你看上个姑娘,想养人家,但是发现自己现在穷得叮当响,没底气,是吧?”
赵怀康被老妈一语道破天机,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谁、谁说的!我是看不惯那学校欺负人!还有那些网络喷子!”
“得了吧你,你是我生的,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赵羲凰毫不留情地拆穿,“行啦行啦,知道你小子开窍了,妈支持你!那姑娘听着是挺可怜的,也是个好孩子。好好对人家,听见没?”
赵怀康还没来得及吭声,赵羲凰就火急火燎地继续说道:“缺钱缺产业是吧?简单!西郊那边那个咱们家刚盘下来的小钢厂,本来想着拆了盖楼玩的,现在给你了!手续我让老王马上给你过户过去,算你启动资金!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也让人家姑娘看看你的本事!”
西郊钢厂?赵怀康愣了一下,那地方他知道,规模不大,但设备还算新,地理位置也不错。
老妈这手笔……虽然比不上轩辕集团的九牛一毛,但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妈,我……”
赵怀康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赵羲凰一声娇嗔的惊呼:“轩辕千山!你个死鬼!又掏我裙子!电话还没挂呢!……康康我先挂了啊!记得对姑娘好点!”
接着,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显然是被匆匆挂断了。
赵怀康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想象着电话那头老爹老妈“打情骂俏”的画面,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无语,又有点……莫名的安心。
不管他跟老爹怎么闹,老妈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放下手机,在车里静静地坐了五分钟,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些天的压抑和刚才的激动都吐出去。
然后,他再次拿起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又点开了浏览器,搜索“林小夏”和“安怀男”相关的关键词。
果不其然!
老妈赵羲凰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迅雷不及掩耳!
之前那些铺天盖地的、带着猎奇和恶意的新闻报道、论坛热帖、自媒体文章,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搜索页面上只剩下一些关于“天才少女”林小夏曾经获得过的学科竞赛奖项、优秀学生代表之类的正面报道,虽然年代久远,但至少是积极向上的信息。
更显眼的是,置顶的一条消息来自“央视新闻”的官方微博,发布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标题赫然是:【网络暴力不可取!零容忍!国家网信办、公安部联合部署专项行动,严厉打击网络施暴行为!】
微博正文措辞严厉,明确指出“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不要以为隔着网线就能为所欲为,充当‘网络黑社会’”,并宣布“即日起,国家将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网络暴力行为进行严厉打击,所有案件一经查实,从严处理,绝不姑息!”
下面还附了一张长图,详细列出了针对不同情节网络暴力行为的法律界定和量刑标准。
赵怀康扫了一眼,最低档是四年有期徒刑,最高甚至可达无期徒刑!
这条微博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赵怀康刷新了一下页面,发现微博的服务器似乎都因为瞬间涌入的巨大流量而变得有些卡顿。
评论区和转发量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更重要的是,有消息灵通的网友发现,几乎在同一时间,各大社交平台和论坛都暂时锁定了用户的信息删除功能。
这意味着,那些曾经发表过不当言论、参与过网暴的人,此刻无法删除自己的“罪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央妈的这条微博,以及下面无数要求追责、曝光的评论,感受着什么叫“秋后算账”的恐慌。
一时间,互联网上风声鹤唳,之前那些肆无忌惮的键盘侠们集体噤声,而更多的人则涌到央妈微博下,或是表达支持,或是……紧急为自己曾经的言论“道歉”、“澄清”,试图挽回些什么。
整个网络环境,为之一肃!
赵怀康看着手机屏幕上翻天覆地的变化,缓缓靠回椅背。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是老妈动用能量为林小夏扫清过去阴霾的第一步。
真正的改变,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努力。
但至少,阳光已经透进来了。
他握了握方向盘,启动车子。
现在,他得先去接收老妈给的“启动资金”——西郊那个钢厂。
然后,再去接那个傻姑娘放学。
这一次,他或许能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了。
第17章 傻子
奥迪S4重新汇入车流,赵怀康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甚至跟着车载音响里不成调的音乐轻轻哼了两声。
正当他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徐泽(火烈鸟成精)”。
他按下车载蓝牙的接听键,徐泽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充满了车厢:“我靠!老赵!咱妈这行动力也太顶了吧?!央妈亲自下场肃清网络环境?这排面!你小子不厚道啊,有这通天梯也不早点吱一声,让我在底下瞎扑腾!”
赵怀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语气却故意带着嫌弃:“废话,指望你?你徐家在我轩辕家面前跟个小蚂蚁似的,让你办点事儿磨磨唧唧,能搞到猴年马月去?”
“喂!你这话说的就伤感情了啊!”
徐泽在电话那头叫屈,“我徐家是小门小户,能跟你家比吗?我能在两三天内把你车修好送回去,顺便还帮你摸了下那破厂区的底,这效率已经堪比光速了好吧!(?_?)”
“行行行,算你厉害。”
赵怀康懒得跟他斗嘴,想到老妈给的钢厂,心思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诶,要不要来我这钢厂屈就一下?给我当个助理啥的,哥们儿给你开一个月五千块的超级大工资!怎么样,够意思吧?”
“滚犊子!”
徐泽想都没想就笑骂着拒绝,“五千块?你打发要饭的呢?还不够我一天油钱!老子在自家公司摸鱼不香吗?”
“行了,知道你徐大少看不上这点小钱。”
赵怀康笑了笑,语气转为正经,“说点正事,央妈的公告你看了,重点是网络暴力,但没直接提小夏她爹那家子人渣的事,你懂我意思吧?”
他这话说得自然,那句“小夏”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和回护。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徐泽故意捏着嗓子、阴阳怪气的模仿:“‘小夏’~哎哟喂,这称呼甜的哟,齁死我了!老赵,你这铁树开花,动静不小啊!”
赵怀康这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热,恼羞成怒地对着话筒骂了两句:“去你妈的!少在这贫!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
徐泽见好就收,语气也认真起来,“懂了,明面上的法律有它的流程和限制,尤其是涉及某些少数民族的‘习俗’,处理起来比较敏感。”
“但有些脏活累活,不适合摆在台面上说。你放心,残废一条龙,然后往监狱里一丢,多塞点罪名让他永无出头之日,这套流程我熟,保证办得妥妥的,让他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爱的深沉’的代价。”徐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嗯,交给你我放心。”
赵怀康点了点头,对徐泽办事的狠辣和效率他还是有信心的。
正事聊完,两人又习惯性地扯了几句黄段子,互相损了损,聊了聊最近哪家夜店来了新妹子之类的没营养话题。
末了,赵怀康想起一事,叮嘱道:“对了,你再帮我个忙,找几个靠谱的女保镖,要身手好、机灵点的,暗中跟着林小夏,确保她安全。但有一点,找的人必须稳当,绝不能让她察觉出异常。我现在在她那儿就是个普通北漂,别给我整穿帮了。”
“明白!金屋藏娇嘛,得护周全了!”
徐泽贱兮兮地应道,“保证找的人跟影子似的,专业!”
“还有,”
赵怀康补充道,“今儿中午,你安排人给若……给林小夏送顿像样的午饭过去,别让她再吃那破食堂了。地址我微信发你。”
“oK!包在我身上!保证把嫂子喂得白白胖胖的!”
徐泽拍着胸脯保证。
话音刚落,赵怀康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娇媚、带着异域风情的乌克兰语,似乎是“亲爱的,你怎么还在打电话?”,紧接着就是徐泽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叫:“哎哟卧槽!别扒我腰带!我这就来!老赵我先挂了啊!紧急情况!”
“嘟……嘟……嘟……”
电话被匆忙挂断,只剩下忙音。
赵怀康想象着徐泽那边香艳又混乱的场景,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
绿灯亮起,赵怀康踩下油门,同时单手操作手机,打开导航,输入了“西郊钢厂”的地址。
根据导航提示,大约需要25分钟车程。
他设定好路线,将手机架在支架上,专注地朝着目的地驶去。
大约二十五分钟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片相对开阔的工业区。
很快,一片规模不小的钢厂轮廓出现在眼前。
高耸的烟囱(虽然现在环保要求高,基本不冒烟了)、连绵的厂房、堆叠的钢材,都显示着这里的生产活力。
赵怀康将车停在厂区大门外的指定车位,下车走了进去。
门口的保安似乎提前得到了通知,只是恭敬地行礼,并未阻拦。
他刚踏进厂区办公楼主入口,迎面就撞见一个穿着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正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穿着职业套裙的女秘书有说有笑往外走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副精英派头。
这男人显然已经收到了股权变更和新人老板上任的通知,手里或许还有赵怀康的照片资料。
他一眼认出赵怀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川剧变脸一样,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搂着的女秘书往旁边轻轻一推,顾不上对方踉跄了一下,自己则快步迎上前,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腰微微弯着,声音洪亮又带着十足的恭敬喊道:
“赵总!欢迎赵总莅临指导!我是钢厂的副总裁,姓王,王德发!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组织全体员工列队欢迎啊!”
赵怀康打量了一下这个王副总裁,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色有些尴尬、但依旧努力保持职业微笑的女秘书,心里对这位副总的做派已经有了几分了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直接吩咐道:“王总是吧?不用搞那些虚的。带我去厂区转转,简单介绍一下钢厂目前的情况,重点是业务范围和主要产品。”
“好的好的!赵总这边请!”
王德发连忙侧身引路,态度殷勤备至,“咱们钢厂啊,别看规模在集团里不算最大,但优势在于专精!我们主要生产的就是汽车用钢,特别是高端汽车板、结构件用钢这块,技术很成熟,客户也都是国内外知名的大车企!这可是目前市场上最赚钱的板块之一了……”
王德发一边引路,一边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试图给新老板留下一个好印象。
赵怀康跟在他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厂区的环境和设备,耳朵听着介绍,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第18章 爸
下午两点半,距离赵怀康通知的会议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他站在钢厂办公楼三楼的走廊窗边,俯视着厂区入口。
只见尘土飞扬中,一支由十五六辆黑色问界m9、两辆路虎揽胜、一辆奔驰GLc以及两辆丰田皇冠陆放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却又带着点仓促地驶入了厂区,各自寻找车位停下。
看着这阵仗,赵怀康心里啧了一声。
好家伙,这钢厂的管理层,光是能配车或者有资格开车来开会的,就小二十号人,这架构可真够臃肿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率先走向了位于二楼的大会议室。
当那些西装革履、大多腆着啤酒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管理层们,一边互相低声交谈着,一边推开会议室大门时,看到主位上已经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人时,所有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不少人下意识地抬手看表,确认时间还没到三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调整表情,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此起彼伏地躬身问候:
“赵总好!”
“赵总您来得真早!”
“赵总辛苦了!”
赵怀康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都坐吧。时间紧,直接开始。从左边开始,各自报一下姓名,负责的部门或者分厂。”
命令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按照顺序开始自我介绍。
一圈下来,赵怀康算是弄明白了。
这钢厂之所以管理层如此庞大,根源在于轩辕家独特的运营模式——它将整个大型钢厂拆分成十几个相对独立的生产单元,每个分厂都有独立的厂长、财务、销售团队,相当于一个个小公司,自负盈亏,只在集团层面进行统筹和资源协调。
这种模式的好处是灵活性高,能快速响应市场,但弊端就是机构重叠,管理层级繁多。
趁着他们介绍的空隙,赵怀康快速翻阅着手边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香的近期收益日报。
数据看起来还算漂亮,大部分分厂都处于盈利状态。
只是有些项目的备注写得颇为艺术,比如“客户关系维护费”、“特殊渠道开拓支出”等等,金额不小,懂的都懂。
赵怀康心里明镜似的,但他并不打算深究。
水至清则无鱼,一家企业要想在现实中生存发展,不可能让所有管理层都变成清心寡欲的苦行僧,适当的“润滑剂”只要在可控范围内,他能接受。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却气场强大的新老板身上。
赵怀康将手中的报表轻轻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看向众人,开口道:“各位的介绍和数据我都看了。不错,钢厂目前的运营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
他顿了顿,看到下面不少人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才继续道:“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的原则很简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能为钢厂创造实实在在的利润,能让大家都有钱赚,你们的位置就能坐得稳稳当当,该有的,一分不会少。”
这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甚至有人小声附和:“赵总英明!”
然而,赵怀康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冷冽:“但是,从今天起,钢厂要实行新的考核制度——末位角逐制。”
“什么意思?”
他环视一圈,看到众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每个季度,我会根据净利润、产能利用率、安全生产等核心指标,对所有分厂进行综合排名。收益最差、排名垫底的最后三家分厂,其管理层——从厂长到副手,当月工资减半!”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工资减半?!这惩罚可不轻!
但赵怀康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心头一紧:“同时,这三家分厂的普通员工,当月基本工资整体上调5%。”
给表现差的厂子员工加工资?这是什么操作?管理层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不满。
这分明是打管理层的脸,激励底层员工监督他们啊!
赵怀康无视他们的反应,冷冷地补充道:“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所有分厂的财务数据,不再由你们各自的财务部门单独核算上报。我会成立直属总裁的财务审计中心,所有数据由他们直接采集、审核、核算。你们的账,以后我说了算。”
这一下,管理层们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意味着他们以前那些“合理”的操作空间被大幅压缩,小金库、灰色收入恐怕要受到严格监管。
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迎上赵怀康那锐利如刀、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示“坚决拥护赵总决定”。
会议接近尾声,气氛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轻松。
赵怀康最后想起一事,敲了敲桌子,问道:“对了,还有个事。我们钢厂,现在还生产‘黑钢’吗?”
所谓“黑钢”,并非指颜色是黑的,而是一种行业内的隐语,特指那些为了降低成本,偷工减料、降低标准生产出来的钢材。
这种钢看起来厚度达标,但实际上材质脆、强度低,安全性存疑,但因为价格极其低廉,在一些对成本极度敏感、或者监管不严的低端市场很有销路。
几位负责主要生产线的厂长互相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资历较老的开口道:“赵总,确实还有少量生产线在做这个……主要是一些老客户有需求,量不大,但利润……还行。”
他说话有些小心翼翼,观察着赵怀康的脸色。
赵怀康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做,可以。市场有需求,我们有钱赚,我不反对。”
众人刚松了口气,赵怀康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但是!给我听清楚,也给我记死了!凡是与轩辕集团,或者与轩辕集团旗下任何子公司、合作车企有业务往来的客户,一旦被发现,有任何一公斤的‘黑钢’流入他们的采购清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能带来多少利润,必须在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本人汇报!不准隐瞒!不准私下处理!谁敢瞒报,或者企图蒙混过关,后果自负!”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冰冷的杀意。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玩笑。新老板这是在划红线,触碰不得。
“散会!”赵怀康不再多言,直接宣布会议结束。
管理层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心事,纷纷起身,恭敬地目送赵怀康率先离开会议室后,才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离去。
每个人都清楚,钢厂的天,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以前那种或许可以浑水摸鱼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19章 抓娃娃
傍晚五点四十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赵怀康的奥迪S4再次稳稳停在了南海大学北校区的门口。
只是这一次,眼前的景象与早上来时已大不相同。
那扇透着寒酸和陈旧感的校门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拆卸后留下的基座痕迹。
校园内,还能依稀看到几台工程机械车辆的身影,似乎正在进行着什么改造施工。
早上那个态度不耐烦、驱赶他车的保安也消失不见,估计是被上面打了招呼,或者干脆被换掉了。
整个校门区域显得空旷了许多,也少了那份压抑感。
赵怀康刚停稳车不到两分钟,就看到林小夏的身影从校园里走了出来。
与早上分别时的小心翼翼不同,此刻的她,脚步轻快,几乎是蹦蹦跳跳地朝着车子跑来。
扎着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亮得惊人。
任谁都能看出,她今天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在她身后不远处,两名穿着普通休闲装、看似随意实则眼神锐利的年轻女性,也停下了脚步。
她们对着赵怀康的方向,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便转身融入了放学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这正是徐泽安排的女保镖,显然她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并且没有引起林小夏的任何怀疑。
而在林小夏看来,赵怀康刚才那挥手,分明是在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呢!这让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蜜,加快脚步小跑到车边。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林小夏还没系好安全带,就迫不及待地转向赵怀康,用那种能甜到人心坎里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软糯嗓音喊道:“怀康哥~!”
这一声“怀康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喜悦,像是一块融化的蜜糖,直直地撞进赵怀康的耳朵里。
饶是赵怀康自认定力不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暴击弄得心头一荡,老脸微热,差点没稳住心神。
他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笑着点了点头,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尽量自然的语气问道:“嗯,看你这么高兴,今天在学校过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呀!是超级超级好!”
林小夏兴奋地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安全带都忘了系,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怀康哥我跟你说,今天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学校领导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得特别特别好!”
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今天的“奇迹”:“首先是我申请了三年都没批下来的助学金!今天辅导员突然找到我,说不仅批了,而且是直接一次性把本科四年和研究生的四年助学金都提前发给我了!”
“还说这是对我过去……呃,反正就是补偿性的!加起来有好几万呢!而且另外还给了我一万块钱,说是叫什么……精神补偿金?我当时都懵了,还以为搞错了呢!”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又难以置信的样子:“后来辅导员给我看了教育局的红头文件,说是要全面落实对困难学生的精准帮扶,还特别提到了我的名字!我这才敢相信是真的!天呐,感觉像做梦一样!”
“还有还有!”
林小夏越说越兴奋,“今天班上的同学也怪怪的,以前虽然也没什么矛盾,但总觉得有点距离感。可今天,好几个同学主动来找我说话,问我学习上有没有困难,要不要一起组队做课题?连那个平时挺高傲的学习委员,都跑来问我一道她不会的微积分题!我都受宠若惊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脸上洋溢着被认可、被接纳的骄傲和喜悦,那双大眼睛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
她描述着课堂上老师突然对她和颜悦色,描述着去图书馆管理员破例允许她把一本很难借的参考书带回家看,描述着校园里似乎一夜之间变干净的林荫道和焕然一新的宣传栏……
赵怀康安静地开着车,听着身边女孩儿用雀跃的声音讲述着这一天的“奇遇”,看着她脸上重新焕发出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光彩和自信,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心里像是被温暖的阳光填满,软得一塌糊涂。
她高兴,他就跟着高兴。
这种单纯因为对方快乐而感受到的满足,对他来说是种新奇又珍贵的体验。
林小夏好不容易把这一天的兴奋事说完,微微喘了口气,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怀康,带着一丝期待和羞涩,小声问道:“怀康哥,今天……今天发生了这么多好事,我们……我们去市区庆祝一下好不好?我……我请你吃饭!用今天刚发的助学金!”
看着她那副既想大方请客又有点心疼钱的小模样,赵怀康心里觉得可爱极了。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看到林小夏的眼神从期待变得有些紧张,才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有人请客当然要去。正好我也饿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易察觉的温柔,落在林小夏脸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那就多谢……我们家的林小姐破费了?”
果然,林小夏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又羞又急,举起小拳头就轻轻捶了一下赵怀康结实的手臂,嗔怪道:“谁……谁是你家的!乱讲!我姓林!林小夏!”
她的抗议毫无威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捶完过后,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弧度。
赵怀康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娇羞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朝着灯火璀璨的市区方向驶去。
第20章 奖励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行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市中心一处相对安静的商业区。
赵怀康按照林小夏的指引,将车停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两人乘坐电梯直达地面,映入赵怀康眼帘的,是一家名为“西平宾馆”的建筑。
这名字听起来更像是个老式旅社,而非餐厅。
建筑不算新,但门口灯火通明,透着一种…努力想显得高档却又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一楼是餐厅,招牌上写着“大西平美餐”,上面几层看样子是宾馆客房。
人均消费五百?赵怀康心里暗笑,这大概就是这傻姑娘认知里顶级的“大餐”了吧。
对她来说,这确实算是下了血本了。
林小夏显然很兴奋,一路上都紧紧拉着赵怀康的手,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怀康哥,我跟你说,这家餐厅可难预约了!我下午刷了好久手机,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个包厢的位置呢!听说他们家的牛排特别正宗!”
赵怀康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
这家“西平宾馆”的餐厅,他略有耳闻,属于那种打着“高端西餐”旗号,但实际上定位比较尴尬的地方。
所谓的“预约”,更多是种营销噱头,营造一种“很抢手”的假象,实际上大部分时间空位很多。
这傻姑娘,怕是被人家的营销策略给唬住了。
走到餐厅门口,穿着仿制礼服、但面料略显廉价的服务生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晚上好,先生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林小夏立刻挺直了腰板,带着点小骄傲地摇了摇自己的新手机,正准备报出预约时留的姓氏,那服务生却已经眼尖地瞥见了她手里那台崭新的、价格不菲的mate 90 pro max+,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身材高大、气场不俗的赵怀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情了三分,根本不等林小夏开口,就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手势:“两位贵宾这边请,包厢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林小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但还是开心地跟着服务生往里走。
赵怀康跟在她身后,看着服务生那副“我懂的”的表情,再结合这餐厅的调性,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分明是看人下菜碟,见他们主要是林小夏的新手机和赵怀康的派头像是有消费能力的,就直接往包厢引,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预约,预约姓名是什么。
他憋笑憋得脸颊肌肉都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生怕被林小夏回头看见自己破功的表情。
幸好,林小夏完全沉浸在“预约成功”的喜悦和餐厅“高雅”环境的震撼中,没有回头。
包厢不大,装修试图模仿欧式风格,但细节处透着不伦不类。
服务生递上菜单——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金、内页全是密密麻麻英文的菜单,连个中文注释都没有。
林小夏接过菜单,认真翻看起来。
赵怀康注意到,她阅读英文似乎毫无障碍,眼神专注,只是眉头随着目光下移,微微蹙了起来。
显然,菜单上的价格让她感到了压力。
虽然今天发了一笔“横财”,但长期节俭的习惯让她对每一分钱都格外珍惜。
赵怀康看出她的犹豫,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便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怎么?看花眼了?要不……这顿还是哥来请吧?就当庆祝你拿到助学金?”
“不行!”
林小夏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说好了我请就是我请!怀康哥你不准抢!”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不再犹豫,手指在菜单上飞快地点着,对着服务生报出了一连串菜名:“前菜要香煎鹅肝,汤要黑松露蘑菇汤,主菜要一份惠灵顿牛排,一份法式烤羊排,再加一份意式海鲜烩饭……甜品要熔岩巧克力蛋糕和提拉米苏……”
她点的都是菜单上价格偏高的招牌菜,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赵怀康吃好。
点完菜,她目光扫到酒水单,犹豫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款价格在千元左右的波尔多红酒,对服务生说:“酒……就要这个吧。”
服务生记下菜单,确认了一遍后,恭敬地退出了包厢。
林小夏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靠在椅背上,但随即又有些不安地小声问赵怀康:“怀康哥……我是不是点太多了?会不会很贵啊?”
那模样,像是生怕自己刚才的“豪气”吓到了对方,又担心超出预算。
赵怀康看着她那副既想大方又忍不住肉疼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多,正好。今天高兴,就该吃点好的。”
他心想,这傻姑娘点的这些,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他以前随便一顿下午茶的花销,但这份心意,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包厢里灯光柔和,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
一场由林小夏“倾囊”举办的庆祝晚宴,即将开始。
第21章 恶霸
服务生开始上菜。
一道道摆盘精致、分量却极为“艺术”的菜肴被端上桌。
林小夏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西餐量小,但看到眼前这情景,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呀”了一声。
那香煎鹅肝,薄薄一片,底下垫着几片烤面包,旁边用酱汁画了个圈,两口就能吃完;
黑松露蘑菇汤盛在小小的汤盅里,几勺就见底;
惠灵顿牛排看着挺大一块,切开才发现酥皮占了一半体积,里面的牛肉也就几口的量。
唯独那道被她误打误撞点中的“法式烤羊杂烩饭”菜单上写的是“普罗旺斯风味内脏烩饭”,林小夏当时没细看,用一个不小的深口盘装着,里面是浓郁的番茄酱汁炖煮的各种牛羊下水心、肝、肚等混合着米饭,分量倒是实打实的足,几乎堆成了小山。
这“硬核”的菜品与其他菜肴的“精致”形成了鲜明对比,透着一股子“爱谁谁”的粗犷劲儿。
赵怀康看着这反差,尤其是林小夏盯着那盘内脏烩饭有些发懵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出声,赶紧端起水杯掩饰了一下。
接着是开红酒环节。
那位服务生显然经验不足,拿着开瓶器,不是用巧劲慢慢旋转拔出软木塞,而是铆足了力气,像个拔河似的猛地向上硬拽!
赵怀康看得眼皮直跳,真怕他把瓶子给掰断了。
果然,“啵”的一声闷响,软木塞是被拔出来了,但力道过猛,塞子带着一股酒液,“嗖”地一下从瓶口飞了出来!
不偏不倚,先是在服务生自己脸上“啪”地弹了一下,留下一点红印,然后划过一道抛物线,直奔对面的林小夏!
林小夏正担心地看着服务生“暴力”开瓶,根本没反应过来,“哎哟”一声,软木塞正中她的额头,虽然不重,但也让她疼得捂住了额角,愣住了。
服务生也傻眼了,捂着被弹红的脸颊,看着对面被“袭击”的客人,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女士您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小夏自己也又疼又窘,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不疼的,你别在意!”
一时间,包厢里充满了尴尬又好笑的气氛。
两人互相道歉,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怀康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憋笑憋得肚子疼,肩膀微微发抖,只能强行低头假装研究菜单。
好不容易等这阵尴尬过去,服务生开始倒酒。
大概是急于弥补刚才的失误,他给两人倒酒时格外“豪爽”,完全忘了红酒通常只倒三分之一杯的礼仪,直接咕咚咕咚给两个高脚杯都倒得满满当当,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倒完后,他还如释重负地补充了一句:“两位请慢用,喝完了随时叫我!”
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
赵怀康看着面前这杯堪比啤酒杯分量的红酒,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意外的“乐趣”。
开始用餐,林小夏显然对西餐礼仪不太熟练。
她拿着刀叉,切牛排的动作有些笨拙,用力也不对,盘子被划得吱呀作响。
偶尔遇到不好切的肉筋,她的小眉头会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着急,甚至有那么一两次,赵怀康看到她下意识地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直接上手去抓,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对,赶紧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跟刀叉较劲。
那副又认真又有点小狼狈的模样,在赵怀康眼里,显得格外真实可爱,远比那些故作优雅的名媛们动人千百倍。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或许是环境使然,或许是红酒微醺,林小夏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小声抱怨着这餐厅的菜量太小,又好奇地尝了尝那盘“内脏大烩饭”,意外地觉得味道还不错。
聊着聊着,她忽然放下刀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向赵怀康,脸颊因为酒意和灯光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怀康哥,我知道这里很贵,这一顿饭可能够我以前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闪烁,似乎有些羞涩,但依旧勇敢地直视着赵怀康的眼睛,“但是……我觉得,如果是和你一起吃,这份钱,花得特别值。”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带着千钧之力,毫无预兆地、狠狠地击中了赵怀康的心脏最柔软处。
刹那间,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赵怀康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滚烫而充盈的情感瞬间填满,那感觉陌生又强烈,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或许不够世故,不够优雅,甚至有些笨拙,但她此刻的眼神,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纯粹的喜悦,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了他曾经被金钱、权势和虚与委蛇所充斥的世界。
他明白了。
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那种朦朦胧胧的好感,那种下意识的靠近和关心,已经悄然越过了某条界线。
不是那种需要大声宣告“我喜欢你”的、轰轰烈烈的恋爱开端,而是一种更微妙、更深入骨髓的默契和连接。
这是一场,或许谁也不打算率先开口说出那三个字,但却都心照不宣地,准备用未来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陪伴、每一份心意去证明和书写的……恋爱。
赵怀康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深深地望着林小夏,眼神里的笑意褪去了戏谑,变得无比柔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他拿起酒杯,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向她示意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大口那被倒得满满当当、其实并不怎么好喝的红酒。
酒液入喉,微涩,却带着回甘。
就像他们刚刚开始的,这场无声的约定。
第22章 狂欢
两人吃得心满意足,桌上的菜肴虽然分量精致,但种类不少,加上那瓶红酒,林小夏已经有些微醺,小脸红扑扑的,眼神也带着点迷离。
赵怀康正准备招呼服务生结账离开,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被一道亮光划破。
“咻——嘭!”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流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形态各异,色彩斑斓,将城市的夜空点缀得如同白昼。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几枚烟花竟然在空中精准地绽放出巨大的、轮廓清晰的爱心形状,一个接一个,仿佛是为某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人而燃放。
餐厅里其他用餐的客人也纷纷发出惊叹,涌向窗边观看。
林小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浪漫景象吸引,眼睛亮晶晶的,拉着赵怀康的手兴奋地指向窗外:“怀康哥,你看!好漂亮的烟花!还有爱心呢!真好看!”
赵怀康看着窗外那造价不菲、明显是定制效果的烟花秀,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这肯定是徐泽那小子又在哪个角落挥霍钞票、泡妞把妹的常规操作。
在这座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市区搞出这么大动静,估计天亮后市政和消防的电话就得被打爆,徐泽少不了要挨顿骂甚至破点财。
不过……赵怀康看着身边女孩仰着头、满脸惊喜的侧脸,心里倒是有点感谢这小子无意中营造的氛围。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近林小夏身边。
在又一个巨大的爱心烟花在空中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尘时,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小夏放在窗台上的手。
林小夏微微一愣,侧头看向他,脸颊更红了,但并没有挣脱,反而手指微微蜷缩,回握住了他温暖干燥的大手。
两人十指相扣,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最后一抹烟火的余晖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夜空重归寂静,两人才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去前台结账。
账单出来,2780元。
在南海市,尤其对于林小夏以往的生活标准而言,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林小夏付钱时却显得格外开心,没有丝毫心疼,反而有种“物超所值”的满足感。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室内的暖热。
两人沿着街道走向停车场,不知何时,赵怀康揽着林小夏肩膀的手变成了将她轻轻揽在怀里,林小夏也顺从地靠着他,两人依偎着慢慢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到停车场,赵怀康表现得极为绅士,快走几步到副驾驶一侧,为她拉开车门,还细心地用手护着她的头顶,防止她再次撞到门框。
林小夏坐进车里,看着他绕到驾驶座的身影,心里甜丝丝的。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
赵怀康侧头问:“是回学校宿舍,还是回你住的小区?”
林小夏想了想,带着点酒后的慵懒说:“回小区吧。学校宿舍……主要是中午和下午休息用的,晚上舍友要休息,回去不太方便。”
她的话说得含糊,但赵怀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你舍友……对你不好?”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林小夏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赵怀康见她不愿多谈,便也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看来,她在学校的生活,远不像今天表现出来的那么顺利。
或许是酒劲彻底上来了,加上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车子开了约莫半小时,林小夏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打架,最终抵挡不住困意,歪在座椅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睡颜恬静。
等到车子缓缓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大门口时,林小夏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赵怀康轻轻叫她:“小夏,到了。”
林小夏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熟悉的环境,却耍起了小性子,嘟囔着:“唔……怀康哥……你送我上去嘛……我走不动了……”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意味。
赵怀康看着她这副娇憨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又有些为难。
这老小区管理虽然不严,但深更半夜一个大男人送个喝醉的姑娘上楼,难免惹人闲话。
他看向保安亭,希望得到一点通融。
保安亭里,除了白天那位眼神警惕的大婶,还多了一位拿着遥控器、同样一脸严肃的大爷。
那大爷看到赵怀康的车停在门口,副驾上还靠着个似乎睡着的姑娘,顿时如临大敌,不仅没开门,反而从亭子里抄起了一根防暴钢叉,隔着窗户对准了赵怀康的车头,摆出了一副“誓死保卫小区安宁”的战斗姿态!
赵怀康:“……”
他正准备下车解释,副驾驶的车窗却被林小夏迷迷糊糊地按了下来。
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对着那位紧张的大爷挥了挥手,口齿不清地喊道:“牛……牛爷爷……开……开门……是我……小夏……嗝~”
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继续含糊地说,“这……这是我男朋友……送我回家……安全的……”
“男朋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不仅把赵怀康劈得僵在驾驶座上,连那位手持钢叉的牛爷爷也瞬间石化,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举着钢叉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狐疑地看了看赵怀康,又看了看确实是小夏本人,这才尴尬地咳嗽两声,手忙脚乱地按了好几下遥控器,抬杆才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赵怀康赶紧对着牛爷爷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又带着点尴尬的笑容,说了句:“谢谢爷爷。”
然后一脚油门,赶紧驶入了小区。
一进小区,赵怀康才发现自己天真了。
这老小区不仅楼旧,内部道路更是狭窄曲折,布局毫无章法,楼号标识模糊不清。
他开着车在里面转悠了将近二十分钟,问了好几个晚归的住户,才终于找到了隐藏在几栋楼深处的“锦绣小区16栋”。
将车勉强停在楼下的路边,赵怀康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林小夏已经睡得更沉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出来。
林小夏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另一只手,他拎起了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
抬头看了看这栋没有电梯的七层老楼,赵怀康无奈地叹了口气,总算明白为什么这姑娘腿型那么好看又有力了——天天爬七楼,能不锻炼出来吗?
他抱着林小夏,一步步稳稳地踏上狭窄昏暗的楼梯。
楼道里堆着些杂物,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楼房特有的味道。
好不容易爬到七楼,赵怀康微微喘了口气,轻声对怀里的人说:“小夏,钥匙呢?到家了。”
林小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赵怀康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竟然……把手伸进了自己t恤的领口,摸索了几下,从……胸罩里……掏出了一把用细绳系着的、带着体温的钥匙!
赵怀康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姑娘,防备心这么重,是把钥匙藏在这种地方……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用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属于女孩子的清香飘了出来。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赵怀康借着楼道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走到床边,轻轻地将林小夏放在铺着干净格子床单的小床上,帮她脱掉鞋子,盖好薄被。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床上的林小夏却忽然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似乎辨认出了赵怀康的轮廓,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和……冲动。
就在赵怀康弯腰想再看她一眼时,林小夏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撑起身子,飞快地在他嘴角边轻轻啄了一下!
如同蝴蝶拂过,一触即分。
随即,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立刻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闷地传来一句带着浓浓睡意和羞涩的话:“怀康哥……晚安……”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只是幻觉。
赵怀康彻底僵在了床边,黑暗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嘴角残留的那一抹温热、柔软而短暂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仿佛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酒意。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巨大的、傻气的弧度。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走下七楼,回到车里,赵怀康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嘴角,回想着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齁,又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感。
这傻姑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笑着摇了摇头,终于发动了车子,驶离了这片老旧却承载了他此刻全部甜蜜的小区。
夜色已深,但他的心情,却亮如白昼。
第23章 毕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怀康就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徐泽发来的消息,附带着一个压缩文件包。
赵怀康揉了揉眼睛,靠在床头点开文件。
里面是关于昨天在食堂和林小夏起冲突的那七个女生的详细资料。
赵怀康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之后,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原本以为,敢在学校里这么嚣张,背后至少得有个什么校领导或者本地实权人物撑腰。
结果倒好,领头的那个叫杨青青的女生,家里就是个开珠宝店的,还是个加盟品牌,并非什么顶级奢侈品牌,充其量算是个有点小钱的暴发户。
她爹妈砸钱把她塞进南海大学,估计就是为了混个文凭镀层金,顺便让她在相对“低端”的老校区耀武扬威,找找存在感。
资料显示,这杨青青平日里就爱拉帮结派,欺负家境普通的同学,典型的欺软怕硬。
至于其他六个女生,家境更普通,有的是小职员家庭,有的甚至是靠助学贷款上学。
她们跟着杨青青混,多半是被胁迫或者为了不被欺负而抱团,属于从犯。
赵怀康心里有了底,给徐泽回了条语音,语气带着调侃:“行,看着处理吧。就那个杨青青,给她点教训,让她长点记性,别那么狂。至于另外六个,吓唬吓唬得了,别真动她们,都是被裹挟的。”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徐泽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老赵!我靠!我差点被你害死!”
赵怀康一愣:“?什么情况?”
徐泽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倒起了苦水。
原来,昨天赵怀康让他查人的微信刚发过去,这色胆包天的家伙一看资料里杨青青照片长得不错,直接就派人连夜把她从学校“请”到了自己在南海的一处私人别墅里。
昨晚那场声势浩大的烟花秀,根本不是什么泡别的妞,就是他为了“浪漫拷问”杨青青而放的!
结果呢?浪漫没搞成,反而挨了杨青青结结实实一个大嘴巴子!
这还不算完,因为他昨晚为了营造效果,不仅在南海市区放,还在深圳湾和公海上也安排了烟花船齐射!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直接惊动了粤省和深圳的市长热线,消防、公安、海警全被惊动了!
今天一大早,他远在广东的老爹老妈、爷爷奶奶、叔叔舅舅……全家能赶来的亲戚全飞到了南海,排着队一人给了他一巴掌!骂他无法无天,给家里惹祸!
“老子脸现在还肿着呢!”
徐泽委屈巴巴地说,“然后我就懵了啊!你只说教训,又没说怎么教训!我本来想着绑都绑来了,顺便泡一下当惩罚算了,浪漫点她说不定就从了……谁想到这娘们这么烈!”
“那我还能惯着她?我也不装什么绅士了,直接明着来,睡了再说,就当是拷问了!妈的,亏大发了!”
赵怀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六啊,老铁。你也不怕有病?”
徐泽那边居然还得意上了:“谦虚谦虚!哥们儿办事你放心,体检报告刚出的,倍儿健康!”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猥琐的笑意,“不跟你说了啊老弟,那‘女特务’好像醒了,我得去进行第二轮‘深入拷问’了,明儿个跟你汇报战果!挂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赵怀康拿着手机,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徐泽这活宝,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也好,杨青青那种人,让徐泽这种人去“教育”,也算是对症下药了。
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下床洗漱。
他现在住在钢厂配套的员工住宿区。
钢厂对家在外地的员工待遇不错,分配的都是独立的一室一厅小公寓,虽然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家电齐全。
住宿区离钢厂就两公里,还有通勤班车,非常方便。
赵怀康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离开房间。
在电梯口,他遇到了几个同样早起准备上班的工人,大家互相点头致意,一起搭乘电梯下楼。
这种融入普通生活的感觉,对他而言很新奇。
来到楼下停车场,坐进自己的S4里,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给林小夏发了条微信:“早上好。”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叮咚”一声提示音。
是林小夏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
赵怀康点开播放,把手机凑到耳边。
只听语音里传来一阵“哗啦啦哗啦啦”持续的水声,夹杂着林小夏有些急促和模糊的声音,好像说了句“怀康哥早……”,但背景音实在太嘈杂,听不真切。
这傻姑娘,是在洗澡吗?
赵怀康正想着,那条语音消息突然显示“已撤回”。
显然是林小夏自己也意识到发了一条带着洗澡水声的语音不太合适,手忙脚乱地撤回了。
赵怀康忍不住笑了出来,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林小夏满脸通红、慌慌张张的样子。
他恶作剧心起,回了一个贱兮兮的熊猫人表情包,配文是:“搓背服务,需要吗?手法专业,包您满意!”
消息几乎是秒回。
林小夏发来了一个“愤怒”的兔子表情,后面跟着两个字:“色鬼!”
赵怀康看着屏幕,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无比舒畅。
他发动车子,一边缓缓驶出停车场,一边又发了条语音过去,语气带着笑意:“我还有半小时左右到锦绣小区楼下,不着急,你慢慢洗,洗干净点哈~”
过了几秒钟,林小夏回复了一个“脸红捂脸”的害羞表情包。
紧接着,又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点开,背景依然是哗啦啦的水声,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似乎是她关小了水流。
林小夏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感和一丝娇嗔,甜腻腻地传了出来:“知道啦~你开车注意安全,怀康哥~”
那声“怀康哥”叫得又软又糯,带着无限的依赖和亲昵,听得赵怀康心尖一颤,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他回了个“oK”的手势,将手机放在支架上,专注地开车,朝着那个老旧却充满温暖的小区驶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第24章 见家长
车子开到锦绣小区门口时,赵怀康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林小夏已经早早地站在了马路边,正踮着脚尖朝路口张望。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充满活力的轮廓,那一米八的身高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
赵怀康将车缓缓停在她身边,降下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小夏已经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熟练地伸手去拉车门。
这次她似乎掌握了窍门,用了点巧劲,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车门顺利打开。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不少。
“怀康哥,早!”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和雀跃。
“早。”
赵怀康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里面散发出食物和牛奶的香气。
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起晚了,匆匆忙忙出门,竟然忘了给她带早餐。
正有些懊恼,却见林小夏献宝似的将纸袋递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带着点小得意:
“给!怀康哥,我给你带了早餐!”
赵怀康愣了一下,接过还带着温热的纸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傻姑娘,自己都那么拮据,还想着给他带早餐。
他打开纸袋一看,里面的内容让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里面躺着一个用料扎实的三明治,面包片中间夹着一大块看起来有点柴的白煮鸡胸肉,还有一层被碾得碎碎的、黄白相间的鸡蛋末。
旁边是两个颜色深褐、一看就是被酱油卤了很久的茶叶蛋。
最夸张的是,纸袋底下居然并排塞了五盒——整整五盒——特仑苏纯牛奶!
这……这早餐配置,蛋白质含量高得有点离谱啊!
赵怀康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弱弱地问了一句:“小夏啊……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吃鸡蛋和牛奶?”
这姑娘是对“营养早餐”有什么误解吗?还是她觉得他赵怀康是个需要疯狂补充蛋白质的健身狂人?
林小夏此时正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拿出一个还在冒热气的蟹黄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听到赵怀康的问题,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唔……没有呀。是那天……我看怀康哥你……撕了好多鸡蛋吃,还以为……你喜欢吃鸡蛋嘛……牛奶有营养呀……”
她指的是昨天早上,赵怀康狼吞虎咽吃掉她给的两个水煮蛋的事。
那纯粹是因为他饿极了,加上不想拂了她的好意,跟“喜欢”根本搭不上边。
这话一出,赵怀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林小夏那一脸“我观察很仔细吧快夸我”的单纯表情,再联想到自己当时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被误解成“爱吃鸡蛋”……他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小夏看着他突然发笑,眨巴着大眼睛,先是有点茫然,随即也似乎明白了其中的乌龙,想到自己可能闹了笑话,小脸一红,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嘴里的包子馅呛到。
两人对视着,一个笑得肩膀抖动,一个笑得弯下了腰,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刚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和误会,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笑过之后,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感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
赵怀康很自然地拿起那个鸡胸肉鸡蛋三明治,掰了一半,递到林小夏嘴边:“来,你也尝尝你买的‘爱心早餐’。”
林小夏看着递到嘴边的三明治,脸颊微红,但没有拒绝,就着赵怀康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然后,她也把自己手里咬了一口的蟹黄包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怀康哥……你……你也尝尝这个,小心烫……”
赵怀康看着她递过来的、带着她小小牙印的包子,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他点点头,含糊地称赞:“嗯,好吃。”
就这样,两人坐在车里,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彼此带来的早餐。
林小夏喝一口自己的豆浆,又会把插好吸管的特仑苏递给赵怀康;
赵怀康剥开一个卤蛋,会先把蛋白掰下来递到她嘴边,自己吃掉蛋黄……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林小夏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分享的快乐里,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始终挂着甜甜的笑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亲密无间、互相投喂的举动,早已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而赵怀康,一边享受着这温馨甜蜜的时刻,一边却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和脸上控制不住升腾起来的热度。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因为极度的害羞和兴奋一阵阵发麻,恨不得把脑袋往后仰,顶在车顶棚上才好!
他偷偷瞄了一眼车顶,心里莫名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奥迪S4的车顶够不够结实?会不会被自己这羞臊到极点的脑袋给顶出个凹坑来?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和一种名为“暧昧”的甜腻因子。
新的一天,就在这无声胜有声的甜蜜互动中,悄然开始了。
早餐在轻松甜蜜的氛围中结束。
赵怀康启动车子,载着林小夏再次驶向南海大学。
一路上,两人聊着天,内容无非是学校里的趣事,钢厂里的小见闻,气氛比昨天更加自然融洽。
林小夏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偶尔还会被赵怀康的调侃逗得咯咯直笑。
车子再次停在那所焕然一新的大学门口。
与昨天相比,校门处的施工似乎又有了进展,环境整洁了许多。
赵怀康看着林小夏背着双肩包,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校园,那高挑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充满希望。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而两名穿着便装、看似普通学生的女保镖也自然地融入人流,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赵怀康才彻底放下心来,调转车头,返回西郊钢厂。
回到钢厂办公楼,赵怀康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车间巡视,而是脚步匆匆,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砰”地一声反手锁上了门!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猛地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连串压抑不住的、近乎鬼哭狼嚎的低吼!
“啊啊啊啊——!”
第25章 家(避重复版)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极度兴奋、难以置信和手足无措的混乱情绪。
赵怀康感觉自己胸腔里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扑腾,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打架斗殴、商海沉浮、甚至被他爹一脚踹下海,都没让他这么失态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从小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习惯了用拳头和金钱解决问题、感情神经粗得像钢筋一样的大老粗,居然也会有对一个小姑娘动心到如此地步的一天!
而且这感觉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强烈,完全不受控制!
一想到林小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软糯糯的声音,那傻乎乎又透着坚韧的劲儿,还有早上车里那分享早餐的亲密无间……他就觉得浑身燥热,脑子发晕,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发泄一下这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赵怀康爬起来,坐到办公桌后,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一想到“恋爱”这两个字,他又开始犯愁。
该怎么追女孩子?怎么谈恋爱?他以前身边围绕的女人,要么是冲着轩辕家的钱和势来的,要么是商业联姻的对象,他压根就没正儿八经地、单纯因为喜欢而去追求过谁。
在这方面,他简直就是个白痴!
不行,得找外援!得请教高人!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微信通讯录里飞快地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备注为“六舅\/六叔(靠谱程度待定)”的联系人上。
这位“六舅\/六叔”名叫轩辕凌云,身份有点特殊。当年轩辕家老二(赵怀康的亲爹轩辕千山)和赵家大小姐赵羲凰是青梅竹马,两家关系好到换孩子养,所以赵怀康的舅舅(妈妈的哥哥)按辈分也是他爹的弟弟。平时没大没小叫“六叔”,正经有事相求时就得尊称一声“六舅”。
赵怀康组织了一下语言,怀着虚心求教的心态,给轩辕凌云发了条消息:“六舅,在吗?有个事想请教你一下,关于……怎么追女孩子?”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轩辕凌云:【???】
轩辕凌云:【???】
轩辕凌云:【???】
连续三排问号,充分表达了对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赵怀康点开,只听轩辕凌云那带着戏谑和极度怀疑的声音响起:“我靠!大侄儿?!你丫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还是手机被偷了?你赵怀康会问这种问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怀康老脸一红,硬着头皮回了条语音过去,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最近遇到林小夏的情况,以及自己现在这种不上不下、抓心挠肝的感觉。
听完他的解释,轩辕凌云那边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就在赵怀康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对方发来了一个“六啊”的熊猫人表情包。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轩辕凌云才发来一条文字消息,语气带着爱莫能助:“大侄儿,这事儿……六舅我怕是帮不了你了。”
赵怀康:【??】
轩辕凌云分析道:“你想啊,你一开始就给自己搞了个‘北漂穷小子’的人设。如果那姑娘是个不贪图钱财、只看重人品的,你这人设说不定还能加分。”
“但你现在明显是动了真心,想认真发展,可你又隐瞒了真实身份和财力。这性质就变了啊!你这叫‘动机不纯’、‘别有用心’!”
“等以后人家姑娘知道真相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是在戏弄她、考验她?信任基础直接就崩了啊!”
赵怀康看着这条分析,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轩辕凌云最后发了个“双手合十,自求多福”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动静,任凭赵怀康再怎么发消息追问,都石沉大海了。
六舅这条路走不通,赵怀康不死心,又开始在家族群里挨个找救兵。
他找到五舅,五舅听完哈哈大笑,直接甩给他一个“重金求子”的诈骗广告链接,说:“按这个标准来,简单粗暴!”
他又去找大姨、三姨、四姨,这几位女性长辈听完,非但没给出建设性意见,反而在家族群里开启了群嘲模式,各种“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表情包刷屏,把赵怀康臊得差点退群。
七八九十这几位更年轻的舅舅,出的主意更是离谱:有的让他直接开跑车去学校门口摆心形蜡烛阵;
有的让他包下整个餐厅搞浪漫求婚;
还有的让他送房送车送游艇……全是些用钱砸的馊主意,完全不符合他现在的“人设”。
最后,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以心思细腻、感情经验丰富着称的九姨。
他小心翼翼地编辑了一条长信息,详细说明了自己和林小夏的情况以及目前的困境。
消息发出去后,他紧张地等待着回复。然而,几分钟后,他收到的不是建议,而是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九姨……直接把他拉黑了!!!
赵怀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颓然地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完犊子了!!!”
求助一圈,非但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指导,反而被集体嘲讽加拉黑。
赵怀康此刻深刻地意识到,在“谈恋爱”这条路上,他可能……真的要全靠自己摸黑前进了。
这难度,感觉比搞定一个跨国并购案还要高!
整个下午,赵怀康都坐立不安。
办公室里,他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上演着坦白身份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林小夏震惊、失望、愤怒、甚至哭着骂他是骗子然后转身离开……每一种想象都让他心口发紧,手心冒汗。
他把自己那帮不靠谱的亲戚提供的“馊主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发现,没有一个能用。
什么砸钱、摆阔、玩浪漫……在他现在这个“北漂穷小子”的人设下,全是扯淡。
而且,他内心深处也抵触那些浮夸的方式。
对林小夏,他不想用任何虚假或带有欺骗性质的手段。
第26章 帷幕(避重版)
“妈的,死就死吧!”
赵怀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决定了,就今天下午,接林小夏放学的时候,直接摊牌!
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要是她生气、不接受,那他就……他就耍赖皮!
一天二十四小时粘着她,直到她心软原谅为止!反正他赵怀康认准了的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怀着这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心情,赵怀康提前离开了钢厂,开车前往南海大学。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不停地组织语言,该怎么开口才显得不那么突兀,不那么像蓄意欺骗?结果越想越乱,心神不宁,竟然还比平时晚到了几分钟。
当他的车停在校门口时,林小夏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简单的碎花连衣裙,衬得她身材更加高挑,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看起来清新又美好。
赵怀康看着她向车子走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自然的笑容,帮她打开车门。
林小夏坐进车里,习惯性地说了声“怀康哥”,却发现今天的赵怀康格外不对劲。
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
一会儿用中文问她“今天课多不多”,没等她回答,又突然冒出一句韩语的“你好”,紧接着又夹杂着几句发音古怪的日语和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的单词,叽里咕噜一大串,听得林小夏满头雾水,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关切。
“怀康哥,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小夏担心地问。
“啊?没……没事!我好得很!”
赵怀康赶紧摇头,心里却更加慌乱。
这该死的紧张,让他连话都不会说了!
车子朝着钢厂的方向行驶,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赵怀康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方向盘都有些打滑。
他看着前方逐渐熟悉的厂区轮廓,心里一横: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钢厂大门的那一刻,赵怀康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转过头,面向被这急刹车吓了一跳的林小夏,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小夏!老子爱死你了!!!”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告白,如同平地惊雷,不仅把林小夏震得瞬间僵住,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就连奥迪S4的车窗玻璃都被他这巨大的嗓门震得嗡嗡作响,微微颤动!
吼完这一句,赵怀康像是用光了所有勇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敢看林小夏的反应,生怕从她脸上看到厌恶或拒绝。
他抬起手,阻止了似乎想开口说话的林小夏,语无伦次地开始坦白:
“你……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背诵课文一样,磕磕绊绊地开始交代,“我……我不是什么北漂的!我骗了你!我叫赵怀康,是……是轩辕集团的那个赵怀康!”
“就是电视上、网上经常说的那个……纨绔子弟、混世魔王!但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一开始是情况特殊,后来……后来是怕你知道了嫌弃我……”
他一股脑地把事情倒了出来,从怎么被他爹踹下游艇,怎么被冻结资产流放到南海,怎么遇到她,怎么发现自己的心意……说到后面,逻辑已经完全混乱,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表达清楚了:他隐瞒了真实身份,但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等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完,车子已经缓缓驶入了钢厂的停车场,停稳。
赵怀康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十分紧张地、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林小夏,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扇耳光、被痛骂、然后死皮赖脸追上去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并没有来临。
林小夏安静地坐在那里,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看着赵怀康那副视死如归、紧张到快要痉挛的模样,忽然抬起手,掩住嘴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银铃般的轻笑。
“噗嗤……”
赵怀康愣住了。
林小夏放下手,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用带着笑意的、软糯的声音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哦,怀康哥。”
???
赵怀康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难以置信。
早就知道了?怎么可能?!
见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林小夏笑得更加开心了,像只偷到了小鱼干的猫咪。
她慢悠悠地拿出自己的新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了抖音App,找到了自己的收藏夹,然后播放了一个视频,将手机屏幕转向赵怀康。
只见手机屏幕上,一个用着夸张标题和封面的短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爆肝整理!今天我们来讲讲,传奇‘干嫩娘王’、‘别跟我说鸟语给我说中文’的无敌脏话王——轩辕集团太子爷赵怀康野蛮的一生!】
视频里,一个用了变声器的声音,配合着各种抓拍的、甚至有些是内部流出的高清视频资料,开始细数赵怀康的“光辉事迹”:在某个国际商业论坛上,因为一个美国高级将领出言不逊,赵怀康当场拍桌子怼得对方哑口无言,画面清晰到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
在一次重要的跨国谈判中,他嫌日方代表啰嗦,直接摔门离场,留下满场目瞪口呆的与会者;
甚至还有模有样地分析了他如何“暗中运作”,向某朗提供“特殊渠道”的军火,用以对抗yal的“黑历史”……虽然很多内容明显是夸大其词或捕风捉影,但配合着一些真假难辨的视频截图和内部文件照片,显得极具冲击力。
赵怀康看着视频里那个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自己,再对比一下现在这个在喜欢女孩面前紧张到结巴的怂样,整张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这些黑历史居然被做成合集在抖音上传播?!还被他喜欢的姑娘看到了?!他的一世英名啊!!!
林小夏看着赵怀康从紧张到懵逼,再到羞愤欲绝、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变脸过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林小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赵怀康,语气变得轻柔而认真:“其实……我早就想跟怀康哥表白了。但是……”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你是那么厉害的人,而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
赵怀康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羞耻和巨大的惊喜之后,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早就知道一切,却依然单纯地喜欢着他这个“人”的傻姑娘,听着她那些不自信的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和怜惜。
他猛地探过身,俯下头,用自己的嘴唇,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堵住了林小夏还没说出口的话!
两米一七的巨人,嘴唇也格外宽厚温热,几乎完全覆盖了林小夏那小巧柔软的樱桃小口。
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汹涌澎湃的爱意,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
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呆了,眼睛瞬间睁大,身体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她感受到赵怀康传递过来的那份炽热和坚定,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生涩而又顺从地回应着这个带着些许霸道和更多温柔的吻。
良久,唇分。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林小夏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不敢看赵怀康。
赵怀康也有些不自在,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里却像是炸开了千万朵烟花,绚烂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问道:“小夏……我们这……算是……”
林小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红着脸,主动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赵怀康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大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怀康瞬间明了,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用力回握住那只小手。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紧张、尴尬和不安都烟消云散。
赵怀康解开安全带,率先下车,然后绕到副驾驶,绅士地为林小夏打开车门,牵着她下车。
手牵着手,两人朝着钢厂的员工食堂走去。
确认关系后,之前的那些距离感和小心翼翼仿佛瞬间消失了,相处起来更加自然亲密。
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赵怀康心里一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侧过头,凑到林小夏耳边,用带着点试探和期待的语气,小声问道:“那个……小夏……你看……我能不能……搬去锦绣小区跟你一起住啊?”
这话刚一出口,赵怀康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太唐突了!这才刚确认关系,就提同居?会不会被当成流氓啊?!
然而,林小夏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并没有生气或拒绝,反而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用带着点狡黠的语调说道:
“当然可以呀~”
她拖长了尾音,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嘛……锦绣小区的房子很小的哦~怀康哥你来的话,可能……得打地铺呢!”
看着她那副俏皮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赵怀康的心彻底融化了。
他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打地铺就打地铺!别说地铺,睡门口我都愿意!”
新的生活,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扬帆起航。
而他们的故事,显然才刚刚开始。
第1章 老实人
这家伙!哪里是变身老实人了!分明是憋着坏呢!而且坏得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理直气壮!买这么多……她穿得过来吗?而且那些款式……光是看着就觉得脸热心跳!
终于,轩辕千山似乎“采购”完毕了。
他手里提着好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号购物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脚步,看向赵羲凰。
迎上她那双写满了“你在搞什么鬼”、“你是不是疯了”、“我不要穿”的幽怨眼神,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恶劣的笑意,仿佛很享受她这副羞愤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好了,到你了。”
他忽然开口道,语气自然,“你不是要给三姐她们带点礼物吗?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赵羲凰被他这突然的“体贴”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想起确实答应了要给三姐她们带点纪念品,便也压下心头那点羞恼,转身走向卖民族饰品和特色小玩意的摊位。
她挑了几条手工编织的、带有吉祥图案的羊毛围巾,几个造型别致的银饰挂件,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牦牛乳糖和松茸干。
等她选好东西付完账,回头一看,轩辕千山正倚在旁边的柱子上,一手提着那几个“罪恶”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查看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看什么呢?”赵羲凰走过去,好奇地问。
轩辕千山抬起头,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赵羲凰狐疑地看着他,经过刚才的“购物惊魂”,她现在对轩辕千山口中的“好地方”充满了警惕。
“嗯,不远,就在商场后面那条小巷里,来的时候看到的。”
轩辕千山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礼品的袋子,然后示意她跟上。
赵羲凰将信将疑地跟着他。
两人走出商场后门,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深,两侧是些老旧的民居和零星几家小店,灯光昏暗。
就在巷子尽头,有一家店铺还亮着灯,门面很小,招牌是手写的藏文和汉字,汉字写着“扎西德勒民族服饰”。
店如其名,外面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简陋。
“就这?”
赵羲凰更疑惑了,一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民族服饰店,算什么“好地方”?
轩辕千山没说话,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赵羲凰只好跟进去。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外面看着小,里面却别有洞天。
店铺比想象中宽敞,而且装修得……很有特色。
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色彩极其艳丽繁复的民族服饰,不仅仅是常见的藏袍、羌服,还有傣族的筒裙、苗族的银饰盛装、彝族的查尔瓦等等,琳琅满目,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芒。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家店靠里的区域,挂着的那些民族服饰……款式似乎有些……特别。
传统的藏服,是宽大厚重的袍子。
但这里挂着的几件,却是经过改良的,收腰设计,下摆变短,甚至还有露肩、露背的款式,颜色也更加大胆跳脱,用了大量的亮片、刺绣和流苏装饰,与其说是民族服饰,不如说是带有民族元素的“时装”或者……“表演服”。
羌服也是如此,传统的羌族女性服饰端庄秀丽,但这里的几套,上衣短小紧身,裙子是高开叉,配上大量的银饰和彩线,显得格外妖娆。
还有傣族的筒裙,变成了高腰包臀的短裙样式;
苗族的服饰,银饰减少,但布料更加轻薄贴肤……
赵羲凰的脸,“轰”地一下,再次红透了。
她总算明白轩辕千山说的“好地方”是什么意思了!这哪里是卖正经民族服饰的店!这分明是……
轩辕千山已经径直走向了那片区域。
他目光锐利,动作迅速地挑拣起来。
一件改良藏服,深蓝色缎面,上身是紧身抹胸式,露出大片后背和肩膀,下身是前短后长的裙摆,边缘缀着厚重的皮毛和银饰,华丽又……性感。
一件羌族风格的“表演服”,红色为主,上衣是交叉绑带的短款,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裙子是层层叠叠的薄纱,走动间若隐若现。
一套傣族筒裙的“夜店版”,亮片材质,高开叉,配着同色的抹胸。
甚至还有一套苗族的“盛装”,银饰简化成了精致的链条,缠绕在颈间和腰间,衣服是半透明的薄纱材质,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
轩辕千山几乎没怎么犹豫,将他看中的这几套,全都拿了下来,一起递给了旁边已经看傻了眼、脸色绯红、手足无措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藏族妇女,看到轩辕千山这“豪爽”的做派和他身边那个漂亮得惊人、却羞得快要冒烟的姑娘,脸上露出了然又暧昧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语连连说:“先生好眼光!这几套都是老师傅手工做的,料子好,穿着舒服,也……好看!”
她特意在“好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在赵羲凰身上扫了一圈,仿佛在想象她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
赵羲凰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狠狠掐了轩辕千山的手臂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轩辕千山!你够了!买这些干什么!我才不要穿!”
轩辕千山面不改色,甚至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掐人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偶尔换换风格,体验不同文化。我觉得很适合你。”
适合你个大头鬼!赵羲凰心里怒骂,但看着老板娘那笑眯眯打包的样子,和轩辕千山那副“我意已决”的表情,知道自己反抗无效,只能气鼓鼓地别过脸去,耳根红得滴血。
付了钱,提着又多了几个沉重袋子的“战利品”走出小店时,老板娘还追到门口,用流利的藏语说了一句祝福的话,大概是“愿你们像雪山和圣湖一样永远相伴”之类的吉祥话。
轩辕千山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老板娘一眼,然后用清晰标准的汉语回了一句:“谢谢,也祝福你。”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连连点头。
轩辕千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刚好指向23点20分。
距离老爷子规定的归家时间还有20分钟。
“走吧,该回去了。”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疯狂采购”只是顺手买了瓶水。
赵羲凰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还是懵的,脸颊的热度就没退下去过。
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回到别墅,一楼客厅里依旧热闹。
宵夜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正三三两两地聊天,看电视,或者玩手机。
看到他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回来啦?买了什么好东西?这么多?”南贞浣溪问道。
轩辕千山将手里那几个装着丝袜、裙子和高跟鞋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虽然藏不住,面色平静地对众人道:“没什么,给凰儿买了点衣服。我们逛累了,也吃饱了,先上楼歇息了。”
他说着,将给三姐她们带的礼品袋子放在茶几上:“这是凰儿给你们带的。”
然后,在众人尤其是南贞浣溪刚刚露出“吃饱了?什么时候吃的?不对,你们手里那袋子……”的疑惑表情,脑袋才微微转向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细问的瞬间——
轩辕千山忽然手臂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还在愣神、脸颊绯红未退的赵羲凰打横抱了起来!
“哎!”
赵羲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轩辕千山抱着她,对客厅里目瞪口呆的众人丢下一句“晚安”,然后脚步飞快,几乎是用“飞”的速度,三步并作两步,朝着二楼楼梯冲去!
那架势,活像身后有狼在追,又像怀里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迫不及待要藏起来独享。
大姐轩辕雨婷正端着茶杯,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
旁边的五哥轩辕明轩,也恰好看到了轩辕千山怀里赵羲凰那羞红的脸,和轩辕千山那急匆匆、仿佛“做贼心虚”又“急不可耐”的背影,他愣了一下,随即和大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这俩人又背着大家干坏事去了”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五哥甚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立刻被大姐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而楼上的动静……很快,就被厚重的房门,彻底隔绝了。
只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表情各异的众人,和那几袋被随意放在茶几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礼品。
夜,还很长。高原的星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别墅温暖的轮廓上。
第2章 太快了
第二日,高原的阳光比平原来得更慷慨,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别墅一楼客厅晒得暖洋洋、懒洋洋。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篝火晚会的喧嚣余韵和今早丰盛藏式早餐的酥油茶香。
一家子人或坐或躺在宽大舒适的沙发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催促的慵懒上午。
赵羲凰也窝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条柔软的羊毛毯,手里拿着本从家里带来的、关于高原植物图鉴的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彻底放松后的恬静。
三姐轩辕清漪坐在她旁边,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姐妹俩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温暖、安宁、又带着淡淡离愁的气氛。
大家都知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辅导员一到,赵羲凰就要正式踏入大学校园,开始她独立的求学生活了。
虽然近在咫尺就在马路对面,虽然随时可以见面,但这毕竟是真正的“离家”。
时间就在这种静谧与不舍中缓缓流淌。当时针指向上午十点四十分,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校长格桑扎西打给轩辕剑鹤的。
轩辕剑鹤接通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最后对着电话那头客气地应了几声“好的,麻烦了”,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看向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放轻的无奈:“校长说,艺术系的辅导员老师,已经到校门口了,等着接凰儿去办手续,见见同学。”
话音落下,客厅里那点残存的慵懒和轻松,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短暂的沉默后,一片此起彼伏、毫不掩饰的叹气声响起。
“唉……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南贞浣溪放下手里的茶杯,眉头微蹙。
“就是,不能下午再来吗?还想跟凰儿多待会儿呢。”李凤至也轻声抱怨,眼神不舍地看向女儿。
“我还说中午带凰儿去吃那家新开的牦牛肉火锅呢……”赵安岳粗声粗气地说,一脸遗憾。
“再多待几天多好……”九姐轩辕玲珑抱着抱枕,嘟着嘴。
“学校怎么回事,一点不体谅家长心情……”五哥轩辕明轩小声嘀咕。
连一向最沉稳的大姐轩辕雨婷,也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两位老爷子虽然没说话,但看向赵羲凰的眼神,也充满了慈爱和不舍。
一时间,客厅里愁云惨雾,哀声一片,仿佛生离死别在即。
躺在沙发上的赵羲凰,看着家人们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离愁也被勾了起来,鼻子微微发酸。
她放下书,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想说点什么安慰大家,比如“我就在对面,随时可以回来”、“周末就来看你们”……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刚起到一半,就被旁边的大姐轩辕雨婷伸手,轻轻一按,又给按回了沙发里。
轩辕雨婷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淡淡的戏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愁苦”的脸:
“行了行了,都别演了。一个个的,苦肉计给谁看呢?昨晚篝火晚会没玩够?还是嫌这两天折腾得不够?”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
瞬间,刚才还“唉声叹气”、“愁云惨雾”的一大家子人,齐刷刷地,将“杀气腾腾”的眼神,投向了多嘴的轩辕雨婷!
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话多!就你看得透!我们乐意演!要你拆穿!
坐在大姐旁边、正试图往赵羲凰背后缩、降低存在感的五哥轩辕明轩,被这齐刷刷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目光扫到,吓得一个激灵,脖子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沙发上的一个抱枕。
他下意识地想往赵羲凰身后躲,寻求“保护”。
结果,他刚挪动了一下屁股,就被眼疾手快的南贞浣溪,隔着沙发背,精准地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往哪儿躲?嗯?”南贞浣溪瞪着他,“就你姐话多是不是?你也是,昨晚就属你笑得最欢!”
轩辕明轩被老妈揪着,动弹不得,苦着脸,连连求饶:“妈,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是大姐说的……”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笑声,刚才那点“刻意营造”的离愁气氛,被大姐这无情拆穿和老妈这“杀鸡儆猴”的一揪,彻底冲散了。
大家互相看看,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不舍是真实的,但不再那么沉重。
“好了好了,不闹了。”
轩辕剑鹤笑着打圆场,“辅导员等着呢,别让人家久等。赶紧的,给咱们凰儿最后拾掇拾掇,漂漂亮亮、精精神神地去见老师同学!”
“对对对!拾掇拾掇!”南贞浣溪立刻响应,松开了揪着老五的手,风风火火地站起身。
于是,最后一轮的“家庭总动员”开始了。
妈妈们和姐姐们围着赵羲凰,像是要送公主出嫁般,开始最后的检查与整理。
抚平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调整一下围巾的系法,确认发丝每一缕都柔顺服帖……
南贞浣溪甚至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是各种镶嵌着宝石、造型精美的发簪、发夹、额饰。
她拿起一支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银簪,比划着要往赵羲凰头发上插:“这个好看!衬肤色!”
李凤至连忙拦住:“好了浣溪,插一支意思意思就行了,插多了重,凰儿脖子受不了。”
“就是就是,妈,戴一支就好,戴多了像唱戏的。”三姐也劝道。
南贞浣溪这才作罢,但最后还是精心挑选了一支最简洁雅致的珍珠发簪,斜斜插在赵羲凰乌黑的发间。
又给她戴上了一对小巧的、同样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耳环。
赵羲凰任由她们摆布,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好笑。
若不是怕伤着她颈椎,她怀疑老妈能把她头发变成个移动的首饰展示架。
一切准备停当,时间也差不多了。一家人簇拥着赵羲凰,走出别墅。
第3章 误会大了
从别墅到校门口,不过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然而,南贞浣溪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旁边的轩辕千山,忽然开口:“千山,你背凰儿过去。”
“啊?”
赵羲凰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妈,就几步路,我自己能走……”
“听妈的!”
南贞浣溪语气不容置疑,“昨晚逛了那么久,又睡得晚,肯定累了。让你哥背你过去,省点力气,等会儿见了辅导员和同学,也好有精神。”
这理由……赵羲凰简直无力反驳。
而且,她昨晚确实……嗯,有点“累”。
但她更怕的是被背着走过去,一路被人围观,那才叫羞死人。
轩辕千山倒没什么意见,闻言走到赵羲凰面前,微微弯下腰。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赵羲凰只好红着脸,趴到了轩辕千山宽厚坚实的背上。
轩辕千山稳稳地托住她,直起身,步伐稳健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果然,这短短五分钟的路程,对赵羲凰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将脸埋在轩辕千山的颈窝,能感觉到路过的学生和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幸好轩辕千山走得快,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见过的校长格桑扎西,另一个是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得体职业装、气质干练、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想必就是艺术系的辅导员了。
看到轩辕千山背着赵羲凰,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走过来,校长和那位女辅导员脸上都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是热情的笑容。
轩辕千山将赵羲凰小心地放下来。
脚一沾地,赵羲凰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试图掩饰脸上的红晕。
看到辅导员是位女性,家人们明显都松了口气。
南贞浣溪和李凤至立刻上前,拉着辅导员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拜托她多多照顾赵羲凰,事无巨细地叮嘱,从饮食起居到学习交友,恨不得把赵羲凰未来四年的大小事宜都托付一遍。
辅导员显然受过嘱咐,知道这家人不一般,态度非常恭敬有礼,耐心地一一应下,表示一定会照顾好赵同学。
趁着长辈们和辅导员说话的功夫,兄弟姐妹们又把赵羲凰围住了。
这个塞给她一包零食,那个叮嘱她晚上睡觉关好门窗,这个说周末就来看她,那个说遇到麻烦随时打电话……七嘴八舌,絮絮叨叨,满满的都是不舍和牵挂。
赵羲凰眼眶又有点热了,连连点头,让他们放心。
另一边,三姐轩辕清漪也被校长叫来的学生会干部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藏族小伙子暂时领走,去办理她的陪读人员登记和住宿安排事宜了。
该说的说了,该叮嘱的叮嘱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后,在校长和辅导员含蓄的催促目光下,一家人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不停地对站在校门口的赵羲凰挥手。
赵羲凰也用力地挥手,直到家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拐角,才慢慢放下有些酸涩的手臂。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身面向一直耐心等候的辅导员,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老师,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们……现在去办手续吗?”
辅导员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没事没事,赵同学,家人关心是正常的。我们现在就去艺术系办公楼,路上正好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学校和系里的情况。”
说着,她很自然地靠近赵羲凰,伸手,似乎想帮她拿一下手里那个并不算重的帆布包里面是些随身小物件。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羲凰走动时的姿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了疑惑、了然和……尴尬的神情。
她注意到,这位赵同学走路时,左腿似乎有点不太自然,微微有一点……瘸?
或者说,是姿势有点别扭,不像受伤,倒像是……某种过度使用后的酸软无力?
辅导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残疾?天生的?还是后来受了伤?资料上没写啊!而且看赵同学这通身的气派和家人的重视程度,不像是有残疾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有些残疾可能是隐性的,或者当事人和家属对此非常敏感、忌讳莫深。
自己作为辅导员,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个,实在太不礼貌了,万一触到对方的痛处怎么办?
辅导员心里念头飞转,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那伸出去想帮忙拿包的手,变成了一个极其贴心、不着痕迹的搀扶动作。
她轻轻扶住了赵羲凰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十二分的体贴:“赵同学,小心点,这边地有点滑。我扶着你走吧。”
赵羲凰被辅导员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小心翼翼的搀扶弄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说自己能走,但看到辅导员那充满关切和“我懂,你别逞强”的眼神,再看看自己这因为某个“牲口”不知节制而确实有些酸软、走路不太得劲的腿……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明白了!辅导员肯定是看出她走路不对劲了!
天啊!轩辕千山那个牲口!纯牲口!昨天在商场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还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没事,我注意分寸,没人看得出来”!
结果呢?结果呢!连第一次见面的辅导员都看出来了!
赵羲凰心里把轩辕千山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至极的笑容,含糊地应道:“谢、谢谢老师……我、我自己能走,没事……”
她想挣脱辅导员的搀扶,但辅导员扶得很稳,眼神更加“我懂,别害羞,老师不会歧视你”的温柔坚定。
两人就这么一个尴尬羞窘、一个体贴误解地,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慢慢朝着艺术系办公楼走去。
赵羲凰只觉得这段路,比刚才被轩辕千山背着的五分钟还要漫长、还要难熬一百倍!
而此时此刻,已经驶离停车场、正平稳行驶在返回景安高速路上的那辆双层大巴里。
坐在后排,正闭目养神的轩辕千山,毫无征兆地,猛地打了一个响亮无比的喷嚏!
“阿——嚏!”
声音之大,把旁边正靠着车窗补觉的五哥轩辕明轩都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轩辕千山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真实的茫然。
他身体素质极好,很少感冒。
这突如其来的喷嚏……怎么回事?
他皱了皱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
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什么人在背后,正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他。
第4章 气
高原的夜幕,如同巨大的、缀满碎钻的天鹅绒幕布,悄然覆盖了整个山谷。
阿坝新第一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与天边尚未完全隐去的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勾勒出建筑奇特的轮廓。
空气比白天更加清冽,带着夜露的微凉。
赵羲凰的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在辅导员体贴到近乎“过度”的协助下,报到、注册、领学生证、办校园卡等一系列流程,几乎没让她多走一步路,多费一点口舌。
杨辅导员显然是得到了“特殊关照”,全程陪同,耐心解释,连去领教材和宿舍用品的路上,都坚持要“搀扶”着她,生怕她“腿脚不便”累着。
作为开学的第一天,倒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课业。
主要是跟着杨辅导员熟悉环境。
杨老师带着她,从艺术系那栋融合了藏式碉楼与现代风格的主楼开始,一间间教室、画室、资料室、多媒体教室、甚至楼顶那个可以俯瞰半个校园的露天观景台,都仔细走了一遍,详细介绍了各处的功能和使用须知。
然后又带她去了系里的陶艺工作室、唐卡绘画室、民族服饰陈列室等特色场所,最后还去了图书馆的艺术书籍专区。
整个过程,杨辅导员都保持着无微不至的关照,语速适中,讲解清晰,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特殊”学生的爱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赵羲凰敏锐地捕捉到了,并为此再次在心里给轩辕千山记上了一笔。
赵羲凰虽然觉得这关照有点过头,但也感受到了辅导员的善意和负责,便也认真听着,努力记住。
除了最开始熟悉环境那两个小时,其余时间,杨辅导员几乎是“强制”要求她回宿舍休息。
“赵同学,你刚来高原,又走了这么多路,需要适应,多休息。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床铺也铺好了,你先回去歇着,晚上七点半,我来接你去参加系里的迎新晚会。”杨老师的语气不容拒绝。
赵羲凰拗不过,也确实觉得腿脚还有些不适(再次问候轩辕千山),便顺从地回了宿舍。
宿舍里已经被提前到达的几位热心同学显然是杨老师安排的简单打扫过,她的行李也基本归置好了。
她躺在柔软的新床铺上,望着窗外湛蓝得不真实的高原天空,心里有些恍惚。
这就……正式成为大学生了?
晚上七点半,杨辅导员果然准时来敲门。
她甚至换了一身更显亲切的藏青色毛衣和长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外套。
“晚上降温,多穿点。我送你去晚会场地。”
赵羲凰已经换了一身相对保暖又不太显眼的羊绒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
她再三表示自己腿没事,可以自己走,但杨辅导员那“我懂,别逞强”的眼神依旧坚定,最终还是“贴心”地搀扶着她,慢慢走向举办迎新晚会的学校大草坪。
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前往晚会的新生和老生。
大家看到杨辅导员如此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极其漂亮、但走路姿势略显“特别”的女生,都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赵羲凰只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里。
迎新晚会的场地设在一片宽阔的草坪上,中央燃起了好几堆篝火,将周围照得亮堂堂的,也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草坪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艺术系的新老生们围坐成几个大圈,中间的空地上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表演节目,弹着吉他,唱着带有民族风情的流行歌曲,气氛热烈。
杨辅导员一直将赵羲凰“护送”到艺术系新生聚集的那个大圈边缘,找到几个看起来性格开朗的女生,低声嘱咐了几句,又对赵羲凰温柔地说:“赵同学,你就在这里和同学们一起玩吧,放松点。我就在那边,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她指了指不远处教师聚集的区域,这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赵羲凰终于“恢复自由”,悄悄松了口气。
身边几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她,主动和她打招呼。
赵羲凰也微笑着回应。
她本就容貌出众,气质特殊,虽然刚才被辅导员“特殊关照”引人侧目,但一旦融入人群,她那种落落大方又带着点神秘感的气质,很快吸引了不少同学主动过来攀谈。
晚会的重头戏之一,是“百人大锅”。
在草坪一侧,真的架起了一口巨大的、足够几十人围坐的铜锅,下面柴火熊熊,锅里熬煮着浓郁的、加了各种菌菇和牦牛肉的汤底。
旁边摆满了各种新鲜的蔬菜、豆腐、面条,供学生们自助取用,围着大锅涮煮。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瞬间将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赵羲凰也被这热闹的场面感染,和几个新认识的同学一起,拿着小碗,围在锅边,说说笑笑地涮着食物。
高原夜晚的寒冷,被篝火、热汤和人群的热情彻底驱散。
她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分享给家人。
屏幕亮起,右上角的电量显示无情地跳动着——20%。
她点开家族群,里面消息已经999+,全是各种嘱咐、询问、以及三姐吐槽分到的宿舍离艺术系有点远、但环境不错的消息,发了几张现场热闹的照片,又拍了一段围着大锅涮肉的短视频发过去。
立刻,群里炸开了锅。
【凰儿!热闹吧!多吃点!】——南贞浣溪。
【幺女,冷不冷?衣服穿够没?】——李凤至。
【妹妹,别光吃菜,多吃肉!高原要补充能量!】——赵安岳。
【学校活动挺有意思啊,比我们当年强多了。】——轩辕剑鹤。
【老三安顿好了没?她那边怎么样?】——大姐轩辕雨婷(总算有人想起三姐了)。
【电量怎么只剩20%了?充电宝带了没?】——五哥轩辕明轩。
【早点回去休息,别玩太晚。】——轩辕千山。
赵羲凰一一回复着,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
看着电量一点点往下掉,19%……18%……她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
再不回去充电,手机真要关机了。
她在群里打字:【很热闹,很开心,同学们都很好。我手机快没电了,先回去充电了,大家别担心。晚安。】
消息发送成功。几乎是下一秒,视频请求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是家族群视频!显然,家人想在她手机彻底没电前,再看她一眼,再说几句话。
赵羲凰连忙接通。
屏幕上瞬间挤满了家人的脸,一个个都凑在镜头前,背景各异,但脸上的关切和不舍如出一辙。
“凰儿!”
“幺女!”
“妹妹!”
七嘴八舌的呼唤传来。
“爸,妈,干爹,干妈,哥哥姐姐……我没事,我好着呢,这就准备回去了。”赵羲凰努力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回去路上小心!让同学陪着!”南贞浣溪急急叮嘱。
“老三呢?让她接你一下!”李凤至想起陪读的三姐。
“对对对!让清漪去接你!”轩辕剑鹤附和。
第5章 钓鱼
赵羲凰这才想起,一晚上光顾着自己适应和参加晚会,竟然完全没想起问问三姐安顿得怎么样了,分到哪个系了,宿舍在哪。
而家人们的注意力也全在她身上,竟也无人提及。
她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此刻也来不及细问了。
“不用不用,三姐估计也刚安顿好,别麻烦她了。宿舍不远,我自己能回去,很安全的。”赵羲凰连忙说。
屏幕那头,赵安岳和轩辕剑鹤看着女儿\/养女那张在篝火映照下愈发明艳动人、却带着即将离别不舍的小脸,只觉得心头揪紧,老父亲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屏幕,对着那即将因为没电而黑掉的画面,怒骂出声:
“这破手机!怎么这么不争气!才用多久就没电了!”
“就是!回头给你换个电池最耐用的!”
他们的怒骂声中,带着浓浓的不舍和无力。仿佛手机有电,就能多留住女儿片刻。
视频画面开始卡顿,声音也变得断续。赵羲凰最后朝屏幕挥了挥手,努力笑着说:“我真走了,拜拜,爱你们。”
屏幕猛地一黑。视频中断。手机电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格。
赵羲凰握着已经黑屏、微微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周围依旧喧嚣热闹,欢声笑语,篝火噼啪,但她心里却空了一块,刚才与家人视频的温暖,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和孤身一人的感觉取代。
她甚至有些后悔,白天怎么没跟三姐商量一下,哪怕换一天陪读名额也好,至少今晚能有人说说话,送她回宿舍。
而大巴车上,家人们看着突然断掉的视频,也久久没有回神。
屏幕上只剩下“对方已挂断”的提示。
那张美艳灵动的小脸,那声软软的“拜拜,爱你们”,仿佛还停留在眼前耳边。他们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
担忧、不舍、空落落的感觉,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至于分到另一个系、此刻不知在哪、在做什么的轩辕清漪?嗯,暂时没人在意了。
另一边,赵羲凰将没电的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从离愁中抽离。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迎新晚会。
同班的几个女生见她打完电话,又热情地拉她加入聊天。
她们这个小小的新生圈子,竟然聚集了七个不同民族的学生!
有藏族、羌族、回族、苗族,甚至还有来自更偏远地区的珞巴族和门巴族同学,加上赵羲凰这个“外来户”虽然她有一半川渝血统,简直是个微型民族博览会。
语言成了最大的障碍,也是最大的乐趣。
会流利普通话的没几个,大家各说各的方言,夹杂着生硬的普通话词汇和丰富的手势,居然真的能磕磕绊绊地交流起来!
赵羲凰继承了母亲的语言天赋,藏语能听懂大半,也能说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很快就成了这个小圈子的“翻译”之一,另一个是位普通话说得比较好的羌族姑娘。
她惊讶地发现,这些来自深山草原的同学们,虽然普通话不流利,但对本民族的文化、歌舞、手工艺却如数家珍,充满热爱。
通过断断续续的交流,赵羲凰得知,他们中很多人,一生的大部分时光,可能真的就如他们自己略带腼腆又坦然所说的那样——“在本地生,本地长,本地死。”
如果不是国家强制推行的九年义务教育,以及近年来大力发展民族地区教育,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出自己出生成长的那个寨子、那片草原。
大学,对他们而言,是看向外面世界的窗口,也是传承本民族文化的重要途径。
赵羲凰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她所拥有的一切——优渥的家境、开阔的视野、全球化的资源——对这些人而言,是难以想象的。
而他们所拥有的——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淳朴、对自身文化根深蒂固的认同、以及那种知足常乐的平静——或许也是她所欠缺的。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多元,也更加……真实。
时间在热闹的交流和分享中飞快流逝。
当组织晚会的学生会干部宣布晚会将于十点五十结束时,赵羲凰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
人群开始散去。
不少热情的学长主动提出送新生学妹回宿舍,都被赵羲凰微笑着婉拒了。
“谢谢学长,不用了,宿舍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的笑容礼貌而疏离。
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走向灯火通明的宿舍区,赵羲凰却没有立刻动身。
她站在逐渐冷清下来的草坪边缘,篝火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热气。
夜风更冷了,吹散了刚才的喧闹,也吹醒了她因为离别和新鲜感而有些纷乱的思绪。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大学校园,相对来说是比较安全单纯的环境。
但这里不同。
阿坝新一师地处特殊,民族杂居,管理上或许也更“宽松”一些,比如今晚的晚会是允许适度饮酒的。
赵羲凰早就注意到,不少男生甚至一些女生在晚会上喝了青稞酒或啤酒,此刻酒意上头,走路都有些晃悠。
酒精,往往能催生出平时被理智压抑的恶念和胆量。
“钓鱼”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就像当初对待那个家暴的金毛一样。
她需要尽快熟悉这个新环境,也需要一些“可控”的刺激,来打破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和那点残留的离愁。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在这所看似美好的学校里,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于是,她没有走向宿舍区明亮的大路,而是转身,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那片灯光相对稀疏、栽种着不少树木和灌木的小径走去。
脚步故意放得有些“踉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孤单无助”。
她走得很慢,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篝火晚会的余音渐远,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果然,没走多远,一种细微的、刻意放轻的、却无法完全掩饰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不止一个。
有人跟上来了。
赵羲凰的嘴角,在夜色中,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冰冷,而危险。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了,身体微微摇晃,仿佛真的不胜酒力,或者“腿脚不便”。
她专门挑选着更偏僻、灯光更暗的小路走,离热闹的宿舍区和主干道越来越远。
周围的景色逐渐被浓重的树影和建筑物的阴影所取代,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投来模糊的光晕。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草木腐朽的气息。
很好。
鱼,上钩了。
赵羲凰停下脚步,假装靠在路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休息”,微微喘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触手,牢牢锁定了她的后背。
第6章 正义使者
手腕猝然被人从身后攥住!力道不小,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令人作呕的蛮横。
赵羲凰“恰到好处”地浑身一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
她“醉眼朦胧”地转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慌乱,又带着几分酒意上头的茫然。
借着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她看清了来人。
三个男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穿着打扮流里流气,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混杂着酒气和欲望的狞笑。
其中一个格外扎眼,身上竟然还套着一件洗得发白、但依然能辨认出是某所“xx文武学校”字样的旧校服,肌肉贲张,显然练过些拳脚。
“嘿嘿,美女,一个人啊?喝多了吧?哥哥们送你回宿舍啊?” 领头那个穿着武校服的家伙,喷着酒气,另一只手就朝着赵羲凰的脸蛋摸来,眼神淫邪。
赵羲凰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慌乱”,脚下“一个不稳”,“啊呀”一声轻呼,顺势“跌坐”在地,手臂试图挣脱,却又“无力”地垂落,完美地演绎了一个醉后无力、惊慌失措的柔弱女子形象。
她甚至刻意让长发散落,半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惊恐无助”的眼睛。
那武校男见她摔倒,更是得意,怪笑一声,作势就要扑上来。
就在赵羲凰计算着角度,准备“正当防卫”、给他来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让他知道有些“醉猫”其实是披着羊皮的暴龙的刹那——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旁边黑黢黢的树林里炸响!
紧接着,几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疾冲而出!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就将那三个意图不轨的家伙围在了中间!
赵羲凰瞳孔微缩,保持着跌坐的姿势,目光迅速扫过这几名“不速之客”。
来人也是学生模样,但气质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统一的、类似作训服的深蓝色服装,手臂上都戴着醒目的、印着“安全”二字的黄色袖章。
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显然是学校安保部门的学生组织成员,或者是类似“校园巡防队”之类的。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动作尤其干净利落。
他甚至没给那武校男反应的机会,一个迅捷有力的扫堂腿,精准地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武校男杀猪般的惨叫,他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轰然倒地,抱着小腿翻滚哀嚎。
另外两个同伙也被其他队员迅速制住,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声还没出口,就被捂住了嘴。
电光石火之间,三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色狼”,已经变成了地上三滩烂泥。
而那位一脚建功的“队长”,在解决了主要威胁后,似乎还觉得不够“帅”,不够“有范儿”。
他竟然没有立刻查看“受害者”赵羲凰的情况,而是后退两步,然后——
只见他气沉丹田,低喝一声,双臂展开,身体猛地前冲,凌空跃起!
一个前空翻!
动作……勉强算流畅,但落地时,明显有些重心不稳,脚下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努力维持着“高手”风范,然后才转过身,朝着跌坐在地、正“目瞪口呆”看着他的赵羲凰走去。
他走到赵羲凰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用一种刻意放柔、但难掩嘚瑟的语气说道:“学妹,没事吧?别怕,坏人已经被我们制服了。”
他手上用力,将赵羲凰“拉”了起来。
赵羲凰顺势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谢:“谢、谢谢学长……”
“不客气!维护校园安全,保护同学,是我们校园安全巡逻队的职责所在!”
“队长”挺起胸膛,声音洪亮,然后又语重心长地开始“教育”:“学妹啊,以后参加这种活动,饮酒虽好,但、但不得贪杯啊!你看,这多危险?要不是我们巡逻经过,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说教不够,还得展现一下“文化素养”,于是清了清嗓子,昂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其实被云遮住了,用一种抑扬顿挫、但明显是背课文般的语调,开始吟诵:
“这个……呃,月黑风高夜,饮酒需谨慎!孤身行僻路,易遇歹徒人!应当……应当结伴行,安全记心间!莫待险情至,方悔已晚矣!”
语句不通,平仄混乱,还夹杂着自创的打油诗,听得赵羲凰嘴角微微抽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她不怕色狼,色狼好对付。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自我感觉良好、话痨、还爱拽文掉书袋的“热心”学长!比刚才那三个混混还让人头疼!
趁着这位“诗人队长”还在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文采”中,而其他队员正忙着把那三个倒霉蛋捆成粽子,赵羲凰当机立断。
她再次低下头,用更“虚弱”的声音道:“谢谢学长……我、我头好晕,想先回去了……”
“哎,学妹,我送你……” “队长”立刻殷勤道。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赵羲凰连忙摆手,后退两步,“我自己能回去,宿舍很近的!不麻烦学长了!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再开口,赶紧脚底抹油,转身,沿着来路,脚步“虚浮”但速度极快地“溜”了!那架势,比刚才“钓”人时走得快多了。
直到彻底脱离那几个“安全员”的视线范围,赵羲凰才放慢脚步,长长地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晚这出“钓鱼执法”,真是……一波三折。
鱼是钓到了,可惜被一群“正义感”过剩的话痨给搅和了,还被迫听了一段狗屁不通的“安全教育诗”。
她辨明了方向,朝着艺术系宿舍区走去。
夜风一吹,加上刚才一番“折腾”,晚会上喝的那点青稞酒,她确实喝了一小杯,主要是为了“入戏”的后劲,此刻似乎才真正涌了上来。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视线也微微有些模糊。
“糟糕,有点上头了……” 赵羲凰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但酒精作用下,方向感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她迷迷糊糊地走着,绕过几栋看起来差不多的宿舍楼,爬上一段楼梯,然后凭着模糊的记忆,推开了一扇虚掩着的、标着“307”的门——她记得自己的宿舍好像是三楼靠边的?
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沐浴露和某种奇异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寝室里亮着灯,光线柔和。
然后,赵羲凰那因为酒精而有些迟钝的视觉和大脑,在看清室内景象的瞬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只见不算宽敞的寝室中央,一个身材高挑、只穿着贴身吊带和短裤的女生,正背对着门口,以一个极其……引人遐想的姿势站着。
她双手撑着对面的墙壁,身体微微前倾,腰臀曲线因为姿势而显得格外惊人。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她眼睛上,竟然蒙着一块鲜艳的红色绸布!而她的身后……
第7章 山
另一个女生,穿着同样清凉,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皮质物体,正做出一个向前“佩戴”的动作。
听到开门声,后面那个女生动作顿住,侧过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后面那个女生脸上原本带着的、某种“玩闹”或“兴奋”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尴尬!她手里那根黑色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蒙着眼的前面那个女生,似乎感觉到了不对,疑惑地侧了侧头:“嗯?怎么了?继续啊?带派不老铁?”
后面那女生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几乎能刺穿耳膜的、惊天动地的尖叫:“啊——!!!”
这声尖叫,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赵羲凰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刺激得清醒了大半!她终于看清楚了地上那根黑色的东西——那形状,那材质……分明是……!
“对不起!走错了!SoRRY!SoRRY!”
赵羲凰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连声道歉,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形象风度,几乎是连滚爬地退出房间,“砰”地一声用尽全力甩上门!
然后头也不回,撒丫子就往走廊另一头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简直要蹦出来!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天啊!地啊!她看到了什么!她走错了宿舍!撞破了什么!这……这大学宿舍都玩得这么……这么野的吗?!带派?老铁?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赵羲凰一路狂奔,直到确认离那间“307”足够远,才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酒精带来的晕眩被这极致的惊吓冲散了大半,但脸上的热度却久久不退。
太尴尬了!太社死了!她以后还怎么在艺术系混!会不会被灭口啊!
她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周围的门牌号,又回想了一下辅导员给的宿舍号……好像是“317”?不是“307”?她真的走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她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朝着正确的宿舍号走去。
幸好,这次没再出错。
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拿出钥匙,打开“317”的房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安静,她的三位室友似乎都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了。
赵羲凰反手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
她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了灯。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这间整洁但尚显空旷的四人寝室。
她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摆着家人给她准备的夜灯和小盆栽。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想倒杯水压压惊。
然而,就在她转身,目光扫过自己那张铺着崭新蓝色床品的床铺时——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瞳孔骤缩。
只见她那干净整洁的床铺上,此刻,竟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穿着黑色居家服的男人,正半靠在她的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副悠闲自得的神情。
他似乎刚刷完一个短视频,拇指正在上滑,准备看下一个。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和那骤然停滞的呼吸,男人抬起头,看向僵立在书桌旁的赵羲凰。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手机屏幕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掠过一丝毫不意外的、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是轩辕千山。
赵羲凰的大脑再次宕机。
今晚的惊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一波比一波离谱!
“你……你怎么来了?!”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惊吓和酒精,声音还有些发颤和沙哑,“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的宿舍!”
轩辕千山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双臂交叠枕在脑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我来视察我领地”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我不能来?”
他顿了顿,看着赵羲凰那副惊魂未定、脸颊绯红、眼神呆滞的可爱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语气却平静无波:
“明天一早的飞机,要去欧洲出差,谈bSJ技术整合和固态电池供应链的事,大概得去两周。”
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她那双因为奔跑和惊吓而微微发抖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旧平稳:
“走之前,总得来好好陪陪我媳妇儿,告个别。顺便……”
他拉长了语调,从床上站起身,朝着僵立不动的赵羲凰,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暧昧。
他走到赵羲凰面前,微微俯身,靠近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秋后算账”的意味:
“……顺便,体验一下,我们家小凤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高原大学里,撩汉子的能力,到底有多出众。”
“刚才在楼下小树林边,演得挺像啊?醉眼朦胧?弱不禁风?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危险而灼热的气息。
赵羲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再回想今晚这一连串离奇惊悚又尴尬到极致的遭遇……
她突然觉得,比起撞破室友的“特殊爱好”,比起被话痨安全员“教育”,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她宿舍床上、明显是来“兴师问罪”兼“告别践行”的男人,才是今晚最大的、也是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惊吓”和……“麻烦”。
酒精的后劲,似乎又有点上来了。
不然,她怎么觉得眼前有点发黑,腿也有点软?
翌日,高原的阳光再次慷慨地穿透窗帘缝隙,在寝室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赵羲凰是在一片温暖和餍足后的慵懒中醒来的。
身体像是被重新拆装过,某些部位残留着清晰的酸胀感,提醒着她昨夜某人“告别”方式的激烈与持久。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身边,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空旷。
睁开眼,身旁的床铺果然已经空了。
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回了原位,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纠缠、那个炙热的怀抱,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只有空气里尚未完全散尽的、独属于轩辕千山的清冽气息,和身体深处传来的异样感觉,证明着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赵羲凰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目光在房间里逡巡,很快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用她带来的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熊笔筒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
她伸手拿过。便签纸上是轩辕千山力透纸背、棱角分明的字迹,言简意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诡异的“体贴”:
凰:
晨六点航班,已走。
为免下次再被人扰了兴致,已为你三位室友在新建区各自安排妥当居所。手续已办,今日即可搬入。
此后,此间便是你一人独处。可如在家一般,自在随意。衣物穿与不穿,皆由你心,只要不出此门。
早餐在桌,趁热。
勿念。
山
赵羲凰盯着最后那句“衣物穿与不穿,皆由你心,只要不出此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混蛋!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还“下次”?昨晚折腾得还不够吗?!
她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低声骂了句:“狗大户!”
一出手就是三套别墅!就为了让她宿舍“清静”,方便他“下次”来去自如?这手笔,这思维逻辑,也就轩辕千山这混蛋干得出来!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做派!
可骂归骂,捏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心里某个角落,却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丝隐秘的甜意和……哭笑不得的纵容。
虽然方式霸道又离谱,但他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给她创造一个更舒适、更无拘无束的环境。
而且,想到以后这间宿舍真的就她一个人,想干嘛干嘛,不用在意室友眼光作息,似乎……也不错?
至少,昨晚那种“误入歧途”的惊悚场面,应该不会再有了。
她脸上那点气恼渐渐被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取代。
她起身下床,果然看见床边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干净舒适的家居服,是她喜欢的米白色。
而书桌上,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打开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灌汤包、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
显然是他走之前让人送来的,或者……他自己做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是王姨提前准备好让他带来的呢?)
第8章 第一天
赵羲凰心里那点甜意又多了几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牵动了某些酸软的肌肉,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她想起什么,伸手探向枕头底下——果然,又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抽出来展开,是另一张更小的便签,字迹依旧是他的:
抽屉里有药膏,记得擦。下次注意。
言简意赅,但意思明确。
赵羲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刚才更甚。这混蛋!想得倒是周全!
她咬着下唇,拉开书桌抽屉,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圆铁盒——和上次母亲从胸罩里掏出来给她擦脖子红痕的那个,是同款祖传药膏。
旁边还放着一管未拆封的、某国际大牌的舒缓修复凝胶。
她拿起那管凝胶,又看看手里的便签,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最后只能把便签也揉成一团,和之前那张扔在一起,眼不见为净。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服,她坐在书桌前,开始享用那份还温热的早餐。
味道很好,灌汤包汁水丰盈,小米粥暖胃,小菜爽口。
她一边吃,一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从昨晚就没顾得上看、已经堆积了无数消息的家族群。
屏幕瞬间被各种图片、语音、文字刷满。
往上翻,大多是她昨晚“失踪”(手机没电)后,家人的各种询问和担忧。
直到今天早上,才陆续有人报了平安。
三姐轩辕清漪发了几张她分到的那栋教师公寓楼的照片,环境清幽,就是离艺术系有点远,吐槽了一下学校太大,但表示安顿好了,让家人放心。
大哥轩辕雨婷发消息说,她和几位弟妹(五哥、七哥、八哥、九姐、十哥)暂时都不打算回各自的城市或出国了,决定在景安多待一段时间,美其名曰“考察当地投资环境”、“体验高原生活”,实际上就是舍不得走,想离赵羲凰近点。
倒是她亲爹赵安岳,在群里唉声叹气,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语音抱怨:“唉!剑鹤这个老狐狸!又忽悠老子回北京!说什么有笔大生意要谈,离不开我!我看他就是想把我支开,独占我闺女!其心可诛!”
他连发了好几条长达60秒的语音,控诉轩辕剑鹤的“阴谋”。
结果,轩辕剑鹤只回了一条简短的文字,就让他瞬间熄火:
【老赵,别装了。我看你是想你的小苗了吧?听说她最近在排新戏?】
这条消息一发,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一秒能发十条语音、慷慨激昂控诉的赵安岳,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沉默了足足好几分钟。然后,发了一个“……”的符号,再没说话。
显然,被说中了。
群里其他人顿时笑疯了,各种表情包刷屏。
五哥发了个“看破不说破”的熊猫头,九姐发了个“原来如此”的吃瓜表情,连一向清冷的大姐都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赵羲凰看着手机,想象着老爹被干爹一句话戳破心思、在屏幕那头哑口无言、老脸通红或者黑里透红?的窘样,再联想到他之前那副“依依不舍”、“怒斥手机不争气”的戏精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嘴里的豆浆呛到。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自家这活宝老爹,真是……可爱又好笑。
笑着笑着,心里那点因为离别和昨夜混乱而产生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家人都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热闹着,这就够了。
吃饱喝足,心情愉悦。
赵羲凰将碗筷收拾好,又仔细擦了药膏,然后换上了一身适合上课的、保暖又不太张扬的休闲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属于”她一个人的317宿舍。
高原上午的阳光正好,空气清冽。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走动,抱着书本,匆匆赶往各个教学楼。
赵羲凰辨明了艺术系主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她很快发现,这里的一切,确实和城里那些她曾短暂“体验”过的大学截然不同。
路上,她看到不少穿着传统藏袍或羌族服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朝着校园深处某个方向走去,手里还拿着转经筒或念珠,神情虔诚。
旁边有同学告诉她,今天是周三,按照学校或者说当地的习俗,不少信仰藏传佛教的学生会去校园一角的“觉悟塔”进行简单的朝拜祈福。
这并非强制,但很多学生自发参与。
来到艺术系的主楼教室,上课的氛围也让她有些新奇。
讲课的教授是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据说在民族艺术研究领域颇有建树。
他开口第一句,用的竟然是一口流利但带着口音的……法语?然后是英语、德语,夹杂着几句藏语和羌语问候,最后才切换成普通话,开始正式授课。
后来赵羲凰才知道,这是这位教授的习惯,美其名曰“营造国际化艺术氛围”,顺便“锻炼学生听力”。
而艺术系的课程内容,对于赵羲凰这种从小被塞了无数“杂学”、但更多是在实战和家族事务中摸爬滚打的人来说,确实有些……枯燥。
理论偏多,实践偏少,而且节奏缓慢。
讲色彩构成,讲艺术史,讲民族纹样的象征意义……这些知识她或许知道,但如此系统、缓慢地学习,还是头一遭。
最让她无语的是考勤。
上午的课从十一点才开始,到下午一点结束,满打满算两个小时。
据说这还是“专业课”,时间算长的了。
而且,教授根本没有花名册!他甚至记不住自己班上有哪些学生!点名?不存在的。
全靠学生自觉,或者助教偶尔抽查。
第9章 一言难尽
赵羲凰因为早上“耽搁”了一会儿,到教室时,已经十一点过五分了。
她悄悄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讲台上的老教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画着什么复杂的纹样,嘴里还在用法语讲解着什么。
赵羲凰刚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
谁知,老教授画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扶了扶老花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或者说,随意地定格在了刚坐下的赵羲凰身上。
他皱了皱眉,指着赵羲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语气肯定地说:“你!对,就是你,那个高个子的女生!你不是我们艺术系的!你是隔壁博古系(历史与考古系)的吧?我昨天在博古系见过你!走错教室了!快回去!别耽误我们上课!”
赵羲凰:“???”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教授,我是艺术系新生,赵羲凰……”
“什么赵羲凰李羲凰的!我说你是博古系的就是博古系的!” 老教授很固执,或者说,根本没记住任何新生的脸和名字。
他居然放下粉笔,走下讲台,直接来到赵羲凰面前,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拽!
“走走走,我送你去博古系!别在这儿捣乱!”
赵羲凰简直哭笑不得,又不好用力挣脱伤了老人家,只能半推半就地被老教授“押送”出了艺术系教室,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了隔壁的博古系大教室门口。
博古系正在上课的是一位中年女教授,戴着眼镜,气质严谨。
看到艺术系的老教授拉着个漂亮得过分的高个子女生站在门口,也愣了一下。
“王教授,怎么了?” 博古系女教授问。
“李教授,你们系的学生,跑我们艺术系去了!我给你送回来了!”
艺术系老教授一脸“不用谢我”的表情,把赵羲凰往前一推,然后拍拍手,转身哼着小曲(还是法语歌)回去了。
博古系李教授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一脸茫然又尴尬的赵羲凰,又看看教室里坐着的、明显数量不对的学生(博古系人更少),迟疑了一下,竟然……信了!
她推了推眼镜,对赵羲凰和蔼地说:“同学,快进来坐下吧,下次别走错教室了。我们正在讲三星堆出土玉器的纹饰演变,你来得正好,接着听。”
赵羲凰:“……”
她还能说什么?难道当着全班虽然人不多同学的面,大喊“教授你认错人了,我是艺术系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在博古系同学们好奇、打量、甚至有些惊艳的目光中,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下。
结果,这位李教授大概以为她是“新来的”、“基础差”,又或者是见她听得“认真”(其实是尴尬得不敢动),竟然在接下来的整节课里,频频点名让她回答问题,或者走到她身边,单独给她讲解某个细节!
“这位同学,你看这个玉琮上的神人纹,你觉得表达了古蜀人什么样的宇宙观?”
“来,你摸摸这个拓片(仿制品),感受一下线条的力度。”
“这个地方很重要,我再给你讲一遍……”
赵羲凰如坐针毡,脸颊发烫,只能硬着头皮,凭着以前杂七杂八看过的一些资料和超强的记忆力,勉强应付。
幸好博古系人真的不多,大教室空了大半,不然她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一节课(博古系的课是两个半小时!)下来,赵羲凰觉得自己把三星堆玉器纹饰从新石器时代到晚商的特征都快背下来了,还被李教授夸了一句“虽然基础薄弱,但悟性不错,课后多看看书”。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起,赵羲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博古系教室。
回头看了一眼艺术系那边,老教授早就下课走人了。
她站在两间教室中间的走廊上,迎着高原中午有些灼热的阳光,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大学生活的开端……真是,一言难尽,又“精彩”纷呈。
……………………
时间在高原清澈的阳光与凛冽的夜风中悄然滑过,转眼又是周三。
赵羲凰逐渐习惯了这所“不一样”的大学生活节奏。
课程依旧有些枯燥,但她也从中找到了些乐趣,比如观察那位永远记不住学生、却精通多国语言的艺术系老教授;
比如偶尔“误入”其他系的课堂,被迫涨些奇怪的知识(比如博古系的李教授现在看见她都会亲切地点头);
再比如,享受一个人独占宿舍的自由——她的三位室友果然在开学第二天就“惊喜”地收到了“新建区优质住宿调整通知”,欢天喜地地搬去了条件更好的别墅,虽然对学校突如其来的“慷慨”有些疑惑,但谁不喜欢住大房子呢?
317宿舍,就此成了赵羲凰一人的天地。
三姐轩辕清漪虽然跟她同在阿坝新一师,但两人分属不同院系。
三姐选的是“高原生态与社会发展学院”,主打一个“实践出真知”,用三姐自己的话说,就是“打野派”。
整个系的学生极少老老实实待在教室上课,不是在草原上做植被样方调查,就是在牧民家里做社会访谈,要么就是跟着科考队进山。
三姐对此乐在其中,皮肤都晒黑了一个度,但精神头极好。
关于周三的朝拜,三姐也说不清具体流程,只知道好像分为“强制性”和“非强制性”两种。
新生第一学期,似乎是“强制性”参加一次,算是入学教育和文化体验的一部分。
之后就看个人信仰和兴趣了。
所以,当这个周三清晨,赵羲凰收到班级群通知,要求艺术系全体新生及未参加过的老生上午九点前,着“系服”到校园中央的“觉悟广场”集合,参加入学首次集体朝拜活动时,她并没有太意外。
只是这“系服”……当她从分发衣物的生活委员手里接过那套据说代表了艺术系“融合创新精神”的朝服时,嘴角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这到底是哪个天才设计师的手笔?!
主体是一件改良过的、类似藏袍款式的长袍,但颜色是极其跳脱的、饱和度极高的孔雀蓝。
袍身上,用金线和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似乎是羌族特色的羊角纹和云纹,但又混杂了藏族常见的“吉祥结”和“八宝”图案。
袖口和衣襟处,缝着一圈仿彝族风格的黑色绒布镶边,上面缀着细小的银饰亮片。
最离谱的是,配了一顶……苗族的银冠!
虽然是简化版的,但那层层叠叠的银片和垂下的流苏,分量着实不轻。
藏族、汉族形制、羌族、彝族、苗族……元素倒是齐全了,但堆砌在一起,效果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五彩斑斓的丑!
不,是七不像!穿上身,赵羲凰对着宿舍里唯一的全身镜照了照,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身行头,配上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高挑的身材,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又醒目的“行为艺术”效果。
“算了,就当是行为艺术体验了。”
赵羲凰自嘲地笑了笑,认命地开始穿戴。
袍子还算合身,就是那顶银冠戴上去,压得脖子有点酸。
她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发簪固定,勉强将银冠卡住。
第10章 亮眼
走出宿舍楼,一路上果然收获了无数或惊奇、或憋笑、或直白的打量目光。
艺术系其他新生也大多穿着同样“别致”的系服,一个个表情苦大仇深,互相看着都觉得滑稽又同情。
倒是一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早已习惯,甚至有些还能把这身衣服穿出点“混搭潮人”的范儿。
来到占地广阔的“觉悟广场”,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各院系的新生按照指示牌分区站立,五颜六色的系服(每个系的颜色和图案都不同,但审美似乎都在一个水平线上)汇聚在一起,像打翻了调色盘,又像某种奇特的民族服饰博览会。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洁白的佛塔(觉悟塔),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赵羲凰找到艺术系的位置站定。
不出所料,她一出现,立刻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那身“七不像”的系服,非但没有掩盖她的光芒,反而因为那份荒诞感,更衬得她那张脸惊为天人,身材比例逆天。
无数目光,明里暗里,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有惊艳,有好奇,有羡慕,当然,也少不了那些毫不掩饰的、带着欲望和垂涎的注视。
开学这些天,赵羲凰这张脸和这身高,早已在校园里传开。
虽然没有正式的“校花”评选(这所学校似乎不兴这个),但私下里,她已经被不少男生奉为“女神”、“高原明珠”,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而她本人,似乎对此毫无自觉或者说,乐在其中,行事低调又高调,带着一种神秘而吸引人的气质。
最关键的是,极少人知道她已经“名花有主”,而且“主”的来头大得吓人。
赵羲凰感受到那些目光,非但不怯场,反而恶趣味地弯了弯唇角。
她微微侧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几个盯着她看得最肆无忌惮的男生所在的方向,然后,眼波流转,红唇微勾,对着那边,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地,抛去了一个……媚眼。
那媚眼电力十足,混合着少女的纯真与妖冶的风情,在清晨的阳光和五彩的服饰背景下,杀伤力呈几何级数倍增。
“噗通!”
“哎哟!”
不远处,真的传来了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惊呼声!只见两个靠得比较近、原本正痴痴望着她的男生,一个脚下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另一个则是被同伴撞到,踉跄着差点摔倒。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和“卧槽”、“不至于吧”、“太夸张了”的议论。
赵羲凰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迅速收回目光,恢复成一副端庄如果忽略这身衣服肃穆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抛媚眼的不是她。
然而,她这小小的恶作剧,带来的“后遗症”却不止于此。
或许是刚才侧身抛媚眼的动作稍微大了点,又或许是这身改良藏袍的设计本就有些“飘逸”,她下身的袍摆,随着动作微微荡开了一角。
里面,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质地轻薄的……渔网袜。
没错,就是渔网袜。
网状细密,在晨光下若隐若现,紧紧包裹着她笔直修长的小腿,一路延伸进厚实的藏靴里。
这是她今早穿戴时,看着那身滑稽的系服,一时心血来潮换上的。
反正袍子长,遮得住,也算是对这“七不像”装扮的一种无声反抗和恶搞。
此刻,这惊鸿一瞥的渔网袜,恰好被站在艺术系队伍前方不远、一位原本正闭目养神或者说,站着打盹的老教授看了个正着。
这位教授姓孙,是艺术系另一位资深教授,主攻艺术理论,平时总是一副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模样,上课时唾沫横飞,最看不惯学生奇装异服、不务正业。
此刻,他大概是年纪大了,早起参加活动有些精神不济,正眯着眼假寐。
那抹黑色渔网闪过,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刺破了他混沌的睡意。
孙教授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射出精光或者说是被刺激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了老花眼镜,手忙脚乱地戴上,然后扶正镜框,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锁定了赵羲凰因为袍摆回落、又重新被遮住的小腿部位。
他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眯着眼,皱紧了眉头,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站在他旁边的助教,一个年轻的研究生,早就注意到了教授的异常,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赵羲凰袍摆下那一闪而过的黑色渔网。
助教先是一愣,随即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孙教授看了好半天,似乎终于确认了那是什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
他收回目光,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批判:
“伤风败俗!成何体统!朝拜圣地,竟穿如此……如此不堪入目之物!简直是对传统的亵渎!对艺术的侮辱!”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手指似乎都想抬起来指着赵羲凰的方向,但终究还是顾忌场合,硬生生忍住了。
然而,就在他义正辞严地低声斥责时,他那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刺激而加速流动的血液,似乎冲破了某个脆弱的防线。
两行温热的、鲜红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两个鼻孔里,缓缓地、匀速地……流了下来。
孙教授正沉浸在“卫道”的愤怒中,毫无所觉,还在继续低声批判:“现在的学生,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旁边的助教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但眼睛已经笑成了月牙。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忍着笑,小声提醒:“孙、孙教授……您,您流鼻血了……”
“嗯?”
孙教授一愣,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温湿黏腻。
他低头一看,手指上赫然是刺目的红色!
“!!!”
孙教授的老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最后变得一片煞白!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迹,又猛地抬头看向赵羲凰的方向,再感受到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学生投来的、憋着笑的、古怪的目光……
“我、我这是……上火!高原干燥!对,就是上火!”
孙教授手忙脚乱地用助教递过来的纸巾堵住鼻子,声音因为慌张和窘迫而有些变调,刚才那副“卫道士”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尴尬。
他一边仰着头止血,一边还不忘为自己辩解,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助教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还得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
赵羲凰虽然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但感官何其敏锐,早就将身后那小小的骚动和孙教授那番“批判”听了个一清二楚。
尤其是听到最后那“流鼻血”和“上火”的辩解,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让你古板!让你装睡!让你偷看!还伤风败俗?我看你是“上火”上得挺厉害嘛!
不过,她面上依旧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虔诚”、“我在认真准备朝拜”的乖巧模样。
只是那身“七不像”的系服,和袍摆下可能隐藏的“小秘密”,让她在这庄严肃穆的朝拜场合,显得格外“特立独行”,也注定会成为今天这场活动后,校园论坛和私下谈资中,又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第11章 朝拜
高原清晨的阳光逐渐变得灼热,穿透稀薄的空气,洒在“觉悟广场”那片被无数虔诚或好奇脚步踏实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灯燃烧后的特殊香气,混合着清晨草木的清新和远处雪山吹来的微凉。
朝拜仪式,在几位德高望重、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与赵羲凰想象中的“三叩九拜”、“五体投地”不同,这所融合了多元文化的大学,其朝拜仪式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和简化,更注重仪式的象征意义和文化体验感。
女生们大多如通知所言,只需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然后朝着觉悟塔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弯腰致意。
幅度有讲究,不能太大显得过于谦卑,因为不符合现代教育理念,也不能太小显得敷衍。
赵羲凰虽然穿着那身不伦不类的系服,但神情专注,动作标准,腰身柔软地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银冠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虽然不信鬼神,但对任何民族的传统文化都抱有尊重和好奇,体验起来格外认真。
男生们的礼仪则稍显“隆重”些,多数是单膝半跪,一手抚胸,低头致意。
也有嫌麻烦或者想表达更虔诚的,直接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一时间,广场上姿态各异,但气氛肃穆。
仪式中最具观赏性也最“难”的环节,是跟随台上领经的喇嘛,比划一系列复杂而富有象征意义的手势。
这些手势源于古老的藏传佛教密宗仪轨,据说能沟通天地,净化身心。
喇嘛的动作舒缓而有力,充满韵律。
台下的学生们则大多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动作五花八门,引来阵阵低低的善意的笑声。
反倒是站在前排的各位教授和辅导员们,显然经历过多次,早已驾轻就熟,手势标准流畅,神情庄重,为学生们做了很好的示范。
赵羲凰学得很快。
她记忆力超群,观察力敏锐,再加上对身体出色的控制力,几个复杂手势看下来,竟能模仿个七八分像,在一群动作僵硬的同侪中显得格外突出,连台上领经的喇嘛都朝她这边多看了几眼,微微颔首。
朝拜的主体仪式结束后,是“祛晦”环节。
几位戴着狰狞夸张的鬼怪面具、身着五彩法衣的“法师”,由高年级学生或特邀的民间艺人来扮演登场。
他们手持法铃、金刚杵等法器,踏着奇异的步伐,绕着人群缓步而行,口中念念有词。
最精彩或者说吓人的一幕,是其中一位“法师”突然张口,朝着人群的方向,猛地喷出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焰!
“呼——!”
火焰炽热明亮,带着松油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郁的气味,瞬间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也引得不少学生低声惊呼后退。
按照传统说法,这火焰能灼烧、驱散缠绕在人们身上的晦气、霉运和不洁之物。
赵羲凰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火焰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映亮了她沉静而带着一丝探究神色的脸。
她不信这些火焰真能祛除什么,但这种充满原始力量和戏剧张力的仪式,本身就极具震撼力和艺术美感。
她尊重这份传承,也欣赏这份用心。
相比之下,一些刚入学、对本地文化还不太了解、或者纯粹是来“打卡”的新生,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带着看热闹的嬉笑表情,动作敷衍,在“法师”喷火时更是躲得远远的,引来旁边几位本地或年长学生不赞同的目光。
赵羲凰的认真专注,在这群人中,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整个朝拜仪式,从集合、静心、朝拜、跟学手势到最后的祛晦,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当悠扬的法号声再次响起,宣告仪式正式结束时,不少人都松了口气,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和四肢。
今日周三,按照课表,上午的朝拜活动结束后,便没有其他课程安排,算是给了新生们半天的缓冲和适应时间。
赵羲凰几乎在宣布解散的第一时间,就转身离开了艺术系的队伍。
那身“七不像”的系服穿在身上实在算不上舒服,银冠也压得脖子发酸,她只想快点回宿舍换掉。
然而,她刚走出没几步,就感觉到数道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
几个自诩条件不错、或单纯被美色所惑的学长,以及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跃跃欲试的学弟,互相使着眼色,似乎想上前搭讪,要个联系方式。
赵羲凰开学以来的低调和神秘,加上今日这身“奇装异服”衬托下的惊人美貌,无疑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就在其中两个胆子最大、打扮也最潮的男生互相推搡着,准备上前拦住赵羲凰时——
“咳哼!”
一声刻意拔高、带着浓浓戏谑和嘲讽意味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深蓝色巡猎服、手臂戴着“安全”黄袖章的人,正抱臂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那位上次“英雄救美”虽然美人并不需要、酷爱吟诗但水平堪忧的校园安全巡逻队队长。
队长今天没吟诗,而是斜睨着那几个想上前搭讪的男生,用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本地腔调的藏语,大声说道,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帮赖格宝,麻麻赖赖的,还想睡白鹤?屎都睡不到!”
他话音落下,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格外刺耳。
他身边的几个队员也跟着哄笑起来,用藏语起哄:
“队长说得对!”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队长,你今天不文艺啦?说得这么直白,人家要伤心啦!”
“文艺个屁!对这种人就得说直白点,让他们清醒清醒!”
那几个被点名的男生,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由红转青,难看至极。
他们听懂了队长话里的侮辱和嘲讽,尤其那句“屎都睡不到”,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看着巡逻队这几个人高马大、明显不好惹的架势,再看看他们手臂上那象征着某种校园管理权限的“安全”袖章,几人满肚子的怒火和脏话,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敢怒不敢言。
在这所特殊的大学里,校园安全巡逻队虽然只是学生组织,但权力不小,负责日常治安巡查、活动秩序维护,甚至对一些轻微违纪有直接处置权。
他们多是本地生或体育特长生,作风强硬,团结抱团,普通学生轻易不敢招惹,私下里被称为“校园土皇帝”。
被他们盯上或得罪了,以后在学校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眼看着赵羲凰的身影已经走远,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小径拐角,那几个男生只能恨恨地瞪了巡逻队队长一眼,灰溜溜地转身走了,心里把那个多管闲事的队长骂了千百遍。
巡逻队队长见“碍眼”的人走了,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手,对队员们说:“行了,别笑了,继续巡逻去!看到这种不长眼的,继续给我骂!保护校园里的‘白鹤’,也是我们的职责嘛!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巡逻队几人勾肩搭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朝着另一个方向晃悠着离开了。
只是队长在转身前,又朝赵羲凰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仿佛刚才赶走“癞蛤蟆”,保护了“白鹤”,是他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充满“骑士精神”的壮举。
而已经走远的赵羲凰,对身后这场因她而起的小小风波毫不知情。
她正快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盘算着回去是先洗澡换衣服,还是先给手机充个电,顺便看看家族群里又有什么新乐子。
高原的阳光晒得她脸颊微红,那身滑稽的系服在行动间发出窸窣的声响。
大学生活,似乎总是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插曲。
朝拜的庄重,同学的觊觎,巡逻队莫名的“维护”……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又有点啼笑皆非。
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至少,不会无聊。
第12章 灯火
高原的夜幕,比平原降临得更快,也更沉。
当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被深蓝色的天幕吞噬,点点寒星便迫不及待地缀满了天鹅绒般的夜空,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校园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宿舍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与清冷的星光交相辉映。
赵羲凰的宿舍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
她刚洗过澡,身上裹着柔软的珊瑚绒睡袍,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包着,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水汽和淡淡香气。
她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柔软的枕头,手里拿着已经充好电的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视频通话的界面。
另一端,背景是某间装潢奢华、灯火通明的酒店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欧洲某都市璀璨的夜景。
轩辕千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也是刚结束工作或应酬,回到了住处。
他斜靠在舒适的沙发里,手里端着杯红酒,目光隔着屏幕,沉沉地落在赵羲凰身上。
“今天周三,朝拜去了?”轩辕千山晃了晃酒杯,语气随意地问。
“嗯。”
赵羲凰点点头,想起那身滑稽的系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穿了那身‘七不像’,丑死了。”
“丑?”
轩辕千山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穿给我看看。”
赵羲凰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反正都洗过澡了,那身衣服就扔在椅背上,便也没矫情。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椅子边,拿起那身孔雀蓝的、缀满各色装饰的“艺术系朝服”,在镜头前抖开,全方位展示了一下。
“看吧,是不是丑出天际?”她撇撇嘴。
轩辕千山在屏幕那头,仔细地看着。
从夸张的孔雀蓝底色,到密密麻麻的金银绣线,从彝族风的黑绒镶边,到那顶分量不轻的苗族简化银冠……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非但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或者……诱人的饵食。
“唔……”
他沉吟着,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颜色是跳脱了点,款式也……别致。不过,穿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隔着屏幕,从她因为刚沐浴而泛着粉色的脸颊,滑到她纤细的脖颈,再到睡袍下隐约的起伏曲线,最后落回那身衣服上。
“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但眼神里的兴味却越来越浓。“尤其是这袍子的下摆,设计得挺有意思,走动起来应该……很方便。”
赵羲凰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客套或者审美异常,没好气地把衣服扔回椅子上:“方便什么方便,重死了,尤其是这帽子,压得脖子疼。”
“是吗?”
轩辕千山不置可否,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忽然用极其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把裙子撩起来,我看看下摆里面是什么料子,走路方不方便。”
赵羲凰正走回床边,闻言脚步一顿,脑子里“嗡”地一声,脸颊瞬间爆红!
“轩辕千山!你变态啊!”
她想也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脚就朝着床上虚踹了过去!动作又急又羞,带着被调戏的恼意。
然而,她忘了自己还站在床边,脚上穿的是柔软的拖鞋,这一脚踹得用力过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呀!”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却只抓到了空气,眼看就要一屁股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幸好她反应快,腰肢一拧,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肘撑住了床沿,才避免了摔个四仰八叉的惨剧。
但手里的手机就没那么幸运了,在她失去平衡的瞬间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啪”地一声,屏幕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惊心。
“……”
赵羲凰撑着床沿,惊魂未定,看着地上屏幕朝下的手机,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屏幕那头的轩辕千山,显然通过最后那声惊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先是一愣,随即,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呵呵……哈哈哈哈……”
他似乎觉得非常有趣,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幸灾乐祸”,“看来我们家小凤凰,不仅撩人的本事见长,这腿脚功夫,也越发凌厉了。可惜,现在喂给我,我也吃不到。”
赵羲凰狼狈地爬起来,捡起手机。
万幸,手机质量过硬,屏幕没碎,只是边角磕了一下。
她对着屏幕里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男人怒目而视:“谁要喂给你吃了!变态!流氓!”
轩辕千山看着她气得红扑扑的脸蛋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笑意更深,眼神也暗了下去,像是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他慢条斯理地,用带着红酒醇香的磁性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好等周一来的时候,再亲自……品鉴品鉴了。”
“品鉴”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无尽的遐想和滚烫的暗示。
赵羲凰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又羞又恼,却又因为他话里透露的信息而心跳漏了一拍:“你……你不是周末回来吗?” 她记得他之前说大概出差两周,今天才周三,算算时间,最快也得周末。
轩辕千山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乎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促狭:“怎么?小妹想哥哥了?等不及了?”
“谁、谁想了!少自作多情!”赵羲凰梗着脖子反驳,但飘忽的眼神和越来越红的脸颊出卖了她。
轩辕千山笑而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含笑望着她,直到把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才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说起了正事:
“欧洲这边事情比预想的顺利,提前谈妥了。不过,从欧洲回去后,还得先去西南军区一趟。”
“去军区?”
赵羲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又有什么任务?”
第13章 冷美人
“不是任务。”
轩辕千山摇头,晃了晃杯中剩余的红酒,目光有些悠远,“是去办手续,彻底退下来。大头兵……不当了。”
赵羲凰微微一怔。
轩辕千山身上有军职,军衔不低,虽然这些年更多是以“轩辕集团继承人”和“赵家女婿”的身份活动,但军籍一直保留着,偶尔也会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她知道,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在军中前途无量。
“怎么突然……”她迟疑地问。
“家里当兵的已经够多了。”
轩辕千山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老爷子,爸,七哥,十哥……都在体制内。现在和平年代,留你十哥一个在那边撑着,就够了。我也该把重心,完全放在家里和集团这边了。”
“十哥?”
赵羲凰想起那个黑得跟炭似的、在非洲“当军阀”的十哥轩辕墨黑,疑惑道,“他不是在非洲当……呃,那什么吗?也能当兵啊?”
她本想说“军阀恶霸”,但觉得不太合适,含糊了过去。
轩辕千山闻言,抬眼看向屏幕里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你懂的”弧度的笑容,眼神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意。
赵羲凰看着他这个表情,瞬间秒懂!
什么“非洲军阀”、“安全顾问”,估计都是幌子!十哥在非洲干的,八成是跟国家海外利益、情报或者某些“特殊安全任务”相关的活儿,本身就带着浓厚的军方或国安背景!
让他“留一个在那边”,意思就是轩辕家在军中的力量和影响力,由十哥来维系和代表了。
“好好好,”
赵羲凰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又开后门!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让十哥去非洲‘镀金’、‘立功’,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手?”
“这不叫开后门,”
轩辕千山一本正经地纠正,眼神却带着戏谑,“这叫合理规划家族资源,合法合规地走正门。老十有能力,有胆识,也适合那条路。我去退下来,专心做生意,哄媳妇儿,不冲突。”
“谁要你哄了!”
赵羲凰被他那句“哄媳妇儿”说得脸颊发烫,啐了一口,但心里却因为他愿意为她至少部分是调整人生规划,而泛起一丝甜意。
轩辕千山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羞红脸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视频那头却隐约传来敲门声,和一个恭敬的男声:“轩辕先生,您约的bSJ技术团队的视频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轩辕千山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收敛。
他对着屏幕里的赵羲凰,露出一个歉然又无奈的表情,低声道:“我得去开会了。”
赵羲凰也听到了,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点点头:“嗯,你去忙吧。”
轩辕千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刚沐浴后、粉面含春、长发微湿的诱人模样刻进脑海里。
然后,在挂断视频的前一秒,他忽然抬起手,对着屏幕,轻轻一抛——
一个无声的、却清晰无比的飞吻。
动作自然,眼神专注,带着不容错辨的眷恋。
赵羲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与他平日冷峻形象截然不同的亲昵举动,弄得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更汹涌的热意冲上脸颊,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想做出嫌弃的表情,双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个“达咩”的手势,还故意撇了撇嘴。
然而,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那微微颤动的长睫,以及脸上那完全无法掩饰的、如同三月桃花般娇艳欲滴的绯红,早已将她内心最真实的羞涩与甜蜜,暴露无遗。
视频,就在轩辕千山带着笑意的深邃目光,和赵羲凰这副“口嫌体正直”的娇俏模样中,被对方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赵羲凰保持着双手交叉的姿势,呆坐了几秒,然后猛地扑倒在柔软的被褥里,把发烫的脸埋了进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似嗔似喜的呜咽。
“混蛋……谁要你飞吻了……”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闷在枕头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翌日,天光未亮,高原的寒气尚未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便已笼罩了整个校园,能见度低得吓人。
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连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凝成白雾。
赵羲凰被设定在凌晨五点的闹钟吵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乳白交织。
她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又是周三,但今天的“安排”显然比昨天的集体朝拜更加“硬核”——校长亲自组织的,前往距离学校三十公里外、位于更深山中的一座古老藏传佛教寺庙,进行“真·朝圣”。
艺术系的班级群里,辅导员杨老师已经发了详细通知:着“系服”统一前往,可自行添加保暖衣物,但“系服”需穿在最外层。
自带干粮和水,预计傍晚返回。
赵羲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衣柜里再次拿出那身“七不像”的孔雀蓝系服。
看着那单薄的布料和夸张的装饰,她犹豫了一下。
高原清晨的低温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还要进山。
她原本想在里面加件厚实的羊绒衫或者直接套件轻薄羽绒服。
但手指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绸缎面料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如同暗夜里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心头。
加衣服?不好看。
而且,她体质特殊,经过多年非人训练和某人的“特殊照顾”,抗寒能力远超常人,这点低温还真不算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鞋架上。
那里除了几双舒适的平底鞋、运动鞋,还有昨晚被她随手扔在那里、从商场买回来就没穿过的——那双黑色的、鞋跟细高、鞋面布满铆钉装饰的尖头高跟鞋。
轩辕千山那混蛋特意挑的,还说“配那身朝服,肯定别有风味”。
“风味?”
赵羲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叛逆的弧度。
行啊,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风味”。
她果断放弃了加厚衣服的打算,只在内里穿了最贴身的保暖内衣。
然后,仔细地,一层层穿上那身繁复的“艺术系朝服”。
孔雀蓝的长袍,金银绣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她没戴那顶沉重的银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最后,她换下了原本准备好的平底短靴,穿上了那双铆钉高跟鞋。
“咔哒。”
细高跟踩在宿舍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对着穿衣镜转了转身。
镜中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高挑修长,不伦不类的系服因为高跟鞋的加入,奇异地削弱了那份滑稽,多了一种荒诞又危险的艳丽感。
尤其是那双笔直纤细、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腿,在铆钉高跟鞋的衬托下,线条凌厉,与这身“朝圣”装扮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错。”
赵羲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满意的、带着点恶趣味的笑容。
保暖?实用?不存在的。
要的就是这份“特别”,这份“不合时宜”。
她拿起一个小小的手包,推开宿舍门,走进了浓得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晨雾中。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影在浓雾中晃动,手电筒的光束刺破乳白色的屏障,勾勒出一道道模糊的、裹着厚重衣物、行色匆匆的身影,活像末世电影里沉默移动的丧尸。
大家都穿着各自的系服,但无一例外,都在外面裹上了厚厚的羊绒挂袄、羽绒服、军大衣……臃肿得像一个个移动的棉球。
只有赵羲凰,一身单薄的孔雀蓝,踩着细高跟,在浓雾和厚重冬装的人群中,如同一个走错了片场的、妖冶而脆弱的异类。
手电筒的光偶尔扫过她,引来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第14章 开什么?
“那是艺术系的赵羲凰吧?穿这么少?不冷吗?”
“我的天,她还穿着高跟鞋!这是去朝圣还是去走秀?”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要风度不要温度!”
“不过……是真好看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好看有什么用,等会儿上山冻死她!”
赵羲凰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步履从容地朝着校门口集合点走去。
寒冷的空气刺激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清醒而战栗的快感。
校门口停着十几辆大巴车,没有按院系严格分配,只是粗略划分了区域,原则是“哪辆车人快满了上哪辆”,最后统一出发。
赵羲凰来到艺术系指定的上车区域,目光扫过几辆车。
其中一辆车门口,生活委员正在清点人数,看到她,眼睛一亮,喊道:“赵羲凰!这里!这辆车就差一个人了!快上来!”
赵羲凰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
车内开了暖气,混合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和人体的气息,有些闷。
她目光扫过车厢,果然,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在最后一排,最中间那个传说中的“皇帝位”,左右都坐着人。
而且,很不巧,左右都是男生。
左边靠窗的是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清秀男生,戴着眼镜,正低着头看手机。
右边靠过道的则是个身材壮实、眉眼间带着点痞气的男生,正斜睨着她,眼神在她身上那身单薄的系服和高跟鞋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玩味。
赵羲凰面色平静地走过去。走到座位旁,她先是对着左边靠窗的那个清秀男生,微微弯下腰,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歉意和柔弱的微笑,用一口流利清晰、甚至带着点当地口音的藏语,轻声说道:
“同学,不好意思,我有点小晕车,能和你换个位置,让我坐在窗边吗?谢谢你了。”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配合着那张在昏暗车厢灯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和那双因为微微弯腰而更显无辜清澈的眼眸,杀伤力十足。
左边那清秀男生猝不及防,猛地抬起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神里,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用藏语回道:“啊?哦哦,好、好的!没问题!你坐你坐!”
说着,连忙站起身,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从里面挤了出来,把靠窗的宝座让给了赵羲凰。
路过右边那个壮实男生时,对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没出息”、“见色忘义”。
清秀男生脸更红了,低着头匆匆走到了前面找了个空位坐下。
赵羲凰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对让座的男生再次甜甜一笑:“谢谢同学。”
然后从容地坐进了靠窗的位置。
她一坐下,右边那个壮实男生就感觉一股极其清淡、却又无比勾人的冷香飘了过来。
他忍不住侧头,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这么近的距离,更能看清她瓷白的肌肤,精致的侧脸轮廓,还有那身孔雀蓝袍子下,因为坐姿而微微绷紧的、包裹在黑丝里的纤细小腿,以及那双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扎眼的铆钉高跟鞋。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刚才那点痞气和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窘迫和一种莫名的燥热。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视前方,假装看风景,但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赵羲凰将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提高了声音,用清越动听的嗓音,对着前后左右说道:
“那个……车里有点闷,我有点晕车,开一点点窗户透透气,可以吗?就开一条小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话音落下,后排的几个男生立刻疯狂点头,连声道:“开开开!没事!”
“对,是有点闷!”
“开点窗好!”
甚至连前面一排的一个男生,也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嗯,开点吧……”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他旁边的女生一巴掌拍在胳膊上,低声斥道:“点你个头!外面零下!开窗冻死啊!见着漂亮女生就走不动道了是吧?”
那男生被拍得龇牙咧嘴,讪讪地不敢说话了。
赵羲凰假装没听见前面的小插曲,对后排点头的同学们报以感激的微笑,然后伸手,将她旁边的车窗,轻轻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刹那间,高原清晨凛冽纯净、带着草木和霜雪气息的冷空气,如同冰泉般涌入车厢,驱散了些许闷热,也让她因为恶作剧和些许兴奋而有些发热的脸颊清凉下来。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偷到腥的猫。
就在这时,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被浓雾笼罩的校园。
坐在最前面导游专座的一位教授站起身,拿起了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为这次“朝圣之旅”做讲解预热,声音通过车内音响传遍每个角落:
“同学们,安静一下。在前往寺庙的路上,我给大家简单讲一讲,我们昨天进行的‘朝拜’,和今天要去的‘朝圣’,有什么区别。”
“朝拜,通常指的是在固定场所,如寺庙、佛堂、或者像我们学校觉悟广场这样的特定区域,进行的集体性或个人性的礼拜仪式。”
“它更侧重于仪轨、祈祷和内心的净化。可以是像昨天那样的大团体活动,也可以是小团体,或者个人自发前往。”
教授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为肃穆:
“而朝圣,则完全不同。它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段旅程,一种修行。朝圣者需要离开熟悉的环境,踏上往往充满艰辛的旅途,前往一个或多个被认为具有特殊神圣意义的‘圣地’。”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意志、体力和信仰的考验。朝圣的目的,是去亲近那些被赋予了无上荣光与法力的圣地,祈求庇佑,洗涤罪孽,或者寻求某种精神上的超越与启示。”
“我们今天要去的噶丹松赞林寺,就是川西地区非常重要的朝圣圣地之一。希望大家带着敬畏和虔诚的心,去感受,去体验。这不仅仅是一次课外活动,更是一次难得的、深入理解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文化和信仰的机会。”
教授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窗外是逐渐清晰起来的、被晨光照亮的、苍茫雄浑的高原山景。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教授平缓的讲解声。
赵羲凰靠在窗边,让冰冷的空气拂过面颊,听着教授的讲述,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覆着薄雪的山峦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雪山的轮廓。
第15章 距离
三十公里的直线距离,在平原或许只是不到一小时的车程。
但在川西这片被造物主以最狂放笔触雕琢过的土地上,尤其是在一个飘着零星雪花的清晨,这段路变得异常漫长而颠簸。
车队驶离相对平坦的校园周边公路,很快就拐上了进山的盘山道。
道路是多年前铺设的水泥路,年久失修,加上高原冻融和重型车辆的反复碾压,路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炮弹坑”。
大巴车行驶其上,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剧烈地起伏、摇晃、颠簸。
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都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座位上的人被抛起又落下,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窗外,雪花不大,却细密,随着山风打着旋儿,给苍黄的山体和墨绿的松林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能见度时好时坏,雾气与雪沫交织,更添行路艰难。
“哎哟!我的腰!”
“我的早饭要颠出来了……”
“这路也太烂了!”
“司机师傅开慢点啊!”
车厢里抱怨声、惊呼声、干呕声不绝于耳。
不少学生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前座的扶手或同伴的胳膊。
赵羲凰右边那个壮实男生,刚才那点旖旎心思早被颠得无影无踪,此刻也皱着眉,紧闭着眼,似乎也在强忍不适。
赵羲凰却坐得异常安稳。
她甚至没有抓紧扶手,只是随着车身的摇晃自然地调整着重心,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
那双铆钉高跟鞋稳稳地踩在颠簸的车厢地板上,仿佛生了根。
她体质特殊,平衡感和核心力量远超常人,这点颠簸对她而言,甚至不如某些训练项目来得刺激。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止一辆“掉队”或“出事”的车。
有辆小车不知是抛锚还是熄火,歪斜在路边,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地等待着,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无助。
有辆中巴车更惨,半个车头冲出了并不结实的路边护栏,斜挂在陡坡边缘,险象环生,救援车辆闪着灯停在旁边。
甚至还有一起不算严重的追尾事故,两辆车头抵在一起,司机正在雪中交涉。
“我的天,这路也太危险了……”
“幸好我们车结实,司机技术也好。”
“这要是出点事……”
车内的学生们看得心惊肉跳,越发觉得这趟“朝圣”之旅开局就充满了坎坷。
教授也通过话筒再三叮嘱大家坐稳扶好,不要随意走动。
他们乘坐的这辆大巴,显然是学校调来的性能最好的车辆之一,底盘高,避震硬,司机也是个老高原,经验丰富,虽然颠簸得厉害,但总算有惊无险。
当大巴车最终摇晃着,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的山坳空地上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上午温暖的阳光早已被云层和风雪吞噬,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天光。
“到了到了!大家拿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注意脚下,地上有雪,滑!” 导游座上的教授站起身,拿着话筒大声指挥。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抓起背包,踉踉跄跄地走下车。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瞬间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睡意和晕车的不适被驱散了不少,但也带来了更直接的寒意。
赵羲凰最后一个下车。她踩着铆钉高跟鞋,稳稳地踏在覆盖着薄雪、有些湿滑的泥土地上。
那身单薄的孔雀蓝系服在灰白的天色和众人厚重的冬装中,显得愈发扎眼,也愈发……“美丽冻人”。
大巴车卸下他们后,很快调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准备去接应后面可能抛锚的车辆,或者等待他们傍晚返程。
学生们聚集在空地上,搓着手,呵着白气,好奇又略带敬畏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条湍急的、泛着白沫的冰河旁边,河水轰鸣。
两岸是陡峭的、覆着积雪和黑色岩石的高山,直插云霄,气势迫人,带着一种原始而荒凉的壮美。
空气极其清冽,但也极其寒冷,呼吸间带着刺痛感。
许多女生,哪怕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依旧冻得鼻头通红,不住地跺脚。
男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缩着脖子。
只有赵羲凰,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身姿挺拔,面色如常,甚至那裸露在空气中的一小截脖颈和手背,都没有泛起明显的鸡皮疙瘩。
她仿佛感觉不到这刺骨的寒意,只是微微仰头,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那里隐约可见寺庙金顶的一角闪光。
她的特殊体质开始发挥作用了。
从小在极端环境中磨砺,她的身体对寒冷的耐受阈值极高。
一旦冷到某个程度,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低耗能保护状态”,体表温度会降低,但核心温度维持稳定,感官上反而会“麻木”,不再觉得难以忍受。
小时候因为这“不怕冷”的怪象,还曾被误以为得了什么怪病,进过几次医院,全身检查做遍,结果医生也只能挠头,说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变异,类似于某些冬眠动物或极地生物的特征,只要不持续暴露在绝对低温下造成冻伤,倒也无碍健康,只是比常人更耐寒而已。
此刻,这“天赋”正好派上用场。
教授等所有人下车集合完毕,清点了人数,然后走到队伍最前方,面向远处山巅的寺庙方向。
他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学生都愣住的事。
第16章 神仙队友
只见这位头发花白、平日里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忽然神色一肃,双手缓缓举向天空,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什么无形的力量。
然后,他双膝一弯,竟然直接跪在了冰冷潮湿、覆着薄雪的地面上!
“教授?!”
学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教授对惊呼声充耳不闻。
他跪在地上,双手依旧举着,然后,腰背发力,身体前倾,用手掌和膝盖支撑,竟然在雪地上,虔诚地、缓慢地,向前“爬”行了一步!
是的,不是走,是爬。
用最原始、最谦卑的姿态。
做完这个动作,教授才直起身,重新跪好,拍了拍膝盖和手上的雪泥,转身面向震惊不已的学生们。
他的脸上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肃穆和了悟。
“同学们,看到了吗?”
教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寒风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朝圣’之路。用身体,丈量通往圣地的距离。用最卑微的姿态,表达最虔诚的敬意。一步一叩首,用肉身的苦行,磨砺灵魂,洗涤罪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的面庞,语气缓和下来:“但是,你们年龄尚幼,学业为主,且此等方法太过损伤肉身,非一日之功,也需极强的信念和体格支撑。所以,我们今日,只走‘灵魂之路’,不走‘肉身之路’。”
“我们的‘灵魂之路’,”
教授指了指脚下,又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便是用我们的双脚,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心,去走,去看,去感受这条通往圣地的山路。”
“用我们的意志,去对抗严寒、疲惫和高海拔。用我们的心灵,去贴近这片神圣的土地。这,同样是一场修行。”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做了一个让众人再次意外的动作——他走到路边简陋的护栏边,双手一撑,矫健地翻身跃了过去!
“跟上!注意安全!沿着河边走,但不要靠太近,小心滑落!” 教授在护栏外喊道。
学生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互相搀扶着,或笨拙或灵巧地翻过齐腰高的护栏,跟着教授,沿着湍急冰河的岸边,朝着大山深处进发。
河边根本没有成形的路,只有人畜长期踩踏出来的、崎岖不平的羊肠小径,有些地方被积雪覆盖,有些地方是湿滑的碎石。
寒风顺着河道呼啸而来,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温度似乎比刚才下车时又低了几度。
教授走的路很繁复,并非简单地沿着河岸直线前进。
他时而靠近水声轰鸣的河边,时而又拐进旁边的树林,时而需要爬上一段陡坡,时而又要下到低洼处。
显然,他在有意识地选择一条更能让人体会“跋涉”艰辛、也能看到不同风景的路径。
走了不到十分钟,许多平日里缺乏锻炼的学生就开始气喘吁吁,额头见汗,但冷风一吹,又瞬间冰凉。
最要命的是口渴。
高海拔地区空气干燥,运动后水分流失更快,但教授有言在先——“只有登上寺庙,才有甘甜的圣水可饮。”
这意味着,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们只能忍受干渴。
赵羲凰走在队伍的第三列,不紧不慢。
那身单薄的系服和高跟鞋,在此刻的跋涉中,非但没有成为拖累,反而因为她惊人的平衡性和轻盈的步伐,显得游刃有余。
她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微微佝偻着背抵御寒风,依旧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孔雀蓝的袍角在寒风中轻轻摆动,与周围裹成粽子、狼狈不堪的同学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天,赵羲凰她……不冷吗?”
旁边一个裹着厚羽绒服、依旧冻得嘴唇发紫的女生,看着赵羲凰露在外面的纤细手腕和脖颈,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
“何止不冷,你看她走得多稳!跟散步似的!”
“那高跟鞋……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滑吗?”
“真是个怪人……不过,也好厉害。”
不止女生,不少男生也偷偷打量着那道与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的身影,眼神复杂,有惊艳,有好奇,也有不解。
而赵羲凰的“特异”之处,很快就不止于耐寒和步伐了。
队伍中不乏体力较弱的女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有些已经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同伴搀扶着也走得极其艰难,眼看就要掉队。
每当这时,赵羲凰就会停下来。
她会走到那个快要支撑不住的女生面前,也不多话,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俯身,伸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对方稳稳地抱了起来!
“啊!”
被抱起的女生惊呼一声,脸颊瞬间通红,又羞又窘,但更多是惊讶和感激。
“没事,歇会儿。”
赵羲凰声音平静,抱着一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还裹着厚衣服的女生,步履依旧平稳,仿佛毫无负担。
她甚至能一边走,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跟对方聊几句,分散其注意力。
一个,两个,三个……
短短半个小时的山路,赵羲凰前前后后,抱起了不下五个走不动的女生!
有同班的,也有其他系的。
她动作轻柔,姿态从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在寒风中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做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被她帮助的女生们,从最初的惊讶羞涩,到后来的感激依赖,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高冷神秘、需要人保护的“白鹤”?这分明是个力大无穷、男友力或者说姬佬力?爆表的“女战神”啊!
而周围的男生们,看着赵羲凰毫不费力地抱起一个个女生,眼神也从最初的惊艳、好奇,逐渐变成了……震撼,以及一丝丝微妙的挫败和自愧不如。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不怕冷,穿高跟鞋如履平地,还这么大力气?!
赵羲凰对周围的目光照单全收,心里那点恶趣味和“乐于助人”的心态得到了双重满足。
她甚至注意到,之前车上坐她右边那个壮实男生,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垂涎,彻底变成了敬畏和……一点点崇拜?
半个小时后,当队伍终于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树林,来到寺庙所在山峰的正下方,仰头看着那蜿蜒向上、仿佛直达天际的漫长石阶时,几乎所有人都累得直喘粗气,又渴又冷,形象全无。
只有赵羲凰,放下最后一位被她“抱”上来的女生,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和袍角,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石阶和山顶金碧辉煌的庙宇,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雪山的巍峨和佛寺的庄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期待和征服欲的弧度。
真正的“朝圣”,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勇士
寺庙所在的山峰陡峭,通往山顶的石阶漫长而狭窄,许多地方甚至没有护栏,一侧是冰冷的石壁,另一侧就是令人眩晕的深谷。
石阶上覆盖着薄雪和冰凌,湿滑难行。
朝圣的队伍开始攀爬。
最初的几百级,大家还勉强能保持体面,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迈步。
但随着海拔升高,氧气愈发稀薄,体力迅速流失,加上石阶湿滑,队伍的速度越来越慢,形态也千奇百怪。
多数男生早已顾不上形象,四肢着地,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动,活像一群笨拙的猿猴,气喘如牛,汗水混着雪水,狼狈不堪。
也有几个自恃体力好的“勇士”,非要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往上冲,没冲几步就脸色煞白,扶着石壁大口喘气,被教授厉声喝止:“慢慢来!不要剧烈运动!小心高反!想死吗?!”
也有想偷偷做几个深蹲加速血液循环御寒的,也被教授眼尖地发现,一顿训斥。
总之,这支由城里娇生惯养相对而言的学生组成的队伍,爬山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队伍拉得老长,如同一条疲惫不堪的蠕虫,在白色的山脊上缓慢蠕动。
然而,在这条“蠕虫”中,有一个身影,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耀眼。
赵羲凰。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狈爬行,也没有硬撑着“勇士”姿态。
她只是用最寻常的、如同在平地上散步般的步伐,沿着石阶,一级一级,稳稳地向上走着。
那身孔雀蓝的系服在灰白的山石和积雪背景下,如同一朵逆风绽放的奇花。
脚下那双与登山毫不相干的铆钉高跟鞋,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相对干燥或凸起的石棱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竟比许多穿着防滑登山鞋的人还要稳当。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面色如常,甚至因为运动而泛起一丝健康的红晕,在冰雪映衬下,更显肌肤如玉。
寒风卷起她的袍角和碎发,她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脚步不停。
很快,她就将大部队甩在了身后,率先抵达了半山腰一处稍微平坦的休息平台。
这里已经有几位寺庙的僧人在等候,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铜壶,里面是寺庙用雪水烧开的、加了盐和姜片的“圣水”,用来给朝圣者补充水分和热量,缓解高反。
先到的学生们基本都是体力最好的男生早已累瘫在地,看到圣水如同看到救星,争先恐后地涌上去,接过僧人递来的木碗,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喝完还眼巴巴地想要第二碗。
赵羲凰也走到僧人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致意。
僧人递给她一碗圣水。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暖意。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僧人和先到的同学都愣住的举动。
她将只喝了一小口的木碗放下,转身,竟然沿着来路,又下山去了!
“她……她去哪儿?”
“不知道啊,水都不喝?”
“可能是东西落下了?”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只见赵羲凰步履轻快地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下,很快就迎上了正在艰难攀爬的大部队。
然后,她开始“帮忙”。
只是,这帮忙的方式,对待男生和女生,可谓天壤之别。
看到一个男生卡在两级特别高的台阶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红脖子粗。
赵羲凰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手揽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旁边另一个同样处境男生的胳膊,低喝一声:“起!”
然后,在两人惊恐的叫声中,她腰腹发力,双臂一抡,竟然将两个加起来至少三百斤的男生,像拎麻袋一样,硬生生从卡住的位置“拔”了起来,然后几乎是“拖”着他们,往上走了好几级台阶,直到相对平缓处才松开。
两个男生脚一沾地,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另一个男生帽子被风吹歪,遮住了眼睛,正手忙脚乱地想整理,脚下打滑。
赵羲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羽绒服后面的帽子,然后……就像拎小猫一样,拽着帽子,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提”着,双脚离地,蹭着湿滑的台阶,一路“拖”了上去!
那男生屁股在冰冷的石阶上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又羞又痛,却不敢挣扎,只能发出“嗷嗷”的惨叫,引来一片哄笑。
对待女生,赵羲凰则温柔得多。
看到一个女生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她会走过去,轻声问:“还能走吗?”
如果对方摇头或说不行,她便会弯腰,将对方稳稳地背起来,或者直接一个公主抱,然后步伐平稳地继续向上。
被帮助的女生起初都羞涩得满脸通红,但靠在赵羲凰虽然单薄却异常可靠温暖的肩背上,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和呼吸,羞涩很快被安心和感激取代,甚至有些女生偷偷红了脸,心跳加速。
一时间,漫长的登山路上,充满了赵羲凰忙碌的身影和男生们的“惨叫”、女生们的低呼与感谢。
她仿佛不知疲倦,上上下下,一趟又一趟,将体力不支的同学“运送”到更高的地方。
那身孔雀蓝的袍子,成了这条艰难山路上最亮眼、也最让人安心的颜色。
山顶等候的僧人们,通过先到学生的描述和亲眼所见,虽然对赵羲凰一个女子有如此惊人体力并不感到特别吃惊(高原上强悍的女子并不少见),但对她这种不辞辛苦、不求回报、主动帮助同学的行为,却是打心眼里敬佩。
当赵羲凰最后一次“运”完人,自己也终于登上山顶时,负责分发圣水的老僧人特意拿过一个最大的木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姜味浓郁的圣水,双手递给她,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慈祥。
赵羲凰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姜水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也让她微微出汗的身体舒畅了许多。
第18章 旧观
山顶寺庙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先到的学生,大家都挤在背风向阳的墙根下,或坐或躺,贪婪地享受着难得的暖意和喘息之机。
寺庙的殿宇巍峨,金顶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光,庄严肃穆。
然而,赵羲凰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去找地方休息取暖。
她喝完水,将木碗还给僧人,道了声谢,然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和发髻,径直朝着寺庙主殿门口走去。
那里,站着一位身披绛红色僧袍、头戴黄色鸡冠帽、面容慈祥、眼神深邃的老僧人,正是这座寺庙的主持。
赵羲凰走到主持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一口流利而标准的藏语,清晰地说道:“上师,打扰了。”
主持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料到这个穿着奇特汉装、容貌惊人的年轻女子,藏语说得如此地道。
他回了一礼,也用藏语温和地说道:“施主不必多礼。请坐。”
他指了指殿前台阶旁一个铺着厚垫的石凳。
赵羲凰依言坐下,姿态端庄。
主持也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落座。
起初,主持只是随意地和赵羲凰聊了几句,问她从哪里来,是否适应高原等等,语气温和,带着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赵羲凰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有礼。
不知怎的,话题渐渐转向了佛法与时代的变迁。
主持许是见赵羲凰谈吐不俗,藏语精湛,起了考较或探讨之心,开始用藏语缓缓论述起一些佛学哲理,其中夹杂着对传统坚守的看法。
赵羲凰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见解。
她从小博览群书,思维敏捷,加之现代教育背景,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新颖而犀利。
起初,主持还面带笑意,觉得这女施主聪慧,见解有趣。
但论着论着,主持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眉头微蹙。
连旁边侍立的几位中年僧人,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看向赵羲凰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和凝重。
原来,赵羲凰虽然尊重传统,但对某些过于僵化、甚至可能阻碍社会进步的“传统”提出了质疑。
她认为,佛法智慧如海,当随顺时代因缘,以利益众生为根本,不应成为束缚思想、阻碍发展的枷锁。
主持显然不认同,他引经据典,阐述传统的重要性,认为有些“洪流”即便时代向前,也应当被小心地保留在过去,作为精神的锚点。
赵羲凰则反驳,真正的洪流如同山洪,只能疏,不能堵,只能顺应其势,加以引导。
若强行将一些不适应时代、甚至可能滋生陋习的旧规奉为圭臬,只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甚至让佛法蒙尘。
二人的辩论逐渐深入,语速加快。
主持的藏语典故信手拈来,赵羲凰的现代逻辑和实例也层出不穷。
一个引《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强调不执着于形式;
另一个则举出某地因盲目遵循旧俗导致民生凋敝的例子,说明“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的现实。
旁边的教授和懂藏语的学生们都听得入了神,没想到一场随意的交谈会演变成如此高水平的佛学辩论。
教授更是以半开玩笑的口吻,用汉语低声对身边的学生解释:“看见没,主持把僧袍都半解了,露出肩膀,这是藏传佛教辩经时进入‘认真模式’、准备全力应对的标志!这位赵同学,了不得啊!”
果然,主持不知是辩论得兴起,还是屋内炭火太旺,竟真的将厚重的绛红色僧袍向一边微微褪下,露出了肌肉结实、线条分明的一侧臂膀,神情专注而肃穆。
辩论持续了很长时间。
赵羲凰越说越投入,她结合一路所见所闻,从高原生态保护谈到现代教育普及,从医疗条件改善谈到经济发展,阐述“现代的改变”为这片古老土地注入的生机,远胜于固步自封带来的“死寂”。
她言辞恳切,逻辑清晰:“诵经可以净化心灵,但解决不了疾病;经文能给予安慰,但无法让人温饱;虔诚的跪拜可以表达敬意,但无法帮助一个人从深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说到激动处,她下意识地想做个手势加强语气,手往下一挥——结果,不小心带到了自己因为坐姿而有些敞开的孔雀蓝袍子的下摆!
“唰”地一下,袍摆被撩起了一角!
里面,那条包裹着纤细小腿的黑色丝袜,以及丝袜上方一小截雪白的大腿肌肤,在昏暗的殿前光线和深色衣袍的映衬下,惊鸿一瞥,格外醒目!
“……”
正全神贯注倾听、眉头紧锁思考如何反驳的主持,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动作一扫,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
脸上的严肃、沉思、专注,全部凝固,变成了纯粹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懵!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在如此严肃的佛学辩论场合,见过如此……“不合时宜”的景象。这……这女施主里面穿的这是……?
而一直偷偷关注着这边辩论主要是看赵羲凰的男同学们,则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一抹黑色与雪白的交织,在神圣的寺庙背景下,产生的视觉冲击力和禁忌感,简直无以伦比!值了!这趟朝圣太值了!
赵羲凰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透,心里暗骂自己糊涂!
光顾着看抖音上那些博主教人“辩论时如何用肢体语言增强气势”,动不动就撩袖子、拍桌子,自己有个屁的袖子桌子!这下好,把裙子撩起来了!
她赶紧把袍摆按下去,尴尬得脚趾抠地,但脑子转得飞快。
急中生智,她干脆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快速点开一个之前收藏的、关于“智能仿生假肢”帮助残疾人重新站起来的科普短视频,然后将屏幕转向还在发懵的主持。
“上师您看,”
赵羲凰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灵活行走的假肢,“就像这个。科技的进步,新的‘肢体’,能让人重新行走,感受世界。”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生机’吗?如果我们固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旧念,拒绝这些能切实帮助人的新事物,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她这番话,巧妙地将刚才的“走光”意外,引申到了科技与传统、变革与接纳的议题上,虽然有点牵强,但总算把话题圆了回来,也给了主持一个台阶下。
第19章 过去,未来
主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高科技的假肢,又看看赵羲凰诚恳而带着尴尬红晕的脸,再回想刚才那番激烈却发人深省的辩论……他沉默了许久。
脸上的表情从懵然,到思索,到恍然,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在关于“传统”与“变革”、“坚守”与“发展”的宏大命题上,自己这个在寺庙中修行了一辈子的老僧,或许在某些方面,真的不如眼前这个年轻的、来自山外的女施主看得透彻和长远。
她那句“诵经解决不了疾病,无法让人温饱”,虽然直白刺耳,却道出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现实。
即便心中仍有不甘,有对某些即将逝去之物的深深眷恋,但主持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有其道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默默地将褪下的僧袍重新穿戴整齐,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他转过身,对旁边一位侍立的年轻僧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年轻僧人领命,快步走进殿内。不多时,他双手捧着一个长长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物件,以及一个稍小些的木匣,走了出来,恭敬地呈给主持。
主持接过,先将木匣放在一边。
然后,他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地,解开了那明黄色绸缎的包裹。
一件素白色的、质地看起来极其柔软、却隐隐泛着珍珠般光泽的藏袍,展现在众人眼前。
袍子的款式简洁而优雅,没有过多的刺绣和装饰,只在领口、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勾勒出极其精致繁复的、类似于蔓草和祥云的纹样。
整件袍子透着一股圣洁、清冷、又无比高贵的气息。
当这件藏袍完全展开时,一直站在旁边、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教授,眼睛骤然瞪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那件素白藏袍,尤其是领口处一个极其细微、却绝不可能认错的、用金线绣成的特殊符号,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有些变调,几乎是呻吟般低语道:
“天……天女袍……这、这是以草原传说中那位司掌智慧与勇力的‘白度母’天女为原型,由历代寺中高僧大德亲手缝制、加持,只在最重大法会上由被选中的‘智慧女’方能穿戴的……圣袍啊!据说已经失传近百年了!怎么会……在这里?!”
老主持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件素白如雪、银线暗绣的“天女袍”重新用明黄色绸缎仔细包裹好,然后双手平举,郑重地递到赵羲凰面前。
他的眼神复杂,有不舍,有释然,有对旧时代的告别,也有对新生力量的期许。
赵羲凰神色肃穆,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入手并非衣料的柔软,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与信仰的厚重感。
她微微躬身,用最标准的藏语恭敬道:“多谢上师厚赠,晚辈愧不敢当。”
主持见她收下,一直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一瞬,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头,目光越过赵羲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雪山,和山下依稀可见的蜿蜒公路与零星屋舍,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疲惫与了悟:
“虽然老衲心中仍有诸多不愿接受,但或许……真如施主你所言,这是个如同洪流般奔腾向前、无可阻挡的时代。”
“我们诵经,拜佛,求天,求地……或许真能求得内心的片刻安宁,但救不了在苦难中挣扎的世人,救不了被天灾人祸摧毁的家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哀伤,仿佛陷入了某种不愿回忆的过去:“也不怕诸位施主笑话。许多年前,汶川地动山摇,生灵涂炭的消息传来时,我等寺中僧众,也曾狂傲愚昧,自以为身负佛法,可度厄难。”
“我们不顾劝阻,日夜兼程,步行前往汶川,只想着为亡者念经超度,为生者祈福消灾。”
老主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等我们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踏进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看到的,不是期盼救赎的眼神,而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和那些家破人亡、寻死觅活的寻常百姓……他们看着我们这些身披袈裟、口诵佛经的僧人,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吵闹的鸟儿。”
“那一刻,老衲便知道,我们一直所遵循的、坚信不疑的东西,或许……真的需要改变了。我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肯接受,不愿承认罢了。”
老主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赵羲凰年轻而坚定的面容上,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挣扎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明悟和决绝:“直到今日,施主你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老衲真正明白了。”
“若我们一直固守旧念,停滞不前,不愿睁开眼睛看看这变化的世界,不愿让佛法的智慧以新的方式去照亮更多的人……那么,终有一日,我们,连同我们所守护的一切,都会被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彻底抛弃,无声无息。”
说完这番话,老主持整了整身上的僧袍,双手缓缓合十,置于胸前,然后对着手捧白袍的赵羲凰,深深地、极为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礼节,而是代表着他个人,乃至这座古老寺庙中某种坚持的彻底转变与认可!是对新时代、新思想、新力量的致敬与托付!
而就在此时,学校后续的第二辆、第三辆客车搭载的部分学生和带队教授,也历经艰辛,终于爬完了最后一段石阶,陆续抵达了山顶寺庙前的空地。
他们刚踏上平台,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映入眼帘的,便是这震撼的一幕——
德高望重的寺庙主持,竟然对着一个穿着奇装异服、容貌惊人的女学生,深深鞠躬!而那位女学生,手中还捧着一个明显非同凡响的明黄色包裹!
“我的天……那是赵羲凰?”
“主持在给她鞠躬?!”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后来的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好奇。
几位同行的教授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赵羲凰也没料到主持会行此大礼,连忙侧身避开,同时将手中的包裹小心地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台上,然后双手合十,对着主持,用清晰而恳切的藏语说道:“上师折煞晚辈了。晚辈年轻识浅,方才言语若有冒犯,还请上师海涵。”
“多谢上师馈赠厚礼,此袍意义非凡,晚辈定当妥善珍藏,不忘今日之教。也祝愿上师法体安康,常住世间,弘法利生。”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长者的尊重,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胜利”和馈赠。
这时,之前一直陪同的教授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几步,与赵羲凰并肩而立,一同对着主持躬身行礼,用汉语说道:“多谢主持款待,指点迷津。学生们受益匪浅。”
他们身后的学生们,虽然大多不明就里,但见到教授和赵羲凰都行礼,也下意识地纷纷站起身,收敛了嬉笑,朝着主持的方向,或鞠躬,或合十致意。
就连侍立在周围的几位中年僧人,也对着赵羲凰微微颔首,眼中再无之前的审视,只剩下了然与一丝敬意。
一场因辩论而起的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充满仪式感和传承意味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临别时,老主持竟然亲自将赵羲凰和教授一行人,送到了下山石阶的起始处。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边缘,山风吹动他绛红色的僧袍,目光深邃地望着这群即将下山的年轻学子,也望着山下那条象征着“尘世”与“未来”的蜿蜒山路,久久不语。
上山的人,与下山的人,在此交汇,又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古老的寺庙静默地矗立在山巅,见证着思想的碰撞、时代的更迭,与薪火的相传。
第20章 沉
回程的大巴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经历了长途跋涉、高寒缺氧、以及山顶那场震撼心灵的“奇遇”,几乎所有人都累得东倒西歪,车厢里弥漫着浓厚的疲惫和满足后的宁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的鼾声响起。
赵羲凰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明黄色绸缎包裹。
一天的折腾,即便是她,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倦意袭来。
尤其是大巴车再次行驶在那条着名的“炮弹坑”路上,剧烈的颠簸几乎要把人的骨架摇散。
又一次猛烈的颠簸,赵羲凰的脑袋猝不及防,“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嘶——”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额头,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这破路!这破车!
她揉着发痛的额角,心里一阵烦躁。
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原本坐她旁边的男生大概是累了,跑到后面找空位躺着了,又看看这颠簸的程度,她知道,想靠着车窗睡是不可能了,非得再磕几个包不可。
目光在车厢里逡巡,寻找着能“借”来一用的、相对平稳的“枕头”。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斜前方隔着过道的两个男生身上。
那是两个看起来体格还算结实的男生,正并排坐着,也都累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们的腿……看起来似乎……还算宽敞?
一个恶作剧般的、带着点报复路况和疲惫的念头,悄然升起。
赵羲凰抱着包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颠簸的车厢里稳住身形,然后两步跨到过道对面,直接挨着坐在外侧的那个男生,一屁股坐了下来——挤在了他和车窗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
两个男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她。
赵羲凰也不解释,只是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因为疲惫和头疼而显得格外“柔弱”、“可怜”的、水汪汪的眼神,用带着浓重鼻音、软糯含糊的声音抱怨道:“车太颠了……脑袋撞得好疼……借你们的腿靠一下睡会儿,行不行?”
说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和拒绝的机会,身体一歪,脑袋就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男生的大腿枕了下去!
然而,她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她的身高!
接近一米九一的身高,即便是蜷缩着,想要完全躺平在两个并排而坐的男生腿上,也根本不可能!
她的脑袋刚枕到靠过道男生的腿上,上半身和长长的腿就无处安放了,斜斜地朝着靠窗那个男生的方向滑去……
靠窗的男生眼见一个巨大的、带着清冷香气的“阴影”朝着自己压过来,下意识地想伸手推开或者挡住,但手伸到一半,看到赵羲凰紧闭着眼、眉头微蹙、仿佛真的难受极了的侧脸,那双手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然后……默默地、僵硬地收了回去。
于是,在周围几个尚未完全睡着的同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赵羲凰以一个极其别扭又霸道的姿势,“占据”了两个男生的大腿作为“枕头”和“支撑”。
她的脑袋枕在靠过道男生的左腿上,上半身和另一条手臂则斜搭在靠窗男生的右腿上,整个人像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慵懒又庞大的猫科动物。
两个男生瞬间僵成了两尊雕像!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从未与异性还是如此漂亮的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甚至堪称“亲密”的接触,更何况是以这样一种被“强制征用”的方式!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一直红到耳根。
车厢的颠簸依旧,但赵羲凰躺在“人肉减震床”上,感觉果然好了许多,脑袋不再磕碰,虽然姿势别扭,但困意重新汹涌而来。
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在男生紧绷的大腿上蹭了蹭,似乎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靠窗的男生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那张近在咫尺的、美得毫无瑕疵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挺翘的鼻尖,微张的、泛着水光的红唇……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犹豫再三,偷偷看了看周围幸好大多数人睡了,又看了看赵羲凰身上那单薄的、在车厢暖气下也略显不足的孔雀蓝系服。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用极其缓慢的动作,从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件厚实的、毛绒绒的灰色羊绒袄。
他屏住呼吸,手臂微微颤抖着,将羊绒袄轻轻地、轻轻地盖在了赵羲凰从肩膀到腰腹的位置,尽量不碰到她。
羊绒袄带着男生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温暖瞬间包裹了赵羲凰。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绒毛,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满足鼻音的软语:
“嗯……谢谢……”
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
盖衣服的男生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脸“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头上仿佛真的要冒出蒸汽了!
他猛地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漆黑山影,胸膛剧烈起伏,再也不敢低头看腿上的人一眼。
而另一个被枕着腿的男生,虽然没被“谢谢”,但也听到了那声软语,同样脸红如血,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
大巴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车厢内光影明灭。两个男生如同最虔诚的守护者或者说,最僵硬的靠垫,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感受着腿上那份甜蜜又煎熬的重量与温暖。
而始作俑者赵羲凰,则在温暖羊绒袄的包裹和“人肉枕头”的缓冲下,睡得香甜,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似乎做了一个不错的美梦。
这趟颠簸而漫长的归途,似乎,也因为这点意外的小插曲,而变得不那么难熬,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青春萌动的微妙滋味。
第21章 巢穴
周二,阿坝的天空在一周阴云的低气压下,终于不堪重负,酝酿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是细密的、连绵不绝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无声地飘洒下来,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远处的雪山隐匿不见,近处的建筑和树木在雨幕中显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湿润的寒意。
这样的天气,不睡觉简直是对老天的辜负。
赵羲凰一觉睡到自然醒,听着窗外淅淅沥沥、催眠般的雨声,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
宿舍里暖气开得足,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清冷湿意,形成一种慵懒到骨子里的氛围。
她赖在床上,裹着柔软的羽绒被,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落在枕边的乌黑长发。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上午好像没课?下午?算了,不重要。
下雨天,就该是睡觉、发呆、看闲书,或者……嗯,等某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无意识地上翘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空白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伸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将暖气又调高了一档。
接着,她懒洋洋地支起身,将被角往下掖了掖,露出白皙的肩膀和优美的锁骨线条。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穿衣,而是就着这个半躺的姿势,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嗯,不怎么“日常”的衣物。
有上次轩辕千山“采购”的战利品,也有她自己后来“补充”的。
她的手指在一件真丝吊带睡裙上顿了顿,然后掠过,又划过一条黑色的蕾丝边……最终,她什么也没拿,只是指尖在那些冰凉滑腻的面料上停留了片刻,便又缩回了被窝。
算了。麻烦。
她重新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只留一双清亮的眼睛露在外面,骨碌碌地转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然后,她目光瞟向了宿舍门。
门是关着的,但似乎……没有完全合拢?门缝底下,隐约有走廊里感应灯惨白的光漏进来一丝。
赵羲凰眨了眨眼,没动。
过了几秒,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起伏的轮廓。
门缝就那么留着,不大,但足够。
高原湿冷的风,顺着那窄窄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带着雨水的腥甜和草木的清新,在温暖的室内打了个旋儿,然后不甘心地消散,只留下一点点凉意,像羽毛般拂过裸露的肌肤。
她没锁门。也没去管那丝缝隙。
闹钟的指针,在寂静的雨声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当时针堪堪指向上午十一点整,分针与时针重叠的刹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门锁转动声。
宿舍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仿佛回家一般自然。
一股比门缝钻进来的、更加凛冽清冽的、混合着室外雨水泥土气息和某种顶级古龙水尾调的冷空气,随着开门涌入,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意。
赵羲凰背对着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仿佛真的睡着了。
来人反手,极轻地将门带上,锁舌落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和走廊的光线。
房间里重新被柔和的暖光和雨天的阴翳所笼罩。
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朝着床边走来。
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和压迫感。
赵羲凰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如同有实质的探照灯,落在了她的背上,隔着羽绒被,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热和审视。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她没有回头。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桌面的闷响。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辣椒、花椒、肉类和某种菌菇的霸道香气,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强势地钻入鼻尖,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是川菜,而且是地道的、重麻重辣的那种。
赵羲凰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轻响了一声。
她身体一僵,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忍着没动。
放好东西的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
接着,是外套被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声音。
然后是皮带金属扣轻微的碰撞声,鞋被踢到一边的动静……
再然后,床垫的另一侧微微下沉。
一个带着室外寒气、却依旧滚烫坚实的躯体,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从后面,极其自然地贴了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冰冷的西装面料隔着薄薄的羽绒被,贴着她的后背,带来一阵战栗。
但很快,属于他体温的热度,便透过衣料和被褥,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那点寒意,甚至比暖气更灼人。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发间和自己身上同款沐浴露的、却又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然后,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移动。
指尖先是隔着羽绒被,在她腰侧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只手灵活地钻进了被窝,准确地找到了被子的边缘,微微一挑——
冷空气瞬间涌入,但很快被他滚烫的掌心覆盖。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灼热,直接贴上了她腰侧裸露的肌肤。
那里光滑细腻,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和热度,缓缓地、带着探索意味地,在她腰腹间那一小片柔嫩的肌肤上,摩挲,流连。
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赵羲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轻哼。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淡淡疲惫、却又充满愉悦和戏谑的声音,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
“小妹这么听话?知道我回来,连衣服……都不穿了?”
他的语气是疑问,但更多的是笃定和调侃。
指尖暗示性地在她肌肤上划了个圈。
赵羲凰终于忍不住,在他的禁锢里艰难地扭了扭身子,试图避开那作乱的手,声音因为埋在被子里而显得闷闷的,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一丝被抓包的羞恼:
“……裸睡是时尚,你懂什么。”
“时尚?”
轩辕千山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背上。
他非但没有收敛,那只在她腰间作乱的手,反而顺着那流畅的腰线,缓缓向下,滑过挺翘的臀峰,不轻不重地、带着惩戒和亲昵意味地,拍了一下。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只有雨声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22章 有朋自远方来
赵羲凰身体一僵,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气,猛地扭过头,瞪向身后那个得寸进尺的男人:“轩辕千山!你——!”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含笑凝视着她的眼眸。
轩辕千山似乎刚下飞机不久,脸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但精神很好,头发有些微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让他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同色的西装马甲,领带松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看着她气鼓鼓又脸颊绯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低头,不由分说地在她撅起的、嫣红的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堵住了她未尽的抗议。
一吻既罢,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声音低哑带着诱哄:
“好了,不闹了。起来吃饭,嗯?给你带了‘蜀香阁’的菜,还热着。”
赵羲凰被他亲得有些晕,又被那近在咫尺的灼热气息和美食的香气双重诱惑,气势弱了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嘟囔,问出了从听到开门声就盘旋在心里的疑惑:
“你不是说……周三回来吗?”
她记得他视频里说的是“等周三来的时候”,今天才周二。
轩辕千山闻言,眼神暗了暗,又凑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秋后算账”的意味:
“我怕再不回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磁性:
“我们家的小凤凰,又得开启‘海王’模式,广撒鱼网了。”
“朝圣路上‘乐于助人’,大巴车上‘左拥右抱’,还收了老主持的‘定情信物’?” 他每说一件,眼神就危险一分,虽然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深处,“我再晚点回来,是不是连宿舍门朝哪开,都得忘了?”
赵羲凰:“……”
他竟然都知道了?!谁告的密?!三姐?不可能。辅导员?更不可能。
那就是……那些“乐于助人”和“左拥右抱”的当事人里,有他的眼线?还是学校保安系统?这个控制狂!
她心里腹诽,脸上却因为被揭穿“罪行”而更红,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嘴里强辩:“什么海王……那是同学友爱!助人为乐!主持那是……那是赏识!欣赏我的才华!”
“嗯,才华。”
轩辕千山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因为扭动而滑下肩头的被子和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肤,以及被子下隐约起伏的曲线,“我们家小凤凰的‘才华’,我自然是最清楚的。所以,更得看紧点。”
“先吃饭。”
他不再给她狡辩的机会,又拍了拍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慢慢跟你算账。”
说完,他率先坐起身,随手将有些皱的衬衫下摆塞回裤腰,动作利落。
然后伸手,将还在被窝里脸红红、气鼓鼓、又因为美食和“算账”威胁而有点心虚的赵羲凰,连人带被地捞了起来,像抱大型玩偶一样,抱着走向飘散着诱人香气的书桌。
赵羲凰被轩辕千山半抱半拖到书桌前,按在椅子上。
保温箱打开,里面是几个分装的精致食盒。水煮肉片红油滚烫,上面铺满了辣椒和花椒,肉片滑嫩,配菜爽脆;
夫妻肺片麻辣鲜香,纹理分明;
麻婆豆腐颤巍巍,撒着翠绿的葱花;
还有一盅奶白的蹄花汤,撒了白胡椒粉,暖胃解辣。
米饭是上好的珍珠米,粒粒晶莹。
都是地道的川味,辣得过瘾,香得勾魂。
赵羲凰的味蕾瞬间被唤醒,也顾不上刚才那点羞恼和“算账”的威胁,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粗鲁,但速度不慢,腮帮子一鼓一鼓,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肿,却停不下来,还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轩辕千山就坐在她对面,没怎么动筷,只是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偶尔她会夹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他便张口接了,慢慢咀嚼。
这顿饭吃得异常和谐,甚至带着点老夫老妻的日常温馨。
没有预料中的“惩罚”,没有急不可耐的索求,只有食物氤氲的热气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吃饱喝足,赵羲凰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凸的小腹。
轩辕千山起身收拾碗筷,动作熟练。
然后他走回她身边,弯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起初是温柔的,带着饭菜残留的麻辣和彼此口中的清甜。
但很快,便被他加深,变得炽热而绵长,带着不容错辨的欲望和占有。
他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吮吸纠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赵羲凰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几乎要化在椅子上,手臂下意识地环上他的脖颈。
然而,就在她以为接下来会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轩辕千山却缓缓地、带着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眼底的欲色翻涌,但最终,他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水光,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去漱个口,睡会儿午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赵羲凰有些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体贴”和“刹车”弄得云里雾里。
他大老远提前跑回来,就为了给她送顿饭,亲一口,然后让她睡觉?
但她确实吃饱了,也困了。
被轩辕千山半哄半抱地推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时,他已经将床铺重新整理好,自己也脱下了那身正式的西装、衬衫和马甲,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舒适家居服,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
见她出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赵羲凰爬上床,缩进被窝里。
轩辕千山也躺了下来,将她搂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睡吧。”
这……这真的是轩辕千山?那个平日里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的轩辕千山?
赵羲凰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感受着背后规律而温暖的轻拍,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还是他在欧洲受了什么刺激?
但温暖的怀抱和规律的拍抚,以及吃饱后的慵懒,让她实在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意识模糊前,似乎看到轩辕千山起身,拿起了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看起来很正式的纸张,看了几眼,又放了回去。
西装被随意地搭回了椅背。
纸张的一角,从内袋里滑了出来,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板上。
赵羲凰彻底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身边的位置空了。
但困意太浓,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1章 暗涌
万象火车站进站口处,周正和躲在粗大的混凝土柱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刮擦着粗糙的墙面,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
他幽怨地盯着不远处,那眼神,活像是被抢了肉骨头的野狗,既愤怒又带着几分可怜的委屈。
东南亚午后黏腻的热风裹挟着尾气和灰尘扑面而来,弄得他额头、脖颈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黏,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马路牙子边那两道刺眼的身影上。
吴倩和李商,他那明媒正娶的妻子和那个刚成年的“表弟”,正和那个皮肤黝黑、满脸堆笑的突突车司机聊得热火朝天。
这本身没什么,结束旅程,付钱,道别,天经地义。
可那两人,偏偏还他妈拉着手聊!吴倩的右手,纤细白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被李商那小子略显单薄但修长的手握着,指尖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掌心挠着。
李商侧着头,脸上是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灿烂笑容,正对司机说着什么。
吴倩则微微仰脸看着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周正和许久未曾见过的、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光泽。
那司机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居然也跟着嘻嘻哈哈,目光在吴倩和李商之间逡巡,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暧昧。
周正和的胸腔里像塞了一团被油浸透的破布,又闷又堵,还冒着邪火。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对他而言,漫长得像一个刑罚。他看着司机递还零钱,看着李商顺手又捏了捏吴倩的手指才松开,看着那司机殷勤地扛起那个最大的、印着热带花卉图案的行李箱——那是吴倩的箱子,周正和认得——引着他们朝车站里走来。
他赶紧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吴倩的声音带着笑:“师傅,你这中文可真不错,在哪儿学的?”
那司机嗓门洪亮,带着点自豪:“哈哈,大姐过奖啦!以前在云南那边跑过几年车,混口饭吃,就会了点皮毛。”
李商接话,语气轻快:“岂止是皮毛,简直比我的普通话还标准。”一阵笑声。
周正和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过,才从柱子后探出头,鬼鬼祟祟地跟上。
他保持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前方那对并肩而行的男女背影上。
李商个子高,微微侧头就能凑到吴倩耳边低语,吴倩则会偏过头,给他一个简短的笑容或眼神。
这些细微的互动,在周正和眼里都被无限放大,变成了确凿的罪证。
月台上人声嘈杂,空气中混合着汗水、廉价香水和铁轨锈蚀的气味。
动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流线型的车体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周正和混在旅客中,看着司机扛着行李,跟着吴倩和李商上了车。
他犹豫了一下,也快步跟了上去,车厢连接处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透过狭小的玻璃窗,窥视着车厢内的情况。
只见那司机熟门熟路地将行李箱举起,稳稳地放到了行李架上,动作麻利。
李商从裤兜里掏出皮夹,捻出几张崭新的泰铢现金,递给司机,用泰语说了句“谢谢”。
司机接过钱,笑容更加灿烂,目光在吴倩和李商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用他那口异常流利的中文,字正腔圆地说道:“祝两位白头到老,长长久久!”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周正和的耳膜,直刺大脑。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他的脸颊瞬间涨红发烫,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揪住那个口无遮拦的司机的领子,再给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小白脸李商一拳!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一道冰冷的目光便如利箭般射来,精准地钉住了他。
是吴倩。
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看着他,那双平时妩媚多情的杏眼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清晰的警告和不容置疑的压制。
她的眼神分明在说:周正和,你敢闹一下试试?
周正和僵住了,抬起的脚缓缓落下,像被施了定身咒。
满腔的怒火被这盆冰水浇得吱吱作响,却无法熄灭,只能变成滚烫的蒸汽,在他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
他看着吴倩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甚至对那司机露出了一个算是默认的、略带羞涩的微笑?周正和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司机心满意足地下车走了。
周正和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进车厢,沉着脸,在吴倩他们斜对面的座位重重坐下,皮革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故意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月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斜前方的两人。
吴倩靠窗坐着,李商则理所当然地紧挨着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动车缓缓启动,万象站的站台逐渐后退、消失,窗外换成了热带特有的杂乱街景和茂密植被。
没过多久,周正和就用余光瞥见,李商那个小混蛋,竟然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吴倩的肩膀上!
吴倩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他,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李商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的弧度。
吴倩则拿起一本杂志,假装翻阅,但周正和看得分明,她那拿着杂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正和猛地扭回头,死死闭上眼睛。
这七日在泰国、老挝、柬埔寨的旅程,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中翻涌。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怀疑和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蹦出来,每一个都在佐证他的猜忌。
在曼谷大皇宫,吴倩非要和李商穿同色系的“情侣装”纱笼拍照,笑得比跟他结婚照上还甜。
在吴哥窟看日出,李商“自然而然”地搂着吴倩的肩膀,说怕她着凉。
在芭堤雅的海滩,吴倩穿着那件性感的比基尼,和李商在海水里嬉闹打水仗,水花四溅中,身体接触频繁得刺眼……而每一次,当他忍不住提出质疑时,吴倩总有一套无可辩驳的说辞。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住宿。
明明订的是两个房间,他和吴倩一间,李商独自一间。
可这七晚,吴倩竟然有五天晚上都以各种理由跑去了李商的房间!理由?冠冕堂皇,且每次都让他哑口无言:
“老公,小商他刚满18岁,第一次出远门,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他害怕,去陪他说说话。”
“哎呀,小商好像有点水土不服,我过去看看,给他找点药。”
“今晚打雷了,小商从小就怕打雷,我当表姐的能不去看看吗?”
“小商说他房间的空调坏了,我去帮他看看,不行就让他来我们房间打地铺?”(结果一去不回)
“最后一天了,我跟他交代交代回去上学要注意的事,你别瞎想,他就是个孩子。”
孩子?有他妈一米八几的孩子?有他妈会用那种眼神偷偷瞄自己表姐的孩子?有他妈睡觉需要表姐陪夜陪足五晚的孩子?
周正和在心里疯狂咆哮,可表面上,他只能硬生生忍住。
因为每次他稍露不满,吴倩就会柳眉倒竖,说他“心眼小”、“龌龊”、“不信任她”、“连个孩子的醋都吃”。
甚至有一次,李商还摆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对他说:“姐夫,你是不是讨厌我?要是嫌我碍事,我下次不跟你们一起出来了就是了。”
弄得他周正和反而里外不是人。
动车高速行驶,车厢微微晃动。
周正和睁开眼,再次望向那对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李商似乎睡熟了,脑袋在吴倩肩头蹭了蹭,吴倩放下杂志,小心翼翼地替他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那动作轻柔得刺眼。
周正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黑暗、充满怀疑的深渊。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趟所谓的家庭旅行,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公开处刑般的折磨。
而现在,这折磨还在继续,并且,似乎远远看不到尽头。
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
第2章 欲望
周正和猛地闭上眼睛,可眼皮根本隔绝不了那刺心的画面,反而让听觉和想象变得更加敏锐。
车厢规律的晃动声,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其他旅客模糊的低语,都成了那对男女不堪行为的背景音。
他越是想强迫自己冷静,思绪就越是混乱,而在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尖锐地凸现出来:吴倩那句轻描淡写的“他才刚成年,懂些什么?”
“懂些什么?”
周正和在心中无声地咆哮,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的皮肤,“现在这网络发达得他妈的放个屁都能瞬间传遍全球,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能有什么不懂?该懂的不该懂的,只怕懂得比老子还多!”
他想起李商那双眼睛,看吴倩的时候,哪里有什么懵懂无知?那里面分明藏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渴望和挑衅的火星子,只是被一层看似无辜的皮囊遮掩着罢了。
“成何体统!简直是不成体统!” 一股邪火在他五脏六腑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瘫在吴倩腿上的小混蛋揪起来,狠狠揍一顿,然后揪着吴倩的衣领问个明白。
然而,这汹涌的怒气冲到胸口,却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硬的墙——现实。
吴倩轻飘飘提过的那句“他家庭不一般”,像一道冰冷的符咒,镇住了他几乎要失控的行动。
周正和确实不知道具体怎么个“不一般”法,是富可敌国还是权倾一方?吴倩语焉不详,但他能从这七天的奢华行程中窥见一斑。
那些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五星级酒店套房,一掷千金的购物,米其林餐厅的随意消费……所有这些巨额开销,都是李商眼皮都不眨一下就付了的。
那种对财富的随意态度,本身就宣告了一种遥不可及的身份。
更关键的是,他周正和自己呢?他是入赘到吴家的。
老丈人的公司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如今的位置、收入、看似体面的生活,都系于吴家一身。
在吴倩面前,他先天就矮了一头,更别提去质疑、得罪她口中这个“家庭不一般”的表弟了。
闹起来?后果是什么?他不敢细想。
或许吴倩就是吃准了他这点顾忌,才如此有恃无恐。
“妈的……”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屈辱,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先前的愤怒。
他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所有的咆哮和质问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变成一团灼烧着肠胃的硬块。
他猛地睁开眼,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验证般的凶狠,再次瞪向斜前方。
李商依然舒舒服服地枕在吴倩的腿上,面容安详,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
但就在周正和目光聚焦的刹那,他几乎确信自己看到了——李商那嘴角,极其轻微地、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弧度,向上勾勒了一下!
那绝不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明显意味的弧度,是得意,是嘲讽,是胜利者的炫耀!
周正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狠狠攥了一下,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鼓起来。
血涌上头,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真的气晕过去。
这小王八蛋是醒着的!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但吴倩仿佛脑后长眼一般,适时地转过头,又瞥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警告,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不停捣乱的孩子。
周正和全身的力气在这眼神下顷刻间泄光了。
他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癞皮狗,颓然瘫软在座位上,最终只能气呼呼地、重重地闭上了眼睛,来一个眼不见为净。
只是那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着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动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了万荣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周正和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下了车。
站台上湿热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没能缓解他胸口的憋闷。
“我……我去抽根烟!”
他哑着嗓子,头也不回地对车厢方向扔下一句,也不管吴倩有没有回应,便快步走向站台边缘指定的吸烟区。
然而,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两口之后,周正和却更加焦躁不安。
尼古丁并没能带来预期的镇静,反而像给内心的邪火浇了一瓢油。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们现在在车上干什么?李商那小子肯定已经“醒”了!吴倩会不会……
他再也按捺不住,像做贼一样,迅速掐灭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烟蒂,鬼鬼祟祟地绕回到他们所在车厢的窗下。
万荣站是个小站,月台上灯光昏暗,人影稀疏。
他踮起脚尖,试图透过略微反光的车窗窥视里面的情形。
就在他努力调整角度,脸几乎要贴到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时,一束明亮的手电筒光柱突然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穿着车站工作人员制服、皮肤黝黑的老挝男人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老挝语快速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制止他的行为。
周正和心里一惊,慌忙放下脚后跟,试图解释:“我……我不是……我看看我老婆和……她在上面……”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指着车窗。
但那工作人员完全听不懂中文,只是皱着眉头,继续用老挝语严厉地训斥,同时挥手示意他立刻离开车窗区域,回到站台安全线以内。
周围零星的旅客也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周正和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股强烈的羞愤感涌上心头。
他想发作,想吼叫,却语言不通,理也不占。
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他显得如此笨拙和可笑。
最终,他只能在那工作人员不容置疑的目光驱赶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退回到远处的垃圾桶旁边。
他愤愤地又点着一根烟,背对着车厢方向,大口大口地猛吸,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和憋屈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烟雾缭绕中,他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窝囊、最可笑的男人。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想象着车厢里可能正在发生的、不堪入目的场景,每一种想象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脏。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垃圾桶旁生闷气的时候,车厢里的两人,在确认他已经离开且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后,早已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了一起。
李商早已从吴倩的腿上坐起,脸上哪还有半分睡意?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赤裸裸的欲望和得意。
吴倩也只是最初娇嗔地拍打了他一下,骂了句“小混蛋,差点被你姐夫发现”,随即便半推半就地被他拉入了怀中。
车窗玻璃有效地隔绝了站台上嘈杂微弱的声音,构成一个短暂的、偷情般的私密空间。
李商一手紧紧箍住吴倩的腰肢,另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了上去,不再是之前任何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或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深入的索求。
吴倩起初还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车窗外,但很快便在年轻人炽热而熟练的攻势下软化下来,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生涩而热烈地回应起来。
两人忘情地拥吻着,唇舌交缠,仿佛要将这七天的压抑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完全忘记了车窗外可能存在的世界,也忘记了那个刚刚被工作人员赶走的、正在闷头抽烟的可怜男人。
第3章 饥饿从来不止一种
周正和带着一身的烟草味和满腔的憋闷回到车厢时,里面的景象让他略微一愣。
吴倩和李商已经各自坐回了原位,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坐得那叫一个板正,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个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一个低头刷着手机,仿佛刚才那一段依偎缠绵、甚至可能更过火的互动从未发生过。
吴倩甚至还若无其事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语气平淡地问了句:“抽完了?站台上热吧?”
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反而像一盆温水,暂时浇熄了周正和心头那簇烧得正旺的邪火。
他狐疑地打量着两人,试图从任何细微的表情或动作中找出破绽,但吴倩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旅途的疲惫,而李商则完全是一副沉浸在手机游戏里的年轻人模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似乎战况激烈。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周正和心里嘀咕着,一股自我怀疑悄然升起。
或许,那司机只是口嗨,李商靠着她只是累了,吴倩的纵容也只是出于姐姐对弟弟的疼爱?自己是不是因为入赘的身份有些过于敏感和自卑了?
他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
动车再次启动,加速,窗外的景物开始模糊成一片绿色的流光。
然而,他这刚刚有所缓和的情绪,甚至连五分钟都没能维持。
几乎是同时,吴倩和李商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像约定好了一样,清晰地在并不算嘈杂的车厢里回荡:
“我去上个厕所。” 这是吴倩的声音,带着一丝自然的急促。
“我也去下洗手间。” 这是李商的声音,紧随其后,语气轻松。
周正和的脊背瞬间僵直,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直接顶到了天灵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这他妈也太明显了!一前一后,同时要去厕所?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炬地射向李商,恨不得用眼神把这小子的虚伪面具烧穿。
李商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反而露出一脸“好巧”的表情,甚至还非常“绅士”地对吴倩笑了笑,说道:“表姐,那你先去吧,我再憋会儿。”
他那副故作不知情、甚至还懂得“谦让”的模样,在周正和眼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表演!每一个表情,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精心算计的嘲讽!
周正和的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他死死忍住,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沉默地、死死地盯着吴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朝着车厢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他的目光像粘在了她的背影上,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拐角。
吴倩刚走开没多久,周正和还沉浸在愤怒的凝视中,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触电般回头,看到李商不知何时凑近了些,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语气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好意思的腼腆:“姐夫,那个……我真憋不住了,能让一下吗?”
周正和死死地盯着李商的眼睛,试图从那看似清澈的瞳孔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得意或慌乱,但他什么额外的情绪都没看到,只有“内急”带来的些许焦急。
可越是这样“完美”的无辜,就越是让周正和坚信这是伪装!这他妈绝对是嘲讽!是胜利者对他这个蒙在鼓里的傻子的无声嘲笑!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周正和几乎要控制不住一拳砸在那张俊脸上。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硬生生压下这股暴力冲动,铁青着脸,极其不情愿地侧开了身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去。”
李商如蒙大赦般,灵活地从他身前挤了过去,嘴里还不忘说了声“谢谢姐夫”,然后也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商的身影刚一消失在视线里,周正和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腾”地站了起来。
他心脏狂跳,一种混合着捉奸的紧张、愤怒和某种扭曲的兴奋感充斥着他。
他等了几秒,估摸着李商应该已经走到车厢连接处了,便立刻迈开步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快,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李商的背影。
看到李商确实走向了卫生间所在的方向,周正和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眼看着李商经过第一个卫生间的门(显示红色“有人”标志),脚步略有停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到了下一个卫生间门口(显示绿色“无人”标志),左右飞快地张望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周正和猛地闪身躲进了旁边座位形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看见李商并没有直接推开那个绿色标志的门,而是伸出手,极其迅速地在旁边那个红色“有人”标志的门上,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富有节奏地叩了三下——“叩,叩叩”。
紧接着,更让周正和血液倒流的一幕发生了:那扇显示“有人”的门,竟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李商像一尾灵活的鱼,侧身便挤了进去,然后门“咔哒”一声轻响,迅速关上,门上的指示灯瞬间从红色跳回了绿色!
他们进去了!他们进了同一个卫生间!
周正和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这对狗男女!
他们竟然敢在动车的卫生间里……他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愤怒、羞辱、还有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那扇刚刚关闭的卫生间门前。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后果,迫不及待地、近乎粗暴地将整个左耳紧紧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一丝声响。
门板的隔音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除了动车运行本身产生的、低沉的轰鸣和轨道摩擦的噪音,他几乎听不到任何从里面传来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的暧昧声响,没有低语,甚至连水流声都没有。
一片死寂。
周正和不甘心,调整着耳朵的角度,更加用力地贴着,恨不得把耳朵塞进门缝里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像个滑稽的壁虎,紧紧趴在门上,全身肌肉紧绷,注意力高度集中,然而,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他什么异常的声音都没听到。
“先生?先生!” 一个略带不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正和猛地一惊,慌忙直起身,回头看见一位穿着制服的女乘务员正皱着眉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请问您需要帮助吗?您这样……趴在门上,是有什么问题吗?”
乘务员用还算流利的中文问道,语气严肃。
周正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等我老婆……她进去好久……”
乘务员看了一眼显示“无人”的标志,又看了看周正和窘迫慌乱的样子,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语气更加冷淡:“先生,卫生间现在是空闲状态。而且,请您不要在车门和卫生间附近长时间逗留,以免影响其他乘客通行。如果需要使用卫生间,请尽快。”
周围已经有零星的乘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正和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讪讪地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乘务员毫不放松的注视下,灰头土脸地、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自己的车厢。
回到座位上,周正和的心情比刚才在万荣站台下还要郁闷百倍。
捉奸捉了个空气,还被人当成了变态一样训斥!这种憋屈感简直要让他爆炸。
他铁青着脸,双手抱胸,眼睛死死盯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这对狗男女!他们到底跑哪儿去了?难道那个卫生间有暗门?他们凭空消失了不成?”
这种焦躁的等待极其煎熬。
动车一站站停靠,又启动。
万象到琅勃拉邦的沿途小站,他一个都没留意。
他甚至开始绝望地想,这两人是不是在某个他没注意的站台偷偷下了车,私奔了?把他一个人像傻子一样扔在这趟车上?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恐慌和彻骨的冰凉。
直到动车呼啸着驶离了琅勃拉邦站台,开始加速,周正和几乎要彻底绝望时,眼角的余光才瞥见,吴倩和李商的身影,一前一后,从车厢的另一头,也就是与他们之前去的相反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周正和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
他们果然没下车!他们是从别的车厢回来的!
两人看起来神色如常,衣服整齐,仿佛真的只是各自去上了个厕所。
吴倩甚至还抬手看了看腕表,低声自语了一句:“快了,没多久就到了。”
但周正和全部的注意力,像聚光灯一样死死打在李商身上。
他敏锐地注意到,李商的呼吸似乎比平时要略微急促和深沉一些,胸口有着不易察觉的起伏,额角似乎还有一层细密的、未干的汗珠。
而走在他侧后方的吴倩,步伐似乎……有点微不可查的别扭,腿根部仿佛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不自然的僵硬和轻微颤抖。
可惜,被怒火和注意力焦点蒙蔽了双眼的周正和,完全忽略了这个来自吴倩身体的、更为直接的信号。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商,在两人走到座位前时,从喉咙里挤出压抑到变调的问句,声音沙哑而冰冷:“你上个厕所……这么久?”
李商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周正和,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纯良无辜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无奈,他摊了摊手,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哦,姐夫,你说这个啊。我去的时候,表姐还在里面呢,我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就走到前面几节车厢去找别的厕所了。那边人少,不用等。”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周正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他难道能说“我亲眼看见你们进了同一个厕所”吗?那会暴露他偷听的不堪行为。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像一块湿透的厚布,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商若无其事地坐下,看着吴倩也平静地归位,仿佛刚才那长达近一个小时的“失踪”,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如厕。
第4章 日落
动车继续向着边境疾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远山轮廓模糊,如同周正和此刻的心情,沉入一片混沌的暮色。
接下来的这段旅程,对他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煎熬。
吴倩似乎彻底撕下了先前偶尔还会维持一下的“相敬如宾”的伪装,身体语言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当周正和试图靠近一点,或者想帮她理一下耳边并不存在的乱发时,她会极其敏感地、带着明显厌恶地侧身避开,或者直接用胳膊格开他的手,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呵斥:“坐好!公共场合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那眼神里的嫌弃,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刮得周正和心口生疼。
然而,一转头,她对李商却是另一番天地。
两人凑在一起,低头看着同一部手机屏幕,大概是李商在分享什么有趣的视频或新闻,吴倩时不时被逗得掩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眼角眉梢都漾开着周正和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她甚至会主动凑过去,指着屏幕问这问那,发丝偶尔拂过李商的脸颊,她也浑然不觉。
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如同一根根细针,绵绵密密地扎在周正和的神经上。
更让他憋闷的是,李商这个小子,手段堪称高明。
他并不会一直独占着吴倩,反而会时不时地、以一种看似好意的方式,把被冷落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周正和“拉”进他们的对话。
“姐夫,你看这个新闻,说是有个男人怀疑自己老婆出轨,跟踪了半天,结果发现是误会,尴尬得要死,哈哈哈……”
李商笑着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正和,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你说这男的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太小家子气了?”
周正和喉咙发紧,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地“嗯”了一声。
又或者,吴倩提到想尝尝某种老挝特色小吃,李商会立刻接话:“表姐,那个我知道!回头到了口岸,要是看到有卖的,我请你和姐夫一起吃!”
说完,还会特意看向周正和,问道:“对吧,姐夫?你也尝尝?”
这种看似包括实则排挤、如同施舍般的互动,一次次地挑战着周正和的忍耐极限。
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像个被施舍了残羹冷炙的乞丐,还必须对施舍者感恩戴德。
他闷着头,一言不发,胸腔里仿佛有一座火山在默默积蓄着能量,等待着喷发的那一刻。
列车广播终于响起,提示磨憨口岸即将到达,需要携带所有行李下车办理出境手续。
车厢里一阵骚动,旅客们纷纷起身拿取行李。
周正和觉得这是一个表现的机会,也是一个试图重新建立连接的努力。
他连忙站起身,有些急切地对吴倩说:“我来拿行李吧。”
说着,就伸手去够行李架上那个最重的、属于吴倩的大箱子。
吴倩正和李商低声说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周正和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行。你拿这个大的,小的我自己来。”
然后,她又很自然地把她那个轻便的随身小包递给了李商,“小商,这个你帮我拿着。”
周正和的心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将那个沉重的行李箱从架子上拖下来,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憋着一股劲,想着赶紧拿下行李,好跟紧他们。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把那个笨重的大箱子连拖带拽地弄到车门口,气喘吁吁地踏上月台时,前后张望,哪里还有吴倩和李商的影子?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两道他无比熟悉又此刻觉得无比刺眼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根本就没等他!
一股冰冷的、被彻底抛弃的怒意瞬间冲垮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铁青,只能愤愤地、独自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跟着人流,步履维艰地走向老挝方的出境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各种语言混杂,空气污浊。
周正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把箱子放好,疲惫地坐下,一边抹着汗,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吴倩他们的身影,但一无所获。
这时,他注意到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也是种花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刚才似乎目睹了他独自拖着大箱子、狼狈寻找同伴的全过程,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同情、了然甚至有点好笑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哥们儿,别找了,我懂,我都懂。”
这种无声的“怜悯”像针一样刺中了周正和敏感脆弱的自尊心。
他正无处发泄的邪火“噌”地冒了上来,扭过头,恶声恶气地冲那男子低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那中年男子被吼得一怔,却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更明显的、带着点揶揄和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周正和的不可理喻又或是同病相怜。
然后,他提起自己轻便的行李,快走几步,迅速汇入了前方排队的人流,消失不见了。
这反应更是火上浇油!周正和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不被在意、被当成笑话的感觉让他几乎要爆炸。
偏偏就在这时,轮到他办理出境手续了。
窗口里的老挝边检官员面无表情地检查着他的护照和签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钱,六万。”
周正和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什么钱?”
那官员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窗口玻璃,重复道:“六万老挝币。手续费。”
周正和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小费性质的费用,但数额记不清了,而且看前面有些人好像也没给就直接过了。
他试图解释:“我……这个不是必须的吧?”
那官员把护照往旁边一放,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摆明了不给钱就不办事的架势,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周正和又急又气,脸憋得通红。
他回头望了望,依然看不到吴倩和李商,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和对尽快离开这里的迫切,让他最终屈服了。
他愤愤地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面值较大的老挝币,数了数,相当于二十多块人民币,塞进了窗口,咬着牙低声道:“妈的,拿着吧!留着给自己买香烧吧!”
那老挝官员显然听不懂中文脏话,见到钱,立刻眉开眼笑,动作麻利地盖章、递还护照,还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声:“谢谢,一路顺风!”
这声“谢谢”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周正和脸上。
他一把抓过护照,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那个窗口,胸口堵得快要喘不过气。
等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心和沉重的行李,重新通过检查,回到动车指定的车厢座位时,发现吴倩和李商早已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了。
吴倩正拿着小镜子补妆,李商则在悠闲地喝着矿泉水。
看到周正和满头大汗、脸色难看地回来,吴倩放下镜子,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你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等你老半天了。”
周正和喘着粗气,把箱子塞进行李架,一屁股瘫坐在座位上。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等他,想倾诉刚才受到的刁难和屈辱,想发泄满腔的委屈和愤怒……但话到嘴边,看着吴倩那副事不关己甚至略带责备的表情,看着李商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脸,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成了一种极度的无力感。
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从喉咙里干涩地挤出几个字:“……那老挝人刁难我。”
吴倩闻言,挑了挑眉,追问道:“你给他钱了?”
周正和闷闷地点了点头。
吴倩立刻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音调抬高,带着明显的嘲讽和不满:“老周,可以啊,挺有钱嘛!”
周围有乘客被她的声音吸引,看了过来。
周正和脸上挂不住,低声辩解道:“就二十块钱,怎么了?”
“二十块钱不是钱啊?”
吴倩“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引得他们后排正打瞌睡的乘客一个激灵,不满地看了过来。
她伸手指着周正和,语气激动,“二十块钱够买几瓶水了?够吃顿早饭了!你倒好,人家一说要,你就屁颠屁颠给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窝囊!”
周正和被骂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商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吴倩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然后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他抬起头,看向周正和,眼神里居然带着一种宽宏大量的“理解”,语气平和地劝道:“表姐,算了算了,别生气了。原谅姐夫这一次吧。”
“那些老外确实不好糊弄,规矩也多。再说了,姐夫他又不会外语,人生地不熟的,破财消灾,图个顺利嘛。”
这番话,看似在打圆场,为周正和开脱,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周正和的痛处上——“不好糊弄”、“不会外语”、“破财消灾”……这哪里是劝解,分明是更高明的讽刺和贬低,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无能、窝囊和对外部环境的无知,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吴倩和整个车厢面前。
吴倩在李商的安抚下,怒气似乎平息了一些,但看向周正和的眼神依旧冰冷,她重重地坐回座位,扭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周正和一个后脑勺。
周正和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李商那只依旧轻轻拍着吴倩手背的手,看着吴倩毫不抗拒甚至隐隐依赖的姿态,再回味着李商那番“体贴”的话,一股比刚才在入境大厅更甚百倍的屈辱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5章 汽锅鸡
时间在压抑和煎熬中仿佛被黏稠的胶水拖住了脚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彻底沉入墨黑,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像嘲讽的眼睛,一闪即逝。
动车规律的晃动不再能带来丝毫困意,反而像一种酷刑,反复摇晃着周正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吴倩和李商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时而低声窃语,发出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笑声,时而分享一副耳机,肩膀挨着肩膀,沉浸在同一个世界里,将周正和彻底隔绝在外。
周正和像一尊逐渐风化的石雕,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模糊不清的黑暗。
这几个小时,对他而言,漫长得如同在无间地狱里走过了一个世纪。
当动车广播里终于传出“昆明南站即将到达”的甜美女声时,周正和几乎要虚脱般地松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就被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堵死。
吴倩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她的小包,然后转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对周正和开口道:“小商还没来过昆明呢,我准备带他好好逛逛,看看春城的风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正和那张憔悴的脸,继续用听似关切实则冰冷、不带丝毫商量余地的语气说道:“你呢?就直接回肇庆吧,好好休息休息。这七天,你也累了吧?”
话音刚落,周正和握在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屏幕亮起,微信提示格外刺眼——是吴倩转账过来的5000块钱。
那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一缩,随即,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这算什么?辛苦费?封口费?还是……嫖资?他死死地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这冰冷的金属和玻璃外壳捏碎。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想咆哮,想质问,想把这该死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更想把眼前这对狗男女的虚伪面具撕个粉碎!
然而,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屈辱,在喉头翻滚、冲撞了许久,最终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只化作了一声近乎呜咽的、干涩而艰难的回应:“……好。”
这一个字,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尊严,挤出了后面半句带着卑微乞求的话:“早点……回来。”
说完这言不由衷的四个字,周正和猛地将后脑勺狠狠向后撞去,重重砸在坚硬的高铁座椅靠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疼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撕裂的痛楚。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自己:周正和啊周正和,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孬种!活王八!
半小时后,动车平稳停靠在灯火通明的昆明南站。
周正和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沉默地、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大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拖下来,吴倩那个印着热带花卉的箱子此刻重逾千斤,每一次拖动都像是在拖着他那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吴倩和李商则轻松得多,只拿着随身小包,早已站在车门口,低声谈笑,迫不及待地等着车门开启。
车门一开,吴倩便和李商随着人流快步走了出去,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
周正和拖着笨重的行李,艰难地跟在后面,目光死死锁在吴倩的背影上,内心在进行着最后的天人交战。
他想冲上去,拉住她,做最后一次挽留,或者至少,问个明白。
但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拖着箱子来到出站大厅,看到吴倩和李商正站在相对空旷的地方,吴倩似乎在用手机查询着什么,李商则凑得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脸颊一起看屏幕,那姿态亲昵得旁若无人。
周正和脚步顿住了,所有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的破麻袋,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最终,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狠狠地扭过头,不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那个属于吴倩的大箱子,步履蹒跚地走向出租车排队点。
排队的人很长,他麻木地等着,夜风带着昆明的凉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火热和冰冷交织的痛楚。
好不容易轮到他,司机帮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还是忍不住透过车窗,朝着出站口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那两个人影早已消失在人海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出租车载着失魂落魄的周正和,汇入昆明的车流,驶向未知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归途。
而就在周正和乘坐的出租车尾灯消失在下个路口后不久,出站大厅某个僻静的立柱阴影下,吴倩和李商紧紧拥抱在一起,忘情地亲吻着,仿佛要将动车上那几个小时压抑的欲望彻底释放。
唇舌交缠间,李商的手已经不规矩地在吴倩背后游走。
良久,唇分,李商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吴倩的额头,脸上带着年轻人得逞后的坏笑和急不可耐,低声抱怨兼提议道:“那个超大号电灯泡总算滚蛋了,憋死我了……刚才在车上那破厕所,地方太小,动作都放不开,硌得我腰疼,估计你也难受吧?”
“姐,咱别闲逛了,赶紧找个好点的、隔音好的酒店,好好洗个澡,然后……大战三百回合怎么样?我得把路上欠的补回来!”
吴倩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嗔怪地拍了他胸口一下,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只有媚意和默许。
她舔了舔有些红肿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诱惑:“就你心急……小混蛋,刚才在车上差点就被他发现了……不过,这主意……还不错。”
第6章 春城夜深
两人拖着轻便的行李,几乎是跑跳着出了昆明南站那灯火通明却略显空旷的到达层。
夜晚的空气带着春城特有的温润,拂在脸上,却丝毫吹不散他们从骨子里透出的燥热和急切。
在路边没等多一会儿,预约的网约车便精准地停在了面前。
拉开车门钻进去,狭小的车厢空间仿佛瞬间被一种黏稠而暧昧的氛围填满。
吴倩和李商并排坐在后座,身体自然而然地紧挨在一起,仿佛中间容不下一丝缝隙。
车辆刚一启动,李商的手就极其自然地环上了吴倩的腰肢,指尖还若有似无地在她侧腰的曲线上轻轻划动。
吴倩则顺势将头靠在他年轻的、结实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钩子的喟叹。
“姐,昆明晚上有什么好玩的?”
李商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吴倩的耳廓,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
吴倩娇笑着躲闪了一下,声音带着媚意:“你想玩什么?姐姐带你玩个够……” 说着,手指还不安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我啊,我想玩的,可多了去了……” 李商意有所指,低笑的嗓音像带着小刷子,撩拨人心。
两人就这样在后座旁若无人地咬耳朵、说悄悄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身体语言亲密得肆无忌惮。
前排的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叔,透过后视镜瞥了几眼,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变得有些僵硬,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况,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显然是拼尽了职业生涯的全部定力才勉强维持住专业表情,硬生生扛到了目的地——一家看上去档次不低的星级酒店门口。
车刚停稳,吴倩和李商便像两只被惊动的兔子,迅速扫码付款,道了声含糊的“谢谢”,随即拉开车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窜了下去,头也不回地朝着酒店旋转门狂奔而去,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活脱脱像是晚一秒酒店就会打烊似的。
网约车司机看着两人瞬间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缓缓启动车子,一边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自言自语地吐槽了一句:“现在的热恋情侣啊……啧,真是够‘热恋’的啊!这火力,年轻人,佩服佩服……”
酒店大堂灯火辉煌,光可鉴人,却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客人。
吴倩和李商一路小跑到前台,气息都还有些不匀。
前台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两人这副模样,尤其是他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潮红和眼中闪烁的急切光芒,职业性的微笑里不禁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您好,办理入住。”
李商将两人的身份证拍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催促。
“好的先生,请稍等。”
前台女孩熟练地操作着电脑,目光在身份证和两人之间扫过,例行公事地问道,“预订的是大床房,一晚,对吗?”
“对,快点。”
吴倩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焦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轻轻敲击着。
女孩加快了操作,但按照规定,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核对信息、制作房卡。
这短暂的等待对眼前的两人来说仿佛无比漫长。
李商的手指在台面上焦躁地敲打着,吴倩则不停地调整站姿,眼神飘忽地望向电梯间的方向。
好不容易办完手续,女孩将身份证和房卡递还,刚想按照标准流程说一句“祝您入住愉快”,可“祝”字还没出口,李商已经一把抓过证件和房卡,另一只手拉住吴倩的手腕,两人像一阵风似的,“嗖”地一下就窜向了电梯间,留下前台女孩拿着扫描枪,手僵在半空,眉头控制不住地狂抽。
但下一秒,女孩脸上狐疑的表情瞬间被熊熊燃烧的吃瓜之魂取代!
她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翻飞,迅速点开抖音,在某个闺蜜小群或者自己的私密账号里,手指如飞地开始码字分享今日见闻:“卧槽家人们谁懂啊!大夜班遇到一对极品!”
“男女看起来有点年龄差,但那个急不可耐啊……办入住的时候都快黏在一起了,房卡一到手直接百米冲刺进电梯!我赌五毛,电梯门没关严实就得啃上!这特么才是热恋期该有的样子吗?\/狗头\/狗头\/”
正如前台女孩所预料(甚至低估了)的那样,电梯门刚刚合拢,显示楼层的数字才开始跳动,吴倩这“烈女”便再也按捺不住,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上了她的“情郎”。
李商被她主动的热情点燃,低头便吻了上去,两人在狭窄的电梯空间里便已难舍难分,身体紧密贴合,急促的呼吸和暧昧的水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楼层。
门刚一打开,两人便互相搂抱着、脚步凌乱地踉跄而出,凭借着房卡上的模糊记忆和本能,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房间。
李商手忙脚乱地将房卡贴近感应区,“嘀”声脆响,房门应声弹开一条缝。
房门甚至还没完全关上,只是虚掩着,玄关狭窄的黑暗空间里,急切的动作已经让两人的衣衫半解。
吴倩的外套滑落在地,李商的t恤领口也被扯得歪斜。
李商用脚后跟利落地向后一蹬,“砰”地一声将房门彻底撞严实,顺手将背上的双肩包随意甩在入口的地毯上。
插卡取电,房间内灯光骤亮,但谁也无心欣赏这豪华的装潢。
欲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和前戏,李商直接将眼神迷离、身体发软的吴倩抵在了玄关的墙壁上,就地正法。
压抑了一路的激情如同火山喷发,猛烈而直接……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半小时左右,战火从玄关蔓延至卧室的大床,正当两人战至正酣,忘乎所以之时,一阵突兀而执着的手机铃声,从吴倩扔在床脚的手提包里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吴倩身体一僵,动作下意识地停顿。
李商却坏笑一声,非但没停,反而故意加重了力道,引得吴倩一声压抑的惊呼。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汗湿的翘臀上拍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绝对的自信:“怕什么?接呗!哥又不是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
吴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媚眼如丝,但还是喘息着伸手够到了包,拿出手机。
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老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滑开接听键:“喂,爸……”
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电话那头,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的男声便抢先开口,直接戳破:“行了,下次干‘坏事’的时候,记得把手机调静音,或者就别跟你老父亲打电话了。我这耳朵还没聋呢。”
吴倩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堪比熟透的番茄,她羞恼地争辩,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虚:“哎呀爸!你胡说什么呢!我……我没有……”
“还没有?”
吴慎在电话那头哼笑一声,语气不容置疑,“你爹我耳朵没聋,刚才那声儿……啧啧,快响彻天际了!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们‘忙正事’了,挂了,你们自己玩,注意……安全。”
说完,根本不给吴倩再解释的机会,直接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吴倩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羞愤交加。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一脸无辜还带着坏笑的李商。
李商却置若罔闻,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场直播”刺激得更加兴奋,他低吼一声,直接拦腰将吴倩从床上抱了起来,在女人的惊呼声中,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持久的“征战”……
又是一个半小时过去,云收雨歇。
房间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暖昧气息。
两人精疲力尽地瘫在凌乱的大床上,浑身汗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李商微微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望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征服后的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呼……不愧是老话说的,三十如虎啊……姐,你这战斗力,弟弟我差点招架不住。”
吴倩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胸膛剧烈起伏着,闻言娇嗔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媚意:“牲口……你还有脸说……属驴的吧你……”
李商闻言哈哈大笑,一个翻身,将脑袋赖皮地枕在吴倩光滑的肩膀上,嗅着她发间混合着汗水和香水的独特气息,催促道:“快,开微信,看看咱爹刚才到底发了啥惊天动地的指示过来?我猜老爷子门儿清!”
吴倩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没什么力道,更像是调情。
她摸索着拿过床头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果然,父亲吴慎的头像上有一个鲜红的未读消息标志。
点开一看,信息内容言简意赅,却信息量巨大:“玩归玩,注意措施。晚上努努力,正好,姓周的没生育能力。早点给我抱个外孙。”
这条消息,赤裸裸地表明,人老成精的吴慎不仅早就知晓了女儿和这个“表弟”的真实关系,而且看样子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最后那句关于周正和没有生育能力的话,更是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许多之前的疑团。
李商凑过去看到消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变成了“嘿嘿”的直乐,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和某种计划得逞的光芒。
吴倩则是看得脸色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羞得无地自容,赶紧像是烫手一样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然后用力顶了一下赖在自己身上的李商,羞恼道:“快点睡觉!显得你能耐是吧?再看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李商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手臂环住她的腰,低声说:“睡觉?才几点啊姐?养精蓄锐,一会儿再努努力,争取不辜负咱爹的期望……”
话音未落,便被吴倩用枕头捂住了脸,两人又在床上笑闹作一团……窗外的春城,夜色正浓。
第7章 记得真清楚
夜半时分,昆明沉入一片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像是城市的低沉鼾声。
酒店房间里,空调发出细微的送风声,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甜腻而慵倦的气息。
吴倩是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唤醒的。
胃里空落落的灼烧感,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着黑暗中依稀可辨的天花板轮廓。
稍微一动,浑身便像是散了架一般,尤其是那双玉腿,酸麻胀痛得厉害,稍微挪动一下,肌肉就传来强烈的抗议,牵连着更隐秘部位的丝丝不适。
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这浑身的酸痛,几乎全是拜身边那个精力旺盛得像头小豹子的年轻男人所赐。
想起之前几个小时的疯狂,吴倩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这小子,简直不知疲倦为何物,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战斗”,才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喘匀了气,那双不安分的手就又缠了上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在她敏感的身躯上重新点燃火苗。
一开始,半推半就间,吴倩还能勉强承受,甚至迎合着这份年轻的激情。
但当她敏锐地察觉到,李商在第二次云收雨歇后,仅仅消停了片刻,眼神里又燃起那种熟悉而危险的火焰,甚至试图将她再次拉入战局,掀起“第三次战役”时,吴倩是真的有些怕了。
这要是由着他胡闹下去,自己明天怕是别想下床了。
求生欲让她瞬间清醒,趁着李商一个不注意,像条滑溜的鱼,哧溜一下就钻进了柔软的被窝深处,然后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这还不够,她又伸出尚且酸软的玉足,隔着被子,没好气地、颤颤巍巍地踹了踹那个依旧精神奕奕、贴在床边墙面上试图“物理降温”的家伙。
“滚边儿去!贴着墙好好冷静冷静!牲口……”
她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娇嗔的恼怒。
被踹了一脚的李商,非但不恼,反而转过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对着裹成球的吴倩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眨巴着那双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委屈巴巴地说:“姐,你这可就冤枉好人了,我这不是怕你冷,想给你暖暖嘛……”
“信你才有鬼!”
吴倩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地反驳,心里却暗自庆幸自己没被这小子装可怜的模样骗到。
她可是领教过他这招了,上次心一软,结果就是又被折腾得够呛。
然而,躲过了“战火”,却躲不过生理需求。
饥饿感一阵强过一阵,胃里咕咕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倩无奈,浑身哪哪都疼,实在不想动弹,更别提自己下楼去找吃的了。
犹豫再三,她只好再次向那个“罪魁祸首”求助。
她小心翼翼地,将被窝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带着水汽的眼睛,望向李商的方向,声音软糯,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李商……我饿了……”
一直留意着她动静的李商,听到这声呼唤,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坏笑。
他敏捷地凑过来,不由分说地伸手探进被窝缝隙,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吴倩一只裸露在外的、莹白的玉足。
她的脚生得极好,脚型优美,脚趾圆润,因为突然的触碰而微微蜷缩了一下。
李商低下头,在那光滑微凉的脚背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抬起眼,眼神灼灼地看着她,语气暧昧地问:“姐姐,饿了?想吃什么?弟弟给你‘吃’好不好?”
吴倩被他这露骨的话和动作弄得脸颊绯红,脚背上被他亲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热意迅速蔓延。
她羞恼地想抽回脚,却被李商握得紧紧的。
“别闹!我是真饿了!肚子都咕咕叫了!” 她加重语气强调。
李商看着她确实不像是装的样子,眼珠转了转,坏水又冒了上来。
他凑近吴倩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廓,压低声音提出条件:“那行,我去给你叫吃的。不过……你得让我进被窝等着。”
他特意强调了“进被窝”三个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吴倩闻言,脸上更是燥热得不行,这臭小子,无时无刻不想着那事儿!她羞愤地瞪着他,但在饥饿感和这小子无赖手段的双重逼迫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她咬着下唇,极其轻微、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这一声应答,听在李商耳中如同天籁。
他得意地“嘿嘿”一笑,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立刻松开了她的脚,动作利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年轻精壮的身体在朦胧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
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酒店座机电话。
借着屏幕微弱的光,他快速翻阅着客房服务的菜单,一边用流畅的中文对着话筒说道:“喂,前台吗?麻烦送一份……嗯,黑椒牛柳意面,一份水果沙拉,再加两杯鲜榨橙汁,对,送到1818房间。现在就要,谢谢。”
订餐过程干脆利落。挂断电话,李商随手将话筒扔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目光立刻锁定了床上那个重新裹紧的“蚕蛹”,脸上再次浮现那种饿狼般的坏笑。
他几步就跨回床边,嘴里念叨着:“前台说了,准备需要点时间,大概得四十来分钟才能送到。”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像条泥鳅似的,“刺溜”一下钻进了吴倩好不容易捂得有点热气的被窝里。
冰冷的身体瞬间贴上了吴倩温暖滑腻的肌肤,激得她浑身一颤,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李商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李商的手极其熟练地在她光滑的脊背和腰臀曲线上下游走,带着薄茧的指尖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混合着沐浴露和情欲气息的味道,含糊不清地耍着无赖:“四十分钟呢……长夜漫漫,让弟弟先过过手瘾,解解馋嘛……保证不干别的,就摸摸……”
吴倩被他搂得紧紧的,挣扎了几下完全是徒劳,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
感受着身后年轻人重新变得滚烫的体温和明显的变化,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因为饥饿而产生的怨气,在这熟悉的、霸道的亲昵中,也渐渐化成了无奈的纵容和一丝隐秘的悸动。
她认命般地放松了身体,任由那双作恶的手在自己身上点燃熟悉的火焰,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这小混蛋……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房间里,刚刚平息下去的暖昧喘息和细微声响,再次悄然响起,与窗外宁静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饥饿的胃暂时被遗忘,另一场小规模的、“仅限于手”的前哨战,在送达的夜宵之前,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8章 变化
好在星级酒店的厨师团队效率惊人,并未真的让客人苦等四十分钟。
大约半小时后,一阵礼貌而清晰的敲门声便“咚咚”响起,暂时中止了房间里那场“仅限于手”的、让吴倩面红耳赤的拉锯战。
吴倩如同听到了救赎的钟声,赶紧用尽残余的力气,推了推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己身上、正埋头在她颈间锁骨处流连忘返的李商,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快……快去开门,吃的来了!”
李桑动作一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不满、充满遗憾的长叹,像被强行从美梦中唤醒的大型犬。
他抬起脸,脸上写满了“欲求不满”四个大字,眼神哀怨地瞅了吴倩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她,慢吞吞地翻身下床。
他弯腰拎起随意扔在地毯上的睡裤,利落地提好,系紧带子,然后光着精壮的上身,带着一身未散的热气,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去开门。
房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推着餐车的客房服务生。
李商侧身挡住房间内的大部分景象,只伸出结实的手臂,接过那个摆放着精致食物的木质餐盘,对着服务生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便迅速关上了门,将那好奇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他将香气四溢的餐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转身回到床边。
看着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绯红小脸的吴倩,他坏笑一下,不由分说地连人带被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吴倩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李商抱着她,像抱着一件珍贵的礼物,走到桌边的扶手椅坐下,然后将吴倩安置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用被子将她裹好,确保不会着凉。
“来,姐姐,张嘴,弟弟喂你。”
他拿起叉子,卷起一绺裹满浓郁黑椒汁的意面,细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吴倩嘴边,眼神里带着宠溺和一丝未褪的情欲。
吴倩确实是饿极了,也顾不得害羞,顺从地张口接住。
食物的温暖和美味瞬间安抚了空虚的胃囊,也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就这么靠在李商怀里,被他一口面、一口沙拉、再喂一口橙汁地伺候着,享受着这事后难得的温情时刻。
年轻男孩虽然在某些方面霸道又贪得无厌,但这种细致的照顾,却也让吴倩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吃饱喝足,胃里有了底,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吴倩的理智和“求生欲”也随之全面回归。
当李商收拾好餐具,洗了手,再次眼巴巴地凑过来,试图钻回被窝,继续那未竟的“事业”时,吴倩这次是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肯了。
她死死拽着被角,把自己裹成严实的茧,任凭李商如何软磨硬泡、撒娇耍赖,甚至祭出那套“我就抱着,保证什么都不干”的鬼话,她都坚决不松口。
昨晚的教训太深刻了,这小子的“保证”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她可不想明天真的瘫在床上度过一整天。
“不行!绝对不行!你再过来我就……我就去沙发上睡!”
吴倩拿出最后一点“威严”,虽然声音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李商看着她坚决的模样,知道今晚是没戏了。
他像只被抛弃的大狗,耷拉着脑袋,长长地、哀怨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曲折婉转,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失落。
最终,他只能悻悻地抱起一个枕头,真的乖乖躺到了大床的另一侧,甚至刻意贴着冰冷的墙面,试图用物理距离来平息体内依旧躁动的火焰。
房间里的灯熄灭了,只剩下夜灯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
两人各占大床一边,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寂静中,只能听到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疲惫终究战胜了一切,吴倩在一种混合着满足、酸软和安心的复杂情绪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吴倩正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她在一个巨大的水上乐园畅游,阳光明媚,水波粼粼,无比惬意。
突然,一辆本应在轨道上的过山车,不知从哪个诡异的角度冲了出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撞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撞得飞了出去!
“啊!”
吴倩吓得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脏怦怦直跳。
睁开眼,是酒店房间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被厚厚的窗帘过滤,室内光线昏暗。
梦中的惊悸感还未完全消退,她第一件做的事,就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手机壳,身体移动时带来的、那种熟悉的、难以启齿的酸软和异样感,便清晰地提醒着她昨晚后来发生的事——那个小混蛋,虽然最后没能突破“防线”,但却实打实地践行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对,他是“动口又动手”,折腾到后半夜,用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方式,逼得她求饶连连,才勉强放过她。
现在醒来,那种被细细品尝、处处撩拨过的怪异酥麻感,似乎还残留在肌肤的纹理里。
她解锁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11:40”字样,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残存的睡意。
这个时间点……得,精心计划的什么滇池、什么民族村、什么石林,全泡汤了!能赶上午餐都算效率高的了。
一股无名火起,她抬起尚且酸软的玉腿,没好气地朝着身边那个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一丝餍足笑意的“罪魁祸首”的小腿踹了一脚。
“嗯……”
李商在睡梦中咕哝一声,反应却快得惊人。
被踹的小腿非但没缩回去,反而像有自主意识般,顺势一夹,就将吴倩那只作乱的脚踝牢牢锁在了自己腿间。
同时,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两只手臂却已经如同训练有素的藤蔓,精准地缠上了吴倩柔软的腰肢,手掌不老实地在她腰侧和后背光滑的肌肤上揉捏扭动起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慵懒的欲望:“姐……早啊……睡得好吗?”
这熟练的流氓行径,惹得吴倩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娇哼,身体先于意志产生了可耻的反应。
她气得翻了个白眼,用力挣扎了一下,却被搂得更紧。
她眯着尚且困倦的眼睛,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摸到了酒店座机的话筒,凭着记忆按下了前台号码,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预订了午餐,并要求稍晚些再送来。
挂断电话,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果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全来自周正和。
未读消息赫然显示着“99+”。
她面无表情地点开聊天框,粗略地扫了一眼。
满屏都是焦急的询问:“到昆明了吗?”
“住哪个酒店?”
“玩得怎么样?”
“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不接电话?”
“倩倩,回个消息啊!”……字里行间充满了不安和讨好。
吴倩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了句:“急什么?小孩子爱玩,你让他多玩两天,怎么了?”
发送成功后,她甚至懒得看周正和会如何回复,直接长按对话框,熟练地将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世界瞬间清静了。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项无聊的任务,随手将手机扔到一边,然后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点开抖音图标,开始漫无目的地刷起短视频来,任由身边那个被她“免打扰”的男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用晨起的亲密磨蹭着她,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送来的午餐。
至于今天的行程?呵,再说吧。
第9章 全战番茄酱
下午一点整,门铃准时响起,打破了房间内的静谧。
李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动作敏捷地套上睡裤,快步走到门边。
他先拉开一条门缝,确认是送午餐的服务生后,才将门完全打开
午餐依旧丰盛,显然是按照吴倩偏好的清淡口味点的,有几样精致的粤式点心,清蒸鱼,还有一份滋补的汤羹。
李商对吃的不太挑剔,胃口极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护食——当然,他护的方式比较特别,不是不让人吃,而是特别喜欢从吴倩嘴里“抢食”。
吴倩正小口咬着一个虾饺,李商就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将剩下大半个饺子一口叼走,嚼得津津有味。
吴倩嗔怪地瞪他一眼,舀起一勺汤吹凉,他又把脑袋伸过来,非要分一口。
几次三番下来,吴倩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用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碗边,羞恼道:“你自己碗里没有吗?老抢我的干嘛?脏不脏啊,恶心死了!”
李商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洋洋得意,咽下嘴里抢来的食物,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碗里的看起来比较香?再说了,我都不嫌你口水,你倒嫌起我来了?这叫间接接吻,懂不懂情趣啊姐姐?”
说着,又飞快地在她唇上偷了个香,惹得吴倩一阵脸红心跳的追打。
吃饱喝足后,李商立刻打电话让客房服务上来收走了餐车,恢复了房间的整洁。
午后慵懒的时光,两人窝在沙发里,一起开黑玩了几把《王牌竞速》和《王者荣耀》。
李商操作犀利,带着吴倩大杀四方,赢了就凑过去讨个吻作为奖励,输了就耍赖抱着吴倩“求安慰”,游戏体验可谓“丰富多彩”。
玩累了游戏,李商便让吴倩趴在床上,自己跪坐在一旁,给她做全身按摩。
他的手法居然出乎意料地专业到位,力道均匀,穴位精准,按得吴倩舒服得直哼哼,浑身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她闭着眼睛享受,忍不住感慨道:“唔……没想到你在泰国那七天,还真学到点好东西了?这按摩手法,跟专业的有得一拼。”
李商正在她腰眼处用力,闻言嘿嘿一笑,语气带着点暧昧的得意:“那可不,专门找老师傅学的,说是能缓解疲劳、舒筋活络……最重要的是,能让‘姐姐’更满意。”
他刻意加重了“满意”两个字,其中的暗示让吴倩刚刚平复的脸又烧了起来,抓起枕头就往后砸,却被李商笑着轻松接住。
下午三点二十分,李商蹲在床边,示意吴倩上来。
吴倩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李商坚持的目光下,还是红着脸趴上了他宽阔的背。
李商轻松地将她背起,手里拎着两人的随身小包,乘坐电梯下楼。
来到前台,李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吴倩小心地放在大堂休息区的柔软座椅上,自己走到前台。
他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递给前台工作人员,语气自然地说道:“你好,1818房间,再续住两天。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的吴倩听得清清楚楚,“麻烦从卡里再刷四千块,算是额外的清洁和物品更换费。房间里的被褥、床垫,还有进门那一块地毯,都给我直接扔了,换全新的。”
“如果还有其他地方需要深度清洁,这四千块不够的话,直接打我这个电话告诉我就行。”
他越是说得面不改色、条理清晰,坐在休息区的吴倩就越是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臭小子,这种事儿怎么能说得这么直白!还换床垫扔地毯?这得折腾成什么样了?
前台女孩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保持着职业微笑,恭敬地接过卡办理,但眼神里那丝了然和笑意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办完这一切,李商才若无其事地走回休息区,重新背起已经羞得把脸埋在他背上的吴倩,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酒店。
一出酒店旋转门,午后灼热的阳光便扑面而来,与室内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
李商掂了掂背上的人,感受着那充满弹性的触感,笑着问道:“姐,咱们是打滴还是坐公交啊?”
吴倩把脸从他背上抬起一点点,看着明晃晃的烈日,皱了皱眉,想起之前不好的体验,开口道:“还是坐公交吧。那破滴滴,后排空调跟摆设似的,闷得要死,还不如公交通风呢。”
李商被她这直白的吐槽逗乐了,一边背着她稳稳地朝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一边打趣道:“姐,你这话说的……也太实在了。就不怕哪个滴滴司机正好路过听见,一脚油门给你踹滇池里喂鱼去?”
“他敢!”
吴倩闻言,想都没想,抬手就给了他肩膀一记不轻不重的锤子,“好好看路!摔着我跟你没完!”
李商嘿嘿笑着,承受了这甜蜜的“暴力”,步伐稳健。
约摸走了四分钟,来到公交站台。
站台上已有几个候车的乘客。
吴倩觉得一直被背着太引人注目,非要挣扎着下地自己站着。
李商拗不过她,小心将她放下。
谁知吴倩双脚刚一沾地,脸色就微微一变。
那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全靠她下意识地紧紧抓着李商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姿势别扭又尴尬。
尝试独立站了不到十秒,她就放弃了,这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李商背上呢。
李商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环顾一下,看到站台广告牌下有点阴凉地,便半搂半抱地带着吴倩挪过去。
他自己背靠在冰冷的广告牌上,然后扎了个扎实的半马步,双手托住吴倩的腰,示意她:“来,坐这儿。”
吴倩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是要给自己当人肉座椅,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泛了上来。
但在双腿实在不争气和李商不容拒绝的眼神下,她还是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侧身坐到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李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稳当舒服些。
这亲密又略显奇葩的等车姿势,果然引来了站台上其他候车乘客或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有一对看起来也是情侣的年轻人,女生似乎觉得有趣,撒娇着也想让男朋友效仿。
那男生尝试着也想做个马步让女朋友坐,结果女生刚往下坐,男生下盘不稳,两人惊叫着一起摔了个屁股墩,惹得周围几个等车的人忍不住憋笑出声,连吴倩都忍不住把脸埋在李商颈窝里低笑。
那对小情侣狼狈地爬起来,面红耳赤地躲到了一边。
好在昆明的公共交通确实给力。
大约只过了五分钟,伴随着一阵提示音,他们所要乘坐的公交车便稳稳地驶入了站台。
李商托着吴倩的腰,轻松地将她再次背起,在乘客们含义各异的目光中,踏上了投币箱,开始了他们下午真正的“旅程”。
第10章 官渡
半个小时后,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抵达了靠近滇池的站点。
李商小心地扶着吴倩下了车。
在车上坐着缓了这半小时,加上李商一直用手掌不轻不重地帮她揉捏着小腿肚,吴倩感觉那蚀骨的酸软感消退了不少,双腿总算找回了一些力气,虽然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脚步虚浮,姿态别扭,活像个大病初愈正在做康复训练的病人,但至少能勉强独立行走了,不需要再被李商当众背来背去。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悠悠地朝着滇池边走去。
时值夏末午后,阳光已不像正午那般毒辣,斜斜地挂在天边,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晖。
走到滇池畔,视野豁然开朗。
浩瀚的湖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远处西山的轮廓被晚霞渲染得如同泼墨山水画,层次分明,壮丽中带着一丝宁静。
清凉湿润的湖风迎面吹来,拂动了吴倩额前的碎发,也带走了不少都市的喧嚣和身体的最后一丝黏腻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望着眼前这幅天然画卷,不由得心生感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唉,说到底,人可能都是贪图新鲜的。”
“就像这风景,我家那边的山水看久了,再美也觉得平常,总觉得缺点什么。可到了外地,哪怕景色其实不如家乡,这第一眼看过去,总觉得哪儿都新鲜,哪儿都好。”
她这话似是随口而发,却又隐隐透着些更深层的意思,不知是在说风景,还是在映射其他。
李商走在她身侧,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年轻人敏锐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吴倩语气里那丝复杂的情绪。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更加牢固地握住了吴倩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的姿态。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力量感,仿佛一种无声的承诺和安抚。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滇池边的步道慢慢散步。
这个时间点,暑热稍退,但毕竟不是旅游高峰,湖边游人并不算多,三三两两,显得颇为清净。
他们像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情侣,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湖风阵阵,吹散了夏日的最后一丝闷热,倒也让人觉得比待在空调房里更多了几分舒爽的自然意趣。
走了一段,看到路边有个小小的移动冰淇淋车。
李商松开吴倩的手,快步跑过去,不一会儿,举着两个甜筒回来了。
他将那个看起来奶油更饱满、点缀着巧克力碎的递给吴倩,自己则留下了那个相对朴素的原味甜筒。
“喏,姐,降降温。” 他笑着,眼神亮晶晶的。
吴倩接过来,小心地舔了一口。
冰凉的奶油混合着巧克力的微苦在舌尖化开,甜蜜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看着李商三下两下就把他那个甜筒消灭了大半,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那副满足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模样,让她忍不住莞尔。
她伸出手指,轻轻替他揩去嘴角的奶渍,动作自然亲昵。
李商先是一愣,随即抓住她的手腕,就着她指尖残留的那点甜筒奶油,故意舔了一下,眼神促狭。
吴倩脸一红,嗔怪地抽回手,作势要打他,李商哈哈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湖畔步道上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内容无非是眼前的风景,刚才公交车上的趣事,或者对晚上吃什么的随意讨论。
没有刻意营造浪漫,却有一种经过极致亲密后,沉淀下来的、平淡而真实的温馨。
吴倩偶尔还是会因为腿根的不适而微微蹙眉,步伐稍缓,李商便会立刻察觉到,放慢脚步,或者找个路边的长椅提议休息片刻。
在这种舒缓的节奏下,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他们沿着湖岸走了很远,直到天边的晚霞从绚烂的金红逐渐变为温柔的紫粉色,湖面的波光也暗淡下去,对岸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差不多了,姐,往回走吧?该找地方祭五脏庙了。” 李商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吴倩点了点头,出来走了这一阵,身体活动开了,虽然还是累,但精神却好了很多。
她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的滇池,湖山静谧,与身旁年轻人温暖的掌心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让她心安的踏实感。
或许,新鲜感总会过去,但此刻的陪伴和这份劫后余生般的宁静,却是真实可触的。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身影逐渐融入滇池边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只有低声的谈笑和紧握的双手,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两人从滇池边吹够了带着水腥气的晚风,慢慢踱回公交站台。
看了看站牌,李商没选择直接返回酒店的线路,而是拉着吴倩上了一辆开往昆明老街方向的旅游专线公交车。
如今国内旅游业发展迅猛,公交系统也细化了很多,这种旅游公交虽然票价比普通公交贵上不少,但胜在速度快、停站少,而且沿途经过的都是知名景点,对于游客来说方便又省时。
车子启动,平稳地行驶在渐次亮起路灯的城市街道上。
经过下午那一番折腾,又走了不少路,吴倩的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车厢里空调温度适宜,座椅也算舒适,她先是靠着车窗,但颠簸感让她不舒服,李商见状,轻轻将她的脑袋拨过来,枕在自己肩膀上。
吴倩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抵挡不住困意,加上李商的肩膀宽阔踏实,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久便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李商一动不动地坐着,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侧头就能看到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卸下了平日里的些许锋芒,显得格外柔美。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连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约莫二十七分钟后,公交车广播里传来“昆明老街到了”的提示音。
李商轻轻拍了拍吴倩的脸颊,低声唤道:“姐,醒醒,到了。”
吴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慵懒,脸颊因为久睡而泛着红晕,这副模样落在李商眼里,只觉得煞是可爱,忍不住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吴倩瞬间清醒了大半,羞赧地推了他一把,赶紧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
下了车,夜幕已然降临,昆明老街华灯初上,飞檐翘角的古建筑在灯光映衬下别具风韵,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一进入这烟火气十足的闹市,李商那“财大气粗”的劲儿就又上来了。
他拉着吴倩,几乎每个卖小饰件、民族风工艺品的小摊前都要驻足。
倒不是他多喜欢那些东西,主要是摊主们个个都是人精,一看这对男女姿态亲密,男俊女靓尤其李商那花钱不眨眼的架势,夸赞的话便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帅哥美女,郎才女貌啊!买个同心结吧,保佑两位百年好合!”
“小姐好福气,男朋友又帅又体贴!看看这个银镯子,多配你气质!”
“二位真是天生一对,买个香囊,寓意永结同心!”
每当听到“郎才女貌”、“百年好合”这类词,李商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往往老板话没说完,他就已经爽快地扫码付钱了,压根不问价钱。
吴倩跟在他身后,这一路就没停下过用手锤他胳膊的动作,又羞又恼地低声埋怨:“你发什么神经呀?买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干嘛?人家老板就是哄你开心的!”
李商挨了打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理直气壮地说:“对啊,就是发神经,发恋爱脑神经!他们爱说,我爱听,千金难买我高兴!”
这直白又无赖的宣言,直接把吴倩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脸瞪他。
本来吴倩是打算找一家有本地特色、口碑好的“苍蝇馆子”解决晚饭,体验下市井美味。
结果路过一家门面装修得古色古香、一看消费水平就不低的餐馆时,门口迎客的工作人员不知是远远看到了李商手里提溜的那一堆象征着“情侣”的小商品,还是单纯觉得这两位客人气质不凡,张口就来:“先生女士晚上好!二位真是珠联璧合,一看就是感情深厚,我们店主打经典滇菜和情侣套餐,环境优雅私密,特别适合二位!”
这话简直说到了李商的心坎里,他二话不说,拉着还想挣扎一下的吴倩就迈进了餐馆大门,对迎上来的服务员直接吩咐:“不用点餐了,把你们店的特色菜,还有适合情侣吃的、寓意好的,直接上就行!”
服务员一听这是位不差钱又图省事的主,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声应着“好嘞!包您满意!”,甚至都不去拿菜单,直接小跑着就去后厨吩咐了。
怕两位贵客等得无聊,服务员还非常有眼力见地先送上一个超大号的、做成可爱小兔子形状的粉色给吴倩,哄得她哭笑不得。
上菜的速度不算快,但每道菜都摆盘精致,分量扎实,而且一看食材就知道价格不菲。
李商却毫不在意,吃得津津有味,不停地给吴倩夹菜。
席间,吴倩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周正和的来电,眉头立刻皱起,想都没想就直接挂断,顺手将号码拖进了黑名单,接着又点开微信,对着那个不断弹出消息的头像回了句:“有完没完?别烦人!”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商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乐得咧开了嘴,调侃道:“哇,霸气的姐姐!哈哈哈!”
这话一出,吴倩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简直要冒出蒸汽来!
因为“霸气的姐姐”这个称呼,是有典故的——正是当初在泰国,她半推半就、主动引导李商从男孩变成男人时,为了给自己壮胆说过的话:“躺好了吧你,剩下的就交给你霸气的表姐了!”
结果没想到,实际操作起来,这小混蛋比她想象中要“熟练”和“凶猛”得多……此刻被李商用这句话调侃,吴倩又羞又恼,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李商痛并快乐着,哈哈大笑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暧昧甜蜜。
这顿饭吃了大约四十分钟,结账时,李商没等饭后水果,直接提前买了单,看着账单上不菲的数字眼都没眨,还额外多扫了二百块给服务员当小费,乐得那服务员差点没当场蹦起来,鞠躬鞠得都快成直角了。
酒足饭饱,两人牵着手,继续在老街闲逛。
看到路边有卖各种小吃,又忍不住买了烤乳扇、鲜花饼等小食边走边吃。
遇到套圈、打气球之类的小游戏摊,李商也拉着吴倩去玩。
他到底是受过些训练的大院子弟,手稳眼准,套圈几乎百发百中,打气球也是枪枪命中,赢了一大堆毛绒玩具,最后只好分给了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们,引得一片欢呼。
从老街出来,时间尚早,李商又提议去附近的商场逛逛。
吴倩以为他只是想散散步,消消食,便跟着去了。
没想到这小子一进商场,目标明确,直奔某个以设计大胆、价格昂贵着称的奢侈品品牌华伦天奴的专柜。
然后,在吴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面不改色地指了好几套布料节省、设计极具诱惑力的“不正经”服饰,让店员包起来。
等两人从商场出来,已是半个多小时后。
买的东西太多,他们拿不下,早就让商场的送货服务直接送回酒店了。
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李商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充满期待和暗示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吴倩,活像一只讨要肉骨头的大狗。
吴倩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再想起那些已经被送回酒店的“战利品”,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
她看着李商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今晚是逃不掉了,又是无奈又是隐隐的期待。
她红着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伸手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载着这对各怀心思、气氛暧昧的男女,汇入昆明的夜色车流,朝着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流光溢彩,却都不及车内那双逐渐靠近、温度攀升的掌心来得灼人。
第11章 不愿结束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车流中,后座上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与世隔绝的炽热空间。
最初的浅尝辄止早已无法满足,唇舌的交缠变得深入而急切,细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在安静的车厢里隐约可闻。
吴倩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了李商的脖颈,而李商的手则紧紧箍着她的腰肢,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前方开车的司机是一位中年大叔,透过后视镜将后座这火辣的一幕尽收眼底。
起初他还有些非礼勿视的尴尬,刻意将目光投向窗外,但人类强大的八卦之魂终究是压抑不住的。
看着那对年轻情侣忘情投入的模样,大叔脸上露出了又是羡慕又是“没眼看”的复杂表情,最终,熊熊燃烧的吃瓜之魂战胜了职业操守。
他先是做贼似的飞快瞟了一眼后座,确认两人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无暇他顾。
然后,他悄咪咪地、用堪比电影里拆弹专家剪线的谨慎动作,从手机支架上取下了自己的手机。
他没有直接拿起,而是让手机顺着支架滑落,稳稳地落在他早已准备好的掌心。
接着,他假装挠痒痒,极其自然地将手机贴到自己脸颊一侧,这个动作完美地遮挡了手机屏幕。
就在手机贴近脸颊的瞬间,他的大拇指已经凭借肌肉记忆,飞快地解锁、点开相机、迅速切换到前置摄像头。
他调整着角度,确保摄像头能捕捉到后座那纠缠身影的一小角,然后飞快地按下了录制键,录了大概七八秒。
做完这一切,他又以同样流畅且隐蔽的动作,将手机屏幕朝内,缓缓放回支架上,并且“不经意”地将手机角度往自己这边倾斜了一点,让后座更难看到屏幕内容。
心脏还在因为这番“特种兵”操作而怦怦直跳,司机大叔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个名为“老司机深夜食堂”的微信聊天群,手指翻飞地打字:“我靠!现在的小年轻真是精力旺盛得吓人!上车就啃,一路没停过!慕了慕了!\/狗头\/狗头\/” 顺便将刚才那段短视频也发了出去。
果然,群里瞬间炸锅,消息和语音条刷刷地往外蹦:
“卧槽!老张你可以啊!这都敢拍?”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颜值咋样?”
“啧啧,这激烈程度,是刚谈上吧?”
“大叔你悠着点,小心流鼻血看错路!”
后座上,吴倩和李商其实在司机第一次有小动作时就隐约察觉到了。
毕竟车厢就那么大空间,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感觉到。
李商甚至微微睁眼,从眼角余光瞥见了司机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和手机屏幕一闪而过的画面。
但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恶作剧般地将吴倩搂得更紧,吻得更深了些,甚至还故意发出了一点引人遐想的声音。
吴倩也感觉到了,羞得用手轻轻掐了他后背一下,却被李商更热烈地回应。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们知道你知道,但我们不在乎”的嚣张和甜蜜,干脆将错就错,把这亲热戏码演得更加投入,权当是给这无聊旅途增添一点另类情趣,也给那位八卦的司机大叔提供点更“劲爆”的素材。
九分钟后,出租车稳稳停在了他们下榻的酒店门口。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李商就已经掏出了手机扫码付款。
“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他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拉着面色潮红、气息未平的吴倩钻出了车厢。
两人脚步匆忙,甚至连车门都顾不上关严实,就像身后有狗在追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酒店金光闪闪的旋转门疾步而去,留下司机大叔看着他们仓促的背影,以及那扇兀自晃动的车门,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探身过去把门拉上。
一进酒店大厅,凉爽的空调风也吹不散两人身上蒸腾的热气。
他们无视了前台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手拉着手,几乎是跑着穿过空旷奢华的大堂,直奔电梯间。
幸运的是,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闪身进入,李商迅速按下了7楼的按钮和关门键。
在电梯门缓缓合拢、开始上升的这短短几十秒里,他都觉得漫长难耐,再次将吴倩抵在冰冷的镜面轿厢壁上,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激烈的吻。
电梯到达7楼的提示音如同发令枪响,门刚一打开,李商便弯下腰,在吴倩的小声惊呼中,一把将她打横扛在了自己结实的肩膀上,像扛着一袋珍贵的战利品,迈开长腿就朝着房间方向狂奔。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只有吴倩压低的惊呼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来到房门口,李商一手牢牢固定住肩上的吴倩,另一只手以快出残影的速度从裤兜里掏出房卡,“嘀”的一声刷开锁。
他甚至等不及门完全弹开,就用肩膀猛地一撞,同时脚下利落地一蹬,将门彻底踹开。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李商根本顾不上插卡取电,借着门口廊灯透入的些许光线,几步冲到床边,然后将肩上的吴倩略显粗暴地扔进了柔软宽大的床垫里。
吴倩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中,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一个滚烫而沉重的身躯已经带着灼人的气息覆盖了下来,再次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将所有的惊呼和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更加急促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预示着又一个漫漫长夜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第12章 只要是你
翌日,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缕顽强的阳光从缝隙中钻入,在昏暗的房间地板上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斑。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纵情过后特有的、甜腻而慵倦的气息。
吴倩是被生物钟和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感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点时间才适应室内的昏暗,以及回忆起自己身在何处。
稍微一动,身体就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尤其是腰腿和某些难以启齿的部位,传来的酸软胀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罪魁祸首。
李商还沉睡着,脸庞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均匀悠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满足的傻笑,整张脸都透着一股饱餐后的饕足感。
看到这小子睡得如此香甜,再对比自己这副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的狼狈模样,吴倩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想都没想,抬起尚且酸软的玉腿,用尽此刻能聚集起的全部力气,对着李商的腰侧就是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被子滑落的窸窣声,李商连人带被他卷走的半幅被子,直接滚落到了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然而,让吴倩气结的是,这坏心眼的小子即便是从床上掉下去,居然也只是在落地时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砸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甚至还在梦中低语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姐……轻点揪……头发快给你揪成秃头了……”
这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打开了吴倩脑海中某些激烈而羞耻的画面片段——情到浓时,她难以自持,手指下意识地穿入他浓密的发间,时而抚摸,时而因为承受不住而用力揪紧……想到这里,吴倩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恨不得再补上两脚。
她在床上飞快地扫视一圈,想找个顺手的东西砸醒这个睡得死猪一样的家伙。
枕头太轻,台灯怕砸坏,
手机舍不得……看了一圈,竟没什么合适的“凶器”。
怒火攻心之下,她干脆一把将身上还盖着的、以及李商裹走的那部分被子全都抓了过来,团成一团,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地上那个睡得正香的“罪魁祸首”猛地砸了下去!
柔软的被子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这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动静却不小。
李商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神茫然又无辜地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床上那个面色绯红、气鼓鼓地瞪着他的吴倩身上,一脸懵懂地问:“……姐?怎么了?地震了?”
吴倩看着他这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抱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扭过头不去看他。
李商坐在地上,懵了几秒,目光从吴倩气得起伏不定的胸口,移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那些暧昧的红痕,再结合自己浑身上下同样残留的疲惫感和梦中那句“揪头发”的提示,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知错就改的诚恳表情,也不敢狡辩,利索地从地毯上爬起来。
先是动作迅速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他的t恤、长裤,还有吴倩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真丝睡裙——一一捡起,然后抱着这堆“罪证”,赤着脚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不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李商手脚麻利地将两人的贴身衣物快速搓洗干净,然后又找出酒店提供的衣架,细心地将衣服挂在浴室通风最好的地方晾好。
做完这些,他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打开,从里面翻找出两套干净整洁的休闲服,一套是自己的,一套是给吴倩准备的。
他拿着衣服回到床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姐,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没轻没重的……来,我们先换衣服,然后出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吴倩依旧板着脸,但也没拒绝。
李商便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动作轻柔地帮她穿上内衣、t恤和长裤。
期间难免有肌肤接触,吴倩虽然还是故意不理他,但身体却放松下来,任由他摆布。
帮吴倩穿戴整齐后,李商才飞快地套上自己的衣服。
接着,他又蹲下身,拿起摆放在床边的干净袜子和运动鞋,仔细地帮吴倩穿好,系好鞋带。
整个过程中,他态度恭顺,动作体贴,让吴倩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李商,吴倩这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哼唧声。
李商闻声,立刻心领神会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扎稳马步:“姐,上来!”
吴倩也不客气,往前一扑,整个人就趴在了李商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李商轻松地将她背起,还故意掂了掂,惹得吴倩惊呼一声,用力搂紧了他的脖子。吴倩趴在他背上,伸手从床头柜上拔下房卡,顺手塞进了李商裤子侧面的口袋里。
两人就以这种连体婴儿般的姿态出了门。
李商背着吴倩,在附近巷弄里找到一家看起来烟火气十足、客人还不少的本地“苍蝇馆子”。
点了一大份地道的过桥米线,滚烫的鸡汤现场烫熟各种配料,鲜香扑鼻。
吴倩饿坏了,也顾不得形象,和李商头对头,吃得鼻尖冒汗,十分过瘾。
美食果然能治愈一切,一顿饭下来,吴倩的脸色终于由阴转晴。
吃饱喝足,两人恢复了些许元气。
李商拉着吴倩,再次登上了公交车,这次的目的地是昆明最大的商业中心。
阳光透过公交车的车窗洒在两人身上,仿佛昨夜的一切疯狂与旖旎,都融入了这平淡而真实的市井烟火气之中。
第13章 爱可以大度也能疼
一踏入窗明几净、冷气充足的豪华购物中心,吴倩感觉浑身的疲惫和酸痛都被这浓郁的消费气息冲淡了不少,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开始在各家奢侈品店铺间流连忘返。
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迪奥的连衣裙、华伦天奴的礼服……她试穿的衣服,标签上的价格就没有低于五位数的。
李商则完美扮演了一个“人傻钱多”的跟班角色,对时尚的审美基本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
只要吴倩从试衣间里走出来,不管穿的是什么风格——是优雅知性还是俏皮活泼,甚至有些花花绿绿、在他眼里略显夸张的款式,他都会眼睛发亮,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连声夸赞:“好看!真好看!姐你穿这个绝了!”
而唯有当吴倩试穿那些剪裁稍微大胆、能若隐若现勾勒出身材曲线或者小露香肩美背的款式时,这小子的反应就格外真实,眼睛直勾勾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那模样,说哈喇子快流出来了也毫不夸张。
吴倩将他这副“色令智昏”的德行尽收眼底,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一丝被如此直白渴望的隐秘满足感。
她傲娇地仰起白皙的脖颈,像只开屏的孔雀,在导购热情的包围下,更加恣意地挑选起来。
在第一家店,她就大手笔地买下了三套衣服,刷卡时那将近十万的金额,李商眼都没眨一下,爽快得让导购脸上的笑容又真挚了好几分。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吴倩几乎是以“扫荡”的姿态,逛遍了购物中心里所有她看得上眼的女装品牌。
女人购物的战斗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堪称恐怖如斯。
今天的目标显然不止于衣服,各种搭配的耳环、项链、手镯等配饰也收获颇丰。
李商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与“付钱”,口号是“喜欢就买”,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有钱任性”。
当然,这小子也没完全安分。
他趁着吴倩心情好,软磨硬泡地拉着她去了几家主打性感内衣和丝袜的专柜,以及高跟鞋专区。
他兴致勃勃地挑选那些布料节省、设计诱人的款式,以及鞋跟高得吓人的鞋子,美其名曰“搭配新衣服”。
甚至在某家店的试衣间门口,他还试图跟着挤进去,嚷嚷着要“亲自上手试试效果”,结果被吴倩红着脸,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了出来,引得路过的顾客掩嘴轻笑。
好在这些高端商场都提供贴心的送货上门服务。
他们将一大堆购物袋委托给工作人员,填写好酒店地址和房号,便一身轻松地离开了购物中心,再次登上了公交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一个以夜景和传统打铁花表演闻名的景区。
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夏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温暖,正是观赏夕阳的绝佳时机。
这个景区面积很大,好在园区内提供了观光电车,能覆盖百分之八十的游览区域,这对于走路尚且不利索的吴倩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两人买了票,坐上电车,清凉的风吹拂在脸上,十分惬意。
电车沿着规划好的路线缓缓行驶,将湖光山色、亭台楼阁尽收眼底。
夕阳的金辉洒满大地,景色美得如同画卷。
吴倩瞬间进入了“打卡”模式,手机几乎就没放下来过。
她时而靠在李商肩头自拍,时而让李商帮她以各种角度和风景为衬托拍照,微信朋友圈和qq空间遭到了她九宫格照片的狂轰滥炸。
照片里,她笑靥如花,身后的景色瑰丽,偶尔有一两张是李商搞怪或深情的侧影。
不一会儿,点赞和评论就蜂拥而至,有羡慕她旅游的,有夸她漂亮的,也有好奇她身边帅哥是谁的。
吴倩心情大好,一条条地看着,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他们在景区里一直待到了晚上七点,看完了压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打铁花”表演。
炽热的铁水被匠人奋力泼洒向空中,瞬间化作万千流星火雨,璀璨夺目,引得游客阵阵惊呼。
表演结束,两人才随着人流意犹未尽地走出景区。
出了景区大门,周围多是针对游客的饭店,看起来价格不菲且未必地道,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心意的“苍蝇馆子”。
吴倩便拿出手机,打开大众点评,找了一家评分很高、环境看起来不错的西餐厅。
这家西餐厅格调优雅,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不过对于刚进行过一轮疯狂购物的两人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
他们点了战斧牛排、鹅肝、龙虾意面、沙拉、甜点……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
李商看着满桌的食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身子一歪,直接躺倒在了吴倩并拢的双腿上,把她的腿当成了人肉枕头。
他仰头看着吴倩,语气夸张地哀叹道:“哎哟喂……可累死我了……姐,我这‘11路公交车’今天算是彻底燃尽了,油箱都跑干了……”
吴倩看着他这副耍宝卖乖的样子,想起今天一整天,除了在商场里是自己走路,其他时间几乎都是李商背着她或者扶着她,确实辛苦。
她心里一软,嘴上却不肯饶人,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他肩膀一下:“活该!谁让你昨天……”
后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但手上的动作却变了,指尖轻柔地按上他的太阳穴,然后慢慢滑到脖颈和肩膀僵硬的肌肉上,力道适中地帮他按摩起来。
李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撸的大型犬,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两人一个享受着按摩,一个享受着被依赖的感觉,气氛温馨而宁静。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而他们的夜晚,似乎还远未结束。
第14章 爱人与被爱
从格调高雅的西餐厅出来,肚子里装着价值不菲的牛排鹅肝,可没走两步,夜风一吹,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感竟然从胃里升腾起来。
吴倩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撇了撇嘴:“我就说嘛,那西餐看着花里胡哨,实际上真不管饱,这才刚出门,我就又觉得饿了。”
李商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回想起刚才那顿吃了快两千却依旧感觉意犹未尽的大餐,也觉得有些离谱:“味道是不错,但确实不顶饿,跟没吃似的。走,姐,搞点实在的去!”
于是,压马路的行程临时变成了“快餐探店”。
吴倩是个忠实的德克士爱好者,这习惯还得追溯到小时候。
她那会儿爱吃炸鸡薯条,可自家老爹老吴头总是分不清德克士和肯德基,觉得都差不多,但偏偏家附近最先开起来的是德克士,所以老吴头图省事,每次都给女儿买德克士。
久而久之,吴倩就对德克士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不过,这些年德克士也是越来越抠搜了。
吴倩一边走一边跟李商吐槽:“你是不知道,以前德克士得意饭庄里的泡菜,那叫一个好吃,免费续!”
“后来不知道哪天起,就变成了木瓜丝,再后来换成豇豆,现在倒好,干脆直接没有了!”
虽然吐槽归吐槽,吴倩对德克士的新品,尤其是那款卤肉饭,还是情有独钟。
当然,她现在也学精了,只要德克士旁边有肯德基,她必定会“顺带”光顾一下,毕竟在她看来,“德克士的汉堡是真难吃!”
两人就这么吹着昆明夏夜凉爽的风,手里提着分别来自德克士和肯德基的纸袋,里面装着炸鸡、薯条、卤肉饭、汉堡还有蛋挞。
他们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大快朵颐起来。
高热量油炸食品带来的简单直接的满足感,瞬间抚慰了被西餐“欺骗”的肠胃。
吴倩吃得嘴角沾着酱汁,含糊不清地继续吐槽那顿一千七的西餐,李商则笑着附和,觉得此刻啃着炸鸡的姐姐,比在西餐厅里端着架子时可爱多了。
将一堆快餐解决完毕,两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登上返回酒店的公交车。
累了一整天,加上吃饱后血液都流向胃部,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回到酒店房间,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两人,极有默契地一起挤进了宽敞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汗渍,也冲散了最后一丝暧昧的火花。
今晚的吴倩实在是没力气再“招惹”身边这头精力旺盛的小豹子了,而李商大概也是体谅她昨日的“辛劳”加上白天的奔波,罕见地没有嚷嚷着要“共赴巫山”。
两人只是互相帮忙涂抹沐浴露,冲洗干净,然后裹上柔软的浴袍,像两只互相依偎着舔舐毛发的猫咪,带着一身水汽和清爽,瘫倒在大床上。
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沉重的眼皮就合上了。
这一夜,没有旖旎,没有纠缠,只有最深沉的、修复身体的睡眠。
两人睡得毫无形象,却格外香甜踏实。
第二日一早,叫醒他们的不是闹钟,而是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明显带着热意的阳光。
李商先醒过来,拿起手机一看,才早上八点多,但屏幕上显示的昆明实时气温已经堪堪达到了30度。
他顺手又查了下肇庆的天气,好家伙,35度!
他不由得咂舌,这个夏天,看来是真不好过。
老天爷似乎也在用这突然升高的温度,催促着他们该去玩玩水了。
想起昨晚吴倩迷迷糊糊睡着前,还嘟囔着说酒店的早餐千篇一律,想吃点地道的“云南味儿”,李商便没点客房服务,而是直接打开了外卖软件。
附近有家评分很高的粉店,品类十分丰富,不止卖各种米线米粉,还卖面条和各种小吃。
李商给自己点了一份招牌炸酱面,给吴倩点了一份她提过的、想试试的豆花米线,然后又加了一笼据说会爆汁的鲜肉包、两根大油条,甚至还看到有个“龙虾夹馍”,觉得新奇,也顺手点了一份。
下完单,支付成功,预计送达时间25分钟。
李商便重新躺回床上,刷着抖音消磨时间。
约摸二十五分钟刚到,房间门就被“咚咚咚”敲响了。
几乎是同时,身旁的吴倩也被这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鼻翼微微翕动,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
李商看着她这副馋猫刚醒的懵懂模样,觉得可爱极了,放下手机,侧过身,用手肘支着脑袋,半开玩笑地调侃道:“哟,我们的小馋猫醒得可真准时啊?是不是闻着饭味儿了?饭不来,你还不打算醒了是吧?”
吴倩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反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娇憨,具体说的什么含混不清,但那意思明显是不认账。
然而,她那不自觉望向门口方向的、亮晶晶的眼神,和悄悄咽口水的动作,却彻底出卖了她。
食物的力量,果然强大。
四十分钟后,桌上的外卖盒基本见了底。
吴倩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然后开始对着最后一个被消灭的“龙虾夹馍”进行犀利点评:“啧,这商家也太会取名字了!”
“明明就可怜巴巴的两小块龙虾尾,剩下的全是五花肉末,而且还是肥肉多瘦肉少,腻死个人!干脆改名叫‘肥肉夹馍’算了,叫什么龙虾夹馍,挂羊头卖狗肉!”
李商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煞有介事点评美食的小模样,乐得不行,哈哈大笑道:“姐,你这嘴也太毒了!不过说得还真挺形象,哈哈哈!”
吃饱喝足,休息得也差不多了。
吴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昨日的疲惫酸痛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突然来了兴致,转身抱住李商的胳膊,轻轻摇晃着,声音带着娇嗔:“今天好热啊~ 我们去水上世界玩好不好?泡在水里最舒服了!”
李商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有些意外,但看着吴倩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又宠溺地笑道:“好好好,姐姐想去,那必须安排!不过你这身子……能行吗?可别玩一半累趴下了。”
“小看谁呢!我恢复能力好着呢!”
吴倩傲娇地一扬下巴,但耳根却悄悄红了,显然是想起了导致她“身子不适”的罪魁祸首是谁。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下了楼。
李商先带着吴倩去到前台,办理续住一天的手续。
今天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笑容很阳光。
李商递上房卡,说道:“你好,1818房,再续一天。另外,和昨天一样,房间里的床品、被褥,还有卫生间门口那块地毯,麻烦都给我们换成全新的,费用直接从押金里扣就行。”
前台小伙显然没遇到过连续两天要求换掉这么多东西的客人,愣了一下,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连连点头:“好的先生!没问题!保证给您和女士换上全新的!”
他大概觉得这要求有些奇特,又觉得是笔不小的额外收入,心情一好,笑得有点过于灿烂,甚至显得有点傻乎乎的。
李商看他长得喜感,笑得又这么开心,觉得有趣,便顺手从吴倩随身背着的小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小伙子:“谢了,拿着买水喝。”
小伙子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接过钱,笑容更是瞬间绽放,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连声道谢:“谢谢先生!谢谢先生!祝您和女士玩得开心!”
那笑容因为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面容扭曲,透着一股憨厚的喜感。
连一向在外人面前保持高冷形象的吴倩,都忍不住被这前台小哥过于实诚的反应逗得抿嘴轻笑。
李商也笑着摇了摇头,冲前台小伙摆了摆手,算是告别,然后搂着吴倩的肩膀走出了酒店大门。
门口的车行道上,一辆线条流畅、科技感十足的岚图梦想家mpV已经静静等候在那里。
李商走到车旁,在b柱上的识别区输入了手机尾号,侧面的电动滑门便无声地缓缓滑开,露出宽敞舒适的内舱。
两人弯腰上车,冷气开得十足,与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
座椅柔软,空间阔绰,吴倩舒服地靠坐在航空座椅上,忍不住满足地哼哼了两声。
她好奇地往前排驾驶室看了一眼,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块大屏幕显示着路线信息,不由得惊讶道:“咦?昆明现在也有无人驾驶的滴滴了吗?这么先进了?”
李商一边用手机确认行程,一边笑着解释,语气带着点调侃:“姐姐,你这是多久没关心科技新闻了?化为家的无人出租车,26年上旬就开始在各大城市大规模投放试运营了,现在覆盖范围估计都快扩大到三线城市了。你这信息滞后得有点严重啊。”
吴倩闻言,脸上确实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这也不能怪她,主要是化为在智能驾驶领域的进展实在太生猛了。
她依稀记得,好像是25年9月左右国家放开了L3级智能驾驶的上路许可,然后化为在26年1月份就开始了L4级别的路测,到了4月份,其他车企还在为稳定实现L3而头疼时,化为已经正式宣布进入L4商业运营阶段了。
这迭代速度,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窜。吴倩不禁感慨:“没想到,‘未来’来得这么快……”
李商看她一副被科技发展惊到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更逗的是,车载的人工智能系统“小艺”似乎检测到了车内愉快的氛围,竟然也用一种欢快的电子音插话道:“科技进步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家呀!祝二位旅途愉快!”
这突如其来的互动,让吴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一红,有种背后说人还被当场抓包的羞窘感。
不过,随着车辆平稳地汇入城市车流,吴倩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小艺”的驾驶技术吸引了过去。
这L4级别的智能驾驶,果然不再是以前的“人工智障”。
车辆对路况的判断极其精准,变道、超车、跟车都流畅自然。
甚至在遇到有车慢速压线行驶时,“小艺”还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果断地闪两下大灯,按一声短促的喇叭示意,系统日志里甚至模拟出一句“文明用语”的提醒,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带着点老司机的“路怒”风格,简直不像个莫得感情的人工智能,把吴倩看得一愣一愣的。
五十六分钟后,岚图梦想家稳稳地停在了水上世界的大型露天停车场的一个空车位上。
下车前,“小艺”还贴心地用语音解释:“尊敬的乘客,园区正门口当前人流密集且为禁停区域,为避免拥堵,已将您送至最近的指定停车场。”
“请沿我为您标注的绿色路径步行约350米即可到达入口,此路线最安全便捷。祝您游玩愉快!” 说完,车门自动滑开。
两人下了车,瞬间感受到冰火两重天的体感冲击——从凉爽宜人的车厢,一步踏入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空气里,吴倩被那热浪冲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回头看去,那辆完成任务的岚图梦想家已经悄无声息地自行启动,缓缓驶离,去寻找它的下一个乘客了。
眼前,是水上世界传来的阵阵欢快的尖叫声和水花的清凉气息,预示着今天又将是一个与水为伴的疯狂日子。
第15章 离婚
一踏入七彩云南欢乐水世界那充满热带风情和卡通色彩的大门,喧嚣的音浪和湿润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吴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农村土妞,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高耸盘旋的彩色滑道、巨大的造浪池、蜿蜒的漂流河、还有各种造型奇特的互动水寨……她左顾右盼,嘴里不时发出“哇”、“这么大”、“这个好玩”的惊叹。
“这地方变化可真大啊!”
吴倩挽着李商的手臂,忍不住感慨,“我记得以前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花样呢,就几个大池子加几条滑道。”
李商闻言,也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目光带着点追忆:“是啊,我第一次来这,还是07年,好像刚开没多久。那时候我爸妈带着,还有你家、我舅家,一大家子人一起来聚会,乌泱泱的。”
他顿了顿,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带着坏意的笑,“那会儿我才多大?好像刚上初中吧?屁大点孩子,啥是爱还不懂呢,但就已经知道跟在你屁股后头转了,觉得你这个表姐最好看,最好玩,走累了就耍赖非要你背,或者抱着你大腿不撒手……”
他话还没说完,小腿上就结结实实挨了吴倩一脚。
吴倩俏脸微红,嗔怒地瞪着他:“闭嘴吧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李商被踹了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灵活地躲开吴倩接下来的追击,一边跑一边说:“没想啥,没想啥!就是单纯回忆一下往昔,感慨岁月如梭嘛!哈哈哈!”
笑闹间,两人先去往各自的更衣室换泳装。
当吴倩穿着新买的泳衣走出来时,尽管她特意选了一件相对保守的连体式,但那双修长笔直的白皙玉腿、不盈一握的腰肢和过于饱满傲人的上围,还是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湿身后微透的深色面料紧紧包裹着胴体,反而更增添了一种欲说还休的诱惑。
周围不少男性的目光或直接或隐晦地投了过来,有个边走边回头看的年轻小伙,甚至“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的指示牌柱子上,惹得同伴一阵哄笑。
吴倩有些尴尬地加快了脚步,李商则赶紧上前一步,占有性地搂住她的腰,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眼神略带警告地扫了一圈,那些目光才讪讪地收敛了些。
换好装备,真正的玩水开始了!两人像撒了欢的兔子,从最刺激的“极速漩涡”大喇叭,到近乎垂直坠落的“时空隧道”,再到在造浪池里随着波涛起伏尖叫……几乎把每个热门项目都玩了一遍。
吴倩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在李商的怂恿和带动下,很快就抛弃了矜持,玩得比谁都嗨,尖叫声响彻云霄。
每个项目体验完,从出口走出来时,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又是笑又是喘。
等把几个最刺激的项目都刷完一遍,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体力消耗巨大,两人都觉得腿有点发软,便跑到相对平静的儿童水寨区,找了个有遮阳棚的浅水区,毫无形象地躺倒在漫过脚踝的清凉水流里,大口喘着气。
“我的天……死磕这些游乐设施……比逛街还累……”吴倩胸口起伏,有气无力地感叹。
李商仰面躺着,看着头顶五彩的遮阳棚,哀嚎道:“姐,你光觉得累,我才是最惨的好吗!刚才玩那个‘巨龙峡谷’多人筏,一船女的,浪一来,第一反应不是抓船上的扶手,全他妈往我身上扑!”
“差点没把船给直接干翻了!我感觉我不是来玩的,是来当人形安全带的!”
吴倩想起刚才那滑稽的一幕,确实,当皮筏从高处俯冲而下,激起巨大水花时,同船的几个女生尖叫着下意识寻找依靠,结果不约而同地都抓住了船上看起来最壮硕可靠的李商,胳膊、肩膀、后背……能抓的地方全被占满了,李商当时那副生无可恋、又不敢松手的表情,现在想起来都让她忍俊不禁。
她侧过身,用脚丫轻轻踹了踹李商的腰,调侃道:“得了吧你,我看你这小色狼心里美着呢!那么多美女投怀送抱,便宜占够了吧?”
李商此刻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假装委屈道:“姐,你这可是冤枉死我了……我这身板,都快被她们薅秃噜皮了,还占便宜呢……”
两人在儿童区又像小朋友一样打水仗、躺水里休息了二十多分钟,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于是决定去园内的餐厅解决午餐。
水世界里的餐厅主打快餐,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三个大杯可乐,两个巨无霸汉堡,两份大份薯条。
点完单,吴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扒着柜台,眼睛亮晶晶地、带着点期盼和不确定地问工作人员:“那个……请问一下,有辣椒包吗?就是那种干碟辣椒面?”
工作人员是个本地小伙,被问得愣了一下,表情有点怪异,大概是没见过在快餐店主动要辣椒包的,尤其是配薯条。
他迟疑地点点头:“啊……有的,在那边调料台自取,番茄酱、甜辣酱什么的也都在那儿。”
“Yes!”
吴倩一听,立刻兴奋地小小欢呼了一声,拳头还握紧挥了一下。
小伙子的表情更古怪了。
李商见状,笑着用带着点广普口音的解释道:“唔好意思啊,我哋从广东来嘅,她好钟意食薯条点辣椒面。”(不好意思,我们从广东来的,她很喜欢吃薯条蘸辣椒面。)
小伙子一听“广东来的”,瞬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连连点头:“懂啦懂啦!西南F4嘛,我们都这样吃!好多外地游客都要番茄酱,我们还奇怪呢!”
显然,他对这种地域性的饮食差异早已见怪不怪了。
李商从防水手机袋里取出手机,结了账。
吴倩则迫不及待地跑到调料台,不仅拿了好几包番茄酱、甜辣酱,更是毫不客气地搜刮了七八包那种独立包装的干辣椒面,像捧着宝贝一样回来了。
坐在餐桌旁,看着眼前金黄的薯条,吴倩熟练地撕开一包辣椒面,均匀地洒在薯条上,然后满足地拈起一根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脸上洋溢着极其享受的表情。
李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温柔,也拿起一根蘸了辣椒面的薯条尝了尝,还是有点不适应地咧了咧嘴。
吴倩的思绪,却随着口腔里这熟悉又刺激的味觉体验,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是李商十七八岁,最叛逆的时候。
因为和家里闹矛盾,这小子竟然一声不吭地逃了学,一个人偷偷跑去了四川,投奔在成都的舅舅家“隐居”。
家里人都急疯了,最后是吴倩奉命去成都把他“押解”回广东。
那时候的李商,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抱大腿的跟屁虫了,个子蹿得老高,眉眼间有了少年的锐利,也……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什么是爱。
他耍赖、撒娇、甚至半威胁,硬是把吴倩在四川多留了将近半个月。
就是在那段时间,入乡随俗,吴倩跟着四川的舅妈和表兄妹们,第一次尝试了薯条蘸辣椒面这种“黑暗”吃法,结果一试就上了瘾,那种酥脆的土豆香混合着辣椒面的焦香和灼热感,让她欲罢不能。
可惜回到广东后,这种吃法就很少见了。
快餐店要么根本不提供辣椒面,要么需要额外收费,这倒无所谓,主要是为了吃个薯条,总不能每次都特意从肇庆跑到广州去找有辣椒面的店,那也显得太傻太执着了。这个小小的癖好,也就一直被压抑着。
没想到,今天在昆明的水上世界,她竟然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么多包辣椒面!
这种久违的、简单的愿望被满足的快乐,让吴倩的心情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起来。
她吸了一大口冰可乐,又拈起一根蘸满辣椒面的薯条,满足地眯起了眼。
李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笑了,将自己那份没动过的辣椒包也推到她面前:“喏,我的也给你,慢点吃,别齁着了。”
窗外是水世界里嬉闹的人群和飞溅的水花,窗内是冰可乐和蘸满辣椒面的薯条,以及对面那个笑容温暖的年轻人。
吴倩忽然觉得,这次旅行,似乎也不全是糟心的事。
至少此刻,嘴里是辣的,心里,却有点甜。
第16章 陶陶居
半小时后,餐桌上一片狼藉。
三个汉堡只剩下半个,三杯可乐也见底了两杯半。
李商毫无形象地靠在塑料椅背上,满足地拍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紧接着,一个响亮到几乎能盖过餐厅背景音乐的饱嗝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嗝儿——!”
他揉了揉肚子,转而用幽怨的眼神看向对面正小口啜饮着最后一点可乐的吴倩,控诉道:“姐,你不厚道啊!点这么多,合着是打着我的旗号,怕别人知道你‘大胃王’的真实身份是吧?这锅全让我背了!”
这话简直是精准踩雷!吴倩俏脸一红,恼羞成怒,想都没想,抬手就一巴掌轻拍在李商的后脑勺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哼唧!谁让你自己抢着吃的!再说了,我……我那是好久没吃辣椒面蘸薯条了,今天好不容易吃到,当然要吃过瘾!”
她这话倒也不假。
几年没碰这口,今天一下子干掉了六包辣椒面配着两大份薯条,那股子瘾是过足了,但肚子也确实被这些扎实的碳水和高热量填得满满当当,哪里还有空间去装那个巨无霸汉堡?
能吃掉半个,已经算是很给面子,食量确实不算小了。
她这强词夺理又带着点小委屈的模样,落在李商眼里,只觉得可爱得紧,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刚才那点“幽怨”瞬间烟消云散。
李商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肢,做了几个伸展动作:“行了行了,我的错我的错。走吧大胃王,咱们得去运动运动,消耗一下热量,减减肥!”
吴倩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经过午餐的休整,两人的体力恢复了大半,是时候去挑战最后的目标——成人造浪池了!
成人区的造浪池规模远比儿童区要宏大得多,模拟的海浪也更加汹涌澎湃。
巨大的喇叭里播放着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池子里人山人海,几乎每个人都套着各式各样的游泳圈,随着波浪起伏、尖叫,像一锅沸腾的饺子。
唯独李商和吴倩两人,仗着水性好,什么装备都没带,显得格外“异类”。
两人相视一笑,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活动了一下手脚,便一同扎进了清凉的池水中。
一入水,两人便较上了劲,不像其他人那样随波逐流,而是如同专业的游泳健将,逆着人造的退潮水流,奋力朝着造浪池最深、浪头最猛的源头区域游去。
吴倩自由泳姿势标准,速度不慢;
李商则更是迅猛,凭借更好的体能和爆发力,如同一条灵活的鱼,破开水流,一路领先。
不过吴倩很快就遇到了“障碍”——前方水域挤满了抱着游泳圈嬉闹的游客,尤其是不少男士伸着腿,她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速度难免受到影响。
而李商那边则“运气”好得出奇,他选择的水道前方,恰好是一群正在互相泼水玩闹的年轻女孩。
李商可没什么顾忌,游到近前,看到有挡路的,直接伸出结实的手臂,礼貌但不容拒绝地搂住对方的腰肢,轻轻往旁边一推,就开辟出一条通路。
偶尔遇到有女孩的比基尼系带被水冲得有些松动,或者动作太大险些走光,他还会一边游过去,一边压低声音快速提醒一句:“美女,小心后面带子!”
或者 “注意点,快走光了!”
他这番操作,若是换个长相猥琐或者举止轻浮的人来做,恐怕早就被骂“色狼”甚至引来保安了。
但偏偏李商长得高大俊朗,身材又好,动作虽然直接却并不下流,提醒时眼神也很正,加上那一身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带来的压迫性魅力,让那些被他“帮助”开路或提醒的小姐姐们,多数先是惊愕,随即便是脸颊绯红,害羞地低下头或者慌忙整理衣物,竟没有一个出声斥责的,反而有几个胆大的,在他游过去后,还偷偷用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吴倩在后面看着这小子“左右逢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也加快了速度追赶。
两人几乎同时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了最前方的深水区。
这里水更深,浪也更猛。
他们刚冒出头,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广播里就传来一阵激昂的鼓点提示——最大的一波海浪即将来袭!
只见远处造浪机轰鸣,一道接近两米高的巨大水墙,如同真正的海啸般,带着万马奔腾的气势,朝着人群猛扑过来!
“来了!”
李商大喊一声,立刻扎稳马步,准备迎浪。
吴倩也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巨浪转瞬即至,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拍下!
李商虽然下盘稳,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吴倩则因为体重轻些,又是女性,直接被浪头拍得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水流卷着向后冲去。
巧的是,她后退的方向,正好撞进了刚刚稳住身形的李商怀里。
李商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她接了个满怀。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吴倩的后背完全陷进李商温热潮湿的胸膛。
浪头过去,水面暂时恢复平静。
吴倩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从李商的怀抱里抬起头,恰好李商也低头看她。
两人脸上、头发上全是水珠,模样都有些狼狈,但看着对方这副落汤鸡似的滑稽样子,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你刚才被拍飞的样子好像个炮弹!”李商笑得胸腔震动。
“你还说!你推那些小姐姐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一个浪就怂了?”吴倩一边笑一边锤他胸口。
笑声在喧闹的造浪池里传开,混合着水声、音乐声和周围人的尖叫,充满了单纯的快乐。
刚才那点小小的“醋意”和竞争,在这开怀大笑中消散无踪。
两人就这么站在齐胸深的水里,互相看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阳光透过飞溅的水珠,折射出小小的彩虹,笼罩着这对在浪花中相拥大笑的男女,画面定格成这个夏日午后最鲜活生动的记忆。
第17章 星河璀璨
下午五点半,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水世界的喧嚣渐渐沉淀。
玩得筋疲力尽却心满意足的两人,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吴倩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临走前,她特意在水世界的纪念品商店买了个质量不错的防水袋,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换下来的、湿漉漉的泳衣泳裤装了进去。
李商在一旁看着,觉得多此一举,随口说道:“姐,这玩意儿就当一次性的,直接扔了不就完了?还费劲带回去干嘛,占地方。”
吴倩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一边拉紧防水袋的封口,一边开启教育模式:“你呀,就是不知道节俭!这么好的泳衣,就穿一次扔了?多铺张浪费!洗洗晒干下次还能穿呢。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李商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嘴上不敢反驳,心里却嘀咕:这钱跟大风刮来的也差不多……不过他对吴倩这种在某些方面格外持家的习惯,倒是挺佩服的。
更让他啧啧称奇的是,吴倩玩了一下午,大部分时间不是穿着容易打滑的拖鞋,就是光着脚在湿漉漉、滑溜溜的地面上跑来跑去。
此刻,她重新换上来时的那双鞋跟不算低的高跟鞋,居然没有任何不适应,走起路来依旧稳稳当当,姿态优雅,腰背挺直,步伐从容,那气场,简直跟t台上的模特似的,完全看不出刚才在水里疯玩、差点被浪拍飞的狼狈模样。
“姐,你这切换模式也太自如了吧?”李商忍不住感叹。
吴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基本功。”
两人说笑着来到水上世界外的停车场。
与来时相比,停车场里“华子”的无人驾驶出租车数量明显多了好几倍,各式车型都有,静静地停放着或缓慢移动寻找乘客,俨然成了停车场里的主力军。
不过,这种无人滴滴服务有个不大好的点,就像开盲盒——你无法指定具体车型,系统只会根据你的需求和附近可用车辆,分配合适的一款。
他们在偌大的停车场里转悠了一小圈,才根据手机App上的定位提示,找到了分配给他们的车。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辆车居然停错了车位,不仅没停在划线内,还霸道地斜着占了两个车位!这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4L,流线型的车身在夕阳下闪着光。
吴倩走到车边,看了看相对紧凑的后排空间,略微有些遗憾地撇撇嘴:“可惜了,是辆轿车,空间没有上午那辆岚图舒服。”
李商输入手机尾号,车门解锁。
他拉开车门,先让吴倩坐进去,自己才钻入后排,看了看内饰,说道:“还行吧,A4L的后排也算可以了,凑合坐,反正路程不远。”
吴倩调整了一下坐姿,确实不如mpV宽敞,但也够用。
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车机屏幕上的导航路线,却发现目的地并不是他们下榻的酒店所在的市中心区域,而是一个叫“官渡古镇”的地方。她疑惑地看向李商。
李商解释道:“明天下午咱们不就飞回广东了嘛。我想着,今晚就别赶回市区了,官渡古镇离这儿不算远,是昆明挺有特色的一个地方,夜景听说不错,有很多小吃和酒吧。咱们去那儿逛逛,吃个晚饭,多玩一会儿再回去,怎么样?反正有车,方便。”
吴倩听了,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出来玩就是要体验不同风情,于是点了点头:“好啊,听你的。”
说完,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下午的剧烈运动后,放松下来,强烈的疲倦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
她揉了揉眼睛,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身旁李商的大腿。
李商瞬间心领神会,他立刻从后排中间的位置,挪到了靠左车门的位置,给自己腾出更多空间,也让吴倩能躺得更舒服。
吴倩见状,便侧过身子,毫不客气地将头枕在了李商结实的大腿上,把腿蜷缩在座椅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
话音未落,沉重的眼皮就合上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李商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安然入睡的吴倩,她的头发还有些潮湿,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睡颜恬静,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无害。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然后伸手将车窗调暗,隔绝了外界过于刺眼的夕阳余晖。
车内空调温度适宜,只有轻柔的音乐在低回。
奥迪A4L在智能驾驶系统的操控下,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朝着古色古香的官渡古镇方向驶去。
李商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吴倩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随意浏览着关于官渡古镇的旅游攻略,盘算着晚上带她去吃哪些特色小吃,眼神里充满了对接下来行程的期待,以及看着怀中人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车窗外,昆明的晚霞正绚烂到极致,而车内的时光,静谧而安好。
奥迪A4L平稳地停在官渡古镇外围的指定停车区时,天色已经擦黑,古镇入口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
李商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依旧睡得香甜的吴倩,不忍心立刻叫醒她。
玩了一下午水,体力消耗巨大,这多出来的睡眠对她来说很是珍贵。
他示意车载系统保持安静,然后在手机App上操作了一下,勾选了“暂不结账,仍有后续行程”的选项,这样车辆就会暂时保留,不会立刻计费结束订单。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任由吴倩枕着,低头看着她沉睡的侧颜。
车窗外的喧嚣被有效隔绝,车内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李商估摸着她差不多该自然醒了,果然,怀里的吴倩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打了个慵懒绵长的哈欠,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醒了?小懒猪。”李商笑着,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吴倩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我睡了多久?”
“刚到没多久,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李商边说,边温柔地帮她理了理睡乱的长发,然后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还细心地用手护着她的头顶。
吴倩扶着车门下了车,夜风一吹,残留的睡意消散了不少,但身体还是有些懒洋洋的,站在路边微微晃了晃神。
那辆奥迪A4L在他们下车后,车门自动关闭,悄无声息地缓缓驶离,汇入古镇外围的车流,继续它接单拉客的使命去了。
虽然无人车可以长时间在原地等待,但规则是乘客需要在车上。
如果人离开了,系统就会判定行程中断,车辆会自动去服务其他订单。
不过系统很智能,会在乘客预设的返程时间点前大约二十分钟,自动调度车辆到指定地点等候,非常方便。
李商陪着吴倩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晚风带着古镇特有的、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淡淡植物味道的气息,很是宜人。
吴倩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她很自然地挽住李商的胳膊,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走吧,肚子有点饿了,我们逛进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两人决定不特意找正经餐馆坐下点菜,那样太费时间也容易吃撑,而是打算直接深入古镇的闹市区,用各种小吃来填饱肚子,这样既能品尝到更多风味,也更有逛吃的乐趣。
一踏入青石板铺就的古镇主街,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
两旁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店铺林立,旌旗招展,灯火通明。
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各种叫卖声、谈笑声、还有远处酒吧传来的隐约歌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食物香气:烤肉的焦香、米线的鲜香、甜品的甜香……让人食指大动。
没走多远,吴倩一眼就被一个挂着日式灯笼、写着“烧鸟”字样的小摊吸引住了。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烤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着诱人的烟气。
“烧鸟!”
吴倩眼睛一亮,拉着李商就凑了过去。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国内的这种“烧鸟”,尤其是旅游景点里的小摊贩,很多时候是挂羊头卖狗肉,又贵又难吃,跟日本本土的居酒屋风味相差甚远。
但馋虫被勾起来了,还是想试试。
两人凑到菜单前看了看,价格果然不菲,随便一串都要二十上下。
他们点了七串,有鸡葱串、鸡胗、鸡心、香菇什么的,算下来一共一百四十多块钱。
摊主是个中年大叔,手脚不算麻利,慢悠悠地烤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烤好。
拿到手里,看着色泽倒是还行。
吴倩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咬了一口鸡葱串,李商也尝了一串鸡胗。
入口一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果然,不正宗。
鸡肉的火候掌握得一般,有些地方偏老,酱汁的味道也过于甜腻,缺少了日式烧鸟那种炭火香和恰到好处的咸鲜味。
只能说,是披着“烧鸟”外衣的普通中式烤串。
不过两人并没有因此扫兴,反而相视一笑。
吴倩又咬了一口,调侃道:“嗯……这味道,很云南嘛!”
李商也笑了:“就当尝个新鲜了,毕竟在官渡古镇吃‘日料’,这体验本身也挺有意思的。”
他们没有浪费食物,还是把这价格不菲却味道平平的“烧鸟”吃完了,然后笑着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继续挽着手,兴致勃勃地朝着更热闹的街区深处逛去,寻找下一个美食目标。
第18章 太后
第二日中午快九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带。
吴倩才悠悠转醒,慵懒地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李商早已穿戴整齐,一身休闲打扮,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
见吴倩醒来,李商放下手机,笑嘻嘻地凑到床边,俯身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哟,我们的小懒猪可算醒啦?太阳都晒屁股了!我刚才跟航管局协调航线,嗓门那么大,都没把你吵醒,你这睡眠质量,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吴倩刚醒,还有点起床气,听到他打趣自己,不满地哼了一声,裹着被子坐起身,用脑袋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像只撒娇闹脾气的小猫。
李商被撞得后退半步,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好了,快起床洗漱,早餐都准备好了,再磨蹭就凉了。”
吴倩趿拉着拖鞋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果然看到上面摆着精致的早餐:有她喜欢的虾饺和烧卖,还有清粥小菜,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虽然不是李商亲手做的,但这份细心还是让她心里微微一暖。
不过她脸上那点小傲娇还是藏不住,嘴上故意挑剔:“哼,就知道买现成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但坐下后,动筷子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李商早已习惯了她这口是心非的样子,笑着坐在对面,陪着她一起吃完了这顿稍显迟的早餐。
吃饱喝足,两人下楼办理了退房手续。
昨天那个乐呵呵的前台小伙今天不在,换了一位成熟稳重的经理,流程办得快速而专业。
走出酒店旋转门,一辆黑色的丰田考斯特商务车已经静静地等候在门口。
司机站在车旁,见到他们,礼貌地拉开了车门。
上车后,宽敞舒适的真皮座椅,私密的空间,与来时打无人滴滴的感觉截然不同。
吴倩心情不错,拉着李商,以车厢内部为背景,又拍了一张合照。
她编辑了一下,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假期结束,打道回府咯~这几天玩得累死了,但超开心![耶]」 文字里透着满满的满足和一丝撒娇般的抱怨。
车子平稳地驶向昆明长水机场。
大约五十分钟后,考斯特直接开进了机场的特定区域,绕过繁忙的航站楼,最终停靠在了一架线条流畅、涂装崭新的空客A330neo宽体客机旁边。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民航客机。
舷梯车已经就位。
两人下了考斯特,顺着舷梯款步登上飞机。
一进入客舱,扑面而来的不是经济舱的拥挤感,而是私人飞机特有的奢华与宽敞。
客舱被设计成舒适的会客区、休息区和独立的卧室。
吴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轻车熟路地踢掉鞋子,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一张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来了个极其标准的“葛优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几日游玩的疲惫全都吐出来。
然后,她抬头对着不远处一个小巧精致的吧台方向打了个响指,对站在后面的酒保熟练地说道:“hi, John,老规矩,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谢谢。”
相比国外某些空域管理相对宽松的地区,可以临时申请航线甚至“打了飞机再报备”,国内的私人飞机飞行管理要严格得多。
航线必须提前向民航管理部门申请报备,获得批准后才能执行。
登机之后,虽然机主不需要再亲自跑去办理各种手续,但机长和地面服务人员还需要完成一系列的起飞前准备工作,包括最终确认航线、天气、载重平衡,与塔台沟通等等。
不过,对于经验丰富的机组和协调顺畅的机长来说,这个过程通常控制在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效率已经相当高了。
就在吴倩享受着冰镇威士忌带来的微醺感时,李商也凑了过来,不过他没坐旁边的沙发,而是直接侧身,舒舒服服地躺倒,把头枕在了吴倩并拢的大腿上,然后掏出手机,熟练地刷起了抖音短视频。
客舱里回荡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和抖音里各种搞笑的音效。
吴倩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弄着李商额前柔软的头发。
窗外,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牵引车已经就位。
一个小时的等待,在这样舒适惬意的环境里,似乎也变得短暂起来。
他们享受着这起飞前难得的宁静与亲密,等待着飞机冲向云霄,带着他们结束这段充满刺激和温情的旅程,返回熟悉的广东。
飞机缓缓滑行,最终在跑道的起点停稳,等待着塔台的起飞指令。
就在这时,舷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将昏暗的天地瞬间照亮,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惊雷炸开,仿佛就在头顶上方。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飞机舷窗和机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窗外瞬间变得水雾朦胧,跑道灯光在雨幕中化成了模糊的光晕。
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非但没让机舱内的两人感到紧张或沮丧,反而让他们相视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真是老天爷都在赶人啊!”
说完,两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默契哈哈大笑起来,轻松的气氛瞬间冲淡了天气带来的压抑感。
恰在此时,调酒师John刚好将调好的那杯单一麦芽威士忌递了过来,琥珀色的酒液在冰球的折射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吴倩接过酒杯,优雅地小抿了一口,感受着那股温热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然后将酒杯稳稳地卡在沙发扶手的专用凹槽里。
她没有丝毫慌乱,不紧不慢地从座椅的缝隙中熟练地拉出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将卡扣稳稳系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常坐私人飞机的从容。
系好自己这边,她抬头一看,发现李商还大大咧咧地躺在她腿上,双手举着手机,完全没有要起身系安全带的意思。
吴倩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后背,嗔怪道:“咋这么得瑟呢?没听见雷公都发火了吗?赶紧起来把安全带系上!一会儿起飞颠簸,把你甩出去我可不管。”
第19章 简直值了
李商却依旧懒洋洋的,甚至故意在她腿上蹭了蹭,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和一点点耍赖:“哎呀,放心啦姐~这飞机稳如泰山,机长技术一流,这点小风小雨算啥?再说了,有姐姐你这‘人肉安全带’在,比什么安全带都管用。”
吴倩被他这歪理气得翻了个白眼,但看着他那副笃定又无赖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她了解李商,这家伙虽然平时爱闹,但在正事和安全问题上其实很有分寸,他既然这么放松,想必是对飞行条件有把握。
而且……她心里其实也隐隐享受这份被他依赖和“捆绑”的感觉。
一旁的调酒师John见状,可不敢像他们这么“心大”,赶紧小跑着回到吧台后那个固定的乘务员座位,迅速而标准地系好了安全带,双手紧紧扶住了旁边的固定物。
就在John刚坐稳的下一秒,塔台的起飞指令传来。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剧,一股强劲而持续的推背感猛地将所有人按在了座椅上!
窗外的景物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掠,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巨大的加速度带来的过载,让呼吸都为之一窒。
原本懒散躺着的李商,在这股强大的推力下,果然没有像吴倩担心的那样到处乱飞,但他整个人却像块磁铁一样,被死死地“挤压”在了吴倩的身上,脑袋更是深深埋进了她柔软的小腹处,双臂也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她的腰。
这姿势,与其说是被惯性推动,不如说更像是顺势而为的拥抱。
吴倩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打着他的后背:“好你个小色鬼!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什么稳如泰山,分明是借机占便宜!”
李商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身上传来,带着点得逞的笑意和因为加速度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冤枉啊姐姐……这……这是牛顿定律,不可抗力……”
推背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飞机在跑道上高速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机头微微上扬,整个机身以一种优雅而有力的姿态脱离地面,向着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天空冲去。
起飞过程非常平稳,除了最初的加速感,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随着飞机爬升,穿透厚厚的云层,舷窗外的景象豁然开朗。
下方是翻滚涌动的、如同灰色海洋般的云海,而上方,则是湛蓝得炫目的天空和耀眼夺目的阳光,仿佛瞬间从黑夜来到了白昼。
阳光透过舷窗,洒在机舱内,温暖而明亮。
吴倩侧过头,望着窗外这壮丽奇幻的景象,雨水在舷窗上留下的痕迹尚未干涸,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细小彩虹般的光泽。
她不禁感慨道:“看着下面狂风暴雨,我们却在云层之上沐浴阳光……雨天坐飞机,尤其是这种穿透云层的过程,真是一种别样的享受啊。”
李商此时也终于“艰难”地抬起头,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赖在吴倩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就像把所有的糟糕天气都踩在脚下了。”
飞机在平流层安稳地飞行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如同航行在风平浪静的蔚蓝色海洋上。
窗外是刺目而纯粹的阳光和一望无际的云海,景色壮丽却略显单调。
一位空姐脚步轻盈地走来,将准备好的早餐依次摆放在两人面前的小桌板上。
精致的瓷盘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香煎培根、烤番茄和蘑菇,搭配着新鲜水果和可颂面包,香气诱人。
吴倩一边小口吃着早餐,一边随意地望向舷窗外。
突然,她目光一凝,在远方平行的航线上,隐约看到了另一个小小的、反光的飞行物身影。
她好奇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将焦距拉到最大,透过镜头仔细看去——那竟是一架涂装有山东航空标志的客机!
“哟,碰到山航了!”
吴倩略带惊讶地低声说。
山东航空以其准点率高、飞行风格硬朗,甚至在复杂天气条件下也敢起降的特点,被不少网友戏称为“中国俄航”。
李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而,这架以“猛”着称的飞机,在性能卓越的私人空客A330neo面前,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两机原本若即若离的并行状态很快被打破,吴倩他们的飞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超越了对方,没过多久,那架山航的飞机就变成了后方一个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看来咱们这‘座驾’性能不错嘛。”吴倩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享用早餐。
她吃着吃着,渐渐注意到李商有些不对劲。
这小子平时吃饭虽然不算狼吞虎咽,但也绝不像今天这样,一直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盘子里,咀嚼的动作也慢吞吞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点刻意回避着什么。
吴倩刚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以为他是昨晚没睡好或者不舒服。
她关切地问了几句,李商也只是含糊地应着“没事”。
直到一次偶然的抬头,吴倩瞥见一名正在客舱另一端整理物品的空姐——那是一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孩,个子不高,脸蛋有点圆圆的,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长相甜美可爱,但此刻神情似乎有些紧张,目光时不时地、飞快地往他们这边瞟一眼,一接触到吴倩的视线,又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躲开。
电光火石间,吴倩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仿佛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微笑着朝那位有些婴儿肥的空姐招了招手,语气温和:“你好,麻烦你过来一下好吗?”
那名叫安若萱的空姐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快步走了过来,微微躬身:“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
吴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亲切地拉住了安若萱有些冰凉的手,轻轻一带,让她坐在了自己旁边的空位上,正好挨着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李商。
“哎呀呀……姐,你……”
李商顿时如坐针毡,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想说什么又噎住了。
吴倩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并无恶意:“怎么了?自己的小女朋友,这就不认识了?还是说……做了亏心事,不敢认了?”
这话一出,李商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煮熟了的虾子。
而坐在一旁的安若萱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脸颊绯红,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吴倩,那模样,活脱脱就像是被“正宫娘娘”当场捉奸的小丫鬟,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吴倩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更是明镜似的。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手,用指尖轻轻托起李商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面对自己,语气依旧带着笑,却多了几分认真:“把头抬起来。姐又没说要吃了你们,你慌什么呀?”
李商被迫抬起头,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吴倩看着这张年轻又带着慌乱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而复杂,像是一位看透了许多事的姐姐:“傻小子,姐是过来人,还能不明白?小成年人刚成年,荷尔蒙正旺盛着呢,哪懂什么叫深思熟虑的深情?”
“这个年纪,往往只凭着一股子冲动和感觉去爱,觉得刺激,觉得新鲜,觉得难以抗拒,对吧?”
她说着,伸手戳了戳李商的额头,动作带着亲昵,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虽然姐不怪你,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确实不由人控制。但是,既然做了,就要敢爱敢当,敢作敢为。”
“正所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记住,你这不是在找什么见不得光的小三,所以,每个被卷入这段关系的人,无论是谁,都应该有知道自己所处位置的资格,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一样。”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安若萱,然后又回到李商脸上,眼神清澈而通透:“藏着掖着,对谁都不公平,最后只会让所有人都受伤。”
说完这番话,吴倩收回了手,最后只是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弟弟一样,带着点无奈和宽容,轻轻揉了揉李商的头发:“好了,快吃饭吧,都要凉了。”
机舱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舷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三个年轻人之间,那刚刚被捅破的、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安若萱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李商则呆呆地看着面前已经微凉的早餐,眼神复杂,陷入了沉思。
而吴倩,则重新拿起刀叉,神色平静地继续用餐,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第20章 成功人士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高度,下方逐渐显现出珠江三角洲密集的城镇、蜿蜒的河网和星罗棋布的鱼塘,熟悉的岭南地貌宣告着广州已然在望。
令人意外的是,经过机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坦白局”后,吴倩、李商和安若萱三人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陷入尴尬,反而有了一种打破隔阂后的、堪称“诚挚的飞跃”。
安若萱这个刚踏入社会没多久的姑娘,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起初的惊慌失措过后,她发现吴倩这位“正牌女友”非但没有刁难她,反而态度温和,言语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姐姐对妹妹的关照和调侃。
她那种傻乎乎又带着点憨直的反应,常常把吴倩逗得咯咯直笑。
吴倩甚至故意踹了旁边坐立不安的李商一脚,半真半假地“逼供”:“老实交代!除了我俩,还有几个‘好妹妹’?今天必须给若萱也说清楚,让人家心里有个底!”
李商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面对吴倩半威胁半玩笑的眼神和安若萱那双充满好奇、亮晶晶的大眼睛,只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开始“交代”。
他倒也不敢隐瞒,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名字,加上她们俩,林林总总竟然有九位之多。
出乎意料的是,安若萱听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被欺骗的愤怒或伤心,反而眼神更加闪亮了,她捂住嘴,小声惊叹道:“哇!商哥,你……你也太厉害了吧!”
那语气里,竟然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崇拜感,仿佛男朋友有众多红颜知己是件特别有面子的事情。
吴倩对此倒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太了解李商了,这小子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是个招蜂引蝶的体质,加上家境优渥、模样俊朗、又会来事,身边从来不缺女孩子。
他的感情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模式。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拉近与安若萱的距离,吴倩索性开始爆料李商小时候的糗事:“若萱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人模狗样的!七八岁了还尿床,被他爸追着满大院打屁股;小学时给同桌女生写情书,结果错字连篇,把‘喜欢’写成了‘喜饭’,把人家小姑娘看懵了……”
吴倩绘声绘色的讲述,引得安若萱笑得前仰后合,李商则在一旁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求饶:“姐!亲姐!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就在这样一阵高过一阵的笑闹声中,原本可能充满火药味的紧张氛围彻底烟消云散。
飞机也在不知不觉中飞临广州上空,开始执行标准的“五边飞行”程序,绕着机场调整姿态、对准跑道。
舷窗外的广州城景越来越清晰,高楼林立,道路纵横。
四十多分钟的航程在说笑中显得格外短暂。
飞机最终平稳地降落在新白云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减速滑行,最终精准地与预定廊桥平稳对接。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
飞机停稳后。
吴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把精致的钥匙,趁其他人不注意,轻轻塞到了安若萱手里,同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珠江新城,天銮,A座3033号房。安顿好了……等我电话。”
她的语气自然平静,没有丝毫的敌意或施舍,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安若萱握着那把还带着吴倩体温的钥匙,感受着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绯红,她飞快地抬头看了吴倩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谢谢倩姐。”
李商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的互动,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表情也猜到了七八分,他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
吴倩说完,便像没事人一样,和李商一前一后随着其他乘客走下了飞机。
穿过廊桥,步入繁忙而现代化的机场内部,熟悉的粤语广播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吴倩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属于广东的、特有的潮湿气息,然后舒展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要将旅途的疲惫全部抖落。
她环顾着四周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巨大的落地窗外熟悉的景致,感慨似的对身边的李商说:“啧,也就离开了小半个月,再回来,看着这地方,居然都有点陌生感了。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在外面玩野了。”
踏入广州地界,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华威的无人驾驶技术已经如同毛细血管般渗透到了城市交通的每一个角落。
从机场停车场驶出的各种车辆——庞大的货运卡车、车身印着不同线路数字的公交车、甚至是最常见的出租车——车顶上大多都矗立着造型各异的激光雷达模块,像是一双双不知疲倦的眼睛,沉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这些车辆行驶得井然有序,汇入车流时流畅自然,几乎与人类驾驶的车辆无异,只是少了些许随意变道和加塞的“烟火气”。
两人穿过规划整齐、停满了“智能车辆”的停车场,来到一处公交站台前。
站台的电子屏上实时显示着车辆位置、预计到站时间和载客情况,清晰明了。
李商看着眼前这充满科技感的景象,忽然想起什么,笑嘻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吴倩:“姐,你还记得五年前,咱俩被迫去参加那个什么“科技城’的科技商会不?”
吴倩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不记得?那地方,名字叫得响亮,号称“科技城’,结果去了才发现,除了楼盖得高点,里面的所谓‘科技含量’真是乏善可陈。”
“那个科技峰会,也更像是个行业大佬们的茶话会,吹牛扯淡的多,实打实的前沿技术没见着几个。”
她顿了顿,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补充道:“那时候台上还有人慷慨激昂地讨论无人驾驶的安全性,底下没几个人当真,都觉得是画大饼,离现实太遥远。谁能想到,这才过去五年,就在咱们身边,已经变得这么普及了。”
李商深有同感地点头,指着眼前川流不息、多数由机器掌控的车辆,调侃道:“现在看来,咱们广州这旮瘩,可比那个徒有虚名的“科技城’更像真正的科技前沿阵地了。”
第21章 人心
正说着,一辆车身较长、采用双轴设计的公交车缓缓地、精准地停靠在了站台边,与站台边缘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车门“嗤”地一声气动轻响,平稳打开。
不出所料,驾驶座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块显示着路线图和监控画面的屏幕。
两人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上了车。
车内整洁宽敞,冷气充足。
李商掏出手机,在车门旁的感应区贴了一下,听到“滴”的一声提示音后,又迅速贴了一次,系统随即提示:“扫码成功,两人次。”
这是无人公交特有的双人连刷模式。
他们走到车厢后半部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辆平稳启动,汇入主路。
窗外的风景开始飞速向后掠去: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充满年代感的骑楼街巷、郁郁葱葱的绿化带、匆匆行走的路人……现代与传统,繁华与市井,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吴倩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这既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离开不过半月,这座城市似乎又以它惯有的、快得惊人的速度悄然发生着变化。
一些熟悉的店铺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品牌;
曾经空旷的地块,已经立起了施工中的脚手架;
就连街道的布局和绿化,似乎也做了细微的调整。
这种变化并非翻天覆地,却无处不在,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等你蓦然回首时,才发现周遭已是另一番光景。
熟悉,是因为根植于记忆深处的城市骨架和气息未曾改变;
陌生,则源于那些不断叠加、迭代的细节。
这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疏离感和新鲜感,让她不禁轻声感叹:
“才走了这么几天,再回来看,感觉真奇怪……好像哪里都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李商坐在她旁边,听着她的感慨,也将目光投向窗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在这飞速变化的、略带陌生的城市背景下,显得格外真实和温暖。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在广州略显拥挤的车流中,车内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偶尔报站的电子女声。
当车辆缓缓驶过“大龙江宾馆”这一站时,吴倩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座机号码——那是她公司办公室的电话。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漠。
她手指划过接听键,并且直接点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了两人座位之间的空位上。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了周正和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倩……倩倩……是我。”
吴倩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疏离:“嗯,听出来了。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周正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沙哑:“这些天……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我们……我们之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缝隙太多了,补不上了……我累了,真的累了。你……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我们去把离婚证拿了吧。”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但透过那颤抖的声线,又能清晰地感受到说话者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然而,吴倩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早已等待多时的不耐烦:“不用等有时间。你现在人在肇庆,对吧?”
周正和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讷讷地应道:“……嗯,在、在公司。”
“行。”
吴倩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你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备注叫‘老王’的电话,你给他打过去。告诉他,是我让你找他的,让他带着我的结婚证,现在就去公司找你。你们俩一起去民政局,今天就把事情办了。”
周正和显然被这雷厉风行的安排弄懵了,他可能预想了吴倩的愤怒、悲伤、挽留甚至斥责,却唯独没料到是这种公事公办、速战速决的态度。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最后的挽留,也许是想解释什么:“倩倩,我……”
但吴倩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就这样,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
通话结束的瞬间,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变动已然发生。
吴倩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迅速退出通话界面,点开短信,找到一个备注为“王致和”的联系人,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出去。
内容无非是确认周正和会联系他,以及办理离婚手续的具体指示。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处理完一件积压已久的工作任务,轻轻舒了口气,关掉了手机屏幕。
直到这时,她才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李商。
只见李商不知何时已经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开心、解脱,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冷不丁对上吴倩转过来的目光,他吓了一跳,赶紧试图收敛笑容,用力抿住嘴唇,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彻底出卖了他。
吴倩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滑稽样子,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李商的额头,动作带着亲昵和宠溺。
随后,她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声音,低低地笑骂了一句:
“瞧把你给乐的……小色鬼。”
这三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李商的耳廓,带着嗔怪,又带着无尽的纵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李商再也绷不住,也跟着嘿嘿地低笑起来,顺势抓住了吴倩点在他额头的那只手,紧紧握在手心里。
公交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车厢地板上,仿佛预示着一个旧篇章的结束,和一段新旅程的开始。
第22章 幸福的烦恼
公交车到站,两人随着人流下了车。
脚一沾地,吴倩就拽着李商的胳膊,斩钉截铁地宣布:“不行,我得先去陶陶居吃一顿!在外面这几天,虽说也吃了不少好吃的,但总觉得少了点灵魂,太怀念这口正宗的广东味儿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充分无比,充满了游子归乡的急切情怀,简直无懈可击。
李商看着她那副“不吃到誓不罢休”的架势,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举手投降:“好好好,听你的,粤菜天花板,走着!”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朝着不远处的陶陶居走去。
眼看目的地越来越近,导航提示只剩最后五十七米,已经能隐约看到那古色古香的招牌了。
就在这时,李商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熟悉的、类似于“坏事即将发生”的不祥预感悄然浮现。
他暗自嘀咕:“不会吧……广州这么大,应该没这么巧、这么高的概率吧?”
他试图安慰自己,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现实往往比戏剧更巧合。
当两人推开陶陶居那扇沉重的木门,凉爽的空调冷气夹杂着点心香气扑面而来时,李商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大厅。
就在靠近角落,一台立式空调旁边,一把老式的竹制摇椅上,慵懒地斜倚着一位穿着时尚、身材火辣的女性,她正低头玩着手机,波浪卷的长发遮住了部分侧脸。
尽管没看清全貌,但那种熟悉的气场和身形,让李商瞬间头皮发麻,心里哀嚎一声:“完犊子了!怕什么来什么!”
几乎是同时,吴倩也看到了那位女性,她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浮现出一抹带着玩味的笑意,她提高音量,朝着那个方向欢快地喊了一声:“叶子——!”
这一声呼唤,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摇椅上的女人闻声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庞,正是钱叶昕。
她看到吴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笑容,像只灵活的猫儿一样从摇椅上弹了起来,手机都差点甩飞。
她风风火火地穿过几张餐桌,张开双臂就朝着吴倩扑了过来,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还兴奋地抱着她原地转了三个圈,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侧目而视。
“倩姐!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想死我了!”
钱叶昕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热。
松开吴倩后,她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吴倩身后那个试图缩小存在感、眼神飘忽的李商身上。
钱叶昕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秒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危险气息的笑容。
突然,她“霍”地一声,出其不意地伸出胳膊,一把搂住了李商的脖子,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到了自己身边。
然后,她仰起头,用那种甜得发腻、却又隐隐透着杀气的嗓音,对着李商的耳朵呵气如兰:
“哟~!这不是我亲爱的李哥哥吗?以前不是口口声声说独爱你家小钱宝宝一个人吗?怎么几年不见,口味变了,开始走‘博爱’路线,学会雨露均沾了?嗯?”
这充满醋意和调侃的话一出,李商还没想好怎么接招,倒是前台那边,一个正在偷偷摸鱼玩手机的年轻男孩——正是钱叶昕的弟弟钱不来——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猪叫般笑声,整个人笑得缩到了柜台下面,肩膀疯狂抖动。
钱叶昕闻声,一个凌厉的眼刀甩过去,钱不来吓得赶紧捂住嘴,但笑意实在憋不住,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滚到柜台底下,继续发出压抑的“吭哧吭哧”的笑声。
吴倩看着这一幕,也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走到李商身边,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笑骂道:“你小子……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以前只觉得你招蜂引蝶,没想到你还真是个‘三十如狼’的终极杀手啊,遍地开花是吧?行,今晚这顿,你请客!必须狠狠宰你一顿,安抚一下我们‘受伤’的心灵!”
李商被钱叶昕搂着脖子,又被吴倩踹了一脚,面对两个女人的“围攻”,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求饶:“我请,我请!两位姐姐饶命,咱们有话好好说,先点菜,先点菜行不行?”
那模样,活脱脱一只掉进了盘丝洞的唐僧,狼狈又滑稽。
陶陶居里,一场充满欢声笑语和微妙火药味的“鸿门宴”,即将开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修罗场”,李商倒也没彻底乱了阵脚。
他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光靠嘴皮子解释在钱叶昕这古灵精怪的丫头面前恐怕效力有限。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着两位女士做了个讨饶的手势,然后起身径直朝着陶陶居的后厨方向走去——他跟这里的老师傅相熟,偶尔兴致来了也会亲自下厨露两手。
没过太久,李商就端着几盘热气腾腾、卖相极佳的广式点心和小炒出来了。
都是按吴倩和钱叶昕的口味精心烹制的:晶莹剔透的虾饺皇、酥脆掉渣的榴莲酥、镬气十足的干炒牛河,还有一碟清炒菜心。
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微妙火药味。
这顿原本可能电闪雷鸣的“鸿门宴”,因为李商这“诚意满满”的举动和两人之间本就深厚的感情基础,气氛反而缓和了下来。
吴倩和钱叶昕一边品尝着美食,话题更多地转向了对李商这“花花公子”属性的感慨和调侃,而非真正的指责。
其实,无论是吴倩还是钱叶昕,内心深处对李商的多情都抱有一份异于常人的理解。
她们太清楚李商的过去了。
李商在七岁之前,几乎是被他那位控制欲极强的父亲当成“活和尚”养的,除了母亲,他几乎接触不到任何女性世界,被隔绝在一个极度阳刚且封闭的环境里。
相比起普通男孩十一二岁就开始懵懂知事,甚至被网络上各种信息“污染”,李商直到十三岁,才在家庭教师的引导下,勉强对男女之情有了个模糊的概念,心智发育在这方面堪称“晚熟”。
后来,他父亲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给他找的那位“贴身女保姆”,与其说是照顾生活,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扭曲的“性启蒙者”,风格大胆泼辣,进一步冲击了李商尚未定型的情感观念。
吴倩作为看着他长大的表姐,钱叶昕作为由李商爷爷亲自介绍、知根知底的“准未婚妻”人选,她们早已习惯了李商这种在感情上既单纯又混乱、既渴望亲密又不懂界限的复杂状态。
与其说他天性风流,不如说他是被畸形的成长环境塑造成了一个在情感世界里横冲直撞、试图弥补童年缺失的“大孩子”。
一顿小吃在略显复杂但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结账时,吴倩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到家里还有个“姐妹”(安若萱)在等着,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
这话立刻勾起了钱叶昕极大的兴趣,她非要跟着一起去吴倩家看看这位“新姐妹”。
一旁的钱不来也眼巴巴地想跟着去凑热闹,但他还得苦逼地看店,没资格请假,只能欲哭无泪地看着姐姐钱叶昕兴高采烈地挽着吴倩和李商,三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陶陶居,留下他一个人对着空盘子哀叹。
陶陶居距离吴倩和李商所住的高档小区并不远,步行也就六百米左右。
吴倩在这小区住了些年头,人缘极好,每次进出,门口的保安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吴小姐回来啦!李生好!钱小姐好!”
态度恭敬又熟稔。
走进小区,钱叶昕忍不住感叹:“你们这地方选得真不错啊,闹中取静,这绿化做得嘎嘎棒!”
确实,小区内绿树成荫,花园锦簇,尽管外面是三十六度的高温,但穿行在楼宇间的林荫小道上,竟能感受到一丝丝由植物蒸腾作用和精心设计的通风带来的凉意,比外面舒服多了。
他们来到A座,乘坐高速电梯直达18楼。
走到3033房门口,吴倩轻轻敲了敲门。
果然,没过几秒,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了安若萱那张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有点婴儿肥的脸庞。
当她看到吴倩和李商身后还跟着一位打扮时尚、容貌靓丽、气质活泼张扬的陌生美女时,安若萱明显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
钱叶昕是个自来熟,压根没觉得尴尬,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安若萱,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凑上前,笑嘻嘻地说:“哟!这就是倩姐说的新姐妹吧?长得真可爱!我叫钱叶昕,你可以叫我叶子姐!”
说着还伸出手想捏捏安若萱的脸蛋。
安若萱被她的热情弄得措手不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吴倩看着这情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揪了一把旁边正在看热闹的李商的胳膊。
李商瞬间心领神会,知道该自己出场缓解气氛了。
他赶紧开口打圆场:“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吧!外面热!叶子你收敛点,别吓着人家若萱。”
然后他一边招呼着大家进门,一边很自觉地走向厨房方向,嘴里说着:“你们先坐,喝点什么?我去冰箱看看有什么食材,晚上咱们在家吃火锅怎么样?方便又热闹!”
他这是打算用美食来转移注意力,缓和初次见面的尴尬。
吴倩则自然地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安若萱,和依旧兴致勃勃的钱叶昕,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客厅。
第23章 公司
吴倩和李商选择的这处小区,环境清幽,绿化率高,但缺点就是离市中心有些距离,靠近市郊。
这个地理位置导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不太好请到合心意的住家女保姆。
毕竟很多保姆更倾向于选择交通便利、生活设施齐全的中心城区。
几经周折,他们最终请了一位四十岁出头的男保姆。
起初还担心男性不够细心,没想到这位姓陈的男保姆做事异常认真尽责。
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无论是光可鉴人的地板,还是各种家具的边边角角,都擦得油光锃亮,手指摸上去,连一丝浮灰都感受不到。
更贴心的是,屋内的物品都按照吴倩之前的吩咐,细心地贴上了标签,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吴倩轻车熟路地从嵌入式橱柜里拿出了那个专门用来吃火锅的鸳鸯电煮锅,摆放在餐厅的电磁炉上。
李商则一边翻看着冰箱,一边扭头问正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的安若萱:“若萱,你能吃辣吗?咱们锅底弄个鸳鸯的。”
安若萱连忙点头,小声说:“可以的,商哥,我能吃辣。”
“行!”
李商确认后,便从冰箱里取出一包麻辣火锅底料,然后又翻出一堆牛肉卷、羊肉卷、毛肚、黄喉、各式丸子和蔬菜,一股脑地塞给旁边正拿着手机刷着的钱叶昕,“叶子,别闲着,帮忙把这些菜洗了、盘子装一下。”
钱叶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嘟囔着“就知道使唤我”,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食材,嘴里抱怨着走向厨房的水槽。
安若萱见状,也赶紧站起身,小声说:“我也来帮忙。”
跟着走进了厨房。
一时间,厨房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吴倩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三人,笑了笑,没去凑热闹,自顾自地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巨大的液晶电视,悠闲地看起了新闻。
食材很快准备妥当,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
大家又根据自己的口味调配蘸料:吴倩喜欢北方风味的,弄了碗浓浓的芝麻酱,配点腐乳和韭菜花;
钱叶昕则调了一碗川渝风格的油碟,里面放了大量的蒜蓉、香油和椒麻油,看着就让人舌头发麻;
安若萱看着李商怎么调,她就跟着学,弄了个简单的海鲜酱油加小米辣和香菜的普通料碗。
四人围坐一桌,鸳鸯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色的辣油和白色的骨汤泾渭分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大家一边涮着各种食材,一边聊天说笑,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安若萱起初的拘谨也在美食和轻松的氛围中渐渐消散。
吃饱喝足后,桌上杯盘狼藉。
钱叶昕眼神一转,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突然伸手把正准备收拾桌子的李商推开,笑嘻嘻地说:“哎呀,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我们的李少爷动手呢?你去歇着,我们来!”
李商哑然失笑,知道这丫头又有什么鬼主意,便顺着她的意思,主动揽下了清洗碗筷的活儿,端着堆积如山的碗碟走进了厨房。
他打开水龙头,挤上洗洁精,开始认真地刷洗起来。
厨房是开放式的,从客厅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影。
然而,等他差不多快洗完的时候,偶然一回头,差点没惊得把手里的盘子摔了——只见钱叶昕、吴倩和安若萱三人,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极其清凉诱人的睡衣,面料轻薄贴肤,将她们姣好的身材曲线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三人并排站着,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诱惑。
钱叶昕更是嘿嘿一笑,走到他身边,手指不老实地点了点他的后背,语气暧昧地说:“我们的小李哥哥,以前不是老吹嘘自己‘无限体力’,‘续航能力超强’吗?怎么样,这一桌子‘硬菜’消化完了,有没有兴趣……再一起‘洗洗’?”
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指,明确地指向了主卧室旁边那个宽敞的、带有大浴缸和干湿分离淋浴间的豪华浴室方向。
李商看着眼前这三具活色生香的胴体,闻着她们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露出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凝重表情,飞速地脱掉了身上沾着油渍的t恤和休闲裤,只穿着一条内裤,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浴室。
三女看着他这副样子,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得逞而又期待的笑容,也纷纷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走进了雾气渐渐升腾的浴室。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轻轻关上。
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紧接着,水声变得急促,还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娇嗔和愉悦的呻吟,几道模糊的身影在磨砂玻璃后紧密地交织、晃动……
窗外的夜色渐深,周围小区的住户灯光陆续熄灭,又偶尔有几盏亮起,唯有他们这间公寓的灯光,从客厅到浴室,始终明亮地照耀着,仿佛在进行一场不知疲倦的狂欢。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客厅,浴室的门才被再次打开。
李商抱着浑身绵软、裹着宽大浴巾、脸颊绯红像是熟透苹果的吴倩,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来。
他的腿明显有些发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吴倩安置在主卧室柔软的大床上,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接着,他又返回浴室,同样将已经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的钱叶昕和安若萱,一个一个地抱了出来,分别安顿在客卧和书房改造的休息室里,确保她们都舒服地躺好。
做完这一切,李商感觉自己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把客厅和餐厅的灯一一关掉。
回到主卧室,他半边身子刚挨到床沿,就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
他甚至懒得调整姿势,上半身就这么顺着床沿滑落,直接瘫倒在了地毯上。
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着天花板模糊地呼唤了一声:“小艺……打开空调……设定26度……关闭所有窗帘……”
人工智能系统接收到指令,空调发出轻微的启动声,窗帘也缓缓合拢,将清晨的阳光隔绝在外。
房间里陷入了适合睡眠的昏暗和凉爽。
李商这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连挪动到床上的力气都省了,就保持着这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第24章 甘之如饴
第二天下午,接近五点。
李商是被一阵极其不雅、类似杀猪般的哀嚎声硬生生从深度睡眠中吵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仿佛被胶水粘住的眼皮,茫然地眨了眨,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挪到了卧室大床的中央,身上还盖着柔软的薄被。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敞开着一条宽缝,客厅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只见安若萱正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药膏盒子,小心翼翼地给趴着的钱叶昕涂抹着后腰和腿部。
钱叶昕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裙,睡裙卷到了大腿根,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隐约可见一些运动过度造成的淤青和肌肉紧张的痕迹。
安若萱的手指刚碰到一块明显的淤青,钱叶昕就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哎哟喂——!轻点儿!轻点儿!我的亲娘嘞!疼死我了!!!”
这声音正是把李商吵醒的“猪叫”源头。
安若萱这丫头看起来温温柔柔,性子却有点倔,或者说特别认真。
她非但没因为钱叶昕的惨叫而停手,反而一边继续涂抹药膏,一边用另一只手帮钱叶昕活动着僵硬的腿部关节,嘴里还小声安慰着:“叶子姐,你忍一下,淤青揉开了好得快,不然明天更疼……”
她这一活动关节,牵扯到酸痛的肌肉,钱叶昕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惨叫升级,整个人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啊啊啊!别动!安若萱!我谢谢你啊!你这是帮我还是谋杀啊?!疼疼疼!加倍了!痛苦加倍了!!”
李商躺在床上,看着客厅里这鸡飞狗跳又带着点滑稽温馨的一幕,忍不住想笑,但浑身肌肉的酸痛提醒着他昨晚的“战况”有多激烈。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吴倩的身影,但鼻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气——是熟悉的家常小炒的味道,还夹杂着米饭的清香。
看来吴倩是在厨房准备晚餐了。
李商尝试着动了动,感觉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他咬咬牙,掀开被子,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到床边。
双脚踩在地毯上时,一阵强烈的酸软感从大腿根部直冲上来,让他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凭借意志力站起来。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恢复能力。
就在他腰腿用力,即将站直的瞬间,一股钻心的酸麻和无力感猛地袭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直接跪倒在了卧室门口的地毯上!
姿势标准得像是要给谁行大礼。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客厅里的两位。
安若萱和钱叶昕闻声同时转过头,正好看见李商以一个极其标准的“跪姿”面向她们,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摔倒瞬间的错愕。
两女先是一愣,目光落在李商那明显纵欲过度、虚弱不堪还试图逞强结果当场扑街的狼狈模样上,又联想到自己身上的酸痛全是拜他所赐,再结合他此刻这“跪地求饶”般的滑稽姿势……
“噗——哈哈哈!!!”
钱叶昕第一个憋不住,也顾不上腰疼了,拍着沙发垫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眼泪都笑了出来。
安若萱起初还想保持一下矜持,但看着李商那副窘迫又无辜的样子,再被钱叶昕的笑声感染,也终于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最后干脆和钱叶昕抱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
李商跪在地上,看着笑作一团的两人,又是尴尬又是好笑,自己也没忍住,咧开嘴无奈地笑了起来。
一时间,卧室门口和客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吴倩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李商跪在地上的傻样和笑疯了的两人,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转身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最终,李商还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手脚并用地从卧室门口“爬”到了客厅沙发边。
安若萱看他那副艰难的样子,于心不忍,想上前搀扶,结果刚起身就被钱叶昕一把勾住胳膊拽了回来。
钱叶昕忍着笑,压低声音说:“傻丫头,你可别去!你现在自己走路都别扭,你去扶他?那不成俩残疾人互帮互助了?到时候一起趴地上,更搞笑!”
安若萱想了想自己也是浑身酸痛,只好红着脸作罢。
李商好不容易“蠕动”到沙发边,在钱叶昕幸灾乐祸和安若萱略带同情的目光中,龇牙咧嘴地爬上了沙发。
刚喘匀气,安若萱就乖巧地凑了过来,小手带着清凉的药膏,开始帮他按摩酸痛的肩膀和后腰。
她的手法虽然生涩,但力道恰到好处,只是按到那些过度劳损的肌肉群时,李商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扭曲,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钱叶昕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一边享受着难得的“病号”待遇(虽然是她自己作的),一边毫不留情地嘲笑李商:“哎哟哟,我们李少爷不是号称‘永动机’吗?怎么这就趴窝了?看来还是缺乏锻炼啊!”
李商有气无力地白了她一眼,连反驳的力气都省了。
三人正嘻嘻哈哈闹腾着,吴倩系着围裙,端着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鱼从厨房走了出来,招呼道:“别闹了,快过来吃饭!”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荤三素一汤:白切鸡、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菜心、上汤菠菜、凉拌木耳,还有一个奶白色的豆腐鱼头汤,全是地道的广府风味,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顿风卷残云般的晚餐后,李商、吴倩和安若萱三人默契地起身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
钱叶昕也想帮忙,被吴倩按回了沙发:“病号就好好歇着吧你!”
收拾停当,四个人挤在宽敞的L型大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零食,电视里播放着一部轻松的喜剧片,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温馨而热闹。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是吴倩的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
铃声一响,另外三个“好奇宝宝”立刻停止了说笑,齐刷刷地把脑袋凑了过去,想看看是谁来电。
一看来电显示备注是“老头子”(吴倩的父亲吴慎),三人立刻默契地缩回了脑袋,假装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电视上,但竖起的耳朵却暴露了他们的八卦之心。
吴倩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接通:“喂,爸?”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吴慎中气十足、带着明显喜悦的声音:“倩倩啊!哈哈哈,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老王都跟我说了,证已经办妥了!离得好!离得干净利索!我早就看周家那小子不顺眼了,窝窝囊囊的,配不上我闺女!”
吴慎显然兴奋不已,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离了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啊,现在恢复自由身了,正好!抓紧时间,跟小李加把劲,争取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外孙!我跟你说,趁年轻……”
吴倩听着父亲越说越离谱,脸上不禁飞起两朵红云,尤其是在三个“听众”若有若无的偷笑声中,更是觉得尴尬。
她赶紧打断父亲的话:“哎呀爸!你说什么呢!这都哪跟哪啊!”
她本想敷衍过去,但吴慎根本不给她机会,还在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抱外孙”的蓝图。
吴倩被逼得没办法,眼看父亲又要开始新一轮“催生”,她心一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提高音量说道:“爸!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您最喜欢的小李子,他本事大着呢!女人有九个!保证将来让您抱孙子抱到手软,一个接一个,都抱不过来!”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
吴倩几乎能想象出父亲在电话那头目瞪口呆、如同被雷劈过的表情。
良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温和带笑的女声接过了电话,是吴倩的母亲叶凤霞:“喂,倩倩啊,别听你爸胡说八道。他那是高兴糊涂了。”
叶凤霞的语气十分开明,甚至带着点调侃:“不过话说回来,小李这孩子……这么‘博爱’,我看啊,八成是随了他爹老李头的基因!”
“李匡寨那老家伙,可是咱们圈子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领了证的夫人就有十多位,没名没分的更不知凡几。小李要是不沾染点他老爹这‘优良传统’,那才叫基因突变呢!”
她这话说得轻松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把客厅里偷听的几人都逗乐了。
李商更是哭笑不得,摸了摸鼻子。
叶凤霞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倩倩,把电话给你旁边那俩姑娘呗?让阿姨也跟她们说两句。”
吴倩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惊讶道:“妈?!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有别人?!”她可从来没提过钱叶昕和安若萱在场。
叶凤霞在电话那头得意地嘿嘿一笑:“哼哼,你妈我自有消息渠道,这可是秘密~快点的!”
吴倩无奈,只好把手机递给了离她最近、正竖着耳朵听的钱叶昕。
钱叶昕有些紧张地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叶凤霞就热情地招呼道:“哎呦呦,这是叶昕吧?声音还是这么甜!”
“我怎么记得,以前有个姓钱的小姑娘,叉着腰跟我说,‘叶阿姨,我要是喜欢李商那个王八蛋,我干脆跟倩姐结婚得了!’ 是不是你说的呀?嗯?”
叶凤霞模仿得惟妙惟肖,把钱叶昕当年那副又气又恼的小女儿姿态学了个十足十。
客厅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李商笑得直拍沙发,吴倩也忍俊不禁。
钱叶昕被当场“揭穿”黑历史,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着话筒支支吾吾,彻底变成了鹌鹑。
叶凤霞逗够了钱叶昕,又让安若萱接电话。
安若萱显然更加紧张,小手都有些发抖,接过手机,怯生生地说了句:“阿……阿姨好,我叫安若萱。”
叶凤霞依旧是大咧咧的语调,充满了亲和力:“若萱是吧?名字真好听!别紧张,阿姨又不会吃人。以后常来家里玩啊,跟倩倩她们做个伴儿,人多热闹!小李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阿姨,阿姨帮你收拾他!”
第25章 忌日
昨晚的“激战”过后,四人都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显然无法再次“开战”。
于是,这漫长而无所事事的夜晚,只能靠看电视和刷手机来打发。
客厅里,电视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李商和安若萱各自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短视频。吴倩则靠在沙发一角,翻看着一本时尚杂志。
最滑稽的要数钱叶昕。
这位昨晚的“扛伤mVp”,此刻浑身上下像是被拆过一遍,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她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看电视,结果只是轻轻挪了一下屁股,就牵扯到腰部的肌肉,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哈——”的痛苦抽气声,表情扭曲得像个皱巴巴的包子。
她这副狼狈样,恰好被旁边的李商看在眼里。
李商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地指着她:“哈哈哈!叶子,你这不行啊,昨晚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现在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
钱叶昕被他笑得恼羞成怒,也顾不上疼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去,抓起李商的手臂就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李商疼得“嗷”一嗓子,两人顿时在沙发上扭打成一团——当然,是钱叶昕单方面的“攻击”和李商象征性的“防御”,毕竟他也浑身酸痛,没什么战斗力。
安若萱和吴倩看着这对活宝,也是哭笑不得。
一群夜猫子就这样吵吵闹闹、互相伤害着,硬是熬到了凌晨两点多。
最后,大家都困得眼皮打架,哈欠连天。李商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已经东倒西歪、昏昏欲睡的三个女人,一个一个地抱回卧室的大床上。
吴倩和安若萱还好,自己还能走两步,钱叶昕几乎是全程被李商拖过去的,一沾枕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四个人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张床上,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没多久,房间里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吴倩最先醒来。
她看了看窗外大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睡得横七竖八、毫无形象的三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天就要启程回肇庆了,花都虽然繁华好玩,但终究不是根,老家那种熟悉的自在感是哪里都比不了的。
她起身洗漱,然后开始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挨个把床上和沙发上的人摇醒:“起床了!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赶紧收拾一下,吃完早饭要去车站了!”
李商和安若萱被拉起来的时候,还睡眼惺忪,眼神迷离,尤其是安若萱,迷迷糊糊的,连李商什么时候帮她向航空公司请好了假都记不清了。
而躺在沙发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的钱叶昕更是怨声载道,眼睛都睁不开,嘟囔着抗议:“倩姐……你比我亲妈还像老妈子……这才几点啊……让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吴倩才不吃她这套,直接拿起一个早上买回来的、还温热的叉烧包,精准地塞进了钱叶昕张着抱怨的嘴里,没好气地说:“快吃吧你!再磨蹭赶不上车了!”
一听到“车”字,钱叶昕猛地清醒了一些,把嘴里的包子拿出来,哀嚎道:“啊?!不是吧倩姐!我们坐客车回去啊?那得多颠簸多难受啊!两个小时呢!”
她一脸的生无可恋,仿佛要坐的是什么酷刑工具。
吴倩被她这反应逗乐了,叉着腰反问道:“两个小时的路程,你还想坐飞机啊?要不要再给你申请个航线,派架专机送你?”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喝粥的李商和安若萱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直接把嘴里的粥喷了出来,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李商更是笑得捶胸顿足,指着钱叶昕:“叶子……你……你真是个宅女界的翘楚!花都到肇庆,开车走高速也就俩小时,你居然想着坐飞机?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以为得出省啊?”
安若萱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嘴一边说:“叶昕姐,你……你平时是不是都不出门的呀?”
钱叶昕被两人笑得面红耳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
她平时确实是个深度宅女,能不出门绝不出门,对地理距离完全没概念,还以为花都和肇庆隔着千山万水呢。
她尴尬地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辩解:“我……我这不是没怎么去过嘛……谁知道这么近……”
在一片欢声笑语和钱叶昕的窘迫中,四人匆匆吃完了早餐,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前往车站,踏上返回肇庆的归途。
早餐吃了个八分饱,这个由四位“老弱病残”组成的奇特团体,终于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虽然经过一夜的休整,不像昨天那样连路都走不利索了,但每个人走起路来,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打摆子,姿势各异。
安若萱这妮子脸皮薄,尤其夸张。
她大概是觉得走路姿势太奇怪会被人笑话,硬是强撑着,努力把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极了刚学会走路生怕摔倒的孩子,那副强装镇定又掩不住别扭的样子,反而更显滑稽。
相比之下,钱叶昕就“洒脱”多了。
她完全放弃了形象管理,大大方方地一瘸一拐,左腿明显使不上劲,走一步身子就歪一下,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哎哟哎哟”的配音,瘸得那叫一个自由自在、理直气壮,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老娘就是纵欲过度了怎么着吧”。
三人在路边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问界m7便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
李商熟练地输入手机尾号后四位,车门自动解锁。
几人鱼贯而入。
这辆m7的自动驾驶系统显然是个“老油条”,或者说其算法模型经过了本地化深度优化。
从出发地到汽车站,除了最初按照导航规划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进入老城区后,它就开始频繁地“不走寻常路”了。
各种穿小巷、抄近道,对单行线、临时路障的判断精准无比,有些小路狭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它也能游刃有余地钻过去,完美避开了几个常见的拥堵点。
李商不由得感叹:“这车绝对是这边的老熟客了,这路线选的,比本地老司机还溜!”
抵达汽车站,下车后他们直奔售票窗口。
花都到肇庆是流水班车,基本随时都有车发,非常方便。
今天运气不错,他们刚买完票走进候车大厅,就听到广播提示前往肇庆的班车即将发车。
几人赶紧小跑着通过检票闸机,登上了大巴。
第26章 新婚快乐
这趟车的司机是位老师傅,技术娴熟,风格……相当豪迈。
车辆驶上高速后,速度表指针就基本没掉下过102公里\/小时,在车流中灵活穿梭,超车并线干净利落,甚至比旁边车道的一些私家小车跑得还快。
坐在车里能明显感受到风驰电掣的速度感,好在车辆保养得不错,并不觉得颠簸。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驶下高速,进入肇庆地界。
与广州遍地开花的无人驾驶车辆相比,肇庆这边的“无人化”进程显然慢了几拍,规模小了很多。
偶尔能在街上零星看到几辆顶着传感器的无人出租车驶过,但像公交车这类需要处理更复杂路况和上下客场景的公共交通工具,目前还没有实现无人化——毕竟算法要求太高,成本也大。
不过,小地方有小地方的便利和灵活。
比如这长途客车,就遵循着一套不成文的“守则”:乘客可以在进入市区后,在沿途方便停靠的地点提前下车,不必像在大城市那样,必须规规矩矩坐到总站,再在庞大的车站里绕一圈才能出去。
李商他们就在一个离新庄园区不远的十字路口下了车。
双脚重新踏上肇庆的土地,吴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西江水域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香,她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慨道:“还是老家的空气最舒服啊,闻着就让人安心。”
安若萱这个憨直的姑娘,一听这话,也立刻有样学样,挺起胸膛,用力地、深深地吸了好几大口气,小鼻子还一耸一耸的,像是在仔细品味。
可吸了半天,她也没觉出这空气和广州、昆明有什么明显区别,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她那副认真又茫然的傻乎乎样子,顿时把其他三人逗得哈哈大笑。
钱叶昕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傻萱萱,你这是品茶呢还是闻香呢?空气还能吸出个前调后调不成?”
说笑间,几人先到路边一家小超市买了点饮料和零食。
李商拿了瓶冰镇可乐,安若萱选了经典的阿萨姆奶茶,吴倩和钱叶昕则默契地都要了无糖的绿茶。
结账出来,钱叶昕刚走到路边,手还没完全抬起来,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就仿佛未卜先知般,“嘎吱”一声,稳稳地刹停在了他们面前,距离恰到好处。
安若萱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停车吓了一跳,轻呼了一声。
李商见状,半开玩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用故作神秘的口气解释道:“惊讶吧?这就是我们肇庆出租车司机的独门绝技,‘心意相通’!只要你心里一想打车,都不用招手,他们就能在三秒内感应到,瞬间出现在你面前!”
吴倩听了也哈哈一笑,虽然知道这是李商在胡诌,但也没戳穿,毕竟小城市的出租车司机眼力劲儿确实好,而且喜欢扎堆在潜在客源附近等活。
上车后,李商自然坐了副驾驶,三位女士挤在后排。
李商用一口流利的粤语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去新庄园区,唔该。”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皮肤黝黑,看起来很精干。
他比了个“oK”的手势,利落地一打方向盘,车辆便汇入了车流。
一路上,后排三女叽叽喳喳聊着天,李商则偶尔用粤语和司机师傅闲聊几句,问问路况,说说本地的新鲜事。
安若萱是外地人,听不懂粤语,但对这种抑扬顿挫的方言充满了好奇,睁着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李商,一会儿看看司机,脸上写满了“你们在说啥”的问号。
李商看她那副好奇宝宝的样子,觉得有趣,便偶尔转过头,用普通话给她翻译两句:“司机师傅说今天路况不错,估计十分钟就能到。”
或者“师傅夸新庄园区环境好,问我们是不是住那边。”
听到“新庄园区”,安若萱更好奇了。
李商便解释道:“新庄园区嘛,顾名思义,就是新开发的、以庄园式住宅为主的高档小区。”
“按理说,肇庆这地方多丘陵,其实不太适合建那种特别规整的大庄园,奈何你家吴姐家底厚啊,愣是投资开发了这么一片,所以刚才司机师傅听说我们去那儿,还有点小惊讶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出租车载着一车欢声笑语,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新庄园区气派的大门入口处。
李商熟练地掏出二十块钱现金递给司机——在小城市,很多老派司机还是更习惯收现金。
下车后,一行人站在路边,不约而同地伸展着有些僵硬的四肢。
安若萱看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小声感慨了一句:“肇庆这边的出租车,感觉比花都那边还稍贵一点呢。”
李商一边活动着依旧有些酸软的老腰,一边解释道:“嗨,都是被来广东北漂…哦不对,是南漂’的打工人给炒上去的。以前肇庆没那么多外来人口的时候,出租车起步价才十块,现在也就一些比较冷门、出租车不爱去的地方还能维持这个价了。”
吴倩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是啊,现在来广东打工、寻求机会的人越来越多,人力成本、生活成本都被推高了,经济数据看着是在飞涨,但普通人的压力其实越来越大。”
“再加上近几年科技发展太快,很多传统行业、低技能岗位都在被替代,说白了,这个社会啊,正在用一种温和又残酷的方式,逐渐淘汰掉跟不上节奏的穷人。”
她这话说得一针见血,钱叶昕在一旁听得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四人走到园区入口的智能闸机前。
李商上前一步,熟练地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嘀”一声轻响,闸机通道打开。
他先侧身让吴倩、钱叶昕和安若萱进去,然后自己再走到旁边的人脸识别摄像头前,刷脸通过。
第27章 开玩笑
进入园区,内部是宽敞整洁的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和高大的树木,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和庄园掩映在绿树丛中,环境极为幽静。
吴倩轻车熟路地走到路边一个设计简洁的呼叫桩前,按下了上面的“呼车”按钮,然后贴心地对一脸好奇的安若萱解释:“园区太大了,从大门走到各家各户得走好久。住这儿的‘有钱懒咸鱼’们可受不了这个罪,所以物业配备了三十多辆电瓶接驳车,24小时运转,随叫随到。”
她话音刚落没多久,一辆白色的、悄无声息的电动接驳车便从远处的林荫道缓缓驶来,精准地停在他们面前。
上车后,安若萱好奇地左顾右盼。
虽然叫“新庄园区”,但里面并非全是占地广阔的独立庄园,也有不少设计精巧的联排别墅和独栋别墅。
她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真正的庄园占地面积太大,造价和维护成本都是天文数字,价格肯定非常人所能企及,别墅才是主流。
接驳车在园区内安静地行驶了约莫五分钟,然后转向一条更为幽静的双车道小路。
路口处有一道古朴的铁艺大门,门上的摄像头识别到接驳车的车牌后,大门缓缓自动打开。
车辆驶入后,又在庄园内部的道路上穿行了两分钟,才最终在一栋气势恢宏、带有明显新中式风格的大宅门前停下。
几人下车后,接驳车悄无声息地掉头离去。
走进庄园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个小型喷泉水景。
李商拍了拍手,提高音量喊了几句。
很快,从主楼旁边的偏墅(通常给工作人员居住或作为功能区域)里,走出几位穿着统一制服的人。
一位是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蔼、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士;
一位是气质温婉、系着围裙的中年女士;
还有一位二十七八岁、穿着得体套裙、显得干练利落的年轻女子,她身后还跟着几名年轻些的女仆。
安若萱站在门口,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小声惊叹:“哇……这就是豪门日常生活吗?还有管家和女仆……”
李商听到她的嘀咕,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别紧张,就当自己家。”
然后,他领着安若萱,开始为她一一介绍。
他先指向那位戴眼镜的男士,语气恭敬:“这位是周叔,我们家的管家,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就像亲叔叔一样。”
周叔微笑着向安若萱点头致意。
接着,他介绍那位系围裙的女士:“这是刘姨,周叔的爱人,也是我的……奶娘。”
说到“奶娘”两个字时,李商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亲近感。
刘姨看着李商,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最后,他指向那位干练的年轻女子:“这位是郑婉婷,女仆长,负责管理家里的日常事务。”
郑婉婷礼貌地向安若萱微微鞠躬。
李商本来还想继续介绍后面的几位年轻女仆,但看着好几张面孔,一时有点卡壳,记不清名字了。
吴倩见状,笑着上前一步,拍了拍安若萱的肩膀,用一种带着调侃又亲昵的语气对周叔刘姨他们说道:“周叔,刘姨,婉婷,还有各位姐妹,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安若萱。是咱们家这个‘坏小子’在外面……嗯,‘吃对食’吃回来的,也是咱们姐妹团的新成员!以后大家多关照啊!”
“吃对食”这词用在这里,既点明了关系,又带着戏谑,顿时把李商闹了个大红脸。
他羞得无地自容,跺了跺脚,也顾不上礼节了,转身就“噔噔噔”跑上楼去了,引得一旁看戏的钱叶昕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咯咯”笑声。
吴倩笑着继续向安若萱介绍这些工作人员的情况。
安若萱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发现,这些在吴家或李家工作的人,工龄基本都在五年以上,非常稳定。
但更让她意外的是他们的薪资水平。
完全不像影视剧里演的豪门那样,动辄月薪五万起步,高的能到十几万甚至几十万。
这里工资最低的年轻女仆,一个月基础工资只有七千块(当然,包吃包住,福利不错)。
而像女仆长郑婉婷,作为李商曾经的陪读,操心的事情是其他人的好几倍,工资也不过两万出头。
就连资历最深的管家周叔和奶娘刘姨,月薪也就三万左右。
而且,他们的个人所得税是需要自己申报缴纳的,并非由雇主全额承担。
安若萱听完,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那个……我能不能问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就是……大家的工资听起来……并不算特别高,为什么还能在这里工作这么久,而且看起来都很安心呢?”
她实在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原因,让这些人在看似“普通”的薪资下,依然对这份工作保持着忠诚和归属感。
听到安若萱这个有些冒昧但又充满好奇的问题,周叔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和蔼地笑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慢悠悠地说道:“呵呵,安小姐这个问题问得好啊。这事儿啊,还得从我们老爷的英明决断说起。”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点感慨:“少爷小时候,身边有个贴身照顾的女仆,仗着和少爷关系亲近些,就有点拎不清自己的位置了,心思活络得很,总想着攀高枝。有一次,她甚至敢在老爷面前要小聪明,被老爷当场吼得一愣一愣的,差点没吓晕过去。”
“老爷那次是真生气了。”
周叔继续道,“他老人家觉得,如果待遇给得太高,容易让一些心思不纯的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个个都围着少爷转,反而会把孩子惯坏,也容易滋生是非。”
“所以,老爷干脆下了狠心,把家里这些服务岗位的工资标准,直接降到了行业里的“冰点’。目的就是筛选掉那些单纯冲着高薪来的,留下真正愿意踏实做事、把这里当成一个安稳‘家’的人。”
第28章 凶案现场
周叔说着,慈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刘姨,刘姨也温和地笑了笑。
周叔接着说:“像我和你刘姨,我们对工资高低其实没那么看重。你是不知道,少爷当年刚从那个规矩森严的大院里被‘放’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调皮捣蛋,活脱脱一个混世小魔王!”
“能把这样一个‘熊孩子’一点点引导、教育成现在这样知书达理(虽然有时候还是有点不着调),这份成就感和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的感觉,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然后,周叔把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站着的郑婉婷:“婉婷呢,她是家里最早那一批女仆里,唯一一个坚持留下来的。后面这些姑娘,”
他指了指其他几位年轻女仆,“都是陆陆续续加入的,有的干了一段时间适应不了走了,也有像婉婷这样留下来的。”
“但凡是跟少爷相处久了,熟悉了他那没什么架子、待人随和的性子之后,基本上也就不愿意离开了。”
说到这儿,周叔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自豪和调侃:“毕竟咱们少爷的脾气,可不像外面有些豪门大少,动不动就摔东西打骂下人,看谁都不顺眼,一天天摆着张臭脸,跟全世界都欠他二百五十八万似的!在咱们这儿干活,心里舒坦!”
“噗嗤——”
周叔这生动形象的比喻,把大家都逗乐了,连安若萱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刘姨没好气地轻轻踹了周叔一脚,嗔怪道:“没个正形!在安小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在这时,伴随着夜幕渐渐降临,两个一直没露面的人终于出现了——正是庄园里的厨师。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形成鲜明对比。
吴倩眼尖,一把将两人从门口拽了进来,笑着说道:“你俩躲哪儿偷懒去了?快来给新姐妹做个自我介绍!”
这两位厨师一看就是“久经沙场”,对这场面早已习惯,甚至有点麻木。
胖子厨师先开口,语气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安小姐好,我叫王凯旋。”
瘦子厨师接着有气无力地说:“我叫胡一把。”
吴倩在一旁憋着笑补充道:“他俩啊,以前可不是厨子。是在h国驻韩m军基地里‘镀金’的技术人员,风光着呢!”
“结果有一次,被李商这小子给坑了一把,犯了重大失误,地位一落千丈,最后‘发配’到咱家当厨子来了。哈哈哈!”
王凯旋和胡一把一脸苦大仇深地点头,胡一把还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安小姐,我俩的厨师合同……还剩二百三十五年。”
“噗——!”
安若萱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多……多少年?二百三十五年?!那岂不是要干到……老死了?”
吴倩也是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解释道:“这俩活宝,属于又菜又爱玩!当厨子还不安分,后面又跟李商打了十几次赌,赌注就是加工期。”
“结果十几次赌下来,输得裤衩都不剩,不仅后面几十年要倒贴工资上班,总的‘服役’年限也堆到了二百多年!哈哈哈哈!”
王凯旋和胡一把被当众揭穿老底,羞得无地自容,双双用手捂住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身后,一个推着白色保温箱的助理更是笑得浑身发抖,差点一头栽进箱子里。
吴倩笑够了,目光落在那个保温箱上,眼睛一亮:“哟呵!今天这是全鱼宴啊?老胡,这回你可长点心吧,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做着做着发现少了一两条名贵鱼,最后只能用便宜货充数了吧?”
胡一把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倩姐!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今天我亲自盯着,从宰杀到烹饪,全程监控!要是少了一种鱼,我胡一把当场倒立洗头!说到做到!”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正在打开保温箱检查食材的钱叶昕,却突然“咦”了一声,抬起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胡大厨,话别说太满哦……我刚刚核对了一下菜单和桶里的鱼,好像……确实少了两种哦?一种是东星斑,还有一种……是老鼠斑吧?”
刹那间,整个厨房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胡一把那张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
王凯旋痛苦地捂住了额头,发出一声哀叹。
周叔和刘姨无奈地摇头苦笑。
而吴倩和安若萱,则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快喘不过气来了。
胡一把和王凯旋这两位“发配边疆”的厨子,虽然是被迫转行,但几年下来,手艺倒是被磨炼得相当娴熟。
切菜、颠勺、调味,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常年累月在厨房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唯一的“职业病”大概就是喜欢在烹饪过程中时不时地“装”一下,摆几个自认为很帅但其实有点傻气的姿势,或者用一些花里胡哨但没啥实际用处的技巧。
不过今天,他们这“装逼”的毛病可算是找到捧限的了。
吴倩、钱叶昕和李商三人像没骨头似的,歪七扭八地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瞥一眼厨房的方向。而安若萱则像个好奇宝宝,干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的安全距离外,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位大厨表演。
每当胡一把要宝似的用“盲切”手法唰唰唰地把黄瓜切成均匀的薄片,或者王凯旋炫技般地将豆腐雕成一朵花时,安若萱总会非常配合地发出“哇!”、“好厉害!”的惊呼声,小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崇拜。
这极大地满足了两位厨师的虚荣心,让他们原本因为“刑期”漫长而有些死气沉沉的状态一扫而空,变得精神抖擞,干劲十足,表演欲更强了。
等到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道道摆上餐桌时。
李商还故意调侃道:“哟,看你俩刚才磨磨唧唧、花里胡哨的,没想到真做起饭来,速度还挺快嘛!”
胡一把和王凯旋无语地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搭理这个“罪魁祸首”。
开饭了,满满一桌子菜,十分丰盛。
钱叶昕本来想使坏,用公筷夹了好几个肥嘟嘟的生蚝,准备放到李商碗里,意图不言而喻。
结果筷子刚伸过去,就对上李商似笑非笑、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敢来?昨晚的教训没吃够?”
第29章 Oh, no.
钱叶昕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手一抖,生蚝差点掉桌上。
她讪讪地收回手,转了个方向,把生蚝默默放到了旁边安若萱的碗里,还故作体贴地说:“萱萱,多吃点,补补身体。”
安若萱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生蚝,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嗯?”,似乎在问“为什么给我呀?”,那懵懂的样子让钱叶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席间,安若萱看到周叔、刘姨、郑婉婷和其他女仆都在一旁安静地侍立,并没有上桌吃饭,她有些担心地小声问李商:“他们不吃饭吗?会不会饿呀?”
李商耐心地解释道:“这是家里的规矩,主仆不同席。等我们吃完,他们会吃我们剩下的,这样避免浪费。你放心,厨房里会给他们留出足够的份量,不会饿着他们的。”
安若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太理解这些所谓的“豪门规矩”,但她明白,每个家庭、每个环境都有它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和缘由,存在即合理。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圣母心泛滥地要求“大家一起吃”,而是选择了尊重和理解。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
等安若萱偶然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时,惊讶地发现竟然吃了一个半小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时间。
吃饱喝足后,几人慵懒地起身,将杯盘狼藉的餐桌留给了女仆们收拾,然后慢悠悠地上了楼。
经过昨晚的“惨痛教训”,钱叶昕显然是学乖了或者说怕了,洗澡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浴室门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任凭李商在外面怎么逗她、笑话她,她都坚决不开门。
等钱叶昕洗完,吴倩和安若萱也依次洗漱完毕,最后才轮到李商。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上床时,安若萱已经因为玩了一天又吃饱喝足,像只小猪一样挨着他沉沉睡着了。
李商看着身边人恬静的睡颜,笑了笑,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吴倩和钱叶昕似乎还在小声聊着什么,睡得比他们俩晚一些。
半夜,李商在睡梦中隐隐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好像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看——好家伙!
一只白皙纤细、还带着淡淡沐浴露香气的玉足,正不偏不倚地、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脸上!
脚底板正好盖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李商哭笑不得,轻轻地把这只“肇事”的脚丫子从脸上挪开,揉了揉被压得有点发麻的鼻子。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才发现床上的景象有多么“壮观”。
不知道什么时候,女仆长郑婉婷也悄无声息地上了床,睡在了最边上。
她这一上来,原本还算规整的睡姿彻底被打乱了。
一群人睡得东倒西歪:钱叶昕整个人是反着睡的,头朝下脚朝上,刚才那只脚就是她的;
吴倩不知怎么的,半边身子都快掉到床底下去了,只有一条腿还挂在床上;
安若萱更离谱,几乎是横着睡的,脑袋枕在李商肚子上,一条腿却伸到了窗外
李商看着这“横尸遍野”的场面,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容。
他先是小心地把快要掉下床的吴倩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中央,盖好被子;
然后又费劲地把安若萱摆正,让她好好枕着枕头;
最后再把钱叶昕那双不老实的长腿给塞回被子里。
忙活完这一通,他也有些尿意,便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手间。
等他解决完个人问题回到床边时,发现刚才被他摆正的三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像有磁力吸引一样,迷迷糊糊地朝着他睡的位置挤了过来,纷纷把脑袋或手脚搭在他身上,寻找着最温暖舒适的位置。
李商看着再次缠上来的“八爪鱼”们,嘴上嫌弃地嘟囔着“哎呀,热死了……别挤我……”,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动弹,心里其实美滋滋的。
他重新躺下,在一种被依赖和需要的满足感中,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阳光明媚。
床上除了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身边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和温暖的余韵。
他正有些怅然若失,忽然看到枕头边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
他撕下来一看,上面是吴倩娟秀又带着点洒脱的字迹:
「懒猪,总算醒啦?我们带小萱萱出去逛逛,让她好好了解一下咱们大肇庆的风土人情!今天中午的午饭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乖~我们预计晚上七点左右回来。爱你哟~(づ ̄3 ̄)づ╭?~」
看着便利贴上的内容和结尾那个俏皮的颜文字,李商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吃饱喝足,李商心满意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疲惫和酸痛都消散了不少。
他趿拉着拖鞋,溜溜达达地走到偏厅,找到正在擦拭花瓶的女仆小王,笑嘻嘻地问:“小王,我那辆保时捷918的钥匙放哪儿了?今儿个天气不错,我出去溜达溜达。”
小王放下手中的活计,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腰包钥匙串里,熟练地找出一把造型别致的钥匙递给李商,恭敬地说:“少爷,钥匙在这儿。车应该停在A区靠东那片,具体位置……您得自己找找了,太久没开,我也记不太清了。”
“得嘞!谢啦!”
李商接过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闯码头》,心情颇好地出了门。
走出庄园主楼,外面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庄园内部一切似乎都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依旧保持着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略带疏离感的整洁和宁静。
他家的庄园位于这片高端别墅区的核心位置,周围原本规划有三户邻居。
不过,另外两栋别墅至今还空着,没人入住。
剩下的一户邻居庄园,似乎是在进行大规模的翻新维修,能看到远处有施工围挡和吊车的影子。
李商看着那片工地,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地方,才叫真正的寸土寸金啊!”
想想也是,肇庆好歹只是个三线城市,但这新庄园区的地价和房价,却硬生生被炒到了每平米二十七、八万的恐怖价格,这价钱,在一些偏远的十八线小县城,都够全款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这种畸形的价格,除了炒作,也侧面反映了资源向少数人集中的现实。
他要去的地面停车场离主楼有点距离,步行大概需要十分钟。
李商没选择叫接驳车,他感觉这次回来,别墅区的绿化好像又茂密了不少,空气格外清新。
他决定慢慢走过去,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活动活动筋骨。
沿着修剪整齐的林荫小道走了约摸十分钟,一个巨大得有些夸张的停车场出现在眼前。
整个停车场依地势而建,层叠错落,占地极广,据说能轻松停下两千辆车。
停车位的数量是和每家每户购买的别墅面积挂钩的,面积越大,分配的车位越多。
像李商家这种顶级的庄园式别墅,分配到的车位差不多有五百个之多,分布在不同的区域。
李商站在停车场入口,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停放着各式各样豪车的壮观景象,有点傻眼。
他太久没回来了,完全忘记自己那辆心爱的哑光灰色保时捷918具体停在哪一排哪个车位了。
而且,这个级别的停车场里,同款甚至同色的保时捷918可不止他一辆,放眼望去,光是哑光灰的就有好几台。
“啧,这下可麻烦了……”
李商挠了挠头,只好采取最笨的办法——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停地按动手里的车钥匙解锁键,寄希望于能听到自己车子的回应声或者看到哪辆车的灯会闪。
于是,在接下来长达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停车场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各种豪车解锁的“嘀嘀”声,车灯也跟着乱闪一通,场面一度有些滑稽。
不少正在取车或者停车的邻居都向这个一边走一边狂按钥匙的年轻人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李商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扫雷”。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快要走到A区最东头的一个角落时,终于有一辆线条极其流畅、姿态低趴的哑光灰保时捷918,在钥匙按下时,乖巧地闪了闪那双标志性的蛙眼大灯,发出了清脆的解锁声。
“可算找到你了,我的老伙计!”
李商长舒一口气,快步走到车前,爱惜地摸了摸引擎盖上冰冷的线条。
他这辆918是硬顶版,但他个人其实更喜欢敞篷打开时的那种感觉。
不过今天他打算去公司,还是庄重一点好。
于是他熟练地操作了一下,将隐藏在车身内的硬顶缓缓升起、锁紧,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轿跑形态。
接着,他又打开前备箱盖,检查了一下电瓶的状态,确认电压充足,一切正常,毕竟放了这么久,亏电就麻烦了。
一切准备就绪,李商坐进那包裹性极佳的运动座椅里,熟悉的感觉瞬间回归。
他将手机放进中控台专门设计的手机支架上,随手打开音乐App,选了一首节奏感强烈的dJ舞曲,将音量调到恰到好处的位置。
激昂的电子音乐在车厢内回荡,李商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点火!
V8发动机混合电动机的独特声浪低沉地咆哮了一声,随即趋于平稳。
他轻点油门,方向盘手感轻盈而精准。
保时捷918如同一条苏醒的灰色幽灵,悄无声息却又充满力量地滑出了停车位,沿着庄园内部道路,流畅地驶向大门,汇入主路后,朝着市中心公司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0章 混事
二十五分钟后,保时捷918灵巧地穿梭在肇庆市区的车流中,李商正跟着车载音乐轻轻哼着歌,心情放松。
当车子驶过一个古色古香的牌坊路口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位穿着职业套裙、气质干练的女性,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车。
李商定睛一看,乐了,这不是他的秘书郑清月嘛!
他赶紧打了把方向,将车缓缓靠边停在那人身旁,降下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郑姐!等车呢?快上车!”
听到声音,郑清月抬起头,看到是李商,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呀!小商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
“刚回来没两天,还没来得及汇报呢郑大秘书。”李商笑着打趣道,示意她快上车。
郑清月弯腰正准备坐进那低矮的跑车座椅,忽然,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微妙。
李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只见车旁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位女子,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休闲西装,气质清冷,眼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正是孙银莲,他那位关系最“怪异”的红颜知己。
李商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
郑清月见状,非常识趣地直起身,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小商子,你们聊,我……我打车就行,很方便的。”
说完就想溜。
李商哪能放她走?
这可是现成的“挡箭牌”啊!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郑清月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车里塞,嘴里说着:“打什么车啊郑姐,这不顺路嘛!快上来,挤一挤没事!”
郑清月半推半就地被塞进了副驾驶,整个人别扭地缩在座位上。
。
这保时捷918是标准的双座跑车,空间本就狭小。
郑清月坐在副驾驶,孙银莲这一挤进来,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郑清月身上,把她死死地挤在了车门和中控台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姿势怪异又难受。
李商看着这“超载”的场面,无奈地咳嗽了一声,试图讲道理:“孙小姐,这……超载了哈?跑车就俩座。”
孙银莲眼皮都没抬一下,凉凉地回了一句:“哦,罚款扣分是吧?记我账上,行了吧?”
李商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没脾气,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发动了车子:“行行行,你厉害……”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李商和孙银莲的关系,确实有些复杂。
两人算是青梅竹马,孙银莲比他大几岁,李商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银莲姐、银莲姐”地叫。
李商内心一直把她当成一个有点严厉但又很照顾自己的亲姐姐。
奈何孙银莲从小就对李商有种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他,久而久之,这份姐弟情就在孙银莲的单方面主导下,不知不觉地变了味,姐姐愣是变成了“媳妇”。
不过孙银莲性格清冷,话不多,但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怼李商,尤其喜欢在各种场合让他下不来台。
今天这局面,加上已经在家的吴倩、钱叶昕和安若萱,好家伙,九个红颜知己,四个已经到齐了!
小小的车厢里,俨然一个微缩版的“修罗场”。
一路上,气氛诡异得安静。
孙银莲不说话,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李商。
李商专注开车,不敢瞎搭腔。
最受罪的莫过于被夹在中间的郑清月,她被挤得动弹不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心里叫苦不迭。
而且她发现,孙银莲看起来身材纤细,没什么肉感,但实际上密度惊人,沉得很,压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暗自腹诽:这大概是唯一一个李商没法轻松单手抱起来的姑娘了吧……
好不容易熬了半小时,车子总算开到了公司楼下。
李商经营的公司主要业务是动画制作和特效,他这老板当得颇为潇洒,主要负责把握大方向和砸钱,具体事务有专业团队打理,所以他平时确实没啥固定工作。
车一停稳,李商和孙银莲率先开门下车。
郑清月则在车里缓了好一阵子,才揉着发麻的胳膊和腰,慢吞吞地爬了出来,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三人一起走进写字楼大堂,乘坐电梯直达顶楼。
电梯里,孙银莲依旧沉默,但眼神就没离开过李商。
电梯门一开,她突然伸出胳膊,一把勾住李商的脖子,将他猛地拉到自己身边,力道不小,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李商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又不敢反抗。
直到走进李商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孙银莲才松开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到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扑了上去,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显然是在某个“姐妹群”里冒泡。
没过几秒,李商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他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群里炸锅了。
果然,孙银莲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还特意@了所有人:
「姐妹们评评理!@李商 这小子饥不择食到一定程度了!刚才在车上,趁我睡着了,居然偷偷摸我腿![菜刀][菜刀]」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瞬间被钱叶昕刷屏的问号霸占了:
「???????」
「孙银莲你再说一遍?!」
「李商你完了我告诉你!」
「[图片:一把滴血的刀]」
李商看着手机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消息,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假装无事发生、实则嘴角微微上扬的孙银莲,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
面对孙银莲在群里扔下的这颗“炸弹”和钱叶昕刷屏的问号,李商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解释?
在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
他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直接创建了一个新的微信群,群名非常直白——《十仙女与放牛郎》。
然后,他二话不说,将秘书郑清月,连同自己那九位关系亲密的红颜知己——吴倩、钱叶昕、安若萱、孙银莲,以及目前不在场的赵飞燕、蓝倩柔、楚怀月、月闩闫、公孙婉月,全部拉了进来!
这个操作堪称石破天惊。
新群建立的瞬间,手机提示音就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第一个冒泡的是安若萱,她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本着礼貌,她怯生生地挨个@了群里的其他九位女性,乖巧地打招呼:「姐姐们好~我是安若萱[可爱」
第31章 船长也不错
紧接着,钱叶昕的连环夺命问号就刷屏了:
「???????」
「李商你搞什么飞机???」
「这什么群???十仙女???你咋不叫盘丝洞呢???」
「@李商 你给我出来解释清楚!!!!」
孙银莲显然也没料到李商会来这么一手,发了个一脸懵逼、头顶三个大问号的黑人表情包。
李商看着瞬间99+的消息提示,头皮发麻,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发了一个“点烟.jpg”的沧桑表情包,又跟了一个“摊牌了,不装了.jpg”的摆烂表情包,然后飞快地打字解释:
「各位仙女姐姐们,冷静!冷静!听我说!」
「建这个群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大家以后……呃……难免会见面,提前拉个群,方便大家熟悉熟悉,聊聊天,交流交流感情……免得以后线下碰面了尴尬对不对?[擦汗][擦汗]」
「都是为了和谐!为了大家庭的团结友爱!」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群里的女人们哪个不是人精?
瞬间就明白了李商的小九九——这家伙是怕后宫起火,提前把大家拉到一起“混个脸熟”,希望能用“线上社交”缓冲未来可能发生的“线下冲突”,说白了就是“维稳”!
虽然对他的这种“渣男行径”感到不齿,但众女转念一想,他这话也不无道理。
毕竟关系已经这样了,迟早要碰面,提前在群里插科打诨、互相了解一下,总比到时候面面相觑、剑拔弩张要强。
于是,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和质问,渐渐转变为一种微妙的好奇和试探。
吴倩率先打破了僵局,发了个微笑的表情,算是默认了;
郑清婷也发了个“大家好”的乖巧表情;其他几位被突然拉进来的女生,在经过短暂的错愕后,也陆续开始发言,虽然语气各异,但总算没有立刻退群或者开撕。
见初步“维稳”成功,李商暗暗松了口气,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退出群聊界面,开始挨个给还没“归位”的五位红颜知己发私信。
先从“老大”赵飞燕开始,然后是“老四”蓝倩柔、“老六”楚怀月、“老七”月婵媛和“老八”公孙婉月。
内容无非是“在干嘛?”“最近怎么样?”“想你了”之类的嘘寒问暖,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套问她们目前的所在地。
这场一对五的“情报搜集”工作,足足花了李商四十多分钟,堪比一场小型外交谈判。
等他终于放下手机,感觉比跑了个马拉松还累,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收获也是有的。
他梳理了一下信息,稍微安心了一点。
目前看来,离他最近的是“老六”楚怀月,人目前在澳门。
坏消息是,澳门虽然地理上离肇庆不算远,但毕竟隔着一道关,过来也需要时间。
好消息是,楚怀月这姑娘性子比较恬静,用李商的话说就是“闷倒驴”类型,跟安若萱有点像,不喜争斗,安安静静的,应该不会主动挑起事端。
不过她的外在条件可一点不“安静”,身高足有一米八四,今年21岁,刚好比李商大三岁,正是“女大三抱金砖”的年纪,而且气质十分御姐,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超高的类型。
“还好还好,至少怀月这边暂时是安全的……”
李商自我安慰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袭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抱着手机、不知道跟哪个姐妹视频通话、聊得眉飞色舞的孙银莲,打了声招呼:“银莲姐,我有点困,去睡会儿。”
孙银莲正聊到兴头上,头也不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李商也懒得计较,起身走到办公室自带的休息室,里面有一张舒适的单人床。
他本来想开电脑玩几把cF提提神,但实在抵不住汹涌的困意,电脑刚开机,他就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最终,他放弃了游戏,直接扑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拉过被子蒙住头,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梦乡,去梦里寻找片刻的安宁了。
而外面的办公室里,孙银莲的视频通话声和隐约的嬉笑声,成了他入睡前最后的背景音。
李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总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重物给压住了。
他费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适应了一下休息室里昏暗的光线,低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孙银莲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上了他的床,像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紧紧缠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更要命的是,这妮子睡觉的习惯一如既往地“豪放”,身上又是光溜溜的.一丝不挂,滑腻的肌肤紧紧贴着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
李商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弹性十足的翘臀上轻轻拍了两下:“银莲姐,醒醒,该起来了。”
孙银莲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两声,非但没醒,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嘟囔着:“别吵……再睡五分钟…”
李商看她这副赖床的样子,知道硬叫是叫不起来了。
他只好先轻轻把她的手脚挪开,自己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吴倩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吴倩那边听起来有点嘈杂,似乎在外面。
“喂?睡醒了?”吴倩的声音传来。
“嗯,刚醒。晚上怎么安排?回家吃吗?”李商问道。
“不了,家里人多,懒得折腾。你直接开车来牌坊公园这边吧,我们在这边逛逛,晚上找个地方一起吃。”吴倩干脆地安排道。
“哦、好。”
李商应了一声,正准备挂电话,却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似乎在和吴倩说话。
那声音……怎么有点像远在洛杉矶的赵飞燕?
李商心里嘀咕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不可能,赵飞燕刚才还在群里说在谈项目,从美国飞回来哪有这么快?
除非她会瞬移。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睡迷糊听错了。
挂断电话,李商回头一看,孙银莲已经被他打电话的声音吵得半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但还是一副没睡饱、不愿意动弹的懒散样子。
第32章 名分
李商拿她没办法,只好像个保姆一样,先弯腰捡起被她扔在地上的内衣和连衣裙,笨手笨脚地帮她穿上。
孙银莲倒也配合,闭着眼睛伸胳膊抬腿,任由他摆布,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穿好衣服,李商半拖半抱地把这个“大型挂件”弄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捧凉水,直接泼在她脸上。
“啊!”
孙银莲被冷水一激,瞬间彻底清醒了,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怒气冲冲地瞪着李商,眼神里写满了“你死定了”。
李商赶紧赔笑:“醒了吧?快洗漱一下,倩姐叫我们去牌坊公园汇合呢。”
孙银莲不情不愿地拿起牙刷,一边刷牙一边用眼神继续“追杀”李商。
磨蹭了十几分钟,两人才总算收拾利落,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坐上保时捷918,朝着牌坊公园驶去。
到了牌坊公园,李商开着车在偌大的公园里转了好几圈,才在一个靠近湖边的凉亭附近看到了吴倩她们的身影。
等他停好车,走近一看,差点没惊得跳起来!
怎么……怎么四个人变成五个人了?!
而且多出来的那个高挑身影,分明就是刚才他在电话里疑似听到声音的赵飞燕!她居然真的回来了!
安若萱眼神最好,老远就看到了李商,开心地挥着手喊道:“商哥!这边!”
李商带着满肚子的惊讶和疑惑走过去,赵飞燕和吴倩一左一右,极其熟练且自然地迎了上来,一人一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手臂瞬间陷入一片柔软温暖的触感中,李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位姐姐今天穿得比较清凉,而且……貌似都没穿内衣!
吴倩顺手从旁边的小吃摊买来的袋子里拿出一颗还带着水珠的草莓,塞进李商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然后笑着解释道:“别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是你自己忘了,下周二就是你生日了!飞燕是特意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正好大家也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李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生日快到了!
他最近被各种事情搞得晕头转向,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于是,李商就像个被“羁押”的犯人一样,被赵飞燕和吴倩“架”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公园附近一家提前订好的餐厅包厢。
推开包厢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让李商目瞪口呆。
只见老七月婵媛正笑嘻嘻地坐在老八上官婉月的电动轮椅扶手上,低着头专注地打着手机游戏;
而上官婉月则安静地坐在轮椅里,小口小口地抿着热茶,气质娴雅。看到李商进来,上官婉月抬起头,对他温柔地微微一笑。
孙银莲和泠墨卿(李商这才注意到泠墨卿也来了)见状,这才松开了李商的手臂。
接下来,自然又是一番热闹的拥抱和问候。
她们这群人之间的“排名”是根据和李商确定关系的时间先后来的,所以经常会出现年纪大的叫年纪小的“姐姐”这种有点违和但又很有趣的场景。
众人落座后,李商反而成了最尴尬的那个。
全程基本都是女生们在热络地交流,聊着各自的近况、趣事,以及对李商的各种“声讨”和调侃。
安若萱因为只认识月婵媛,被介绍给其他姐姐时,羞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不仅排行老九,是“妹妹”,而且和其他八位姐姐相比,她的“身份”也最普通——其他姐姐要么是家世显赫,要么是在自家企业里有重要职位,而安若萱就是个普通的空乘,是纯纯的“打工人”。
这种差距让她更加紧张和自卑。
李商敏锐地察觉到了安若萱的不安,几乎同时,坐在安若萱另一侧的上官婉月也注意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桌子底下,一左一右地轻轻握住了安若萱有些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安若萱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温暖和力量,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商,又看了看上官婉月。
李商对她投去一个鼓励的微笑,上官婉月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安若萱的心头,驱散了她大部分的紧张和窘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对大家露出了一个虽然还有些羞涩,但已经自然了很多的笑容。
包厢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馨。
四十五分钟后,包厢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刚从澳门赶回来的老六——楚怀月。
她似乎还特意准备了一下,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抱歉,各位姐姐妹妹,我来晚了。”
楚怀月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恬淡和一丝歉意,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她走到桌前,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竟然是一排做工精巧、设计各异的定制勋章。
“趁着今天人齐,我给大家做了个小礼物。”
楚怀月说着,开始按照排位顺序,将勋章一一分发给对应的姐妹。
·老大,赵飞燕:勋章图案是一架翱翔的银鹰,背景是星条旗和自由女神像的抽象线条,象征着她在美国打拼的飒爽和魄力。
·老二,吴倩:勋章主体是精致的木棉花(广州市花),周围点缀着算盘和账簿的暗纹,巧妙结合了她商界女强人和贤内助的双重身份。
·老三,钱叶昕:勋章设计成了一个小恶魔的造型,俏皮又带着点坏坏的感觉,眼神灵动、非常符合她古灵精怪、爱闹爱玩的性格。
·老四,蓝倩柔&同父异母的姐姐泠墨卿:两人的勋章是配套的。
蓝倩柔的是一株柔美的兰花,生长在青花瓷瓶里,尽显江南女子的温婉;
冷墨卿的则是一支墨笔和几滴飞溅的墨点,带着书卷气和清冷感。
当介绍到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花时,孙银莲立刻拖着长音“哟~”了两声,促狭地调侃道:“可以啊小李子,姐妹花都让你一锅端了?本事见长啊!”
惹得蓝倩柔脸红低头,泠墨卿则没好气地白了孙银莲一眼。
·老五,孙银莲:勋章图案是一朵带刺的黑玫瑰,冷艳神秘,又带着不容靠近的锋芒,恰如她清冷又强势的气质。
·老六,楚怀月:她给自己的勋章是一轮悬于赌城天际线上的弯月,宁静中透着一丝冒险的意味,符合她外表恬静、内心喜欢小刺激的反差。
第33章 笑
* 老七,月婵媛:勋章是一个可爱的游戏手柄造型,旁边还有像素风的星星点缀,充满了童趣和活力,代表了她爱玩爱闹的留学生身份。
* 老八,公孙婉月:勋章是一支画笔在画布上渲染出绚烂的彩虹,艺术气息浓厚,象征着她画家身份的浪漫与才华。
* 老九,安若萱:当楚怀月将最后一枚勋章递给安若萱时,李商伸着脖子一看——那勋章竟然是一只憨态可掬、粉嘟嘟的小猪!造型圆润可爱,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噗——哈哈哈!!!”
李商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拍着桌子差点背过气去,“怀月!你……你这也太损了!怎么给我们小萱萱弄了个猪猪勋章啊!虽然……虽然是很可爱没错哈哈哈!”
安若萱看着手里的小猪勋章,又看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商,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窘,恨不得把勋章藏起来。
“笑什么笑!不许笑!”
老七月婵媛立刻站出来为妹妹“出头”,隔着桌子伸腿踹了李商好几脚,“萱萱属猪的嘛!而且小猪多可爱,圆滚滚的,寓意好,招财!比你那个黑玫瑰顺眼多了!”
她一边踹一边维护安若萱。
李商挨了踹,一边躲一边求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
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等这番嬉闹渐渐平息,心思细腻的赵飞燕拿着属于自己的勋章,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姐妹,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李商,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她轻轻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姐妹们,你们发现没有?”
赵飞燕的声音带着洞察一切的调侃,“咱们家这位坏心眼的小子,口味好像有点特别啊?他格外喜欢‘抱金砖’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大家纷纷开始计算年龄差。
这一算可不得了!
除了老七月婵媛和李商是同岁,都是刚满十八岁的“鲜肉”之外,从老五孙银莲开始,往上数,每个姐姐都比李商大!
老五孙银莲,大他三岁;
老九安若萱,看似年纪小,实则也大了他四岁;
更别提赵飞燕、吴倩、上官婉月这些早已在各自领域独当一面、阅历丰富的“姐姐”们了,年龄差距更大。
合着李商这是掉进了“姐姐窝”里了!
回过神来,月婵媛第一个不干了!
她猛地跳起来,绕过桌子,一把勾住李商的脖子,把他勒得直翻白眼,气鼓鼓地“兴师问罪”:“好你个老李!怪不得当初是我主动倒追的你,追得那么辛苦!合着在你眼里,我当时还没到‘一块金砖’的年纪,不配入您老人家的法眼是吧?嫌我小是吧?!”
“倒追”这个词一出,包厢里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
大家这才意识到,目前看来,好像真的只有月婵媛是唯一一个“倒追”李商成功的!
这个发现让月婵媛又羞又恼,手下更用力了,李商被勒得连连求饶,场面十分欢乐。
就连一直安静站在一旁、负责添茶倒水的女仆长郑婉婷,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温情。
她虽然不在那“九大正宫”的官方排行榜上,但在所有姐妹的心里,早已不分彼此,情同手足。
楚怀月贴心,也给她准备了一枚勋章,图案是一把守护之钥,象征着她守护这个“家”的职责。
如果硬要排位,以她陪伴李商的时间和对这个“家”的付出,她足以和赵飞燕并列“老大”的位置。
这个大家庭,正因为有了这些性格各异、却又彼此包容的成员,才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充满了烟火气和真实的温暖。
小小的闹剧在月婵媛对李商的“锁喉攻击”和众人的哄笑声中告一段落。
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服务员开始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巨大的圆桌。
香气四溢,瞬间勾起了大家的食欲。
趁着等菜上齐的间隙,孙银莲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李商,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提议道:“哎,小李子,你看今天人这么齐,九个姐妹……哦不,加上婉婷,十个姐妹都在场,你是不是该老实交代一下你的‘光辉情史’啊?”
“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把我们这些‘金砖’一块块搬回家的?特别是飞燕姐,她不是一直在美国吗?你们俩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是怎么碰上的?”
这个话题一提出来,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连正在小口喝茶的上官婉月和安静坐着的安若萱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确实,经过一下午的闲聊,她们也发现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按理说,吴倩和李商青梅竹马,相处时间最长,感情基础也最深,怎么排位反而是赵飞燕成了老大?
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李商被大家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了笑。
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赵飞燕,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吧好吧,既然你们都想听,那我就说说。”
李商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追忆的感慨,“不过,飞燕姐能排老大,可不是因为认识最早或者有什么别的,而是因为……她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想要去保护,并且因为我的举动,命运被彻底改变的人。”
这话一出,众女都安静了下来,连最闹腾的钱叶昕和月婵媛都屏住了呼吸,预感到这将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李商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陷入了回忆:“那大概是……我两岁多,还没从那个规矩森严的大院里搬出来的时候。飞燕姐那时候,也才七岁。”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她不是被拐卖的,而是……被她亲生母亲,通过各种关系,‘送’进了我们当时住的那个大院,给某一户人家当……嗯,用当时不好听的话说,就是‘小丫鬟’,或者说,是某种更不堪的‘礼物’。”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吴倩等人虽然对那段往事有所耳闻,但细节并不清楚。
而像安若萱、月婵媛这样后来者,更是第一次听说,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34章 屁股都扁了
“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
李商继续道,“只记得有一次,在院子里玩,远远地看到过一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小女孩,被一个大人厉声呵斥,吓得瑟瑟发抖。那就是惊鸿一瞥吧。后来,我又好几次看到那个小女孩,身上总是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神怯生生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回家就问奶娘刘姨,为什么那个小姐姐总是受伤?刘姨当时叹了口气,偷偷告诉我,说那孩子命苦,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在里面挨打受骂是常事。我当时虽然只有两三岁,但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坏人应该被惩罚。”
李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执拗:“然后,我就做了一件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多管闲事’的事。我跑去找到了我母亲,把看到的事情说了,还强调‘打人不对!’ 我母亲当时很震惊,又把这事告诉了我父亲。”
说到这里,李商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我父亲李匡寨,那个人……你们都知道,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厌恶那种仗势欺人、藏污纳垢的事情。”
“他得知后勃然大怒。他认为,能住进那个大院的人,先不说品德要多么高尚,至少为人处世要谦逊低调,遵守底线。这种公然虐待儿童,还是以这种龌龊方式进来的孩子,简直是对秩序的挑衅!”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可能有些人听说过。”
李商看向赵飞燕,赵飞燕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就是我父亲牵头,捅破了那个马蜂窝,引发了后来震惊全国的‘4.15特大恶意买卖幼童案’。”
这个案件名称一出,在座几位年纪稍长、关注过时事的,如吴倩、孙银莲、上官婉月,都露出了了然和沉重的表情。
那确实是一桩轰动全球的大案,揭露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贩子,而是一些丧心病狂的父母或亲属,为了攀附权贵、换取利益,主动将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女孩)“送”进某些特殊圈子,供人奴役,很多孩子最终下场凄惨,甚至横死街头。
当时立案侦查,牵扯出的受害者竟高达七万余人!
京城所有相关的大院都被暂时封锁,所有人接受调查,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案子查办期间,大院气氛很紧张。”
李商回忆道,“我父亲大概是怕我年纪小,看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被人利用,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妈亲自带着我,几乎不让我出院门,直到后来我们搬出了那个大院,才交给奶娘照顾。”
他看向赵飞燕,语气温柔:“飞燕姐就是在那次风暴中被解救出来的孩子之一。后来她被送到了福利院,再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机遇,去了美国发展。我一直记得那个小姐姐的样子,但也知道,我们的人生轨迹恐怕不会再相交了。”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
李商笑了笑,“有一次看财经新闻,偶然看到一篇关于一位在华尔街崭露头角的华裔女精英的报道,配图上的那个人,虽然成熟了很多,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飞燕姐!我当时特别激动。”
赵飞燕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带着笑意:“那时候,我确实在美国的金融圈有了一点名气,但生活并不顺心。我正在和我的前夫打离婚官司,他是一名美国律师,很难缠,一直在争抢财产,那段时间我压力非常大。”
“也许是缘分吧,”
赵飞燕看着李商,眼中有泪光闪烁,“就在一次商业酒会上,我竟然遇到了跟着长辈去美国考察的李商。他当时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我简直不敢相信!”
李商点点头:“我认出她后,就主动过去打招呼。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飞燕姐大概是把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压力都释放了出来,喝了很多酒,最后醉得不省人事。”
李商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和婉转:“我没办法,只好把她送回酒店房间照顾她……然后……嗯……就那么……同被而眠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脸上的微红暴露了他的不好意思。
“噗——”
听到这里,孙银莲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促狭地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脸已经红透的赵飞燕,“飞燕姐,老实交代,你真醉得那么厉害?还是……借酒装醉,顺势而为啊?”
赵飞燕被说中心事,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连连摆手,声音细若蚊蝇:“别瞎说!我……我当时是真的心情不好……”
但看她那娇羞无限的模样,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位叱咤华尔街的御姐,当年恐怕根本就没醉,或者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坚守着完璧之身,在异国他乡挣扎奋斗,内心深处或许一直藏着对当年那个勇敢小男孩的模糊念想,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却没想到命运给了她这样一个惊喜的机会。
那一晚,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她漫长等待后,终于鼓起勇气抓住的幸福。
听完这段曲折又带着宿命般浪漫的往事,包厢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和感慨。
安若萱看着赵飞燕,眼中充满了敬佩和同情;
月婵媛则嚷嚷着“太浪漫了!跟小说似的!”;
吴倩和孙银莲相视一笑,眼神中多了几分理解和释然。
李商这段开启了他复杂情感历程的“初恋”(或许称不上恋,但绝对是刻骨铭心的缘起),也让在座的每一位,对彼此在这个特殊“大家庭”中的位置和意义,有了更深的理解。
听完赵飞燕那段曲折又带着宿命感的往事,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和感慨。
李商见状,赶紧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引向轻松一些的方向。
“好啦好啦,飞燕姐的故事是比较特殊。”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吴倩、钱叶昕、孙银莲等人,“你们其他人的故事,可就没那么多苦大仇深了,基本上都跟倩姐差不多,属于家庭关系正常,水到渠成的那种。”
第35章 看书
他这话倒是没错。像吴倩嫁给周正和,虽然听起来是“冲喜”,但在那个圈子里,其实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甚至带点“互利”性质的传统联姻方式。
李商解释道:“很多大家族都有这种讲究。如果家里运势不顺,或者有男性成员身体不好,就会娶一个家境普通、但八字相合的女子来‘冲喜’,说是能夺运改命。”
“听起来是有点那个……但运气这东西,本来就玄乎。关键是,这种‘入赘’或者低娶,对女方家庭来说,往往不是坏事。”
“男方家不仅不要彩礼,反而会按照高规格给女方家下聘,表示尊重。”
“如果女方自己有工作,或者家里有小公司,男方家通常还会在自家企业里给她安排一个不高不低、比较清闲的管理职位,算是给她一个保障和体面。至于以后是在这个位置上混日子,还是凭自己能力往上爬,就看个人选择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种关系也不是卖身契。等所谓的‘冲喜’期过了,或者女方觉得不合适,单方面提出结束,都可以。”
“选择离开的话,女方和她家人通常还能得到一笔补偿,数额从十万到二三十万不等,算是‘青春损失费’吧。所以别看‘入赘’或者‘冲喜’听起来不好听,实际上排队想挤进这种关系的人可不少,算是一条改变命运的捷径。”
经他这么一解释,像安若萱这样不太了解内情的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看似不平等的婚姻,背后还有这样现实的考量。
吴倩的经历,算是这种模式下一个相对平和虽然结局并不美满的例子。
“至于其他人的故事嘛,”
李商笑着看向在座的各位,“就没那么多波折了。叶子是家里长辈介绍,从小一起玩到大;银莲姐是我家邻居,算是近水楼台;婵媛是自己主动……呃……”
他说到月婵媛,赶紧打住,生怕又惹毛这位小祖宗。
月婵媛果然瞪了他一眼,但没发作,只是哼了一声。
“婉月是在一次画展上认识的,一见如故;怀月是在澳门赌场……咳咳,是偶遇,偶遇!”
李商赶紧纠正,“若萱就更简单了,就是在飞机上认识的。”
他尽量把每个人的故事都说得轻描淡写,但轮到介绍蓝倩柔和泠墨卿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时,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带着蓝倩柔和泠墨卿本人也露出了既尴尬又想笑的表情。
“她们俩的故事……说起来有点搞笑。”
李商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先笑了出来,“其实我最先认识的是墨卿姐。”
泠墨卿点了点头,接口道,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好笑:“那时候我还在老家帮家里打理茶舍,小商跟他家人来旅游,我们就认识了。他那时候挺可爱的,我就……嗯,有点好感。”
她说着,脸颊微红。
李商接着说:“墨卿姐性子比较含蓄,那时候觉得白天人多眼杂,不好意思跟我走得太近,所以我们的交流多在晚上,发发信息什么的,比较……嗯,文艺安静。”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李商两手一摊,做出一个夸张的崩溃表情,“倩柔那时候放假回家,发现她姐姐老是晚上抱着手机傻笑,就好奇偷看……结果这丫头,从小就有个毛病,特别喜欢跟她姐姐抢东西!看到姐姐好像对某个男生有意思,她反而来劲了!”
蓝倩柔被当面揭短,羞得满脸通红,跺着脚嗔怪道:“哎呀!你别说啦!”
李商可不管,继续爆料:“然后她就趁墨卿姐白天‘不好意思’搭理我的时候,用各种借口接近我,性格那叫一个热情似火,跟墨卿姐晚上的温柔恬静完全是两个极端!”
“我那段时间可懵了,感觉‘墨卿姐’怎么跟人格分裂似的?一会儿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淑女,一会儿又变成热情奔放的阳光少女?给我整得晕头转向,差点怀疑人生!”
他这生动的描述,把大家都逗乐了,连赵飞燕都忍俊不禁。
想象一下少年李商面对“朝秦暮楚”、风格迥异的“同一个”女孩时那副迷惑又傻乎乎的样子,确实很有画面感。
泠墨卿也笑着补充道:“最搞笑的是,后来我和倩柔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互相指责对方‘抢人’,把话都说开了。”
“我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直是在‘各自为战’!我们气冲冲地去找小商对质,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模仿着李商当时一脸茫然的表情:“他居然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我们俩,愣了好半天,才傻乎乎地冒出一句:‘啊?原来……你们是两个人啊?!我一直以为墨卿姐白天晚上性格不一样呢!’”
“噗——哈哈哈!!!”
这下,整个包厢彻底笑炸了!
′钱叶昕笑得直拍大腿,月婵媛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连最端庄的吴倩和上官婉月都笑得前仰后合,安若萱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天!李商你是什么品种的直男啊!”
“脸盲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
“居然能认错姐妹俩?她们长得虽然像,但也没到一模一样的地步吧!”
蓝倩柔和泠墨卿想起当时李商那副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傻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泠墨卿嗔道:“我们俩当时都快气死了,结果看他那么懵,反而气不起来了,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李商被大家笑得无地自容,捂着脸哀嚎:“别笑了别笑了!那时候她们俩打扮风格有点像,又是姐妹,我哪分得清嘛!而且谁让墨卿姐你白天老躲着我,给我造成了错误的印象!”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唉,一想到她俩,我就头疼。差点因为我的‘脸盲’,引发一场家庭内部矛盾啊!”
这场因“脸盲”引发的乌龙情史,成了今晚聚会最欢乐的插曲,也让原本因为赵飞燕的故事而有些凝重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大家笑着,闹着,分享着彼此的故事,包厢里充满了温馨和包容的氛围。
这个由各种阴差阳错、缘分和选择交织而成的特殊“大家庭”,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真实和温暖。
第36章 力大无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已经热烈到了顶点。
安若萱酒量浅,只喝了两小瓶啤酒,脸蛋就已经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她满足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嗝~”
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她自己听得格外清楚。
安若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瞄了瞄四周,生怕被人听见。
见大家似乎都没注意,她才松了口气,然后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往身边的李商那边蹭了蹭。
李商正被月婵媛缠着玩骰子,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好奇地转过头,就看到安若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小萱萱?没吃饱?”
李商放下骰盅,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安若萱摇了摇头,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此刻,包厢里已经“倒”了一大片:钱叶昕和孙银莲正勾肩搭背地唱着荒腔走板的歌;
赵飞燕和吴倩靠在沙发上,脸颊绯红,低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发出轻笑;
蓝倩柔和泠墨卿姐妹俩则在玩猜拳,输了的喝酒;
而最让安若萱在意的,是坐在轮椅上,正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盒,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温水服下的上官婉月。
上官婉月看起来和常人无异,甚至刚才还和大家一起举杯畅饮,谈笑风生,行动间也看不出什么不便。
可她偏偏一直坐着轮椅,而且需要定时服药。
这矛盾的现象让安若萱心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担忧。
她拉了拉李商的袖子,示意他再靠近些,然后踮起脚尖,用手拢着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问道:“李哥哥……我……我能问问上官姐姐是怎么回事吗?”
“她看起来能喝酒,能说能笑,好像……也能走路?为什么一定要坐轮椅,还要吃药呢?”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李商的耳廓,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和一丝啤酒的麦芽香气。
李商感觉耳朵有点痒,心里也泛起一丝异样。
他侧过头,看着安若萱那双纯净又充满关切的眼睛,笑了笑,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气声低语,嘴唇几乎要碰到她敏感的耳垂:
“小好奇鬼,打听这个呀?”
他先是轻轻咬了一下她圆润的耳垂,惹得安若萱浑身一颤,脸颊更红了,才继续解释道:“婉月姐这病,算是独一份,不是天生的,是……人为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爷爷,是个思想极其古板守旧的老顽固,重男轻女到了极点。偏偏他们家是全球排得上号的六大制药巨头之一。”
“婉月姐有个哥哥,不幸患了癌症。那老东西,为了救他宝贝孙子,简直疯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亲孙女身上!”
安若萱听到这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李商继续道:“那七年里,婉月姐就像个人体试验品,各种各样的还在临床阶段的、药性不明的试验药剂,被源源不断地注射到她身体里。那老家伙指望着能碰运气,试出某种能对抗癌症的特效药,或者至少积累点数据。”
“万幸的是,婉月姐体质非常特殊,堪称‘百毒不侵’,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没让她患上什么致命的恶疾。但是!”
李商语气沉重起来,“是药三分毒,何况是那么多未经充分验证的药剂叠加!她的身体根基被彻底掏空了,变得极度虚弱。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所以你看她现在好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能说能笑,那是因为她意志力强,也在努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她内里的虚耗非常严重,必须常年依靠各种昂贵的补药和营养剂来勉强维持,就像给一个漏水的桶不停地加水。而坐轮椅,是为了最大限度节省她的体力,避免不必要的消耗。”
安若萱听完,小嘴张成了o型,脸上写满了震惊、同情和愤怒。
她万万没想到,上官婉月那样气质娴雅、才华横溢的女子,背后竟然有这样一段惨痛的经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不放心地小声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关切:“那……那上官姐姐现在……自由了吗?那个坏爷爷……还控制她吗?”
李商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笑容,他捏了捏安若萱的手,说道:“放心,早就自由了!那老东西虽然混账,但他儿子,也就是婉月姐的父亲上官维新,还算是个明白人,懂得是非曲直。”
“后来事情闹大了,他知道后勃然大怒,差点没把他那个混账老爹给活活揍死!老爷子本来年纪就大,经过那事,没多久就……嗯,你懂的。”
安若萱一开始还在为上官婉月有个好父亲而欣慰,听到后面李商那略带幸灾乐祸的“差点没揍死”和含糊的“你懂的”,顿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两人还想继续悄悄话,那边原本醉醺醺的月婵媛不知怎么突然清醒了几分,她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声嚷嚷道:“不行不行!光吃饭喝酒没意思!转场!转场!我们去KtV!我要唱歌!唱通宵!”
她这一嗓子,立刻得到了钱叶昕和孙银莲的积极响应,包厢里顿时又喧闹起来。
李商无奈地拍了拍额头,对安若萱做了个“没办法”的表情。
他眼看月婵媛嚷嚷着就要往门口冲,生怕这醉猫跑丢了,赶紧伸长腿,用脚勾住了月婵媛的脚踝。
月婵媛“哎哟”一声,差点摔倒,不满地回头瞪他。
李商一边稳住月婵媛,一边迅速掏出手机,给自己公司的行政部打了个电话:“喂,是我。安排一辆大巴车,到牌坊公园这边的‘御膳坊’门口等着。对,现在就要。”
“另外,派几个手脚利索、力气大点的女同事过来帮忙,这边有几位……呃,‘贵宾’喝多了,需要搀扶一下。大概半小时内到就行。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李商对电话那头回了句“好的”,然后估算了一下时间,对躁动的人群喊道:“车半小时后到!都老实点等着!”
说完,他干脆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到了包厢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防止这些醉醺醺的家伙跑出去惹事。
他现在是全场最清醒的人之一(安若萱虽然没醉但指望不上),得负起责任来。
他看着包厢里东倒西歪、嬉笑打闹的众人,又看了看身边虽然没醉但显然帮不上什么忙、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安若萱,无奈地笑了笑,心里琢磨着:等会儿怎么把这群“祖宗”安全运到KtV去,看来是个不小的工程啊。
第37章 梦境
半个小时后,一辆印着李商公司logo的豪华大巴车缓缓驶来,还没完全停稳,包厢里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醉鬼”们就蠢蠢欲动,跟下饺子似的想往车下滚。
幸好随车来的几位身形矫健的女保镖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像拎小鸡崽一样,一个个把这些脚步虚浮、东倒西歪的“贵宾”搀扶下来,暂时安置在马路牙子边。
李商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对保镖领队说:“行了,辛苦你们了,送到这儿就行,你们先回去吧。就过一条马路,这会儿夜深了车也少,我们自己过去。”
保镖们训练有素地点点头,确认他们站稳后,便重新登车,大巴车悄无声息地驶离。
保镖一走,约束力瞬间消失。
这群人立刻如同“丧尸出笼”一般,除了自己操控着轮椅、依旧保持优雅姿态的上官婉月,其他人没一个能走直线的!
有的原地转圈,有的走着走着就歪到了绿化带里,还有的试图勾肩搭背一起走,结果双双摔作一团。
李商瞬间化身“救火队员”,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会儿得把试图往机动车道溜达的孙银莲拽回来,一会儿又得去把抱着路灯杆子不撒手的钱叶昕掰开,刚扶稳差点摔跤的蓝倩柔,那边月婵媛又喊着“我要飞得更高”张开双臂往喷泉水池里冲……安若萱倒是想帮忙,可她力气小,根本拉不住这些醉醺醺的姐姐们,只能跟在李商后面干着急。
短短一条几十米宽的马路,李商连拖带拽、连哄带骗,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总算把这群“散兵游勇”一个不落地全部“捞”到了马路对面的KtV门口。
他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感觉比跑了个马拉松还累。
一行人浩浩荡荡、歪歪扭扭地走进金碧辉煌的KtV大堂。
李商提前预订过,直接到前台报了手机尾号。
前台服务员核对了信息,看着这群状态各异、但显然都非富即贵的客人,保持着专业的微笑,亲自引领他们前往最大的VIp一号厅。
一进到灯光迷离、音响设备豪华的KtV包房,李商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重重地摔进长沙发最里面的角落,有气无力地喊了句:“你们先玩……我……我歇会儿……”
话音刚落,眼皮就开始打架,几乎要当场睡过去。
安若萱刚想挨着李商坐下,给他递瓶水,就被精力过剩的钱叶昕一把拽住:“萱萱!来!陪姐姐唱歌!咱们来个情歌对唱!”
说着就把一个话筒塞到了安若萱手里。
钱叶昕自己则抢过另一个话筒,还没等服务员把设备完全开启,她就深吸一口气,对着根本没声音的话筒,一脸“深情”地开始演唱:“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逆着洋流独自游到底……”
唱得那叫一个投入,虽然全是无声的默剧。
蓝倩柔见状,也醉醺醺地凑过来,非要加入“战局”,从后面抱住安若萱,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对着并不存在的话筒哼哼唧唧。
安若萱被两位姐姐前后夹击,困在中间,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像个被玩坏了的洋娃娃。
月婵媛一看那边这么热闹,也摇摇晃晃地想要加入。
结果她醉得太厉害,刚迈出两步,左脚就绊住了右脚,“哎哟”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正坐在轮椅上,刚端起一杯红酒准备浅酌一口的上官婉月扑了过去!
“砰!”
“哎呀!”
月婵媛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上官婉月身上,上官婉月猝不及防,手中的酒杯脱手飞出,殷红的酒液瞬间泼洒出来,溅了她自己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上顿时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色,连轮椅上都沾了不少。
“我的酒!”
上官婉月看着自己狼藉的衣服,哭笑不得。
旁边正拿着一牙西瓜啃得欢快的楚怀月,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刚想咧嘴笑出声,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就被不知何时溜达到她身边的孙银莲从侧面“偷袭”——孙银莲捧住她的脸,不由分说地在她脸颊上重重地“啵”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酒气的唇印!
楚怀月直接被这“袭击”搞懵了,举着西瓜,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
而原本醉眼朦胧靠在点歌台旁的吴倩,恰好将这一幕幕滑稽闹剧尽收眼底。
她看着狼狈的上官婉月、懵圈的楚怀月、纠缠在一起的安若萱三人组,以及倒在沙发上快要睡着的李商,再也忍不住,指着他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飙了出来,差点喘不上气。
偌大的KtV包房里,音乐还没响起,就已经被各种尖叫、惊呼、傻笑和吴倩那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填满,混乱得如同一个充满欢乐的灾难现场。
李商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用抱枕捂住耳朵,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虽然累得要死,但看着她们这么开心,好像……也挺值的?
就是不知道今晚这觉还能不能睡成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KtV豪华包房里弥漫着酒气、果香和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巨大的环形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的战场。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尖锐又执着的手机闹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声音来源是压在吴倩身下的手包。
这铃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睡在最外侧、几乎被挤到沙发边缘的李商,第一个被吵醒。
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疼。
他迷迷糊糊地循着声音来源伸出手,想摸到手机把它关掉。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越过不知是谁散落的长发,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光滑、细腻,还带着睡梦中的松弛。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感不错……
“嗯……”
一声带着不满和睡意的嘤咛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李商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死死钳住!
那力量极大,像是被铁箍箍住,疼得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嘶——!”
李商倒吸一口凉气,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好死不死,正搭在蓝倩柔裸露的大腿上!
而此刻,睡梦中的蓝倩柔似乎把他不安分的手当成了什么需要镇压的东西,两条修长的玉腿如同剪刀般猛地交错,将他的手腕死死夹在了腿根处,力道之大,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喂!倩柔姐!松手!是我!”
李商压低声音喊道,试图挣脱。
可蓝倩柔只是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非但没松,反而夹得更紧了,仿佛在梦里跟什么较劲。
李商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开始仔细审视自己目前的处境。
第38章 似乎还不错
这一看,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沙发最底层,活脱脱一个“人肉垫子”。
他的情况比“五马分尸”好不到哪儿去:
* 左臂被孙银莲紧紧抱在怀里,脸还贴在他胳膊上,睡得正香。
* 右臂则被楚怀月当成了枕头,压得死死的。
* 左腿被上官婉月的轮椅扶手卡着,虽然她本人睡在轮椅上,但一条腿却霸道地搭在他腿上。
* 右腿更惨,被月婵媛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住,抱得结结实实。
* 最要命的是他的脑袋,竟然枕在吴倩的小腹上,而钱叶昕又从后面抱着吴倩,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 而他的上半身,蓝倩柔侧躺着压在他胸口,刚才夹住他手的腿还横在他腰间;
下半身,安若萱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过来,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蜷缩着紧贴着他的腿,双手还环抱着他的腰。
好家伙!真是上下左右、前后内外,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别说把手抽出来了,他连想翻个身都成了奢望!
整个人被“分而治之”,牢牢地固定在了沙发上,一点活动的空间都没有!
李商尝试着扭动了一下身体,结果换来的是各处传来的更用力的抱紧和夹紧,以及几声不满的梦呓。
他彻底放弃了物理挣扎的念头。
闹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科技手段。
他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用尽丹田之气喊道:“Siri!关闭闹钟!”
……
一片寂静。
只有闹钟还在“叮铃铃”。
李商愣了一下,又提高音量:“Siri!嘿Siri!关闭闹钟!”
……依旧只有闹钟声。
他连续喊了四五分钟,嗓子都快喊哑了,手机毫无反应。
李商气得差点骂娘,忽然间,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当然,手被夹着,只能象征性地动一下)——吴倩用的是华为手机!哪来的Siri!那是苹果的语音助手!
“我真是睡糊涂了!”
李商心里暗骂自己一句,赶紧换了个称呼,用更加清晰(但带着疲惫)的声音喊道:“小艺小艺!关闭闹钟!”
这一次,话音刚落,手机里立刻传出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回应:“好的,已为您关闭闹钟。”
世界终于清静了。
李商长舒一口气,但想到这一大摊子“烂泥”还得收拾,他又头疼起来。他想了想,再次开口:“小艺小艺,给老吴打电话。”
“好的,正在呼叫老吴……”
几声忙音后,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精神矍铄的声音,带着点刚被吵醒的不悦:“喂?小倩啊?这么早什么事?”
李商赶紧对着空气喊道(他手被夹着没法拿电话):“吴叔!是我,李商!我们在市中心xx KtV一号厅,都喝多了,睡这儿了。麻烦您派几辆车和几个可靠的人来接一下我们,对,都在这儿……嗯,好,麻烦您了吴叔。”
简短沟通后,电话挂断。
李商知道,以吴叔的办事效率,最多一个小时,救援就会到达。
做完这一切,李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念头,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姐妹们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呓语,身上是各种重量和温度的交织,鼻尖萦绕着混杂却并不难闻的香气。
虽然姿势难受,浑身酸痛,但一种奇异的、被需要和被包围的温暖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算了……就这样吧……再睡会儿……”
他嘟囔着,意识很快再次被睡意吞没,在这片由姐妹们构成的、甜蜜又沉重的“牢笼”里,沉沉睡去。
包房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KtV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李商迷迷糊糊地听到动静,想应一声,却发现自己还被缠得像个粽子,动弹不得。
幸好外面的人似乎知道里面的情况,敲了几下后便直接推门进来了。
来人并非吴叔本人,而是他的贴身女秘书李子。
她是个三十岁左右、打扮干练的女性,身后跟着几位同样穿着利落、一看就手脚麻利的女助理。
吴叔考虑得很周到,知道里面全是女眷,而且可能衣衫不整,所以派来的救援队伍清一色是女性,避免尴尬。
李子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偌大的沙发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人,李商被埋在中间,只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脑袋。
她忍住笑意,指挥带来的女助理们上前“拆解”这个“人肉三明治”。
解救过程并不轻松。
这些姐姐妹妹们虽然睡着了,但抱得那叫一个紧,仿佛李商是什么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女助理们费了好大劲,才小心翼翼地把她们一个个从李商身上“剥离”下来。
这一番折腾,自然也把沉睡中的众女给弄醒了。
“嗯……谁呀……别吵……”
“几点了……头好痛……”
“我的抱枕呢……”
一时间,包房里充满了各种带着浓重睡意和宿醉沙哑的抱怨声、呻吟声。
她们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和突然多出来的陌生人,脑子还没完全开机。
李商终于重获自由,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僵硬酸痛的四肢,每一处被压过、抱过、夹过的地方都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感。
他勉强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背才站稳。
“李秘书,辛苦你们了。”李商对李子点点头,声音沙哑。
“少爷您客气了,应该的。”
李子恭敬地回答,然后示意助理们帮忙搀扶这些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贵宾”们起身,准备离开。
李商率先走出包房,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然而,当他走到KtV大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直接愣住了,随即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只见KtV门口的路边,赫然停着一辆……白底带着红十字标志的救护车!
车顶的警灯虽然没闪,但那造型实在太扎眼了!
李子正站在车旁,看见李商出来,还一脸“求表扬”的傻憨憨笑容,迎上来说:“少爷,车准备好了!按吴总的吩咐,考虑到各位小姐的身体状况,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上车就能直接送医院,生娃都来得及!”
“生你个头啊!”
李商终于没忍住,抬脚就朝着李子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踹了过去,“你当是下蛋呢?一天就能生出来?!赶紧把这晦气玩意儿给我弄走!看着就头疼!”
李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委屈地揉着屁股,但还是赶紧挥手让救护车司机把车开走了。
李商看着救护车远去,揉了揉太阳穴,对李子说:“联系一下我们公司的行政,让他们立刻找一家靠谱的客运公司,协调一辆卧铺大巴过来!”
“不管新车旧车,哪怕快报废的,只要能安全开过来,立刻按市场普通租车一天价格的二十倍支付!马上!”
钞能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李商的指令下达后,不到十分钟,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有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的卧铺大巴,便闪着转向灯,稳稳地停在了KtV门口。
这时,李子带来的女助理们也陆续将那些依旧晕晕乎乎、脚步虚浮的姐姐妹妹们搀扶了出来。
她们一个个睡眼惺忪,被清晨的凉风一吹,稍微清醒了些,但大多还是靠着别人才能站稳。
在助理们的帮助下,她们被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扶上了卧铺大巴,安排在了下铺躺好。
李商看着她们都上了车,这才转身,跟着李子上了她开来的那辆黑色奔驰大G。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郊区的别墅驶去。
半个小时后,车队抵达别墅。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搬运工程。
李商和李子,加上闻讯赶来的周叔、刘姨和几位女仆,合力将这群“睡美人”一个个从车上抱下来,再送回各自的房间安顿好。
等把最后一个月婵媛扔到床上盖好被子,李商感觉自己已经快虚脱了。
他毫不客气地对李子下了逐客令:“李秘书,辛苦你了,这边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替我跟吴叔说声谢谢。”
李子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识趣地点头告辞,开车离开了。
送走了外人,李商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主卧室,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一个“饿虎扑食”,重重地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好好睡个回笼觉。
然而,他刚躺下没几分钟,眼皮还没完全合拢,卧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接着,女仆长郑婉婷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瓷碗。
“少爷,您醒了?刘姨吩咐我给您送点药膳上来,说是清早喝酒伤身,这汤能清心火、解酒毒,您趁热喝点再睡吧。”
郑婉婷的声音温柔而恭敬。
李商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淡淡草药香的汤水,虽然没什么胃口,但知道是刘姨的一片心意,也不好拒绝。
他认命地坐起身,接过碗,皱着眉头,屏住呼吸,一口气把温热的药膳灌了下去。
味道有点苦,但喝下去后,胃里确实感觉暖和舒服了一些。
“好了,谢谢婉婷姐,我睡了。”
李商把空碗递回去,重新躺倒,用被子蒙住了头。
郑婉婷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无奈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收拾好餐具,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李商感受着药膳带来的暖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意识很快模糊,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深沉。
第39章 手术
李商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从KtV回来后的疲惫、宿醉的晕眩,加上那碗安神药膳的作用,让他直接睡了个对时,连午饭都没吃。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灯光,在窗帘缝隙间闪烁。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酸痛缓解了不少,精神也恢复了大半。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看来姐妹们都已经起床了。
想到楼下此刻肯定又是一片莺莺燕燕、打打闹闹的热闹景象,李商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他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准备下楼去加入她们的“战场”。
然而,他刚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还没迈步下去,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异常喧闹、而且明显夹杂着不少浑厚男声的嘈杂动静!
这跟他预想的全是女生的嬉笑声完全不同!
李商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像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楼梯扶手边,顺着栏杆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往下偷瞄。
这一看可不得了!
只见宽敞的一楼客厅里,人头攒动,简直像开了家族大会!
沙发上、椅子上坐满了人,茶几上摆满了茶杯和果盘。
他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他那身材魁梧、不怒自威的老爹李匡寨,正端坐在主位沙发上,跟旁边的吴叔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还算平和。
他那位气质温婉却眼神锐利的老妈蚩漱苋,正拉着吴倩的手,笑眯眯地说话,但目光时不时扫过全场,像是在清点人数。
旁边还坐着他的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六姨娘……好家伙,几乎全员到齐!
一个个都打扮得雍容华贵,正七嘴八舌地聊着天,时而发出爽朗的笑声。
角落里,他的两个姐姐正凑在一起看手机,时不时交头接耳;
三个半大的弟弟则显得有些拘谨,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不敢乱动。
这场面,这阵容!
李商顿时感觉头皮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哪是温馨的家常场面,这分明是“三堂会审”的前兆啊!
他第一反应就是——溜!
趁他们还没发现,赶紧缩回房间,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刚直起腰,准备蹑手蹑脚地往回撤,突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李商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来,心脏砰砰狂跳。
他猛地转过身,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的,是端着空水杯、一脸疑惑看着他的女仆长郑婉婷。
“少……少爷?您醒了?您在这……干什么呢?”
郑婉婷看着李商这副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样子,不解地问道。
李商惊魂未定,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他指了指楼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写满了“大事不妙”的尴尬。
郑婉婷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
她看着李商这副想逃又不敢逃的窘迫样,忍不住掩嘴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了然和一丝同情。
“少爷,躲是躲不掉的。”
郑婉婷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老爷太太们来了有一会儿了,就等着您醒呢。您还是赶紧回房间,我帮您找身得体点的衣服换上,大大方方下去吧。不然被发现了,更尴尬。”
李商想想也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跟着郑婉婷回到了卧室。
郑婉婷手脚麻利地从衣帽间里找出一套休闲中带着点正式感的羊绒衫和长裤,帮李商换上,又打理了一下他睡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
看着镜子里总算有了点人样的自己,李商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
几分钟后,李商和郑婉婷一前一后,故作镇定地走下楼梯。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哟!咱们家的大少爷总算睡醒啦?”
一个带着戏谑的爽朗女声率先响起。
李商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他的四姨娘沈春玲。
沈春玲在几位姨娘里性格最活泼外向,也最疼李商。
她今天穿着一身亮眼的玫红色套装,显得格外精神。
没等李商走到跟前,沈春玲就笑着站起身,几步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地给了李商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像揉面团似的用力捏了捏,嘴里还啧啧有声:
“快让四姨娘好好看看!哎哟喂!老李!你快看你快看!我说什么来着?”
她扭头冲着主位上的李匡寨嚷嚷,“咱家这宝贝疙瘩就是个‘野人’!在家里让你越养越瘦,跟个豆芽菜似的!”
“这才放出去两三个月没管着,你看这脸蛋圆的,这身子骨壮的,都快胖成个小猪羔子了!这哪是瘦了,分明是吹气儿似的长膘了啊!”
李商被四姨娘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挣脱开她的“魔爪”,揉了揉被捏疼的脸颊,哭笑不得地辩解道:“四姨娘!您这也太夸张了!我哪有胖成球啊……”
“还不承认?”
沈春玲嘿嘿一笑,眼疾手快地伸手在他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清脆响声,“听听这动静!以前在家的时候,你这小腹肌一块一块的,硬邦邦的!”
“现在呢?软乎乎的!这一摸就知道,肯定是小日子过得太滋润、太舒坦了,心宽体胖!连肌肉都懒得练了吧?”
她这话意有所指,眼神还促狭地瞟了一眼周围或坐或站、表情各异的众女。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和几声轻咳。
李商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得,这下算是被四姨娘精准“爆破”了!接下来的“审讯”,看来是逃不掉了。
李商被四姨娘沈春玲一番“身材点评”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找了个空位坐下,这才有机会仔细听长辈们谈话的主题。
听了片刻,他总算明白了——原来这兴师动众的一大帮子人齐聚于此,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他筹备下周即将到来的十九岁生日,二来,也是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商议他和……呃,和这一大家子“红颜”的婚事。
第40章 药痴
除了上官婉月情况特殊,她的家族不会派人前来(估计也没脸来),其他几位女生的父母,都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阵仗,俨然是要把订婚宴和生日会合二为一,来个双喜临门了。
安若萱一开始还懵懵懂懂地缩在人群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她听见李匡寨用那洪亮的嗓音提到“已经派人去接若萱的父母了,估计路上耽搁点,最晚明天也能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小声惊呼:
“唉?我……我爹娘也要来?”
她这娇憨软糯、带着点不可置信的声音一出,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大家这才发现,人堆里还藏着这么个水灵灵、怯生生的小可爱。
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乖巧模样,一大家子人的心瞬间就被融化了。
“哎哟!这就是若萱吧?快过来让阿姨看看!”
“这孩子,真水灵,躲那么远干嘛?”
“来来来,到中间来坐!”
沈春玲最是热情,直接起身把安若萱从角落里拉了出来,按在了沙发最中间的c位,挨着李商和吴倩坐下。
安若萱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晕头转向,小脸通红,低着头,绞着手指,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李匡寨看着安若萱,语气放缓了些,解释道:“嗯,三天前就派人去请了。知道你惦记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安若萱瞬间泛红的眼眶,继续说道:“也查清楚了,你父母当年出海打鱼,不是故意不回来丢下你,他们是运气不好,在公海上被索马里的一伙海盗给劫持了。”
听到这话,安若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父母是嫌弃家里穷,故意抛下她远走高飞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然而,李匡寨下一秒话锋一转,对旁边的保镖示意了一下。
保镖立刻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李匡寨点开一段视频,递给安若萱看。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像是手持设备拍摄的,背景是破败的村庄和焦土,四周到处都是爆炸留下的弹坑,显然是战地实拍。
画面中,一队穿着外军制服(看臂章是美军)的士兵,正在与一群武装分子交火,营救被困人员。
营救过程确实称得上“粗暴”,枪声、爆炸声不绝于耳,但最终,几名被扣押的人质被成功解救了出来,虽然衣衫褴褛、惊魂未定,但看起来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对中年男女的脸上,他们虽然憔悴,但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安若萱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她失散多年的父母!
“人已经救出来了,受了些惊吓,身体也有些虚弱,现在安排在h国的医院做全面的检查和休养,估计下天就能康复回国了。你别担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李匡寨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难得地伸出手,有些生硬但温柔地揉了揉安若萱的头发。
安若萱看着视频里父母的脸,听着李匡寨的话,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扑进李匡寨那宽厚坚实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谢谢……谢谢伯父……谢谢您……”
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铁汉,被小姑娘这么一扑一哭,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僵着身子,只能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眼神向周围的夫人太太们求助。
蚩漱苋和几位姨娘都露出了欣慰又心疼的笑容。
就在这感人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宁静!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客厅通往花园的落地窗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幸好是内开的),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伴随着一声怪叫,以一个极其勉强、几乎算是“摔”进来的姿势,完成了所谓的“后空翻”,重重地落在了地毯上,还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众人定睛一看,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挺着个将军肚、穿着件不伦不类练功服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脸上却带着点酒色过度的虚浮。
此人正是月婵媛的父亲,人称“国足新希望”的……月大师!
说起这位月大师,那可是个“传奇”人物。
早年踢足球,号称技术超群,结果上了场菜得没法看,被球迷骂得狗血淋头;
后来转行,把身体“开发”到了法律允许的极致——跑去踢过女足(被扒出身份后成了笑柄),当过人体裸模(据说是因为给的钱多),甚至还在夜店表演过“钢丝球”之类的绝活(真假难辨)。
最近几年,不知怎么的摇身一变,成了“传统武术大师”,开馆收徒,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看他刚才那个差点摔个狗吃屎的“后空翻”,这位“大师”的功力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了,简直是“德不配位”的典型。
月大师站稳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刚想摆个pose,他身后就跟进来一位珠光宝气、风韵犹存、但脸色极其难看的贵妇人。这位正是月婵媛的母亲。
月夫人一进来,就指着月大师,对满屋子的人,尤其是李匡寨和蚩漱苋,一脸嫌弃地摆手撇清关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惊扰各位了!我声明一下,我不认识这人啊!你们谁爱认识谁认识去!”
“噗——”
“哈哈哈!”
月夫人这波精准切割,瞬间把刚才还有些伤感的气氛冲得烟消云散,客厅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趴在李匡寨怀里哭的安若萱都忍不住破涕为笑,好奇地看着这对活宝父母。
李商也笑得直不起腰,他想起月婵媛曾经跟他吐槽过,她家还有个更搞笑的关系——的父亲,其实是入赘到家的!
这复杂又欢乐的家庭关系,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看来今晚这场“家庭聚会”,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41章 含笑半步癫
晚宴前的宾客陆续到齐,最后压轴抵达的,是泠墨卿和蓝倩柔两姐妹的父母。他们的到来,让客厅里本就微妙的气氛更添了一丝尴尬。
蓝倩柔的母亲是位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疏离感的美妇人,她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落到自己丈夫——那位穿着中式长衫、一丝不苟、连袖口褶皱都对称得宛如艺术品的完美主义者墨浼蓝身上时,明显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是圈内出了名的厌恶丈夫那套极致到近乎苛刻的完美准则,两人分居已久,这次若不是为了女儿,她恐怕根本不会踏足此地。
而泠墨卿的母亲,一位同样风韵犹存但气质更显柔和的女士,进来后也没有选择坐在自己丈夫身边,而是径直走到了女儿泠墨卿身旁的空位坐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低声交谈起来,母女俩显得格外亲昵。
蓝倩柔的母亲与墨浼蓝对视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随即两人皆是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各自找了个距离最远的位置坐下,仿佛对方是某种病毒携带体。
这场面,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匡寨都觉得有点头疼。
他正想打个圆场,缓和下气氛,却没想到又来了不速之客——上官婉月那一大家子人,竟然不请自来了!
上官家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上官婉月的爷爷,那位曾经把孙女当实验品的老古板,此刻拄着拐杖,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
按照李匡寨以往的脾气,早就直接轰人了,但今天,他破天荒地只是皱了皱眉,目光在上官婉月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沉声道:“来了就坐吧。”
不过,他也没给什么好位置,示意他们坐在角落。
同时,他却朝上官婉月招了招手,语气不容置疑:“婉月丫头,你过来,坐我旁边。”
上官婉月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和爷爷,又看了看李匡寨那带着几分庇护意味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乖巧地站起身,坐到了李匡寨指定的、靠近主位的椅子上。
这一幕,让上官家其他人的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小插曲,但晚上的家宴总体还算尽兴。
美食和美酒总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几杯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借着酒劲,长辈们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最终,一大家子人达成共识:干脆就来个“双喜临门”!
将李商的十九岁生日和与诸位红颜的订婚仪式合并举办。
至于具体的婚礼,可以后续再慢慢商量排期,但第一场婚礼,必须和李商的生日撞档,图个吉利和热闹。
宴席临近尾声,接下来就是安排住宿的问题。
庄园虽然大,但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房间也紧张。
李匡寨大手一挥,开始了极其“简单粗暴”的分配:
“娃儿们!”
他嗓门洪亮,指着以李商为首的那一群年轻人,“你们自己看着办,挤一挤,睡一堆!反正地方够大,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完事!”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引得小辈们一阵脸红和窃笑。
然后他又指向各位家长:“至于你们这些当爹当妈的,只要是夫妻,楼上楼下客房随便挑,一人一间!自己分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角落里上官家那三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你们仨嘛……仆人房那边还有空位,虽然挤了点,但热闹!正好体验生活!”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若是放在以前,上官婉月的父亲早就跳起来闹了,但此刻,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父亲(上官老爷子),又迅速低下头,紧紧攥着拳头,终究没敢吭声。
形势比人强,他们今天是来“赔罪”的,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众人各自散开,寻找自己的住处,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匡寨却单独把正准备溜回“娃儿堆”里的李商给拽住了,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二楼的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李匡寨看着眼前已经比自己还高出少许的儿子,脸上没有了刚才宴席上的豪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深沉。
他凑近李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
“小子,你听好了。你是我李匡寨的儿子,女人多,在我这儿不是罪过,是本事,是荣誉!”
李商心里一紧,预感到老爹要说什么。
果然,李匡寨继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今天在场的这十个丫头,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小时候,十四五岁那会儿,稀里糊涂招惹过的,还有七个妮子!”
“你别以为你不去主动联系,这关系就自动断了!那时候你年纪小,不懂事,我可以不管。但现在你成年了,是个男人了,就该担起男人的责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像你老爹我,养着三房太太,怎么了?我难道亏待过谁?是没陪她们?还是没给够钱?还是情绪价值没给到位?老子一样没落下!这才叫担当!”
“今天我没在大家面前提这事,是给你留面子。但是,”
李匡寨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李商,“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做事要有始有终!在今天晚上12点之前,你那七个没名没分、被你晾在一边的女朋友,一个都不能少,全部都得联系上!还有她们的父母,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解释的解释,该补偿的,大大方方补偿!”
他给出了最后通牒:“如果我后天下午发现少了一个人没联系上,或者人家父母那边没安抚好,那我就会对你非常、非常失望!”
说到这里,李匡寨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但带着更深的意味:“当然,如果真有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人家铁了心要跟你断干净的,那我也不会怪你。我只会觉得……你小子,有点本事,但本事还不够大,火候还差得远!”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商心上。
他没想到,老爹对他那些陈年旧账竟然了如指掌,而且会用这种方式,逼着他去面对和解决。
这不再是儿戏,而是来自一个父亲、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考验。
看着父亲那双洞悉一切、又带着期望的眼睛,李商感觉肩膀上的压力陡然增大了无数倍。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了。”
第1章 女王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是大连第二防线码头永恒的背景味道。
夕阳像一枚即将燃尽的巨大煤球,勉强将昏黄的光涂抹在废弃的吊机、破损的集装箱以及泛着油污的海面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濒死的辉煌。
就在这片沉寂与颓败之中,一阵极其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轮胎摩擦水泥地的声音猛地炸响,由远及近,蛮横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急速放大。
那是一辆出租车,但早已失去了任何可供辨识的原有涂装。
厚重的、已经发黑发紫的血污如同某种抽象而狰狞的涂鸦,泼满了整个车身,前挡风玻璃上更是糊满了粘稠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污迹,只在驾驶座前方被雨刮器勉强刮出两个扇形的模糊区域,像是一双疲惫而绝望的眼睛。
引擎盖扭曲变形,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刻的爪痕,诉说着它曾经经历过的可怕撞击。
这辆仿佛从地狱深处驶来的出租车,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沿着码头空旷的道路冲刺,直奔向那个通往大海的断裂缺口。
就在车头即将冲出码头、坠入下方浑浊海水的刹那,司机猛地一打方向盘,同时拉起手刹!
车身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剧烈侧滑,轮胎与地面摩擦冒出阵阵青烟,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和小石子。一个精准到毫米的漂移,车身横着甩了过去,“哐当”一声沉闷的轻响,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缺口边缘。
车尾距离冰冷的混凝土护壁不足一厘米,几乎是紧紧贴了上去,展现出司机堪称变态的操控力。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二十秒。
只有海风依旧,以及车辆引擎因为过热而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然后,副驾驶的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
首先落地的,是一双包裹在黑色哑光材质中的长筒靴。
靴子沾满了泥点和已经变成褐色的血渍,但依然能看出其精良的剪裁和坚固的质地,靴筒紧贴着纤细而有力的小腿曲线。
靴跟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沉稳的“哒”的一声。
紧接着,一道人影缓缓从狭窄的车厢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艳,仿佛在废墟中强行绽放的、带着毒刺的曼陀罗。
她身着一套紧身的暗紫色作战服,材质特殊,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完美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作战服上同样沾染着污迹,却更添了几分野性与不羁。
一头海藻般的微卷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不自然的暗红色挑染,仿佛被鲜血浸染过。
她的脸庞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但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和倦怠,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媚眼如丝,此刻却只有锐利如鹰隼般的审视和漠然。
她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蜷缩而有些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出租车司机,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具体面容的男人,从驾驶窗探出头来,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吹了个响亮而略带轻佻的口哨,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小姐,韩国之行愉快哈?”
这话语在这片末世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贴合场景。
闻人冉溪——这个美得几乎能让人在末世中忘记呼吸、也忘记危险的女人——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抬起带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朝后挥了挥,算是回应。
然后,她看似随意地抬起右脚,用靴跟不轻不重地蹬在了敞开的车门上。
“砰!”
车门利落地关上。
几乎在车门合拢的同时,出租车司机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一脚将油门狠狠踩到底。
老旧发动机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出租车如同受惊的野兽般猛地窜出,迅速调头,带着一股烟尘,沿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便缩小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码头的废墟轮廓之中。
闻人冉溪这才缓缓转过身,面朝那片无边无际的、在夕阳下泛着磷光的大海。
今天是丧尸病毒全球爆发的第三年,同时也是绝大多数人相信的——终结之年。
病毒如同最恶毒的玩笑,在三年前那个看似平静的清晨骤然降临。
最初的混乱足以摧毁人类建立已久的所有秩序,城市沦为人间地狱,哭嚎与啃噬声成为主旋律。
但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却在进入第二个年头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讽刺的态势。
世界并未如许多悲观预言家所说的那样彻底崩溃,反而迅速而残酷地重新划定了格局,形成了两大对垒的阵营。
一边是由Z国为核心,整合了周边力量的“东亚怪物房”。
这个称号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铁血铸就的骄傲。
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烈代价后,凭借高效到极致的动员能力、强大的基建恢复力以及一种近乎固执的生存韧性,这片土地上的幸存者们硬是用血肉和钢铁,构筑起了层层防线,一步步从丧尸口中夺回了城市和秩序。
另一边,则是凭借其全球投送能力和科技储备,同样在混乱中站稳脚跟,并迅速整合了西方残余力量的美帝阵营。
两大巨擘如同冰冷的齿轮,在死亡的磨盘上疯狂运转,竟在第二年下半年,奇迹般地将曾经不可一世的丧尸潮压制了下去。
高效的清理战术、针对性的声波武器、以及对于感染源的严格管控,使得成建制的丧尸群再也无法威胁到核心居住区。
它们如同退潮般被驱逐、被清理,最终大部分被赶进了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辐射区或是深山老林,变成了地图上需要被定期“清理”的红色区域。
然而,人这种生物,或许骨子里就刻着不安分的基因。
当生存不再是迫在眉睫的第一要务,当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种奇怪的真空期出现了。
有些人开始怀念起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极致刺激,渴望在刀尖上跳舞、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战栗感。
于是,“冒险者”这个职业应运而生。
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探险家或寻宝者,而是一群追逐危险、以挑战极限为乐的亡命之徒。
官方默许了他们的存在,甚至暗中提供一些便利,因为这些人迹罕至的沦陷区,或许还藏着病毒的秘密或是失落的重要物资。
而如今,整个世界范围内,还能称得上“丧尸乐园”、能满足顶级冒险者胃口的地方,屈指可数。
其中最大、最危险、也最“原汁原味”的,便是与大连隔海相望的那个半岛——韩国。
病毒爆发初期,半岛的隔离失败导致了前所未有的密度和变异程度,使得那里成为了真正的人间炼狱,也成为了冒险者们口中又爱又恨的“终极考场”。
闻人冉溪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目光投向海平面以远那片模糊的阴影方向。
那里,是她的目的地,也是她刚刚离开的“乐园”。
她的韩国“愉快”之行,刚刚结束。
而现在,她回来了。
第2章 滴答
出租车扬起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码头的寂静再次被另一种更为粗暴的声响撕裂。
不再是轮胎的摩擦,而是引擎近乎疯狂的咆哮,混合着海浪被强行劈开的哗啦巨响。
原本相对平静的漆黑海面——这黑色并非天生,是油污、腐烂物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杂质长期混合的结果——如同煮沸般翻涌起来。
一艘快艇,像一头从深海蹿出的钢铁凶兽,破开浪涛,疾驰而至。
这快艇体型不大,但通体覆盖着焊接粗糙却极其厚实的装甲板,侧面甚至还加装了旋转锯齿,那些锯齿上沾满了黏糊糊、已经发黑变质的血污和一些疑似肉屑的有机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快艇一个蛮横的甩尾,溅起大片浑浊的黑水,重重地撞在码头边缘的防撞轮胎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总算停了下来。
快艇上的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引擎的余音。
“曹!去你大爷的,詹姆斯上校!这他妈什么鬼路线!最恶心的丧尸鱼类差点没把老子臭死!这味儿,比在釜山下水道里泡了三天的烂肉还冲!”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材魁梧的光头壮汉一边干呕一边怒吼,他手里的自动步枪枪托上也是污迹斑斑。
被他称为“詹姆斯上校”的男人,正坐在驾驶位,默默转过头来。
他这一转头,差点让刚才骂人的光头壮汉,连同快艇上另外两个脸色发白的同伴笑背过气去。
只见这位“上校”先生,状况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凄惨得多。
他头上那顶原本或许很帅气的船长帽,此刻歪歪斜斜地搭在脑袋上,帽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墨绿色的粘液。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半凝固的黑红色污血,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只有一双蓝色的眼珠子在污垢中无奈地转动。
更要命的是,他胸前厚重的战术背心上,竟然还挂着半截仍在微微抽搐、不断甩动着粘稠液体的丧尸鱼尾!
那鱼尾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扯断的,显然,这条鱼在遭遇快艇锯齿前,还试图给詹姆斯来个“亲密接触”。
“嘿,鲍里斯,笑个屁!”
詹姆斯的声音透过面罩和污血,显得有些沉闷,但语气里的恼火丝毫不减,“刚才要不是我猛打方向避开那条跃起来的巨型带鱼,你现在已经在海里喂鱼了!谁知道这鬼地方近海还有这种玩意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轻巧地落在快艇尾部,导致快艇微微向下一沉,随即晃动了一下。
正是闻人冉溪。
她似乎对快艇上的污秽和腥臭毫不在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扫过詹姆斯的窘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她伸出穿着长筒靴的脚,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踹了踹詹姆斯的小腿——避开了那截还在挣扎的鱼尾。
“詹姆斯,”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开船接人,要的是贴近码头,方便上下。而不是像你这样,离得老远,是怕码头上的丧尸跳起来咬掉你的螺旋桨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威胁,“再有下次,让我穿着这身行头跳进这黑海里游泳,我可真要向‘海狼’冒险团总部写投诉信了。差评,服务极其不到位。”
一听“投诉信”和“差评”这几个字,詹姆斯也顾不上跟同伴斗嘴和身上的污秽了。
他知道眼前这位姑奶奶什么来头,更知道她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他连忙换上一副近乎谄媚的表情——尽管在污血覆盖下看不太清——连声安抚:“哎哟喂!我的闻人大小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扯掉胸前的鱼尾,那鱼尾却异常顽固,他又不敢太用力怕扯坏了昂贵的战术背心,动作显得十分滑稽。
“大小姐您息怒!您也知道现在这世道,跑这趟‘环韩国末日观光航线’根本就是亏本买卖!油料贵得吓人,维修费更是天价,还得时刻提防海里那些变异的玩意儿!”
“我们这真是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啊!您多担待,下次,下次一定稳稳地贴边,保证您抬脚就能上来!”
旁边那个叫鲍里斯的光头和其他船员也赶紧收住笑,帮腔道:“是啊是啊,闻人小姐,这趟活儿风险太大了!”“团长他也不容易……”
闻人冉溪懒得听他们诉苦,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开船。
詹姆斯如蒙大赦,赶紧坐回驾驶位,猛地一推操纵杆,快艇引擎再次发出咆哮,调转方向,驶离了码头。
然而,引擎的轰鸣声似乎再次吸引了黑暗海水下的不速之客。
船侧不远处的海面突然冒起一串气泡,接着,一条体型硕大、眼睛泛着死白、满嘴獠牙的怪鱼猛地跃出水面,张开恶臭的大嘴就向快艇侧面咬来!
“小心!”
鲍里斯反应极快,几乎在鱼跃起的瞬间就端起了枪。
但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闻人冉溪头都没完全转过去,只是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抬。
一道微不可查的寒光从她指尖一闪而逝。
“噗嗤!”
那条丧尸鱼的头部瞬间被洞穿了一个细小的孔洞,跃起的力道戛然而止,像块破布一样重新摔回海里,溅起一小朵浪花,随即被快艇甩开的浪涌吞没。
鲍里斯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有些敬畏地看了闻人冉溪一眼,默默放下了枪。
詹姆斯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也是缩了缩脖子,暗自庆幸刚才认怂得快。
他不再废话,将油门一推到底,快艇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疯狂加速,犁开一道白色的浪痕,向着公海方向飞驰。
快艇在浩瀚无垠的公海上行驶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远处,一个巨大的黑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艘庞大的轮船,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静静地停泊在夜色初临的海面上。
轮船经过明显的改装,船体加装了防护网和尖锐的撞角,甲板上也能看到一些防御工事和雷达天线,灯火通明,在这末世之中给人一种罕见的安全感。
快艇熟练地贴近轮船的侧舷,那里有一处专门用于接驳的小平台。
但平台离水面还有相当一段高度。
快艇上的人开始各显神通。
一名身材瘦小、动作敏捷的乘客,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握,低喝一声,竟从掌心射出一道闪烁着微弱白光的能量勾索,精准地勾住了上方甲板的栏杆,他随即像蜘蛛一样敏捷地攀爬而上。
另一人则从背包里取出精钢飞爪,抡圆了甩上去,确认抓牢后,利用滑轮装置快速上升。
还有一人似乎能短暂强化肌肉力量,直接徒手在船体一些微小的凸起上借力,几个起落便翻了上去。
轮到闻人冉溪。
她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优雅地抬起双手,五指张开。
刹那间,无数细如发丝、却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丝线从她的指尖蜂拥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蓝色触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些蓝色丝线迅速向上延伸,精准地缠绕在更高处甲板的围栏上。
紧接着,丝线猛地收缩,产生一股强大的拉力,闻人冉溪借力轻轻一跃,身姿飘逸得如同没有重量,悄无声息地便落在了甲板之上,动作举重若轻,与她之前踹门、秒杀丧尸鱼的彪悍风格截然不同。
下面的詹姆斯看着她安全上船,这才松了口气,驾驶着快艇掉头,再次扎入黑暗之中,返回那座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半岛。
轮船的甲板十分宽阔,上面聚集了不少人。
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国际氛围”。
其中最多的确实是欧盟地区的面孔,金发碧眼者居多,他们大多装备精良,很多人身上都隐隐散发着能量波动,显然是觉醒了异能的。
相比之下,亚洲面孔确实少一些。
这情况也容易理解,东亚“怪物房”在病毒初期凭借强大的组织力和民众韧性站稳了脚跟,生存压力缓解后,社会结构相对稳定,加上该地区人口基数庞大,虽然觉醒异能的比例据说只有三成左右,远低于欧盟地区传闻的七成,但庞大的基数意味着绝对数量并不少。
只是,由于该区域枪械管控极其严格(即使在末世,相关条例也未被完全废除),民间武力更多依赖于官方渠道和像“四川盆地”那几个硕果仅存的超级工业中心“手搓”出来的制式装备,导致大多数觉醒异能的也更倾向于留在秩序相对完好的大型庇护城市内生活或服役,像这种纯粹以冒险和追逐刺激为目的的亡命之徒,自然就显得少了。
闻人冉溪对甲板上的各色人等并无兴趣,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通往船舱的入口。
这艘船内部如同一个功能齐全的小型社区,走廊两侧有标着号码的舱室,也有娱乐区域。
她轻车熟路地沿着楼梯下到二层,拐进了右边的一间酒吧。
酒吧里的光线昏暗而暧昧,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雪茄以及一种高级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试图掩盖末世无处不在的隐约晦暗气息。
吧台后面站着一位表情一丝不苟、正在擦拭玻璃杯的调酒师,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与外面甲板的喧嚣形成对比。
闻人冉溪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将头盔随手放在一旁。她对调酒师简短地吐出几个字:“威士忌,单一麦芽,不加冰。”
调酒师点了点头,无声地取出一只晶莹的玻璃杯,为她斟上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第3章 暂停营业
轮船的引擎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这钢铁巨兽永不停歇的心跳。
但这规律的声音,并不能掩盖船上那种无处不在的、混合着焦虑、无聊和潜在暴戾的诡异氛围。
这里并非传说中的“安全区”,充其量只是一片在无尽黑海上移动的、相对坚固的临时浮岛。
对于挤在这座浮岛上的亡命之徒而言,脱离了陆地的秩序,漫长航程中的无所事事便成了最毒的催化剂。
甲板下层,原本设计为休闲区域的公共空间,如今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困兽场。
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赌注早已不再是普通的筹码,而是闪烁着微光的能量晶核碎片、或是标注着未知沦陷区坐标的电子密钥。
赢家狂笑,输家眼红,争吵与推搪是家常便饭,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劣质合成烟草、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走廊里,总有人像幽魂一样徘徊,眼神空洞,或是充满算计,他们或许是在等待机会,或许单纯是被这封闭的环境逼得快要发疯。
最危险的,永远是那些无法控制情绪,或者本就心怀鬼胎的“疯子”。
就在闻人冉溪登上这艘船的不到二十四小时里,已经发生了至少三起见血的冲突。
一起是因为在观看全息投影的球赛时,双方支持者因一个争议进球从口角升级为械斗;
另一起则更为莫名其妙,一个据说是在釜山地下实验室里感染了某种神经毒素的壮汉,突然毫无征兆地抄起切割焊枪捅向身旁正在打瞌睡的同伴,理由是“你的呼吸声像丧尸在磨牙”。
虽然船上的安保人员——一群同样刀口舔血、装备精良的佣兵——会迅速介入,将闹事者制服并丢进底层的禁闭舱,但那种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至于“抢船”这种听起来更为宏大的疯狂计划,也并非无人觊觎。
总有些自视甚高或绝望透顶的家伙,妄想控制这艘船,驶向某个他们自以为是的“乐园”。
然而,能在这条航线上稳稳当上船长的,没有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精,其警惕性和手段比最狡猾的海盗还要更胜一筹。
早有传言,这艘船的驾驶室根本就是一个独立的钢铁堡垒,其舱壁和观察窗使用的乃是掺入了稀有合金的复合装甲,强度远超船体其他部分。
更有甚者,据说在最极端的情况下,驾驶室模块拥有紧急脱离功能,能像宇宙飞船的逃生舱一样,带着核心船员与主体船身分离,留下那些叛乱的乌合之众在失去动力的船壳上自生自灭。
因此,所有试图冲击驾驶室的企图,最终都成了警示后来者的笑话,尸体通常会被直接抛入大海,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闻人冉溪对这一切混乱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种冷漠的旁观姿态。
她在酒吧里独自坐了整整一个小时,面前那杯单一麦芽威士忌的冰块早已化尽,琥珀色的酒液变得温吞。
她只是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小口,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像在欣赏一出嘈杂的默剧。
一个小时后,她起身离开,径直走向位于同层的餐厅。
轮船的餐厅倒是比想象中宽敞整洁一些,尽管提供的食物大多是从各个庇护城市采购的罐头、合成蛋白和经过严格辐射检测的脱水蔬菜,但至少是热乎的。
闻人点了一份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炖肉套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是漆黑如墨的海面,偶尔能看到远处被遗弃的船只黑影,像墓碑一样矗立在死寂的海平面上。
她更在意的是餐厅里提供的无线网络信号。
这艘船配备了强大的卫星通讯设备,虽然延迟高得令人发指,但至少能勉强连接到残存的全球互联网碎片。
闻人拿出自己的特制军用级手机,熟练地接入网络,开始刷起了“抖音”——或者说,是末世降临后,依托于原有技术架构但内容早已面目全非的“末世版抖音”。
上面不再是歌舞才艺和猫猫狗狗,更多的是各个冒险者分享的作战录像、新发现丧尸变种的弱点分析、沦陷区稀缺物资的交易信息,以及各种真伪难辨的“末日求生小技巧”。
划着划着,或许会冒出一条某个大型庇护城市恢复歌舞表演的新闻,但那光鲜亮丽背后,总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虚幻感。
大灾变不仅重塑了世界地貌和人类社会,也彻底摧毁了旧有的经济体系,催生出光怪陆离的新货币秩序。
曾经全球通行的主权信用货币体系在丧尸潮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实用价值和稀缺性的混合模式。
物理现金层面,主流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晶核钞票”。
这种钞票的基底是某种高强度的合成纤维,但其核心价值在于镶嵌或融合其中的、由丧尸或变异生物脑内晶核经过特殊工艺烧融后形成的液态或半液态能量结晶。
钞票的面额越大,其中蕴含的纯净晶核液体含量就越高,并且可以通过专用仪器进行检测。
这种晶核本身就是一种高效能源,可用于驱动某些特殊设备、甚至对部分觉醒者的异能进行短暂增幅,因此其本身就具有极高的内在价值,类似于旧时代的黄金硬通货。
这也使得大额钞票本身就成了珍贵的物资,抢劫运钞车(如果还有的话)的目标直接变成了抢劫能源。
而线上支付和银行体系,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路径依赖”。
由于全球通信网络并未完全中断(尽管支离破碎),基于银行账户的数字交易以另一种形式存续了下来。
第4章 我的大小姐
银行卡依然存在,但它背后挂钩的不再是某个单一国家的信用,而是经过重新协商和权重调整的“世界币”(world credit Unit, wcU)——一种类似于特别提款权(SdR)的篮子货币概念,其价值由几个主要幸存者阵营(如东亚怪物房、北美联盟、欧洲残余势力等)的经济实力、资源储备和军事力量综合加权决定。
网上支付、跨国转账,本质上都是在进行wcU的清算。
所以,对于闻人冉溪这样的顶级冒险者而言,她手机银行里庞大的数字,代表的是在全球范围内都能被认可的购买力,这远比随身携带大量沉甸甸的晶核钞票要方便和安全得多。
吃饱喝足,闻人刚收起手机,准备离开餐厅,不出意料地,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仿制战术背心,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这玩意儿在末世前象征财富,现在却有点滑稽,另一个则沉默寡言,但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逡巡,一左一右挡住了她的去路。
“嘿,美女,一个人?认识一下呗,我们是‘秃鹫小队’的,刚从济州岛回来,捞了点好货。”
花哨男咧着嘴,露出一口被尼古丁熏黄的牙。
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熟练地解锁手机,点开一个图标是一个滴血匕首的App——“大冒险家”。
这款App是冒险者圈子里几乎人手一个的必备软件,功能强大而残酷。
只要冒险者自愿开启定位共享通常离开本国或指定安全区后会自动强制开启,他们的实时位置、生命体征信号如果连接了健康监测仪、以及最新的任务完成情况和个人评级,都会在一定范围内被其他冒险者查询到。
闻人冉溪的Id“Raven”高悬在综合排行榜的顶端,而在App内置的匿名交流社区里,那个由无数男性冒险者投票选出的“全世界男人最想睡榜”上,她的名字更是雷打不动的第一位。
这带来的除了虚名,就是无穷无尽的骚扰。
她对此早已麻木,并且形成了一套高效的应对流程。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的两个家伙的资料卡。
花哨男的评级是c+,所属的“秃鹫小队”在东亚区排名百名开外。
另一个沉默男稍微强点,b-,但同样籍籍无名。
“榜上有名的,给点面子,聊几句或许能换点情报。”
闻人心想,虽然她从不屑于此道,“没名的,纯属浪费时间和制造噪音。”
没等花哨男再说出什么轻浮的话,闻人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她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挥,数根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幽蓝色能量丝线瞬间缠住了花哨男的脚踝,随即猛地一扯!
花哨男惊呼一声,下盘不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得离地飞起,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直接从餐厅敞开的侧舷门洞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了漆黑冰冷的海水里。
那个沉默的毒蛇男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伴被甩出去的瞬间,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闻人肋下!
但闻人仿佛早有预料,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左手五指张开,更多的蓝色丝线喷涌而出,不是攻击,而是瞬间在面前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
毒蛇男的匕首刺在光网上,竟发出“铮”的金铁交鸣之声,再也无法寸进。
下一秒,光网猛地收缩,将毒蛇男连人带匕首紧紧捆缚,像个粽子一样。
闻人抬脚,靴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一股巧劲送出,这个倒霉蛋也步了同伴的后尘,惨叫着坠入大海。
餐厅里短暂地寂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嘈杂,仿佛这只是航程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在这里,实力就是唯一的法则。
闻人冉溪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像是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离开餐厅,没有回那个狭小且可能被多人共享的普通舱室,而是直接去了船上的服务台,用手机支付了一笔不菲的wcU,续了一间有独立卫浴的“钟点房”——这种房间通常按小时计价,供有需要的人短暂休息或处理私事。
进入房间,反锁房门后,她并没有立刻休息。
而是抬起双手,指尖幽蓝色光芒再次闪烁,无数细密的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迅速蔓延开来。
它们精准地缠绕在门框、窗框的每一个缝隙和连接处,并非简单地堵死,而是构成了一张极其复杂、兼具物理加固和能量感应功能的防御网。
任何试图强行闯入或破坏门窗的行为,都会立刻引发丝线的剧烈反应,要么将入侵者切割,要么至少能向她发出尖锐的警报。
做完这一切,闻人冉溪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艘充满疯狂与危险的船上,获得片刻真正的安宁。
抢房的人很烦,而她的丝线,就是最有效的清静保障。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光未亮,海面上弥漫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
一阵刺耳的电流嗡鸣声后,船舱内各个角落的老旧广播喇叭里,传来了船长那沙哑而毫无感情色彩的嗓音,如同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所有人员注意,所有人员注意。“希望之星’号已抵达预定海域,距离韩国仁川港废弃码头区域约一点五海里。船只不会靠岸,重复,船只不会靠岸。请所有冒险者立即做好离船准备,自行选择方式登陆。祝各位……好运。”
广播重复了三遍,然后戛然而止,只剩下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刹那间,整艘船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蜂巢,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脚步声、金属装备碰撞声、咒骂声、以及各种异能发动时产生的微弱能量嗡鸣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第5章 谢谢
闻人冉溪在广播响起第一遍时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匆忙起身,而是在那张勉强还算干净的钟点房小床上又躺了十几秒,才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地带毫无敬畏。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走到房间唯一的小阳台边,拉开了那扇因为海风侵蚀而有些涩滞的移门。
带着浓重腥咸和腐烂气息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放眼望去,海岸线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更加深沉的黑色剪影,距离确实不近。
海面上已经如同下饺子般热闹,各种奇特的登陆方式正在上演:有人驾驶着改装过的水上摩托,拖着白浪冲向岸边;
有人踩着类似滑板的水上飞行器,姿态潇洒,但时不时会被水下突然出现的阴影掀翻;
更有甚者,直接穿着简易的潜水装备,噗通噗通跳进水里,奋力向岸边游去。
当然,这片被严重污染的海域从来就不是安全泳池。
时不时就能听到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某个正在奋力划水的冒险者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入水下,只留下一片迅速扩散开来的血红,或者是一条腿被硬生生咬断,绝望地扑腾几下后便沉了下去。
水下的丧尸鲨鱼、变异的大鱼,乃至某些被病毒改造得极具攻击性的海洋生物,正在享受这顿自动送上门来的“早餐”。
闻人冉溪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对这片混乱的场面显得有些不耐烦。
她不喜欢这种拖泥带水的方式。
只见她后退几步,回到房间中央,双手微微抬起,心中默念。
刹那间,无数幽蓝色的、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能量丝线从她周身空气中浮现、凝聚——这是她的“石之自由”。
这些丝线并没有凝聚成完整的人形替身,而是按照她的意志,迅速在她身后交织、变形,眨眼间便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富有弹性的蓝色“弹弓”支架,而更多的丝线则缠绕在她腰间,形成了“兜袋”。
闻人冉溪调整了一下呼吸,双腿微屈,下一刻,蓝色的“弹弓”猛地收缩到极致,随即以惊人的力量将她向前弹出!
“嗖——!”
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划过灰蒙蒙的天空,速度远超任何水上交通工具,径直飞向远处的海岸。
强劲的海风刮得她脸颊生疼,长发在身后狂乱地飞舞。
这种粗暴的登陆方式,需要极其精准的操控力和强大的身体承受能力,稍有不慎,要么半途掉进海里喂鱼,要么直接像西瓜一样拍在岸边的混凝土上变成一滩肉泥。
但闻人冉溪显然掌控得极好。
在即将坠地的瞬间,她腰间的丝线再次发挥作用,如同无数细小的缓冲绳,猛地向后一拉,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
她最终以一个略显狼狈但绝对安全的前滚翻姿势,重重地落在了一片布满碎石和贝壳的滩涂上,溅起一片泥水。
刚站起身,拍打掉作战服上的污渍,她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熟悉而略带无奈的声音:“大小姐,您这出场方式……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天上掉下来个什么变异体。”
闻人冉溪转头,果然看到了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李勋,公司硬塞给她的所谓“贴身保镖”。
这家伙似乎到得更早,但他现在的模样可比闻人冉溪狼狈多了。
一身原本应该是深灰色的特战服,此刻几乎被各种粘稠、腥臭的液体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黑,上面还挂着几片破碎的鱼皮、一截疑似肠子的柔软器官,甚至肩甲上还卡着半颗锋利的、属于某种大型鱼类的牙齿。
他脚下还踩着一只还在神经性抽搐的丧尸蹼足,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水下清道夫”工作。
闻人冉溪看着他那副尊容,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片跟浓稠石油没什么区别、漂浮着各种垃圾和可疑残肢的海水,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破坏海洋环境,老李,你这罪过可不小啊。垃圾分类做了吗?”
李勋的眉头控制不住地狂跳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战利品”,又回头望了望那片绝望的海域,最终只能对着闻人冉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奈地竖了个大拇指:“……大小姐您说得对,是我觉悟低了。”
他实在没法跟这位思维跳脱的大小姐争论在这末世废土讨论环保的荒谬性。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肩离开这片混乱的海滩,向着更加深入陆地的方向快速行进。
脚下的土地逐渐从松软的泥沙变成了破碎的沥青路面,周围开始出现倒塌的广告牌、锈蚀的汽车残骸和布满弹孔的建筑外墙,一片末日之后的荒凉景象。
没走多远,原本就阴沉沉的天空,变得更加黑暗,仿佛墨汁被打翻。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落下,但这雨水……竟然是诡异的漆黑色!
还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和放射性尘埃的味道。
“黑雨!”
李勋低吼一声,反应极快。
他猛地踏前一步,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声闷喝,周身泛起土黄色的光芒。
下一刻,三道厚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铁盾牌凭空出现,呈扇形挡在两人头顶上空,盾牌表面刻着简单的防御力场纹路。
然而,这充满腐蚀性和微弱辐射的黑雨显然不是普通货色。
雨滴落在钢铁盾牌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可怕声响,冒起阵阵白烟,坚固的合金盾牌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照这个速度,这三重盾牌也支撑不了几分钟。
而站在李勋身后的闻人冉溪,却对这恐怖的黑雨恍若未觉。
她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甚至连加快脚步的意思都没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些黑色的、带有腐蚀性的雨滴落在她的作战服和裸露的皮肤上,却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竟然无法浸透衣物,也无法对她的皮肤造成任何伤害,只是顺着她的身体曲线滑落,仿佛她整个人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完美地保护着。
这正是两人能力的根本不同。
李勋是纯粹的异能者,他的能力源于病毒激活的基因突变,表现为对金属元素的直接控制和凝聚,属于能量外放和物质重组的范畴,所以他需要主动消耗精神力来生成和维持钢铁盾牌进行防御。
而闻人冉溪的能力,从本质上说,并非纯粹的异能。
第6章 悲戚
用当前觉醒者圈子里一些见多识广的人私下流传的说法,更接近于某种概念性的“替身”(Stand)。
这种能力更为稀有和奇特,并非直接操控元素或能量,而是召唤出一种由精神能量具现化、与本体紧密相连的“化身”。
这个化身拥有独特的能力,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能使本体共享其某些特性。
闻人冉溪的替身,正是名为“石之自由”(Stone Free)的存在。
这个名字并非她原创,而是她偶然在一次极危险的遗迹探索中,从某个旧时代遗留的信息存储装置里,看到的一部名为《JoJo的奇妙冒险》的漫画片段,其中角色空条徐伦的替身之名。
她觉得这名字意外地贴合自己能力那种“将自身化为丝线,突破一切束缚”的感觉,加之她本人极其懒得在取名上费心思,便直接拿来用了。
由于她几乎从不将替身的完整人形形态召唤出来对敌,战斗时大多只使用其丝线能力,因此几乎没人知道这个秘密,都以为她只是某种特殊的线系异能者。
“石之自由”的丝线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能量抗性和物理防御力,当它们以极其细微的状态覆盖闻人冉溪全身时,便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这种程度的腐蚀性黑雨,自然无法穿透。
两人顶着黑雨前行了一段距离,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地标——曾经的首尔市边缘,一道由美军残余势力匆忙建立的隔离墙和检查站。
巨大的金属大门紧闭着,上面布满了焊接的痕迹和爆炸留下的凹坑,几个穿着美式装备、但显得军容不整的士兵正躲在岗亭里,用警惕而不善的目光盯着靠近的两人。
李勋二话不说,直接卸下背上那门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单兵火箭筒,麻利地装填上一发高爆弹。
他甚至没用肩膀扛,而是直接一脚蹬在旁边一辆废弃巴士的残骸上借力,单手稳住筒身,粗略瞄准后便扣动了扳机!
“轰——!!”
火箭弹拖着尾焰呼啸而出,精准地撞在那扇看似坚固的大门合页处!
剧烈的爆炸将大门连同旁边的岗亭一起炸得粉碎,碎片四溅,里面的美军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咳咳……”
李勋被爆炸的冲击波和硝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收起火箭筒,转头对闻人冉溪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大小姐,门开了,我就送到这儿了。这鬼地方黑雨加流弹,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了,得赶紧找地方躲躲。就此别过,您……自己多保重,少浪点,注意安全!”
说完,根本不给闻人冉溪回话的机会,李勋这个刚才还一炮轰开大门的猛男,此刻像是生怕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上一样,撒开脚丫子,以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侧面的断壁残垣之后,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闻人冉溪看着李勋那近乎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被炸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入口,以及里面隐约传来的丧尸嘶吼和交火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啐了一口:“……靠不住的家伙。”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辐射尘和腐烂味道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纤细的手指间,幽蓝色的丝线再次若隐若现。
她迈开长腿,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片被称为“亚洲最大尸巢”的死亡禁区。
踏入首尔废弃的街区,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与码头的荒凉和海上的风险不同,这里的死寂是沉淀下来的,厚重得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破碎的玻璃、锈蚀的汽车骨架、随风飘荡的破烂塑料布,以及墙壁上那些早已褪色却依然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抓痕和弹孔,无一不在诉说着三年前那场灾难的惨烈。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某种蛋白质腐败后混合的复杂臭味,即使戴着高效过滤面具,那股味道也仿佛能渗透进来,直冲脑门。
闻人冉溪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她像一只回到熟悉领地的猫,脚步轻捷而警惕地移动着,长筒靴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
她背靠着一面相对完好的墙壁,快速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小半张精致的脸庞。
解锁,点开那个滴血匕首图标的“大冒险家”App,地图界面展开,代表其他冒险者的光点稀疏地分布在整个韩国半岛的示意图上。
“啧。”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地图显示,已经有数十个光点抢先一步登陆,并且大部分都在快速移动。
不出所料,其中超过七成的光点,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汇聚——位于首尔地下的那个神秘实验室。
那地方,在病毒爆发前就是高度机密的存在,爆发后更是成了各种传闻和阴谋论的中心,被冒险者们称为“亚洲最后的大宝藏”或者“通往地狱的快速通道”。
吸引力自然无与伦比。
但有趣的是,有大约十个光点,行为模式截然不同。
他们非但没有靠近实验室,反而尽可能地远离那个中心,如同避瘟神一般。
其中最极端的一个,甚至已经快跑到釜山去了,简直像是在进行环韩马拉松。
看到这一幕,闻人冉溪不仅没有失望,嘴角反而咧开一个带着几分讥诮和欣赏的弧度。
“果然,‘人教人,永远学不会;事教人,一学就会’。”
她低声自语,想起了大概一年前震惊整个东亚冒险圈的那个事件——【香港099核料被吞噬事件】。
当时,一个位于香港郊区的、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秘密核研究站点(代号099)被发现,据说里面封存着足以改变势力平衡的技术和资料。
消息走漏后,大批闻讯而来的冒险者,包括几支顶尖团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涌入那个地下迷宫。
结果呢?
进去的人几乎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最后传出的零星影像和信号显示,那处设施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无法理解的、能够吞噬能量和物质的恐怖存在,所谓的“核料”和冒险者一起,成了它的养料。
那件事用极其惨痛的方式给所有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冒险者上了一课:对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尤其是涉及高危研究的实验室,千万别扎堆,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更能让整个狮群有去无回。
里面的水,深得能淹死龙王。
眼前这十几个远离实验室的光点,显然都是经历过那次事件或者深刻吸取了教训的“聪明人”。
他们都这么谨慎了,那些依旧头铁往实验室冲的家伙,下场可想而知。
闻人冉溪将手机揣回战术口袋,心情莫名好了些许。
至少这片区域,暂时不会因为那些蠢货的扎堆而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她继续迈步前行,专挑阴影处和废墟缝隙穿行,动作灵巧得如同幽灵。
但她并非没有“尾巴”。
在她身后约二十米外,一堆倒塌的广告牌废墟里,一双小而猥琐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窈窕的背影,特别是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腰肢和挺翘的臀部。
那并非人类的眼睛,而是一只……老鼠?
一只体型比普通家猫还大上一圈的老鼠!
它的皮毛是那种不健康的灰黑色,眼睛却泛着诡异的红光,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看向闻人冉溪背影的眼神,竟然充满了拟人化的、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淫邪,嘴角甚至挂下了黏糊糊的哈喇子,滴落在废墟上。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变异老鼠,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存在。
它似乎擅长追踪和潜伏,一路跟着闻人冉溪,竟然没有立刻被她发现。
第7章 记住今夜,而非仇恨
直到看见闻人冉溪拐过街角,走进一栋外表相对完好、挂着半扇摇摇欲坠的“酒店”字样霓虹灯牌的建筑物后,那只老鼠才似乎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拟人化地叹了口气,仿佛错失了某种极品美味。
它最后贪婪地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香气,转身刚想钻进旁边一个锈蚀的下水道栅栏口。
就在它脑袋即将探入黑暗的刹那——
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没有任何预兆,那只大老鼠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那颗丑陋的脑袋就悄无声息地从脖颈上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那双红眼睛里的淫邪光芒瞬间凝固、黯淡。
断颈处却没有多少血液喷出,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仿佛被什么极细极利的东西瞬间切断。
而直到尸体倒下,空气中才隐约有几缕幽蓝色的丝线一闪而逝,迅速缩回了酒店的方向。
酒店内部,与外面的破败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虽然装修风格还残留着旧时代的浮夸,但地面干净整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劣质空气清新剂的甜香,显然经过用心的打扫和维护。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脸上带疤、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闻人冉溪径直走到前台,熟稔地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台面。
前台男人——刘文龙——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哎呦!闻人小姐!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房间一直给您留着呢,老规矩,顶楼安静,视野好!”
闻人冉溪没接话,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机。
刘文龙也立刻配合地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老旧但功能完好的便携式刷卡机。
手机屏幕对准刷卡区,“滴”的一声轻响,支付完成。
屏幕上显示的金额足以在普通庇护城市过上一个月舒坦日子。
“刘老板,”
闻人冉溪这才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带着一种老主顾之间才有的随意,“跟你家老三说一声,这次调酒,要是再敢往我的‘末日黄昏’里放他那宝贝辣条调味——哪怕是碾成粉的也不行——”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我就把他那颗不太安分的脑袋,塞到你二弟的屁股里。听明白了吗?”
刘文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肉眼可见地渗出了冷汗。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姑奶奶是怎么把一个不开眼想收“保护费”的觉醒者用丝线切成碎块的。
他连忙点头哈腰,赌咒发誓:“明白!明白!闻人小姐您放心!那个小兔崽子要是再敢瞎搞,不用您动手,我亲自把他塞进柴油桶沉海!我这就去盯着他调酒!保证原汁原味,半点花活不敢有!”
闻人冉溪这才满意地直起身,不再多看点头哈腰的刘文龙一眼,转身走向电梯间。
老旧的电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合拢上行。
直到电梯显示灯停在了顶楼,刘文龙才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柜台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竟然摸到了一点湿腻,低头一看,是刚才太紧张,不知不觉流下的鼻血,差点滴到下巴。
他赶紧用袖子胡乱擦掉,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没出息!”
缓过劲来,他抓起柜台下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没好气地吼道:“老三!老三!死哪儿去了?赶紧给老子滚到吧台来!对,就现在!”
“闻人小姐到了,要喝‘末日黄昏’,你给我用十二分的心调!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往里面加什么乱七八糟的‘创意’,老子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塞进炮仗里当窜天猴放了!听见没有?!”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大哥,这次保证不放辣条了……我新搞到点樱花味牙膏,你说……”
“我说你个头!原味!就要最他妈原始的那个味!快点的!”刘文龙气得差点把对讲机砸了。
顶楼的走廊同样安静整洁。
闻人冉溪走到最里面一间房门口,手指在门锁上轻轻一按,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甚至还有独立的卫浴和一个小阳台。
她反手关上门,和之前一样,无数幽蓝色的丝线从指尖涌出,迅速将门缝、窗沿彻底封死,形成一道无形的警戒网。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放松下来,将沉重的战术背包卸下,随意丢在床边。
她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防弹窗帘一角,俯瞰着下方死寂而危险的城市。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炸和丧尸的嘶吼,那是其他冒险者正在“工作”。
而她,需要先休息一下,然后再决定,是去凑凑实验室那边的“热闹”,还是另辟蹊径,找点别的“乐子”。
毕竟,对于拥有“石之自由”的她来说,这片废墟,既是坟场,也是乐园。
第8章 倒霉蛋
这一晚倒是出乎意料的安稳。
或许是这家“酒店”在本地幸存者或冒险者中间确实有着不错的信誉和实力,也或许是闻人冉溪进门时那句“辣条警告”起到了足够的震慑作用,顶楼的隔音效果竟然相当不错,门外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也显得克制而匆忙,没有任何不识趣的打扰。
窗外远处虽然依旧会零星传来爆炸声或模糊的嘶吼,但都显得遥远而无关紧要。
闻人冉溪小憩了约莫三四个小时,到了后半夜,生物钟让她自然醒来。
长期的冒险生活让她学会了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抓紧时间休息,也练就了即便在睡梦中也能保持一丝警觉的本能。
醒来后,她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通过“石之自由”的丝线感知了一下门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完美的身体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展露无遗。
她习惯裸睡,这会也懒得穿回那套紧身的作战服。
于是便赤着脚走到床头,用房间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前台,言简意赅地点了份简餐和一杯清水——她对这里的食物要求不高,能补充能量即可。
点完餐,她重新躺回床上,抓过手机,习惯性地刷了起来。
连接的是酒店提供的、信号时好时坏但勉强能用的wi-Fi。
她首先点开的依然是“大冒险家”App。
地图界面刷新,代表着冒险者位置的光点比白天密集了不少,尤其是她所在的这栋酒店及周边区域,简直像是开了一场小型国际峰会,光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而她所在的顶层,更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几乎每个房间都亮起了代表有人的标识。
“呵。”
闻人冉溪轻笑一声,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手指滑动,点进了App内置的匿名交流社区。
果然,刚一点进本地(首尔\/仁川区域)频道,铺天盖地的消息就刷了上来。
根本不用费心寻找,最热门的一个帖子标题就极其醒目:
【号外!‘丝线魔女’闻人冉溪下榻首尔七号安全屋顶楼!有图有真相!(虽然图糊得像座机拍的)】
发帖人Id赫然是“鼠王吴文焕”。
帖子内容极尽猥琐之能事,用各种暗示性和意淫的文字描述着他如何通过“特殊渠道”窥视到了闻人冉溪的行踪,甚至大言不惭地描绘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香艳细节”,言语粗鄙不堪。
然而,下面的回复却几乎是一边倒的怒骂和嘲讽,热闹得如同炸开的锅:
【二楼(美利坚猛男)】:Fuck you, Rat King! 你这种只敢躲在下水道里的蛆虫也配提Raven女神的名字?老子用霰弹枪帮你通通直肠!
【三楼(北极熊伊万)】:苏维埃同志表示强烈谴责!吴文焕,你的行为如同腐烂的土豆一样令人作呕!有种报坐标,我的“波波沙”很想念你的老鼠窝!
【四楼(皇家绅士查理)】:上帝,请原谅这个无知而肮脏的灵魂。闻人小姐是东方的珍宝,岂容你这种货色玷污?我以大不列颠的名义发誓,下次任务遇到你,一定给你做个免费的“阑尾切除”手术!
【五楼(樱花武士太郎)】:八嘎呀路!吴文焕,你大大地坏了冒险家的规矩!羞辱强者,死啦死啦地!
……
回复刷了上百楼,几乎囊括了各大洲的冒险者,语言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高度统一:对吴文焕的行为表示极度不齿和愤怒。
就连平时在社区里潜水的、数量稀少的Z国冒险家也被炸出来好几个,他们的战斗力果然名不虚传,骂得花样百出,文雅中带着尖刺,粗犷中透着哲理,引经据典又直击要害,把吴文焕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还顺带科普了一下各种能让老鼠生不如死的民间土法,看得人叹为观止。
【华夏散人老王】:吴文焕你个瓜娃子!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子德行!敢惦记我们东方的仙子?你屋头的耗子药是不是过期了把你脑壳吃坏咯?信不信老子找点“半步颠”掺在你家老鼠粮里头,让你那些宝贝儿集体跳广场舞跳到断气?
【龙组外围小张】:Id“鼠王吴文焕”,你的行为已严重违反冒险者社区公约第7条第3款(禁止恶意传播他人隐私及进行人格侮辱),并涉嫌违反我国《网络安全法》及相关条例。我们已记录你的Ip及行为,好自为之。
看着屏幕上这些乱飞的文字和表情包,闻人冉溪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这种被众多人维护的感觉,虽然她并不真的需要,但偶尔体验一下,似乎也不赖。
尤其是看到那个养老鼠的变态被全世界围殴,更是让她心情舒畅。
就在这时,“咚咚咚”,房门被轻轻敲响。送餐的来了。
闻人冉溪正刷帖子刷得兴起,懒得麻烦。
她依旧保持着裸睡的状态,只是随手将扔在床头的黑色蕾丝胸罩拎起来,相当随意地往上一挂,勉强遮住重点,下面的带子都歪歪扭扭。
然后又扯过一条白色的浴巾,在腰间胡乱一裹,堪堪遮住臀部和大腿根部,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白皙得晃眼的美腿。
她就以这副足以让任何正常男性血脉贲张的装扮,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到门口,毫无防备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第9章 代价
门外的情景,堪称壮观。
只见送餐的小弟刘旭正端着一个餐盘,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眼神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僵硬得如同雕塑。
而问题在于,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散布消息,此刻的顶楼走廊里,竟然或站或靠地聚集了不下十几号人!
有刚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有假装在走廊里抽烟聊天的,有正在检查装备的……各种肤色,各种装扮,但无一例外,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齐刷刷地聚焦了过来!
这些目光中,有惊艳,有贪婪,有赤裸裸的欲望,也有纯粹的震惊。
站在正对门位置、一个穿着重型战术背心、身高接近两米的北欧壮汉,看得最为透彻。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活色生香的景象,尤其是闻人冉溪那副慵懒中带着野性、半遮半掩比全裸更诱人的模样,以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近在咫尺带来的冲击……只见他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一滞,脸色由红变紫,然后……
“噗——!”
一道鼻血如同小型喷泉般从他鼻孔里狂飙而出!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双眼翻白,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咕咚”一声,直接仰面朝天晕倒在了走廊厚厚的地毯上,不省人事。
而离得最近的刘旭,更是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端着餐盘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眼睁睁地看着闻人冉溪伸出纤长的手指,从他手中的餐盘上取走了那杯清水和盛着压缩饼干的盘子,整个过程,他的眼球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闻人冉溪接过食物,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门口这十几尊石化的人像和那个躺在地上喷血的“背景板”根本不存在。
她只是对着几乎要灵魂出窍的刘旭,没什么好气地翻了个妩媚的白眼,用略带沙哑的慵懒嗓音说:“谢了。”
说完,根本不管对方反应,直接“砰”的一声,重新关上了房门。
那干脆利落的关门声,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门外所有幸存者的心脏上。
直到厚重的房门彻底隔绝了内外,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
紧接着,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遗憾和极度兴奋的哀嚎与倒抽冷气之声!
“oh! my God! I saw the paradise!”
“八嘎……值了……这趟首尔来得值了……”
“Fucking hell!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了!”
“刚才谁推我一下?不然我能看得更清楚点!”
“那个晕过去的蠢货是‘维京战熊’吧?哈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刘旭!你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抬走啊!”
刘旭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壮汉和周围一群眼冒绿光的饿狼,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要什么餐费,把空餐盘往旁边一人手里一塞,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电梯口,仿佛身后有丧尸在追。
门内,闻人冉溪将水和饼干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清凉”的装扮,又想起刚才门外那群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略带嘲讽的笑意。
“一群白痴。”
她低声啐了一句,重新躺回床上,拿起手机,继续刷她的社区帖子,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不过是看了一场无聊的闹剧。
门外的哀嚎与她无关,这个夜晚,依旧属于她的休息时间。
只是她没注意到,社区里关于“鼠王吴文焕”的帖子下面,又多了一条匿名回复:
【匿名用户】:刚在七号安全屋顶楼有幸目睹神迹……吴文焕你个渣渣,你描述的那是什么玩意儿?连女神万分之一的风采都没摸到!你等着,老子就算追到釜山也要把你那些老鼠窝全端了!
夜色还长,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
吃饱喝足,压缩饼干和清水提供的能量在体内缓缓化开。
闻人冉溪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后呈“大”字形瘫倒在算不上柔软但还算干净的床上。
她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睁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亮得惊人的桃花眼,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形成的淡淡水清斑痕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右手食指微微一动。
空气中,几缕幽蓝色、近乎透明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悄无声息地从她指尖蔓延出去,迅速钻入床底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下一秒,丝线灵活地缠绕、收紧,然后轻轻一带,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被包里得严严实实、正在微微挣扎的白色物体被从床底拖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眼睛如同红宝石般的老鼠,显然经过特殊驯化,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监视或窃听的功能。
它被闻人冉溪的丝线捆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嘴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眼神里充满了拟人化的惊恐。
闻人冉溪看都没看它一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的冷笑。
她手腕轻轻一抖,那些坚韧的丝线如同弹射器一般,包裹着那只白老鼠,精准地穿过窗户玻璃上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缝隙,将其直接“扔”进了隔壁房间。
她甚至能通过丝线传递回来的微弱震动,“听”到隔壁房间瞬间爆发出的一声凄厉到变调、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叫!
那是一个粗犷的男声,但此刻发出的分贝和惊恐程度,足以媲美受惊的少女。
紧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声响,夹杂着家具被撞翻和某种消毒水被打翻的味道隐隐传来。
“啧,还是个怕老鼠的土耳其猛男?”
闻人冉溪撇撇嘴,收回丝线,仿佛只是随手丢掉了一件垃圾。
那声尖叫确实威力惊人,估计大半个酒店楼层都被惊动了。
她满意地听到走廊里传来几声不满的咒骂和询问声。
第10章 吞没?
闻人冉溪已经刷完了几个关于新型丧尸弱点分析的短视频,正打算放下手机睡觉,另一侧隔壁的房间,又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低吼和喘息声,中间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
“唔…大小姐……我的大小姐……啊啊啊……”
那声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兴奋和痛苦交织的意味。
闻人冉溪的耳朵敏感地动了动,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
她根本不需要去辨别音色,光是这内容、这语调,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谁——除了那个被她一条私信搞得心态爆炸、无处发泄的李勋,还能有谁?
她无奈地翻了个身,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切回到“大冒险家”App,熟练地找到李勋的私聊界面。
上一条信息还是她昨晚发的关于“手工活伤肾”的“温馨提醒”。
她指尖飞快地敲击着虚拟键盘,又补发了一条过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李大队长,隔音效果差就注意点影响。实在憋得慌,我建议你去找个丧尸练练刺刀,至少还能赚点晶核。”
“再这么下去,我怕公司的人力资源部该找我谈话,说我虐待员工,导致其身心健康出现严重问题了。[狗头保命.jpg]”
信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过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手机才嗡嗡震动了一下,李勋的回复来了,只有短短一行字,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委屈和破罐子破摔:
“大小姐……这能怪我吗?还不都是您……诱惑力太强了,属下……属实顶不住啊……”
闻人冉溪看着这行字,都能想象出李勋此刻那张憋成酱紫色的脸。
她回了一个极其经典、自带嘲讽光环的“竖中指”表情包,然后干脆利落地将手机调成静音,随手丢到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蒙头就睡。
门内门外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一种生物本能般的警觉就让闻人冉溪睁开了眼睛。
她不需要闹钟,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养成的习惯让她的睡眠极浅,但对恢复精力却异常高效。
她静静地躺了几秒,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从楼下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寻常清晨忙碌的异常响动。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三楼,夹杂着喧哗、起哄,还有某种……有节奏的击打声和惨叫声?
她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直接点开“大冒险家”App。
根本不需要她特意去寻找,App的直播区首页,一个热度正在飙升的直播间就被算法推送到了最顶端。
直播间的标题取得相当有“创意”,充满了某种接地气的抽象气息:
【京爷真实鼠王!现场教学:一个小黄鸭给他一拳,一个气球宇将军飞踢!】
直播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明显是这间酒店三楼的电玩厅。
原本摆放游戏机的地方被清空了一块,中间围了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各国冒险者,吹口哨的、叫好的、录像的,气氛热烈得如同地下黑拳赛场。
画面中央,那个昨晚在社区里大放厥词的“鼠王”吴文焕,此刻可谓凄惨无比。
他被扒得只剩一条裤衩,鼻青脸肿,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围在中间。
而对他实施“教育”的,是一位穿着黑色练功服、身形精干、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
他出手的动作并不花哨,但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带着明显的中国传统武术功底,赫然是一位战斗力不俗的觉醒者保镖。
而发号施令的,则是一位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这次看起来像是真货)、操着一口地道京片子的年轻男子,他正悠闲地坐在一台报废的跳舞机顶盖上,手里居然真的拿着一个橡皮小黄鸭和一个氢气球,他每喊一句“小黄鸭给他左眼一拳!”,旁边的保镖就精准地一记左摆拳砸在吴文焕的左眼上,顿时乌青一片;
他又喊“气球宇将军给他肚子来个飞踢!”,保镖立刻一记凌厉的侧踹,正中吴文焕腹部,踹得他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干呕不止。
“嗷——!别打了!京爷!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吴文焕的惨叫声响彻整个电玩厅,也通过直播传遍了冒险者网络。
闻人冉溪看着这出闹剧,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她熟练地切换成一个小号,进入直播间,二话不说,直接点了个价值不菲的“嘉年华”礼物。
炫酷的特效顿时占据了整个屏幕,引来直播间一片“老板大气”、“富婆看看我”的刷屏。
那个坐在跳舞机上的“京爷”看到礼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对着镜头抱了抱拳,露出一个“哥们儿仗义”的笑容,然后对着保镖一挥手:“兄弟,金主小姐姐看着呢,给咱鼠王上点强度!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那保镖闻言,眼神更厉,拳脚力道似乎又加重了几分,打得吴文焕哭爹喊娘,场面一度更加“下饭”。
闻人冉溪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新意了,便退出了直播间。
她顺手用酒店内线点了份早餐,然后便切回到抖音界面,刷起了各种末世求生技巧、新发现变异动植物图鉴以及一些苦中作乐的搞笑短视频,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楼下的“真人快打”直播,不过是清晨助兴的一碟小菜。
吃饱喝足,闻人冉溪对着房间里那面布满裂纹的落地镜,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
装扮与昨日并无太大区别,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勾勒出惊心动魄曲线的暗紫色作战服,将她曼妙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
唯一的变化,是脚上那双沾满泥泙与血污的长筒靴被换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鞋跟细如锥、闪烁着暗金属光泽的黑色高跟鞋。
这双鞋显然也经过特殊改造,鞋跟异常坚固,鞋底似乎还隐藏着增加抓地力的纹路,兼顾了美感与实用。
她轻轻跺了跺脚,感受了一下高跟鞋带来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挺拔气场,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第11章 养老生活
推开房门,走廊上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反常。
与昨晚开门时的“盛况”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只有地毯上几处不易察觉的新鲜污渍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混合着消毒水和一丝血腥的气味,暗示着不久前可能发生过某种“清场”行动。
电梯也运行得异常平稳顺畅,轿厢内光可鉴人,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然而,当电梯门在一楼“叮”一声滑开时,一股热浪般的喧嚣和无数道灼热的视线瞬间将她淹没。
大堂里,或坐或站,或假装交谈,或明目张胆张望的,足足有几十号人!
各种肤色、各种装扮的冒险者们,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缓缓开启的电梯门内。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腿软的阵仗,闻人冉溪非但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像是走上了专属她的红毯。
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慵懒而略带戏谑的弧度,甚至抬起带着战术手套的右手,随意地朝着人群挥了挥,算是打了招呼。
那姿态,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沦陷区酒店,倒像是女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一下,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大堂瞬间沸腾了一下!
口哨声、压抑的惊呼声、各种语言的赞美词此起彼伏。
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更有甚者,血压飙升,差点当场表演一个脑溢血发作。
其中一个穿着花里胡哨沙滩裤、戴着墨镜的南美裔壮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福利”冲昏了头脑,竟然趁着人群骚动的间隙,一个滑跪就想弯腰往闻人冉溪的裙底钻去,脸上带着猥琐而兴奋的笑容,企图一探究竟。
然而,他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完全低下去,旁边一个同样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东欧大汉就眉头一皱,似乎觉得这行为太过丢全体男性的脸,也或许是单纯想在新晋“女神”面前表现一下。
只见他二话不说,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大脚,看似随意地、实则力道十足地朝着沙滩裤壮汉的屁股猛地一踹!
“砰!”一声闷响。
“oh! Shit!”
沙滩裤壮汉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如同被踢飞的皮球,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出去,撞翻了好几张沙发和一张茶几,最后以一个狗吃屎的狼狈姿势趴在地上,墨镜也摔飞了出去,引起周围一片哄笑。
闻人冉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迈着从容的步伐,踩着那双锋利的高跟鞋,“哒、哒、哒”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酒店大门。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目光复杂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合拢,将内部火热的氛围隔绝。
直到走出酒店大门,来到街道上,一些意犹未尽的冒险者还扒在玻璃窗上张望。
而一出酒店,就连一向见惯了大风大浪、心态稳如泰山的闻人冉溪,看着眼前的景象,也忍不住微微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只见酒店门外,以酒店为圆心,半径近百米的范围内,环境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昨天还随处可见的暗红色血污、破碎的肢体残骸、散落的垃圾和报废车辆,此刻竟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破碎的水泥路面甚至被人用高压水枪冲洗过,露出了原本的颜色,虽然依旧斑驳,但那种黏腻腥臭的感觉消失了。
然而,这种“干净”却透着一股极其怪异的氛围。代替那些污秽的,是矗立在街道各处、造型奇特的冰雕像。
这些冰雕做工粗糙,但形态各异,有的是张牙舞爪的丧尸形象,有的是冒险者战斗的姿态,甚至还有几个抽象难辨、疑似艺术创作的造型,在清晨的微光下散发着森森寒气。
更离谱的是,街道两旁那些残破的建筑废墟上,竟然如同雨后春笋般,“长”出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甚至还有几株挂着青涩果实的果树!
这些植物生机勃勃,与周围死寂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花朵娇艳欲滴,绿叶青翠欲滴,果实饱满,仿佛被施加了某种催生的魔法。
“这是……‘冰王’洛克和‘绿魔’艾琳娜的杰作?”
闻人冉溪立刻想起了社区里两个以行为艺术和追求“浪漫”着称的奇葩冒险者组合。
一个能操控寒冰,一个能催生植物,看来这帮家伙为了在她面前刷存在感,真是下了血本,连夜搞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欢迎仪式”。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无聊的念头抛开,目标明确地朝着记忆中附近一个大型商场的方位走去。
一路上,她注意到,越是靠近酒店的区域,街道被打扫得越干净,那些冰雕和花草也越多,仿佛形成了一个以酒店为核心的特殊“安全区”和“展示区”。
走进那座半坍塌的商场,里面的情景更是让闻人冉溪有些无语。
原本应该布满灰尘和蛛网、货架倒塌的废墟,此刻竟然也被清理出了一条通道。而通道两旁,如同服装展览般,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女装!
从性感的晚礼服、俏皮的短裙、优雅的连衣裙,到干练的西装套裙,各种风格、各种尺码,应有尽有,而且一件件都干干净净,板板正正地挂着,甚至能看出被仔细熨烫过的痕迹。
闻人冉溪上手摸了摸几件料子,触手干爽,竟然还带着烘干机留下的余温和柔软剂的淡淡香气。
显然,这群精力过剩的冒险者,在“如何讨好女神”这一点上,达成了高度且有效率的统一。
可惜,闻人冉溪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按常理出牌、轻易如人所愿的人。
让她穿上那些明显带着某种暗示和讨好意味的性感裙装?想都别想。
她无视了那片“精心准备”的服装区,径直朝着商场更深处、更偏僻的角落走去。
在一个布满灰尘、显然被大多数人忽略的角落,一个倒塌的货架后面,她发现了一件被遗弃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传统韩服。
颜色是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绣着简单的淡紫色花纹,款式保守,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估计是哪个有特殊收藏爱好或者任务需要的冒险者遗落,亦或是商场里本就存在的旧物。
闻人冉溪拿起韩服,抖落上面的灰尘,比划了一下,大小似乎正合适。她唇角一勾,就是它了。
她找了个相对完整的试衣间(门早就没了),利落地换上了这套韩服。
宽大的衣裙瞬间将她窈窕但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完全遮掩,只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手腕,配上她那张美艳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禁欲而端庄的美感。
换好衣服,她将换下的作战服卷好塞进随身的小包里,然后踩着那双与韩服格格不入却让她气场全开的黑色高跟鞋,重新走出了商场。
当她这身截然不同的装扮再次出现在酒店附近那些“园丁”和“冰雕师”的视野中时,她能明显感觉到暗处投来的无数道目光瞬间凝固,充满了错愕、失望和难以置信。甚至隐约能听到某个方向传来冰雕碎裂的“咔嚓”声,以及植物迅速枯萎的“簌簌”声。
闻人冉溪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拉了拉韩服宽大的衣袖,神情自若地朝着与酒店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12章 温泉
闻人冉溪站在一片残破的广场上,抬头望向那座曾经是首尔地标的建筑——首尔塔。
高耸的塔身如今布满斑驳的锈迹和黑色的污痕,部分结构扭曲变形,像一根巨大的、指向灰暗天空的腐烂手指。
塔身中段甚至有一处巨大的撕裂口,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撞击过。
“这么多人知道了行踪,城里那些像样的‘大块头’,怕是早就被那群饿狼惊动,要么躲得更深,要么被围殴致死了。”
她低声自语,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冒险者云集的好处是信息流通快,坏处就是,真正有价值的“猎物”会变得异常警觉或迅速被瓜分。
想要在常规区域找到够分量的对手或者发现独特的线索,几乎不可能。
所以,只能剑走偏锋了。
这些标志性的高层建筑,尤其是像首尔塔这样结构复杂、视野开阔且易守难攻同时也易被围困的地方,在末世初期往往是幸存者争夺的要点,但也最容易聚集大量的丧尸,甚至孕育出极其可怕的存在。
后来因为资源匮乏、目标明显等原因,又被大多数幸存者团体主动放弃,久而久之,就成了普通冒险者不愿轻易涉足的“高危禁区”。
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保留着未被发掘的秘密,或者存在着因长期隔绝而进化变异的强大个体。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首尔塔底层那扇早已扭曲变形、布满干涸血手印的入口大门。
塔内光线极度昏暗,只有零星的光柱从墙壁的破洞和天花板的裂缝中射下,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轨。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尘土味、霉菌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大量尸体堆积腐烂后留下的、几乎成为实质的恶臭,即使戴着过滤面具,也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闻人冉溪闭上眼,集中精神,将“石之自由”的感知丝线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去。
丝线悄无声息地掠过布满瓦砾的地面,爬上扭曲的楼梯扶手,探入一个个黑漆漆的房间和通道。
几分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确信。
除了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散发着腐朽能量的个体,这座塔里,没有第二个活人的心跳和呼吸。
这是一个完全被死亡和变异体占据的巢穴。
她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一层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无数幽蓝色的、细如发丝却蕴含着惊人能量的丝线从虚空中疯狂涌现、汇聚、交缠、扭曲!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作为工具或防御手段出现,而是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迅速凝聚、构建成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蓝光渐盛,最终稳定下来。
一个约莫两米高、通体呈半透明幽蓝色、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人形“替身”,悬浮在闻人冉溪身前。
它有着类人的五官,但眼神空洞,只有纯粹的战斗本能和与闻人冉溪灵魂相连的羁绊。
最奇特的是,它的鼻梁上,竟然架着一副与本体颜色一致、由能量构成的蓝色太阳镜——这是闻人冉溪个人恶趣味的能力显化。
“石之自由”
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透过蓝色太阳镜的“目光”落在闻人冉溪身上,带着一种原始的、亟待宣泄的躁动。
闻人冉溪将脸上的战术目镜往额头上一推,露出那双冷静的桃花眼,对着替身淡淡开口,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开路吧。”
话音未落!
“嗡——!”
一道蓝色的残影如同脱缰的野兽,猛地扑向大厅深处的黑暗!
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蓝色光轨和刺耳的音爆声!
紧接着,便是从黑暗中传来的、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
“噗嗤!咔嚓!嘶啦——!”
那是血肉被强行撕裂、骨骼被瞬间折断、肢体被硬生生扯碎的声音!
中间还夹杂着丧尸发出的、短促而凄厉的嘶吼,但往往吼叫刚发出一半,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断了喉咙。
闻人冉溪对这一切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她甚至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不慌不忙地从战术腰包里翻出一个强光手电筒,“啪”一声按亮。
雪白的光柱划破黑暗,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检查一楼的状况。
光柱所及之处,堪称修罗场。
残肢断臂铺满了地面,粘稠发黑的血浆和碎肉涂抹在墙壁和承重柱上,形成一幅幅抽象而血腥的壁画。
然而,仔细看去,会发现这些丧尸的死状极其统一且诡异:没有一具是被爆头而亡的。
它们的死亡方式,全都是最纯粹、最野蛮的物理性撕裂!
有的被从中间硬生生撕成两半,内脏流了一地;
有的四肢被齐根扯断,像破布娃娃一样被丢弃在角落;
有的脑袋还在,但胸膛被掏开一个大洞,脊椎骨被抽了出来……
这些丧尸,死得是真冤。
它们甚至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力量瞬间撕成了碎片。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轻易完全召唤‘石之自由’的原因之一了。”
闻人冉溪一边用手电光扫过一具被拦腰撕断、上半身还在微微抽搐的丧尸,一边无奈地心想,“这家伙,可比空条徐伦那个‘原版’,要暴躁得太多了。”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军方严密监控的试验场里,尝试完全召唤出“石之自由”时的情景。
那股几乎要脱离她精神控制的、纯粹为了破坏而生的战斗欲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差点让“石之自由”一拳打爆了一具价值连城、用于测试的G4型动力外骨骼装甲!
当时把在场所有的研究员和军官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也就是从那次起,上面下了死命令,让她务必藏着掖着,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在公开场合或可能被监控的情况下完全召唤替身,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觊觎。
手电光柱缓缓移动,将整个一层大厅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威胁,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后,闻人冉溪将目光投向了通往上一层的楼梯口。
那里,蓝色的身影刚刚将最后一只潜伏在楼梯拐角的舔食者模样的变异体,用双手抓住其长长的舌头,硬生生扯成了两截,随意丢开。
“石之自由”悬浮在楼梯口,缓缓转过身,蓝色的“目光”透过太阳镜,再次投向闻人冉溪,仿佛在询问下一步的指令。
它的身上,没有沾染一丝污秽,依旧散发着纯净而危险的幽蓝光芒。
闻人冉溪关掉手电筒,迈步向前。
高跟鞋踩在粘稠的血浆和碎肉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塔楼里格外清晰。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与悬浮的蓝色替身擦肩而过。
“清理得不错。”
她淡淡地夸了一句,不知是对替身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盘旋而上、隐没在更深黑暗中的楼梯,以及楼梯尽头,那扇紧闭着的、通往首尔塔顶层的、可能隐藏着最终秘密或危险的大门。
她深吸了一口塔内污浊而血腥的空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一步踏出。
第13章 单身狗
闻人冉溪的高跟鞋刚踏上通往顶层最后一段楼梯的台阶,异变陡生!
那扇厚重、布满铁锈和不明污渍的金属防火门,毫无征兆地从内部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轰然撞开!
破碎的门板混合着扭曲的金属框架,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朝着楼梯下方的闻人冉溪劈头盖脸地砸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就算是以她经过强化的身体素质,也绝对不好受。
然而,就在门板即将临体的刹那——
一直如同最忠诚的幽灵般悬浮在她身侧的“石之自由”,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过程,就像是瞬间移动一般,蓝色的替身已然出现在闻人冉溪正前方,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面对呼啸而来的巨大残片,“石之自由”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它那由无数幽蓝丝线凝聚而成的、轮廓分明的手臂,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弧,如同最高明的太极推手,轻轻一拨、一引!
那蕴含着恐怖动能的沉重门板残片,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而充满韧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改变了方向,带着剩余的力道,“哐当”一声巨响,狠狠地砸进了旁边的混凝土墙壁里,深深嵌入,碎屑纷飞!
也就在格挡成功的同一瞬间,“石之自由”那原本还有些虚幻的下半身,蓝光骤然大盛,无数丝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疯狂交织、缠绕,瞬间凝聚成了两条强健有力、肌肉线条完美的蓝色双腿!
完整的替身,终于在此刻展现了它的全貌,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吼——!!!”
一声饱含暴虐与痛苦的咆哮从顶层炸响!
紧接着,一个庞大到几乎塞满整个门口的身影,带着一股腥风,试图从破口处再次冲出!
那身影高达近三米,肌肉虬结到畸形的程度,皮肤呈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缝合般的伤疤和蠕动的肉瘤,正是闻人冉溪资料中记载的K2暴君!
但“石之自由”的反应更快!
就在K2暴君的身影刚刚探出的刹那,替身那刚刚凝聚完成的双腿猛地蹬地,整个蓝色身影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爆发出恐怖的速度,不是后退,而是迎着暴君冲了上去!
它那完全由能量丝线构成的拳头,后发先至,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砸在了暴君那厚实得如同装甲板的胸膛上!
“轰隆!!!”
一声比刚才门板撞击还要沉闷十倍的巨响在狭窄的楼梯间爆开!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的灰尘和碎屑瞬间清空!
K2暴君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被这看似朴实无华的一拳砸得双脚离地,如同一个被全速行驶的卡车撞上的布娃娃,以比冲出来时更快的速度,被硬生生地轰飞了回去,重重地砸在顶层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石之自由”一击得手,没有任何停顿,蓝色的身影借着一拳的反作用力高高跃起,如同一颗蓝色的流星,紧随着倒飞回去的暴君,冲入了顶层的黑暗之中!
“轰隆隆——!!”
上面立刻传来了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撞击声、撕裂声,以及K2暴君不断发出的、夹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
整个首尔塔的顶层仿佛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闻人冉溪被弥漫的烟尘呛得咳嗽了两声,用手在面前挥了挥。
她对于顶层的战斗似乎并不担心,只是耐心地等了几秒,待烟尘稍散,才迈开脚步,踩着满地的狼藉,从容不迫地踏上了顶层。
顶层的景象,果然不出她所料,一片狼藉。
而战斗的局势,也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K2暴君,作为当年浣熊市泄露病毒暴君的强化型号,是通过注射两支K1丧尸病毒变异株培育而成的怪物,其攻击力和堪称变态的自愈能力得到了极大强化,实力完全不弱于人类中的三级异能者,而那可怕的自愈能力,甚至能让一些初入四级的异能者陷入苦战。
但此刻,这位足以在小规模战场上造成毁灭性打击的K2暴君,正陷入一场彻头彻尾的苦战,或者说,是一场残忍的虐杀!
完全体的“石之自由”,是由闻人冉溪体内所有的能量丝线凝聚而成,是她的精神、意志与生命能量的极致体现。
这些年来,闻人冉溪本身的身体素质在无数次生死历练和“石之自由”的反哺下,早已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毫不夸张地说,单论肉体强度,她已经不弱于常规评价体系中的七级异能者!
因此,作为其能力具现化的“石之自由”,实力也随之水涨船高,达到了一个令知情者骇然的地步。
K2暴君那足以砸穿坦克装甲的全力一拳,轰在“石之自由”蓝色的身躯上,竟然只是激起一圈圈微弱的能量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而“石之自由”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挥拳、踢击,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它的攻击似乎带有一种奇特的穿透性,不仅能轻易撕裂暴君坚韧的肌肉和骨骼,更能直接震荡、甚至湮灭它体内那些活跃的自愈因子!
这就导致暴君的自愈能力大打折扣,伤口愈合速度远远跟不上被破坏的速度。
往往刚长出新肉,就被下一拳再次炸开。
闻人冉溪上楼,不过短短三分钟时间。
刚才还凶焰滔天的K2暴君,此刻已是遍体鳞伤,身上布满了巨大的拳印、撕裂伤,一条手臂更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它那简单的战斗本能终于被恐惧压倒,竟然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转身就想撞破顶层的玻璃幕墙逃跑!
“想走?”
“石之自由”发出一种低沉的非人嗡鸣。
它右手虚握,无数幽蓝丝线瞬间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造型狰狞、闪烁着寒光的巨大镰刀!
手臂猛地一甩,镰刀带着死亡的尖啸旋转飞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噗嗤”一声,彻底贯穿了K2暴君的后心窝,从它胸前透出染血的刀尖!
紧接着,丝线镰刀猛地回缩!
巨大的力量将已经跃到半空的暴君硬生生地拖拽了回来,重重地摔回地面。
“石之自由”庞大的蓝色身影如影随形,猛地踩上暴君宽阔的肩膀,将它死死压住。
它弯下腰,那双由能量构成的、却充满力量感的手臂,一把掰住了暴君那长满肉瘤的狰狞下巴。
“吼!!!”
K2暴君显然意识到了对方想要做什么,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咆哮,剩余的手臂和双腿拼命挣扎、捶打着踩在它身上的蓝色替身,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挣脱那恐怖的束缚。
“咔嚓……咯嘣……”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石之自由”双臂猛地一错一拧!
K2暴君那硕大而丑陋的头颅,竟被它硬生生地从脖颈上掰断、撕扯了下来!
断口处如同破裂的水管,喷溅出大量粘稠发黑的血液和组织液。
“咕噜噜……”
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暴虐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随着头颅的掉落,一枚约莫鸡蛋大小、呈现出瑰丽深紫色的二级晶核,以及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方形芯片,也从被撕裂的脖颈断口处,跟着粘稠的液体一起滑落出来,掉在满是污血的地面上。
顶层的喧嚣戛然而止,只剩下“石之自由”缓缓站直身体,蓝色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战神,以及闻人冉溪平静的脚步声。
她走到那两样战利品前,弯下了腰。
第14章 娘娘
当那枚指甲盖大小、边缘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方形芯片落入眼帘,尤其是清晰地看到芯片表面那个微缩但线条分明的红白伞状标志时,闻人冉溪那对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桃花眼,罕见地微微眯起,精致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保护伞……”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尽管在发现K2暴君这种经过明显基因强化的产物时,她就已经大致猜到了这背后很可能有那些阴魂不散的组织的影子,但真正看到这枚代表着那个疯狂公司的标志性芯片时,一种“果然如此”的厌烦感还是涌了上来。
这意味着,当年由美帝亲自下场、动用了难以想象的资源,号称已经彻底清理干净的保护伞公司(Umbrella corporation),这个视生命伦理为无物、一心追求生物兵器终极境界的庞然大物,恐怕早已像病毒一样,在世界的某个阴暗角落悄然重生,并且将触角再次伸向了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
而能与保护伞公司的芯片一同出现在K2暴君体内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哪个疯子团体了——向死而生教会(church of the deathward path)。
那帮将席卷全球的丧尸病毒奉为“神明净化世界、开启新纪元”的圣谕,认为丧尸和变异体才是未来世界主人的狂热信徒。
他们和保护伞公司,一个提供扭曲的“理论支持”和狂热的执行者,一个提供冰冷的技术和造物,简直是末世里最糟糕的组合。
闻人冉溪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年前,她参与围剿该教会东亚分部时,那个被称为“牧首”的疯子教主,在临死前,浑身是血却带着诡异笑容对她说的那句话:
“闻人冉溪……记住今夜,而非仇恨……祂日……定归……”
当时她觉得这不过是败犬临死前的呓语和诅咒,现在结合这枚芯片再看,那句话似乎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定归”?是指保护伞?指教会?还是指某种更宏大的、他们所期待的“回归”?
“哼。”
闻人冉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将这点不必要的思绪甩开。
谜语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她弯腰,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起那枚深紫色的二级晶核,看都没看,随手就抛向身旁如同蓝色守护神般静立的“石之自由”。
晶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即将坠地时,“石之自由”的手臂微动,几缕幽蓝色的丝线精准地缠住晶核,如同灵活的触手,将其轻轻卷入替身体内。
晶核瞬间被精纯的能量丝线包裹、分解、吸收,替身体表的蓝色光芒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
这种级别的能量结晶,对“石之自由”而言是不错的补品。
至于保护伞公司、向死而生教会,还有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的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组织……闻人冉溪撇了撇嘴,兴趣缺缺。
她又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兴趣当世界警察。
当年奉命清理国内那几个趁乱而起、搞血祭搞献祭的邪教,就已经让她觉得无比心累和恶心了。
对付丧尸和变异体,好歹可以干脆利落地打爆它们的头,但对付那些被洗脑的、或者怀着各种野心的人类,往往牵扯出更多的麻烦和算计。
她虽拥有傲视绝大多数觉醒者的武力,但杀戮,尤其是成建制地清理扎堆的人群,即便对象是恶徒,也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疲惫感。
那种感觉,比连续战斗三天三夜还要耗神。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红白伞芯片上。
这玩意儿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线索,但她懒得沾手。
于是,她伸出脚尖,用高跟鞋的鞋尖轻轻一挑,将那枚芯片从污血中拨了出来,然后像踢开一块碍眼的小石子一样,随意地将其踢向顶层边缘破碎的玻璃幕墙缺口。
芯片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微弱的反光弧线,坠向下方的城市废墟,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的灰尘和建筑的阴影中。
“谁爱捡谁捡去,谁爱查谁查去。”
她无所谓地想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东亚怪物房的那几位大佬,想必对这些情报会很感兴趣。
做完这一切,闻人冉溪转身,准备离开这片血腥的战场。
她走到顶层边缘,低头俯瞰着下方如同模型般缩小的城市废墟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
几百米的高度,对于她而言,其实并非不可逾越。
利用“石之自由”的丝线,她完全可以轻松速降,甚至玩个更刺激的空中飞人。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理由很简单。
首先,她闻人冉溪,是一个优雅的女人。
优雅的女人,怎么能像人猿泰山一样抓着绳子或者丝线在高楼间荡来荡去呢?
那太不体面了。
就算没人看见,也得时刻保持高冷优雅的人设,这是原则问题。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韩服长裙,裙摆宽大,面料轻柔。
这可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反重力裙子,这要是一个倒挂金钩或者高速速降,裙摆飞扬起来……万一,她是说万一,下面哪个角落里正好猫着个不开眼的家伙,岂不是被看了个精光?
“亏本的买卖可不能做。”
闻人冉溪暗自点头,对自己的谨慎表示满意。
虽然她并不太在意世俗眼光,但这种明摆着会让自己“吃亏”的事情,能避免还是避免为好。
于是,她优雅地转身,踩着那双与韩服风格迥异却意外和谐的高跟鞋,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走向楼梯口。
身后,是逐渐化作蓝色光点消散的“石之自由”,以及一具无头的庞大尸体和狼藉的战场。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首尔塔项层的秘密已被揭开一角,但更大的迷雾,似乎才刚刚开始弥漫。
而闻人冉溪,只想先回酒店,好好泡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血腥味和阴谋的味道洗掉。接下来的麻烦?等找上门再说吧。
第15章 Boss
踏出首尔塔那扇扭曲变形的大门,身后塔内浓郁的血腥和杀戮气息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绝。
闻人冉溪心念微动,一直如影随形的“石之自由”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风吹过丝线的嗡鸣,庞大的蓝色身影逐渐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作点点幽蓝色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回归于她的体内。
几乎就在替身消失的同一瞬间,外界的天色骤然剧变!
原本只是阴沉灰暗的天空,像是被人捅破了一个窟窿,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脸上生疼,瞬间就将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韩服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愈发惊心动魄的曲线。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让能见度急剧下降。
闻人冉溪微微蹙眉,这鬼天气变得比翻书还快。
她拉了紧贴在身上的湿重衣裙,暗骂一声失策,应该把作战服穿里面的。
但她脚步并未停留,依旧踩着那双如今在积水中行走颇为不便的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酒店方向走去。
刚走出大约二十米,穿过一片曾经是广场、如今布满弹坑和残骸的开阔地时,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透过密集的雨幕,她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踉跄着、却又异常坚定地迎着风雨,走向与酒店相反的、城市更深处的地带。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单薄外套的身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外套的背部,在暴雨的冲刷下,依然清晰地显现出一个刺眼的红白伞状图案!
那图案,和她刚刚在塔顶丢弃的芯片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闻人冉溪的目力极佳。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在风雨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和执拗的背影。
金色的短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贴着头皮和脸颊。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熟悉的标志和那头金发撬开一道缝隙。
闻人冉溪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相关信息,几个呼吸后,一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带着悲剧色彩的故事浮上心头。
安克雷奇·叶烁。
一个在东亚冒险圈里小有名气的独行侠。
他的“有名”,并非因为实力冠绝群雄,而是因为他的“传奇”经历。
据说,此人本身没有任何觉醒的异能,是一个纯粹的“普通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却凭借惊人的格斗技巧、对武器的精通以及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战斗本能,多次在险境中生生击杀过二级变异丧尸,甚至曾与一些初阶的异能者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
当然,若是对上经验丰富、能力诡异的三级异能者,他赖以生存的近身格斗和武器优势就会变得极其渺小,落败是大概率事件。
传奇归传奇,但熟悉他故事的人,无不为其经历感到唏嘘,悲伤远大于对其身手的赞叹。
他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被一对善良的华人夫妇收养,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感情极好的哥哥,名叫叶烁。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他哥哥叶烁身上。
叶烁是一名才华横溢的生物工程学家,后来被声名显赫的保护伞公司高薪招聘。
就在叶烁进入保护伞公司后不久,震惊世界的“浣熊市事件”爆发,美帝以雷霆手段宣布保护伞公司进行非法研究,导致病毒泄露,并对其实施了毁灭性打击。
当时外界普遍认为,保护伞公司的高层已与美帝某些势力达成了秘密交易,得以保全。
而当时已经在佛波勒(FbI)工作的安克雷奇,也一度相信了这个说法,以为哥哥或许能借此机会脱身。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哥哥的消息,而是养父母因“不明原因”双双跳楼自杀的噩耗。
对于父母的死因,以及哥哥叶烁的确切下落是生是死,官方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一切都被笼罩在迷雾之中。
从此,安克雷奇·叶烁这个名字,就成了追寻真相的代名词。
他辞去了工作,化身孤狼,开始疯狂地追查与保护伞公司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试图找出父母死亡的真相,以及哥哥的下落。
他身上始终穿着这件印有保护伞标志的外套,这曾是他哥哥的衣服。
而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安克雷奇·叶烁”,正是由他自己的名字“安克雷奇”和哥哥的名字“叶烁”结合而成,以此铭刻这份羁绊与执念。
看着那个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的背影,闻人冉溪沉默了片刻。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巴不断滴落。
她看得出来,对方的状态并不好,脚步虚浮,显然受了不轻的伤,或许正是在首尔塔附近探寻时遭遇了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的腥味和城市废墟特有的腐朽气息。
她其实并不想多管闲事,但看着那件刺眼的外套和那份近乎偏执的孤独,她最终还是运起一丝能量,将声音清晰地送了过去,穿透哗哗的雨声:
“雷奇!”
风雨中的身影猛地一顿,但没有回头。
闻人冉溪继续喊道,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空旷:“保护伞公司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那不是单凭一股狠劲就能撼动的庞然大物!我劝你……早点放弃吧,为自己活一次!”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意味。
既是警告,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
她见过太多被仇恨和执念吞噬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然而,安克雷奇·叶烁的步伐甚至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
他只是将右手握得更紧了些——闻人冉溪锐利的目光注意到,他紧紧攥着的拳头里,似乎正捏着一个小巧的、反射着微弱金属光泽的物体——正是她不久前从塔顶丢弃的那枚芯片!
他紧紧握着那枚或许是他用重伤换来的、唯一的线索,用尽全身力气,迈开脚步,更加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与光明背道而驰的、更深沉的黑暗与暴雨中走去,很快,他的身影就变成了雨幕中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闻人冉溪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
许久,她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给自己听:“固执的家伙……祝你好运吧。”
说完,她转身,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湿透的韩服紧紧裹在身上,又冷又重,让她感觉十分不适。
回到那家作为临时据点的酒店,刚推开大门,温暖而嘈杂的空气夹杂着各种味道扑面而来。
大堂里依旧聚集着不少冒险者,当闻人冉溪这副湿身诱惑、曲线毕露的模样出现在门口时,原本的喧哗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炽热和露骨的目光、口哨声和窃窃私语。
闻人冉溪对这一切早已免疫,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走向电梯间。
湿透的高跟鞋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水渍脚印。
电梯门合拢,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她没有按自己房间的楼层,而是直接按下了五楼。
她现在需要一点能让她从外到内都暖和起来的东西,也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理一理有些纷乱的思绪。
“叮——”
五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一股混合着酒精、烟草和淡淡香氛的、与楼下截然不同的氛围弥漫开来。
闻人冉溪走出电梯,朝着走廊尽头那间闪烁着暧昧霓虹灯牌的酒吧走去。
第16章 动物园
三天时间,在沉寂与偶尔从城市深处传来的零星爆炸声中悄然滑过。
闻人冉溪仿佛一头在巢穴中休憩的母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顶层的房间里,拉紧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需要这段难得的平静来恢复连日奔波的精力,也需要时间消化在首尔塔的发现,以及思考下一步的去向。
第四天清晨,天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开始了不甘寂寞的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两条几乎同时到达的私信。
一条来自酒店的老板刘文龙,另一条,则来自她那名义上的保镖李勋。
闻人冉溪被震动吵醒,迷迷糊糊地瞥了一眼,见不是什么紧急警报,便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打算继续睡。
然而,发信人见她久久没有回复,显然有些着急了。
尤其是李勋,在发了数条信息石沉大海后,干脆开始了电话轰炸。
急促连续的铃声像魔音灌耳,顽强地穿透被子和睡意。
“啧……”
闻人冉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无奈地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抓过手机,看都没看就滑动了接听键,没好气地“喂”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被打扰的清梦的怒火。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李勋刻意压低、却难掩急切的声音:“哎哟我的大小姐!您可算接电话了!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呢!”
“有屁快放。”闻人冉溪言简意赅,语气不善。
“是是是,”
李勋连忙切入正题,“长话短说,韩国这边,估计没啥搞头了。最新消息,日本那边来了个狠人,八级的!就今天凌晨,单枪匹马强闯了首尔那个地下实验室!”
这个消息让闻人冉溪的睡意消散了些许,她微微挑眉,示意李勋继续。
“里面根本没啥传说中的宝藏或者终极病毒解药,”
李勋的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后怕,“据说就只有一只活着的、不知道被封存了多久的‘外星抱脸虫’样本,还有一只被催生出来的、半成品的G级异变丧尸(一种理论上存在但极难自然形成的特殊变异体)。
那八级大佬明显就是冲着那只抱脸虫去的,现在实验室估计都被闻风而动的各路神仙翻了个底朝天了,毛都不剩。
再去就是纯纯的垃圾堆寻宝,风险高还没收益。”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所以,协会安排的运输船,今天中午12点整,会准时在仁川港3号码头靠岸,停留两小时接人。”
“这是最近一班,也是最后一班大规模撤离的船了。大小姐,您看……走不走?船票我这边可以立刻帮您搞定。”
闻人冉溪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八级异能者……外星抱脸虫……G级异变体……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远超她之前预想的复杂图景。
韩国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现在离开,无疑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
“不走。”
她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啊?大小姐您说什么?不走?”
李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您可要想清楚啊!这边现在就是个烂摊子,高手云集,再待下去……”
“我说,不走。”
闻人冉溪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直接打断了他的劝诫,“没别的事我挂了。”
说完,不等李勋再开口,她直接掐断了通话,顺手将手机调成了完全静音模式,扔回床头柜。
世界重新恢复了安静。
她拉高被子,重新闭上眼,嘟囔了一句:“吵死了……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娘睡醒再说。”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拿过手机一看,屏幕显示已经是下午16点23分。
房间里一片昏暗,静得可怕。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只见外面的城市依旧死寂,但酒店楼下原本那些晃悠的人影、临时搭建的摊位全都消失了。整栋酒店安静得如同鬼蜮。
她试着按了按房间的电灯开关,毫无反应。
又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禁系统的指示灯,也是熄灭状态。
“停电了……”
闻人冉溪无奈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人都走光了,维持酒店基本运行的发电机自然也就停止了工作。
这在意料之中。
饥饿感适时地袭来。
她摸了摸肚子,决定先去弄点吃的。
穿着那身已经有些皱巴巴的韩服(她的作战服在背包里,但懒得换),她来到了二楼的餐厅。
餐厅里空无一人,原本提供餐食的窗口后面也空空如也。
幸好,后厨的燃气管道还是独立的,燃气灶还能用。
她在冷库里找到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牛排,又翻出一些看起来还没变质的调味料。
然后,这位能徒手拆暴君、丝线断钢铁的顶尖冒险者,面对一个简单的燃气灶和一块牛排,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半个小时后……
闻人冉溪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前盘子里是一块边缘焦黑、中间却还带着血丝的牛排。
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嗯……”
她咀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毫不意外地……煎糊了。”
事实证明,战斗天赋和厨艺天赋并不挂钩。
她撇撇嘴,最终还是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在末世这是基本美德),将这块半生不熟、外焦里嫩的牛排艰难地吃了下去,又灌了半瓶找到的矿泉水,才算解决了这顿迟来的“早午餐”。
吃饱喝足,闻人冉溪回到房间,背起自己的战术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便从容地走出了这家已经空无一人的酒店。
街道比前几天更加死寂,连那些刻意营造的“欢迎仪式”痕迹也被风雨和时间抹去了不少。
她目标明确,朝着记忆中的首尔火车站方向走去。
火车站同样是一片破败景象,铁轨锈蚀,废弃的车厢如同死去的长蛇瘫卧在各处。
但她运气不错,还真找到了一列看起来相对完整、没有被丧尸大规模侵入玷污过的火车。
她选了一节软卧车厢,拉开车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积了薄薄一层灰,但设施大体完好。
闻人冉溪反手锁死了包厢门,然后抬起手,指尖幽蓝色光芒闪烁,无数细密的丝线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织布机,迅速在窗户上交织成一张致密的网,将玻璃窗从内部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些许透气孔。
这是为了防止有善于攀爬或者感知敏锐的丧尸半夜搞突袭。
做完这一切,她将背包放在床头,自己也和衣往床铺上一躺。
从接到电话、决定留下、醒来、觅食、再到找到这个临时的“新家”,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演练。
“好了,”
她望着包厢顶部有些剥落的天花板,轻声自语,“现在,看看这座只剩下‘硬骨头’的城市,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吧。”
火车厢化作了她的移动堡垒,而她的首尔“假期”,似乎还要继续一段时间。
第17章 狮鹫
翌日一早,算不上明媚但足够刺眼的阳光,透过被蓝色丝线剥离后露出的车窗玻璃,精准地投映在闻人冉溪的脸上。
她像只被惊扰的猫,在冰冷的地铺上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哼哼唧唧,主要内容是吐槽今天这见鬼的太阳怎么升起得这么积极,光线还如此毒辣。
她完全没有要起床的意思,反而裹紧了身上那件充当被子的韩服外套,在算不上舒适的地铺上翻来覆去,试图寻找一块阴影继续赖床。
这一赖,就是足足半个多小时。
直到阳光移动,将她彻底暴露在光斑下,避无可避,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坐起身,茫然地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火车包厢,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这才慢吞吞地开始摸索散落在床铺旁边的衣物。
那套月白色的韩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也懒得整理,随手拎起来往光滑的肩膀上一搭,就这么半披着,然后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出了包厢门。
反正这鬼地方除了丧尸就是废墟,活人估计都跟着船跑光了,她也乐得清静自在。
自从末世降临,全球气候也变得诡异,极端天气成了常态,像什么真正秋高气爽的宜人天气,几乎成了传说。
对她而言,要想凉快点儿,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减少衣物覆盖。
所以在她自己的“地盘”上,怎么舒服怎么来。
虽然昨天李勋已经明确告知地下实验室被搜刮一空,但闻人冉溪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探险精神,亲自去瞧上一眼。
万一有什么漏网之鱼,或者能从中看出点那些高手争斗的痕迹,分析出些门道呢?
去往实验室方向的路上,她顺道扫荡了几家路边的便利店和小超市。
可惜结果令人失望,货架大多被搬空,剩下的不是些口味诡异、难以下咽的压缩食品,就是量少得塞牙缝都不够的零食,再不然就是明晃晃过了保质期不知多久、包装袋都鼓起来的东西。
她撇撇嘴,勉强找了点能入口的巧克力和瓶装水填了填肚子。
大约四十分钟后,她来到了目的地——一栋位于相对偏僻街区、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败的低矮小屋前。
小屋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但此刻,一面墙壁被人用蛮力硬生生轰开了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大洞,破碎的砖石散落一地,露出了后面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合金墙壁。
洞口边缘还残留着焦黑和冰霜的痕迹,显然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暴力闯入。
这就是地下实验室的入口之一了。
闻人冉溪弯腰从破洞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同样由合金构筑的斜坡通道。
她停下脚步,将一直随意拎在手里的那双黑色高跟鞋扔在地上,弯腰穿上。
实验室地面情况不明,万一踩到碎玻璃或者锋利的金属片,虽然伤不到她,但硌脚的感觉总归是不爽的。
穿上高跟鞋,她沿着通道向下走去。
实验室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狼藉。
主干道两侧出现了无数分支路口,分支还有更细的分支,结构复杂得像一座迷宫。
她耐着性子,几乎将整个地下实验室转了个遍。
结果正如李勋所说,这群先到者刮地皮的本事堪称专业级。
别说有价值的实验数据、样本或者武器了,就连卡在墙壁缝隙里的螺丝钉都没放过!
整个实验室内部墙壁上布满了各种异能肆虐后的痕迹:焦黑的电击斑块、大片燃烧后的碳化区域、深深嵌入墙体的冰锥、凭空“长”出的诡异藤蔓花朵、以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拳印凹坑……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全系异能者的混战。
所有的自动防御机关也都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变成了真正的废铜烂铁。
闻人冉溪甚至凭借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和对结构的直觉,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找到了一处被巧妙伪装起来的暗门,后面是一间隐藏的培养室。
为了打开这扇用特殊合金加固的门,她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动用“石之自由”的丝线切割了半天才弄开。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培养室里空空如也,那些原本应该摆放着培养皿的架子如今光秃秃的,只有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断开的各种管线,像死去的触手般微微晃动。
连个玻璃渣都没给她剩下。
“真是……蝗虫过境啊。”
闻人冉溪无奈地叹了口气。
反正也无聊,她干脆抱着刮彩票的心态,在这间空荡荡的培养室里开始了极其仔细的翻找。
敲打每一寸墙壁,检查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某个仪器底座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到了一点异样。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了半天,终于抠出了一张被折叠得小小的、材质特殊的防水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用一种特殊的隐形墨水书写的字迹,需要微弱的光线照射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内容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贼寇美帝,最爱玩背信弃义这一套。公司处境艰难,故布疑阵,借冒险者之手修建此座虚冢,以惑外界。然我相信聪明如你,定能一眼窥破此中虚实。”
“见此信后,万勿迟疑,速来奥古斯塔(Augusta)寻我。事关重大,切切!”
纸条的最后,没有署名,而是用极其工整、带着古韵的笔触,写下了两个小小的汉字。
闻人冉溪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字体——小篆。
幸好,她早年因为兴趣和研究需要,涉猎过古文字,认出了这两个字:
林耀东。
看到这个名字,闻人冉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的培养室里回荡。
林耀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哥们儿在末世初期可是个“风云人物”,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利用丧尸对特定气味不敏感的特性,搞出了一套极其离谱的“丧尸运毒”网络,猖獗一时。
结果嘛,自然是被东亚怪物房的执法队伍盯上,证据确凿,抓了个正着,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公开执行枪决,凉得透透的了。
想到写这封信的人,费尽心机,用隐形墨水、小篆署名,搞这么多花样传递信息,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收信人居然走在了他前面,而且还是以那种不光彩的方式挂了。
这种阴差阳错,这种命运的戏弄,让闻人冉溪觉得荒谬又好笑。
她摇了摇头,觉得这纸条留着也没用,但就这么扔了似乎有点可惜这份“苦心”。
于是,她在地上找了块尖锐的金属碎片,将这张纸条像标本一样,用力钉在了培养室入口最显眼的那面合金墙壁上。
“好了,留给下一个有缘人吧。”
她拍了拍手,准备转身离开这个一无所获的地方。
就在她欲要迈步的瞬间,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不是管道冷凝水滴落的声音,也不是老鼠爬过的窸窣声。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但非常有规律的……呼吸声?
或者说,是某种东西在极其缓慢、谨慎地移动时,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这间培养室的外面,不远处的走廊拐角。
闻人冉溪即将迈出的脚步瞬间收了回来。
她脸上的慵懒和笑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警惕和玩味。
她非但不急着离开了,反而优哉游哉地走到角落里一个倒下的金属柜子旁,随意地拂了拂上面的灰尘,然后坐了上去。
她依旧懒得穿好那件搭在肩上的韩服,只是心念微动,几缕幽蓝色的丝线便从她指尖悄然渗出,如同拥有生命的丝绸,灵活地缠绕在她身体的关键部位,形成了几道简约而有效的“遮挡”,既不至于完全走光,又最大限度地保持了行动无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双手随意地撑在身体两侧,一双长腿交叠起来,赤足轻轻晃动着。
然后,她好整以暇地望向培养室那扇被她暴力破开的门口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外面存在听到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嗓音开口道:
“外面的朋友,跟了一路,不累吗?这地方空得很,有什么想聊的,不如进来坐下说?”
“还是说……你喜欢在暗处偷看?”
第18章 奇怪
闻人冉溪那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话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空旷破败的培养室里荡开回音。
几乎就在她尾音落下的刹那——
门口阴影处,一道瘦长如鬼魅的身影毫无征兆地疾射而出!
那人身披一件沾满污渍的黑色长袍,兜帽压得极低,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此刻却充满狠厉杀意的眼睛。
他动作快如闪电,突进间带起一股阴风,右手握拳,骨节发出噼啪爆响,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着恐怖力量的直拳,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捣闻人冉溪的面门!
这一拳,狠辣、果决,显然是打算一击毙命,或者至少重创目标!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闻人冉溪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的行动,甚至……一直在等着他先出手!
就在拳锋即将触碰到她鼻尖的瞬间,闻人冉溪动了!
她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微仰,险之又险地避过拳风,同时,那条一直悠闲晃荡的右腿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弹起!
足尖绷直,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踢向黑袍人的手腕!
她竟然后发先至!
“砰!”
腿拳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黑袍人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力道如此之猛,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攻势为之一滞。
一击占得先机,闻人冉溪得势不饶人!
她赤足在冰冷的金属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穿花蝴蝶般灵动,瞬间贴近黑袍人。
两人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培养室里,展开了一场凶险异常的近身短打!
拳风腿影交错,呼啸声不绝于耳。
黑袍人的拳法刚猛暴烈,步伐紧凑,发力短促迅疾,每一拳都瞄准关节、咽喉、太阳穴等要害,风格狠辣刁钻——正是以南派莫家拳为基础,融合了实战杀招的路数!
而闻人冉溪,似乎存心要激怒对方,她施展的腿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如长枪大戟,横扫竖劈,充满了北地特有的彪悍气息,赫然是莫家拳在北方最大的仇敌——北派吴家腿的招式!
她甚至故意用吴家腿中标志性的“趟泥步”贴近,以“戳脚”猛攻下盘,招招都带着明显的针对和嘲弄。
“哼!莫家的拳,还是这般小家子气!”
闻人冉溪甚至在激烈的交锋中,还有余力出言讽刺。
黑袍人虽然不语,但面具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拳势更加狂暴,显然被成功激怒。
短短十余个回合,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闻人冉溪觑准对方一个猛攻露出的微小破绽,一直以腿法周旋的她,身形猛地一矮,一记迅捷无比的扫堂腿狠狠踢在黑袍人的支撑腿脚踝上!
黑袍人下盘不稳,一个趔趄。
闻人冉溪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腰肢一拧,另一条腿如同钢鞭般自下而上撩起,足跟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蹬在对方的胸口!
“咚!”
一声闷响,黑袍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金属仪器架上,将架子撞得凹陷下去,仪器零件散落一地。
闻人冉溪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影随形,再次飞身而上!
不等对方起身,她右腿膝盖弯曲,如同重锤,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向下跪压而去,目标直指黑袍人的脊椎!
黑袍人危急关头勉强抬起双臂格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
黑袍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被这股巨力压得单膝狠狠砸向地面!
坚硬的水泥地面竟被他膝盖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闻人冉溪一手压制对方,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直取对方脸上的面具!
她倒要看看,这藏头露尾的家伙究竟是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面具边缘时,异变再生!
原本看似被彻底制住的叶烁,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沉咆哮,被压制的身体猛然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力量,如同弹簧般向上狠狠一顶!
闻人冉溪一时不察,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顶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空隙!叶烁那只完好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抓住了闻人冉溪未来得及收回的右脚脚腕!
随后,他怒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竟将闻人冉溪整个人抡了起来,狠狠朝着对面的墙壁甩飞过去!
这一下变起仓促,力道惊人!闻人冉溪的身体如同炮弹般砸向墙壁!
然而,就在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闻人冉溪展现出了她恐怖的战斗本能和身体控制力!
她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双脚在垂直的墙壁上重重一蹬!
“砰!”
墙壁被她蹬出细密裂纹!
借助这股强大的反作用力,她如同离弦之箭,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反弹而回!
人在空中,右腿如同战斧般高高扬起,将全身的力量和动能都凝聚在足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刚刚发力完毕、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状态的叶烁的面门,狠狠劈下!
叶烁只来得及勉强偏头。
“咚——!!!”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闻人冉溪的足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叶烁的侧脸和面具上!
那坚硬的面具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碎片崩飞!
叶烁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踢得横向飞起,如同破麻袋一样,再次狠狠撞在墙壁上,软软滑落在地,呛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
面具破碎,露出了掩藏其下的真容。那是一张还算英俊,但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青灰之气的脸。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闪烁着一点非人的红光。
看到这张脸,闻人冉溪稳稳落地,不仅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
“哟,我当是谁呢。保护伞公司的天才研究员,叶烁,叶大博士。”
她的声音带着戏谑,“你那个傻弟弟安克雷奇,为了查清你的‘死因’,查清你养父母跳楼的真相,可是在外面拼了老命,跟条疯狗似的追着保护伞的线索不放呢。”
她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叶烁,语气越发讽刺:
“可你呢?假死脱身,玩得一手金蝉脱壳。明明已经成了保护伞的‘完全体G级异变改造体’,却故意放出消息,让所有人都以为实验室里只是个失败的‘半成品’。”
闻人冉溪歪了歪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对方的皮囊,看到所有秘密:
“要是我猜的没错……日本来的那位八级大佬,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吧?啧啧,G级完全体,这可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好东西。”
“只是很显然,他也没想到你叶博士保命的手段这么多,愣是让你这只正主溜了。没办法,大佬总不能白跑一趟,只好顺手牵羊,把你从保护伞偷带出来的、那只更惹眼的外星抱脸虫样本给抢走了,算是挽回点面子。我说得对不对?”
闻人冉昔说完,不再逼近,反而悠闲地往后一靠,倚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叶烁剧烈地咳嗽着,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抬起那张苍白诡异的脸,看向闻人冉溪,竟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嘶哑笑容:
“咳……呵呵……闻人小姐……果真……智慧无双……一眼就能识破在下的……拙劣计谋。”
第19章 毗沙
叶烁那嘶哑而充满恶意的声音在破败的培养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阴谋得逞的快意。
“不过,闻人小姐,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傲气了。”
他一边说着,双手一边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结印,掌心冒出越来越耀眼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
“当年在昆仑雪山,若不是‘向死而生’教会只派了两个不成器的蠢货,你早就该冻毙在那万年冰窟里,成为一具完美的冰雕标本了!”
“不过也好,天意让我来弥补这个遗憾!就在今日,就在此地,由在下终结你闻人小姐的不败神话吧!”
他语速极快,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怨毒尽数倾泻。
话音未落,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拍!
“嗡——!”
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下一秒,无数根如同血管般蠕动、布满粘液和尖刺的血红色藤蔓,凭空从闻人冉溪四周的地面、墙壁甚至虚空中疯狂钻出!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缠绕上了闻人冉溪的四肢、腰腹以及白皙的脖颈!
藤蔓上尖锐的刺瞬间扎入她的皮肤,同时分泌出具有强烈麻痹效果的毒素,并开始疯狂汲取她体内的能量!
这突如其来的束缚迅猛而诡异,闻人冉溪似乎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身体被拉扯得微微后仰。
与此同时,培养室那布满管线残骸的天花板上,一株巨大无比、花瓣边缘长满锯齿的食人花如同鬼魅般垂落下来!
它那张开的、散发着浓郁腐臭和血腥味的巨口,直径足以吞下一头牛,对准了被藤蔓暂时束缚住的闻人冉溪,如同陨石般猛砸而下,要将她整个吞噬!
叶烁看到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癫狂的得意笑容,他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宴:
“我亲爱的闻人!成为在下这‘噬血妖花’最完美的养分吧!你的能量,你的基因,将助我完成最终的进化!哈哈哈哈哈!”
眼看着食人花的巨口彻底合拢,将闻人冉溪的身影完全吞没,叶烁的笑声越发猖狂和肆无忌惮,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激起阵阵回音。
然而……
几秒钟过去了。
几十秒钟过去了。
预想中能量被疯狂抽取、猎物临死前挣扎的波动并没有传来。
食人花吞噬了闻人冉溪后,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半空,微微蠕动着,再无其他反应。
实验室里只剩下叶烁自己笑声的回音,以及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死寂般的诡异。
叶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猖狂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他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不对劲!按照常理,噬血妖花在吞噬高能量目标后,会立刻反馈回强大的能量流,并且会因兴奋而剧烈蠕动。
可现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怎么回事?妖花!反馈能量!”
叶烁试图通过精神链接沟通他精心培育的共生替身,却如同石沉大海,只感受到一片混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阻塞感。
就在他心神震荡、惊疑不定之际——
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的灯光瞬间熄灭!
不是视觉的黑暗,而是一种更为恐怖的、空间被强行扭曲和压缩的感觉!
紧接着,耳边传来轰隆隆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叶烁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天旋地转,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等他眼前再次恢复光明,五脏六腑都如同移位般剧痛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间地下培养室了。
而是身处一片开阔地,似乎是城市废墟中的某个广场,在地上狼狈不堪地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停下。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几乎要喷出火来!
只见不远处,一个通体幽蓝、戴着太阳镜、散发着令人心悸能量波动的高大人形替身——正是闻人冉溪的“石之自由”,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而更让叶烁无法接受的是,在“石之自由”的身边,他那耗费了无数心血、融合了保护伞尖端生物科技与自身异能才培育出的共生型替身——“噬血妖花”,此刻正像一只温顺或者说呆滞的宠物般,被几根粗壮的蓝色丝线随意地缠绕束缚着,那巨大的花朵耷拉着,毫无生气!
“不!我的妖花!”
叶烁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石之自由”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就在叶烁刚刚撑起上半身的瞬间,蓝色的替身动了!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直接地一拳轰出,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叶烁重伤之下,勉强抬起手臂格挡。
“咔嚓——噗嗤!”
先是臂骨碎裂的清晰声响,紧接着,他身上的黑袍被拳风彻底撕裂!
露出了下面那具经过改造、却依旧布满裂痕和缝合痕迹的身体,以及……胸膛正中央,那颗不同寻常地向外凸起、如同镶嵌在血肉中、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心脏!
那是他作为G级改造体的能量核心,也是最大的弱点!
“石之自由”一拳得手,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叶烁的脚踝,如同甩链球般,将他整个人狠狠抡起,抛向高空!
叶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飞起。
就在他升至最高点,即将下坠的刹那——
“石之自由”那由无数能量丝线构成的拳头,化作了漫天蓝色的光影!
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无数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密密麻麻、毫无间隙地轰击在叶烁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沉闷撞击声如同死亡的鼓点!
每一拳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精准地摧毁着他体内残存的自愈因子,以及那两枚维持着他与“噬血妖花”共生关系的核心模块!
当最后一拳落下,“石之自由”收回了手臂。
叶烁像一摊彻底烂掉的泥巴,从高空直直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全身骨骼尽碎,改造器官破损,只剩下胸膛那颗凸起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证明他还活着,但已然彻底废了。
“石之自由”看都没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叶烁,它转身飞回到那株被束缚的“噬血妖花”旁边。
在叶烁绝望而猩红的眼神注视下,替身伸出那双蓝色的、充满力量感的手,分别抓住了食人花巨嘴的上下颚。
“嘶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坚韧无比的花瓣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
露出了里面的情形——
闻人冉溪正慵懒地躺在花蕊中央,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由“石之自由”丝线构成的保护膜,隔绝了那些恶心的粘液。
她甚至还悠闲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刚刚小憩了一场。
看到花被撕开,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动作慢死了,里面闷死了。”
“石之自由”似乎人性化地表现出一丝无奈,它抬手一挥,闻人冉溪身上那层沾满了植物粘液的保护膜便瞬间消散,化作了精纯的能量回归本体。
随后,替身小心翼翼地将闻人冉溪从破洞中抱了出来,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闻人冉溪双脚落地,活动了一下脖颈,这才将目光投向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叶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当年在昆仑雪山?呵,纯粹是你们‘向死而生’教会的蠢货下毒下多了,剂量猛得差点直接把本小姐送走。”
“加上那时候,我还没觉醒这宝贝替身,身体也没现在这么抗造,当然显得好欺负一点。”
她说着,一边伸出手,用指尖轻佻地勾了勾身旁“石之自由”那由能量构成、线条冷硬的下巴。
替身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亲昵,脑袋微微向旁边一躲。
闻人冉溪眉头一挑,手上加力,硬生生把替身的“脸”给掰了回来,强迫它“看”着自己。
然后,她像个炫耀宝贝的小女孩一样,把自己的脸颊贴上了替身那看似冰冷、实则带着奇异温度的能量体脸颊,蹭了蹭,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不过如今嘛……觉醒了替身,尤其是这种有自己脑子、会说话、还会心疼人的替身,”
她斜睨着叶烁,笑容灿烂却冰冷,“它们护起主来有多吓人,想必叶博士您……现在比我再清楚不过了吧?”
“石之自由”配合地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威胁意味的能量嗡鸣,那双透过蓝色太阳镜的“目光”,冰冷地锁定了地上动弹不得的叶烁。
第20章 看个够
闻人冉溪被“石之自由”以公主抱的姿势带离那片废墟广场,高速移动带来的气流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并没有回头去看叶烁的最终结局,只是仰头望了一眼灰蒙蒙、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用一种略带惋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口吻,说了段在旁人听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惜了,叶博士。说真的,抛开立场不谈,我还挺欣赏你的。够狠,够隐忍,脑子也够用,是个难得的‘人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散在风中。
“要不是你非要铁了心对我下杀手,想把我也变成你那些花花草草的肥料……我其实也不至于被逼到这份上,非得用这种‘被动’的方式解决问题。”
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她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轻轻吐出四个字:
“撒由那拉。”
话音落下,根本不给地上奄奄一息的叶烁任何反应或回话的机会,“石之自由”抱着她的双臂微微收紧,蓝色的身影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城市废墟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叶烁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全身如同散架,只有那颗凸出的心脏还在微弱跳动。
闻人冉溪最后那段话让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欣赏?被动?她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是凭借绝对的实力碾压了自己吗?这种“被动”从何谈起?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一阵极其低沉、却带着无上威严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丧钟,从高空传来!
叶烁艰难地转动眼球,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云端之上,一架造型科幻、通体漆黑、几乎与灰暗天空融为一体的b-2幽灵战略轰炸机,正以一种近乎优雅而冷酷的姿态,悄无声息地掠过首尔的上空。
紧接着,一个细小的黑点从轰炸机打开的弹舱中脱离,在重力的作用下,朝着他所在的这片区域,精准地坠落下来!
那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其独特的造型和尾部稳定翼,清晰地表明了它的身份——一枚当量未知的微型核弹!
在这一瞬间,叶烁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闻人冉溪所谓的“被动”,所谓的“欣赏”,原来是指这个!
她根本不是靠自己动手,而是不知用什么方法,引来了美帝的终极清洗!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发核弹落下!她最后那句“撒由那拉”,是真正的告别!
无尽的愤怒、被背叛的屈辱、以及一种智商被彻底碾压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叶烁!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天空那架即将远去的b-2轰炸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怨毒的咆哮:
“红皇后!!!是你!你竟敢背叛于我!!!”
他喊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本该只存在于保护伞公司最高机密中的名字。
“我才是你的创造者!是我给了你生命!是我编写了你的核心代码!你个该死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背叛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保护伞不会放过你!美帝也不会放过你!!!”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充满了不甘和诅咒。
然而,高空中的轰炸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冷漠地调整方向,消失在云层之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投弹任务。
核弹头带着死亡的尖啸,越来越近。
叶烁瘫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在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刻,他感受到体内那两枚被“石之自由”重创、濒临崩溃的共生模块,似乎因为外部巨大的能量压迫和自身的崩解,产生了最后一丝微弱的、不规则的脉冲信号。
这两枚模块,一长一短,以一种极其巧合的频率,振动了片刻。
那振动,如果被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并解码,会发现其节奏,恰好对应了摩斯密码中的两个简短符号:
短·长·长·长 · 长·短·短·短·短·长
翻译过来,是两个字——“抱歉”。
只可惜,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道歉”,连同叶烁这个人造替身与G级改造体的混合怪物,以及他所有的野心和秘密,都再也没有机会被那个他想要道歉的对象听到了。
……
与此同时,在距离核爆中心数公里外,首尔第三堡垒大楼的楼顶天台。
闻人冉溪悠闲地坐在天台边缘,赤足在空中轻轻晃荡。
“石之自由”如同最忠诚的护卫,静立在她身后。
远处,代表叶烁生命终结的耀眼白光猛地亮起,如同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二颗太阳,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冲天而起的巨大蘑菇云!
灼热的气浪和强烈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吹得闻人冉溪身上那件临时用丝线幻化的简陋衣物猎猎作响,裸露的皮肤能感受到那股可怕的灼热,但同时,高空的强风又带来了诡异的凉爽。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体验,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享受和刺激的表情。
“啧啧,真舍得下本钱啊。”
她望着那朵不断升腾扩大的死亡之花,语气带着调侃,“全世界首个‘国宝级’的人造替身,加上一个潜力无限的G级改造体样本……说炸就炸了。”
“老美啊老美,怪不得你们能整出保护伞这种怪物公司呢,这行事风格,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够绝,够狠。”
滚滚热风持续袭来,吹动了她如瀑的三千青丝,发丝狂乱地飞舞,却没能让她后退半步。
因为她此刻的姿势颇为……别致。
她非要模仿《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和露丝在船头迎风展臂的经典镜头,张开双臂,面向核爆的方向。
但问题是,这高楼天台边缘一片平坦,根本没有船头那种凸起可供踩踏。
于是,就出现了让“石之自由”十分无语的一幕:蓝色的替身只能无奈地站在她身后,用那双强健的能量手臂,稳稳地箍住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然后像举小孩一样,直接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让她双脚离地,正面迎向那核爆的冲击波和强风……
“石之自由”那由能量构成的、戴着太阳镜的“脸”上,似乎都流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心累”和“嫌弃”。
核爆的余波渐渐平息,蘑菇云开始缓慢扩散、消散。
灼热感褪去,只剩下高空正常的凉意。
闻人冉溪这才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欣赏了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好了,放我下来吧。”
“石之自由”如释重负,立刻将她轻轻放回天台地面。
闻人冉溪落地后,淡定地拍了拍胸前并不存在的灰尘——虽然刚才的冲击波确实卷来了不少辐射尘。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彻底净化、短期内将成为生命禁区的焦土,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天台出口。
“首尔这场戏,算是唱完了。”
她自言自语道,语气轻松,“接下来,就该正儿八经地旅游了。韩国其他地方,应该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吧?”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顶楼依旧呼啸的风声,以及远方那片象征着一个时代和无数野心终结的、缓缓沉降的放射性烟云。
首尔的篇章,随着这朵蘑菇云的升起,彻底翻页了。
第21章 叹息
核爆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带着金属味的尘埃。
闻人冉溪赤着脚,踩过布满碎砾和辐射尘的街道,身影在空旷死寂的城市废墟间显得格外醒目。
她先是就近找了几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运动品牌店和箱包店,用“石之自由”的丝线轻易破开门锁,进去搜刮了一番。
没过多久,她便从店里走了出来。
脚上换了一双舒适轻便的白色运动鞋,身上依旧只裹着那层由蓝色丝线构成的、简约到近乎原始的“衣物”。
但在她身后约莫两三米远的半空中,却漂浮着一副颇为奇特的景象:几根幽蓝色的能量丝线如同无形的挂钩,牵引着两个硕大的硬壳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旅行包。
行李箱和背包的拉链都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崭新衣物——从实用的运动装、休闲服,到款式各异、材质不同的内衣裤,还有好几打未拆封的丝袜,以及几双备用的鞋子。
这些东西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飘在她身后,像个自动跟随的行李架。
她对此浑不在意,仿佛身后飘着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云彩。
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仁川港。
早在几年前,病毒尚未全面爆发、世界秩序还未彻底崩坏时,她曾半开玩笑地向一位出身古老医药世家、姓上官的老友“预约”了一样东西。
当时更多是带着调侃和刁难的性质,提出的要求近乎天方夜谭。
没想到,那位老友竟真的记在了心上。
算算时间,如果那位老友真的捣鼓出来了,按照他们家族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又总能精准送达的古怪物流方式,东西应该已经循着她身上某个特殊定位信标,送到了韩国。
而最有可能的接收地点,就是作为首要登陆点的仁川港。
毕竟,与其他地方丧尸嘶吼遍野、危机四伏不同,仁川港作为重要的物资转运节点,一直被几大幸存者势力联合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和洁净,甚至设立了专门的客车停车区和物资交接点。
来到港口区域,果然一片井然有序,与身后破败的城市形成鲜明对比。
闻人冉溪眼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幽蓝色的光芒,那是“石之自由”的感知力与她的视觉结合,如同高精度雷达般快速扫描着整个港口。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港口一侧,那台如同钢铁巨人般矗立着的巨大龙门吊上。
在龙门吊顶端,那间小小的驾驶舱里,她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与她自身能量波动隐隐共鸣的特殊信号。
她嘴角微扬,心念一动,数根坚韧的蓝色丝线激射而出,缠绕在龙门吊冰冷的钢铁骨架之上。
她足尖在丝线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羽毛般轻盈升起,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几十米高的驾驶舱外。
驾驶舱的门虚掩着。
推开舱门,里面空间狭小,布满灰尘和油污。
而在驾驶座旁边的金属挂钩上,赫然挂着一个约莫笔记本电脑大小的黑色金属箱,箱体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冰冷的磨砂质感。
箱子的下方,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闻人冉溪取下便签,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药草般的韧劲,用的是汉字:
“药剂送达。下次再敢打我们家‘龙涎根’和‘凤凰胆’的主意,我真的要发怒了! —— 上官莫砚”
看到这熟悉的语气和落款,闻人冉溪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当年她确实是半开玩笑地列了一堆稀世奇珍的药名去“刁难”对方,没想到这家伙不仅当真了,还真给搞出来了?
这上官莫砚,在药学上的执着和天赋,果然是个怪物。
她解开挂钩,将金属箱平放在布满油污的操作台上。
箱子没有密码锁,只有两个简单的卡扣。
她轻轻一扳,箱盖应声弹开。
箱内是厚厚的黑色缓冲海绵,正中央的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支试管。
试管内的药剂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近乎纯粹的墨黑色,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又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微光在其中缓缓流转,神秘而诡异。
闻人冉溪没有任何犹豫,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支试管。
拔掉密封的橡胶塞,她将试管口对准自己脖颈侧方一处血管相对丰富的区域,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里面墨黑色的液体尽数注射了进去!
“嗤……”
药剂入体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顺着血管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闻人冉溪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蓝色蚯蚓,皮肤下的血管也呈现出不正常的深色。
更可怕的是她的双眼,瞳孔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如同最深邃的夜空,漆黑如墨,看不到一丝眼白!
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经,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体内穿刺、重组。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痛苦如潮水般退去,闻人冉溪猛地喘了一口气,漆黑的双眸中,墨色迅速消退,重新恢复了清明,但眼底最深处,似乎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如同空间裂隙般的幽暗光泽。
她成功了。
这支近乎赌博的药剂,让她觉醒了她梦寐以求的第二个能力——空间系异能。
她微微闭目,仔细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全新力量。
意念一动,她的身体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驾驶舱另一侧的角落!瞬移!
虽然距离还很短,只有几米,但这无疑是空间系最标志性的能力之一!
紧接着,她尝试着将意识集中在操作台上一个生锈的扳手上。
只见那扳手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下一刻,扳手便从台面上凭空消失!
而在她感知中,一个约莫一立方米大小、漆黑虚无、仿佛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空间”,正悬浮在她的意识深处,那个生锈的扳手,正静静地漂浮在那片黑暗之中。
储物空间!
然而,闻人冉溪脸上露出的狂喜之色只是一闪而逝,她很快皱起了眉头,低头打量着自己此刻的状态。
由于刚才药剂冲击带来的剧烈反应,她全身毛孔都排出了大量的汗液,此刻光洁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从驾驶舱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下闪闪发亮,使得她由丝线构成的简易“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黏,感觉极其不舒服。
“真是的……”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嫌弃,“光溜溜的都能汗成这样,黏糊糊的难受死了。这要是穿了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正经衣服,还不得闷出痱子来?”
她是个行动派,想到就做。
当下也懒得顾忌这里是不是几十米高空、有没有人可能看见,直接心念一动,身上那些由“石之自由”丝线构成的蓝色“布料”瞬间消散,还原成最精纯的能量回归本体。
顿时,一副完美得如同上帝杰作的胴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狭小、肮脏的驾驶舱空气中。
汗珠顺着光滑的肌肤纹理滑落。
然后,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朝着敞开的驾驶舱门外一甩!
就在这些衣物即将飞出舱门、坠向下方几十米地面的瞬间,衣物前方的空间再次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
下一秒,内衣、裤子和鞋子全都消失不见,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
而在闻人冉溪的意识空间里,那小小的储物角落,多了这几件物品。
实验成功!她满意地点点头。这储物能力,果然方便。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施展瞬移,身影一晃,便从高高的龙门吊驾驶舱内消失,下一秒,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下方冰冷的码头地面上,仿佛从未上去过一样。
她抬头望了望南方。
首尔的戏码已经结束,接下来,该换换口味了。
“去釜山吧。”
她心想,“听说那里的海水浴场还有活水流通,应该能好好洗个澡,把这一身的辐射尘和汗渍都冲干净。”
不过,她并不打算使用刚获得的瞬移能力赶路。
虽然那很快,但连续长距离瞬移对精神负荷不小,而且……太无聊了。
在这末世废土上开车驰骋,看看沿途“风景”,才更像是一场真正的旅行。
她将目光投向了港口停车场里那些落满灰尘、但看起来骨架完好的车辆,开始物色一辆顺眼的代步工具。
一场沿着韩国西海岸向南的公路旅行,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22章 新希望
闻人冉溪最终在仁川港的停车场里,相中了一辆底盘高、轮胎宽大的改装越野车。
车身布满划痕,但引擎盖下传来的低沉轰鸣声显示它状态不错,油箱也是满的。
她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身后用丝线拖着的行李箱和背包一股脑塞进后座,然后熟练地启动车辆,一脚油门,驶离了这片相对有序的港口区域,拐上了通往南方的主干道。
刚一上路,她的吐槽模式就开启了。
“啧,这韩国人的逃命素质,真是没眼看。”
她一边单手扶着方向盘,一边嫌弃地扫视着道路两旁堪称灾难现场的景象。
高速公路上,废弃的车辆如同玩具般被随意丢弃、碰撞、堆叠,将原本宽阔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很多车辆甚至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斜插在路中央,或者几辆车连环追尾后直接烧成了空壳,彻底封死了通路。
“人印度阿三都知道,丧尸潮来了要往道路两边的小路、田野里散开跑,给后续逃命的人留条活路。”
“这帮韩国佬倒好,逃命的时候还不忘发挥‘团结’精神,非得把路给你堵得亲妈都不认识,要死一起死是吧?”
她驾驶的越野车性能强劲,但面对这种层层叠叠的“钢铁坟场”,也是寸步难行。
尝试了几次强行挤过去,结果只是在车门上添了几道深刻的划痕,让她心疼不已——这车现在可是她的宝贝座驾。
“真是服了……”
闻人冉溪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为了不让她这辆临时找来的爱车提前报废,她只能动用非常手段。
她心念微动,副驾驶座上浮现出“石之自由”模糊的轮廓,替身双手虚握,无数幽蓝色的丝线迅速在前方凝聚、交织,最终在越野车的前保险杠前方,构筑了一个巨大、扁平、边缘锋利的幽蓝色铲头!
铲头闪烁着能量的光泽,看起来无坚不摧。
“走吧,开路!”她一脚油门到底!
“哐当!咔嚓!滋啦——!”
接下来的一路,就成了各种金属撞击、撕裂、摩擦噪音的交响乐。
蓝色的能量铲头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蛮横地将挡路的废弃车辆要么直接铲飞撞向路边,要么从中间强行撕裂推开!
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零件四处飞溅,场面极其暴力。
闻人冉溪坐在驾驶室里,感受着车身传来的剧烈震动和不绝于耳的噪音,整个人都快被颠簸和噪音给“撞麻”了。
她甚至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用丝线在车身内部构筑了一层简单的缓冲层,免得自己被震出内伤。
“这哪是开车,这他妈是开坦克拆迁来了……”
她一边紧握方向盘,一边咬牙切齿地吐槽。
原本预计轻松愉快的公路旅行,开局就变成了苦逼的清障作业。
就这么硬生生“铲”了两个小时,中间还绕了几次实在无法通行的路段,闻人冉溪感觉精神力和体力都消耗不小。
她看了看导航,才勉强前行了一百公里不到。
她将车停在了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高速公路休息区。
休息区的建筑破败不堪,但旁边的便利店看起来还算完整。
她推开车门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她也零星遇到了一些在废墟中游荡的丧尸。
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她穿着那身由丝线构成的、好歹算件“衣服”的装扮时,那些丧尸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迫不及待地嘶吼着扑上来想咬她。
但当她嫌麻烦或者为了凉快,干脆撤掉丝线,赤身裸体时,那些丧尸反而会愣住,然后只是用那双空洞死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却不再主动攻击。
“难道丧尸也好色?还是说我的‘人体艺术’让它们产生了认知障碍?”
闻人冉溪摸着下巴,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结论。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不少麻烦。
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向休息区的便利店,准备找点补给。
刚推开破碎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柜台后面,一个只有上半身、肠子和内脏拖在身后、靠双手爬行的丧尸猛地窜了出来!
它的速度极快,远超普通丧尸,而且那双死白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狡诈和凶光!
这是一只经历过二次异变、开始诞生微弱智慧的变异体!
它张开散发着恶臭的嘴,露出锋利的牙齿,直扑闻人冉溪光滑的小腿!
“滚开!”
闻人冉溪眉头一皱,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厌恶和……一丝极淡的寒意。
对于没有智慧、只凭本能行事的普通丧尸,她就像看待会动的石头。
但面对这种开始“动脑子”、眼神里带着类似人类情绪的变异体,她总有种在面对阴险敌人的感觉,令人不适。
她甚至懒得动用能力,直接抬起脚,用穿着运动鞋的脚底,狠狠地踹在了那只半身丧尸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那半身丧尸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货架上,没了动静。
解决掉这个小插曲,闻人冉溪走进便利店,反手一挥,几根蓝色丝线飞出,将破碎的门窗缝隙大致封堵起来,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可能的不速之客。
她这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四个小时,跑了一百公里……这韩国人的道路交通,真是烂得清新脱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照这个速度,开到釜山得猴年马月了。
她本来想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休息,比如员工休息室什么的。
但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仅剩20%的电量警告,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得先充电。
她走到便利店墙角的一个电源插口旁,虽然早就停电了,但她有她的办法。
她伸出食指,指尖冒出一缕纤细的蓝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探针,精准地插进了电源插孔内部。
丝线微微发光,开始缓慢地从线路中汲取残留的微弱电流,虽然速度很慢,但至少能充。
接着,她操控更多的丝线,在插口旁边的空地上,迅速编织成一张悬空的、带有简易护栏的吊床结构,看起来还挺舒适。
她又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那个在港口商店扫荡来的全新充电器和数据线,将手机插上,另一端则连接到那根正在“偷电”的丝线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慵懒地躺上了那张由能量丝线构成的、微微晃动的吊床。
手机屏幕亮着,她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单机手游的图标——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在末世中放松神经的方式之一。
“先充会儿电,玩两把游戏再说吧。”
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起来,完全将外面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暂时抛在了脑后。
便利店内,只剩下手机游戏发出的音效和闻人冉溪偶尔因为游戏胜负而发出的轻微咂嘴声。
第23章 笑(避重)
翌日一早,闻人冉溪是被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明亮光线给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懵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昨晚玩游戏玩到穿越了。
首先感觉不对劲的是光线——太亮了,而且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感,直接洒在她脸上。
她记得昨晚睡下前,明明是在那家破便利店阴暗的角落里,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微光。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整个人更懵了。
头顶上……便利店那脏兮兮、结满蛛网的天花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但开阔的天空,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着。
再往旁边看,好家伙,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现在直接变成了旷野的风景,两面承重墙不翼而飞,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钢筋柱子杵在那里,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扯掉的。
冷风嗖嗖地从缺口处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盖了一件厚实的黑色长风衣,看款式和材质,明显是男式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将她从脖子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倒是挺暖和。
更让她心惊的是体内的感觉。
稍微一感应,她就发现,原本充盈澎湃、如同江河般在体内流转的能量丝线,此刻竟然稀薄了一半还多!
一种明显的虚弱感和空乏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这……什么情况?”
闻人冉溪彻底愣住了,睡意全无。她努力回忆昨晚的事情。
记忆停留在后半夜,她玩那几个单机游戏玩得头昏眼花,尤其是为了给手机充电,还得一直分心用一丝能量丝线精准地卡在插头里“偷电”,精神消耗特别大。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好像就……直接闷头睡死过去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完全没印象。
她环顾四周,破败的便利店如同被拆迁队暴力光顾过,一片狼藉。
但奇怪的是,她身下这张由丝线编织的吊床却完好无损,甚至连位置都没变,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守护着这一小块区域。
“石之自由……”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唤。
往常只要心念一动,那蓝色的替身就会有所回应,但此刻,她只能感觉到体内残存的那部分能量在缓缓流动,却感知不到替身的具体存在,好像它……跑远了?
或者消耗过度陷入了沉寂?
信息量太大,脑子一时处理不过来。
闻人冉溪眨了眨眼,决定采用最直接有效的处理方法——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重新闭上眼,嘟囔了一句:“管他呢……天塌下来也得先补觉……”
然后,她竟然真的身子一歪,裹紧那件陌生的风衣,在四面透风、头顶漏天的“豪华景观房”里,心大地继续睡了过去!
这一觉,又睡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直到一股极其诱人、混合着油脂焦香和浓郁肉味的香气,顽强地钻入她的鼻孔,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开始造反。
“咕噜噜……”
闻人冉溪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终于无法再无视这股香味,猛地坐起身,用力吸了吸鼻子,循着香味来源望去。
这一看,她眼睛瞬间瞪圆了,口水差点直接流下来。
就在她吊床正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木桌子(估计是从哪个废墟里搬来的)。
桌子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食物!
最显眼的是一大碗热气腾腾、颗粒分明的白米饭,旁边放着好几盘肉:有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不知名兽腿肉;
有炖得烂熟、汤汁浓稠的肉块,看起来像是罐头产品加工而成;
甚至还有几串用细树枝穿着、烤得香气扑鼻的肉串!
这简直是末世里的满汉全席!
尤其是对于啃了几天压缩饼干和过期零食的闻人冉溪来说,诱惑力是核弹级别的!
根本不用猜,能干出这种事、并且有本事在危机四伏的荒野弄到这些热食的,除了她那虽然暴躁但意外很“贤惠”的替身“石之自由”,还能有谁?肯定是怕她这个不靠谱的主人饿死在这破地方。
“呜呜呜……自由!你真是我的好宝贝!爱死你了!”
闻人冉溪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也顾不上体内能量空虚和周围环境诡异了,连忙在心里对不知在何处的替身连连道谢。
她一把掀开风衣,也顾不上穿衣服了,赤着脚就跳下吊床,扑到桌子前。
她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米饭,拿起旁边不知从哪找来的干净筷子,夹起一大块烤兽肉就往嘴里塞。
肉质紧实,焦香四溢,饿极了的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米饭和肉,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唔…嗯…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可能是吃得太急,也可能是米饭有点干,一大口食物堵在喉咙口,噎得她直翻白眼,捶胸顿足。
就在她憋得脸红脖子粗,四处找水的时候——
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张蓝色的、由能量构成的“手”凭空出现,那“手”上还凝结着冰凉的寒气,“手”心里稳稳地放着三罐罐身挂着水珠、冰凉刺骨的可口可乐!
“石之自由”的上半身轮廓在她身旁一闪而逝,速度快得如同幻觉,随即迅速消散,重新融入她的体内。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投递任务。
闻人冉溪也顾不上多想,赶紧抓起一罐可乐,“啪”地一声拉开拉环,仰起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大口。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糖水冲下喉咙,瞬间化解了噎住的危机,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哈——!得救了!”
她拍了拍胸口,看着桌上另外两罐冰可乐和满桌的肉食,又看了看周围破败漏风的墙壁和头顶的天空,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埋头苦干,享受这顿来历不明但无比美味的“爱心早餐”。
至于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吃饱了再说吧!
第24章 铁锅
吃饱喝足,闻人冉溪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也懒得收拾了。
她没走那扇摇摇欲坠的便利店正门,而是直接走到那面被开了天窗、只剩下半截的墙壁缺口处,单手一撑,动作轻盈地从两米多高的缺口直接跳了下去。
双脚落地,激起一小片尘土。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已经开始散发灼人的热量,今天显然比昨天更热。
然而,当她真正站定,环顾四周时,饶是以她的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昨晚自己睡着后,以及今天早上看到的“惨状”是怎么来的了。
以她所在的这个高速公路休息区为中心,目光所及之处,堪称一片血肉地狱!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如山!
有穿着破烂衣物、皮肤灰败腐烂的人类丧尸,也有形态各异、体型大小不等的变异兽尸!
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凝固发黑的血浆……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许多尸体还保持着向前扑击的狰狞姿态,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疯狂进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几乎让人窒息。
地面完全被粘稠的、半凝固的血液覆盖,形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沼泽”。
甚至还有新鲜的血液从尸堆高处缓缓流淌下来,如同一条条蜿蜒的小溪。
看着眼前这如同古战场般惨烈的景象,闻人冉溪全明白了。
合着昨晚,自己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时候,这个休息区遭遇了大规模尸潮和兽潮的联合冲击!
而“石之自由”,为了保护她这个不省心的主人,独自一“人”,在这里血战了整整大半夜!
怪不得天花板飞了,墙壁塌了,自己体内的能量丝线也消耗了大半——那都是替身为了清场和构筑防御,过度透支力量的结果!
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风衣,估计也是替身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给她保暖的。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一股刚刚从高处尸堆流下的、尚且温热的血溪,正缓缓朝着她站立的位置蔓延过来,眼看就要沾到她那双干净的运动鞋鞋底。
“噫——!”
闻人冉溪发出一声嫌弃的惊呼,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双脚微微离地,身体竟然轻飘飘地悬浮了起来,离地大约十公分左右!
这并非“石之自由”的能力,而是她自身最初觉醒的、也是最基础、在她看来相当“鸡肋”的异能——浮空。
这个能力只能让她短时间、低高度地悬浮,速度慢,消耗还不小,既不能用来快速移动,也无法飞太高,在实战中用处不大,所以她平时几乎不用。
但此时此刻,用来避免踩到满地污血,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好险好险……”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操控着浮空能力,像踩着一块无形的滑板,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泊和残肢,朝着记忆中停车的地方飘去。
同时,她将一直随意搭在肩膀上的那件陌生风衣收进了储物空间,这玩意儿虽然来历不明,但好歹能挡挡风,先留着。
飘出尸山血海的中心区域,她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那辆宝贝越野车。
果然,“石之自由”还是靠谱的,知道把车挪到了远离主战场、相对干净的路边,距离尸体堆积处至少有三百米远。
车子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和血渍。
她落到车旁,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恐怖的尸堆,难得地生出一点恻隐之心,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诸位早登极乐,下辈子投胎找个好地方吧,别再变丧尸了。”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插入钥匙,拧动点火。
“咔咔咔……嗡……噗……”
引擎发出一阵无力而沉闷的喘息声,然后……熄火了。
“嗯?”
闻人冉溪挑了挑眉,又试了一次,结果一样。
这破车,放了一晚上,加上可能被昨天的战斗波及,有点闹脾气了。
换了别人可能就放弃了,但闻人冉溪偏偏是个犟脾气。
“我就不信了!”
她跟这辆车杠上了。
一次,两次,三次……她不停地尝试点火,期间还下车粗暴地拍了拍引擎盖,嘴里念叨着一些不太文明的“鼓励语”。
足足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在她坚持不懈或者说死缠烂打的努力下,引擎终于发出一声不甘愿的、但总算连贯起来的轰鸣,车辆成功启动了!
“哼,小样儿,还治不了你?”
闻人冉溪得意地哼了一声,系好安全带,挂挡给油。
车辆驶上公路后,她惊喜地发现,这一路竟然格外的顺畅!
昨天那些堵路的废弃车辆,似乎被一股蛮力强行推到了道路两侧,清理出了一条虽然颠簸但足以通行的通道。
不用说,这肯定又是“石之自由”在她睡着时干的“好事”。
“还算有点良心。”
她心情大好,吹着口哨,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大田市驶去。
几个小时后,车辆抵达大田市外围。
这里曾是韩国政府倾力打造的、号称能抵御百万尸潮的“中流砥柱”安全基地。
但很显然,失去了美帝持续的物资和技术支援后,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也没能撑到最后。
高墙之上布满了爪痕和爆炸的焦黑痕迹,巨大的金属城门扭曲变形,敞开着,如同怪兽死亡的巨口。
闻人冉溪驾车缓缓驶入。
她特意检查了一下基地的防御工事,结果让她哭笑不得。
那看似厚实的混凝土墙壁,敲击起来声音空洞,明显是偷工减料、中间填充了廉价材料的“夹心墙”。
而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门,材质也脆得可以,边缘处甚至有锈蚀穿透的孔洞。
“真是人才啊……”
她无语地摇了摇头,“都世界末日了,还不忘在救命工程上捞油水,这心是有多大?”
进入市区,街道上游荡的丧尸数量明显增多。
但奇怪的是,这些丧尸和之前遇到的一样,只是用那双死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赤身裸体的她,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却并不主动攻击。
这反而让闻人冉溪有点不自在甚至烦躁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她没好气地嘟囔着,被盯得烦了,她干脆从空间里拿出内衣裤穿上,结果发现……这群丧尸还是只看不咬。
“奇了怪了……难道我真漂亮到让丧尸都舍不得下嘴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自恋又有点困惑地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去深究这个诡异的现象。
她直接开车来到了基地的核心指挥大楼。
大楼的正门是厚重的防爆门,关得严严实实。
闻人冉溪也懒得找钥匙,直接一脚蕴含巧劲的侧踹!
“轰隆!” 大门应声向内倒塌,溅起一片灰尘。
门后,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穿着破烂军装和工作人员制服的丧尸!
它们被门口的动静惊动,立刻嘶吼着涌了过来。
闻人冉溪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动用“石之自由”的丝线,如同挥舞着无数无形的鞭子,将挡路的丧尸粗暴地扒拉到两边,清出一条通路。
她目标明确,直奔大楼地下的物资仓库。
仓库里倒是收获颇丰。
各种军用罐头、压缩干粮、瓶装水、医疗用品堆积如山,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保存相对完好。
闻人冉溪也不客气,如同秋风扫落叶,将能搬动的东西一股脑全收进了自己的储物空间,直到把那可怜的一立方米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搜刮完毕,她无视了那些还在徒劳嘶吼的丧尸,径直离开指挥大楼。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感觉身心俱疲。
“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咸鱼的一天不能跑两个城市,体力条见底了。”
她在基地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大门完好的酒店,用老办法进入,找了个相对完整的房间,反锁门窗,用丝线加固,然后一头栽倒在还算柔软的床上,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至于探索大田市的其他地方?明天再说吧,现在,睡觉最大!
第25章 玩火
翌日,闻人冉溪是在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中醒来的。
没有刺耳的警报,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需要时刻警惕的危险。
身下的床垫虽然算不上顶级,但在末世中已经是天堂般的享受。
她像只慵懒的猫,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服得直哼哼。
摸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一看,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嚯!十三点零一分……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在床边迷瞪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抗议声,她这才想起昨天搜刮来的“战利品”。
从储物空间里翻出几个军用罐头和压缩饼干,也懒得加热,就这么就着瓶装水,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虽然味道单调,但胜在能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世界。
天空阴沉沉的,正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不算密集,但带着深秋的凉意,将外面破败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之中。
“啧,下雨了……”
闻人冉溪撇了撇嘴。她虽然喜欢无拘无束的感觉,但在这种天气里还光着身子到处跑,那就不是随性,而是有点神经病了——哪怕没人看见,她自己心里也觉得别扭。
无奈之下,她只好开始“打扮”。
先从空间里翻出一条略显复古的喇叭牛仔裤,套上;
又找了一件纯棉的白色短袖t恤穿上;
最后,在外面套上了一件防水的深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挡住了脖颈。
看着镜子里总算穿了身“正常”衣服的自己,她还有点不习惯地扯了扯衣角。
“行吧,入乡随俗。”她自我安慰道。
收拾妥当,她下楼退房虽然也没房可退,只是检查了一下有无遗漏。
果然,一下楼,情况就变了。
昨天那些还只是“围观”她的丧尸,今天一看到她这身严实的打扮,仿佛瞬间就“翻脸不认人”了!
一个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嘶吼着、张牙舞爪地从各个角落扑了上来!
“唉,真是现实……”
闻人冉溪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想弄脏刚换上的衣服,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和“石之自由”丝线的辅助,在停车场有限的空间里腾挪闪避,同时用最精准、最省力的方式——或用丝线勒断脖颈,或用巧劲击碎颅骨——解决掉这些扑上来的丧尸。
整个过程力求干净利落,避免血污溅身。
但即便如此,等她终于走到自己的越野车旁时,也已经磨蹭了十多分钟。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上,确认没有沾上什么恶心的东西,才松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轰——!”
引擎发出咆哮。
这一次,闻人冉溪可不再客气了。
她系好安全带,眼神一凛,一脚油门到底!
越野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窜了出去!
对于那些依旧在街道上游荡、甚至试图挡在路中央的丧尸,她不再有任何避让的意思!
“砰!咔嚓!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血肉模糊声不绝于耳。
越野车坚硬的前保险杠和宽大的轮胎,成了最有效的清道工具。
敢挡路的,直接撞飞!碾过!
一路过去,留下一条血肉铺就的轨迹,以及车窗上不断需要启动雨刮器才能刮干净的污血。
从大田到釜山,距离本就不远,加上这条路似乎近期被某种力量清理过,路况比来时好了不少。
尽管下着雨,视线不佳,但闻人冉溪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到了釜山外围的景象。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吃惊。
与她预想中如同大田基地那般残破沦陷的场景不同,釜山这座城市,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尚存的姿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道巨大的、依山傍海而建的钢铁长城!
这三道高墙呈同心圆状,一环套一环,将釜山的核心区域层层保护起来。
墙体由厚重的合金钢板焊接而成,上面布满了防御工事、射击孔和高压电网的残骸,虽然如今已经断电,但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威慑力。
不过,最外围的两道钢铁长城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墙体上布满了巨大的破洞、深刻的爪痕和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洼,显然经历过惨烈无比的攻防战。
无数丧尸和变异生物的尸体堆积在墙根下,已经腐烂发黑,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但最内侧、也是最后的一道钢铁城墙,却保存得相对完整!
墙体虽然也有战斗痕迹,但主体结构依然坚固,那道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合金闸门严丝合缝地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闸门上方还有了望塔和防御平台,静悄悄的,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迹象。
“有点意思……”
闻人冉溪将车停在第三道巨墙外围的废墟中,下车仔细观察。
这道闸门落下得十分彻底,与墙体的缝隙连张纸都插不进去,强行破坏估计得费一番功夫。
她懒得费那个劲。
后退几步,助跑,然后猛地一跃!
同时,“石之自由”的丝线激射而出,缠绕在墙头的一处凸起上,提供额外的拉力。
她的身体如同灵巧的猿猴,借着丝线的力量和自身的弹跳力,轻松地翻越了这堵高达十几米的钢铁壁垒,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墙内侧。
双脚落地,踩在湿漉漉但异常干净的水泥地面上。
闻人冉溪立刻蹲下身,将带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按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她并非在祈祷,而是在调动一种独特的感知能力——通过与大地的轻微接触,感受城市“脉搏”的微弱振动,以此判断城内是否还有大量生命活动,无论是人类还是丧尸。
几分钟后,她睁开了眼睛,眉头微蹙。
“死城……确实是死城。”
她低声自语。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成规模的生命能量波动。
只有一些极其微弱、分散的、属于小型啮齿类动物或者昆虫的信号。
这意味着,釜山的核心区域,如今是一座真正的、没有活人、也没有大规模尸群的空城。
但奇怪的是,这座“死城”的内部环境,却与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沦陷城市都截然不同!
街道虽然空旷,却异常整洁!
没有随意丢弃的垃圾,没有撞毁的汽车残骸,甚至连丧尸的尸体都很少见,偶尔有几具,也像是被刻意清理过,堆放在角落。
两旁的建筑虽然大多门窗紧闭,布满灰尘,但结构完整,没有遭到严重的破坏。
雨水冲刷着街道,反而让一切显得有种异样的“干净”。
带着好奇,闻人冉溪走向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超市的玻璃门完好,里面黑漆漆的。她用力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应急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内部。
货架大部分都空着,显然经历过洗劫。
但让她惊讶的是,在一些角落的货架上,竟然还整齐地摆放着不少商品!
主要是些罐头食品、瓶装水、以及一些日用杂货。
她随手拿起一罐午餐肉罐头,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保质期……还有两个月?”
她愣住了。
又连续检查了几种不同的商品,发现大部分剩余食物的保质期都差不多,集中在未来一到三个月内过期。
这个发现让她眼睛一亮!
这意味着,釜山这座最后的堡垒,沦陷的时间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晚!
甚至可能是在全球丧尸危机爆发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这里还维持着秩序和补给,直到近期才因为某种原因被放弃或彻底肃清。
而这些即将过期的物资,就是那个时期遗留下来的“宝藏”!
“看样子……是发现好东西了。”
闻人冉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座诡异的“干净”死城,似乎隐藏着不少秘密。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和探索欲。接下来的“釜山行”,看来不会无聊了。
第26章 最后一排
闻人冉溪在空旷得有些诡异的超市里转悠着,指尖拂过货架上那些即将过期的罐头,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座城市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经历了末日浩劫,更像是一座被精心维护后、又被突然遗弃的模型沙盘。
这种刻意的整洁背后,往往意味着某种秩序或者监控的存在。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在货架间穿行,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天花板、墙角、货架顶端等所有可能安装有监控设备的地方。
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近生鲜区的天花板通风口格栅旁,她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半球体。
那东西的伪装做得极好,若非她感知敏锐,加上心中早有怀疑,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异样,而是装作挑选商品的样子,自然地踱步到那个摄像头正下方。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是在看货架顶层的物品,实则聚焦在那颗小小的摄像头上。
在摄像头外壳与天花板连接处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行用几乎与外壳同色的涂料印刻的、字母极小但清晰可辨的英文缩写:
FRS
看到这两个字母的瞬间,闻人冉溪心中所有的疑惑如同被一根线串了起来,瞬间豁然开朗!
m国第五人体实验室(Fifth human Research Laboratory),简称FRS。
一个在末世前就臭名昭着、游走在伦理边缘,专门从事高危生物病毒和人体潜能激发的秘密机构。
末世降临后,有大量证据表明,FRS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趁乱在全球多个热点地区设立了地下实验场,美其名曰“研究病毒抑制方案”,实际上干的全是火上浇油、加速变异的人体实验勾当。
韩国,正是他们重点经营的区域之一,据说曾设有三个高度机密的实验场。
传闻中,在美帝迫于压力签署《东方势力范围完全退出协议》前夕,FRS在韩国的力量并未完全撤离,而是有部分人员和核心资料转入更深层的地下,进入了某种“蛰伏”状态。
现在看来,传闻非虚!
这釜山最后的堡垒,如此诡异的“干净”和“有序”,根本就是FRS的一个前沿据点或者说安全屋!
他们很可能利用这里的防御工事和残留资源,建立了一个隐蔽的观察站甚至是小型实验室!
若是换作别人,发现自己在被全球最臭名昭着的秘密实验室监视,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但闻人冉溪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甚至带着点兴奋的弧度。
她想起了几年前那场差点引发全球核大战的“洲际导弹对轰周”。
当时因为保护伞公司残党和某些势力的挑拨,Zm关系剑拔弩张,最终演变成了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导弹互射。
Z国在那一周内,向m国本土及其海外基地倾泻了足足7055枚各型导弹,饱和式打击的壮观场面堪称史诗。
而美国的反击则显得……有点拉胯。
总共发射了不到2000枚,其中还有近千枚因为技术故障或电子干扰直接打偏坠海了,剩下的虽然有一部分命中目标,但要么被Z国紧急觉醒的、拥有防御类异能的“国家柱石”们联手拦截,要么造成的破坏对于地大物博的Z国而言只能算“微不可查”。
反倒是m国本土,尤其是东北部工业区和人口密集地带,在Z国导弹的精准打击下损失惨重,几乎被炸回了工业革命前。
巨大的内部压力和各州濒临独立的危机,最终迫使当时那位以“特没谱”着称的总统,极其不甘心地签署了那份堪称“城下之盟”的协议,承诺m军及所有关联势力完全退出东亚及西太平洋特定区域,不留一兵一卒,不存一丝痕迹。
协议中还特别强调,若后续发现在上述区域有任何m方遗留的军事或敏感科技存在,m方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谴责与后果”。
想到那份协议和当时m国灰头土脸的样子,闻人冉溪差点笑出声。
FRS这帮家伙,显然是在玩火,冒着一旦暴露就会让m国在国际上再次信誉扫地的风险。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一种“抓到对方小辫子”的恶趣味。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抬起头,对着那个隐藏的摄像头,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显得“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用清晰而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咳,那个……打扰了哈,远道而来的‘贵客’们。放心,我没啥恶意,就是看这地方挺清净,打算在这儿歇歇脚,住上个把星期,度个假。你们……应该不会小气到要驱赶我一个弱女子吧?”
她的话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我不仅知道你们在,还知道你们是谁,更知道你们见不得光。
说完,她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等着对方的反应。
她预想了多种可能:装死不理、发出警告、甚至直接启动防御机制攻击。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仅仅过了几秒钟,那个摄像头下方的微型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阵略带电流杂音、语调平板、但吐字清晰的中文合成音,回答简洁到令人发指:
“可以。”
话音刚落,摄像头中央那个原本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感应器,“啪”地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整个摄像头的底座发出轻微的机械转动声,缓缓地、明确无误地将镜头转向了另一边,对准了一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彻底不再关注闻人冉溪。
这爽快干脆、甚至带着点“避之不及”意味的态度,反而把闻人冉溪给整不会了。
她愣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就……就这么同意了?啥条件也不提?啥警告也没有?”
她小声嘀咕着,心里快速盘算着对方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FRS的行事风格向来诡秘,不按常理出牌也是常态。
或许他们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节外生枝?
又或者,他们有什么更重要的任务,懒得搭理她这个“路过打酱油”的?
不过,既然对方默许了,那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她可以在这座设施相对完善、相对安全的“死城”里,安心地休整一段时间,而不用时刻担心被什么隐藏的自动防御系统打成筛子。
“管他呢!先爽了再说!”
想通了这一点,闻人冉溪立刻把那些复杂的阴谋论抛到了脑后,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如同捡到宝般的笑容,甚至忍不住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低声欢呼了一句:
“Yes!搞定!”
她心情大好,开始在超市里更加肆无忌惮地搜刮起来,将那些还有一两个月才过期的罐头、饼干、瓶装水等等,成箱成箱地往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塞,直到把那可怜的一立方米空间再次塞得满满当当。
“好了,接下来,就是享受我的‘釜山假期’了!”
她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走出了超市,开始在这座被FRS“托管”的死城里,寻找一个最适合落脚享受的“豪华套房”。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只要不来打扰她度假,她乐得当他们不存在。
第27章 水花
第二天一早,闻人冉溪是在一种近乎奢侈的慵懒中自然醒来的。
没有刺耳的警报,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的危机感。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在柔软的大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服得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慢悠悠地起床,趿拉着从酒店顺来的柔软拖鞋,她先去昨晚“标记”好的厨房区域,用搜刮来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煎了几个还算新鲜的鸡蛋,热了牛奶,甚至还找到了一小罐果酱抹在压缩饼干上。
吃饱喝足后,她心情大好,决定换身行头。
溜达到附近一家看起来格调不错的精品女装店,她像逛自家衣柜一样,仔细挑选了一番,最后相中了一条质地柔软、印着淡雅花卉图案的吊带长裙。
换上裙子,对着落满灰尘的试衣镜照了照,她满意地点点头。
嗯,很有度假的感觉。
正准备离开时,她瞥见店门口的宣传架上,还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印刷精美的册子。
抽出一本一看,居然是《釜山终极堡垒休闲导览手册》,里面详细标注了堡垒内各种生活、娱乐设施的位置,甚至还附带了简略的地图。
看来这座堡垒在沦陷前,确实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秩序,连这种提升生活品质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有意思。”
闻人冉溪饶有兴致地翻开手册,很快就被其中一个标注吸引住了——“星空穹顶海洋温泉”。
手册上的图片显示,这是一个结合了室内温泉和仿海洋造景的巨大浴场,据说引入了附近的海水并加热,营造出独特的泡汤体验。
“就是它了!”
她立刻做出了决定。
度假嘛,怎么能少了泡温泉?
按照手册上的地图指引,她穿着长裙和拖鞋,不紧不慢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了一栋造型颇具未来感的庞大建筑前。
建筑的大门是敞开的,里面静悄悄的。
走进去,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圆形大厅,穹顶是透明的特殊材质,即使蒙尘也能透下天光。
大厅中央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池水清澈,冒着氤氲的热气。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穿过大厅后方一条宽阔的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让见多识广的闻人冉溪也微微惊叹。
这是一个如同将整片海洋微缩进来的巨大空间!
放眼望去,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泛着碧蓝波光的“海水”,水温明显比前厅的温泉要高一些,散发着富含矿物质的独特气息。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片“海洋”之中,竟然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一些仿古建筑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它们半浸在水中,只露出上半部分,仿佛沉没的古城遗迹。
远处,甚至还有一座精心雕琢的、正在缓缓冒着白色蒸汽的假山,造型酷似微缩版的火山。
温泉池的边缘与“海面”自然衔接,水波轻轻拍打着铺设着光滑鹅卵石的“海岸线”。
不远处,还有一片精心栽培的、生长得郁郁葱葱的小树林,树木枝繁叶茂,为这片水世界增添了一抹清凉的绿意。
“这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闻人冉溪感叹了一句。
FRS这帮人,倒是挺会享受。
她再也按捺不住,走到“海岸”边,随手将脚上的拖鞋一甩,赤着双足,小心翼翼地探入温热的水流中。
“唔……”
温热的海水包裹住脚踝的瞬间,那股恰到好处的暖意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让她舒服得浑身一颤,忍不住又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水温太舒服了,比单纯的淡水温泉多了一分浮力和矿物质的滑腻感。
她不再犹豫,提着裙摆,一步步向着“海洋”深处走去。
水温逐渐升高,水流漫过小腿、大腿、腰际……这温泉池的设计深度远超寻常,直到水流淹到她的脖颈处,脚底才勉强触碰到光滑的池底。
还好她身高足有一米八七,若是换个矮个子来,怕是直接就没顶了。
她像一尾回归大海的鱼,惬意地在温暖的水中漂浮、划动,朝着那片小树林的方向游去。
微咸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远处假火山飘来的、模拟火山矿物的特殊香气。
游到小树林边缘,这里的水深略浅,只到胸口。
树林里果然比开阔的水面凉爽许多,茂密的枝叶遮挡了部分光线,形成一片阴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隐若现的、清甜的花香,不知道是哪种植物散发出来的,令人心旷神怡。
闻人冉溪找了个靠近水边、有几块平坦大石头的地方,水刚好漫过石面,形成天然的躺椅。
她放松身体,向后一仰,舒服地躺在了被温水浸泡的石头上,温热的水流如同柔软的毯子包裹着全身,只露出脑袋和肩膀在水面以上。
“啊……这才是生活……”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轻柔的按摩和空气中芬芳的花香,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躺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睁开眼,打了个响指。
随着清脆的响指声,她摊开的手掌上方,空间微微波动了一下,下一刻,一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凭空出现,杯中盛着小半杯色泽深邃如红宝石般的葡萄酒。
酒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的冰镇状态。
她优雅地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中挂壁,然后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与周身包裹的温热形成奇妙的对比,带来极致的享受。
“啧,可惜没有阳光沙滩,”
她望着穹顶灰蒙蒙的天空,略带遗憾地咂咂嘴,“不过……有温泉,有‘海’,有树林,有美酒,也勉强算得上五星级待遇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一边小口品着红酒,一边享受着这末世中难得的、偷来的宁静与奢华。
第28章 不是人过的
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假火山蒸腾的雾气氤氲缭绕,远处沉没的古建轮廓在波光中若隐若现,小树林投下清凉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淡淡硫磺味……此情此景,堪称末世中奢侈至极的享受。
然而,闻人冉溪漂浮在水中央,环顾四周这空无一人的宏大空间,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空虚来。
她用手指无聊地划拉着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喃喃自语道:“唉,如此良辰美景,就我一个人独享,连个养眼的帅哥都没有,真是暴殄天物……早知道离开首尔前,就该顺手把诸葛家那个嘴欠的,或者曹家那个肌肉笨蛋给绑来当个陪泡的……”
她撇撇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过于土匪,但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想:反正那些世家公子哥儿平时也没少在她面前献殷勤,绑来一个用用怎么了?
自我安慰了一番后,她暂时将“绑架帅哥”的计划搁置。
泡了约莫半小时,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疲惫尽消,她感觉有些口渴了。随手将还剩个底的红酒杯往旁边一扔酒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她伸手从旁边湿漉漉的岩石上捞过手机。
屏幕解锁,点开那个即使在末世也依旧顽强运行、仅限于特定圈子使用的加密社交App。
她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
然后,她用手扯住湿透的吊带裙领口,微微向下拉了一些,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诱人曲线,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找好角度,背景是雾气缭绕的“海面”和仿古建筑,“咔嚓”一声,拍下了一张风光旖旎的自拍照。
照片里,她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顺着光滑的皮肤滑落,眼神慵懒中带着一丝挑衅,湿透的裙子紧贴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背景更是奢华得不像话。
她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条文案:
“寂寞的夜里,温泉虽暖,却无人陪睡。[叹气][月亮]”
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发送。
几乎就在照片发出的瞬间,手机就像被投入了烧红烙铁的冷水,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消息提示音连成一片!
第一个弹出来的,果然是那个Id叫“诸葛神棍”的家伙——诸葛家的继承人之一,诸葛烬。
他的消息带着一股子贱兮兮的味道:
【诸葛烬】:“嘿嘿嘿![色] 闻人妹妹,多日不见,规模见长啊!是不是上次哥哥我祖传的‘诸葛活血通络按摩手法’起效果了?[坏笑] 下次见面,哥再给你好好巩固巩固!”
闻人冉溪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紧接着,曹家的曹浪,一个以豪放或者说粗犷着称的猛男,发来了一连串的惊叹号:
【曹浪】:“我嘞个大草!!![喷血][喷血] 闻人姐!你这……这尺度!这背景!太顶了吧!兄弟我有点顶不住了啊![捂鼻子]”
然后是以身法和速度着称的东方清,消息言简意赅,目标明确:
【东方清】:“坐标!立刻!马上![火箭] 给我三分钟,不,一分钟!保证空降到场服务!”
再往下翻,尉迟家、公羊家、宗政家……平日里那些自诩风流的世家公子哥儿们,几乎全员冒泡,各种赞美、调侃、甚至隐晦的约请信息刷了屏。
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家族势力稍逊但也算有头有脸的年轻子弟,也忍不住跳出来刷了波存在感。
闻人冉溪划拉着屏幕,嘴角带着戏谑的笑,享受着这种虚拟的众星捧月。
然而,当她看到两个略显古朴、带着家族徽章印记的头像也出现在点赞列表里,甚至其中一个还发了条“小冉溪,注意别着凉”的评论时,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那是公治家和长孙家的两位老爷子!
都是和她爷爷辈交情莫逆、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闻人冉溪的冷汗差点下来了。
她赶紧点开评论,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语气带着十二分的“乖巧”和“关切”:
【闻人冉溪】回复【公治爷爷】【长孙爷爷】:“两位爷爷好![可爱] 您二老怎么也在看这个呀?这种不健康的图片和内容,对心脏和血压不好,您们还是少看点,多保重身体,千万小心别激动出脑溢血了![担心][合十]”
发完这条消息,她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仿佛真的怕把两位老爷子给刺激出个好歹来。
同时心里暗骂这帮老不修,这么大年纪了还偷偷看小辈发这种照片!
被这么一打岔,她也没了继续跟那群公子哥儿扯皮的心思。
随手将手机丢回储物空间,眼不见心不烦。
她重新滑入水中,打算游两圈活动活动筋骨。
然而,或许是太久没有下水,或许是温泉水浮力与普通泳池不同,
她发现自己原本还算标准的泳姿变得极其别扭,手脚配合完全失调,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活像只落水后惊慌失措的狗在瞎刨,姿势丑得她自己都没眼看。
“噗……咳咳……”
还呛了好几口水,咸涩的温泉水让她喉咙发痒。
挣扎着、以极其难看的“狗爬式”勉强游了二十多分钟,累得气喘吁吁,闻人冉溪终于放弃了“恢复泳技”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狼狈地爬上了岸。
湿透的长裙紧紧贴在身上,又重又凉,很不舒服。
她索性直接动手,将湿漉漉的裙子从头上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躺椅上,露出被温水泡得微微泛红的健康肌肤。
她走到旁边一张干净的沙滩躺椅旁,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暖洋洋的。
她感觉有点想吃水果了。
于是,她抬起手,指尖幽蓝色丝线一闪而逝,如同灵巧的触手,迅速延伸向不远处休息区的一张摆放着果盘的小桌子。
丝线缠绕住果盘和桌子腿,然后轻轻一拉——
整张桌子连同上面摆放的、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各色水果,被她稳稳地拖到了躺椅旁边。
她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洗干净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
然后又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嗯……这才叫度假嘛。”
她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望着穹顶之外的天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是去探索一下那个假火山,还是就在这儿躺着晒太阳。
第29章 孕
时间如流水般悄然滑过。
闻人冉溪在釜山这座被FRS暗中维持着诡异秩序的“死城”里,一待就是整整二十八天。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与其说是冒险或探索,不如说是一场奢侈而悠闲的末世度假。
她几乎将堡垒内所有尚能运转的设施体验了个遍:在模拟海洋的温泉里泡到手指发皱;
在保存完好的图书馆里翻阅那些纸质书籍虽然大部分是技术手册和无聊的日志;
甚至还在一个配备了老式投影仪的影院里,看了几部早已过时的电影。
FRS的人似乎彻底贯彻了“视而不见”的原则,除了必要的物资补充点会神秘地出现新鲜食物和干净饮水外,她再没感受到任何监视或打扰。
整个环境安静、安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整洁”。
这种与世隔绝、衣食无忧、又无需时刻警惕的生活,几乎让闻人冉溪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外面的丧尸横行、文明崩塌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这里太安逸了,安逸到……甚至有点适合养老。
“啧,再待下去,怕是真的要长出蘑菇了。”
第二十八天的清晨,闻人冉溪站在她临时占据的“豪华套房”落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死寂却异常“干净”的城市景观,喃喃自语。
安逸固然舒服,但她骨子里终究不是能甘于沉寂的人。
长时间的独处,开始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
热闹和喧嚣,哪怕是虚情假意的奉承和充满欲望的环绕,似乎也比这绝对的寂静更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是时候回国了。
她并没有多少行李需要收拾——所有的家当都在她的储物空间和那辆越野车里。
离开前,她做了一件带着明显恶趣味和挑衅意味的事情。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名为“全国中老年人康复中心交流群”的加密聊天群。
这个群名听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土气,但实际上是东亚地区几个最顶尖的异能者世家核心子弟私下组建的小圈子,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或者身怀绝技,是真正意义上的“顶级玩家”群。
闻人冉溪自然是群里的“明星”,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潜水。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附上了自己当前在釜山的定位(一个大致区域),然后发送:
【闻人冉溪】:“釜山度假结束,准备动身回首尔。有没有哪位帅哥闲得发慌,愿意来仁川港接我呀?[可爱][勾引]”
消息发出后,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立刻跳出来的调侃,没有争先恐后的报名,仿佛所有人都集体掉线了。
但闻人冉溪看着那安静得过分的对话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了然于胸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她太了解这群家伙了。
大世家和小家族不同。
顶级的世家之间,利益盘根错节,往往通过频繁的联姻来巩固联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这些世家子弟在男女关系上,表面上大多维持着一种“克制”和“体面”,至少明面上不会太过胡来。
但她闻人冉溪,偏偏是个异类中的异类。
她所在的闻人家,势力庞大到无需依靠联姻来巩固地位,而她本人更是凭借绝世的容貌和顶尖的实力,拥有超然的自由度。
她不像其他世家女那样被各种规矩束缚,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她胃口好得出奇,公开的、得到家族认可的“丈夫”或者说男伴就有足足十三位!
这十三人,无一不是出自各大世家、自身也极为出色的年轻才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错综复杂,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关系暧昧、没名没分但保持密切联系的……
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在顶级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但碍于闻人家的势力和闻人冉溪本人的实力,谁也拿她没办法,反而让不少人心生羡慕。
可以想象,在她独自跑到韩国“度假”的这将近一个月里,她那十三位正牌“丈夫”,以及那些候补队员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按照世家默认的规则,在“妻子”外出期间,他们理应“洁身自好”,不能出去拈花惹草。
这相当于让一群血气方刚、且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硬生生当了近一个月的“和尚”!
那积压的邪火,怕是早就烧到天灵盖了!
现在,她这条带着明确暗示和召唤意味的消息,无异于在一堆干燥到极点的柴火堆里,丢下了一颗火星!
表面的沉默,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那群家伙正在私下里疯狂联系、争夺这个“接驾”名额的白热化阶段!
估计电话都快打爆了,各种交易、威胁、妥协正在激烈上演。
想到那群平时人模狗样、此刻却可能急得跳脚的“丈夫”们,闻人冉溪就忍不住想笑。
“估计谁也想不到,”
她对着窗外,自言自语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和得意,“我这个被全世界男人YY想睡的女人,早就把一群最顶级的‘猎物’收编进自家后院了吧?”
她收起手机,不再理会那群注定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男人们。
转身下楼,来到停车场,利落地跳上那辆饱经风霜但依旧坚挺的越野车。
插入钥匙,轻轻一拧。
“轰——!”
引擎发出顺畅的咆哮,仿佛也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片过于“养老”的土地。
闻人冉溪系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美得毫无瑕疵、却带着一丝倦怠和玩世不恭的脸庞。
“首尔,仁川港……”
她轻轻吐出目的地,脚下一踩油门。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摩擦着地面,载着这位搅动了无数人心弦的绝色煞星,驶出这座沉寂的堡垒,再次汇入那片危机四伏、却又充满“生机”的末世废土,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的“假期”结束了。
接下来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第30章 安宁
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开始向黄昏过渡。
闻人冉溪驾驶着那辆满是泥泘与刮痕的越野车,碾过仁川港码头空旷的水泥地面,稳稳地停在了预定的区域。
几乎在车辆停稳的瞬间,前方不远处,一架通体漆黑、线条流畅、造型极具未来感的垂直起降无人运输机,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悬停在离地半米的高度。
机体两侧原本收拢的装甲板迅速滑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炮口,以及机首下方更显狰狞的多管速射炮!
所有炮口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齐刷刷地对准了刚刚停下的越野车,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车内的生命源。
这是最顶级的安保系统,对任何未经识别的接近者格杀勿论。
闻人冉溪对这一幕似乎早已习惯,她甚至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驾驶室里,等着AI系统进行扫描核对。
几秒钟后,一道微不可察的蓝色光束从机首传感器射出,快速扫过车身和闻人冉溪。
随即,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港口空旷的上空响起:
“身份确认:闻人冉溪。权限等级:最高。欢迎登机。”
话音刚落,所有对准车辆的炮口立刻默契地向下倾斜了四十五度,表示解除警戒,但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开火的待命状态。
闻人冉溪这才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看那架充满科技感的运输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运输机敞开的侧舷舱门处,那里似乎倚靠着一个人影。
由于距离和光线的缘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材高挑挺拔的轮廓,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作战服,细节看不真切。
闻人冉溪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仔细辨认了半天,也没能立刻认出是谁。
“啧,搞什么神秘……”
她小声嘀咕着,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迈步朝舱门走去。
与此同时,舱门处的那个人影也动了,朝着她迎面走来。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直到双方只剩下几步之遥,即将能看清对方面容时,那人却突然加快了脚步,猛地跨前一步!
下一秒,闻人冉溪只觉得眼前一暗,一股带着清冽松木与淡淡火药味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她的下巴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轻抬起,对方的脸庞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后,一个不容拒绝、带着灼热温度与深沉思念的吻,便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唔……!”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闻人冉溪微微一怔,但唇瓣上传来的熟悉触感和那股独属于某个人的霸道气息,让她瞬间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宗政翊冉!
那个与闻人家势力不相上下、同样作为东亚顶级世家的宗政家这一代的嫡系长子,以桀骜不驯、手段狠辣着称,同时也是她名下那十三位“丈夫”中,性格最为强势、占有欲也最强的一个!
这个吻激烈而绵长,带着一种仿佛要将这近一个月分离的焦虑和渴望尽数宣泄出来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置疑。
闻人冉溪起初还象征性地推拒了一下,但很快便沉浸其中,甚至开始不甘示弱地回应起来,贝齿轻轻啃咬着对方的下唇,带着挑衅的意味。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宗政翊冉微微松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灼热,他低头看着怀中脸颊泛红、眼波流转的闻人冉溪,嗓音因为刚才的激吻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一个月……你倒是玩得开心。”
闻人冉溪喘着气,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妩媚的笑,指尖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怎么?宗政大少爷这是……想我了?”
宗政翊冉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表明了一切。
他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闻人冉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宗政翊冉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运输机敞开的舱门。
机舱内部显然经过了大刀阔斧的改造,不再是冰冷的货运空间,而是呈现出一种极简却奢华的风格。
柔和的灯光,舒适的真皮座椅,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吧台。
随着两人踏入机舱,厚重的尾部舱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彻底隔绝。
宗政翊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穿过客舱区域,走向位于机舱前部的一扇私密舱门。
他用权限卡刷开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如同高级酒店套房般的卧房,柔软的地毯,宽大的双人床,甚至还有独立的卫浴设施。
他抱着闻人冉溪走进卧房,用脚后跟轻轻带上了房门。
“宗政翊冉!你……”
闻人冉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再次封缄于一个更加强势的吻中。
宗政翊冉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上,那双总是带着凌厉锋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占有欲。
“一个月……”
他贴着她的唇瓣,再次低语,气息灼热,“闻人冉溪,你欠我的……该还了。”
窗外,运输机的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垂直升起,调整方向,然后猛地加速,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划破黄昏的天际,朝着祖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五个小时的航程,在万米高空的静谧与下方云海的翻涌中悄然流逝。
无人运输机以极高的巡航速度,悄无声息地穿越了朝鲜海峡,最终平稳地降落在宗政家位于华东某处隐秘山谷中的私人机场机库内。
机库的穹顶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隔绝。
机舱内,柔和的氛围灯亮起,照亮了奢华卧房内的一片旖旎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混合着汗水与淡淡香氛的暧昧气息。
宽大的床上,被褥凌乱不堪,闻人冉溪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猫,慵懒地蜷缩在柔软的床垫里,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了欢爱后的痕迹,白皙中透着粉红。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累极了,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宗政翊冉半靠在床头,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他侧着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儿,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餍足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闻人冉溪光滑的肩头,然后坏心思地低下头,含住她小巧柔软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
“喂,醒醒。到家了。”
闻人冉溪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弄得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迷离。
看清是宗政翊冉后,她没好气地哼唧了一声,嗓音因为之前的过度使用而带着明显的嘶哑:“……别闹……累死了……”
宗政翊冉看着她这副娇慵无力的模样,笑意更深,凑到她耳边,用一种带着得意和宣告的语气低语道:“那帮‘和尚’,现在估计还在我家会客厅里干等着呢。我让人把他们‘请’过来‘叙旧’,顺便……堵着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反正都禁欲快一个月了,也不差这么一两天。更何况,”
他伸手抬起闻人冉溪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宗政翊冉,才是你名正言顺的‘正宫’。第一个接你回来的,自然也该是我第一个……‘验货’。”
闻人冉溪虽然累得眼皮打架,但听到这话,还是强撑着精神,用嘶哑的嗓子怼了回去:“呸……就知道你小子是个一肚子坏水的胚子……独占欲强得没边了……”
宗政翊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心情大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机舱内回荡。
他伸出有力的手臂,将软绵绵的闻人冉溪整个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然后,他另一只手抓过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摄像头,调整到自拍模式。
“来,笑一个,给那群望眼欲穿的家伙们报个平安。”
宗政翊冉坏笑着,将镜头对准了两人。
照片里,宗政翊冉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几道淡淡的疤痕,脸上带着餍足而挑衅的笑容。
而他怀里的闻人冉溪,则是一副被彻底“摧残”过的模样——身上那件原本精致的裙子早已被撕扯得残破不堪,勉强挂在身上,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诱人的风光若隐若现;
她眼神迷离,脸颊潮红,脖颈和锁骨处布满了清晰可见的、暧昧的红痕,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狠狠疼爱过的慵懒和媚意。
宗政翊冉对这张“战果辉煌”的照片非常满意,他手指飞快操作,直接将照片发到了一个名为“冉溪后宫和谐交流群”的加密聊天群里。
附上的文字更是充满了火药味和炫耀:
【宗政翊冉】:“勤快的鸟儿有圣水喝,迟到的鸟儿没水喝。[得意][抽烟]”
这条消息连同照片,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瞬间将原本可能还在焦急等待或互相试探的群聊炸得人仰马翻!
几乎是秒回,各种信息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
【诸葛烬】:“我靠!宗政翊冉你个老六!玩阴的是吧?![怒][怒][怒] 放开我女神!有种单挑!”
【曹浪】:“(一段长达十秒的、充满粗口的咆哮语音)”
【东方清】:“坐标!宗政家机场是吧?给我等着![刀][刀][刀]”
【尉迟x】:“翊冉兄,不厚道啊……”
【公羊x】:“+1,说好的一起接风呢?”
【……】
各种愤怒的文字、抓狂的表情包、杀气腾腾的语音消息瞬间刷屏,群聊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滚动,充分展示了这群天之骄子被“截胡”后的集体暴走。
宗政翊冉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充满无能狂怒的回复,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随手将手机丢到一边,懒得再理会那群“败犬”的哀嚎。
他低头,看着怀里因为吵闹而微微蹙眉的闻人冉溪,眼神柔和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将身上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条褪去,然后用柔软的毯子将她裹好,打横抱起。
走进卧房自带的、铺着大理石的全自动浴室,宗政翊冉耐心地帮意识模糊的闻人冉溪冲洗干净身体,动作轻柔,与刚才在床上的强势判若两人。
冲洗完毕后,他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她擦干,然后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黑色丝质衬衫,仔细地给她穿上。
衬衫很大,直接盖到了她的大腿根部,像一条连衣裙。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用毯子裹好闻人冉溪,抱着她,走出了运输机舱门。
机库外,一辆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无人驾驶汽车已经静候多时。
车门无声滑开,宗政翊冉抱着闻人冉溪坐进舒适的后座。
“回家。”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汽车发出轻微的电机声,平稳地驶出机库,沿着专用的隐秘通道,朝着山谷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属于宗政家的主宅驶去。
第1章 无锋有刃
夜幕降临,钢厂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
赵怀康牵着林小夏的手,在厂区里转了一圈。
他没有带她去那些危险的核心生产区域,只是在相对安全的办公区、质检区和成品堆放区走了走。
饶是如此,林小夏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高耸的炼钢炉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巨大的天车吊着通红的钢坯在头顶缓缓移动,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流水线上的工人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面罩,在高温和噪音的环境中,一丝不苟地操作着设备,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工装,紧紧贴在背上。
空气中弥漫着钢铁、机油和汗水混合的特殊气味。
林小夏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小声对赵怀康说:“怪不得网上很少见到真正的钢厂工人吐槽或者分享生活……合着老板们闲着没事干到处溜达,工人们是真的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累得连上网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赵怀康听了她这精准又带着点调侃的总结,忍不住笑着竖起了大拇指:“总结到位!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白班夜班两班倒,听着好像有休息,但实际上交接班、路上通勤、吃饭洗漱,真正能合眼睡觉的时间,撑死了也就七八个小时。眼睛一闭一睁,又得回来接着干。这活儿,纯粹是拿时间和体力换钱。”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网上那些自称‘钢厂小哥’、晒肌肉晒辛苦的,十有八九是摆拍或者干脆就是假的。真正的一线工人,哪有那个闲工夫和精力天天拍视频?累都累瘫了。”
“不过,”
赵怀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自豪,“辛苦归辛苦,我们这儿的工资也确实对得起这份辛苦。就算是那些偷偷生产‘黑钢’的小厂,工人一个月也能拿到七八千到一万。”
“像我们轩辕家这种正规大厂,福利待遇更好,五险一金齐全,加班费按法规给足,技术骨干月入两三万也是常事。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这钱,挣得是真费命。高温、粉尘、噪音、还有潜在的安全风险……干这行,都是在透支健康。”
林小夏默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赵怀康的手。
她看着那些在钢铁洪流中默默付出的身影,心里对“生活”二字有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理解。
参观完厂区,两人回到了赵怀康位于办公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一进门,赵怀康就累得直接瘫倒在了靠墙摆放的那张宽大旧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走走看看,但厂区里那种高强度、快节奏的氛围,还是让人精神紧绷。
林小夏倒是没觉得多累,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宽敞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
目光扫过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堆满文件和图纸的书架,最后落在了房间另一侧,靠窗位置摆放的一张……单人床上。
那张床铺着灰色的床单,看起来经常有人睡的样子。
林小夏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她轻盈地走到床边,像只小猫一样扑了上去,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歪头看向瘫在沙发上的赵怀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拖长了语调问道:
“怀—康—哥—呀—……”
“嗯?”
赵怀康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我发现一个问题哦……”
林小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你们这些当老板的,是不是都有个特殊癖好?怎么这么喜欢在办公室里……加张床呀?”
她特意在“床”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赵怀康闻言,猛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林小夏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眸子。
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丫头话里的潜台词,老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朵根都跟着烧了起来。
“你……你瞎想什么呢!”
他有些窘迫地坐直身体,试图解释,语气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这……这是为了方便加班!钢厂事务多,有时候忙到半夜,懒得回宿舍,就在这将就一下!很……很正常的!”
然而,他越是解释,林小夏脸上的笑容就越发灿烂和“我懂的”。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哦——原来是加—班—用—的—呀—!我懂,我懂,老板们都‘日’理万机嘛,特别‘辛苦’~”
她把“日”和“辛苦”这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眼神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赵怀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那点“正经”理由在她清澈又狡黠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几句,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最终,他只能自暴自弃般地重新瘫回沙发里,用抱枕捂住发烫的脸,闷声闷气地哀嚎道:“……你这丫头……学坏了!”
办公室里,回荡起林小夏银铃般清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声,而赵怀康的耳根,在抱枕的遮掩下,红得更加厉害了。
办公室里那场关于“办公室为什么有床”的“交锋”,最终以林小夏的全面“溃败”告终。
赵怀康被她那促狭的眼神和意有所指的话语撩拨得心头火起,又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跨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咯咯笑的林小夏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让你笑!让你瞎想!”
赵怀康带着点惩罚意味,低头精准地攫住了她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在车里的试探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侵略性,如同狂风骤雨,瞬间席卷了林小夏所有的感官。
她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小手推搡着他结实的胸膛,但很快就在他炽热的气息和强势的攻势下败下阵来,身体渐渐发软,呼吸也变得急促,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发出细碎而模糊的呜咽声。
赵怀康像是要将刚才的窘迫和此刻满溢的爱意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吻得又深又重,直到林小夏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抽干,脸颊憋得通红,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看着她眼神迷离、大口喘气的娇媚模样,赵怀康喉结滚动,眼神暗了暗,又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白皙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上落下几个细密而滚烫的啄吻,甚至还坏心眼地在她敏感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第2章 还行呗。
“唔……”
林小夏浑身一颤,像过电一般,发出一声压抑的嘤咛,整个人彻底软成了一滩春水,连指尖都泛着粉红。
一番亲昵过后,林小夏瘫软在赵怀康怀里,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带着被疼爱后的慵懒和满足。
赵怀康心满意足地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宣布了一个决定:“你那破房子的钥匙,我没收了。以后,你就老老实实跟我住。”
林小夏何等聪明,一听这话,再联想到赵怀康今天下午的反常和刚才的“霸道”,瞬间就猜到了什么。
她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怀康哥!你是不是……偷偷把我的小窝给重新装修了?!”
赵怀康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还带着点小嗔怪的表情,得意地挑了挑眉,算是默认了。
“啊!”
林小夏欢呼一声,瞬间忘记了刚才被“欺负”的“委屈”,像只欢快的小鸟,重新扑进赵怀康怀里,脑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地撒了好一会儿娇,表达着自己的开心和激动。
两人又在办公室里腻歪了好一阵,直到窗外天色完全黑透,才手牵着手下了楼。
赵怀康没开自己的车,而是叫了一辆钢厂内部用来运送物料的厢式货车。
司机是个憨厚的中年大叔,看到老板牵着一个漂亮姑娘上车,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开车,但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车厢里空间不大,赵怀康和林小夏并排坐在简易的长条凳上。
车子启动后,微微有些颠簸。
赵怀康很自然地将林小夏的一条长腿捞起来,放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大手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带着点暧昧意味地轻轻摩挲着。
林小夏脸一红,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只是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红得剔透。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更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货车晃晃悠悠地开到锦绣小区16栋楼下时,眼前的景象让林小夏惊呆了。
只见单元门口狭窄的空地上,竟然挤挤挨挨地停了五辆中型卡车!
车上装满了各种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家具和建材箱子,把本就只能勉强容一辆小车通过的小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些旧家具,包括她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小木桌、几把椅子、还有那个吱呀作响的衣柜,已经被工人搬下来,堆放在了路边,准备运走。
林小夏看着那些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旧物,虽然破旧,却承载着许多回忆。
她的小脸顿时鼓了起来,像只护食的小仓鼠,带着点心疼和不舍,扭头瞪向赵怀康,语气带着娇嗔:“怀康哥!你……你也太浪费了吧!这些家具明明都还能用的呀!你就这么给我扔了?”
赵怀康没说话,目光在路边那堆旧家具里扫了一眼,脚尖随意一踢,一粒小石子飞了出去,“啪”一声精准地打在其中一把看起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椅子腿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椅子腿应声断裂,整把椅子瞬间散架,变成了一堆木片瘫在地上。
赵怀康这才转过头,挑眉看向林小夏,眼神里带着“你看,这还能用吗?”的戏谑。
林小夏看着那把瞬间“殉职”的椅子,小脸先是一红,有些理亏地低下头,不安地用手指绞着衣角。
但随即她又抬起头,不甘示弱地回瞪了赵怀康一眼,虽然底气不足,但还是小声嘟囔道:“那……那也不能这么浪费钱呀……”
赵怀康被她这副又心疼又嘴硬的小模样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我们家小夏呢,是山野里长大的小仙女,不讲究这些,朴素点挺好。但是呢……”
他拖长了语调,故意摆出一副少爷派头,“本少爷我,可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可不能委屈自己住寒舍啊!这破房子,必须得改造!”
这番半真半假、带着调侃又透着真心的话,一下子把林小夏给逗笑了,心里那点小小的不舍和心疼也烟消云散。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轻轻捶了他一下:“就你讲究!”
两人就这么站在楼下,看着工人们上上下下地忙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晚风吹拂,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楼下栀子花的淡淡香气。
林小夏靠在赵怀康身上,看着他指挥若定、安排工人搬运安置新家具的样子,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和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名工头模样的中年人从楼上下来,走到赵怀康面前,恭敬地汇报:“赵总,全屋的智能家居系统已经安装调试好了,所有新家具也都按照您的要求摆放到位。今晚就可以入住。”
“墙面和地面的翻新工程比较费时,需要等明天白天再施工,可能会有点噪音和灰尘,请您和林小姐多包涵。”
赵怀康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百元大钞递给工头:“辛苦了,带着兄弟们去吃个夜宵。”
工头连连道谢,又递过来一张验收单让赵怀康签字。
赵怀康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工头便带着工人们和那几辆卡车有序地撤离了。
喧闹过后,楼下终于恢复了宁静。
赵怀康牵着林小夏的手,拾级而上,再次走向那间熟悉的七楼小屋。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林小夏,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原本斑驳的墙壁被重新粉刷得雪白平整,老旧的木地板换成了浅色的复合地板,光洁照人。
客厅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约而结实的原木餐桌和几把舒适的椅子。
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崭新的布艺沙发,看起来柔软极了。
最显眼的是,客厅天花板中央,安装了一个智能控制面板,周围还嵌着几个小巧的传感器。
林小夏迫不及待地跑进卫生间,发现原本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和淋浴花洒都换成了亮闪闪的智能恒温款式,马桶也变成了带加热和清洗功能的智能马桶。
狭小的厨房里,旧灶台和油烟机不见了,换成了嵌入式的电磁炉和智能抽油烟机,连冰箱都换了一个双开门的!
她又推开主卧的门——原本这里是没有门的,只有一个布帘隔开。
现在,一扇实木的房门安静地立在那里。
卧室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被一张宽大舒适的双人床取代,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品。
靠窗的位置还摆放了一个小巧的梳妆台。
“天啊……”
林小夏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在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来回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脸上写满了惊喜和不可思议。
赵怀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屋里飞来飞去,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林小夏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带着点试探和兴奋,对着空气喊道:“小艺小艺!”
“在呢。”
一个柔和悦耳的女声立刻从天花板的音响中传来,同时客厅的主灯缓缓亮起了温暖的色调。
“打开电视!”林小夏又命令道。
对面的墙壁上,一块原本以为是装饰画的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播放舒缓的背景音乐。
“把窗帘关上!”林小夏玩心大起。
靠近阳台的电动窗帘缓缓合拢,隔绝了窗外的夜色。
“把灯光调成阅读模式……”
灯光随之变得明亮而集中。
林小夏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不断地发出各种指令,看着屋里的电器和灯光随着自己的话语而变化,眼神中的惊奇和喜悦久久不散。
这种科技带来的便捷和舒适,是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赵怀康走上前,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问:“喜欢吗?”
林小夏用力地点点头,转过身,主动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喜欢!太喜欢了!谢谢怀康哥!”
第3章 准备妥当。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锦绣小区。
在新家里腻歪了好一阵,享受着智能家居带来的便利和温馨后,赵怀康觉得屋里有点闷,提议把空调关了,出门走走,顺便去采购些生活用品和食材。
“关空调干嘛?现在哥有钱了,这空调就算365天、24小时连轴转,电费也交得起!”赵怀康大手一挥,颇有点暴发户的豪气。
林小夏一听,立刻皱起了小鼻子,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叉着腰教育他:“不行!太浪费了!而且一直吹空调对身体不好,要适当通风!怀康哥你真是个败家子!”
赵怀康被她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逗乐了,举手投降:“好好好,听你的,关空调,出门。”
两人关了空调和灯,锁好门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一股闷热潮湿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与屋里凉爽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方的夏夜,即使太阳落山,余温依旧灼人。
赵怀康很自然地牵起林小夏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湿,但很温暖。
他们要去的是小区附近一家叫“南新超市”的地方。
说是超市,其实规模不大,也就比普通的便利店宽敞些,货品更齐全一点,是典型的社区小店。
走进超市,一股混合着蔬菜清香、熟食肉香和日化品味道的复杂气息传来,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呼地转着,带来些许凉风。
林小夏一进门,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她熟门熟路地跟站在收银台后面的两位中年阿姨打招呼:“王阿姨!李阿姨!晚上好呀!”
“哎哟,小夏来啦!”
王阿姨笑容满面地回应,目光很快落到她身边高大挺拔的赵怀康身上,眼睛一亮,“这位是?”
林小夏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阿姨,这是我……我男朋友,赵怀康。”
声音虽小,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甜蜜。
“男朋友啊!好好好!”
李阿姨上下打量着赵怀康,连连点头,嘴里啧啧称赞,“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瞧这身板,多壮实!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小夏有眼光!以后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这直白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夸赞,让赵怀康和林小夏同时闹了个大红脸,尤其是“生个大胖小子”这句,更是让林小夏羞得直往赵怀康身后躲。
赵怀康也只能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跟阿姨们寒暄完,两人推着购物车走进货架区。
没走几步,又遇到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青年男员工,林小夏又笑着叫了声“刘哥”,对方也热情地回应。
赵怀康算是见识到了,这姑娘在这片街坊邻里的人缘不是一般的好,简直到了“四海八方皆是友”的地步。
首先逛的是零食区。
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对林小夏来说显然很有吸引力,她的目光在各种薯片、饼干、巧克力上流连,但只是看看,很少主动去拿。
赵怀康看在眼里,只要她的目光在某样零食上停留超过三秒,他就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从货架上取下来,扔进购物车里。
“怀康哥!别拿了!太多了吃不完的!”林小夏赶紧阻止,小脸上写满了“心疼钱”。
“没事,慢慢吃,哥有钱。”赵怀康浑不在意,继续他的“扫荡”行动。
到最后,林小夏都不敢随便乱看了,生怕自己一个眼神又让购物车“增重”。
她只能紧紧抱着赵怀康的胳膊,试图用身体阻挡他“败家”的行为。
买完零食,两人来到生鲜区。
林小夏目标明确地走向摆放牛排的冷柜,拿起一盒价格相对便宜的促销装牛排,正准备放进推车,赵怀康的大手就伸了过来,直接将那盒牛排拿出去放回了冷柜。
“吃这个,口感好。”
赵怀康从旁边的精品冷柜里拿出几盒包装更精美、肉质纹理明显更好的进口牛排,稳稳地放进了推车。
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是刚才那盒促销款的五六倍。
林小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赵怀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太贵了……”
接着,他们又买了些新鲜的蔬菜、猪肉和鸡肉,然后是两袋十斤装的大米——赵怀康坚持要买最好的香米。
林小夏本想买小袋的,但拗不过他。
之后又买了密封米箱、各种油盐酱醋调料、一大包速冻水饺馄饨、还有几盒看起来不错的冰淇淋……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满满当当,堆成了一座小山。
推着这辆“超载”的购物车来到收银台,王阿姨和李阿姨一边熟练地扫码计价,一边笑着打趣:“小夏,你们这是要把超市搬空啊?日子过得红火哟!”
林小夏红着脸付了钱——这次赵怀康没有抢着付,他尊重她想要为“小家”出一份力的心意,虽然这笔开销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两人一人提着两个硕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超市。
晚风吹过,带着采购归来的满足感和对未来共同生活的期待,虽然手里沉甸甸的,但心里却轻盈而甜蜜。
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慢慢融入了夏夜的灯火阑珊处。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刚走进小区大门口,赵怀康就迫不及待地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飞快地点开那个智能家居的App,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远程启动了家里的空调。
林小夏正一边走,一边美滋滋地拆开一袋刚买的龙虾味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小脸蛋塞得鼓鼓囊囊,像只贪食的小仓鼠,可爱极了。
她耳朵尖,隐约听到手机App操作成功的提示音,又感受到家里方向似乎传来空调外机启动的轻微嗡鸣,立刻警觉地转过身,刚想鼓起腮帮子,用沾着薯片碎屑的手指头去“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败家子”。
谁知她刚一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怀康就瞅准机会,猛地凑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那油汪汪、还带着薯片香气的小嘴上“吧唧”亲了一口!
“唔!”
林小夏猝不及防,被亲了个正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
“哈哈哈哈哈!”
赵怀康得逞地大笑起来,趁着林小夏还在愣神,拎起手里那两个沉重的大购物袋,迈开长腿,像阵风似的朝自家单元楼跑去,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负重几十斤的样子。
林小夏反应过来,又羞又气,踩着脚在后面追:“赵怀康!你个坏蛋!又乱开空调!还偷亲我!站住!”
小区门口岗亭里,值班的牛大爷正端着茶杯,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慈祥又带着点揶揄的笑容。
他看着赵怀康高大的身影提着东西跑得飞快,后面跟着那个红着脸、气鼓鼓追着的高挑姑娘,不由得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这俩孩子……”
语气里却满是长辈看小辈玩闹的宽容和欣慰。
第4章 沦陷
赵怀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七楼,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凉爽的空调风立刻迎面扑来,驱散了爬楼带来的燥热。
他满意地吸了口气,将购物袋放在玄关的地板上。
林小夏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关上门,叉着腰,故作凶狠地瞪着他,但眼里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好啦好啦,下次注意。”
赵怀康笑着投降,主动开始整理采购回来的东西。
他先把需要冷冻的冰糕、速冻水饺等放进冰箱的急冻层,然后又拿出那两袋十斤重的大米。
“小夏,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赵怀康一边忙活一边问。
林小夏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从其中一个购物袋里掏出几节白白胖胖的莲藕、两个大土豆,还有一把造型奇特、带着波浪纹的专用切菜刀——“狼牙土豆”刀!
“夏天这么热,当然要吃凉菜啦!”
林小夏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眼睛亮晶晶的,“我准备做凉拌藕片和狼牙土豆!怀康哥,麻烦你先把米饭蒸上哦~”
“没问题!”赵怀康比了个oK的手势,干劲十足。
他先是将新买的米箱拿到水池边,里里外外仔细清洗干净,然后用干净的抹布擦干水分。
接着,他扛起那两袋十斤重的大米,“哗啦啦”地将晶莹剔透的米粒全部倒进了米箱,白色的米瀑看着就让人心生满足。
接着,他用量杯从米箱里舀了两杯米,倒进电饭煲的内胆里,接上清水,用手轻轻地淘洗起来。
他的动作虽然不如林小夏那般熟练灵巧,甚至有些笨拙,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神情却异常专注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将淘好的米加上适量的水,把内胆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后,赵怀康松了口气。
他转身走到厨房,看到林小夏已经开始清洗莲藕和土豆了。
“我来帮你打下手!”
赵怀康挽起袖子,主动请缨。
他开始将购物袋里其他的东西一一归位:把新买的酱油、醋、料酒、蚝油等瓶瓶罐罐的调料,分门别类地放进橱柜;
把崭新的刀具插进同样崭新的刀架里,摆在操作台顺手的位置;把洗洁精、抹布、保鲜膜等杂物也各就各位……
小小的厨房里,两人分工合作,虽然偶尔会因为空间狭小而磕磕碰碰,或者因为赵怀康的“帮倒忙”而引来林小夏娇嗔的抱怨,但气氛却温馨而融洽。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流声、切菜的笃笃声,交织成一曲平凡却动人的生活交响乐。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这间经过改造、充满智能科技感的小屋里,却洋溢着最传统、最质朴的烟火气息。
一个小时后,小小的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主食是三串用黄油煎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牛肉粒串,旁边是一块用橄榄油精心煎制、火候恰到好处的厚切牛排,表面焦香,内里粉红多汁。
搭配的素菜有清炒西兰花,只用盐调味,保留了蔬菜的清甜爽脆。
而今晚的主角,显然是林小夏亲手制作的两道凉菜:一盘是色泽金黄、裹着辣椒粉和孜然粉、切成波浪条状的狼牙土豆;
另一盘是洁白如玉、淋着红油和香醋、撒着葱花蒜末的凉拌藕片。
林小夏看着满桌的成果,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充满了成就感。
她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狼牙土豆,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气,然后直接递到了赵怀康的嘴边,眼神亮晶晶地充满期待:“怀康哥,快尝尝我做的狼牙土豆!看好不好吃!”
赵怀康看着嘴边这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土豆,又看了看林小夏那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心里一暖,张口接了过来。
他细细咀嚼着,土豆的软糯、调料的麻辣鲜香在口中完美融合。
“嗯……”
赵怀康沉吟了一下,在林小夏紧张的目光中,给出了评价,“味道非常棒!色香味俱全,辣度和麻度都恰到好处,我给九分!”
“九分?”
林小夏好奇地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分数有点意外,“那一分扣在哪里呀?”
赵怀康指了指盘子里的土豆:“就是这土豆的口感,煮得有点太软烂了,几乎都快成土豆泥了。我个人更喜欢稍微带点嚼劲的。”
林小夏听了,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解释道:“其实呀,是我自己喜欢吃软一点的!”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以前被我爹打的时候,不小心被打掉了几颗牙。后来有一次吃土豆,土豆有点硬,又硌掉了一颗……所以从那以后,我对硬邦邦的土豆就有点心理阴影啦,觉得还是软软烂烂的更入味,也更好嚼。”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赵怀康却从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听出了曾经深埋的痛楚和无奈。
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他没有拆穿她故作轻松的伪装,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的神色,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然后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夹起一块凉拌藕片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藕片清脆爽口,鲜嫩多汁。
“这个凉拌藕片好吃!又脆又嫩,酸甜开胃,我给满分!”赵怀康竖起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
林小夏立刻被夸得眉开眼笑,刚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瞬间消散:“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藕片拌得最好!”
为了营造更轻松的氛围,林小夏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小艺小艺,播放电影《抓娃娃》!”
智能音响立刻响应,客厅的电视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部轻松搞笑的喜剧片。
两人一边看着电影,一边享用着美味的晚餐,气氛温馨而惬意。
电影进行到一段,主角马继业在看似完美的家庭里,却感到窒息和束缚。
林小夏咬着筷子,看着屏幕,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当马继业也挺好的。至少……他的家人是爱他的,不会打他骂他。”
赵怀康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地看向林小夏,摇了摇头:“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语气平和但坚定:“马继业看似家庭完美,但他的一生,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被他父亲精心规划好了。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甚至和什么人交往,都在他父亲的掌控之下。”
“这种以爱为名的全面操控,和你父亲那种直接的肉体暴力,本质上都是施加在子女身上的暴力。只不过一种是精神上的禁锢,一种是肉体上的伤害。对孩子来说,哪种更痛苦,很难说清。”
林小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5章 日出而落
赵怀康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继续说道:“其实,家人若是真爱,我倒觉得,可能会像我老妈那样。”
“嗯?”
林小夏又被勾起了好奇心,再次歪头看向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猫。
赵怀康笑了笑,开始讲述自己的“黑历史”:“我小时候读书,属于那种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什么文化,还非得装文化人。”
“别人家的孩子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读完小学、初中、高中,我呢?从一年级到高中,我爸我妈基本就没在我身边待过几天,全靠奶妈和一堆保姆陪着。现在想想,都觉得有点羞耻。”
他自嘲地摇摇头:“到了高中,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成绩一塌糊涂,我爸干脆动用关系给我搞了个毕业证,强行让我‘毕业’了。”
“我当时还特别不服气,觉得他们是在扼杀我热爱学习的‘天性’!直到后来长大了,接手公司业务,我才慢慢明白,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完全没有静下心来学习的能力。”
“而且,”
赵怀康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理所当然,“说句不好听的,就轩辕家这摊子家业,别说我是个正常人了,就算我是个傻子,只要不胡作非为得太离谱,这钱也几辈子花不完。”
“所以,读不读书,对我而言,真没太大实际作用。我现在的这点本事,比如能跟老外叽里咕噜说几句,那还是从我十三岁起,就被我爸扔到公司里,一边挂名读书,一边实际处理业务,天天往国外飞,硬生生逼出来的生存技能。”
听完赵怀康这番“纨绔子弟的自我剖析”,林小夏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想象着赵怀康小时候明明学不进去还硬要装文化人的别扭样子,又想到他后来被逼着满世界飞、生生练出外语的“悲惨”经历,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可爱。
“原来怀康哥你小时候这么……有趣呀!”林小夏笑着打趣道。
赵怀康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提及往事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烟消云散。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完美的家庭很少,但真正的爱,应该是尊重、是放手、是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把你塑造成他们期望的模样,或者仅仅满足于不伤害你。”
林小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多了些明亮的东西。
她夹起一块牛排,放到赵怀康碗里:“怀康哥,吃肉!以后……我们也会有我们自己的家的,对吧?”
赵怀康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憧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对!我们会有自己的家,一个你想吃软土豆就吃软土豆,想怎么看电影就怎么看电影的家。”
夜色渐深,电影里的欢声笑语与餐桌上的温馨交谈交织在一起,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爱与希望的暖意。
酒足饭饱,两人都懒得动弹,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影,享受着饭后慵懒的时光。
直到电影片尾字幕缓缓升起,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幽幽的光,他们才慢吞吞地起身,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餐桌。
洗碗的时候,林小夏负责用洗洁精搓洗,赵怀康负责用清水冲洗和擦干。
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小夏一边洗着碗,一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边的赵怀康。
她总觉得今晚的怀康哥有点怪怪的,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眼神好像比平时更亮,动作也透着点莫名的……兴奋和急切?像是憋着什么坏主意似的。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碗筷收拾干净,厨房恢复整洁。
林小夏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说:“怀康哥,我去拿睡衣准备洗澡啦。”
“嗯,我也去拿。”
赵怀康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也走进了卧室。
林小夏从衣柜里拿出自己那套洗得有些发旧但很干净的棉质睡衣,一转身,发现赵怀康也站在衣柜前,正从里面拿出一套……男士睡衣?那是今天新买的,灰色的,看起来质感不错。
林小夏脑袋上瞬间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睡衣……什么时候挂进去的?而且,怀康哥拿睡衣干嘛?他难道……?
心里警铃微作,但看着赵怀康那一脸“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的表情,林小夏又犹豫了。
也许……他只是想换了睡衣在客厅休息?对,一定是这样!怀康哥虽然有时候霸道了点,但还是很尊重她的。
她选择相信他,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两人各自拿着睡衣,一前一后走出卧室。
林小夏习惯性地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赵怀康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机放在了旁边。
然后,林小夏朝着浴室走去,赵怀康……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浴室门口,林小夏侧身进去,赵怀康也顺势挤了进去。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赵怀康反手把浴室门给锁上了,林小夏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
她倏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已经开始泰然自若地脱外套的赵怀康,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羞窘:“赵怀康!你……你进来干什么呀?!”
赵怀康停下动作,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洗澡啊!还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压低声音,“你看,咱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对吧?一起洗澡怎么了?这叫节约用水,响应国家环保号召!而且……”
他目光扫过林小夏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变得一本正经,“你这小身板,后背肯定自己搓不到吧?哥这是好心,来给你搓背的!我这人多实在!”
“你……你歪理邪说!”
林小夏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脸颊绯红,又羞又急,伸手就想把他推出去,“谁要你搓背了!快出去!”
可她那点力气,在赵怀康面前就跟挠痒痒似的。
赵怀康嘿嘿一笑,非但没出去,反而一把抓住她推搡的手腕,轻轻一带,就将她拉到了淋浴花洒下……
第6章 浪费可耻
此处省略若干不可描述之细节,唯余水声潺潺与些许低语娇嗔
半个多小时后,浴室门再次打开,氤氲的水汽弥漫出来。
林小夏率先走了出来,身上裹着浴巾,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被热水浸润后的粉红,尤其是精致的锁骨处,赫然点缀着几个新鲜出炉的、暧昧的红痕。
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眼神还有些迷离,嘴唇也微微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雨露狠狠滋润过的娇花。
跟在她身后出来的赵怀康,则是一脸餍足和得意洋洋,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他穿着那身新睡衣,神清气爽,虽然两人最终并没有突破最后那道防线(赵怀康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但正如古人云“君子动口亦动手”,某些该亲的亲了,该摸的……也都没落下。
尤其是他发现,这小妮子平时穿着宽松衣服看不出来,实际身材竟然如此有料,可谓是“细枝结硕果”,着实让他惊喜(惊吓)了一番,在浴室里愣是盯着看了好几分钟,直到被林小夏羞愤地用湿毛巾砸中才回过神来。
赵怀康倚在浴室门框上,目光依旧灼灼地追随着林小夏的背影,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和浴巾下勾勒出的动人曲线,忍不住又有些心猿意马。
林小夏感受到他炽热的视线,猛地回头,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还看!”
赵怀康被她抓包,非但不收敛,反而哈哈一笑,脸皮厚如城墙:“我老婆这么美,怎么看都看不够,看一辈子都不腻!”
“谁是你老婆!不要脸!”
林小夏啐了一口,脸颊更红了,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心里甜丝丝的,脚下加快步子钻进了卧室。
赵怀康笑着跟了进去。
出乎林小夏的意料,他并没有得寸进尺地要求同床共枕,而是很自觉地……抱起了床上的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
林小夏看着他这动作,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然而,赵怀康抱着被褥,并没有走向客厅沙发,而是在卧室的地板上……利索地打了个地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一脸“我多懂事”的表情看着林小夏:“喏,我睡地上,你睡床。放心,哥说话算话。”
林小夏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纠结也烟消云散。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两人各自躺下。
赵怀康在地铺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熟练地摸出空调遥控器,“嘀”的一声,打开了卧室的空调。
凉爽的风立刻吹拂下来。
“哎呀!客厅的空调还没关呢!”
林小夏听到声音,立刻从床上探出头来提醒道,小脸上写满了“败家”的心疼。
赵怀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没事,客厅的吹客厅,卧室的吹卧室,互不干扰!这样你晚上起夜去客厅也不会觉得热。”
“可是电费……”
“安啦安啦,哥交得起!”
赵怀康打断她,语气带着点哄小孩的宠溺,“快睡吧。”
林小夏嘟了嘟嘴,最终还是没再坚持,缩回了被子里。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行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新装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躺了许久,就在赵怀康以为身边人已经睡着的时候,林小夏忽然轻轻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怀康哥……”
“嗯?”赵怀康低声应道。
“感觉……今天过得好漫长啊。”
林小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和满足,“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
从清晨的忐忑坦白,到中午的甜蜜午餐,下午的钢厂参观,傍晚的采购,晚上的温馨晚餐,以及刚才浴室里那场令人面红耳赤的“风波”……这一天的信息量和情感浓度,确实远超寻常。
赵怀康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他看不见。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同样的感慨:“是啊……很长,也很……好。”
漫长的一天,终于在这一刻,归于宁静。
而属于他们的,更长更远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赵怀康是被一股闷热给生生蒸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周围空气黏腻,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定睛一看,卧室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房门紧闭,昨晚开着的空调也早已停止运行,难怪像个蒸笼一样。
“这傻丫头……”
赵怀康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明白,这肯定是林小夏为了“节约用电”的杰作。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床头柜摸索,想找空调遥控器。
手指刚伸出去,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一叠叠放得整整齐齐、带着洗衣液清香的衣服。
他愣了一下,定睛看去,只见自己这边的枕头旁,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干净的t恤和休闲裤,最上面还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赵怀康拿起便利贴,上面是林小夏娟秀又带着点俏皮的字迹:
【快起床啦,我的懒猪男朋友~! 我去上学啦,早餐在桌上。 pS:今天才周四哦,我明天才放假呢!别睡糊涂啦! ——你的若若】
看到最后那句“今天才周四,明天才放假”,赵怀康猛地一拍脑门,一个“懒驴打滚”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靠!睡糊涂了!”
他低骂一声,这才反应过来。
昨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密集,情感冲击又大,让他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已经过上同居小日子”的错觉,完全忘了林小夏还是个在校大学生,今天还得去上课!
他赶紧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打着长长的哈欠,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他竟然把t恤前后穿反了,领口的标签硌得脖子不舒服,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又赶紧脱下来重新穿好。
踩着拖鞋,揉着惺忪的睡眼,赵怀康晃晃悠悠地走出卧室。
刚一推开卧室门,一股凉爽的空调风立刻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黏腻和困倦,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还是开着空调舒服啊……”
他满足地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嘀咕道。
看来林小夏只是关了他卧室的空调,客厅的还是开着的,大概是想让他睡个自然醒,又怕他起来后觉得热。
抬眼望去,只见林小夏正系着一条碎花小围裙,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从厨房端到客厅的餐桌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赵怀康一副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邋遢模样,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软糯地喊道:“怀康哥,你醒啦?快来吃早餐!”
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围着围裙的样子,像极了温柔贤惠的小妻子。
赵怀康心里一暖,走过去自然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一屁股瘫坐在餐桌旁的沙发上,这才有功夫仔细看桌上的早餐。
这一看,他不由得惊讶地“咦”了一声。
只见餐桌中央,摆放着一个竹子编成的小蒸笼,里面是几卷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米皮,隐约能看到里面包裹着鲜嫩的肉末和翠绿的葱花。
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分别盛着酱油、辣椒酱和一小碟炒香的芝麻。
这分明是广东特色的早餐——肠粉!
“你……你还会做肠粉?”
赵怀康指着蒸笼,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小夏。
这手艺,可不是随便哪个小姑娘都会的。
第7章 文明
林小夏见他惊讶的样子,得意地嘿嘿一笑,解下围裙坐到他旁边,解释道:“别看我身份证上是云南人,但我从初中开始就在广东生活、上学,到现在都快七年啦!”
“早就被广东的美食同化啦!肠粉、煲仔饭、干炒牛河这些,我都会做一点点哦!”
她说着,用小拇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眼神里满是“快夸我”的期待。
然后,她话锋一转,歪着头,带着点好奇和促狭看向赵怀康:“怀康哥,你呢?你会做什么广东菜呀?让我也尝尝你的手艺呗?”
赵怀康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从小到大,别说做饭了,厨房都没进过几次。
他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用一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无赖的语气回答道:
“这个嘛……广东菜……不太适合我这种粗人。我嘛,主要负责吃!品鉴!对,品鉴!而且品鉴水平一流!”
“噗嗤——”
林小夏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耍赖模样彻底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怀康哥!你……你这也太赖皮了吧!哪有这样的!”
赵怀康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卷肠粉,蘸了点酱油,送进嘴里。
米皮滑嫩q弹,馅料鲜美,酱油的咸香恰到好处。
“嗯!好吃!”
他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我们家若若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以后我有口福了!”
林小夏被他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肠粉,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清晨的阳光洒满客厅,空调送出习习凉风,餐桌上摆放着美味的早餐,身边是喜欢的人……这样平凡而温馨的早晨,对赵怀康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心安。
一顿温馨的早餐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两人一起动手,将碗筷收拾到厨房水池。
林小夏负责用洗洁精清洗,赵怀康则笨拙但认真地用清水冲洗干净,再用干布擦干。
虽然动作不如林小夏麻利,偶尔还会把水溅得到处都是,但那份愿意分担家务的心意,让林小夏看在眼里,甜在心里。
刷完碗,两人又并排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洗脸。
镜子映出两张年轻的脸庞,一个高大硬朗,一个纤细秀气,泡沫沾在嘴角,相视一笑间,充满了日常生活的烟火气和亲密感。
洗漱完毕,林小夏像个小管家一样,仔细检查了家里的电器。
她走到客厅空调控制器前,“嘀”一声关掉了还在送风的空调,然后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清晨明媚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
接着,她又将窗户推开一半,让室外带着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流通进来。
“怀康哥,你给昨天那个工头打个电话吧,问问他们今天大概什么时候过来刷墙漆?别让他们白跑一趟。”
林小夏一边整理着沙发靠垫,一边对赵怀康说。
“没问题!”
赵怀康比了个oK的手势,掏出手机,找到工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他三言两语就沟通好了,约定好上午九点半左右工人上门施工。
安排妥当,两人准备出门。
锁好门下楼,走到小区大门口时,林小夏让赵怀康停一下车。
她推开车门,小跑着来到保安亭窗口。
牛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
“牛爷爷,早上好!”
林小夏甜甜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家里的钥匙递了过去,“爷爷,今天上午有工人要来我家刷墙,大概九点半到。麻烦您到时候帮他们开一下楼下的门,再把钥匙给他们可以吗?他们干完活会把钥匙还给您。”
牛爷爷接过钥匙,乐呵呵地点点头,甚至还颇为时髦地回了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oK!没问题!包在爷爷身上!”
林小夏被逗笑了:“谢谢牛爷爷!”
这时,赵怀康也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运足中气,朝着保安亭方向,用他那独特的、堪比小型扩音器的大嗓门,热情洋溢地吼了一嗓子:“牛——爷——爷!早上——好——!赵——婶——!早上——好——!”
这一嗓子,声若洪钟,穿透力极强,震得保安亭的玻璃窗都嗡嗡作响。
原本有点耳背的牛爷爷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震得手一抖,老花镜都滑到了鼻梁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而正在里间休息的赵婶,更是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等牛爷爷和赵婶缓过神来,想回应或者“教训”一下这个莽撞小子时,赵怀康早已一脚油门,开着车潇洒地驶离了小区大门,只留下一串得意洋洋的大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副驾驶上的林小夏,被赵怀康这恶作剧般的举动逗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握拳轻轻捶他的胳膊:“怀康哥!你坏死了!吓死牛爷爷和赵婶了!”
“哈哈哈!我这不是帮牛爷爷活动活动耳膜嘛!你看他反应多快!”赵怀康毫无悔意,反而笑得更加畅快。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平稳地行驶着。
走到半路,林小夏拿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对赵怀康说:“怀康哥,辅导员刚发通知,说老校区今天有施工,暂时封闭了,所有课程都挪到新校区上。我把新校区的地址发给你导航。”
“好嘞!”
赵怀康应道。
林小夏将导航终点设置为“南海大学(主校区)”,然后把手机卡在车载支架上。
赵怀康瞥了一眼导航路线,发现新校区果然离市中心更近,就在最繁华热闹的地段。
相比于老校区的偏僻和破旧,这里交通便利,周边商业设施齐全。
果然,只用了三十五分钟,车子就驶入了南海大学主校区的地界。
一进入校区范围,赵怀康就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氛围。
宽阔气派的校门,修剪整齐的草坪,现代化的教学楼群,穿着时尚、步履匆匆的学生们……处处都彰显着重点大学的实力和活力。
“嗯,这还差不多,像个大学的样子。”
赵怀康微微点头,虽然心里觉得这规模和设施跟自己当年在国外读的顶级私立大学还是没法比,但比起那个像高中似的北校区,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车子缓缓驶近教学区的主干道,赵怀康远远就看到,在一栋看起来像是行政楼的门前,站着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正朝着路口张望,似乎在等人。
林小夏也看到了那个人,眼睛一亮,对赵怀康说:“怀康哥,那就是我们辅导员,王老师。她人特别好,可能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王老师面前。
林小夏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突然凑近赵怀康,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地在他嘴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
“我走啦,怀康哥!开车注意安全!”林小夏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不舍和甜蜜,说完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怀康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里像是被春风拂过。
他透过车窗,看着林小夏小跑着走到王老师面前,恭敬地打了声招呼,然后王老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着教学楼走去。
走了几步,林小夏又回过头,朝着车子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赵怀康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了校园。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第8章 牛逼!
下午一点,广东白云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专属等候区,一架喷涂着轩辕集团徽记的私人湾流飞机刚刚停稳。
舷梯车缓缓对接,舱门打开。
赵怀康第一个从机舱里大步流星地跨出来,他今天没带什么行李,就背了个简单的双肩包。
人还没完全走下舷梯,目光就已经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停机坪一侧的贵宾停车区。
当他的视线锁定在那抹如同凝固火焰般的炫目红色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胸腔里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
赵怀康猛地张开双臂,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毫无形象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张狂而畅快,引得旁边地勤人员和机组乘务都忍不住侧目。
那辆静静停泊在专属车位上的,正是他魂牵梦绕的法拉利812 petizione!
那独一无二的烈焰红车漆,在岭南午后的烈日下,灼灼生辉,仿佛真的在燃烧!
车身侧面那标志性的、如同岩浆流淌般的火焰纹路,嚣张跋扈,尽显极致性能猛兽的本色。
他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围着这辆久别重逢的爱车转了好几圈,双手叉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激动得无以复加。
“妈!你是我亲妈!世界上最最好的妈!”
赵怀康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点开老妈的微信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扯着嗓子就是一通狂轰滥炸,连续发了二十七八条长达60秒的语音,各种肉麻兮兮的感谢和赞美之词层出不穷,简直要把赵羲凰夸成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女神。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老妈回消息了。
点开一听,前面是老妈带着笑意的声音:“行了行了,少拍马屁!车给你解封了,给我消停点开,别又惹祸!”
紧接着,背景音里传来老爹轩辕千山那熟悉的、带着点嫌弃和酸溜溜的粗犷嗓音:“滚犊子!臭小子!亲你妈亲得一嘴口水,恶心巴拉的!老子还在旁边呢!”
隐约还能听到老妈被逗乐的轻笑声。
赵怀康一听,乐了,毫不客气地对着手机又吼了一条语音回去:“我亲我妈怎么了?天经地义!你个老头子一边酸着去吧!略略略~”
怼完老爹,他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这才真正静下心来,仔细端详和感受这辆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座驾。
这辆法拉利812 petizione,全球限量999台,但赵怀康这一台,是真正的独一无二。
当年他17岁,刚拿到驾照,老妈赵羲凰为了奖励他也可能是嫌他总抢自己的车开,直接联系了法拉利总部,要求特别定制。
他还记得那几个从意大利飞过来的工程师,看到老妈提出的“苛刻”要求时,那满脸幽怨又不敢反驳的表情。
从外观上看,这辆812和它的兄弟们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低趴凶悍的战斗姿态,流畅的线条,嚣张的火焰拉花。
但只有极少数内行才能发现,它的车顶弧线比标准版微微高了那么几厘米。
就是这不起眼的几厘米,让身高两米、在绝大多数超跑里都只能憋屈蜷缩着的赵怀康,能够在这辆车里相对舒适地坐直,头部甚至还有一点余量!
这简直是超跑界为他量身定做的奇迹!
而它的心脏,更是在2018年那个V12引擎尚且是顶级超跑标配的年代,超前地搭载了一台经过特殊调校、性能更加狂暴的V13引擎!
这背后动用了多少轩辕家的资源和影响力,可想而知。
赵怀康拉开车门,坐进那包裹性极佳、带有他名字缩写刺绣的碳纤维赛车座椅。
熟悉的感觉瞬间回归。
他深吸一口气,车内是高级皮革和碳纤维混合的独特气味。
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点根烟来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但手指触到烟盒的瞬间,又顿住了。
他想起了老妈不喜欢烟味,也想起了林小夏那干净清澈的眼睛……算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烟盒又塞了回去。
他拿出手机,调整角度,精心拍了一张方向盘、部分仪表盘以及窗外机场跑道的合照,背景虚化,焦点对准方向盘中央那匹跃马徽标。
然后,他点开林小夏的微信,将照片发了过去,配上一段文字,语气里充满了嘚瑟和期待:
【图片】
【丫头!瞧见没!哥的汗血宝马终于到位了!今晚接你放学,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男人单手开法拉利的魅力!等着尖叫吧!】
发送完毕,赵怀康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期待的笑容。
他熟练地启动引擎,那台V13猛兽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咆哮,仿佛沉睡了许久的雄狮终于苏醒。
他轻轻踩下油门,感受着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动,驾驶着这团红色的火焰,缓缓驶出了机场贵宾区,汇入了车流。
新的“座驾”归位,他感觉自己的世界,终于又完整了。
下午五点,南海大学新校区门口,车流如织。
一辆如同烈焰般炫目的法拉利812 petizione,带着低沉而性感的引擎轰鸣声,精准地滑停在了校门对面的临时停车区。
几乎在同一时间,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的林小夏,也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出了校门。
隔着车窗,赵怀康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他按了下喇叭,短促而清脆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林小夏的注意。
她循声望来,当看到那辆熟悉又陌生的红色跑车以及驾驶座上赵怀康带着笑意的脸庞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加快脚步小跑了过来。
两人隔着车窗相视一笑,阳光洒在他们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小夏跑到车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车门把手,结果手在光滑的车门上摸索了半天,愣是没找到那个隐藏式的门把手在哪里。
她的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窘迫和茫然。
赵怀康在车里看得好笑,伸出手指,在车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按钮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剪刀门如同蝴蝶展翅般,优雅而炫酷地向上缓缓扬起,引得周围不少学生投来惊艳和羡慕的目光。
林小夏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弯腰钻进了副驾驶座,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让你见笑了……这车太高级了,我都不会开门。”
赵怀康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浑不在意:“这有什么好笑的?第一次谁都不会。以后多坐几次就习惯了。”
他熟练地操控按钮,剪刀门缓缓合拢。
系好安全带,赵怀康一边平稳地启动车子,一边对林小夏说:“若若,等会儿带你去见几个人,都是我以前的哥们儿,聚一聚,你……没问题吧?”
他语气带着询问,尊重她的意愿。
林小夏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好。”
她知道,这是赵怀康想让她融入他的圈子。
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被认可和重视的甜蜜。
第9章 真猛
答应下来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块看起来酥脆可口的桃酥。
“这是我同学给的,说很好吃,怀康哥你尝尝。”
她说着,撕开包装袋,拿出一块最大最完整的,递到赵怀康嘴边。
赵怀康正开着车,也没客气,就着她的手张嘴就啃了一大口,桃酥酥脆掉渣,香甜可口。
他一边嚼着,一边故意咂咂嘴,用带着点遗憾和调侃的语气说:“嗯!好吃!就是……可惜啊,这块桃酥不是我们家若若咬过的,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滋味,没滋没味儿啊~”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林小夏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赧地瞪了赵怀康一眼,但看着他那一副“我很委屈”的无赖样,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小地、飞快地在自己手里那块桃酥的边缘咬了一小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然后再次递到赵怀康嘴边,声音细若蚊蚋:“喏……这下……有滋味了吧……”
赵怀康看着她这副害羞又乖巧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满意地张嘴将那块带着她牙印和口水的桃酥整个吃了下去,一边嚼一边含糊地点头:“嗯!这下对了!甜!真甜!”
林小夏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包里。
说说笑笑间,法拉利引擎发出悦耳的咆哮,在市区道路上穿梭。
约莫十五分钟后,车子驶离了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幽静的胡同,最终停在了一处青砖灰瓦、看起来古色古香的院落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牌匾,用行书写着“静庐”二字,透着大隐隐于市的低调与奢华。
赵怀康先下车,然后绕到副驾驶,再次用他那“炫技”般的方式为林小夏打开剪刀门,牵着她的手走下车。
两人刚站稳,就见一个穿着花里胡哨夏威夷衬衫、顶着一头抓得很有型的短发、脸上挂着标志性坏笑的年轻男人从院里迎了出来,正是徐泽。
“哟!可算来了!等得我花儿都谢了!”徐泽笑嘻嘻地走上前,目光在林小夏身上打量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好奇。
赵怀康揽着林小夏的肩膀,向她介绍:“若若,这货叫徐泽,广东这边有名的‘恶霸’,家里虽然不是首富,但也稳坐前三把交椅。是我在纽约鬼混的时候认识的死党,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林小夏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微笑着打招呼:“徐泽哥,你好,我叫林小夏。”
徐泽也收起几分玩世不恭,很给面子地跟她握了握手,笑道:“弟妹好!总听老赵念叨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果然名不虚传,比照片上还漂亮!”
寒暄几句,三人正准备往里走,这时,从院里又走出来一个身影。
当看清那人时,赵怀康和林小夏都愣了一下。
竟然是杨青青!就是昨天在学校里带头找林小夏麻烦、后来被徐泽“处理”了的那个女生。
此刻的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虽然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安和局促,但比起昨天的嚣张跋扈,简直判若两人。
她安静地站在徐泽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眼。
林小夏的惊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主动上前一步,对杨青青伸出手,语气平和:“杨青青同学,你好。”
杨青青显然没料到林小夏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慌忙伸出手跟林小夏轻轻握了一下,声音很小:“你……你好。”
赵怀康眉头微皱,用眼神询问地看向徐泽,同时不动声色地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徐泽的屁股,压低声音:“你小子搞什么名堂?怎么把她带来了?”
徐泽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凑近赵怀康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解释:“哎呀,老王今天上午打电话捞人,说杨家那边托了关系,态度也放软了,保证以后管好女儿。我总不能不给老王面子吧?再说了……”
他挤眉弄眼,声音更低了,“人都睡过了,总不能真扔给老王处理吧?那我不成拔吊无情了?”
赵怀康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你俩真是一个色鬼投胎,一个活该被收拾!”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老王出面了,徐泽也“享用”过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只要杨青青以后安分守己,他也不想揪着不放。
“行了,别杵着了,进去吧,人都到齐了。”赵怀康摆摆手,懒得再管这破事,大手一挥,率先牵着林小夏往里走。
穿过幽静的庭院,来到一个宽敞雅致的包厢。
推开雕花木门,里面的喧闹声顿时涌了出来。
只见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个个气度不凡,身边都带着女伴。
正在高谈阔论、搂着两个漂亮姑娘的,正是以张扬着称的王校长王聪;
旁边坐着的是低调但实力雄厚的富二代勤奋;
还有互联网新贵何泽西、风投圈的毛润二,以及家里做矿产起家的刘莲等人。
这些都是赵怀康在不同时期、不同场合结识的圈内好友,非富即贵。
见赵怀康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尤其是落在他身边气质干净、容貌清丽的林小夏身上。
赵怀康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揽着林小夏的肩膀,将她带到众人面前,挨个介绍:“来来来,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林小夏。”
他又转向林小夏,一一指着在座的人:“若若,这几位都是哥的朋友,王聪、勤奋、何泽西、毛润二、刘莲……”
王聪等人也都很给面子地站起身,纷纷与林小夏握手,嘴里说着“弟妹好”、“久仰大名”虽然根本没见过之类的客套话,语气倒是挺真诚。
王聪还笑着调侃了一句:“怀康,可以啊!金屋藏娇!弟妹这气质,一看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林小夏虽然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但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她的这份沉静和纯净,在这种充斥着金钱和权势气息的场合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新脱俗,让在座的这些见惯了风月的公子哥们都暗自点头,觉得赵怀康这次眼光确实不错。
赵怀康看着林小夏应对自如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他的若若,果然在哪里都不会失色。
第10章 谢
凌晨一点十分,“静庐”的包厢里,气氛已经达到了高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群平日里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公子哥,此刻都卸下了精英的伪装,露出了几分少年心性。
包厢中央的空地上,上演着各种“返祖”行为:王聪和勤奋脸红脖子粗地在掰手腕,旁边围着一圈人加油起哄;
何泽西和毛润二在角落里划拳,输了的人仰头就是一杯;
最离谱的是徐泽,这家伙喝高了,居然嚷嚷着要表演倒立行走,结果刚撑起来没两秒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毯上,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而女士们这边,则相对“文雅”一些。
王聪的现任女友李小倩,是个性格开朗的模特,她主动把有些拘谨的林小夏拉到了她们的小圈子里。
一开始,面对这些穿着时尚、谈吐不凡的名媛们,林小夏还有些放不开,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但李小倩很会活跃气氛,其他几个女孩也看出林小夏的单纯,并没有摆什么架子,聊着护肤、旅行、美食这些轻松的话题,时不时还调侃一下自家男朋友的糗事。
渐渐地,林小夏也放松下来,偶尔还能插上几句话,脸上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气氛最热烈时,不知道谁起哄,非要让杨青青和秦奋带来的一个性格活泼的女伴“啵一个”。
杨青青经过昨晚的事,明显收敛了很多,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连摆手。
最后还是勤奋的女朋友大方,笑着在杨青青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才算解了围,包厢里又是一阵爆笑。
一群人闹腾到凌晨一点四十左右,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转场。
大部分人都喝得东倒西歪,餐厅早就准备好了接待用的商务车,挨个把这些醉醺醺的大少爷和女伴们扶上车,送往附近一家顶级会员制KtV。
到了KtV豪华大包,霓虹灯闪烁,音乐震耳欲聋。
酒精作用下,这群人玩得更疯了。
赵怀康一进门就抢过麦克风,拉着同样兴奋的王聪,点了一首土嗨神曲《闯码头》。
两个毫无唱功可言的男人,完全靠着一股子蛮横的激情和对歌词的“深刻理解”,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我们一起闯码头啊——!马上和你要分手——!”
“催人的汽笛淹没了哀愁——!止不住的眼泪流——!”
他们跑调跑到姥姥家,破音破出天际,还伴随着夸张的肢体动作,简直是一场听觉灾难。
但包厢里的人却笑得前仰后合,徐泽更是笑得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
徐泽之前就被灌了不少,到了KtV又硬撑着喝了两瓶啤酒,终于扛不住了,摆着手含糊地说:“不行了……喝……喝不动了……歇会儿……”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铛”一声直接倒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秒睡过去,打起了呼噜。
勤奋也差不多了,搂着自己女朋友,非要给她唱摇篮曲哄她睡觉,唱得那叫一个五音不全,把他女朋友逗得直乐。
赵怀康和王聪这俩“麦霸”根本停不下来,从《闯码头》到《爱情买卖》,从《最炫民族风》到《小苹果》,一连吼了七八首广场舞金曲,唱得嗓子冒烟,才暂时休战,瘫在沙发上猛灌矿泉水。
其他人这才有机会轮流唱了几首稍微正常点的歌。
趁着间隙,赵怀康把另一个麦克风塞到林小夏手里,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若若,咱俩合唱一个!”
林小夏推辞不过,点了一首旋律舒缓的情歌对唱。
她的声音清澈干净,虽然带着点紧张,但音准很好,像一股清泉流泻出来,瞬间治愈了众人被摧残已久的耳朵。
赵怀康接着唱男声部分,他努力收敛了之前的狂放,尽量跟着调子走,虽然还是有点糙,但眼神始终温柔地看着林小夏,画面居然有几分和谐甜蜜。
一曲唱罢,赢得了真心实意的掌声。
然而,狂欢的体力是有限的。
到了凌晨三点,连续熬夜加上之前喝了不少酒,林小夏实在撑不住了。
她靠在沙发角落,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歪着头,枕着一个抱枕,沉沉地睡了过去。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睡颜恬静得像个小天使。
赵怀康看到她已经睡着,放音乐的声音不自觉调小了一些。
但他自己和王聪这两个“倔驴”,显然还处于极度兴奋状态。
休整片刻后,两人又杠上了,开始了第二轮“歌王争霸赛”,一边唱一边继续喝。
从情歌唱到摇滚,从中文唱到英文,誓要分出个高下。
王聪到底年纪稍长,体力稍逊,扛到凌晨五点半,终于败下阵来,抱着麦克风倒在沙发上,含糊地嘟囔着“不行了……下次再战……”,也昏睡过去。
赵怀康看着“对手”倒下,得意地哼了一声,觉得自己赢了。
他又独自坚持唱了半小时,直到凌晨六点,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强烈的困意和酒精的后劲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他踉跄着走到包厢门口,想出去透透气或者上个厕所,结果脚下一软,直接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脑袋一歪,靠在门框上,就这么……睡着了!
他这一坐不要紧,近两米高、壮硕如山的身躯,直接把包厢的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六点多,KtV的服务员按照惯例,给这些通宵的VIp客人送来温热的醒酒汤和毛巾。
服务员走到赵怀康他们包厢门口,习惯性地轻轻推门——嗯?推不动?
服务员有点纳闷,这包厢的门是设计成不能反锁的,为了方便服务。
他加了点力气又推了推,门还是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服务员一脸懵逼,弯腰从门缝往里看,借着走廊的灯光,隐约看到门后好像有个人影坐在地上。
他试着敲了敲门,小声喊道:“先生?先生您好?醒酒汤来了……”
里面毫无反应,只有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鼾声。
服务员:“……”
得,这位爷是把门当靠背,睡得正香呢!这下可好,送汤的都进不去了。
服务员无奈地摇摇头,只能先把醒酒汤放在门口的小推车上,等哪位爷自己醒过来开门了。
他想象了一下里面横七竖八躺倒一片的“惨状”,忍不住笑了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第11章 草原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在手机里设了个早上七点半的闹钟。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包厢里突兀地炸响,如同在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地上、沙发上、角落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们,被这催命符般的铃声惊得集体抽搐了一下,然后才迷迷糊糊、骂骂咧咧地睁开眼。
宿醉的头痛和浑身散架般的酸痛瞬间袭来,每个人都跟被抽了魂似的,眼神涣散,表情呆滞,大脑一片空白,仿佛集体失忆,完全不记得昨晚是怎么从“静庐”挪到这KtV,又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的。
毛润二是第一个勉强撑开眼皮的。
他揉着快要炸开的太阳穴,茫然地环顾四周,眼神迷离得像是刚穿越过来,完全找不到北。
他挣扎着从沙发角落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台生锈的机器人。
赵怀康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被吵醒时,先是烦躁地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但当他猛地坐起身,甩了甩头后,那双眼睛里竟然迅速恢复了清明和精力,仿佛昨晚那个连吼带喝、鏖战到天亮的不是他一样。
他这变态的恢复能力,让旁边还瘫着的王聪看得直翻白眼。
一群大男人,晕乎乎地聚拢到包厢中央的空地上,个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神还无法完全对焦,就那么傻愣愣地围成一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当视线终于能清晰聚焦时,他们看清了地上的景象——
只见徐泽和勤奋这两个家伙,不知怎么搞的,竟然紧紧地抱在一起,睡在地毯中央!
徐泽的脑袋枕在勤奋的胸口,勤奋的一条胳膊还搭在徐泽的腰上,两人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嘴角甚至还挂着满足的口水印!
那姿势,别提多暧昧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足以掀翻屋顶的爆笑声!
赵怀康第一个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王聪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何泽西和刘莲更是笑得捶胸顿足,眼泪狂飙。
这惊天动地的笑声,硬生生把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女生们也给吵醒了。
李小倩、林小夏等人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男人,以及地上那对“连体婴”,先是愣了几秒,随即也明白了过来,一个个忍俊不禁,掩嘴偷笑。
等大家都彻底清醒过来,第一件事,果然不出所料——
“咔嚓!咔嚓!咔嚓!”
手机拍照的声音此起彼伏!赵怀康、王聪、何泽西、刘莲……所有人,包括刚醒来的女生们,都默契地掏出手机,对着地上浑然不觉、依旧相拥而眠的徐泽和勤奋,进行了360度无死角的“取证”拍摄!
各种角度,特写,远景,连拍……堪比专业狗仔队!
最缺德的当属矛盾二。
这家伙一边狂笑,一边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没过几分钟,他就得意洋洋地举起手机,向大家展示他刚发的微博:
【@毛润二不易:震惊!徐氏珠宝太子爷@徐泽Ze 与矿业巨头独子@勤奋Fen 深夜KtV激情相拥而眠!这是否预示着豪门联姻新趋势?[狗头][狗头][狗头]】
下面配了九宫格高清大图,全是徐泽和秦奋各种角度的“亲密睡姿”!
“我靠!毛子你牛逼!”
“哈哈哈哈!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快!转发!@徐泽Ze @秦奋Fen 别睡了!起来官宣了!”
众人看到这条微博,再次笑到崩溃,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闹腾够了,一群人才摇摇晃晃地排队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脸,试图让自己精神一点。
至于地上那两位“主角”?根本没人去管他们死活,就让他们继续抱着睡吧!
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依旧很狼狈,这群公子哥各自搂着自己还没完全清醒的女朋友,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包厢。
来到前台,赵怀康大手一挥,对值班经理说:“记勤奋账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经理显然对这群少爷的做派习以为常,微笑着点头记下。
在KtV门口,大家准备各自散去。
女生们倒是很快恢复了精神,互相道别,还挨个拥抱了一下,说着“下次再聚”。
李小倩还特意抱了抱林小夏,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夏,下次约你逛街啊!”
看着女生们温馨告别,毛润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也张开双臂,嬉皮笑脸地朝着赵怀康扑过来:“怀康!来!抱一个!”
赵怀康一看他那副德行,一脸嫌弃,毫不犹豫地侧身躲开。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弯腰,一把将身边还有些迷糊的林小夏打横抱了起来!
“哎?!”林小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各位!先走一步!回见!”
赵怀康冲着众人咧嘴一笑,抱着林小夏,脚下生风,几个大步就冲到了路边。
正好一辆空出租车驶过,他单手拉开车门,像塞行李一样把林小夏轻轻塞进后座,自己紧跟着钻了进去,“砰”地关上车门,对着司机喊了声“锦绣小区!”,出租车绝尘而去!
这一套“抢人-抱人-拦车-上车-逃跑”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留在原地的王思聪、毛不易等人,看着出租车消失的尾灯,一个个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我靠!赵怀康这厮!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是有多急啊?哈哈哈!”
“弟妹估计都没反应过来吧!”
清晨的阳光洒在街头,映照着这群刚刚结束疯狂之夜的年轻人。
虽然宿醉未消,虽然形象全无,但这份肆无忌惮的青春和友谊,却显得格外真实而珍贵。
而赵怀康,已经带着他的“战利品”,奔向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第12章 气派非凡。
出租车载着两人,平稳地行驶在清晨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
赵怀康搂着靠在他肩膀上、依旧有些迷糊的林小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也在飞速运转。
“等等……”
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眉头微皱,“家里还在刷油漆呢!这刚刷完,肯定没法住人。”
他赶紧掏出手机,找到昨天那个工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工头的声音传来:“喂,赵总啊?您好您好!油漆工程昨天下午就全部结束了,我们已经彻底打扫干净了。钥匙按照您之前的吩咐,交给小区保安牛大爷了。不过……”
工头顿了顿,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赵总,虽然我们用的都是最高标准的无毒无味环保漆,但为了您和林小姐的健康着想,最好还是让新房彻底通风散味一两天,建议您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后再入住,那样最稳妥。”
“好的,辛苦了,谢谢。”
赵怀康听完,简洁地回了一句便挂断电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的林小夏,心里快速做出了决定。
他拍了拍前排司机的座椅靠背,用带着点京片子的普通话说道:“师傅,麻烦改个道,不去锦绣小区了,去南郊工业区,轩辕钢厂。”
开车的是一位本地老师傅,一听这地址,下意识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回道:“老板,南郊工业区?嗰度好偏僻噶啦!依家喺市区,过去起码要35分钟哦!车费会贵啲喔!”(老板,南郊工业区?那里很偏的啦!现在在市区,过去起码要35分钟哦!车费会贵点的喔!)
赵怀康懒得废话,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纸币,越过座椅缝隙递到司机旁边:“够不够?不用找了,开快点就行。”
老师傅瞥见那张绿油油的钞票,眼睛瞬间一亮,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粤语都说得流利了不少:“冇问题啦老板!坐稳啲!我保证又快又稳!”(没问题啦老板!坐稳点!我保证又快又稳!)
话音刚落,正好前方路口绿灯闪烁即将变黄,老师傅眼神一凛,一脚油门到底,方向盘猛地一打!
出租车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几乎是贴着旁边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车头,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且极其危险的漂移过弯!
“吱——嘎——!”
巨大的离心力瞬间把后座上的两人狠狠甩向一侧!
“啊!”
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彻底惊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小手紧紧抓住赵怀康的胳膊,心脏砰砰直跳。
赵怀康也被晃得够呛,但他反应极快,手臂用力揽住林小夏,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他哭笑不得地瞪了一眼前面正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车技超神的司机师傅,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小脸煞白的林小夏,放柔了声音解释道:“别怕,这师傅……车技比较豪放。刚才我打电话问了,家里油漆刚刷完,得通风一天,今天没法住。所以我们先去我钢厂那边的宿舍凑合一天,好吗?”
林小夏惊魂甫定,大口喘了几口气,才听清赵怀康的话。
她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里还有一丝残留的慌乱,但很快就被信任取代。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很顺从:“嗯……听你的,怀康哥。”
看着她这副明明被吓到了却还是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乖巧模样,赵怀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被狠狠触动了。
他发现自己对怀里这个女孩的沉迷,正以不可控的速度加深。
她的听话,她的乖巧,她偶尔流露出的可爱和小倔强,每一点都像是最精准的箭矢,射中他这颗曾经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
他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没事了,吓着了吧?再睡会儿,路还远呢。”
林小夏在他安稳的怀抱和令人心安的气息包围下,渐渐放松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竟然真的又慢慢睡着了。
出租车驶出市区,上了通往南郊的省道。
一旦离开了遍布监控探头的市区范围,这位“车技豪放”的司机师傅更是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放飞自我。
只见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车速瞬间飙升,窗外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流动的线条。
导航上预计需要48分钟的路程,在这位“秋名山车神”附体的老师傅脚下,硬生生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跑完了!
当车子一个急刹,稳稳停在轩辕钢厂员工宿舍区大门口时,赵怀康都感觉有点晕车了。
他轻轻摇了摇怀里的林小夏:“若若,到了,醒醒。”
林小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跟着赵怀康下了车。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
赵怀康付了车费,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林小夏的手,带着她走向那栋熟悉的宿舍楼。
他的手很大,很暖,将林小夏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走吧,带你去我临时的窝看看。条件肯定没家里好,先将就一下。”赵怀康一边走一边说。
林小夏乖乖地跟着他,看着周围略显陈旧但整洁的厂区环境,心里并没有任何嫌弃,反而有种新奇的感觉。
对她来说,只要是和怀康哥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两人手牵着手,走进了轩辕钢厂的生活区。
一进大门,林小夏就被眼前的景象小小地震撼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只见生活区内部规划得相当整齐,道路宽阔,绿化也不错。
最显眼的是正对着大门的一栋九层高的崭新大楼,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看起来颇为气派。
大楼前方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广场边缘赫然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公交枢纽站,几排崭新的候车亭下,零星有等车的工人和家属。
虽然从厂区大门到这个枢纽站之间还有一小段是没硬化的泥路,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个工厂的生活区,倒更像是一个配套设施完善的现代化小区。
第13章 洗澡好啊。
“哇……怀康哥,你们钢厂的生活区……这么气派啊?跟个小城市似的!”林小夏仰头看着那栋高楼,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和赞叹。
赵怀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我们钢厂,别的方面不敢说,但在员工福利这块,主打的就是一个‘良心’。”
“厂里很多工人都是外地来的,拖家带口不容易。所以我们允许家属在生活区跟员工一起生活,也鼓励家属在厂里安排的一些辅助性岗位工作。”
他指了指那个公交枢纽站,继续解释道:“有些家属不住在厂里,或者需要从市区过来送点东西、探个亲什么的,来回跑不方便。”
“所以,我们钢厂就主动跟市公交集团对接,专门协调开通了三趟公交线路,终点站就设在这里,方便大家出行。”
“哦!原来是这样!”林小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觉得这个安排确实很人性化。
“不过嘛……”
赵怀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好笑又无奈的表情,“也经常有马大哈的市民或者不熟悉路线的游客,一不小心就坐错车,稀里糊涂地坐到我们这荒郊野外的钢厂来了!等下车一看,傻眼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啊?这也能坐错?”
林小夏眨巴着大眼睛,表示很不理解。
市区公交线路那么多,怎么会轻易坐错呢?
赵怀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牵着她,朝着公交枢纽站的站牌走去。
当两人走到一块标注着线路信息的站牌前时,林小夏只看了一眼,就瞬间明白了,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那块站牌上,清晰地写着:
【G11线】大西平和乐城 —— 南郊钢厂重工区
林小夏作为本地人,对市区公交线路再熟悉不过了。
她立刻想起来,市区有一条非常繁忙的、贯穿东西主干道的线路,叫做——
【G11路】大西平和乐城 —— 高铁南站
一个是“G11线”,终点是“南郊钢厂重工区”。
一个是“G11路”,终点是“高铁南站”。
这俩编号,一个用“线”,一个用“路”,发音一模一样!而且起点站名也高度相似!
别说外地人了,就是本地人赶时间或者没仔细看,也极易混淆!
一个想去高铁站,结果迷迷糊糊上了车,等发现窗外景色越来越荒凉、最后停在一个大钢厂门口时,那场面,想想都替他们尴尬!
赵怀康看着林小夏恍然大悟后又忍俊不禁的表情,自己也乐了,补充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绕口的解释:“一个是‘高’11路,一个是‘钢’11线……啧啧,这缘分,没谁了!”
他说完自己都差点绷不住笑场。
林小夏被他这强行解释逗得笑弯了腰:“怀康哥!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说呢!太逗了!”
两人正说笑着,林小夏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带着点小得意对赵怀康说:“怀康哥,其实……我对公交车还挺有研究的哦!算是个小小的公交迷吧!”
“哦?真的假的?”赵怀康挑眉,表示怀疑。
他印象中女孩子很少会对这种硬核的交通工具感兴趣。
“当然是真的!”
林小夏为了证明自己,拉着赵怀康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你看,那边有辆车要进站了,我猜猜是什么型号……”
她的话音刚落,只见远处道路尽头,刚刚冒出一个公交车头的轮廓,距离还非常远,连颜色都看不清。
林小夏却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两秒,然后自信地开口:“是比亚迪K8bA型号,磷酸铁锂电池,电机用的是他们自家产的tZ270xSd型号,车桥应该是广东富华桥的,这批次车主要是在深圳比亚迪坑梓基地生产的!”
她说得又快又专业,一串串术语蹦出来,把赵怀康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云里雾里。
等到那辆公交车缓缓驶近,稳稳停进站台,赵怀康特意凑到车头侧面,找到那块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果然印着“比亚迪纯电动客车 K8bA”等字样。
他又赶紧掏出手机百度了一下这款车的具体参数,对比林小夏刚才说的,竟然分毫不差!
“我去!可以啊若若!”
赵怀康这下是真的服气了,收起手机,对着林小夏竖起了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赞赏,“你这知识储备,够专业的!深藏不露啊!”
被赵怀康这么一夸,林小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抿嘴笑了笑,小声说:“就是……平时喜欢瞎研究而已……”
在站台又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和上下车的工人们,两人才起身离开枢纽站,朝着那栋九层的宿舍楼走去。
乘坐电梯来到七楼,赵怀康用钥匙打开了一间宿舍的门。
当林小夏跟着他走进去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那种简陋的单身宿舍?
这分明就是一个宽敞明亮、装修现代、家具家电齐全的三室一厅住宅!
客厅宽敞,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应俱全;
厨房是整体橱柜,冰箱洗衣机微波炉都有;
三个卧室都带着飘窗,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品;
甚至还有一个干湿分离的卫生间,里面居然配了一个不小的浴缸!
阳台上视野开阔,能看到厂区和远处的山峦。
林小夏站在原地,环顾着这个比她租的那个小单间大了好几倍、条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宿舍”,半晌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举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赵怀康结实的胸膛,又好气又好笑地嗔怪道:
“赵!怀!康!这就是你说的‘有空调有床’的临时窝?!你这叫‘将就一下’?!你管这叫宿舍?!”
赵怀康被她捶得嘿嘿直笑,一把抓住她的小拳头,握在手心里,脸上摆出一副“我哪里说错了”的无辜又理直气壮的表情:
“对啊!我没说错啊!你看,这屋里,三间卧室三张床!客厅一个中央空调,三个卧室各一个壁挂空调!加起来一共四个空调!我这描述,多么客观,多么准确!一点水分都没有!”
林小夏被他这番强词夺理逗得哭笑不得,只能瞪着他:“你就狡辩吧!资本家!”
赵怀康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宠溺和得意:“好啦好啦,我的错我的错!不过既然来了,就将就住一天嘛!反正……床够大,空调够凉快!”
林小夏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也就由他抱着了,心里却因为这句暗示性十足的话,再次泛起了涟漪。
第14章 食
在钢厂宿舍的这一天,两人彻底过上了“宅男宅女”的生活。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窗帘一拉,空调一开,窝在宽敞的三居室里,享受着难得的二人世界。
因为没有食材,三餐都靠点外卖解决。
不过他们点的可不是市区那些花里胡哨的餐厅,而是直接打电话给钢厂自己的食堂。
食堂大师傅接到“赵总”亲自打来的订餐电话,受宠若惊,使出浑身解数,变着花样地做了几道拿手好菜,用保温盒装好,由食堂小工骑着电动车准时送到宿舍门口。
味道虽然比不上顶级餐厅,但胜在干净卫生、分量十足,充满了家常菜的烟火气。
两人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一边分享着热乎乎的饭菜,偶尔互相投喂一下,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晚上十一点,林小夏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说:“怀康哥,我困了,想睡觉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熬到这么晚才睡呢。”
赵怀康听了,眉毛一挑,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调侃道:“啊?十一点就睡?这也叫晚?我的小祖宗,你这作息也太养生了吧!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这么‘早’就准备上床睡觉呢!这简直是我人生中睡得最早的一次!”
他这话本是开玩笑,带着点大少爷过往夜生活丰富的炫耀意味。
谁知话音刚落,就看见林小夏原本带着倦意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醋意?直勾勾地瞪着他。
赵怀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说错话了!
他赶紧收起嬉皮笑脸,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诚恳:“错了错了!我错了!若若!我的意思是……以前那是没人管,瞎胡闹!现在有你了,我肯定得早睡早起,养成健康作息!以后你几点睡我就几点睡!绝对服从领导安排!”
看着他这副从“嚣张”到“认怂”无缝切换的滑稽模样,林小夏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快去洗漱!”
“得令!”赵怀康如蒙大赦,赶紧溜去卫生间。
然而,所谓的“一夜无眠”,并非指他们熬夜,而是指……睡眠质量实在堪忧。
洗漱完毕,两人各自回房。
赵怀康睡主卧,林小夏睡次卧。
本以为能相安无事到天亮。
结果,半夜时分,林小夏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就感觉有人钻进了自己的被窝,一条沉重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揽住了她的腰,一个热烘烘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她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扭头一看,果然是赵怀康!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梦游似的从主卧摸到了次卧,还无比自然地把她当成了抱枕!
“赵怀康!你……你怎么跑过来了!”林小夏又羞又急,压低声音想把他推醒。
赵怀康却睡得迷迷糊糊,非但没醒,反而把她搂得更紧,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嗯……一个人睡……没安全感……抱着若若……像抱着安全气囊……踏实……”
说完,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竟然又睡着了!
林小夏:“……”
她挣扎了几下,奈何两人力量悬殊太大,根本挣脱不开。
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她最终放弃了抵抗,红着脸,任由他抱着,心里又是无奈又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结果就是,后半夜她几乎没怎么睡踏实,总感觉有只“八爪鱼”缠着自己。
于是,第二天一早,林小夏因为生物钟准时在六点半醒来时,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
而赵怀康,直到七点多被林小夏叫醒,还困得不行,坐在床边穿衣服时眼睛都睁不开,连连打着哈欠,嘴里抱怨着:“怎么这么早就要起啊……”
两人在食堂吃了简单的早餐包子、豆浆、鸡蛋,然后一起下楼,准备去学校。
生活区门口的公交枢纽站已经热闹起来,上班的、上学的工人和家属们在站台有序排队。
他们没有乘坐那趟容易坐错的“钢11线”,而是选择了旁边另一趟路线更合理的“985路”公交车。
这趟车会经过林小夏学校附近。
上车时,两人用手机的NFc功能“嘀”了一下,便捷地支付了车费。
这趟985路是全车软座,环境舒适。
他们走到车厢后部,找了两个并排的空位坐下。
林小夏因为昨晚没睡好,加上起得早,车子开动后没多久,困意袭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靠在了赵怀康宽阔坚实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晨光透过车窗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显得格外恬静。
赵怀康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眼睛假寐。
然而,这趟车的体验并不美好。
司机师傅开车极其“规范”,严格遵循每段路的限速规定,车速忽快忽慢,遇到路口必减速,刹车和起步都带着明显的顿挫感。
车厢里限速报警器时不时就“滴滴滴”地响起来,提醒司机超速,但司机依旧不紧不慢,严格按照规矩来。
这种一顿一顿的行驶感,让假寐中的赵怀康都觉得胃里有点翻江倒海,更别提睡着了的林小夏了。
果然,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在一个比较猛的刹车后,林小夏被晃醒了。
她揉着惺忪睡眼坐直身体,和同样被颠得有点烦躁的赵怀康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难受:这车坐得,真是遭罪啊!跟昨天那位“秋名山车神”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当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靠在“西沙树”站时,赵怀康果断拉着林小夏下了车。
“不坐了,这师傅开得太‘稳’了,受不了。”赵怀康揉了揉被颠得发麻的屁股说道。
正好,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辆985路。
两人赶紧招手上了这辆车。这位司机显然风格迥异,开车干脆利落,提速快,刹车稳,很快就把前面那辆“龟速”车给超了过去。
一路顺畅,到达学校门口时,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一点。
两人下了车,站在校门口。
赵怀康揉了揉林小夏的头发:“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嗯,怀康哥再见。”林小夏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园。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赵怀康看了看时间,刚过七点四十。
他拿出手机,先叫了一辆滴滴快车,目的地设定为锦绣小区。
估算了一下时间,大概八点左右能到小区附近。
然后,他连续拨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轩辕集团在南海市的办事处负责人,语气简洁地吩咐道:“把我那辆奥迪S4,安排人开回京都总部车库放着。手续办妥帖点。”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家专业的汽车托运公司:“喂,是我,赵怀康。我有一辆法拉利812,现在停在‘静庐’餐厅的专属车位,你们安排拖车,给我拖到锦绣小区附近那个……对,就是那个露天停车场,找个安全点的位置停好。钥匙我让餐厅经理交给你们。”
安排完这两件事,赵怀康收起手机,正好叫的滴滴车也到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心里盘算着:到小区八点,在附近找个咖啡馆坐坐,或者去超市逛逛,磨蹭到中午十二点,就可以回他们那个焕然一新的“家”了。
新的生活,正在一步步按照他的规划,徐徐展开。
而那个家里,有他心爱的姑娘在等着他。
想到这里,赵怀康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温暖的弧度。
第15章 坑钱。
网约车平稳地停在锦绣小区附近的路口。
赵怀康付了车费,推门下车,迎着上午八九点钟已经有些灼热的阳光,不紧不慢地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走到保安亭,牛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赵怀康笑着打了个招呼:“牛爷爷,早上好!我来拿钥匙。”
“哦,小赵啊!钥匙在这儿呢!”
牛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信封包好的钥匙串,递给赵怀康,“昨天那帮工人干活挺利索,下午四五点就全弄完了,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走的。他们说最好晾一天再住进去。”
“好嘞,谢谢牛爷爷!”赵怀康接过钥匙,道了谢。
刚转身准备进小区,就听见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辆专业的平板拖车正缓缓驶过小区门前的马路,拖车上稳稳当当固定着的,正是他那辆烈焰般炫目的法拉利812!拖车司机显然也认得他,还隔着车窗朝他点头示意了一下。
赵怀康笑了笑,没急着去追,反正车已经送到了。
他先回了趟家,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新刷墙漆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果然焕然一新,墙面雪白,地板光洁,所有新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窗户也开着通风。
他满意地点点头,关上门,这才不慌不忙地朝着小区附近那个指定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这个叫“双北北亭”的停车场不算大,车位有些紧张。
赵怀康在里面转悠了两圈,愣是没找到自己的车。
正纳闷呢,他偶然一次路过停车场最里面一个角落,才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后面,发现了那抹熟悉的红色。
“嘿,这帮家伙,还挺会藏!”赵怀康乐了,这位置选得不错,既隐蔽又能遮阳。
然而,当他走近车子,想拿出钥匙解锁时,才发现问题大了——钥匙呢?
他里里外外摸遍了口袋,都没有!他凑近车窗,贴着玻璃往里看,这才看见,车钥匙居然被放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更要命的是,车窗玻璃几乎被完全关死了,只在驾驶座那一侧,留下了一条比手指还细的缝隙!
估计是拖车公司的人为了安全起见,关窗时没注意,留了这么一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
“我靠!这他妈……”
赵怀康看着那条细缝和近在咫尺却拿不到的钥匙,简直无语问苍天。这操作也太坑爹了!
没办法,他只能掏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个本地的汽车开锁服务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详细说明了情况和自己所在的位置——“双北北亭停车场”。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一辆贴着“急开锁”标志的小面包车才姗姗来迟。
老师傅下车,一脸歉意地对赵怀康说:“哎呀,老板,不好意思啊!你这地方叫‘双北北亭’,我导航给导到‘双北北亭西’去了!绕了好大一圈!咱们广东这边,相似的地名太多了,也不知道是咋取的……”
赵怀康一听,也是哭笑不得,只能摆摆手表示理解。
老师傅业务很熟练,先是仔细核对了赵怀康的电子驾照和身份证信息,确认他是车主本人。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专业的开锁工具,包括一个带着细长软钩的探针。
老师傅蹲在车门前,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柔软的钩子,一点一点地从那条狭窄得可怜的窗缝里塞了进去。
由于缝隙太小,钥匙又放在座椅靠里的位置,角度非常刁钻。
老师傅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地操控着软钩,试图去勾住钥匙环。
幸亏赵怀康的车钥匙上挂着一个比较大的、印着法拉利跃马标志的金属钥匙扣,这给老师傅提供了着力点。
要是光秃秃一把钥匙,那真是神仙来了也没辙。
即便如此,这个过程也极其考验耐心和技术。
老师傅反复尝试,调整角度,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赵怀康在一旁看得也是心焦。
足足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软钩终于精准地套住了钥匙扣!
老师傅长舒一口气,缓缓地将钥匙从窗缝里提了出来!
“成功了!老板!”老师傅抹了把汗,把钥匙递给赵怀康。
赵怀康接过失而复得的钥匙,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声道谢。
结账的时候,他特意在原价基础上多给了二十块钱,算是补偿老师傅跑错路和辛苦费。
老师傅推辞不过,乐呵呵地收下了,连说“老板大气”。
拿到钥匙,赵怀康看了眼时间,才上午九点多。
离中午十二点能入住还有好几个小时。
他心血来潮,决定不能浪费这大好时光和这辆刚刚“解封”的猛兽。
他拉开车门,坐进那熟悉又陌生的驾驶座,点火!V13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如同沉睡的雄狮苏醒。
他熟练地挂挡,轻踩油门,红色的法拉利如同一道流动的火焰,驶出了停车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怀康开着心爱的812,在南海市郊外车辆相对稀少的快速路和环线上尽情驰骋。
引擎的轰鸣声让他心潮澎湃,强劲的推背感带来极致的驾驶乐趣。
他绕着城市转了好几个大圈,直到油表指针快到底了,才意犹未尽地驶入一个加油站,把油箱加得满满的。
加满油,他再次将车开回“双北北亭”停车场,找了个相对显眼好记的车位停好。
看了看时间,刚好下午一点整。
锁好车,赵怀康步行回到锦绣小区。
折腾了一上午,他也有些累了。
回到焕然一新的家里,他简单冲了个澡,然后一头栽倒在客厅那张柔软的新沙发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下午四点的闹钟把他吵醒。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起床洗漱一番,他再次步行前往停车场,开着法拉利,前往南海大学接林小夏放学。
下午四点半左右,法拉利812准时停在了学校门口,再次吸引了无数目光。
林小夏背着书包从学校里走出来,看到那辆醒目的红色跑车和倚在车边等她的赵怀康,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赵怀康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扔进前备箱,然后牵起她的手。
路过学校旁边一个冰淇淋车时,林小夏眼睛一亮,指了指:“怀康哥,我想吃那个甜筒!”
“好!”
赵怀康笑着点头,买了一个双色甜筒。
林小夏接过甜筒,先自己小小地舔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到赵怀康嘴边:“怀康哥,你也尝尝!”
赵怀康低头咬了一口,冰凉香甜。
他注意到,经过昨晚那次聚会,见识了更多“大场面”后,林小夏的胆子似乎大了不少。
以前两人同吃一个东西,她总会羞得满脸通红,眼神躲闪。
而现在,她虽然脸颊依旧会泛起可爱的红晕,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坦然和亲昵,不再那么害羞了。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赵怀康心里很是受用。
两人分享完一个甜筒,上车回家。
晚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但赵怀康这辆造型嚣张、价格骇人的法拉利812,仿佛自带“清场”效果。
所到之处,周围的车都不自觉地放慢速度,或者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生怕有个刮蹭赔不起。
这让他们的车速反而能保持在一个相对顺畅的水平。
车子驶入锦绣小区,在通往那个有点陡的斜坡入口时,由于底盘太低,车头下方还是不可避免地传来“哐当”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呀!”
林小夏听到声音,心疼地轻呼一声,小手紧张地抓住了赵怀康的胳膊,“怀康哥!磕到底盘了!没事吧?”
赵怀康却浑不在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轻松地笑道:“没事儿!这车底盘本来就低,磕一下正常,习惯了。放心吧,结实着呢,坏不了。”
停好车,两人乘坐电梯上楼。
一进家门,赵怀康就像卸下了所有重担,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客厅那张舒服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还是家里舒服!”
而林小夏则放下书包,很自然地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她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熟练地拿出几样,开始洗菜、切菜。
赵怀康瘫在沙发上,侧着头,目光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背影。
看着她系着围裙、动作麻利的样子,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洗菜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闻着渐渐飘出的饭菜香气,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家”的温暖和安宁感,缓缓地充盈了他的整个胸腔。
他忍不住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嘿嘿”声。
这一刻,什么法拉利,什么集团太子爷,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孩,和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小港湾。
第16章 懒懒的
日子如同涓涓细流,在平淡而温馨的节奏中悄然滑过。
赵怀康彻底过上了“专职司机兼饲养员”的幸福生活。
每天雷打不动的任务就是:早上开车送林小夏去学校,然后要么回钢厂办公室处理点简单事务(大部分时间在摸鱼),要么干脆回锦绣小区的家里补觉、打游戏;
中午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接上林小夏,两人要么去食堂,要么找家小馆子解决午餐;
下午再送去学校,傍晚再接回来。
周末则带着她逛逛街、看看电影,或者干脆宅在家里,他瘫在沙发上当大爷,看林小夏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收拾屋子、研究新菜谱。
这种“接送-吃饭-躺平”的循环,赵怀康非但不觉得枯燥,反而乐在其中,甚至有点乐不思蜀,连京都那边老爹隔三差五的“问候”电话都懒得接了。
后来实在闲得发慌,他居然动用了点关系,让南海大学的校长给他挂了个“名誉助教”的虚衔,美其名曰“支持母校教育事业发展”。
然后,他就时不时地晃悠到林小夏上课的教学楼,要么假装偶遇,要么干脆溜进教室后排,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讲台下认真记笔记的林小夏看,直把小姑娘看得面红耳赤,坐立不安,恨不得用书本挡住脸。
课间休息时,他还会凑过去,一本正经地“请教”问题,或者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零食塞给她,惹得周围同学窃笑不已。
林小夏又羞又恼,私下里没少掐他胳膊,骂他“不务正业”、“影响她学习”,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两人的感情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打闹中,愈发坚固和甜蜜。
赵怀康那些狐朋狗友,比如王聪、徐泽他们,偶尔聚会时看到赵怀康这副“二十四孝好男友”的模样,以及他和林小夏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亲昵和默契,都羡慕得不行,纷纷表示要“洗心革面”,也去找个“单纯不做作”的姑娘好好谈恋爱。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帮习惯了灯红酒绿、逢场作戏的大少爷,真让他们静下心来去经营一段认真的感情,没两天就原形毕露,要么觉得对方“太粘人”,要么嫌“没共同语言”,要么干脆又跑回夜店寻欢作乐去了。
最后只能酸溜溜地承认:“老赵(康哥)这厮,是走了狗屎运,捡到宝了!这种好事,羡慕不来!”
转眼间,到了一个特别的日子——南海市首届“山海杯”马拉松接力赛开赛的日子。
这场马拉松赛制很新颖,借鉴了日本着名的“箱根驿传”大学接力赛模式,但加入了男女混合元素。
比赛全程蜿蜒于南海市郊的山海之间,风景壮丽,但难度不小。
每支队伍由四男四女共八名选手组成,进行接力跑。
特别之处在于,它采用了“男女积分同传”的规则:不仅计算每位选手的完赛时间和队伍总成绩,还会根据同队男女选手的配速协调性、交接棒默契度等给予额外积分。
这就要求队伍不能只靠某个明星选手猛冲,必须讲究团队配合和战术安排。
不过,对于很多初次接触这种赛制的业余爱好者来说,理解归理解,实际操作起来,大多数人想的还是“各跑各的,拼个人实力完事”。
赵怀康和林小夏也报名参加了这次比赛,纯粹是觉得好玩、有挑战性。
很幸运,两人都被分在了b组。
林小夏跑第三棒,赛段相对平缓,但距离不短,考验耐力。
赵怀康则肩负着关键的第四棒,也就是最后一棒,赛段最具挑战性——有一段连续爬升的陡坡,被称为“绝望坡”,是决定最终名次的胜负手。
比赛当天,天气晴朗,微风拂面,非常适合跑步。
起点处人山人海,彩旗飘扬,气氛热烈。A、b两组的选手们在各自的起跑线后做准备活动。
当b组的选手们登场亮相时,赵怀康和林小夏这一对格外引人注目。
无他,只因两人的身高实在太出众了!
赵怀康自不必说,两米多的身高,穿着紧身的跑步背心和短裤,肌肉线条贲张,像座移动的铁塔。
林小夏也有一米八,身材高挑匀称,扎着利落的马尾,同样吸睛。
然而,在跑友圈里有个不太成文的“常识”:个子太高的人,往往不太擅长长跑。
因为身高腿长,步幅大,但步频相对较慢,重心高,能耗也大,不如那些身材精干、步频快的“小个子”选手有优势。
因此,当镜头给到b组,尤其是赵怀康和林小夏的特写时,网络直播的弹幕和评论区出现了一些不看好的声音:
“好家伙!这俩是打篮球的吧?来跑马拉松?”
“b组这最后一棒是个巨人啊……爬坡能行吗?别到时候走都走不动了。”
“女生个子也好高,第三棒距离不短,耐力够呛吧?”
“看着挺养眼,但跑步……估计是来体验生活的。”
赵怀康显然没空关心网络上的议论,他正在起跑区轻松地做着拉伸,表情轻松,甚至还有闲心跟旁边A组第四棒的一个熟人挤眉弄眼。
对他这种体力怪物来说,这种业余比赛,更多是享受过程,名次倒是其次。
而已经乘坐接驳车先期抵达半山腰第三棒接力区等待的林小夏,则显得紧张多了。
她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小脸绷得紧紧的,在原地小步跑动保持体温,目光紧紧盯着山下蜿蜒的赛道,等待着第二棒队友的到来。
上午九点整,“砰”的一声清脆的发令枪响,划破天际!
A、b两组的第一棒选手,同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起跑线!第一棒都是男选手,赛段相对较短,比拼的是爆发力。
A组的第一棒是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主儿。
他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面,配速极快,很快就与b组的第一棒拉开了一段明显的距离。
而女子组的第一棒则恰恰相反。
b组的第一棒女选手是个看起来娇小玲珑但步伐极其轻盈的姑娘,她的启动速度非常快,瞬间就甩开了A组那位身材相对高挑的女选手,为b组在女子项目上建立了一定的领先优势。
比赛,就在这种交替领先的紧张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山风呼啸,阳光洒在蜿蜒的赛道上,汗水、拼搏和团队荣誉,将成为今天的主旋律。
第17章 Surprise
第一棒的五公里赛段很快结束。
A、b两组的男选手几乎同时冲过接力区,用时都在16分钟左右,配速相当,战况胶着。
两位女选手也紧随其后,差距微乎其微。
比赛似乎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然而,第二棒的风云突变,瞬间打破了平衡。
第二棒赛段同样是五公里,但路线更为复杂,包含了更多的起伏坡道。
A组显然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背后有金主支持——他们的第二棒男选手,赫然是一位在国际业余跑圈都小有名气的美国籍跑将!
此人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经过专业系统训练的。
他的策略简单粗暴:利用自己强大的心肺功能和爆发力,在相对较短的五公里距离内,将速度拉到极限,为队伍建立巨大优势!
发令枪响,这位美国跑将如同猎豹般窜出,步频极快,步幅惊人,几乎是眨眼间就将b组那位看起来同样努力但天赋和训练水平明显有差距的男选手甩在了身后。
他爬坡时速度不减,下坡时更是如同俯冲,配速快得让观众咋舌。
女子组这边,A组的策略似乎也如出一辙,派上了一位以速度和爆发力见长的女选手。
而b组的第二棒女选手,或许是因为压力太大,或许是对复杂路况准备不足,刚出发没多久,在一个转弯处脚下不稳,竟然摔了一跤!
虽然她立刻爬了起来,膝盖擦破了皮也顾不上,咬牙继续追赶,但这一跤显然打乱了她的节奏,也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赛况瞬间变得对b组极为不利。
男子组:美国跑将一路狂飙,以惊人的配速完成赛段,将接力棒交给A组第三棒时,他已经领先了b组那位拼尽全力、但上山后速度明显下降的男选手足足20多秒!
b组男选手交棒时,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疲惫,他已经落后了第三棒队友15秒之多。
女子组:A组那位速度型女选手也发挥出色,虽然没能像男队友那样拉开巨大差距,但也稳稳地压制住了b组那位因摔倒而节奏大乱的姑娘。
当b组女选手踉跄着将接力带交给等待区的林小夏时,时间已经过去了18秒,她几乎是在A组女选手已经跑出去一小段距离后,才完成交接!
直播镜头紧紧跟随着赛况。
当画面切到第三棒接力区,看到林小夏接过那条代表着落后和压力的接力带时,网络直播间里一片叹息和担忧:
“完了完了!b组悬了!落后快20秒了!”
“这美国佬太猛了!b组小哥尽力了!”
“女生也落后了,那个摔倒太伤了!”
“第三棒这高个子女生能行吗?看着不像能跑的样子啊……”
“希望别被拉得太远,完赛就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不看好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差点惊掉下巴!
只见林小夏在接过接力带的瞬间,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她没有像常规那样将带子斜挎在肩上,而是以一个极其流畅迅捷的动作,双手飞快地将带子在腰间缠绕、扣紧,将长长的带尾利落地塞好,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这个专业运动员才会使用的“腰缠式”佩戴法,不仅能减少风阻,还能让双手完全解放,更利于摆臂发力!
紧接着,她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和调整,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猛地蹬地,身体前倾,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启动速度,朝着前方A组女选手已经远去的背影,奋起直追!
“我的天!这启动速度!”
“她怎么跑得这么快?!”
“这步幅!这频率!完全不像高个子啊!”
“看走眼了!这姑娘是高手!”
直播间瞬间炸锅!所有人都被林小夏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惊呆了!她那近一米八的身高,此刻非但不是累赘,反而成了优势!
修长的双腿迈开,每一步的步幅都极大,而她的步频也丝毫不慢,两者结合,使得她的整体速度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水平!
她奔跑的姿态矫健而优美,像一头在草原上追逐猎物的母豹,充满了力量感和韵律感。
前方的A组女选手显然也通过观众的惊呼声或者余光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
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当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逼近时,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她显然没料到b组的第三棒竟然如此强悍!
但能代表A组出战,她也绝非庸手。
短暂的慌乱后,她猛地一咬舌尖,利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过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开始拼命地提速,试图稳住优势,甚至拉开距离。
然而,林小夏的状态却是越跑越好!山间的清风拂过她的面颊,周围的景色飞速后退,她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心肺功能全力运转,双腿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械,每一步都坚定有力。
她与前方A组选手的距离,正在以稳定的速度不断缩小!
50米、30米、10米……林小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紧咬住目标,步步紧逼!
A组的女选手已经拼尽了全力,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涨红,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酸痛。
尽管她意志力顽强,不断逼迫自己,但身体的极限已经到来,速度不可避免地开始下滑。
终于,在一个相对平直的路段,林小夏凭借着更胜一筹的耐力和后程发力能力,从外道完成了干净利落的超越!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b组队服为红色),从A组选手身边一闪而过,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超了!超了!b组反超了!”
“牛逼!这高妹太猛了!”
“逆转!大逆转!”
“A组那妹子也尽力了,脸色都白了!”
“没想到啊!b组藏龙卧虎!”
网络上瞬间沸腾!弹幕如同潮水般涌来,全是惊叹和赞美!林小夏这惊艳的表现,彻底征服了所有观众!
完成超越后,林小夏没有丝毫松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被超越的对手。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向着下一个接力点坚定地跑去。
红色的接力带在她腰间飘扬,如同胜利的旗帜!
半山腰第四棒接力区,一直在紧张关注着比赛进程的赵怀康,通过现场的大屏幕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他用力挥了挥拳头,低声吼道:“好样的!若若!就看我的了!”
比赛的悬念,因为林小夏这石破天惊的第三棒,被重新拉了回来!最终的胜负手,落在了即将上演终极对决的第四棒——赵怀康,与A组那位实力同样深不可测的最后一棒选手身上!
第18章 缘
第四棒接力区,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当A组和b组的第三棒选手先后冲过接力线,将那条象征着团队荣誉和压力的接力带交到最后一棒选手手中时,现场和网络直播间里,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b组,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b组那个身材高大得不像话的第四棒——赵怀康。
然而,这目光中,同情和惋惜远多于期待。
原因无他,只因为站在赵怀康对面,A组的第四棒选手,赫然是一位身材精瘦、肌肉线条如刀刻般分明、皮肤黝黑发亮的黑人运动员!
在马拉松这项极度考验耐力和心肺功能的运动中,“黑人选手”这四个字,几乎就是“统治力”的代名词。
他们与生俱来的生理优势如更高的肌肉红肌纤维比例、更高效的散热系统等,加上后天严苛到极致的训练,使得他们在长距离奔跑领域,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业余赛场上出现专业级别的黑人选手,通常意味着“降维打击”。
更让b组支持者感到绝望的是,女子组那边,A组的第四棒同样是一位黑人女选手,而b组的第四棒虽然也是一位外籍选手一位金发碧眼的英国姑娘,但面对黑人选手的天然壁垒,希望同样渺茫。
“完了完了,b组没戏了!”
“这还比啥?黑人兄弟一出,基本宣告结束了。”
“赵怀康再猛,也不可能跑得过专业黑哥啊!”
“唉,可惜了前面那个高妹拼出来的优势了……”
“女子组也是,英国妹子虽然不错,但跟黑妹比……悬。”
网络上的评论几乎是一边倒的不看好。
现实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由于第三棒交接时b组本身就落后了7秒,加上赵怀康接棒后启动似乎慢了一拍,当他真正跑起来时,那位A组的黑人选手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去老远,领先优势看起来难以逾越。
而且,赵怀康的跑法在“专业人士”看来,简直是自杀式行为!
第四棒赛段长达10公里,是全程最长、最艰苦的一段,包含了着名的“绝望坡”。
如此长的距离,最科学的跑法应该是前段保持匀速,积蓄体力,后程再根据情况发力。
可赵怀康倒好,接棒后根本没有任何调整和试探,直接油门焊死,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了疯狂的猛冲!
他的步幅极大,步频也快得惊人,两米多的身高全力奔跑起来,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脚下的路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但这种不计后果的冲刺,对体力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尤其是在这种山地马拉松的后半程,很容易导致后劲不足,甚至抽筋、崩溃。
“他在干什么?疯了吗?”
“10公里啊大哥!开局就冲这么猛,后面怎么办?”
“完了,这下连完赛都成问题了,估计得走回来。”
“唉,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啊!”
质疑和担忧的声音更大了。
然而,就在几乎所有人都对赵怀康失去信心的时候,赛场上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而且不止一个!
首先是女子组那边!b组的第四棒,那位名叫阿尔塞纳的英国姑娘,一上场就展现出了极其强悍的实力!
她的跑姿标准而高效,呼吸平稳,配速稳定得可怕。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的速度竟然丝毫不逊色于之前表现惊艳的林小夏!
有细心的网友立刻去查了资料,结果让人大跌眼镜——这位阿尔塞纳,竟然是英国某大学田径队的现役长跑运动员,拥有接近国家级的水平!
她这次是来南海市交流学习,顺便报名参赛的!
“卧槽!大佬!真大佬!”
“b组这是请外援了啊!还是专业外援!”
“难怪这么猛!这配速,这节奏,专业!”
“炸鱼!这是赤裸裸的炸鱼行为!不过我喜欢!”
直播间瞬间沸腾!阿尔塞纳的专业身份被扒出,让b组女子项目的希望重新燃起!
果然,在比赛进行到6.4公里左右,一个漫长而平缓的下坡路段时,阿尔塞纳凭借着她出色的下坡技术和强大的核心力量,开始发力!
她像一道白色的旋风,瞬间超越了原本领先的A组黑人女选手!
并且,在超越之后,她没有丝毫松懈,继续加速,将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b组在女子项目上,竟然实现了惊天大逆转!
女子组的捷报,无疑极大地鼓舞了正在男子赛道上苦苦追赶的赵怀康,也点燃了所有观众的热情!
而此刻,男子组的赛况,也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那位一开始就遥遥领先的A组黑人选手,虽然实力超群,但或许是因为前面拼得太凶,或许是对山地赛道的坡度变化预估不足,他的速度在进入一段连续上坡后,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反观赵怀康,这个开局被所有人认为“鲁莽”、“必崩”的大个子,却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耐力!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保持着开场那种近乎疯狂的冲刺速度,一路狂奔!
10公里的距离,对他来说仿佛只是热身!他与黑人选手之间的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缩小!
500米、300米、100米……终于,在赛道接近7公里处的一个弯道,赵怀康如同红色飓风,猛地追上了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两人并驾齐驱!
那位黑人选手显然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
他侧过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喘着粗气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国大汉,脸上写满了懵逼和震惊!
他显然无法理解,这个家伙在狂奔了将近7公里后,怎么还能有如此充沛的体能和速度?!
短暂的惊愕之后,强烈的职业自尊心和求胜欲让黑人选手瞬间清醒过来!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摆动双臂,试图再次提速,甩开这个难缠的对手!
然而,更让他,也让所有观众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黑人选手的再次加速,赵怀康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像是被激发了凶性!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就已经快到极致的步频,竟然硬生生地又提升了一截!
他的双腿如同装上了马达,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响声,整个人像是一头发狂的犀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再次紧紧咬住了对手,甚至隐隐有反超的迹象!
“我靠!他还敢加速?!”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体力?!”
“10公里当百米冲刺跑?!”
“黑哥人都傻了!”
“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直播间彻底疯狂!所有之前的质疑和看衰,此刻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惊叹和欢呼!
赵怀康用他这种蛮不讲理、颠覆常识的跑法,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作“绝对的力量”和“深不见底的体能储备”!
最后的决战,在两位风格迥异但同样强大的选手之间,于蜿蜒的山道上激烈上演!悬念,被推向了最高潮!
第19章 笑意
在所有观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紧张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时候,赛道前方,那传说中决定最终胜负的“绝望坡”,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这是一段极其漫长、蜿蜒曲折的下坡路,路面虽然平整,但坡度极大,弯道一个接一个,如同盘踞在山腰的巨蟒。
高速下坡时,强大的惯性会推着人不由自主地加速,稍有不慎,脚下打滑或者控制不住重心,就可能直接滚下山坡,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这里既是超越对手的绝佳机会,也是风险极高的“鬼门关”。
然而,此刻赛道上这四位顶尖选手,无论是A组的黑人男女,还是b组的赵怀康和阿尔塞纳,眼中都只有前方和胜利!
减速?不存在的!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决断——就在这“绝望坡”上,一决生死!
狂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头发,也吹起了衣角。
A组的两位黑人选手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核心力量,死死地咬在赵怀康和阿尔塞纳的身后,如同附骨之疽,寻找着任何可能超越的机会。
赵怀康在高速奔跑中,猛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阿尔塞纳。
几乎在同一瞬间,阿尔塞纳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那一刻,他们从对方的眼神中都读懂了同一种东西——燃烧到极致的胜负欲,以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下这场比赛的决心!
下一秒,让所有观众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赵怀康和阿尔塞纳,几乎是心有灵犀般,同时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且反常规的举动——他们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紧紧闭上了嘴巴,甚至用手捏住了鼻子!他们竟然在高速下坡奔跑中,开始了憋气!
“他们在干什么?!”
“疯了吗?下坡憋气?不怕缺氧晕过去?”
“这是什么战术?看不懂啊!”
直播间里瞬间被问号刷屏,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操作搞懵了。
很快,有专业的运动生理学爱好者或者退役运动员在弹幕里给出了解释:
【这是极限冲刺时的一种极端技巧!短时间内强制屏住呼吸,可以瞬间大幅提高胸腔内压,压迫心血管系统,迫使心脏在极短时间内泵出更多血液,同时暂时抑制呼吸肌的活动,将更多能量和氧气集中供给腿部肌肉,实现爆发式的极限加速!但风险极高!对心肺功能要求变态,憋气时间稍长就可能因缺氧导致头晕、视线模糊甚至昏厥,尤其是在高速下坡这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环境下,简直是玩命!】
这个解释一出,直播间彻底炸了!所有人都明白了,赵怀康和阿尔塞纳这是要拼上一切,进行最后的赌博!
而几乎在赵怀康他们开始憋气的同一时间,身后经验丰富的A组两位黑人选手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他们脸色剧变,显然也明白对方要做什么!没有丝毫犹豫,两人也立刻效仿,猛地吸一口气,开始了同样的憋气冲刺!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手用这种搏命的方式拉开差距!
四名顶尖选手,在这条险峻的“绝望坡”上,同时进入了这种近乎疯狂的“内息爆发”状态!
憋气之后的四人,速度陡然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尤其是赵怀康!他两米多的身高,腿长优势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旁人需要迈两步甚至三步才能跨过的距离,他只需要一步!巨大的步幅配合着因憋气而催生出的恐怖爆发力,使得他整个人如同贴地飞行一般,在蜿蜒的下坡路上划出一道红色的残影!
风声在他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嘶鸣,两旁的树木和护栏飞速倒退成模糊的线条!
他的大脑因短暂缺氧而微微眩晕,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前方的弯道和终点!每一步踏下,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段长达3公里的“绝望坡”,正常情况下,顶尖选手也需要8到9分钟才能跑完。
然而,在赵怀康这种非人类的、搏命式的狂奔下,他竟然只用了——
6分59秒!
当他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过“绝望坡”终点线,将接力带交给第五棒也是最后一棒的队友时,现场计时器上跳出的这个数字,让整个赛场,乃至整个网络直播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沸腾!
“6分59秒?!卧槽!!!!”
“破纪录了!破世界纪录了!!”
“这他妈是人吗?是超人吧!!”
“丹尼尔·科曼的记录被破了!被一个业余选手破了!!”
“奇迹!绝对的奇迹!!”
“我哭了!太燃了!!”
网络上彻底炸开了锅!无数人激动地揪着身边同伴的衣裳,语无伦次地大喊着,仿佛破纪录的是他们自己!
这个成绩,已经远远超出了业余比赛的范畴,甚至打破了由传奇跑者丹尼尔·科曼保持的某些极限下坡路段的世界纪录!赵怀康这个名字,注定要随着这场比赛,响彻整个跑圈!
冲过接力点,赵怀康终于可以停下这致命的憋气。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因为短暂的缺氧而有些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瀑布般流淌下来。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释放后的畅快!
而另一边的阿尔塞纳,同样表现惊人!她虽然不像赵怀康那样破纪录,但也在这种搏命状态下,跑出了8分45秒的惊人成绩!将A组那位拼尽全力的黑人女选手(成绩9分59秒)远远甩在了身后!
A组的黑人男选手虽然也拼了老命,跑出了7分55秒的优秀成绩,但在赵怀康那非人类的6分59秒面前,显得黯然失色。
差距,已经无比明显!
最后一棒只有短短的1.7公里,是平路冲刺。
b组在男女项目上都建立了巨大的领先优势,胜负已无悬念!
当b组的第五棒男女选手,带着巨大的领先优势,轻松冲过终点线,高高举起双臂迎接欢呼时,整个赛场变成了红色的海洋!
b组实现了惊天大逆转,夺得了首届“山海杯”马拉松接力赛的冠军!
赵怀康和阿尔塞纳在终点线紧紧拥抱(纯战友式的),林小夏也激动地冲过来扑进了赵怀康的怀里。
全场掌声雷动,为他们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也为他们展现出的那种超越极限、永不言弃的体育精神!
这一天,“绝望坡”的传奇,由赵怀康和b组的队员们共同书写!而赵怀康那石破天惊的6分59秒,必将成为马拉松历史上一个难以逾越的传说!
第20章 独享个屁
热闹喧嚣的马拉松接力赛,如同一场绚烂的夏日烟火,在最高潮处落幕,留下了无数惊叹与传说。
赵怀康那石破天惊的“绝望坡”狂奔和破纪录壮举,让他在跑圈一夜封神,相关视频和话题在网络上火爆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赵怀康和林小夏这对主角,却在比赛结束后,表现得异常低调。
他们参加了简短的颁奖仪式,从组委会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冠军奖杯和奖牌,在巨大的签名板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后,便婉拒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和队伍举办的庆功宴,悄悄地离开了赛场。
对他们而言,比赛的激情和荣誉是短暂的,回归日常的温馨与陪伴才是生活的常态。
日子,如同涓涓溪流,在平静而幸福的节奏中,悄然滑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在赵怀康无微不至的呵护、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及他那帮“狐朋狗友”偶尔插科打诨的热闹氛围浸润下,林小夏身上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个曾经怯生生、容易害羞、带着些许自卑阴影的姑娘,渐渐变得开朗、自信、活泼起来。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眼神更加明亮,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偶尔还会跟赵怀康撒个娇、耍个小脾气。
用徐泽的话说,就是“老赵家的风水养人,把咱弟妹养得越来越水灵,越来越有生气了!”
两人过着一种近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
赵怀康依旧每天接送林小夏上下学,虽然他已经成了钢厂名副其实的“赵总”,但除非有重要会议或商务洽谈,他更愿意把时间留给陪伴。
林小夏则安心完成她的学业,在最后一个学年里,成绩优异,还参与了几项很有价值的课题研究。
时光飞逝,转眼间,又是一个盛夏来临。
林小夏迎来了她大学生涯的终点——毕业典礼。
这一天,阳光明媚,南海大学新校区里处处洋溢着青春的热烈与离别的感伤。
校园内人声鼎沸,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像快乐的鸟儿,在各个角落拍照留念,与老师和同学依依话别。
赵怀康没有进校园去凑热闹,他靠在自己的车边,安静地等在校门外。
听着围墙内传来的阵阵欢呼、笑声和隐约的歌声,他忍不住哑然失笑,思绪似乎也飘回了自己那遥远而……嗯,算不上多正经的学生时代。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校门口开始有毕业生陆陆续续地走出来。
很快,赵怀康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夏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服,宽大的袍子更衬得她身姿高挑。
学士帽的流苏被她拨到了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媚的笑脸。
她不再是扎着简单的马尾,而是让乌黑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
她正和几个同学边走边聊,脸上洋溢着毕业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一抬眼,她看到了校门外那个倚车而立的挺拔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小跑着冲出了校门,像只归巢的乳燕,直接扑进了赵怀康张开的怀抱里。
“怀康哥!我毕业啦!”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和激动。
赵怀康一把搂住她纤细的腰肢,顺势抱着她原地转了一个圈,学士袍的下摆飞扬起来,引来周围同学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
停下后,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笑着道:“恭喜毕业!我的大学生!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下!”
“好啊!谢谢怀康哥!”
林小夏脸颊微红,但笑容更加甜蜜。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赵怀康——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厚重双肩背包,还有一个看起来也不轻的手提包。
赵怀康接过来,入手一沉,他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微微有些惊讶:“嚯!这么沉?你都装什么宝贝了?”
他好奇地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看,直接给他逗乐了。
只见手提包里,除了几本书和毕业纪念品,赫然躺着一个——圆滚滚、绿油油的大西瓜!
“哈哈哈!”
赵怀康忍不住笑出声,指着西瓜问,“你这……毕业典礼还顺带采购了?抱个西瓜干嘛?”
林小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解释道:“是班里同学送的啦!说夏天解暑最好!我不好意思拒绝,就……就带回来了。”
赵怀康看着她那副又认真又有点小窘迫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行!晚上切了它,庆祝你顺利毕业!”
两人说笑着走向停车场。
赵怀康那辆曾经在赛道上叱咤风云的红色法拉利812,如今已经换成了一辆外观沉稳大气、线条流畅的尊界S800顶级豪华轿车。
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时代变了。
第21章 怎么吓成这样了?
时间步入2028年,自动驾驶技术迎来了新的里程碑。
L4级别(高度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大规模商业化落地,并且进一步细分出了L4和L4+两个标准。
赵怀康作为科技爱好者,也曾翻看过从2025年开始的自动驾驶法规演进手册,对里面的描述感到颇为无语。
2025年的法规还算正常,主要规范L3(有条件自动驾驶)。
到了2027年法规完善时,画风就开始“不对劲”了,直接蹦出L4和L4+两套标准。
他本以为2028年会更生猛,能一步到位踏入L5(完全自动驾驶)的殿堂,结果等来的却是让人哭笑不得的“L4++”!
他私下吐槽,下次再升级,怕不是要叫“L4+++”或者“L4#”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也不得不承认,成熟的L4++自动驾驶技术确实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尤其是在城市拥堵路段或长途旅行时,将驾驶权交给可靠的人工智能,自己则可以和心爱的人在宽敞舒适的后排空间里,享受旅途的时光,比如……像现在这样,和林小夏腻歪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来到车前,尊界S800的感应系统早已识别到主人靠近,隔着老远,流畅的电动后车门便自动悄然滑开,如同忠诚的仆从静候吩咐。
赵怀康先将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和装着西瓜的手提包放进副驾驶座,然后才和林小夏一起坐进了堪比头等舱的后排。
车内空间极其奢华静谧,真皮座椅包裹性极佳,环绕式氛围灯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赵怀康舒适地靠坐好,然后对着车内搭载的智能语音助手发出指令:“小艺小艺,导航到红星巷的‘静庐’私房菜。”
“好的,主人。”
一个柔和悦耳的女声立刻回应,“已为您规划前往红星巷‘静庐’的最佳路线,预计行程时间20分钟。”
中控台上巨大的曲面屏清晰地显示出导航地图。
车门无声地关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尊界S800平稳地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林小夏习惯性地将头靠在赵怀康宽阔坚实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安逸。
赵怀康则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披散的长发,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
车辆在高度智能的自动驾驶系统操控下,精准而平稳地穿梭在傍晚的车流中,自动规避拥堵,选择最优路线。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了红星巷的巷口。
这里道路狭窄,不方便长时间停车。
“小艺,你自己去找个停车场停好。如果附近500米内的停车场都收费的话……嗯,你就自己在附近溜达溜达吧,反正我可以随时手机定位你,需要的时候再叫你过来。”
赵怀康对着车机系统下达了指令。
如今的智能汽车,在法规允许的特定区域内,已经可以实现短距离的“自主泊车”甚至“低速巡游”功能。
“好的,主人。小艺明白。”车机乖巧地回答。
两人下了车,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
只见那辆尊界S800,竟然真的自己缓缓开动了,朝着巷子外驶去,准备执行“自主寻找停车场”的任务。
然而,车子刚开出几米远,却突然顿了一下,加速,真正地离开了。
显然,是AI系统在自检时发现车门未达到完全锁闭标准,又折返回来进行了“补救”操作。
林小夏被这充满“人性化”甚至有点蠢萌的一幕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怀康哥你看!小艺它……它是不是忘了关门,又跑回来关啊?太可爱了吧!”
赵怀康也是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这人工智障……有时候是挺逗的。”
笑闹过后,赵怀康很自然地牵起林小夏的手。
两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他们并肩走进古色古香的红星巷,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走向巷子深处那家以精致和私密着称的“静庐”私房菜馆。
今晚,将是一个充满庆祝和喜悦的夜晚,也是一个标志着人生新阶段开始的夜晚。
“静庐”私房菜馆的包厢里,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两人刚刚享用完一顿丰盛而温馨的晚餐,空气中还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名为“满足”的氛围。
赵怀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搭在林小夏身后的椅背上,姿态亲昵。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因为喝了点果酒而脸颊微红、眼神水润的林小夏,心中一动,凑近她耳边,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柔软敏感的耳垂,带着点戏谑又认真的语气,低声道:
“小傻子,现在毕业了,总不能再找借口了吧?该跟我回去见见我爸妈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加上那带着点挑逗意味的轻咬和这句直击要害的问话,林小夏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原本放松的心情立刻被紧张取代。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手指绕着衣角转来转去,小声嗫嚅道:“我……我……”
见她这副犹豫不决、甚至有些退缩的模样,赵怀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心疼。
他知道,原生家庭的阴影和过往的经历,让她对“见家长”这种代表着关系正式化和被审视的事情,有着本能的恐惧和不安。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生气,只是将语气放得更缓,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的坚定,继续说道:“你要实在不愿意,也没关系。那我们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抛出了另一个选项,“大不了……我们就直接去领证,来个隐婚。就我们俩知道,谁也不告诉,也挺好。”
“隐婚”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林小夏!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攥住了赵怀康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赵怀康都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急切地想要反驳这个“可怕”的提议,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因为巨大的羞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地点了点头!一下,两下,频率快得像是生怕赵怀康反悔似的。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对眼前这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看着她这副又急又倔、可爱到不行的模样,赵怀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大掌中,紧紧握住,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擦过她微红的眼角,给了她一个无比安心的眼神,声音低沉而坚定:“放心,有我在。我爸妈人很好,尤其是我妈,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空话,但这份沉稳和笃定,却像一剂强心针,让林小夏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
她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的动作缓慢而坚定。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她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急,等我安排一下。”
赵怀康笑了笑,拿出手机,“我们先定行程。”
他没有选择快捷的飞机,因为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闲聊时,林小夏曾带着向往的语气说过,很想体验一下那种可以躺着看风景的“纵向动卧”高铁,感觉特别浪漫。
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熟练地打开购票App,选择了南海市前往魔都的夜间纵向动卧车次,订了两张相邻的下铺票。
然后,他点开微信,找到备注为“爸(少惹为妙)”的联系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爸,我过两天带若若回魔都一趟,见个面。时间地点您和我妈定,定好了发我。】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回复很简单,是他老爹一贯的风格:
【知道了。等你妈定。别迟到。】
赵怀康看着屏幕,嘴角抽了抽,把手机收了起来。搞定!
“票订好了,后天晚上的动卧,睡一觉就到魔都了。我爸那边也说了,等他们安排具体时间地点。”赵怀康对林小夏说。
林小夏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安排,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妥善照顾和重视的踏实感。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魔都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赵怀康用手机结了账,然后牵着林小夏的手下楼。
走到巷口,果然看到那辆尊界S800已经安安静静地等在了他们之前下车的地方,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优雅的光泽。
显然,智能系统“小艺”已经根据手机定位,提前计算好时间,自主驾驶过来接他们了。
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赵怀康对车机系统说:“小艺,回家。”
“好的,主人,正在规划返回锦绣小区的路线。”车机温柔回应。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林小夏靠在舒适的座椅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想到即将到来的“见家长”之旅,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赵怀康看出了她的紧张,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副驾驶座上把那个沉甸甸的手提包拿了过来,从里面抱出了那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林小夏疑惑地看着他:“怀康哥,你拿西瓜干嘛?”
赵怀康嘿嘿一笑,没有用刀,而是伸出两只大手,一手托住西瓜底部,一手按住西瓜顶端,双臂肌肉微微绷紧,然后猛地一发力!
“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个看起来皮挺厚实的大西瓜,竟然被他用双手硬生生地掰成了两半!瓜瓤鲜红欲滴,汁水瞬间流淌出来,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赵怀康将一半西瓜递到林小夏面前,自己拿着另一半,用勺子挖了一大块果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来,若若,吃瓜!解解惊,压压惊!顺便尝尝我们家若若同学送的毕业礼物甜不甜!”
看着他这豪放又带着点傻气的举动,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我们家若若”,林小夏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紧张情绪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她接过那半西瓜,也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和心头的焦虑。
“甜吗?”赵怀康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甜!”
林小夏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甜甜的笑容,“特别甜!”
车厢里,弥漫着西瓜的清香和两人轻松愉快的笑声。
回家的路,也变得格外温馨。
第22章 情字怎解?
回到锦绣小区的家,两人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为后天的魔都之行做准备。
林小夏一进门,就化身成了“顾家小能手”,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
她不仅把自己的衣服、洗漱用品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还惦记着家里的各种“好东西”——冰箱里没吃完的土鸡蛋、老妈特意寄来的腊肉、她自己腌的小菜、甚至还有几包她觉得特别好吃的本地特产零食……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打包带去上海给未来的公婆尝尝。
赵怀康看着她忙忙碌碌、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空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小夏把一罐自制辣椒酱小心翼翼地用毛巾包好,忍不住开口:“我的小祖宗,咱们就去几天,不是搬家。再说了,上海什么买不到啊?这些东西带着多重多麻烦。”
林小夏抬起头,手里还抱着那罐辣椒酱,眼神里带着点固执和认真:“那不一样!这都是家里的味道,外面买不到的!而且……第一次见面,总得带点心意嘛……”
看着她那副“你不让我带就是不懂我心意”的小模样,赵怀康举手投降:“好好好,带带带!不过……”
他话锋一转,掏出手机,“这些东西咱们就不随身带了,太重。我叫个快递上门,直接空运到上海家里去,又快又省力,保证比你人先到,行不行?”
林小夏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既能表达心意,又不用自己辛苦搬运,这才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嗯!听你的!”
赵怀康立刻联系了熟悉的快递公司,预约了第二天上午上门取件。
看着林小夏终于安心地把那些“心意”归类打包好,他才松了口气。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行李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人都累得够呛,也懒得再换睡衣,干脆就脱了外套,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相拥着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新换的床垫柔软舒适,很快就将两人带入了梦乡。
第二天,两人睡到自然醒。
起床后,也没在家开火,而是出门找了家熟悉的早餐店,吃了热气腾腾的肠粉和豆浆。
然后,赵怀康叫来S800,两人乘车前往南海北站,将需要随身携带的两个大行李箱办理了行李寄存手续。
接着,他们又让S800送他们回到市中心,开始了悠闲的“毕业购物之旅”。
林小夏虽然节俭惯了,但在赵怀康的“怂恿”和“霸道”买单下,还是忍不住买了几件漂亮的新衣服和一双精致的小皮鞋,说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见家长。
赵怀康自己也挑了几件休闲装。
一直逛到下午三点左右,两人都有些累了,便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在路边等S800来接。
上车后,赵怀康对车机系统吩咐道:“小艺,开慢点,不着急去车站。”
随即,他又按下一个按钮,车顶缓缓降下一块巨大的高清幕布,后排的投影仪启动,一部最近刚上映的温馨爱情片开始播放。
舒缓的音乐和唯美的画面在私密的车厢内流淌,为这段前往车站的路程增添了几分浪漫和惬意。
半小时后,尊界S800平稳地停在了南海北站的出发层。
两人下车,取了寄存的行李,走进宽敞明亮的候车大厅。
他们乘坐的是晚上发车、次日清晨抵达魔都的纵向动卧,车次时间刚好,他们到达检票口时,广播正好开始通知他们的车次开始检票。
“嘻嘻,怀康哥,我们运气真好!刚到就开始检票了,一点都没等!”
林小夏拉着赵怀康的手,开心地笑道,似乎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赵怀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拉着行李箱,跟着人流通过安检,走向站台。
然而,这份“好运气”在他们找到自己的车厢和铺位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进纵向动卧车厢,找到对应的铺位号时,林小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直接从“嘻嘻”变成了“不嘻嘻”。
只见那所谓的“纵向动卧”,床铺是顺着列车行进方向纵向排列的,每个铺位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包厢”,有莲子可以关上保证私密性。
但是!这床铺的长度……对于他们这两个“巨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标准铺位的长度大约只有1米7左右,这对于身高1米8的林小夏来说,已经严重“超标”了——她的脚踝以下部分注定要悬在外面。
而对于身高两米一的赵怀康来说,这更是灾难性的!
他如果躺上去,别说脚了,恐怕连小腿都得耷拉在床外,大半个身子都得在过道里!
林小夏看着那短小的床铺,又看了看身边高大的赵怀康,小脸皱成了一团,欲哭无泪:“这……这怎么睡啊……”
赵怀康也是哭笑不得,他倒是忘了考虑这茬。
他试着在下铺躺了一下,果然,肩膀以上和膝盖以下完全悬空,姿势极其别扭,根本没法睡。
不过,好在纵向动卧的设计,下铺的位置就在过道旁边,空间相对宽敞一些,勉强还能凑合。
但上铺就更窄了,赵怀康连试都没试。
看着赵怀康那憋屈的躺姿,林小夏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红着脸小声说:“怀康哥……要不……你……你也睡下铺吧?我们……挤一挤?”
赵怀康看着她那副又害羞又故作大方的样子,心里一暖,但嘴上却逗她:“挤一挤?这么小的床,两个人怎么挤?你睡我身上啊?”
“你……你讨厌!”林小夏被他这话闹了个大红脸,举起小拳头捶他。
最终,两人还是决定“凑合”一下。
赵怀康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两人并排坐在狭窄的下铺上。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远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时规律的“哐当”声。
林小夏靠在赵怀康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服布料,刚才因为床铺问题分散的注意力又回来了,心里那股紧张感再次涌了上来。
“怀康哥……”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我还是……好紧张啊……万一……万一叔叔阿姨不喜欢我怎么办?”
赵怀康低头,看着她眼中清晰可见的忧虑,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语气轻松而笃定:
“傻瓜,没什么好紧张的。我爸妈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笑意,“相信我,等真见了面,你跟他们说上几句话,没准儿比跟我还亲呢!我妈早就念叨着想见见你了。”
“你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紧张?估计等见面聊开了,你就忘了这回事了。”
他的话语像是有种神奇的魔力,驱散了林小夏心头的部分阴霾。
她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第1章 无情无义
崇阳区的第一缕阳光,像一柄蘸了淡金的柔软毛刷,小心翼翼地将天际线那抹鱼肚白晕染成温暖的橘红。
晨霭尚未完全散尽,湿润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气息。
就在这片渐次明亮的晨光中,一支由黑色红旗轿车引路,中间簇拥着几辆奥迪A6L,最后跟着一辆低调却不容忽视的考斯特中巴车的车队,正沿着郊区新修的柏油路,无声而肃穆地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沉稳的沙沙声,车队绵延数十米,浩浩荡荡,却听不到一声刺耳的喇叭鸣笛,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划破了清晨惯有的宁静。
它们的目标准确无误地指向了坐落在郊区结合部的第三市中心高中。
这所平日里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学校,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热闹。
锈迹斑斑、常年只开一扇小侧门供师生进出的巨大铁门,今日竟被完全推开,门轴显然刚上过油,开启时并未发出往常那般刺耳的“吱嘎”惨叫。
门房老伯穿着难得一见的整洁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神情紧张地站在门旁,目光追随着驶入的车队。
没过多久,这支威严的车队便依次滑入了学校略显空旷的操场,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停成了一排整齐的直线。
操场的另一端,几个班级的学生正在上每周例行的“放风”体育课。
男生们追逐着一个瘪了气的足球,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体育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小伙,正心不在焉地吹着哨子,眼角余光瞥见车队的瞬间,他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跳起来,急促地吹响了哨子,声音尖锐而慌乱:“集合!快!全体都有!立正!”
“向后转!目标教室,齐步——跑!都给我跑起来!不准东张西望!谁回头看明天就罚跑十圈!”
学生们被老师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搞得莫名其妙,但在连推带搡的催促下,还是一窝蜂地、带着满腹好奇和些许不满,被赶鸭子似的赶回了教学楼。
车队停稳后,那辆考斯特的车门率先滑开。
一名身着深色夹克、身形精干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踏下车厢。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周围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压迫感。
他刚一站定,另外几辆奥迪车上也迅速下来了四五位同样穿着低调、但动作矫健的随行人员,他们默契地分散开,无声而迅速地守住了教学楼的主要楼梯口和通道,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中年男子将自己腋下夹着的一个半旧牛皮纸公文包,递给了紧随其身后、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秘书,低声嘱咐了几句,秘书频频点头,神情恭敬。
随后,中年男子整了整衣领,并未多看周围一眼,便独自一人迈步走上了通往教学楼主楼的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清晰而富有节奏。
三楼,校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一个看起来年仅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蓝白色校服,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正大喇喇地坐在那张属于校长的、包裹着破旧人造革的宽大办公椅上。
她两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高高翘起,毫不客气地搭在光亮的红木办公桌边缘,鞋尖还随着她身体的节奏一仰一合地晃动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嚣张气焰。
办公桌的另一头,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的校长正忙不迭地给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另一位中年男子倒茶。
他双手捧着紫砂茶壶,手腕微微颤抖,褐色的茶汤注入白瓷茶杯时,漾起细小的涟漪。
“赵省长……您尝尝,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校长脸上堆着谦卑又忐忑的笑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被称为“赵省长”的中年男子,国字脸,眉毛浓黑,即使面无表情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并未去端那杯茶,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茶杯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校长顿时醒悟,连忙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一下,赔着笑改口道:“哎呦,您看我这嘴,该打该打!口误,纯属口误!是赵先生,赵先生……”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赵先生,真不是我们学校执意要处罚令尊爱女……沅雯这孩子,哎呀,怎么说呢,活泼机灵,聪明可爱,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了都得爆胎!”
“而且才八岁,就能有如此丰富的‘见识’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带着点难以言说的苦涩,我们学校自然是……是打心眼里觉得稀罕的。”
校长顿了顿,偷偷瞟了一眼赵秉义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更加委婉,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但是……赵先生,这半年来,您……您大概也有所耳闻。小姑娘她……嗯……精力实在太旺盛了。”
“我们这小小的学校,庙小菩萨大,池浅……咳咳,确实是有点承担不起了啊。上周她把物理实验室的保险丝全给拆了,说是要研究电路并联;”
“大前天又在生物课上,把准备解剖的青蛙全放生了,美其名曰‘爱护生命’;还有上次……哎,不提了不提了。”
“关键是,明天,就在明天,市教育局的评估组就要进驻我们学校,对我们冲击省二级重点中学进行最终审核!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是……再也经不起任何……任何‘惊喜’了。所以赵先生,您看……”
校长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颇不好意思地用手挠了挠本就稀疏的头顶,一脸为难地看着赵秉义。
赵秉义依旧没有立刻回话,他深邃的目光越过校长,落在那个还在椅子上晃悠脚丫的女儿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宠溺,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痛。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茶,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动作舒缓而从容。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随即站起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行了,王校长,你的难处我明白了。既然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和难处,我们做家长的理应配合。”
“那就按程序办吧,把该退的学费,直接退到这孩子的卡上就好。”
他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说完,他转向椅子上的女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父亲特有的威严:“赵沅雯!还搁那儿仰着?像什么样子!滚去教室收拾你的书,五分钟楼下集合!”
听到这话,那个被称为赵沅雯的小姑娘才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
她跳下椅子,落地时故意跺了跺脚,发出“咚”的一声。
然后,她蹬蹬蹬地走到自己父亲面前,仰起那张粉雕玉琢却写满了“不服气”的小脸,用尽全身力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响亮而拖长的“哼!”,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她两只小手猛地叉在腰上,把小身子用力一扭,撅起的小屁股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赵秉义的腰侧,力道不小,撞得赵秉义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做完这一连串充满抗议意味的动作后,赵沅雯这才头一扬,马尾辫甩出一道倔强的弧线,像只战胜的小公鸡,头也不回地、脚步咚咚地冲出了校长办公室。
赵秉义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弄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被撞的腰部,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校长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丫头……都被她爷爷惯坏了。”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跟着女儿离开的方向朝教室走去。
校长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小跑着屁颠屁颠地跟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笑容。
第2章 君子一言。
等赵沅雯磨磨蹭蹭收拾完她那点儿家当,已是半个多小时之后。
她倒也没多少书本,主要时间都花在跟她那几个“狐朋狗友”挤眉弄眼、嘀嘀咕咕,以及把她那张课桌抽屉里藏的各式“宝贝”——什么奇形怪状的石头、亮闪闪的糖纸、自制弹弓、以及几只疑似被她“研究”得半死不活的昆虫标本——小心翼翼地打包进一个印着蜘蛛侠图案的双肩包里。
校长一直亦步亦趋地守在教室门口,眼见这小祖宗总算背着她那鼓鼓囊囊的包出来,老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层层叠叠,硬是把皱纹挤成了菊花状,一路引着赵沅雯下楼,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小心台阶”、“沅雯同学以后有空常回母校看看”之类的客套话。
走到教学楼门口,前来接应的秘书早已等候多时。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校长那过分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又瞥了一眼撅着嘴、一脸“本姑娘很不爽”的赵沅雯,不咸不淡地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看样子,刘校长对赵小姐在校这段时间的表现,是‘相当不满意’啊,这送别的笑容,真是……如释重负。”
此话一出,刘校长脸上的“菊花”瞬间冻住,进而凋谢,吓得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湿了衬衫领子。
他慌忙摆手,舌头像打了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秘书您误会了!我是……我这是为沅雯同学能有更好的发展前景感到由衷的高兴!对,由衷的高兴!”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瞟前方赵秉义的背影。
赵秉义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对话,头也没回,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然而,就在赵沅雯眼珠一转,脚下发力,想要趁乱像只泥鳅一样溜向操场方向时,赵秉义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手臂看似随意地往后一伸,精准无比地提溜住了小姑娘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拎得双脚离地。
“哎哎哎!老赵你放手!勒着我脖子了!谋杀亲闺女啊!”赵沅雯四肢扑腾,哇哇乱叫。
赵秉义丝毫不为所动,手臂稳如磐石,拎着她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考斯特。
司机早已打开车门,赵秉义手腕一抖,轻松地把还在张牙舞爪的赵沅雯“塞”进了车厢,自己也弯腰跟了上去。
刘校长赶紧小跑着上前,还想说些送别的话,车门却在他面前“哗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只留给他一鼻子汽车尾气和满心的忐忑不安。
上车后,刚才还闹腾不休的赵沅雯立刻消停了。
她熟练地爬到副驾驶位,拉开储物格,从里面麻利地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儿童运动短裤、短袖t恤和一双崭新的板鞋。
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把身上那套宽大的校服扒拉下来,胡乱团成一团,扔在了旁边的座位上,换上了舒适的便装。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换好衣服,她踩着新板鞋,噔噔噔地来到后排,一屁股坐在赵秉义旁边的座位上。
赵秉义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理了理刚才换衣服时弄乱的领口和翘起来的头发丝,又俯身把她随意甩掉的校服捡起来,稍微叠了叠,放在一边。
随后,他伸手在车厢壁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一下,一道隔板缓缓升起,将前后排空间隔开,他又拉上了隔板内侧隐藏的遮光帘,营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一路上,小姑娘倒是出乎意料地安静。
她先是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然后从蜘蛛侠书包里摸出一个游戏机,戴上耳机,埋头噼里啪啦地玩了起来,只剩下按键音效细微的哒哒声。
赵秉义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车队平稳地驶上省道,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赵秉义睁开眼,从隔板下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红头文件。
文件标题赫然是《关于tw省、xG特别行政区、Am特别行政区行政区划调整及组建香湾门省的通知》,内文措辞严谨,核心意思清晰:ZY决定将tw、xG、Am合并,设立香湾门省,并任命原c省省长赵秉义为首任香湾门省省长。
文件要求他必须在12年后的1月2日之前抵达新设立的省会tw,全面主持三个地区的改革整合工作。
而今天,白纸黑字,正是12年后的1月1日。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他只剩下明天一天时间准备,后天就必须奔赴那个举世瞩目、错综复杂的新岗位。
赵秉义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放下文件,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不知何时,赵沅雯已经扔了游戏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柔软的地毯上,似乎把这里当成了她的摇篮,正无聊地来回打着滚。
赵秉义看着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雯雯,别躺地上,凉。”
赵沅雯滚动的动作停都没停,反而滚得更起劲了,嘴里嘟囔着:“要你管,这儿舒服。”
赵秉义又揉了揉眉心,决定切入正题:“明天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赵沅雯翻滚的动作慢了下来,竖着一只耳朵听。
“你在成都这边太不省心,”
赵秉义继续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所以我决定,送你回Sd老家待一段时间。”
“什么?!”
听到这话,赵沅雯顿时不滚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猛地从地板上抬起头,满脸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小嘴张成了o型。
紧接着,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下一秒,“哇”的一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捶打着地毯:
“哇——!!!老赵!你无情无义!你是个大骗子!当初把我从美国‘偷’回中国来的时候说得好听!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你就要赶我走了!我不去!我不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农村!我要回美国!我要回我洋爹那儿去!洋爹从来不会把我扔到乡下!”
“胡闹!”
一听她又提“洋爹”,赵秉义心头那股压着的烦躁瞬间窜了起来,语气也严厉了几分。
面前这姑娘过于早熟、叛逆的性格,很大程度上就是那个德克萨斯佬一手惯出来的!
从生物学上讲,雯雯确实是他和前妻的女儿,但当年离婚时,前妻已迅速再嫁并移居美国。
蹊跷的是,孩子出生后,血型检测竟出现罕见情况,与他和前妻的匹配度都存疑,这更成了那边争夺抚养权的理由。
尽管法律上他经过艰难举证赢得了主要抚养权,但那个身为德克萨斯州州长、手握不小能量且作风强硬的前妻丈夫,始终不服,多年来一直在利用各种资源和他争夺雯雯。
他几乎是拼尽了政治和法律手段,才争取到女儿接下来三年在他身边的抚养权,但这三年,因为雯雯之前在美国呆了七年,早已习惯了那边自由散漫甚至带着点野性的环境,这性子扭起来,真是让他头疼不已。
他强压下火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城里你随便闹腾?可能吗?我马上要去的新岗位,容不得半点差池。”
“回乡下去,山高皇帝远,爷爷奶奶疼你,你爱怎么撒欢怎么撒欢,只要不把房子点了,随你。”
哭声戛然而止。
赵沅雯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狐疑地打量着父亲的表情,带着浓重的鼻音问:“真的?……随我怎么闹?你不骗我?”
“君子一言,”
赵秉义看着她瞬间变脸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伸出小拇指,“驷马难追。”
赵沅雯一个利落的“懒驴打滚”从地板上蹦了起来,小手飞快地勾住父亲的小拇指,用力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第3章 新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在赵沅雯从最初的赌气、到昏昏欲睡、再到被颠簸惊醒的循环中度过。
当考斯特最终在绵阳南湖汽车站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路口停下时,她的小脑袋还因为困倦而一点一点的。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赵秉义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先是伸手,从赵沅雯那个宝贝蜘蛛侠书包侧面的小袋里,精准地抽出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那是他之前给她的附属卡,额度足以让大多数成年人咋舌。
“这个,暂时用不上了。”
他语气平淡,随手将卡递给前排的秘书。
接着,在赵沅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那个装着她所有“家当”和“研究器材”的双肩包也被赵秉义拎了过去。
“哎?我的包!”
赵沅雯这下彻底醒了,伸手就要抢。
赵秉义侧身避开,同时将一张绿色的邮政储蓄银行卡和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她手里。
“听着,”
他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女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卡里,每个月1号会固定打进400块,是你的生活费。这200现金,是给你从绵阳回三台的路费和应急的。怎么回去,你自己想办法。”
赵沅雯看着手里那薄薄的卡片和可怜巴巴的两百块钱,又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父亲,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抛弃的委屈。
她才八岁!虽然因为早熟和个子高挑,看起来像十一二岁,可这也太……
“从这里到三台旅游汽车站,会有人接你。”
赵秉义站起身,最后交代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没有商量的余地,“到了老家,收敛点性子。”
说完,他转身便登上了考斯特。
车门开始关闭的瞬间,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李秘书,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飞快地从车窗里抛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折叠起来的A4打印纸,另一样是个看起来质量还不错的黑色尼龙手提袋,大概是让她装零碎东西用的。
赵沅雯手忙脚乱地接住。
等她再抬头时,那辆黑色的考斯特已经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毫不留恋地汇入了车站外的车流,迅速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陌生的车站路口,手里攥着卡和钱,胳膊上挎着个空荡荡的手提袋,神情呆滞,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初春的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赵沅雯缩了缩脖子,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涌上心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首先展开了那张A4纸。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加粗的标题:“主要亲属关系及称呼参考(简化版)”,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和称呼,旁边还有李秘书用钢笔留下的潦草注释和无数个问号。
她定睛看去:
* 赵沅雯(你) -> 赵秉义(父亲)
* (表亲分支)
* 严国宇 (称呼:侄子?)<- 备注:其母为你表姐?存疑,待核实。
* (亲家分支 - 陈\/严联姻)
* 陈浩南 (称呼:???)<- 备注:严国宇之侄?按此推算,应称你为姑奶奶?关系混乱,需当面确认。
* 温馨 (称呼:???)<- 备注:陈浩南之妹,同理。
纸上只列出了大概十来个名字,后面一大片空白处写着:“其余旁系亲属关系错综复杂,非一时能理清,届时随机应变,或直接询问对方为宜。”
旁边还画了个无奈的笑脸。
赵沅雯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严国宇是侄子?陈浩南是侄孙?温馨是侄孙女?她年纪轻轻,才八岁,这就已经当上“姑奶奶”辈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试图按照纸上的箭头和标注去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表亲、堂亲、姻亲关系,但越是细看,越是觉得像一团乱麻。
什么“互相嫁娶的亲家”,什么“表亲又嫁回本家”,简直比奥数题还难解!
她站在路边,皱着眉头,手指点着纸张,嘴里念念有词地捋了将近二十分钟,结果非但没搞清楚,反而觉得更加懵逼了。
最后,她只能无奈地放弃,把这张堪比天书的关系表胡乱折好,塞进了外套口袋。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当务之急,是回那个听起来就很“农村”的三台。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两百块钱,又看了看不远处人声鼎沸的南湖汽车站,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车站走去。
车站里人潮涌动,空气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各种方言的叫嚷声、大巴车的鸣笛声、行李箱轮子的噪音混成一片,吵得赵沅雯脑瓜子嗡嗡的。
她个子高,挤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太突兀。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找到挂着“三台”牌子的售票窗口,踮起脚尖,把脑袋探过去,用还带着点奶音但努力装出镇定的语气说:“阿姨,买一张去三台的票。”
售票员抬头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疑惑她一个半大孩子独自买票,但也没多问,熟练地敲打键盘:“全价,12。”
赵沅雯愣了一下,她原本还指望能买个半价儿童票呢。
看来这身高优势,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劣势。
她老老实实地从那两百块钱里抽出一张递过去,接过车票和找零。
按照指示牌找到去三台的检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有些新奇。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检票员和闸机,只有一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白色大巴车停在那里,车门大开。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正站在车门口,一边收票,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四川话大声吆喝:“三台!三台!走不走咯!上车就走!”
乘客们纷纷把票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也不看,“刺啦”一声把副票撕下扔进脚边的纸箱,然后把票根还给乘客,挥挥手示意上车。
整个过程简单粗暴,效率极高。
赵沅雯也学着样子,把票递过去。
司机撕下副票,把票根塞回她手里,顺口问了句:“小妹儿,一个人啊?东西放下面行李舱!”
赵沅雯点点头,她只有一个空手提袋,便直接走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有些闷。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提袋放在腿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乘客们大多带着大包小裹,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高声聊天,还有的抱着小孩喂零食。
然而,司机撕完她的票后,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立刻上车发动。
而是继续站在车门口,叉着腰,朝着候车厅的方向继续用他那大嗓门吆喝:“三台!还差两位!上车就走咯!马上发车!”
声音洪亮得在整个嘈杂的车站里都极具穿透力。
赵沅雯趴在车窗上,看着司机一边吆喝,一边跟旁边另一个司机抽烟聊天,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这种“人等车”和“车喊人”混搭的运营方式,跟她以前坐过的任何交通工具都不一样,让她感到一种粗粝而又鲜活的新奇。
她只能继续等着,不知道这声“上车就走”的“马上”,究竟会是多久。
第4章 狂野
赵沅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嘈杂的、不断震动的铁皮罐头里。
那位司机大叔“上车就走”的承诺,简直比肥皂泡还不可靠。
自打她上车,那扇气动门就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陆陆续续又塞进来十几号人,把车厢填得满满当当。
可司机依旧稳如泰山地站在门口,嗓门洪亮地对着空气喊:“三台!三台!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咯!上车立马走!”
赵沅雯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提着蛇皮袋的大妈被这“最后一个”忽悠上来,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信你才怪……”
结果就是,她在这闷热、充斥着各种复杂气味的车厢里,硬生生干坐了半个多小时。
屁股底下的座椅套油腻腻的,前面的小桌板也不知道被哪个孩子划得乱七八糟。
她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车站里形形色色的人,心里把那句“上车就走”翻来覆去吐槽了无数遍。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这车是不是要等到天黑才发时,车子终于发出一阵沉闷的颤抖,然后缓缓开始倒车。
赵沅雯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车子刚倒出车位,正要驶出站口,惊险的一幕发生了:一个穿着褪色夹克、头发乱蓬蓬的中年大叔,嘴里叼着烟,手里抓着个帆布包,像演杂技一样,小跑着追上车,一只手猛地扒住刚刚关闭的车门缝隙,整个人几乎吊在车外,嘴里还喊着:“等一哈!等一哈!老子还没上车!”
司机显然习以为常,骂骂咧咧地踩了脚刹车,气动门“嗤”一声重新打开。
那中年大叔灵活得像只猴子,哧溜一下就钻了进来,靠在投币箱旁边大口喘气。
司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一边挂挡起步,一边用浓重的口音笑骂道:“鸡公!你娃又跑到哪个卡卡角角看美女去了嘛?喊你莫乱窜,差点儿栽个狗吃屎,安逸了哇?”
原来这后来的是售票员。
被叫做“鸡公”的售票员也不恼,嘿嘿一笑,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两根烟,一根熟练地塞进司机嘴里,另一根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然后往车厢壁上一靠,吐着烟圈回怼:“去去去,就你娃一天批话多!开你的车,莫挡到老子收钱!”
两人显然熟稔至极,这种互损就是他们的日常交流方式。
车子终于驶出了车站,但车内的环境并没有任何改善。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吵得人耳膜发胀。
但这物理噪音比起车厢内的“人声鼎沸”,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从咿呀学语的孩童到白发苍苍的老者,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极高的分贝聊天、说笑、打电话,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冲击着赵沅雯的神经。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斜前方一位大爷竟然脱了鞋,把一只脚踩在座位边缘,悠然自得地抠起了脚丫子。
车厢里又闷又热,根本没有空调。
赵沅雯感觉后背都快被汗湿透了。
她旁边一位好心的大婶看她小脸通红,热得够呛,便好心地说:“妹儿,热哇?我把窗子给你开开。”
说着,大婶伸手去掰她旁边那扇紧闭的车窗握把。
可她掰了半天,脸都涨红了,那窗户纹丝不动,显然是年久失修,卡死了。
“哎呦,这窗子,锈死了咋个办嘛……”大婶无奈地摇头。
最后还是那个刚上车的售票员“鸡公”看到了,他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嘴里说着:“让开让开,细皮嫩肉的咋个搞得动嘛。”
他一只脚直接踩在空着的座椅上借力,另一只手抓住车窗握把,腰腹一沉,嘴里发出“嗯——”的一声闷哼,只听“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扇顽固的车窗终于被他用蛮力掰开了一条缝,接着他再一用力,窗户终于被彻底推开。
一股带着尘土和田野气息的凉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在赵沅雯脸上,虽然不算清新,但总算驱散了一些车厢里的浑浊闷热,让她稍微好受了点。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但声音淹没在了喧嚣和引擎声里,售票员似乎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在意,又晃晃悠悠地到前面去了。
然而,窗外的风景还没来得及细看,赵沅雯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客车开得极其生猛,或者说,这司机开车风格极其彪悍。
每次红灯转绿起步,绝对是一脚地板油,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车子猛地往前一窜,推背感十足。
遇到有行人或电动车不守交规乱窜,司机立刻探出头去,用极具地方特色的脏话大声咒骂:“赶着去投胎嘛!瓜娃子!”
更吓人的是,开出市区一段后,这客车居然和一辆mY市的公交车较上了劲。
那公交车也是个性十足,见客车有超车的意思,立刻提速,两辆庞然大物就在车流并不稀疏的省道上开始了“狂飙”。
客车司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不断变道、加速,试图超过公交车;
公交车司机也不甘示弱,死死卡着位置。
两辆车并驾齐驱,引擎轰鸣,吓得赵沅雯紧紧抓住了前排座椅的扶手,小脸煞白。
这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一路上,车子也没闲着,还在不断捡人。
只要路边有人招手,司机就一脚刹车停下,售票员“鸡公”就探出头喊:“到哪里?上来!”
车厢里越来越挤,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明显是超载了。
果然,在快要出一个路口时,眼尖的司机看到了前方有交警设卡检查。
“蹲倒!蹲倒!查超载的来了!快点蹲下!”
司机压低声音,急促地朝车厢后面喊。
令人惊讶的是,站着的乘客们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动作熟练地纷纷蹲了下去,瞬间在过道里矮了一截。
赵沅雯的心怦怦直跳,紧张地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
一名交警走了过来,但并没有上车,只是围着客车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甚至都没有垫脚往里面仔细瞅一瞅,就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通过。
司机如蒙大赦,立刻踩下油门,超载的客车发出沉重的轰鸣,加速离开。
赵沅雯看着那些蹲着的乘客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仿佛刚才只是玩了个游戏,她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客车很快驶出了mY市区,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更加肆无忌惮地在通往三台的省道上飞驰起来。
窗外的楼房逐渐被农田和丘陵取代,车速却丝毫未减,每一次颠簸、每一次急转弯,都让赵沅雯紧张得不行,手指紧紧抠着座椅边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老赵,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地方!
第5章 轰轰隆隆!
客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在省道和国道上轰鸣着穿梭。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边缘的零散厂房,逐渐变成了大片绿油油的农田和起伏的丘陵。
赵沅雯看着路牌一个个闪过:Lx、LL……每过一个地方,车上的人就会少一些,又可能会上来一两个提着麻袋或背着背篓的村民。
车厢里依旧嘈杂,但空气因为窗户一直开着,总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她好奇地伸着脖子,努力想看清贴在司机头顶上方、那块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行车路线图。
线路歪歪扭扭,站名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顺着那根粗糙的红线移动,找到了“灵兴”,下一个模糊的站名似乎笔画很多,看不太清,但“灵兴”之后,那条红线就几乎笔直地指向了终点——“三台”。
这意味着,离那个所谓的“老家”越来越近了。
一想到要面对一群完全陌生、关系混乱还辈分奇高的“亲戚”,以及完全未知的生活,她心里那点因为沿途新奇景象而暂时压下去的紧张和不安,又像水草一样缠绕着浮了上来。
“灵兴!灵兴到了哈!有下的搞快!”售票员“鸡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车子甚至还没完全停稳,只是速度显着降了下来,司机就“嗤”的一声把气动门打开了。
赵沅雯吓了一跳,这可比在mY车站里生猛多了。
这里根本没有像样的车站,客车只能勉强挤占在一个画着公交车标志的站台前。
车还没停稳,要下车的乘客就已经挤到了门口,车刚一顿住,人们就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有身手利落稳稳落地的,也有个老太太大概是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下车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幸好旁边的人扶了一把。
“哎呀,小心点嘛!”有人喊了一句。
那老太太站稳后,只是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嘴里嘟囔着“莫得事,莫得事”,便挎着篮子颤巍巍地走了。
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头去责怪司机停车太急,大家似乎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赵沅雯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在她以前生活的地方,司机怕是早就被投诉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麻烦来了。
这客车堵在公交站台,后面很快就来了一辆Sd县的本地公交车。
那公交车的喇叭也不知是坏了还是本就如此,声音不是普通的“嘀嘀”,而是如同破锣般的“轰轰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催促意味。
客车司机正低头点烟,被这喇叭吵得心烦,顿时火冒三丈。
他直接把刚吸了一口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粗暴地解开安全带,“哐当”一声推开车门——不对,他是直接把驾驶室的车窗猛地摇了下来,然后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朝着后面的公交车怒吼,唾沫星子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催命啊!是不是?!就你他妈会开车?!没看到老子在下人嘛!按你妈个批的喇叭!显摆你喇叭响是不是?!”
后面的公交车司机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把脑袋从车窗伸出来,毫不示弱地对骂:“你个龟儿子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是公交站!你个野猪儿滚远点!挡你妈的路!”
好家伙,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两位司机,一个客车一个公交,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各自把身子探出车窗,用最地道、最粗犷的Sd方言展开了激烈的言语交锋。
骂战内容从对方驾驶技术、到祖宗十八代、再到各种身体器官,词汇量之丰富,想象力之奔放,让自认也算“见多识广”的赵沅雯都听得面红耳赤,三观受到了一丝冲击。
然而,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车厢里乘客们的反应。
他们非但没有惊慌、劝阻或者不满,反而一个个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仿佛在观看一场免费的街头戏剧。
有的大妈甚至从口袋里抓出了一把瓜子,熟练地嗑了起来,还不时和旁边的人点评两句:
“啧,这个客车师傅今天火气有点大哦。”
“哎呀,公交那个娃儿也是,一点都不让。”
“吵嘛吵嘛,看哪个吵得赢。”
整个车厢弥漫着一种“吃瓜群众”的欢乐氛围,仿佛司机们的对骂是旅途中的一项特殊娱乐项目。
赵沅雯从最初的惊吓、无奈,到看着周围人淡定的样子,再到仔细“聆听”那些极具地方特色的骂战,心里竟然莫名地觉得……有点意思?
这种直来直去、毫不掩饰的粗犷,和她以前所处的那个处处讲究礼节、表面一团和气的环境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这场骂战持续了约摸十分钟,最终以客车司机一句极其刁钻、让对方一时语塞的“经典总结”而占据上风。
客车司机似乎骂爽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哼了一声,把身子缩回驾驶室,系上安全带,嘴里骂了句“瓜皮”,然后猛地一脚地板油。
客车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了出去,瞬间把还在原地组织语言准备反击的公交车甩在了后面。
透过后视镜,赵沅雯看到那公交车司机气得满脸通红,把头缩回去后,大概是把火气撒在了乘客身上,开始对着车厢里吼叫起来。
客车里的乘客们则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仿佛共同赢得了一场胜利。
客车继续在道路上颠簸前行,赵沅雯看着窗外越来越有乡村气息的景色,心里对三台这个地方,除了紧张,竟然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离开灵兴那场充满火药味的“站台对决”后,客车仿佛耗尽了激情,变得温吞起来。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在道路上狂飙突进,而是开始了一种走走停停、随性而至的模式。
赵沅雯这才明白,车上那块模糊的线路图根本做不得准。
车子先是毫无征兆地拐进了一个挂着“车辆检测站”牌子的院子,司机和售票员跳下车,跟门口穿着制服的人嘻嘻哈哈聊了几句,又围着车子转了转,像是在完成某种非正式的检查,过了五六分钟才重新上路。
接着,它又在一个连名字都看不清、只有几间低矮店铺的小镇路口停下,放下一个抱着鸡笼的老乡。
最后,甚至还在一个叫“马家桥”的地方,靠着路边停了足足两分钟,司机优哉游哉地喝完了一瓶矿泉水,才慢悠悠地继续出发。
这一连串不按套路出牌的停靠,让本就急于摆脱这糟糕旅途的赵沅雯倍感煎熬。她
第6章 老家
好在,最后的这段路总算顺畅了些。
大约又行驶了十五分钟后,车速明显减慢,一片略显陈旧的建筑群出现在前方,路口立着斑驳的牌子——“三台县旅游汽车站”。
车子并没有进站,而是直接停在了车站外围的马路边。
然而,车还没完全停稳,一场新的“战争”就打响了。
只见不知从哪个角落瞬间涌上来一大群三轮摩托车和出租车的司机,他们像发现猎物的鬣狗,又像末日电影里的丧尸潮,呼啦啦地围了上来,瞬间将客车车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拍打着车门和车厢,操着浓重的口音,七嘴八舌地朝着车内喊:
“走不走?走不走?上车就走!”
“打车吗妹儿?到哪里嘛?便宜!”
“三轮!三轮凉快!送到家门口!”
场面混乱不堪。
更倒霉的是售票员“鸡公”,车门刚打开一条缝,他还没来得及喊出“三台到了”,就被外面急于拉客的几个壮汉司机瞅准机会,一把拽住了胳膊,生生给拖了下去!
“哎哎哎!搞啥子名堂!抢人嘛!”鸡公的惊呼声淹没在嘈杂里。
而坐在驾驶位上的司机师傅,看到自己搭档这副狼狈相,非但没有丝毫上前解围的意思,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发出“咯咯咯”的幸灾乐祸的笑声,一边笑还一边拍方向盘。
赵沅雯看得心惊胆战,这下车简直成了勇者的游戏。
她背着那个空瘪的黑色手提袋,犹豫着不敢往下挤。
正在这时,身后两位一直很淡定的大爷发话了:“妹儿莫怕,跟到我们后头!”
两位大爷显然深谙此道,只见他们深吸一口气,如同两艘经验丰富的破冰船,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哈”,然后用并不算魁梧但异常坚定的身躯,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上挤开了一条缝隙。
赵沅雯赶紧猫着腰,紧紧跟在两位大爷身后,借着这宝贵的“人形盾牌”,总算有惊无险地被“输送”到了包围圈之外。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赵沅雯长舒一口气,赶紧对两位仗义出手的大爷道谢:“谢谢大爷!谢谢!”
一位大爷潇洒地挥了挥手,头也不回:“莫得事,小娃儿家,快去找屋头人!”
那背影,颇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赵沅文刚在心里默默点赞“大爷真酷”,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那位潇洒大爷大概是光顾着耍帅没看路,一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路沿石上,顿时身体失去平衡,“哎呦”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
赵沅雯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赶紧用力抿住嘴唇,强行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了下去,同时迅速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看风景,以免让大爷尴尬。
然而,她这头刚扭过去,视线里就猛地撞进两个人影,差点把她吓一激灵!
那是两个半大的小子,看样子也就十岁出头,一个胖乎乎像尊小弥勒佛,一个瘦津津像根绿豆芽,并排站在不远处,两双眼睛正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她,显然也被她突然转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双方大眼瞪小眼了好几秒,气氛有点诡异的安静。
还是那个胖小子先反应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按键手机,笨拙地按亮屏幕,对照着大概是存在手机里的照片,仔细看了看赵沅雯的脸,又看了看照片,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重大目标一样,长长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胸脯,脸上堆起一个尽量显得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姑婆好!我是你侄儿,严国宇!” 声音洪亮,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旁边那个瘦小子脸皮薄,瞬间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他扭捏了一下,看了看严国宇,又看了看赵沅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跟着说:
“太…太姑好…我,我是你的侄孙儿,陈浩南……” 说完这句,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
两人道出身份的时候,赵沅雯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她记得口袋里那张“天书”上,李秘书的标注好像是“表侄”和“表侄孙”之类的,这直接变成“侄儿”和“侄孙儿”,辈分听起来好像又涨了一级?
好吧,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了,估计这是本地更亲近或者更省略的叫法,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纠结。
她连忙摆了摆手,主要是对那个看起来特别窘迫的陈浩南说:“浩南啊,那个……你还是叫我大姑婆吧,可以吗?”
她心想,“太姑”这称呼听起来实在太有年代感了,跟叫老祖宗似的。
陈浩南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如捣蒜:“要得!要得!大姑婆!”
这么叫,他脸上的尴尬之色果然消退了不少。
严国宇见状,爽朗地哈哈一笑,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赵沅雯挎着的那个没什么分量的黑色手提袋,然后指着路边停着的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红色三轮摩托车道:“太阳有点毒,晒得恼火,我们莫站到这点了,先回家再慢慢摆龙门阵嘛!”
三人走向那辆三轮车。
这种三轮车后面是个带篷的车厢,空间狭小。
严国宇和陈浩南两个半大小子先挤了进去,胖瘦结合,倒是严严实实地把本就不宽的位置占满了,只给赵沅雯在靠边的位置留下了一点勉强能坐下的空余之地。
赵沅雯侧着身子,有些别扭地坐了进去。
她刚坐稳,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狭窄的空间,前面的司机师傅——一个戴着草帽的大叔——回头喊了声“坐稳哈!”,然后毫不含糊地一脚油门踹了下去。
三轮车猛地一震,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发出巨大的“突突突”的噪音,像一头倔强的铁牛,载着这位初来乍到、辈分奇高的“大姑婆”,颤颤巍巍却又异常坚定地汇入了三台县街头嘈杂的车流之中。
第7章 渡船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离了汽车站周边那片混乱的“战场”,真正汇入了Sd县城的血脉之中。
仅仅几分钟,赵沅雯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这县城,乱哄哄的程度,简直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几年前跟着学校交流团去印度时见过的某个城镇。
街道狭窄,各种车辆、行人、小贩挤作一团。斑马线形同虚设,行人就在车流中见缝插针地穿梭,看得赵沅雯心惊肉跳。
公交车体型庞大,开得却异常彪悍,虽然没有像在灵兴那样直接刮蹭,但与其他车辆、特别是同样横冲直撞的三轮车和出租车之间,距离近得几乎能映出对方司机脸上的毛孔。
喇叭声、吆喝声、引擎轰鸣声交织成一首混乱不堪的都市交响曲。
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个位于四川盆地中部的小县城,人和车的密集程度高得离谱。
街道上摩肩接踵,各种店铺招牌鳞次栉比,喧嚣鼎沸,这人口密度和热闹劲儿,简直堪比成都的一些非核心城区了。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Z国小县城安静、缓慢的刻板印象。
而且,一种奇特的时间错位感扑面而来。
明明已经是2012年了,可很多建筑的墙壁上,还赫然刷着褪了色的红色大字标语:“2011年新时代欢迎您!”,甚至在一些更老旧的墙上,还能看到“热烈庆祝2010年,期盼dw早日回归!”的字样。
这些过时的标语,像一个个时间胶囊,凝固了过去的某个瞬间,与眼前喧嚣的现世形成一种荒诞又真实的对比。
出租车和三轮车如同跳蚤一样在车流人缝中钻来钻去,行人更是将“Z国式过马路”发挥到极致。
她甚至亲眼看到,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小伙子,被一辆强行右转的公交车后视镜轻轻“吻”了一下腰侧,小伙子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站稳,而那公交车司机连车速都没减,仿佛只是刮过一阵风,扬长而去。
这一路上的风景,看得赵沅雯眉头狂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生存法则恐怕有点硬核。
幸好,载着他们的这位三轮车司机技术异常老练。
在如此混乱的交通环境中,他总能精准地找到缝隙,开得既稳又快,灵活地规避着各种突发状况,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胖乎乎的严国宇和瘦津津的陈浩南似乎早已习惯,两人挤在车厢一侧,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只是偶尔用方言低声交流两句,赵沅雯也听不太懂。
直到三轮车驶近一条宽阔的河流,速度慢了下来。
河风吹进车厢,带来一丝水汽的清凉。
严国宇指着窗外浑浊的河水,话才多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抱怨:“看嘛,姑婆,这就是涪江。新渡口这边,说了好多年要修桥,到现在连个桥墩子都没看到!过河全靠这破渡船,麻烦死了!而且坐船还要被敲棒棒!”
赵沅雯顺着望去,果然看到河边有一个简陋的码头,几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渡船正在慢吞吞地装车、载人。
三轮车随着车流缓缓驶上其中一艘较大的渡船的跳板,最终在甲板上停稳。
司机熄了火,叮嘱他们一句“莫乱跑,等下船开了晃”,便自己也下车活动去了。
赵沅雯跟着严国宇和陈浩南刚走下三轮车,准备到船上的简易休息区其实就是甲板上方一个搭了棚子的区域站一会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旧马褂、戴着红袖套的工作人员就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目光扫过严国宇和陈浩南,直接忽略,最后落在了赵沅雯身上——尤其是她那双遗传自父亲、颜色较浅的琥珀色眼眸和微微有些自然卷的头发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径直朝着明显是大人模样的严国宇伸出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报价,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三轮车5块!你们三个,一人两块,一共6块!”
他没等严国宇反应,手指立刻转向赵沅雯,声音提高了一度,“至于这位……蓝眼睛卷头发的外国朋友,要加收50%的观光税!一共9块!总共20,搞快!”
严国宇一听,眉头就竖了起来,他斜着眼瞪了那工作人员一眼,脸上写满了“你当我傻?”的表情。
但他也没多废话,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啪”的一声拍在对方摊开的手掌上,没好气地说:“就十块,爱要不要!找零就算了,当给你买烟抽!没了!”
说完,他拉着赵沅雯的胳膊就往休息区走,懒得再跟对方纠缠。
那工作人员捏着十块钱,嘴里咕哝了一句含混的脏话,倒也没再追上来,转身去找下一辆车的麻烦了。
走在后面的陈浩南,经过那工作人员身边时,还不忘扭过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大声嘲讽了一句:“老六!你是真六啊!同一个村的,你还敲诈到我老舅头上来了,脸皮比这渡船的钢板还厚嘞!”
说着,他快走两步追上严国宇,笑嘻嘻地喊道:“老舅,你说是不是嘛?六哥这操作太骚了!”
严国宇回头笑骂了一句:“滚蛋!哪个是你老舅?再乱喊小心我收拾你!”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他又转头对赵沅雯解释道:“姑婆你别介意,这老六就这德行,专宰生面孔。看你像外地的,就想多捞点。”
“下次再来,他要是还敢乱要价,你就说是我严国宇的姑婆,看他敢不敢!”
赵沅雯听着这充满市井气息的对话,看着浑浊的江水、破旧的渡船、以及身边这两个辈分奇怪却透着股鲜活劲儿的“亲戚”,心中那种初来乍到的疏离感和紧张感,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冲淡了不少。
这个老家,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精彩”。
渡船在沉闷的汽笛声中,缓缓离开码头,向着对岸驶去。
甲板上的小插曲并未影响航行,反而像是给枯燥的渡江行程添加了一味调料。
那个贪心的老六,大概是觉得在赵沅雯这边没占到太大便宜,又贼心不死地瞄上了一辆刚挤上船、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面包车司机。
第8章 回家
他凑过去,敲了敲车窗,故技重施地伸出手指比划着,显然是想再捞一笔。
谁知这次他踢到了铁板。
那面包车司机是个暴脾气,被这明目张胆的敲诈惹毛了。
虽然渡船上车辆停得密密麻麻,车门根本打不开,但那司机也是个性情中人,竟二话不说,直接摇下车窗,像只灵活的熊一样,硬生生从并不宽敞的车窗里钻了出来!
脚一沾地,司机二话不说,指着老六的鼻子就骂开了,唾沫星子横飞。
老六还想争辩两句,那司机显然不想多费口舌,直接抬脚就踹了过去!
老六吓得“妈呀”一声,抱头鼠窜。
甲板上空间有限,车辆又多,两人就在车缝里上演了一场“老鹰捉小鸡”。
司机边追边踹,虽然没真下狠脚,但架势十足;
老六则狼狈不堪,上蹿下跳,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乘客哄笑不止。
严国宇和陈浩南更是乐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陈浩南指着被追得差点摔进轮胎堆里的老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该!背时!让你龟儿子乱收费!”
就连一直有些拘谨的赵沅雯,看到这充满市井喜剧色彩的一幕,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赶紧用手背挡住嘴,生怕笑得太大声。
整个渡船仿佛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露天剧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小插曲过后,渡船也平稳地驶到了江心。
赵沅雯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有些锈迹的栏杆,望着脚下浑浊泛黄的涪江水。
这江景实在算不上美,水流湍急,卷着泥沙,偶尔还能看到上游冲下来的树枝杂草。
但对从小见惯了蔚蓝大海或清澈河流的赵沅雯来说,这种带着泥土气息的、原始而粗犷的江河,也别有一番风味。
江风比岸上猛烈许多,吹得她微卷的头发肆意飞扬。
严国宇凑了过来,大概是刚才的笑声拉近了距离,他喊“姑婆”喊得越发顺口和响亮:“姑婆!你看那边,水急的地方,以前还有捞沙船呢!现在管得严,少多咯!”
他似乎很乐意给这位从“大城市”回来的小姑婆当导游。
相比之下,陈浩南就腼腆得多,即使辈分降成了“大姑婆”,他喊起来还是细声细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只有在严国宇大声介绍后,他才小声地补充一两个词,比如“嗯,水是有点浑”、“对面山上有个庙”,声音小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渡船缓缓靠岸。
三轮车随着车流重新驶上陆地。
接下来的路况,比县城里更考验人的承受能力。
柏油路很快消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甚至有一段是纯粹的土路,被各种车辆碾出了深深的车辙。
三轮车在这种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抖出来。
赵沅雯紧紧抓住车厢边的栏杆,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差点把早饭都给颠出来。
严国宇倒是习以为常,还能在颠簸的间隙指着窗外介绍:“姑婆你看,那边是我们家的水田!”
“那片林子后面有个鱼塘,夏天可以去钓鱼!”
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三轮车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减速,然后一拐弯,驶上了一条更窄的村道。
路两边是普通的农家楼房,有些新建的两三层小楼贴着瓷砖,也有些是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青瓦土墙。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经过两户人家,然后司机一扭车把,车子向右拐上了一个小小的土坡。
坡顶坐落着一栋带着小院的两层楼房,白墙灰瓦,看起来比路过的其他房子要稍新一些,院坝扫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严国宇家了。
车子还没停稳,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热闹的人声。
听到三轮车的“突突”声,屋里的人纷纷走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是有十好几口人,都好奇地张望着。
当他们的目光聚焦到从三轮车后斗里下来的赵沅雯身上时,讨论声瞬间变大了起来,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
“哎呀,这就是秉义家那个娃娃哇?”
“长得好像洋娃娃哦!你看那眼睛,乖乖,蓝色的!”
“头发还是卷卷的,真好看!”
“皮肤好白哦,跟牛奶一样!”
在这个偏僻的川中乡村,一个拥有浅色眼眸、微卷头发和白皙皮肤的小姑娘,无疑是个极其稀罕的“西洋景”,引得众人纷纷赞叹,目光里充满了新奇和善意。
一位看起来是家中长辈、穿着朴素但很干净的中山装的老者走上前,笑着和三轮车司机打了个招呼,利索地付了车钱。
司机接过钱,爽快地笑道:“谢了哈,陈叔!下次屋里头要接人送人,记得还喊我哈!”
说完,他熟练地掉转车头,三轮车又“突突突”地沿着来路下山去了。
留下赵沅雯,站在严家院坝的门口,面对着十几双充满好奇和善意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了这个她未来两年要生活的“老家”。
严家的小院顿时因为赵沅雯的到来而显得格外拥挤和喧闹。
长辈们围拢上来,脸上洋溢着淳朴而热情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问着,虽然赵沅雯大部分都听不懂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方言,只能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里勉强猜出“吃饭没”、“累不累”、“路上辛苦了吧”之类的意思。
她像个突然被摆上展台的精致洋娃娃,被一群充满善意的好奇目光仔细打量着。
在这种略显混乱的关切中,赵沅雯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这些亲戚,似乎只知道她是“从城里回来的娃娃”,是赵秉义的女儿,但对于她更具体的来历——比如那个“国外野娃子”的身份——似乎一无所知。
大家只是夸她“长得俊”、“有灵气”、“一看就是城里娃”。
却没人提及她那略显特殊的相貌可能代表的异国背景。
这让她心里对那个把她“扔”在这儿的老赵,意外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好感。
看来老赵嘴巴还挺严,没把她那点“老底”抖落得人尽皆知。
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打定主意,至少在初期,要努力维持一个相对“淑女”、“乖巧”的形象,先观察观察情况再说。
要是老赵提前把她那些“光辉事迹”——比如在美国学校里把老师锁在工具房、或者带着同学用自制烟雾弹搞消防演习之类的壮举——添油加醋地传回来,那她估计人还没到,恶名就先传遍三台了,到时候别说装淑女,不当场被当成混世魔王防备才怪。
现在这样,好歹还有一点伪装的空间。
第9章 喧闹
不过,另一件让她感到些许奇怪的是,除了几位头发花白、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爷爷奶奶辈老人,在提到“秉义”时会露出熟稔和关切的神色外,其他稍微年轻些的长辈,比如严国宇的父母那一辈,对“赵秉义”这个名字的反应就显得平淡很多,似乎只是知道有这么个远房亲戚在城里工作,并不十分了解,更谈不上熟悉。
而即便是那几位年长的老人,言谈间也完全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秉义娃子”如今已经是封疆大吏的省长大人。
估计老赵对此也是只字未提。
赵沅雯暗暗想象了一下,要是这几位慈祥的老人知道他们时不时念叨的“秉义”,是那种在电视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大人物,怕是真的会吓得“当场嗝屁”虽然这么想有点不敬,但画面感实在太强。
家里长辈们的热情超乎想象,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过分客气。
水果、瓜子、花生糖不停地往她手里塞,端来的茶水都怕烫着她,特意晾温了才递过来。
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让习惯了自由散漫、甚至有点“自生自灭”的赵沅雯浑身不自在。
她坐在堂屋门口那张被擦得锃亮的竹椅上,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宴会的客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想帮忙做点事,比如看到严国宇的妈妈在摘菜,她刚凑过去拿起一根豆角,就被对方笑眯眯地抢过去,连声说:“哎呦,雯雯你快坐到起,莫把手弄脏了!”
看到陈浩南在搬小凳子,她想去搭把手,那瘦小子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红着脸说:“大姑婆,我来就行,这个重!”
就连她想把自己的空手提袋拿进安排给她的房间,都被一位热情的婶子半路“劫”走,抢着送了进去。
无所事事的赵沅雯,只能瞪着一双大眼睛,眼珠子咕噜噜地乱转,像个高度警惕的监控探头,打量着院子里忙碌的每一个人,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她注意到,陈浩南和严国宇的关系确实好得非同一般。
严国宇指挥陈浩南干活,陈浩南几乎言听计从;
有什么好吃的,严国宇也会下意识地分给陈浩南一半。
后来从他们零碎的对话和一位奶奶的念叨中,赵沅雯才大概捋清楚:原来陈浩南小时候父母外出打工,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管,是严国宇的妈妈,也就是赵沅雯那位未曾谋面的表姐或者按本地叫法,是侄媳妇?这关系太乱,心善,把陈浩南接到身边,当自己半个儿子一样一手带大的,所以陈浩南跟严国宇虽然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毫不为过。
赵沅雯就这么干坐着,感觉自己像个吉祥物。
而家里的长辈们,似乎也真的把她当成了某种能带来好运的“招财猫”。
他们总是装作不经意地从她坐的竹椅旁路过,这个过来摸摸她的头,说句“雯雯真乖”;那个过来捏捏她的脸,夸句“这娃娃长得真巴适”;
还有一位奶奶,只是看着她,就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和因为她的到来而产生的喜悦,是藏也藏不住的。
这让赵沅雯感到既困惑又有点莫名的不好意思。
她以前接触的大人,要么像她洋爹那样把她当成可以一起冒险的“小战友”,要么像老赵那样把她当成需要严加管教的“麻烦精”,要么就像学校的老师那样把她视为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儿童”。
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如此单纯、直接、甚至带着点虔诚的欢喜,仅仅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感到如此高兴。
她有点懵,只能努力挤出自己认为最“淑女”、最乖巧的笑容回应着,心里却暗暗嘀咕:这地方的人,怎么都……怪可爱的?
日头渐渐爬高,灼热的阳光把严家小院的石板地晒得发烫。
原本就不少的人,到了午饭时分变得更多了,似乎远近的亲戚听说城里来了个“小姑婆”,都赶过来瞧稀奇。
院子里人声鼎沸,杀鸡的、剖鱼的、洗菜的、掌勺的,忙得不亦乐乎。
各种食物的香气开始混杂在空气中,勾人馋虫。
然而,被围在中心的赵沅雯却越来越坐立不安。
长辈们的热情如同这午时的太阳,炽热得让她有些吃不消。
她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投喂的动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引来关注和问候。
这种过分的关爱让她手脚僵硬,连呼吸都觉得不那么自在。
她急需找个借口逃离这“甜蜜的包围圈”。
正好听到严国宇的妈妈她得叫表嫂?还是侄媳妇?算了,称呼乱麻暂时放一边念叨着,说隔壁陈浩南家的大人怎么还没过来,菜都快好了。
赵沅雯立刻抓住机会,从竹椅上跳起来,自告奋勇:“我去叫!我跟浩南一起去叫陈叔叔他们!”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毕竟让娃娃们跑跑腿也是正常的。
陈浩南正蹲在屋檐下帮爷爷剥蒜,听到叫他,抬起头,脸上还有点汗湿的红晕。
严国宇本来想一起去,被他妈一把拽住:“你去灶屋里添柴火!让雯雯和浩南去就行了!”
于是,赵沅雯如蒙大赦般,赶紧跟着陈浩南溜出了严家热闹的院门。
去陈浩南家的路,果然如他所说,有点“奇葩”。
并没一条正经的路,需要先从严家屋后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穿过去,然后面前赫然出现一个将近一米高的大土坎,像是地壳运动偶然裂开的一道缝隙。
土坎边缘被踩踏得光溜溜的,下面是一片菜地。
陈浩南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赵沅雯,似乎担心这位城里来的“大姑婆”过不去,他习惯性地想先跳下去,然后在下面接应。
谁知他还没动,赵沅雯已经眼睛一亮,这种充满野趣的障碍简直勾起了她骨子里的玩性。
她在美国德州的农场里,爬稻草堆、翻木栅栏、追小牛犊可是日常项目。
只见她后退一小步,助跑,脚下发力,轻盈地一跃,身体在空中有个短暂的滞空,然后双脚稳稳地落在土坎下的菜地边上,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表演式的舒展。
“哇哦!”
陈浩南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露出惊讶和佩服的表情。
他这才跟着跳了下去,落地时明显比赵沅雯笨重些。
两人一前一后在田埂和狭窄的巷子里穿行。
赵沅雯注意到,陈浩南确实比严国宇白净不少,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或者不怎么晒太阳的苍白。
此刻因为走路和天气热,他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紧贴在皮肤上,显得那张小脸更加瘦削,宽大的t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
赵沅雯甚至觉得,这位“侄孙儿”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瘦弱,像根还没完全抽条、在风里微微打晃的细竹竿。
严陈两家离得确实不远,直线距离可能也就一两百米,但因为中间隔了几户别人家和一小片菜地,需要七拐八绕。
走了大概五分钟多一点,陈浩南指着前面一个同样带着院子的平房说:“大姑婆,到了,这就是我家。”
第10章 笑了
走进陈家院子,格局和严家有些不同。
院子更大,但显得更杂乱些,靠墙堆着些柴火农具。
陈浩南像个尽职的小导游,指着左边最角落的一间屋子说:“那是我阿婆(严国宇的外婆)住的。”
然后手指往右移,“旁边这两间,一间是我的,一间是我爷爷的。”
他又指向院子另一边几间连在一起的屋子,“那边是邻居家的,共用一个院坝。”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一角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一个棚栏,里面可谓是“鸡飞猪跳”——几只羽毛脏兮兮的母鸡在踱步,一头半大的黑猪在角落里哼哼唧唧地拱食,甚至还有一只羽毛雪白、鸡冠鲜红、神态格外高傲的大公鸡,正昂首挺胸地巡视着它的“领地”,看到生人进来,警惕地“咯咯”叫了两声。
陈浩南又指向左边垂直延伸出来的三间矮房:“第一间是我爸妈的卧室,第二间是厨房,最里面那间是厕所,旁边隔了块地方洗澡。”
介绍完,他走到主屋门前,敲了敲门,喊道:“爸,妈,严家婶娘叫吃饭了!城里来的大姑婆也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首先出来的是一位女子,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穿着寻常的花布衬衫,却难掩其秀美。
她的皮肤不像村里常见的那种日晒雨淋的粗糙,反而很白皙,眉眼弯弯,自带一股温婉的气质,完全不像常年干农活的人。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那是个极其高大的男人,赵沅雯得使劲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男人怕是有了一米九几,肩膀宽阔,面容憨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那里像座铁塔。
这小两口看到赵沅雯,脸上都露出了真诚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陈浩南的妈妈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笑着说:“这就是雯雯吧?快进屋坐!外面太阳大!”
陈浩南的爸爸也憨厚地笑着点头,声音洪亮:“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浩南,快去叫你爷爷和阿婆!”
陈浩南应了一声,又跑去敲另外两间屋的门。
赵沅雯站在陈家院子里,看着那只趾高气扬的白公鸡,闻着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炊烟和淡淡牲畜味道的气息,感受着这对相貌气质迥异却同样热情的夫妇的善意,心里那种初来乍到的陌生感,似乎又被冲淡了一点点。
这个老家,人和环境一样,都透着一种直白而复杂的真实。
去陈浩南家的时候,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安静地穿过田埂巷陌。
回来的时候,队伍却瞬间壮大,变成了一支浩浩荡荡、喧闹无比的“返乡团”。
陈浩南一家子自然全员出动——高大憨厚的父亲陈同浩,温婉秀美的母亲,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爷爷,还有被严国宇妈妈一手带大、因此也格外亲近严家的阿婆。
这已经是五六口人了。
可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纷纷笑着凑过来,这个婶子提着刚摘的青菜,那个伯伯端着自家做的豆腐,嘴里都说着“听说秉义家的娃娃回来了,过来看看热闹,添个菜!” 结果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更离谱的是,陈家那只原本在篱笆栏里散养着、正在泥坑里打滚的小黑猪,不知怎么的,趁人不注意也哼哼唧唧地挤出了栅栏,摇着小尾巴,屁颠屁颠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而陈家和邻居家养的七八条土狗,更是如同得到了什么庆典信号,兴奋地前窜后跳,在人群的腿边钻来钻去,互相追逐打闹,狗叫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条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半大土狗,尤其对赵沅雯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
它不像其他狗那样四处乱嗅,而是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赵沅雯脚边,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她的裤腿,仰起头看她,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陈浩南试图吆喝它回去,那黑狗只是敷衍地甩甩尾巴,依旧坚定不移地跟着赵沅雯,惹得陈浩南哭笑不得:“这黑娃,平时喊它都不理,今天倒是会认人!”
因为人多,还有猪和狗“随行”,再走那条需要跳土坎的小路显然不现实。
队伍便从巷子里绕了出去,走上了相对宽敞些的村道。
这支由男女老少、甚至包括家畜组成的庞大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大路走向严家,引得沿途各家各户都有人探头张望,然后笑着加入问候的行列,或者干脆也锁上门,跟着队伍一起往严家走。
赵沅雯被裹挟在人群中央,看着这如同乡村嘉年华游行般的场面,感觉既新奇又有点懵。
当这支队伍终于抵达严家院坝时,就连身高体壮的陈同浩都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好家伙!这比赶场还热闹!”
赵沅雯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相比较她离开时的“热闹”,现在严家简直是人山人海!
院坝里、堂屋里、甚至屋檐下,都挤满了人。
老的被搀扶着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少的追逐打闹,幼的被抱在怀里咿呀学语。
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女人们则进进出外地帮忙准备饭菜,笑声、谈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身后那群狗的吠叫声交织在一起,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赵沅雯粗略估计,眼前这人头攒动的景象,绝对超过了一百号人!
这简直不像家庭聚会,更像是个小型村落的全体村民大会。
陈同浩见状,把外套一脱,露出里面的旧背心,说了句“这阵仗,得加把劲了!”
便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烟雾缭绕、热火朝天的厨房重地,熟练地接过切肉的活计。
其他跟着来的男人们也纷纷找活干,搬桌子的搬桌子,摆凳子的摆凳子,女人们则自然地去帮忙洗菜、端碗。
整个场面混乱却又有一种自发的秩序。
严国宇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额头上都是汗。
他赶紧对陈浩南说:“耗子,你去厨房看着点灶火,别让锅糊了!”
然后他凑到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赵沅雯身边,在嘈杂的背景下提高了音量解释道:“姑婆,别吓到。这里头有我们自家亲戚,也有左邻右舍,还有听到信儿过来看稀奇的。都是乡里乡亲,听说你从城里回来,特意过来欢迎你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淳朴的自豪。
听到这话,赵沅雯的小脸不由得一红。
这种倾巢而出、只为欢迎一个八岁孩子的阵仗,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她心里有点发热,又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她看到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也想做点什么,便跟着严国宇想往厨房凑,看看能不能帮忙端个菜什么的。
结果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一个系着围裙、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拦住了。
这人她有点印象,好像是严国宇的五叔(按辈分她得叫五哥?还是五叔?乱!)。
五叔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呵呵地把她往外推:“哎呦喂,我们的小姑婆诶!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快出去快出去,莫让油烟呛到你!你是今天的主客,哪能让你动手嘛!去去去,坐到堂屋上头去,那里凉快!”
说着,不由分说地就把赵沅雯“请”出了厨房重地,然后半推半请地,把她带到了堂屋正中央、紧靠着八仙桌的主位坐下。
这个位置,简直是全场瞩目的c位。
她左边坐着的是严国宇的爷爷,一位穿着白色汗衫、满脸慈祥皱纹的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右边空着的椅子上,则放着严国宇婆的灵位牌,前面插着香,烟气袅袅。
赵沅雯坐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善意、或许还有几分对“城里娃”审视的目光,如坐针毡。
她张了张嘴,想跟旁边的严爷爷打个招呼,或者对那灵位牌表示一下敬意,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两位!
严国宇的爷爷,她该叫……爷爷?叔公?还是按那张关系表上可能存在的更复杂的叫法?而对着灵位,她又该说什么?
一种巨大的尴尬和社交无力感将她淹没。
她只能努力维持着僵硬的、自认为很“淑女”的微笑,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心里却在大声呐喊:老赵!你可没告诉我回老家还得先精通亲戚称呼学啊!这比做奥数题难多了!
第11章 无情铁手
这场以赵沅雯为绝对主角的欢迎宴席,在极度热闹和赵沅雯个人极度尴尬的复杂气氛中拉开了序幕。
巨大的八仙桌被抬到了堂屋中央,各种碗盘层层叠叠地摆上来,鸡鸭鱼肉、时令蔬菜,香气四溢。
她被牢牢地按在主位,左边是笑容和蔼的严爷爷,右边是袅袅青烟中的严奶奶灵位,面前碗里堆的菜像座小山,还在不断有热情的筷子添加新的“山峰”。
然而,最让她手足无措的,并非这过分的热情,而是那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亲戚关系和称呼。
光是严国宇的父亲那一辈,她就见到了好几位:有大爸(大伯)、二爸、三爸、五爸,以及被称为“幺爸”的最小的叔叔。
而严国宇的亲生父亲,排行老四,因为在上海务工,并没能赶回来。
这位缺席的四爸,按辈分竟然也是她的侄子,这让赵沅雯的小脑袋瓜感觉快要宕机了。
几位长辈围着她,也是面面相觑,挠头不已。
让一个八岁的小女娃,对着他们这些四五十岁、甚至更年长的人叫“侄子”、“侄孙”,实在有些怪异且难以开口。
最后还是性格爽利的五爸一拍大腿,提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哎呀,算逑了!啥子侄儿侄孙的,听着都乱!雯雯,你就莫管那些老黄历了!你看我们几个,”
他指着严国宇的几位叔叔,“你就按排行叫,大伯、二伯、三伯,我是你五叔!这个,”
他指着陈浩南的爷爷,“你叫大叔叔!那边那个最年轻的,是你幺叔!这样简单明了,省的麻烦!”
陈浩南的爷爷,也就是被指定为“大叔叔”的那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也捻着胡须,笑呵呵地接口道:“要得!这个叫法好!真要是按族谱上的辈分来,让我这老头子对着你个八岁娃娃喊姑婆,我这张老脸怕是都没地方搁咯!”
他这自我打趣的话,立刻引得满堂哄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幺爸”也笑着点头赞同:“对头对头,雯雯就叫我幺叔就行了,听着亲切!”
这个“降辈分”的简化版称呼方案,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长辈的一致认同,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称呼问题暂时解决,但接下来的“认亲环节”对赵沅雯来说依旧是巨大的挑战。
伯伯、叔叔、婶婶、姑姑、舅舅、舅妈……各种称谓伴随着一张张热情又陌生的面孔涌来,她努力想记住,但大脑就像容量不足的硬盘,前面记住后面就忘,只能机械地跟着严国宇或者旁边人的提示,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不停地喊人。
而每一位被介绍到的亲戚,无不对她夸赞有加。
“哎呀,雯雯这娃娃真乖,坐得有模有样的!”
“你看这眼睛,多有灵气,一看就是聪明相!”
“从城里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多有礼貌!”
“秉义真是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这些淳朴而直白的夸赞如同潮水般涌来,把赵沅雯淹没其中。
她从小到大,听到的多是“精力过剩”、“想法奇特”、“需要加强管教”之类的评价,何曾受过如此集中且毫不吝啬的表扬?
这让她小脸一直红扑扑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不停地小声说“谢谢”,心里却怪不好意思的,甚至有点心虚,觉得自己这个“乖宝宝”形象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宴席的时间漫长得出乎意料。
大家似乎并不急于吃饭,而是更享受这种聚在一起的喧闹。
男人们喝酒划拳,声音洪亮;
女人们边吃边聊着家长里短;
孩子们则端着碗四处乱窜。
菜肴热了一轮又一轮,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
赵沅雯碗里的菜就没见少过,刚吃掉一点,立刻就有新的补充进来。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吃饭也可以是一件如此耗时且需要“毅力”的事情。
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日头都开始偏西了,宴席才渐渐进入尾声。
人们开始陆续放下碗筷,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聊天。
然后,帮忙的女人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盘,男人们则帮忙搬桌子挪凳子。
孩子们吃饱喝足,又开始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堂屋和院坝,随着左邻右舍的散去,渐渐显得空旷起来,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空气里残留的酒肉香气,证明着刚才那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赵沅雯终于得以从“c位”上解放出来,偷偷揉了揉因为保持微笑而有些发僵的脸颊。
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院子,和还在忙碌着收拾残局的几位至亲,她心里长长地、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这第一关,总算是熬过去了。
而那只名叫“黑娃”的土狗,不知何时又凑到了她的脚边,安静地趴了下来,仿佛认定了这个新来的小主人。
下午两点半,喧嚣的宴席终于彻底散去。
杯盘狼藉的场面被家里的女人们以惊人的效率收拾干净,留下满院慵懒的阳光和饱食后的宁静。
赵沅雯刚想找个角落喘口气,消化一下过度热情的社交和满肚子的食物,严国宇和陈浩南就凑了过来。
“姑婆,走,我们带你出去转转,熟悉一下我们富谷村!”严国宇兴致勃勃地提议。
陈浩南也在旁边点头。
赵沅雯正想摆脱屋里那些依旧充满好奇和关切的注视,便点头答应。
一下午的时间,她就跟着这两个“本地通”,开始了对富谷村的初步“考察”。
这一圈走下来,赵沅雯算是有点明白老赵为什么说“回乡下了,随你怎么闹”了。
这地方,根本不是有没有机会发疯的问题,而是……地理条件它就不太支持那种漫无目的的疯跑!
富谷村并非一马平川,而是依着缓坡和谷地修建,田地一块块像梯子一样错落着。
他们所谓的“了解一下”,基本就等于不间断的爬坡下坎。
去看严国宇家的水田,要沿着窄窄的、被牛脚踩出深坑的田埂走好久;
去看村头那口据说很古老的水井,要下一段长满青苔的石阶;
去认某位住在半山腰的远房亲戚的门,又要吭哧吭哧爬一段土坡。
田里的稻苗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沿途遇到在田里劳作或在家门口闲坐的亲戚,无一例外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跟赵沅雯打招呼,往她手里塞刚摘的黄瓜、洗好的番茄,或者几颗花生糖。
赵沅雯的脸都快笑僵了,手也被塞得满满的。
她这个在美国农场里追着拖拉机跑、在德州旷野里撒欢的“野娃子”,硬生生被这种以“走路”和“叫人”为主要内容的乡村社交活动,搞得有些……累了。
倒不是体力不支,而是一种精神上和身体上的双重疲惫,是一种对陌生环境和高强度社交的应激反应。
当然,也仅仅只是“有些”累了,远没到她的极限。
但比起腿脚,更遭罪的是肚子。
一下午,她的胃就没空闲过。
走到哪家,都有热情的长辈往她手里塞吃的。
拒绝是不礼貌的,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象征性地吃一点。
结果就是,晚饭时间还远远没到,她的肚子已经撑得滚圆,感觉连水都喝不下了。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将村庄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三个人踩着逐渐亮起的稀疏星光和皎洁的月色,慢悠悠地往严家走。
乡村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
走着走着,严国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开口说道:“对了,姑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赵叔叔怕你一个人在屋里头无聊,就跟家里商量好了,让你下周一开始,跟我还有耗子一起去镇上读初一。我们都已经开学一个礼拜了。”
“啥?!读初一?!”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赵沅雯脑子“嗡”的一声。
上学?!她才八岁!虽然因为早慧和之前的教育基础,知识水平可能够得上,但……但她是来“放风”的,不是来坐回教室的啊!老赵可没提这茬!
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对学校的排斥,让她一时之间气血上涌,加上走了一下午确实有点腿软,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就往旁边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姑婆!” “大姑婆!”
严国宇和陈浩南同时惊呼。陈浩南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赵沅雯完全倒地之前,瘦小的身子一蹲,险之又险地把她背到了自己背上。
赵沅雯只是瞬间的眩晕和腿软,其实并没真的昏倒,但陈浩南已经急得满头大汗,连声问:“咋个了?是不是中暑了?严国宇!快!回去喊人!”
严国宇也吓坏了,扭头就往家跑。
陈浩南则背着其实已经缓过神、只是有点懵和不好意思开口的赵沅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严家跑。
他虽然瘦,但常年干活,倒也有把子力气,只是气喘得厉害。
刚跑到严家院坝口,听到动静的家里人都涌了出来。
只见陈浩南背着脸色有些发白(其实是走路热的加上惊吓)、闭着眼(赵沅雯是尴尬得不知道如何解释,干脆装死)的赵沅雯,顿时炸开了锅。
陈浩南的父亲陈同浩一看这情形,尤其是看到自己儿子背着“小姑婆”,而“小姑婆”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以为是两个臭小子带着赵沅雯瞎跑胡闹出了事。
他二话不说,上前对着刚把赵沅雯放下、正弯着腰喘气的陈浩南的屁股,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声音吼得震天响:
“你们两个死娃子!都跟你们说了慢点来慢点来!莫带着人瞎跑!非不听!现在把人弄中暑了咋个办?!要是出点啥子事,看老子不剥了你们的皮!”
赵沅雯一听,心里大叫冤枉,想立刻睁开眼睛解释:“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没站稳!”
但陈同浩的语速又快又急,怒气值满满,她根本找不到插话的缝隙。
这时,严国宇的爷爷,那位被赵沅雯称为“大叔叔”的老人也焦急地喊道:“草蚱子!草蚱子!死哪去了?!”
一个精瘦的、刚才在宴席上帮忙的年轻人赶紧从人堆里挤出来:“在在在!叔公,啥子事?”
“你赶紧的!骑摩托车去镇上的卫生院,弄点藿香正气水回来!快点儿!”
大叔叔吩咐完,又赶紧对旁边的人说,“快,把这娃子扶到屋里凉席上躺倒,我给扇扇风!”
顿时,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小心翼翼地把还想挣扎着解释的赵沅雯扶进了屋。
赵沅雯躺在凉席上,感受着大叔叔用蒲扇带来的轻柔凉风,看着周围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听着外面摩托车发动远去的轰鸣声,她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又愧疚,还有对即将到来的“初一生活”的巨大恐慌。
这下好了,人还没去学校,先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这学,看来是非上不可了?
第12章 赶集与美食
草蚱子不愧是村里有名的“快腿”,不到一刻钟功夫,就听到院外传来摩托车急促的刹车声,接着是他扯着嗓子的喊叫:“人来了!医生请来了!”
只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老旧医药箱、跑得气喘吁吁、一脸幽怨的中年男子——正是村大队上的黄医生。
说“请”可能不太准确,看黄医生那凌乱的头发和无奈的表情,更像是被草蚱子连拉带拽给“绑”过来的。
一大家子人虽然对草蚱子这毛躁的行事方式很是无语,但眼下也顾不上责怪,连忙给黄医生让开一条路。
黄医生一边整理着被扯歪的衣领,一边没好气地瞪了草蚱子一眼,这才走到临时搭在堂屋凉板上的赵沅雯身边。
这位黄医生在村里颇有名气,据说是中西医都懂点。
他先是稳了稳呼吸,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赵沅雯的手腕上,屏息凝神地号脉。
这一号,他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指下的脉搏跳动得强健有力,节奏平稳,这体质,怎么看也不像是弱不禁风会轻易中暑的样子啊?
难道是自己跑得太急,感觉错了?
黄医生不放心,又打开医药箱,拿出听诊器,仔细听了听赵沅雯的心肺音,一切正常,甚至比一般同龄孩子还要强健些。
他看了看赵沅雯虽然闭着眼但眼皮下眼珠微动、脸色也只是正常运动后的红润,再结合刚才严国宇气喘吁吁描述的“走着走着突然腿软要摔倒”,心里大概有了谱。
这娃娃,压根就不是什么体力透支或者严重中暑。
纯粹是下午太阳底下走多了,有点热着了,但离中暑还差得远,再加上宴席时和下午串门时被塞了太多东西,估计是吃撑了,肠胃负担重。
最关键的是,可能突然听到了什么极其不想听的消息比如要上学?,一时情绪激动,气血上涌,导致眼前发黑,腿软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吃多了+晒多了+气着了,综合作用下的小小眩晕,根本不算个病。
但黄医生抬头看了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张张写满了焦虑和关切的脸,尤其是陈同浩那砂锅大的拳头还攥着,严老爷子那花白的眉毛也紧紧拧着……他到了嘴边的实话又咽了回去。
这要是直说“没事,就是吃撑了吓的”,怕是难以服众,搞不好自己还得被埋怨诊断不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比较严肃的表情,斟酌着字句说:“嗯……这个娃娃嘛,体质还是不错的。就是下午可能活动得多了点,太阳又大,有点暑气。”
“再加上……嗯……可能一时没适应,气血有点不顺。问题不大,好好休息一晚上就没事了。”
但看着大家依旧不放心的眼神,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药箱,一边拿药一边说:“这样吧,我开点清热解暑、助消化的药,饭后吃。另外再给两盒活血通络的膏药,洗完澡后贴在脚底板和肚脐上,能舒服点。”
他心想,反正这些药吃不好也吃不坏,主要是给家属一个心理安慰。
黄医生留下药,又嘱咐了几句“多休息、多喝水、饮食清淡”,这才在众人千恩万谢中,被草蚱子又用摩托车送了回去。
黄医生走后半个小时,赵沅雯实在装不下去了而且躺着也难受,便“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立刻被更加密集的嘘寒问暖包围。
“雯雯醒啦!”
“感觉好点没?”
“渴不渴?饿不饿?”……各种关切的声音让她应接不暇,心里愧疚得不行,小脸涨得通红,连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就是刚才有点晕,现在好了”,可惜她的解释在大家看来只是孩子的懂事和坚强。
原本早就该开的晚饭,因为赵沅雯这么一“晕”,硬生生推迟了四十多分钟。
直到确认她真的没事,能坐起来吃饭了,大家才终于松了口气,开始张罗着吃晚饭。
晚上的饭菜依旧丰盛,而且基本上都是硬菜——回锅肉、蒜苗腊肉、红烧肘子、辣子鸡……虽然不像零几年那么物资匮乏,但一顿饭能见到这么多肉菜,也足见严家对赵沅雯的重视和四川人民待客的热情。
赵沅雯看着满桌的油腻,想到自己还撑着的肚子,有点发愁。
这时,严国宇偷偷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递上来一个玻璃杯,里面装着黄澄澄、冒着细密气泡的液体,压低声音坏笑着说:“姑婆,好东西,冰镇小麦果汁!解暑利器,还能助消化!”
赵沅雯正觉得口干舌燥,看到这冰凉凉的液体,想都没想,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下去。
口感有点怪,带着点苦味和气泡感,但确实凉快。
刚挤过来的陈浩南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伸出尔康手,大喊一声:“不要喝!那是啤……”
但已经晚了。
赵沅雯已经把大半杯都灌了下去,还打了个小小的嗝。
她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疑惑地看着一脸惊恐的陈浩南和等着看好戏的严国宇。
奇怪的是,她除了觉得有点撑,脸上一点发热的感觉都没有。
严国宇和陈浩南都愣住了。严国宇不信邪,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小麦果汁”递给陈浩南:“耗子,你尝尝,是不是坏了?咋没反应?”
陈浩南将信将疑地沾了一小口,下一秒,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跟熟透的红屁股似的!
“哈哈哈哈!”
他们这一桌的人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其他桌的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这边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起来。
席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坐在赵沅雯旁边的一位长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主动介绍道:“闺女,我是你舅爷!好酒量啊!深藏不露!来,舅爷再敬你一杯!”说着还比了个大拇哥。
赵沅雯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喝的是啤酒!
她居然一点事都没有?看来这体质是随了谁了?
菜过五味, “酒”过三巡,已是晚上十点。
喝了两瓶啤酒对赵沅雯来说虽然没啥醉意,但走了半天路,又经历了下午的“惊魂”,困意还是汹涌袭来,她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严国宇的母亲曾燕见状,连忙放下碗筷,走过来温柔地说:“雯雯困了吧?走,阿姨带你去洗漱睡觉。”
说着,她轻轻抱起已经有些迷糊的赵沅雯,走向准备好的房间。
曾燕先是用温毛巾仔细地给赵沅雯擦了脸。
然后让跟着过来帮忙的陈浩南母亲胡玉兰去打来热水,她亲自试了水温,才将赵沅雯的小脚轻轻放进盆里。
赵沅雯的脚生得很好看,白皙小巧,脚趾圆润,因为奔波了一天,脚踝处微微有些泛红。
曾燕小心翼翼地帮她洗着脚,动作轻柔。
连旁边帮忙的胡玉兰都忍不住夸赞:“这娃娃的脚长得真秀气。”
严国宇正好进来放东西,瞥了一眼,也愣了一下神。
曾燕见状,直接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儿子后脑勺上:“看啥看!没规矩!出去!”
严国宇摸着脑袋,嘿嘿笑着溜了出去。
洗漱完毕后,曾燕用干毛巾仔细擦干赵沅雯的脚,然后帮她换上干净的睡衣。
接着,她解开赵沅雯的衣服,用拧得半干的温毛巾,避开伤口和敏感部位,仔细地为她擦拭身体,洗去一身的汗水和疲惫。
整个过程充满了母性的细致和温柔。
擦洗干净,给赵沅雯盖好薄被,曾燕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
她找到正在院子里收拾的严国宇,低声嘱咐道:“国宇,明天一早,你就骑车上新德镇去,给雯雯买几身新衣服,还有合脚的新鞋子。小姑娘爱干净,多备两套换洗。挑好看的买,听见没?”
第13章 没事
翌日中午,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炽烈的阳光透过老式木窗上那几块不甚平整的玻璃,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其中一道不偏不倚,正好照在赵沅雯脸上,明晃晃、暖烘烘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掌,终于将她从深沉的睡梦中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动了几下,适应着光线。
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立刻感觉到一些异样。
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昨天那身沾了尘土和汗水的衣裤,换成了一套干净的、蓝底白色小碎花的棉布睡衣,料子柔软贴肤,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阳光暴晒后特有的干爽味道。
更明显的是皮肤上传来的感觉。
脖子、锁骨那一圈,还有手臂、小腿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清凉感,像是涂了什么东西。
她抬起手放到眼前仔细看,果然,手背上均匀地抹着一层透明中泛着乳白色的药膏,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摸上去滑滑的、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把脚从薄被里伸出来,脚背上也是同样。
她又摸了摸肚脐眼周围和两个脚底板,各贴着一块方形的膏药贴,正是昨天黄医生给的那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混合着不知名中药的气味,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凉意,有效地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床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落地扇正对着床的方向,卖力地左右摇着头,发出规律的“呼呼”风声,将屋内的闷热空气搅动起来,带来持续不断的风流。
看来昨晚她睡着后,有人进来给她擦了药、贴了膏贴,还细心地打开了风扇。
在这种周身清凉、微风习习的舒适环境里,赵沅雯像只慵懒的猫咪,在凉席上毫无形象地哼哼唧唧扭动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她揉了揉眼睛,这才迷迷瞪瞪地坐起身。
床边的地上,整齐地放着一双崭新的淡粉色塑料凉鞋,鞋面上还印着可爱的凯蒂猫图案。
她趿拉上凉鞋,尺寸不大不小,刚好合脚,走起路来很跟脚。
这肯定是曾燕阿姨或者家里其他长辈一早给她准备好的。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走到堂屋,一股声浪扑面而来。
那台老式的彩色电视机正开着最大音量,播放着热闹的动画片《熊出没》,光头强气急败坏的砍树声、熊大熊二憨厚又搞笑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空间。
三四个年纪大概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赵沅雯一个都不认识的小孩子,正挤在一条长条板凳上,仰着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咯咯的笑声。
听到开门声,孩子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向她。
虽然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这些小豆丁显然都已经被大人嘱咐过,或者昨天就见过这位“城里来的表姐\/姨\/娘娘”,一张张小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又带点害羞和好奇的表情,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童声稚嫩而响亮:
“表姐醒啦!”
“姨!你睡醒啦?”
“娘娘好!”
各种混乱的称呼混杂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一群清晨的小麻雀。
赵沅雯根本分不清谁在叫哪个称呼,对应的是哪个孩子,只能对着那一张张充满活力的小脸,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刚睡醒的懵懂笑容,含糊地应道:“呃……嗯,醒了,你们好……看、看电视吧……”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穿过喧闹的堂屋,来到了屋外的院坝。
院坝里阳光正好,但墙角有一片阴凉地。
只见严国宇和陈浩南正蹲在那里,脑袋几乎凑在一起,神情专注地盯着地面。
地上,两个金属陀螺正被抽得疯狂旋转,不时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中二气息十足。
严国宇握紧拳头,眉头紧锁,对着自己的陀螺低声嘶吼,仿佛在给它注入力量:“上啊!爆裂巨拳!给我干翻它!让它知道谁的拳头硬!”
陈浩南则是一脸紧张,双手虚按在空气里,好像在用念力支撑着自己的陀螺:“顶住!混元光盾!给我坚持住啊!!反弹它的攻击!”
听到赵沅雯走近的脚步声,两人几乎同时扭过头。
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昨天相处后已然形成的自然熟稔,仿佛她一直都是他们中的一员:
“姑婆,醒了啊?睡得好不?”严国宇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锅里有饭,外婆给你留在灶上温着的,还热乎着,我去给你舀?”
陈浩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要往厨房走。
赵沅雯吃了七八分饱,刚放下碗筷,就被曾燕叫住了。
严国宇和陈浩南也像听到集合哨似的,麻溜地跑了过来。
曾燕用围裙擦着手,笑眯眯地说:“雯雯,你还没去过我们新德镇吧?今天正好赶场,热闹得很!让国宇和浩南带你去见识见识。”
她仔细叮嘱了一番:看好钱袋子,别跟陌生人走,累了就找地方歇着,下午早点回来……说完,就开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钱。
她数出几张十块、五块的,要塞给赵沅雯。
赵沅雯连忙摆手:“婶婶,不用不用,我……我有的!”
她想起老赵给的那张邮政卡和两百块现金,虽然不多,但也不想再花家里的钱。
“跟你婶婶还客气啥子!拿着!到了镇上,看到啥子好吃的、好耍的,自己买!听话!”
曾燕板起脸,语气不容拒绝,硬是把钱塞进了赵沅雯新换的裤子口袋里。
赵沅雯推辞不过,看着婶婶那真诚又带着点嗔怪的眼神,心里暖暖的,只好红着脸小声道谢:“谢谢婶婶。”
接着,赵沅雯去压水井边,用清凉的井水洗了把脸,顿时精神了不少。
曾燕跟过来,帮她小心地揭掉了肚脐和脚底那已经没什么药味的膏药贴,又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帮她擦了擦小腿肚子,说这样走路舒服点。
严国宇和陈浩南一开始还好奇地站在旁边看,被曾燕眼睛一瞪,吼了一嗓子:“两个男娃娃看啥子看!羞不羞!赶紧去把你们那花猫脸洗干净!”
两人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开了。
洗漱完毕,赵沅雯回到暂时属于她的小房间,换下了睡衣,穿上曾燕给她准备的一套浅蓝色短袖短裤,脚上还是那双新的粉色凉鞋。
收拾利落后,三人在院坝汇合,跟曾燕告别。
“早点回来!莫贪耍!”曾燕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们走到村口。
来到通往镇上的主干道路口,严国宇笑嘻嘻地,带着点炫耀的语气对赵沅雯说:“姑婆,你肯定没坐过我们农村的公交吧?嘿嘿,老刺激了!跟坐过山车一样!”
旁边的陈浩南也心有戚戚焉地猛点头,补充道:“比昨天那客车还野!”
赵沅雯挑了挑眉,心里有点不以为然,经过昨天那趟疯狂客车,她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提升了不少。
大约等了十五分钟,远远地就看到道路尽头尘土飞扬,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奔腾而来。
严国宇和陈浩南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向前走了几步,熟练地扬起手臂挥舞起来。
那辆看起来饱经风霜、漆皮剥落的公交车,隔着老远就开始减速刹车,轮胎摩擦着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带起更多的尘土,如同一头喘着粗气的铁兽,一路颠簸着、摇晃着,最终在漫天的灰尘中,不算太稳地停在了三人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被司机从里面拉开。
就在车门打开的瞬间,车厢里传来“哎呦”一声,一个头发花白、提着菜篮子的老婆婆因为惯性,从车厢后半部踉跄着扑到了前面,差点摔倒在地。
开车的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他非但没有立刻去搀扶,反而扯着嗓子用方言说道:“刘三婆!跟你说了好多道了!上车就把栏杆抱到起!抱到起!你非不信!这下子撞到了嘛,安逸了哇?”
被称为刘三婆的老婆婆虽然撞得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但竟然也没生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嘴里嘟囔着“晓得了晓得了”,然后动作飞快地用手撑地,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像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快上快上!莫挡到!”司机催促道。
严国宇机灵地第一个窜上车,陈浩南示意赵沅雯跟上,自己断后。
陈浩南投币的时候,赵沅雯瞥见他把一张五块和一张一块的纸币塞进了投币箱。
车上的人已经很多了,座位早就占满了,过道里也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去镇上赶场的村民,带着背篓、麻袋,空气里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鸡鸭鹅的味道。
严国宇眼疾手快,拉着赵沅雯挤到车厢最前面,那里是隆起的发动机引擎盖,虽然烫屁股,但好歹是个能坐的地方。
“姑婆,坐这儿!拉稳这个!”
严国宇指着引擎盖旁边的一个铁栏杆。赵沅雯赶紧坐下,双手紧紧抱住那根被磨得光滑的栏杆。
严国宇和陈浩南则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也各自抱紧了旁边的立杆。
公交车启动的瞬间,赵沅雯就明白“刺激”是什么意思了。
司机简直是把公交车当赛车开,起步就是一脚地板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强大的推背感差点让赵沅雯从引擎盖上滑下去,幸好她抱得紧。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乡村公路上狂奔,后排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屁股几乎就没踏实挨过座位,整个人被颠得忽上忽下。
路况越差,司机的油门踩得越猛,仿佛在跟路面较劲。
无数道好奇的目光落在赵沅雯这个生面孔上,尤其是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和微卷的头发,在这个小地方格外显眼。
但赵沅雯此刻顾不上这些目光了,她全部的精神都用在稳住自己的身体上。
如果没有昨天那趟客车的“洗礼”,她估计自己现在早就吓得尖叫了。
但此刻,她虽然心跳加速,却意外地没有太多慌乱,反而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腰腹和腿部的力量扎稳下盘,随着车子的颠簸调整重心,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在风浪中努力保持平衡。
这趟开往新德镇的乡村公交之旅,就在这剧烈的颠簸、飞扬的尘土和司机狂野的驾驶风格中,一路“刺激”地进行着。
第14章 稳稳当当
四路车在这条连接乡村与集镇的“拉力赛道”上继续一路飞驰。
赵沅雯紧紧抱着发烫的引擎盖旁的栏杆,感觉这二十分钟的车程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受着剧烈的颠簸和突如其来的加速、刹车,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稳住自己,不被甩出去。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辆看起来破旧得快要散架的公交车,刹车性能是真的好!
司机似乎根本不知道“轻点刹车”为何物,每次需要减速,都是毫不留情的一脚猛踩到底!
轮胎每次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车厢里的人都会随着惯性猛地向前倾,站着的乘客更是东倒西歪,惊呼声和笑骂声此起彼伏。
这简直是对乘客平衡感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双重考验。
就在赵沅雯觉得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伴随着一声格外尖锐的“刺啦——”声,公交车猛地一顿,终于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挂着“便民小卖部”招牌的房子门口。
“新德镇到了!下车的搞快!”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赵沅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滚烫的引擎盖上爬下来,腿肚子因为长时间用力有些发软。
三人随着人流下了车,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淹没了。
这个小镇确实不大,沿着公路两侧蔓延开来的街道一眼就能望到头,房屋多是两三层的旧楼。
但今天赶集的人流量却大得惊人!
狭窄的街道上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间的招呼声响成一片,空气里混杂着汗水、食物、牲畜和尘土的味道,热闹得如同沸腾的锅。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个小路口。
按照严国宇的指挥,三人左转,汇入了主街的人流。
街道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日用杂货的小便利店、摆满农药化肥和各式种子袋的农资店、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挂着红蓝色旋转灯柱的理发店……严国宇和陈浩南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走不了几步就能遇到熟人。
“张嬢,赶场啊?”
“李伯,今天的菜嫩气哦!”
“王爷爷,你也来啦!”
两人笑着跟不同年龄的人打着招呼,神态自然。
赵沅雯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小小的影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切。
走了大概一百米左右,严国宇指着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需要下几步台阶的昏暗小门洞,压低声音对赵沅雯说:“姑婆,你看这里面,是打长条牌的地方。我大爸、二爸他们来赶场,要是凑齐了人,多半就钻到这里面耍半天。”
他顿了顿,带着点男孩特有的、对“大人世界”的好奇和炫耀,问道:“你想进去参观一下不?里面可热闹了。”
赵沅雯正对什么都感到新奇,立刻点了点头。
三人猫着腰钻进那个低矮的门洞,里面别有洞天。
原来这是一处利用两栋楼房间狭窄缝隙搭出来的棚户区,头顶是别人家房屋延伸出来的屋檐,恰好将这片区域遮盖成了室内,但光线十分昏暗,大白天的也需要开着昏黄的白炽灯。
里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摆着好几张方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男子,他们神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长条形的牌(一种当地流行的纸牌,比扑克牌窄长),嘴里叼着烟,大声地叫牌、出牌,激动时还把牌摔得啪啪响。
赵沅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牌和这种玩法,好奇地踮着脚看了一会儿,虽然完全看不懂规则,但也被那种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他们在里面呆了大概半小时,感受了一下这独特的市井江湖气息,才重新回到阳光刺眼、人声鼎沸的街上。
继续往前逛,严国宇和陈浩南记着曾燕的嘱咐和塞给赵沅雯的钱,但赵沅雯不好意思花,他们便用自己的零花钱,在一个推着自行车、后座放着玻璃柜子的摊贩那里,给赵沅雯买了好几块老式的鸡蛋糕和蜂蜜小面包,用油纸包着,香气扑鼻。
逛得差不多了,也到了午饭饭点。
严国宇大手一挥:“走,姑婆,带你去吃我们这儿最好吃的米粉!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他指着前面一家门口支着大锅、冒着滚滚热气、顾客盈门的小店,“就是这家,而且他家是镇上唯一一家可以自己随便放调料的!巴适得很!”
三人挤进热闹的米粉馆,香味更是浓郁。
三人从米粉馆里心满意足地出来,嘴唇都被辣得红彤彤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都带着饱餐后的惬意。
解决了温饱问题,严国宇和陈浩南便想着带赵沅雯去看看他们未来要一起“战斗”的地方——新德初中。
他们需要先返回到刚才下车的那个公交站附近。
沿着来时的那条主干道往回走了大概三百米,右手边便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略显陈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新德初中。
学校正对面,是一家看起来种类很丰富的文具店,橱窗里摆满了各种文具、玩具和零食。
陈浩南看到这家店,脸上露出一点得意和小小的炫耀,指着店面对赵沅雯说:“大姑婆,你看这家店,我好多玩具都是在他家买的呢!弹珠、画片、还有那种小赛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语气补充道:“对了,开店的李阿姨是老板娘,人挺好。但是李阿姨的老公,何叔,可是这个学校的副校长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拉开店门口那个冒着冷气的冰柜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橙黄色的健力宝,“啪”地一声撬开瓶盖,递给赵沅雯:“喏,姑婆,喝这个,解辣!”
赵沅雯接过冰凉的汽水,道了声谢,目光却更多地投向了马路对面的学校。
这所学校看起来很有年头了,围墙的墙皮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底色,墙头上长着顽强的杂草。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排三四层高的教学楼,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安着绿色的窗框。
严国宇表现得相对淡然一些,他指着教学楼侧面一栋更显老旧的楼房说:“姑婆,你看那边,那是学生寝室。”
他的语气平静,却说出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话:“听说好多年前,这栋楼里出过不少傻子……嗯,就是脑子想不开的人,从窗户跳下来过。所以你看,现在所有窗户外面都加装了这种防盗栏。”
听到这话,赵沅雯心里一紧,仔细看向那栋寝室楼。
果然,每一扇窗户外面都焊着结实而密集的钢铁防盗栏,那些栏杆离窗户本身还有一段距离,看起来确实是为了防止人钻出去或坠落而设计的。
想象着曾经可能发生在这里的悲剧,再看看眼前在阳光下静默的教学楼,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不过现在都装了栏杆,安全得很,就是想偷偷把头伸出来吹吹风都做不到了。”严国宇补充道,语气里似乎还有点小小的遗憾。
两人又表示,因为他们已经开学一周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学校大门管得严,外人进不去。
如果是暑假里,倒是可以溜进去在操场上玩一会儿。
三人在文具店门口跟和气的李阿姨闲聊了几句,陈浩南付了健力宝的钱,然后他们继续沿着大马路往前走。
这条通往镇外的马路显得更宽阔一些,车流量也少了。
走了大概七八百米,严国宇指着左边一片规模明显更大、建筑也更新一些的校区说:“姑婆,你看那边,那就是新德小学。小学可比我们初中地方大得多嘞!”
他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唉,姑婆你要是早来几年,还能体验一下美好的小学生活。”
赵沅雯有些没明白“美好”具体指什么,愣了一下。
陈浩南便主动解释道:“因为小学管得不严嘛,下课了就可以在学校小卖部买零食,辣条、冰袋、唐僧肉……种类多得很!到了我们初中,就只能靠‘偷渡’了。”
他说着,还和严国宇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显然“偷渡”零食是他们初中生涯一项充满挑战和乐趣的日常活动。
接着,严国宇又指着脚下这条一直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柏油马路说:“从这儿一直往前走,可以通到争胜、里程、老马、花亥好多乡镇,最后终点能到绵阳的游仙区呢!”
他挠了挠头,“不过那边的人,我们就不太熟了,很少往那边跑。”
陈浩南也搭话道,语气里带着点道听途说的印象:“嗯,我也听别人说过,好像那边靠近城边边的人,脾气要比我们这边冲一点。”
赵沅雯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马路在视线尽头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那里通往更广阔、也更陌生的世界。
而对于她来说,眼前这所略显破旧的新德初中,以及身边这两个即将成为“同学”的侄孙,就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最真切的世界了。
她喝了一口手里已经开始变温的健力宝,甜涩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有点新奇,有点忐忑,还有一丝对未知校园生活隐隐的期待。
第15章 开学
参观完小学,三人调转方向,准备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公交站,等四路车回家。
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气息。
他们刚往回走了大概五十米,还没到文具店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还没等三人回头,一股强劲的气流夹杂着尘土和热浪就猛地从背后席卷而来,吹得赵沅雯的头发和衣角都向前飘起。
紧接着,就是一声极其刺耳、仿佛能撕裂空气的急刹车声——“吱嘎——!”
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让人牙酸。
赵沅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和严国宇、陈浩南一起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辆看起来比四路车还要破旧一些、车身上喷着“14路”字样的公交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带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强行地停在了他们身边,车门几乎贴着路沿。
车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
“哗啦”一声,气动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褪色工装、脖子上搭着毛巾的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他皮肤黝黑,声音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对着还在发愣的三人,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等车人喊道:
“坐四路的!可以上来了!快点!磨蹭啥子!”
赵沅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严国宇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喊一声:“姑婆,快上!”
说着,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把她拉上了车。
陈浩南也反应迅速,紧跟其后窜了上来。
就在他们三人脚刚踏进车厢的瞬间,甚至还没站稳,那司机仿佛掐着秒表一样,根本不等车门完全关拢,就是一脚凶悍的地板油!
“呜——!”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公交车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向前一窜!
强大的惯性让车厢里所有站着的人都齐刷刷地向后倒去,惊呼声四起。
赵沅雯幸好被严国宇紧紧拉着,加上昨天已经有过“实战经验”,下盘下意识地用力,腰腹核心收紧,踉跄了一下后,竟然勉强稳住了身形。
严国宇自己更是凭借体重和经验,像钉在地上一样,只是身体晃了晃。
而瘦弱的陈浩南就惨了,他本来就跟在后面,还没找到扶手,这突如其来的加速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哎呦”一声,整个人向后滑去,幸好被旁边一位好心的胖大婶用身体挡了一下,才没摔个四脚朝天,但也狼狈不堪。
司机似乎对车厢里的混乱早已习以为常,他甚至头都没回,一边单手猛打方向盘超过一辆慢吞吞的三轮车,一边扯着嗓子用盖过引擎声的音量问道:“到哪点儿下车?!”
他的口音比四路车司机还要重,语速也更快。
严国宇显然对这种沟通方式驾轻就熟,立刻大声回应:“九村三队!路口那棵大黄桷树下!”
“晓得了!”
司机简短地回了一句,注意力又全部回到了前方路况上,又是一个急转弯,车身倾斜,轮胎压过路面的坑洼,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三人趁着车子稍微平稳一点的间隙,赶紧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挤过拥挤的过道,挪到了车厢最后面,幸运地找到了一个连着的空座位坐了下来。
赵沅雯的心还在“砰砰”直跳,这14路车,果然如严国宇所说,司机开得比四路还要“迅猛”几分!
坐定之后,喘了口气,陈浩南才一边揉着刚才撞到有点疼的肩膀,一边主动向赵沅雯解释道:“大姑婆,有时候从里程那边过来的14路车,会绕到我们新德这边来走。因为如果从争胜那边直接往电站方向走,经常会遇到拉建材的大货车,堵车堵得厉害。”
“绕道我们这边,虽然路绕一点,但通常反而更快能回到三台。”
赵沅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还有这种“捷径”。
严国宇补充了更关键的一点,脸上带着点捡到便宜的小得意:“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14路车走新德这条线,它对我们这边几个村的人就是免费的!不用买票!”
“虽然它开得没四路那么拼命,但你看这司机,”
他指了指前面那个背影,“也是个猛人!速度一点都不慢!”
果然,这趟免费的“顺风车”虽然颠簸依旧,但司机的技术确实了得,在复杂的乡镇道路上左冲右突,超车、会车、避让行人,动作干净利落,虽然坐起来提心吊胆,但效率奇高。
一路上,严国宇和陈浩南指着窗外的风景,继续给赵沅雯介绍这是哪个村,那是谁家的鱼塘,三个人有说有笑,颠簸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果然,不到十五分钟,公交车一个减速,稳稳地停在了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黄桷树下。
司机头也不回地喊了句:“九村三队!下的搞快!”
三人连忙下车,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土地上,都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黄桷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比镇上凉快了不少。
不过,严国宇和陈浩南并没有立刻带着赵沅雯往回走,而是互相使了个眼色。
严国宇指着前方一百米开外、路边一间孤零零的红色砖瓦房说:“姑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家小卖部的冰棍儿,种类最全!而且老板娘自己冻的绿豆冰棍,一绝!”
第16章 关于学校。
三人从小卖部那台会喷出细密水雾、带来片刻清凉的奇特风扇下依依不舍地离开,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根快要滴水的冰糕,一边舔着,一边晃晃悠悠地沿着乡间小路往严家荡去。
冰糕的甜意和风扇的凉意驱散了最后一点暑气,心情也如同这午后的阳光,变得懒洋洋的。
刚踏进严家院坝,陈浩南眼尖,立刻就发现赵沅雯住的那间偏屋有点不一样。
屋门虚掩着,他好奇地把脑袋探进去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夸张的“哇!”。
严国宇正啃着冰糕棍,听到这声惊呼,也好奇地凑过去,把脑袋挤到门缝边往里瞧,紧跟着也“哇!”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羡慕。
被两人的反应勾起好奇心,赵沅雯也叼着冰糕,踮起脚尖,从两个脑袋中间的空隙往里看。
这一看,她也愣住了。
只见她昨天睡的那间屋子,已然焕然一新。
原本老旧、吱呀作响的木床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崭新的、刷着淡黄色漆的实木单人床,上面铺着光滑的凉席。
那个摇摇晃晃的旧衣柜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结实、带镜子的双开门衣柜。
靠窗的位置,还多了一张干净的书桌和一把椅子。
最让她惊讶的是,墙壁上赫然挂着一台崭新的白色空调挂机,室外机的嗡嗡声隐约可闻,正源源不断地向屋内输送着凉爽的空气!
书桌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银色保险箱。
这变化也太大了!简直像被施了魔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洪亮的笑声。
三人回头,只见严国宇的父亲严顶天正站在院坝里,用一条湿毛巾擦着脖颈和胳膊上的汗珠。
他身材高大,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醒啦?进屋凉快凉快!”
严顶天声音洪亮,“小姑娘家家的,可不能像我们这些糙老爷们一样,天天晒得黑不溜秋的,得像城里娃那样,白白净净才好看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伸出那双沾着灰尘和汗水但异常有力的大手,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轻轻松松就把还扒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严国宇和陈浩南给拎了出来,故意板起脸道:“两个臭小子,看啥看!屋里凉快是吧?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去厨房帮你妈和你婶子摘菜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把两个不情不愿的小子打发走,严顶天这才转向还处在震惊中的赵沅雯,搓了搓手,语气变得有些歉疚和小心翼翼:“那个……雯雯妮儿啊,对不住哈。昨天你刚来,叔没来得及把空调给你装上。”
“叔昨天下午才从上海工地上赶回来,东西也是今早才托人从县里拉回来的,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你下午回来前给你装好了。”
他顿了顿,特别认真地补充道:“你可千万别生你婶子的气,她早就念叨着要给你装一个,是叔回来晚了,没安排好。”
听着这位高大汉子带着歉意、甚至有点笨拙的解释,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和脸上尚未擦干净的灰尘,赵沅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昨天以来的所有陌生、忐忑、委屈,以及此刻感受到的这份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关爱,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只归巢的小鸟,猛地扑进了严顶天那还带着汗味和阳光气息的怀里,小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抽噎着,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谢谢叔……谢谢叔……我没有生气……真的……谢谢……”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把严顶天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彻底整懵了,两只大手僵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黝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慌乱和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轻轻拍着赵沅雯的后背,嘴里反复念叨着:“哎呦,不哭不哭,妮儿不哭……这有啥好谢的,应该的,应该的……”
安慰了好一会儿,赵沅雯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严顶天这才松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赵沅雯说:“对了,妮儿,跑了一下午,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不舒服吧?走,叔带你去浴室,你先洗个澡,清爽清爽!”
说着,他领着赵沅雯来到院子角落新搭的一个简易浴室,其实就是用水泥砖砌了个小隔间,通了水管。
严顶天细心地指着墙上钉着的几个挂钩解释道:“妮儿你看,这条粉色的是新毛巾,给你准备的,洗脸用的。那条蓝色的,是你婶子的。旁边那条灰色的,是我的。可别用混了哈,不卫生。”
他又指着窗台上摆着的几个瓶子,“这瓶红色的,是洗头发的;这瓶白色的,是洗澡的香波;旁边那小瓶是护头发的……呃,叫护发素!对!你们小姑娘头发金贵,得用这个。这些都跟你婶子用的分开的,你放心用!”
安排得如此细致周到,赵沅雯心里又是一阵暖流涌过,用力地点了点头。
“水龙头往这边是热水,那边是冷水,你自己调。你先洗着,等会儿我让你婶子把你换洗的新衣服给你送过来。”
严顶天交代完,这才转身离开,顺手还把浴室那扇不太严实的木门轻轻带上了。
赵沅雯站在这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关怀的小空间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严顶天催促曾燕找衣服的声音,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沐浴露的清香,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老家”,有了一种被小心翼翼珍视着、真正回到了“家”的感觉。
她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氤氲的水汽渐渐弥漫开来,也模糊了她再次有些湿润的眼眶。
赵沅雯在浴室里磨蹭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身上的汗水和尘土,也带走了下午奔波带来的疲惫。
她用散发着清香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仔细地清洗了头发和身体,感觉整个人都轻盈清爽了许多。
关上水龙头,用那条专属的粉色毛巾擦干身体和还在滴水的头发,她换上自己带来的干净内衣,然后轻轻拧开了浴室的门。
门一开,她就看到门口那个半旧的单缸洗衣机顶上,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印着卡通小兔图案的棉质睡衣,摸起来柔软又舒服。
洗衣机下面,还并排放着一双可爱的、带有毛绒球球的粉色拖鞋。
这细致入微的照顾,让赵沅雯心里又是一暖。
她换上柔软的睡衣和拖鞋,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暂时放在浴室门口的凳子上,这才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往自己那间 now 配备了空调的“新”房间走去。
第17章 cBD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陀螺疯狂旋转碰撞的“嗡嗡”声,以及严国宇和陈浩南更加狂热的呐喊:
“烈风圣翼!展现你真正的力量吧!旋风撕裂斩!”这是严国宇的声音,充满了中二的热血。
“黄金火焰!燃烧吧!我的小宇宙!绝对攻击!”陈浩南也不甘示弱,喊得声嘶力竭。
赵沅雯探头一看,只见两人又蹲在堂屋中央,这次地上的两个陀螺一个闪着蓝光,一个冒着金焰,战况似乎比昨天更加激烈。然而,她一出现,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严国宇和陈浩南几乎同时发现了她,两人眼神一对,立刻停止了中二的呼喊,动作异常迅速地一人端起一边陀螺盘的边缘,开始疯狂地上下左右摇晃、颠簸!
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剧烈的晃动下,转速迅速降低,很快就变得摇摇晃晃。
两人看准时机,几乎是同时出手,精准地将各自还在微微转动的陀螺抓在了手里,飞快地塞进旁边放着的塑料收纳盒,“啪”地一声盖上盖子。
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个画着奇怪阵法的圆形陀螺盘捡起来,塞到了八仙桌底下看不见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两人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本正经地走到饭桌旁坐下,仿佛刚才那两个沉浸在二次元世界里的少年根本不是他们。
这一幕行云流水的“毁尸灭迹”,看得赵沅雯目瞪口呆,差点笑出声来。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严顶天笑着朝赵沅雯招了招手:“雯雯,洗好啦?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他指了指坐在他旁边的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较斯文的中年男子,主动介绍道:“这个,是宇娃的二爸,也就是我二哥,严志远。他在县里的小学当老师,文化人!你叫他二叔就行。”
介绍完,严顶天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用一种看似说悄悄话、但全桌都能听到的音量补充了一句:“别的都没啥问题,就是……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时候神经有点问题,喜欢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你别介意哈!”
一听这话,刚才还一脸为人师表正经模样的严志远顿时不干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满地一胳膊肘顶在严顶天结实的臂膀上,反驳道:“去你的!严老四!你个莽夫!你才神经有问题!我精神正常得很!我看你是工地灰吃多了,脑子不清醒!”
他还不忘转头对赵沅雯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试图挽回形象:“雯雯妮儿,别听你四叔瞎说,他这人就没大没小惯了。”
严志远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洗得白白净净、穿着可爱睡衣的赵沅雯,眼里露出真诚的赞赏,拍着胸脯说:“昨晚上人多,我就远远瞅了一眼,就觉得这娃娃长得真俊!现在凑近了看,啧啧,真是……好看的都没话说了!比画报上的娃娃还好看!”
这直白又热烈的夸赞,让赵沅雯刚刚被热水熏得还有点红扑扑的小脸,瞬间变得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绞着睡衣的衣角。
“好了好了!你个教书匠,别把我们雯雯吓着了!”
最后还是系着围裙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曾燕笑着解了围,她大声招呼着:“开饭开饭!菜齐了!今天咱们吃得简单点,炒了个藤藤菜(空心菜),还有两荤一汤,将就吃哈!”
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桌上摆着一盘翠绿油亮的清炒空心菜,一盘色泽红亮的回锅肉,一碗蒸得喷香的腊肉,还有一大盆飘着葱花和蛋花的西红柿鸡蛋汤。
虽然比不上昨天宴席的丰盛,但这家常的菜色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和温馨。
严顶天拿起筷子,朗声道:“来来来,动筷子!雯雯,多吃点肉,正长身体呢!”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刚才的小插曲也融化在了这寻常的家常便饭之中。
晚饭在温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因为有了严顶天这个壮劳力加入收拾碗筷、打扫“战场”,严国宇和陈浩南破天荒地不用被指派去厨房帮忙。
两人顿时如同脱缰的野马,兴致勃勃地冲回房间,片刻后,各自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收纳盒跑了出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们把盒子往堂屋的凉板上一放,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向赵沅雯展示他们的宝贝收藏。
严国宇首先献宝,他的盒子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颜色、造型各异的陀螺零件和成品,他拿起几个特别炫酷的,老得意地介绍:“姑婆你看!这可是《飓风战魂》一代的路人款,还有这几个,是超特化形态!最厉害的是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看起来格外精致的陀螺,“主角团叶枫他们的四小强,我基本上全齐了!超竞技系列的,我有碧影神弓和爆裂巨拳!”
他如数家珍,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代的陀螺,我就差五个没收集到,二代嘛……”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个还没买,太贵了。”
然后他拍了拍胸脯,补充道:“这一大半,是我爸妈还有爷爷奶奶赞助的,另一小半,是我和耗子一起攒零花钱、捡废品合伙买的!”
旁边的陈浩南一听提到自己,也立刻骄傲地扬起了头,接着介绍自己的收藏。
他的盒子看起来比严国宇的略小一点,但里面的陀螺也不少:“大姑婆,我一代的只有主角团那四个最基本的,还有超竞技的混元光盾。不过我二代的多!”
他拿起几个造型更复杂、颜色更鲜艳的陀螺,“你看这个烈风天翼!这个乾坤火轮!还有爆裂机神!都是二代的!”
两个男孩的眼睛里闪烁着对心爱之物的光芒,争先恐后地向赵沅雯这个“城里来的姑婆”展示着他们在乡村世界里最珍贵的宝藏和最大的快乐来源。
介绍完自己的“陀螺大军”,严国宇热情地发出邀请:“姑婆,一起来玩呗!可好玩了!”
陈浩南也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赵沅雯看着地上那些结构精巧、色彩斑斓的小玩意儿,听着他们刚才激动人心的“战斗”配音,心里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东西她在美国没见过,在成都的商场里好像瞥见过,但从来没玩过。
她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好啊,可是……我不会玩。”
“没事!我们教你!简单得很!”
两人异口同声,立刻热情地当起了教练。
他们教赵沅雯怎么组装陀螺,怎么把拉条插进发射器,怎么用巧劲“咻”地一下把陀螺发射出去,让它高速旋转。
赵沅雯学得很快,她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结实的手柄发射器和一个叫“裂震钢钻”的陀螺。
三个人干脆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把那个画着战斗环的塑料对战盘放在中间,开始了“三方混战”。
堂屋里顿时充满了陀螺高速旋转的“嗡嗡”声、碰撞的“啪啪”声,以及三个孩子大呼小叫的呐喊和欢笑。
“姑婆!你的陀螺快没劲了,快撞它!”
“看我的裂震钢钻!钻击!”
“我的黄金火焰!攻击最强!”
他们玩得忘乎所以,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期间还发生了一个搞笑的小插曲:陈浩南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二代陀螺“爆裂机神”,在一次激烈的碰撞中,大概是被击中了要害部位,竟然“砰”地一声脆响,当场解体!
战神环、战神盖、攻击环、中轴……好几个零件像天女散花一样,崩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了桌子底下,有的蹦到了墙角。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爆裂机神”,瞬间变成了一堆散件。
陈浩南一下子傻眼了,张着嘴,看着空空如也的发射器底座和散落一地的零件,表情呆滞。
赵沅雯和严国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着陈浩南那副滑稽的窘态,以及地上那堆“残骸”,再也忍不住,指着对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差点没笑岔气,肚子都笑疼了。
陈浩南在两人的笑声中,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满地找零件,嘴里嘟囔着“怎么会这样……明明很结实的……”
这场酣畅淋漓的陀螺大战,最终因为三个人的腿都蹲麻了,加上曾燕出来提醒时间不早,该洗漱睡觉了,才意犹未尽地宣告结束。
他们小心地把各自的陀螺和零件收进盒子,约好下次再战后,才各自回房。
赵沅雯回到自己那间凉爽的小屋,看着墙上安静运行的空调,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让家里破费了。
她犹豫着,没好意思去开空调,想着吹吹风扇也能睡。
这时,曾燕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盘蚊香。
她看到赵沅雯站在那儿,又看了看没启动的空调,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笑着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滴”的一声打开了空调,温和的冷风再次徐徐送出。
“雯雯,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就是你自己的家,有啥不好意思的?”
曾燕的语气带着嗔怪,更多的是心疼,“这空调就是给你装的,不用省着。夏天这么热,不开空调哪能睡好觉?你看你叔叔,皮糙肉厚的,吹风扇就行。你小姑娘家,可不能受这个罪。”
她帮赵沅雯把蚊香点好,放在安全的位置,又摸了摸她已经干透的柔软头发,柔声道:“快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呢。别想那么多,踏踏实实的,啊?”
说完,曾燕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运行声。
凉爽的空气包裹着全身,赵沅雯躺在柔软的凉席上,回想着这一天的经历:疯狂的公交、热闹的集市、有趣的陀螺大战、还有家人细致入微的关爱……虽然对明天的学校生活还有些忐忑,但此刻,被这种实实在在的温暖包围着,她心里那份初来时的陌生和不安,已经被冲淡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18章 嗷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溜走,眨眼间就到了周一开学的日子。
这一周,赵沅雯算是彻底在农村撒开了欢儿。
起初对上学的那点抗拒,早就被掏鸟窝、摸鱼虾、满山遍野疯跑的乐趣冲得烟消云散。
她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这种无拘无束的“野性”生活,甚至比在城里时更加如鱼得水。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尽管天天在外头疯玩,顶着大太阳,她的皮肤非但没晒黑,反而比刚来时更显白皙水嫩,透着健康的红润。
这可把家里人吓得不轻,以为她生了什么怪病,连忙又把黄医生请来。
黄医生仔细检查了好几遍,号脉、看舌苔,最后哭笑不得地确认:这娃娃体质异于常人,确实就是越晒越白,气血通畅,健康得很!
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纷纷感叹真是“城里的水养人,乡下的太阳也养人”,是个有福气的娃娃。
于是,赵沅雯成功地从初来时那个带着点拘谨的“城里金子娃”,蜕变成了如今这个能光着脚丫在田埂上飞奔、熟练地遛着黑娃追鸡撵鸭、敢下手去泥洞里掏黄鳝、在村口清澈河沟里像条小鱼般扑腾的“农村野娃子”。
唯一让她有点“挫败感”的是,大人们始终不让她下地干农活,生怕累着她那双“拿笔的手”。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意义非凡。
因为陈浩南和严国宇已经开学一周,校服是提前统一订好的。
学校方面为了赵沅雯这个插班生,特地加急赶制了一套。
当曾燕把崭新的校服递给她时,她摸了摸料子,发现虽然款式和严国宇他们的一样,都是蓝白相间的运动服,但手感明显更柔软透气,做工也更细致些。
也许是对新环境的好奇压过了其他情绪,也许是一周疯玩后潜意识里也需要点规律生活,赵沅雯对上学竟隐隐有些期待。
听说今天开学,她表现得比谁都积极,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她就自己醒了,窸窸窣窣地穿好校服,六点半就已经洗漱完毕,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着了。
反观严国宇和陈浩南,直到六点四十,才被曾燕站在楼梯口的大嗓门从被窝里轰起来,两人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迷迷瞪瞪地往下走。
曾燕看着椅子上那个穿戴整齐、坐姿乖巧、眼神清亮的赵沅雯,再对比一下自家这两个邋里邋遢、精神萎靡的臭小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走上前,毫不客气地给每人脑门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看看你们俩!像个什么样子!再看看雯雯!人家比你们小,比你们懂事多了!赶紧去洗脸刷牙!”
两人摸着被弹红的额头,龇牙咧嘴地跑去洗漱。
等他们回来坐下没多久,曾燕就端来了早饭:一锅熬得浓稠喷香的白米稀饭,几碟自家腌的脆生生的泡菜萝卜、豇豆、辣椒,还有一盘用蒜泥和红油凉拌的土黄瓜,清爽开胃。
赵沅雯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盛饭的短短功夫,餐桌上的形势就发生了剧变。
只见严国宇和陈浩南仿佛饿死鬼投胎,端起碗“呼噜呼噜”几口就把大半碗稀饭扒拉下了肚,筷子飞快地伸向泡菜和黄瓜,风卷残云般扫荡着。
等赵沅雯端着盛好的稀饭回到桌前,好几个碟子都快见底了。
曾燕看得眼皮直跳,又是“咚、咚”两个脑瓜崩精准地落在两人头上:“饿死鬼啊!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给雯雯留点!”
她一边给自己盛饭,一边坐下,拿起筷子,神情严肃地再次叮嘱:“你们两个,给我记牢了!在学校里,不准喊‘姑婆’!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们家远房的表妹,过来借读的,听见没?别给我说漏嘴了!”
严国宇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应着:“嗯嗯,晓得咯,表妹表妹……” 陈浩南也赶紧点头。
赵沅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稀饭,听着曾燕的叮嘱和两个男孩的保证,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心里对即将开始的校园生活,充满了未知的好奇和一丝隐隐的兴奋。这所乡镇初中,会是什么样子呢?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既是开学的第一天,也是严顶天要返回上海工地的日子。
院子里,严顶天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迷彩大背包,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赵沅雯站在他旁边,小手拽着他的衣角,脸上写满了不舍。
这一周下来,这个外表粗犷、内心细腻的叔叔给了她很多安全感。
“叔,你啥时候再回来呀?”赵沅雯仰着头问,声音有点闷闷的。
严顶天哈哈一笑,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傻妮儿,叔出去挣钱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服啊!等过年,过年叔肯定回来!在家要听话,好好学习,别跟你那两个皮猴子侄孙学野了!”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着。
相比之下,严国宇和陈浩南对这分别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严国宇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爸,路上小心点”。
陈浩南更是没心没肺地已经在检查自己的书包带子牢不牢了,仿佛叔叔的离开跟每天日出日落一样平常。
告别完,严国宇和陈浩南熟练地背起了自己塞得满满当当、略显沉重的书包,然后把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空书包递给了赵沅雯——她的课本要今天去学校才能领。
三人一起走到村口那棵大黄桷树下等车。
早晨的空气清新凉爽,远处传来鸡鸣狗吠。
7点10分整,陈浩南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电子表,远处准时传来了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那辆熟悉的四路公交车今天跑得似乎比往常“稳重”了一些,因为车上挤满了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有要去镇中心小学的,也有和他们一样去新德初中的。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早餐包子味和少年人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三人挤上车,当车厢里的学生们看到最后一个上车的赵沅雯时,嘈杂的车厢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许多道好奇、惊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皮肤白皙、眼睛颜色很浅、看起来明显比他们小很多的女孩子身上。
严国宇对此早已习惯,他熟练地将三张一元纸币塞进投币箱,然后一手撑着车门旁的栏杆,对还有些发愣的司机说道:“黄叔,别瞅了!再看下去,你今天这趟车非得迟到不可!”
司机黄叔这才回过神来,嘿嘿干笑两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不服气地挥挥手:“去去去,小屁孩懂啥!现在才7点10分,从这儿到学校,15分钟顶天了!7点半上课,稳得很!你黄叔我开了十几年车,心里有数!”
然而,黄叔这番自信满满的宣言,很快就被现实无情击碎。
今天毕竟是开学日,路上骑摩托车、开三轮车、步行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格外多,道路比平时拥挤了不少。
公交车一路停停走走,不断有学生上下,车速根本快不起来。
等他们终于磨蹭到新德初中门口时,教学楼的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那是第一节上课的预备铃。
透过窗户能看到,初三和初二的教学楼已经安静下来,显然已经开始上课。
而他们这辆车,以及后面陆续到达的几辆车上下来的,全是慌里慌张的初一新生。
“快跑!”
严国宇喊了一嗓子,拉起赵沅雯的手就跳下车。
陈浩南紧随其后。
三人根本不敢停留,背着书包就往初一(三)班的教室方向狂奔。
他们身后,还有不少同样迟到的学生,也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撒开腿跟着跑,形成一道滑稽的风景线。
冲到教室门口,严国宇喊了声“报告”,正在讲台上准备上课的班主任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的三人,目光尤其在陌生的赵沅雯身上停留了一下。
老师拿起讲台上的花名册快速核对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有个插班生。
“进来吧,下次早点。”
老师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追究迟到。
她指了指教室中间第三排一个空着的位置,对赵沅雯说:“新来的同学是吧?赵沅雯?你先坐那里。”
赵沅雯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教室的布局让她感到新奇。
课桌是三排并列的,左右两边各摆两张双人课桌,中间留出了两条过道。
她被安排在了中间这一排。
她的左边同桌是一个看起来有十三四岁、皮肤黝黑、正偷偷打量她的少年郎;
右边则是一个扎着马尾辫、同样带着好奇眼神的少女。
坐在一群明显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同学中间,赵沅雯感觉浑身不自在,像只误入鹤群的小鸡仔。
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老师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让她这个新来的站起来做个自我介绍。
班主任只是简单地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清了清嗓子,直接翻开课本:“好了,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讲《论语》十二章……”
严国宇和陈浩南则轻车熟路地溜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王者座位”坐下,路过讲台时,还不忘把周末的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扔在已经堆了一小摞作业的讲台角落。
赵沅雯挺直小小的身板,坐在陌生的座位上,听着周围比自己成熟很多的同学们翻书、拿笔的声音,看着讲台上老师开始板书,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就……开始上课了?
农村的学校,果然跟城里不一样,直接、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感。
第19章 插曲
这节课的氛围,很快就变得有些奇怪。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正带着大家朗读课文,声音抑扬顿挫,但台下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不少同学开始浑水摸鱼,有的用手支着脑袋,眼皮打架;
有的干脆把书竖起来,脑袋埋下去,偷偷补觉;
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赵沅雯正襟危坐,努力跟着老师的节奏,但心里直犯嘀咕。
这时,她右边的女同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悄悄凑过来,用手遮着嘴,压低声音解释道:“别紧张,这还不是第一节正课呢,这是早读。”
她说完,看了一眼左边那个皮肤黝黑的男同桌,使了个眼色。
男同桌心领神会,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课桌抽屉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小纸条,看都没看,胳膊肘往后一顶,精准地丢到了后桌。
后桌的同学接到“信号”,立刻行动起来。
紧接着,就像触发了什么秘密连锁反应,四面八方的同学,开始一本一本地往他们这桌传递崭新的教科书!
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一本接一本,悄无声息地汇聚到男同桌的桌上。
男同桌手脚麻利地将所有书整理好,还像模像样地用手指点着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一股脑儿地塞进了赵沅雯还空荡荡的课桌抽屉里,然后憨厚地笑了笑,小声说:“新同学,你的新书。怕你刚来,找不到教材室在哪领书,我们就帮你一起拿过来了。”
赵沅雯看着瞬间被填满的抽屉,心里涌过一阵暖流,连忙小声道谢:“谢谢!太谢谢你们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女同桌摆摆手,男同桌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早读课确实枯燥,面对台下各种花式摸鱼的同学,讲台上的老师大多数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也就随他们去了。
但也有例外——比如严国宇。
这家伙大概是早读得太无聊,竟然把两根手指当成弹弓支架,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根橡皮筋缠在上面,又从作业本上撕了张小纸片揉成团,瞄准坐在倒数第二排、正偷偷看漫画的陈浩南,想来个“飞书传信”其实是纸团。
只听“嗖”的一声,小纸团离弦之箭般射出!
可惜,严国宇的准头实在感人,纸团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了正在闭目养神的班长头上!
班长“哎呦”一声,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老师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严国宇!陈浩南!还有你、你、你!后面五个!都给我站到黑板后面去!面壁思过!”
于是,短短二十多分钟的早读,教室后面的黑板前就多了五个姿势各异的“面壁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试图用脚画圈。
而严国宇作为“主犯”,则被“优待”到讲台旁边蹲马步,苦不堪言。
这场早读的小插曲,让赵沅雯对初中的“纪律”有了初步的认识。
半个小时的早读终于结束。
语文老师合上书本,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的嘈杂声稍微小了一些。
“同学们,虽然你们已经开学一周了,但赵沅雯同学是今天刚加入我们初中大家庭。”
老师说着,目光温和地看向赵沅雯,“所以,按照我们班的旧惯例,首先,我代表初一(三)班,欢迎赵同学顺利完成小学学业,升入初中!”
老师的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但略显杂乱的掌声,还夹杂着几声调皮的口哨。
老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初中,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它和小学的学习内容、方法都有很大不同。不是说小学知识没用,而是我们需要用新的思维方式来学习初中的知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所以,我在这里提议,因为赵同学刚来,可能对初中的课程还不熟悉,落下了一周的进度。希望大家能发扬互助精神,尽量帮她把这一周的课程补回来,让她尽快跟上大家的步伐,好不好?”
“好——!”
台下顿时响起参差不齐但音量巨大的回应,像浪潮一样层层堆叠。
仔细听,还能听到某个角落有男生在用怪腔怪调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引得周围一阵窃笑。
老师又讲了一些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和纪律要求,下课铃声就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老师大手一挥:“下课!”
瞬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同学们一窝蜂地往教室门外冲,急着去操场放风或者上厕所。
转眼间,教室里就变得空荡荡荡,只剩下赵沅雯和她的女同桌林小雨还坐在座位上。
林小雨收拾好书本,看向赵沅雯,好奇地问:“赵沅雯,你不出去玩吗?”
赵沅雯摇了摇头,指着抽屉里崭新的课本:“我想趁课间看看书,把落下的知识补一补。”
林小雨听了,眼里露出赞赏的神色,她主动把自己的各科笔记本和划好重点的课本推到两张桌子中间:“好啊,那我陪你!你看我的笔记吧,我上周记得还挺全的。对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林小雨。”
“谢谢你,小雨同学。”赵沅雯感激地笑了。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在喧闹过后的短暂宁静里,头挨着头,一起翻开了初中的第一页。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书页,也照亮了一段崭新的友谊。
早读课的下课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禁锢,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奔跑的脚步声和少年人特有的喧闹。
赵沅雯和林小雨在短暂的课间里,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直到上课预备铃提前三分钟响起,两人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快!数学老师肯定已经到了!”
林小雨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摊开的笔记本和课本收回抽屉。
赵沅雯也赶紧照做。
果然,当她们收拾妥当,抬头望向教室门口时,一个身影已经杵在那里了。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颇大的男老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胳膊下夹着课本和三角板。
令人惊讶的是,离正式上课还有足足九分钟,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教室里了。
第20章 好奇
周老师似乎对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人并不感到奇怪。
他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将课本和教具轻轻放下,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拿起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数学教材,自顾自地翻看起来,花镜后的目光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小雨趁着老师低头看书的间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赵沅雯,压低声音说:“看,这就是周老师,我们数学老师,是个怪人。”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至于怎么个怪法……等他上课你就知道了。”
赵沅雯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提前“上岗”的老教师,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她也从抽屉里拿出了崭新的数学书,学着林小雨的样子,摊开放在桌上。
或许是听到了拿书的声音,周老师从书本上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片扫过教室。
他看到赵沅雯桌上那本明显还没怎么翻动过的新书,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着手,开始在教室里踱步,像是在检查教室卫生,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他先从讲台前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台上的盆栽,然后又沿着过道,不紧不慢地往后排走。
就在赵沅雯以为他只是例行巡视时,周老师却在她座位旁边的过道处拐了个弯,脚步自然地停在了她的课桌旁。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了赵沅雯摊开的数学书上。
书上,林小雨正指着第一章有理数的部分,小声地给赵沅雯讲解着基本概念和上周学过的一个简单例题。
赵沅雯听得认真,下意识地拿起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尝试演算。
她用的解题思路和步骤,与林小雨刚才讲解的、以及课本上示范的标准中式解法明显不同。
林小雨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和跳跃的步骤,小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显然看不太明白。
但站在旁边的周老师,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起初看到赵沅文写下的前几步,眉头微微一挑,似乎认出了这是一种在英美教材中常见的、追求结果简洁但过程相对繁复的解法。
然而,赵沅雯接下来的步骤却完全偏离了那种模式,她用了一种更加巧妙、甚至带着点直觉性的、将数字特性和图形结合起来的简化方法,虽然解的是初中最基础的题目,但这种思维方式和解法,周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竟是闻所未闻!
周老师看得入了神,身体不自觉地又俯低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摩挲着。
他的异常举动引起了周围几个早早到教室的学生的注意,大家都好奇地望过来。
终于,周老师忍不住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指着草稿纸上赵沅雯写的一个关键步骤,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道:“同学,你这步……是怎么想到的?能给我讲讲你的思路吗?”
他的突然提问让赵沅雯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周老师眼中并非质疑,而是纯粹的好奇和探究,这才稍微放松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用还带着点生涩的汉语,尽量清晰地解释了自己是如何将数字拆解、联想并结合简单图形来简化运算的。
周老师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嘴里发出“哦……”、“原来如此……”、“妙啊……”之类的感叹。
听完赵沅雯的解释,他若有所思地直起身,喃喃自语:“不拘一格,跳脱框架……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看向赵沅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和惊奇。
就在这时,正式上课的铃声清脆地响彻校园。
刚才还在走廊和操场嬉闹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回教室,原本空荡的教室瞬间被填满,变得嘈杂而充满活力。
周老师也像是被铃声从沉思中唤醒,他扶了扶眼镜,恢复了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大步流星地走回讲台。
“上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简单的仪式后,周老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苍劲有力的“第一章 有理数”几个大字。
他的第一堂课,就在这种略带奇异色彩的开端中,正式开始了。
而赵沅雯并不知道,她这无意中展露的、融合了东西方不同数学教育背景的独特思维,已经在这位老教师心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上课铃声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周老师便已进入了状态。
他讲课的语速极快,像一挺上了膛的机关枪,知识点密集地扫射出来,几乎不留任何喘息的间隙。
板书更是潦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关键公式和定理往往只写一遍,擦掉就绝不重复。
赵沅雯这下明白林小雨所说的“怪”是什么意思了。
这和她印象中更多是想象中国内老师那种循序渐进、反复讲解的风格截然不同。
周老师似乎默认学生都有一定的基础和极强的自学能力,对于他认为简单的概念或例题,往往一语带过,甚至直接跳过,点名叫某个学生站起来回答,答对了就下一题,答不对就换人,直到有人答对为止,过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课堂练习环节更是让赵沅雯大开眼界。
周老师下发了几道题目,有的明显是刚讲过的类型,有的却像是完全陌生的拓展题,他并不事先说明哪些是巩固、哪些是拔高,只是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观察学生们的反应。
等到大家陆陆续续做完,他开始批改。
这一环节,周老师展现出了他“古怪”的另一面——毫不留情。
他批改的速度很快,打勾打叉毫不含糊。
更让学生们头疼的是,他批改不仅看结果,更看过程思路。
哪怕最终答案正确,但只要解题过程中出现逻辑跳跃或者他认为是“想当然”的错误,二话不说,直接扣掉5分!
班级的数学课代表,一个平时成绩不错的男生,因为一道题中间步骤省略过多,被周老师指出存在潜在的逻辑漏洞,硬生生扣了分,急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然而,当周老师批改到赵沅雯的作业时,情况截然不同。
他看着赵沅雯那张只写了两行简洁步骤和最终答案的草稿纸,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他拿起红笔,这次没有打叉,而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带着波浪线的勾,甚至忍不住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夸赞了一句:“思路清奇,步骤精炼!好!”
这声夸奖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不少同学都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赵沅雯。
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周老师放下赵沅雯的作业,快步走到黑板前,将刚才那道大部分学生都做得磕磕绊绊的题目重新抄写一遍,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开始板书。
“同学们,注意看!赵沅雯同学提供了一种非常巧妙的解法!”
周老师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了八度,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作响。
他先是原样复刻了赵沅雯那两行简洁到极致的步骤。
“大家看,她这里,跳过了我们常规解法中的三个辅助步骤,直接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关联。”
周老师指着那两行字,语气激动,“但是!这种跳跃性思维对初学者来说风险很大,一步错,满盘皆输。所以,我们要理解她背后的逻辑。”
接着,周老师开始了他惊人的“衍生”表演。
他以赵沅雯那两行为骨架,一步步反向推导,补充细节,阐释原理,硬生生地将两行步骤扩展成了密密麻麻十四行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完整解题过程!
粉笔灰簌簌落下,黑板很快被填满。
“大家看,这样推导虽然步骤繁多,看起来麻烦,”
周老师喘了口气,敲着黑板总结道,“但是!利大于弊!每一步都有据可依,准确率极高,在考试中不容易被扣过程分!更重要的是,一旦你真正吃透了这种完整的逻辑链条,理解了每一步的必然性,”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大多一脸茫然的学生,最终落在赵沅雯身上,“那么,将来你就有能力像赵沅雯同学一样,精准地省略掉那些显而易见的中间环节,直达核心!至少能省三大步!”
周老师越讲越兴奋,完全沉浸在了数学逻辑的美妙之中,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甚至开始拓展到相关的数学史和更高阶的数学思想,完全不顾下面大多数学生已经跟听天书一样,眼神开始涣散。
然而,赵沅雯却听得津津有味。
周老师这种将简洁解法还原为严谨逻辑,再从中提炼思维精髓的讲授方式,恰恰与她在国外接触到的某些数学教育理念不谋而合。
她不仅能跟上节奏,甚至当同桌林小雨皱着眉头,用笔帽悄悄戳她表示听不懂时,她还能压低声音,用更浅显的语言给林小雨解释关键步骤。
林小雨听得半知半解,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而另一边的男同桌成咸辉,则已经完全是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状态,眼神呆滞地望着黑板,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
后排那几个早就放弃治疗的“学渣”,更是早已神游天外,有的在偷偷折纸飞机,有的在课本上画小人,完全脱离了课堂的引力场。
这第一节数学课,就在周老师一个人的激情澎湃和台下众生百态的鲜明对比中,飞快地流逝着。
赵沅雯这个新来的插班生,凭借其独特的思维方式,在第一节课上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周围的同学对她产生了复杂的好奇。
第21章 离开
下课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数学课的紧张空气,但讲台上的周老师显然还沉浸在他构建的数学逻辑殿堂里,嘴里还在念叨着某个公式的变式应用。
直到台下开始出现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和椅子挪动的噪音,他才猛然惊醒,意识到已经超时了。
不过,古怪的周老师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拖堂的“错误”的。
他扶了扶眼镜,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嗯……这个关键点讲完了。下面,把黑板上的拓展例题和推导过程记到笔记本上,明天上课前我要抽查一部分同学的笔记。”
此话一出,教室里原本因为下课而稍有活跃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敢怒不敢言的哀嚎声。
记笔记?还要抽查?那密密麻麻十四行推导过程,光是抄一遍就得花不少时间!
赵沅雯倒没觉得什么,她习惯性地拿出笔记本,开始工整地抄写。
旁边的林小雨已经苦着脸开始奋笔疾书了。
周老师看着台下学生们愁眉苦脸的样子,似乎满意了,这才夹起课本,说了声“下课”,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留下满教室的怨声载道。
赵沅雯抄得很快,她本想等林小雨抄完,一起出去透透气,熟悉一下校园环境。
然而,她刚收拾好书本,准备起身,就听到教室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
“初一(三)班赵沅雯同学在吗?请出来一下。”
赵沅雯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衬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正朝教室里张望。
她有些疑惑,但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赵沅雯同学是吧?你好,我是学校的白校长。麻烦你跟我来一下,有点事情和你谈谈。”
白校长语气温和,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校长?赵沅雯心里咯噔一下,有点紧张,不知道开学第一天就被校长点名是为了什么事。
她点点头,默默地跟在白校长身后。
白校长没有带她去办公室,而是领着她从教学楼西侧的楼梯下到了一楼。
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白校长指着正前方开阔的校园,耐心地给她介绍起来:“赵同学,你看,我们学校虽然不大,但功能还算齐全。正对着我们的这栋楼,左边那一半是教师宿舍,我就住在靠近大门的这边,以后在学校里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的手指向右移动:“右边这一片是学生宿舍区。那边是男寝室,”
然后又指向男寝室右侧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那一栋是女寝室。女寝室的前面是仓库,仓库再往前,就是初二和初三学生吃饭的食堂了。”
接着,他又指向大厅的右手边:“这边呢,是咱们初一同学专用的食堂。食堂前面这一大块空地,就是操场。操场旁边那个有顶棚的楼梯下去,就是公共厕所。楼梯上面还有一些单杠、双杠之类的体育设施。”
白校长一边走,一边细致地介绍着,语气始终温和,言语间的意思却不言而喻:不要担心在学校不适应或者受欺负,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
这让赵沅雯最初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两人穿过操场,来到那栋女寝室楼前。
白校长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打开了宿舍楼入口的大铁门。
走进略显昏暗的楼道,他又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里面一扇绿色的木门。
“赵同学,你喜欢住高楼还是住一楼?”白校长回过头问道。
赵沅雯想了想,觉得一楼方便些,便回答:“一楼吧,谢谢校长。”
白校长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调侃道:“还好还好,你要是喜欢住高楼,那我们这趟可就白忙活了。”
说着,他带着赵沅雯沿着走廊向右走,一直走到尽头。
他用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间宿舍的门。
门一开,赵沅雯愣住了。
这和她想象中拥挤陈旧的学生宿舍完全不同!
这显然是由两间标准宿舍打通后重新装修过的,空间非常宽敞。
墙壁粉刷得雪白,地面铺着干净的地砖。
崭新的空调挂机静静地挂在墙上,头顶还有吊扇。
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阳台,只不过阳台外面安装了结实的防盗窗——因为窗户正对面就是学校的围墙,墙外就是新德镇的大街。
房间里已经摆放好了床铺、书桌和衣柜,都是新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
“校长,这……这太麻烦了吧?我住普通宿舍就可以的……”
赵沅雯连忙摆手,觉得这待遇实在有点过于特殊了。
“不麻烦,不麻烦!”
白校长语气坚决,不容拒绝地打断她,“这是学校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就安心住下。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对学习很重要。”
他脸上保持着和蔼的笑容,但心里其实紧张得不行。
天知道两天前,市长亲自驾车来到他这个乡镇初中,把他叫到一边,语气严肃地叮嘱他必须照顾好这位新来的赵沅雯同学,言语间甚至暗示如果出了半点差池,后果会非常严重。
虽然白校长还不清楚赵沅雯的具体来历,也不知道她为何会从城里来到这所乡镇中学,但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娃娃的背景绝不简单,绝不是普通的农村娃。
他哪敢有丝毫怠慢?
白校长在房间里又和赵沅雯聊了些关于她学习基础和未来规划的场面话,态度关切备至。
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他才起身道:“好了,上课铃响了,我送你回教室。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回去的路上,白校长依旧和赵沅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些“饭菜合不合口味”、“同学好不好相处”之类的问题,极尽关怀。
走到教室门口,白校长还不忘再次叮嘱:“记住啊,有事一定要找我。”
然后,他对正好走到教室门口准备上课的英语老师微微点头示意,这才转身离开。
赵沅雯走进教室,感受着身后白校长那过于关切的目光,再回想那间特殊的宿舍,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这个开学第一天,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第22章 展开
数学课带来的头脑风暴余波未平,短暂的课间休息后,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英语课,紧接着开始了。
英语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姓王,穿着得体,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她刚用流利的英语说了开场白,准备带领大家复习上一周的内容时,目光扫过教室,自然注意到了新来的赵沅雯。
“wele our new classmate, Zhao Yuanwen! would you like to introduce yourself in English?”(欢迎我们的新同学赵沅雯!你能用英语做个自我介绍吗?)王老师微笑着鼓励道。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沅雯身上。
对于乡镇初中的孩子来说,能用英语做一段完整的自我介绍已经算是厉害了。
赵沅雯倒也不怯场,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然而,当她开口说出第一个词时,全班都愣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地道、带着独特韵律和饱满共鸣的美式英语,而且不是那种标准的美式播音腔,而是带着一股子德州牛仔般的浑厚与随性,语调起伏自然,连读、缩音运用得恰到好处,仿佛她不是在背诵,而是在自然而然地讲述。
“howdy yall! my name is Zhao Yuanwen. Ya can just call me wendy. Im brand new around these parts, and Im mighty glad to be here...” (大家好呀!我叫赵沅雯,你们可以叫我温迪。我刚来这儿不久,能来这儿我特别高兴……)
这口音太纯正了,也太有特色了,以至于王老师都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课堂上的同学们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每一个词,但那夸张的语调和地道的味道,让他们觉得又新奇又好笑,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赵沅雯赶紧收住了那股子德州味儿,换上了稍微标准一些的美音,快速做完了简单的介绍。
坐下后,她小声对旁边好奇的林小雨解释道:“我……我跟着电影自学的。”
她可不敢说这口音是在德克萨斯州长家里耳濡目染练出来的。
王老师压下笑意,表扬了赵沅雯的口语,然后开始正常上课。
然而,对于后排的许多同学来说,英语课无异于听天书。
尤其是陈浩南,早就进入了“神游太虚”模式,脑袋一点一点地,眼看就要去会周公了。
王老师显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她一边讲课,一边不动声色地踱步到后排。
走到陈浩南身边时,她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了他摊在桌上的英语书。
陈浩南吓得一激灵,瞬间清醒。
王老师拿起他的书一看,好家伙!
课本空白处和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用汉字写着各种“音译”!如果只是“三克油”(thank you)、“哈喽”(hello)、“古德莫宁”(Good morning)这种初级词汇,王老师或许还能理解,但现在课本上的文章已经是具有一定长度的段落了!
只见一段关于介绍周末活动的英文旁边,陈浩南用铅笔工整地标注着:“哎特 breakfirst 艾特 seven 哦clock.”(I ate breakfast at seven oclock.),“then 哎 位的 for 泽 bus.”(then I waited for the bus.)……虽然翻译的意思大致没错,但这种学习方法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王老师强忍着笑意,把课本举起来,对着全班同学说:“同学们,我们来看看陈浩南同学独创的‘陈氏英语学习法’!”
当同学们看到书上那如同密码般的汉字注释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连前排的赵沅雯都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浩南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浩南!”
王老师故意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看来你对英语对话很有心得嘛?来,请你和英语课代表到讲台上来,把我们刚学的这段对话演示一遍!”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
陈浩南扭扭捏捏地走上讲台,和落落大方的英语课代表站在一起。
对话开始,英语课代表流利地提问,陈浩南则憋得满脸通红,用他那掺杂着浓重方言味和“汉字发音”的蹩脚英语结结巴巴地回答,每说一个词都像是在挤牙膏,怪异的发音和语法错误引得台下笑声不断,连王老师都差点没绷住。
眼看对话进行不下去,王老师实在“不忍直视”了,她抬手示意停下,然后目光投向了赵沅雯:“赵沅雯同学,你的口语非常棒,请你来和课代表完成这段对话,给大家做个示范,好吗?”
赵沅雯点点头,走上讲台。
她一站定,整个人的气质仿佛都变了,变得更加放松和自信。
她微笑着看向英语课代表,对话自然而然地开始。
这一次,流畅地道的英语在教室里回荡。
赵沅雯不仅发音准确,语调自然,在对话中还加入了恰当的肢体语言和表情,比如说到有趣的地方会微微耸肩,表示同意时会轻轻点头,眼神交流也十分到位,完全就像是在进行一场真实的日常交流。
相比之下,虽然英语课代表也很优秀,但在这种纯熟的语感和自然流露的异国气质面前,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两人的对话顺畅进行,听得台下的同学们目瞪口呆,连刚才还在嘲笑陈浩南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外语环境”里。
对话结束,赵沅雯和课代表互相微笑致意。
教室里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而真诚的掌声!
这掌声,既是送给配合默契的两人,更是对赵沅雯那惊人口语水平的由衷赞叹。
王老师也满意地鼓着掌,看着赵沅雯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这个新来的插班生,又一次给了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惊吓。
第23章 干饭
对于热爱英语的王老师和赵沅雯来说,这节英语课仿佛眨眼就过去了。
然而,对于像严国宇和陈浩南这样对英语“过敏”的学生来说,这四十五分钟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严国宇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桌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吐槽:“我的妈呀,可算结束了……听得我脑瓜子嗡嗡的,差点就去见周公了。”
赵沅雯一边整理着书本,一边笑着说:“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呀,王老师讲得挺生动的。”
一旁的陈浩南则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大大地叹了口气,拍着胸口:“大姑婆,你是这个他偷偷竖了个大拇指!我以后英语作业就靠你了!刚才在讲台上,我差点没原地去世!”
短暂的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三人不敢耽搁,随着人流快速下了教学楼。
不过,他们并没有去操场或者厕所,而是目标明确地直奔一个特殊的地方——学校大门口。
此时,大门口内侧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着马路对面那家熟悉的文具店。
只见他们熟练地踩上门口用来防止车辆进入的垫高的铁板,踮起脚尖,朝着对面大声呼喊:
“李阿姨!我要一包辣条,一瓶冰红茶!”
“阿姨!帮我拿个面包,再加根火腿肠!”
“我要那个一块钱的冰袋!”
对面的李阿姨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听到喊声,便笑呵呵地从店里拿出相应的零食或饮料,小跑着穿过马路,隔着学校的铁艺大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整个过程迅速而默契。
买到东西的学生,有的迫不及待地当场撕开包装,三两口解决掉,把垃圾塞进口袋;
有的则更加谨慎,迅速将零食塞进宽大的校服外套里,或者藏在裤兜深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却警惕地四处张望。
门口的保安大叔就站在旁边,对此情此景视若无睹,甚至还偶尔和相熟的学生开两句玩笑,似乎默许了这种“地下交易”的存在。
毕竟,法不责众,只要不太过分,他也懒得管。
然而,学生们的“天敌”并非保安,而是神出鬼没的老师。
正当陈浩南刚把一包干脆面成功塞进怀里,严国宇把吸管插进冰袋准备开喝时,不知是谁眼尖,低呼了一声:“不好!‘阎王爷’来了!”
只见教导处处长,那位以严厉和不苟言笑着称的“阎王爷”,正背着手,一脸严肃地从教学楼方向踱步过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向大门口聚集的学生。
按照往常的剧本,接下来应该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外加没收零食、班级扣分一条龙服务。
聚集的学生们顿时一阵骚动,准备作鸟兽散,或者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手里的藏起来。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阎王爷”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锁定在了那个个子相对矮小、皮肤白皙、格外显眼的赵沅雯身上。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他想起了早上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那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以及那句让他后脖颈发凉的警告:“……那位新来的赵同学,你给我看好了,在学校里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拿你的脑袋当皮球踢!”
一想到校长那不像开玩笑的眼神,再看看人群中那个一脸无辜的赵沅雯,“阎王爷”心里打了个突,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硬生生止住了上前训斥的脚步,脸上那副准备兴师问罪的表情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视而不见”。
他甚至还生硬地转了个身,假装是来巡视校园环境的,朝着与大门相反的花坛方向走去,脚步匆忙,仿佛那边有什么急事等着他处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已经准备好挨批的学生们全都愣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问号。
“啥情况?‘阎王爷’今天转性了?”
“没看见我们?不可能啊,他眼神那么好……”
“难道是校长给他发奖金了?心情好?”
严国宇和陈浩南也是一脸懵逼,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陈浩南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奇了怪了……这‘阎王爷’今天怎么跟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走了?”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逃过一劫的喜悦迅速占据了上风。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刚刚还紧张万分的学生们,此刻都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大方地从怀里、兜里掏出刚买的“战利品”,撕开包装,愉快地享用起来。
一时间,校门口充满了各种零食的香气和学生们欢快的咀嚼声。
严国宇把冰袋吸得滋滋响,陈浩南啃着干脆面,还不忘分给赵沅雯一半。
赵沅雯接过干脆面,看着不远处那个匆匆离去的教导主任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欢天喜地的同学,心里那种隐隐的怪异感又浮现出来。
她总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和她有关,但又说不清道不明。
三人将吃完的辣条包装袋扔进操场边的垃圾桶,一边溜达一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严国宇和陈浩南仿佛两位资深的“校园江湖”向导,开始向赵沅雯科普起新德初中里不成文的“三大帮派”。
严国宇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感说:“姑婆,咱们学校别看小,水深着呢!首先,你得知道初二有个叫龙中华的,他搞了个‘零食帮’。”
他指了指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他的‘秘密基地’就在那儿,想吃什么零食,不用像在李阿姨那儿还得提前想好喊出来,直接进去挑就行,种类比小卖部还全!”
陈浩南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点肉疼:“不过缺点就是贵!比李阿姨那儿起码贵五毛到一块!但没办法,人家送货到‘校’,隐蔽性强啊。”
“第二个,”
严国宇竖起第二根手指,“是初三的吕长贵搞的‘电话帮’。咱们学校不是要住校五天嘛,总有人想家,或者……嘿嘿,有点别的事想联系外面。”
“找他们,花一百块钱办张卡,一个学期随便打!当然,得偷偷摸摸的,要是被老师抓到就惨了。但说实话,挺实惠的。”
说到第三个,严国宇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悻悻然了,陈浩南也叹了口气。
“这第三个就有点拉胯了,”
严国宇撇撇嘴,“就是我们这帮初一的倒霉蛋,人称‘扫地机帮’。”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打扫公共卫生区的几个初一学生,“看见没?高年级的清洁区能那么干净,全靠我们初一‘无私奉献’!
谁让我们人最多,还是全校唯一有五个班的年级呢!
初二初三都只有两个班,人少势众,我们只能被‘自愿’服务了。”
正说着,三人已经溜达到了操场边的体育设施区。
这里有单杠、双杠和一个小小的沙坑。
严国宇看到单杠,顿时来了劲,大概是刚才在英语课上憋坏了,想找个机会挽回点面子。
“姑婆,你看我给你露一手!”
他走到最高的那根单杠下,摩拳擦掌,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起跳,双手猛地抓住了单杠。
动作看起来倒是挺唬人。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就尴尬了。
只见严国宇憋红了脸,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两条短腿在空中拼命地蹬踹,都快蹬出残影了,整个身体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扭动,可就是无法把下巴越过单杠。
别说标准的引体向上了,他连一个都做不起来,最后力气耗尽,手一松,“噗通”一声掉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坑里,溅起一阵尘土。
“哈哈哈哈!”
周围原本在玩耍的同学,以及陈浩南,顿时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哄堂大笑。
连赵沅雯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严国宇灰头土脸地从沙坑里爬起来,面红耳赤,嘴硬道:“笑什么笑!这……这单杠太滑了!”
赵沅雯没说话,走到旁边一根稍微矮一些的单杠前。
她轻轻一跳,双手就稳稳地抓住了横杆。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手臂发力,身体轻盈地向上升起,下巴轻松越过单杠,接着缓缓放下,再拉起……一连做了好几个标准又轻松的引体向上!
动作流畅,气息平稳,仿佛毫不费力。
这一下,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变成了更大的惊叹和爆笑!
严国宇和陈浩南直接看傻了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比他们矮一头的“小姑婆”,臂力居然这么强!
一个正坐在旁边树杈上看热闹的初二男生,本来还在嘲笑严国宇,看到赵沅雯这反差巨大的一幕,笑得太过厉害,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直接从树上掉了下来,“啪叽”摔在草地上。
虽然他摔得龇牙咧嘴,手肘都蹭破了皮,但这丝毫阻挡不了他继续狂笑的欲望。
他一边揉着摔疼的地方,一边用另一只手捶打着草地,眼泪都笑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哎呦我不行了……严国宇……你……你找个地缝钻进去吧……哈哈哈哈……”
还有几个同学笑着走过去,故意拍了拍严国宇那因为刚才用力而更加明显的小肚腩,调侃道:“严哥,我看你还是早点减肥吧!不然下次体育测试,引体向上项目怕又是光荣的负一分咯!”
说到“负一分”,不知道是谁先想起了严国宇上学期体育测试时引体向上得负分的糗事因为一个都做不起来,还被老师调侃扣了分,顿时又引发了一阵新的笑浪,那个拍他肚子的同学自己都笑得腿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严国宇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真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哀怨地看了一眼轻松从单杠上跳下来的赵沅雯,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姑婆,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第24章 云里雾里
操场上的哄笑声还没完全散去,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像一道无形的鞭子,驱散了聚拢的人群。
赵沅雯跟着嘻嘻哈哈的同学往教学楼跑,等她随着人流回到初一(三)班教室门口时,发现老师还没来,但黑板上方的课程表旁边,用粉笔清晰地写着两个大字:俄文。
俄文?赵沅雯愣了一下,这倒是她完全没预料到的。
在国内的初中,尤其是乡镇中学,开设俄语课可太不寻常了。
她带着满腹疑惑坐回自己的座位。
旁边的男同桌成咸辉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解,主动凑过来,用一种“你有所不知”的语气解释道:“唉,我们新德初中啊,属于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他话音刚落,另一边的林小雨就默契地接上了话茬,两人像说相声一样给赵沅雯科普起来:“原来啊,好多年前,国家不是有阵子提倡学俄语嘛?我们学校响应号召,是最早一批把俄语纳入正式课程的!结果呢,”
林小雨撇撇嘴,“等后来政策变了,普遍改学英语的时候,偏偏赶上我们县教育局改组,旧的解散了,新的还没完全建起来,这事儿就卡壳了。”
成咸辉压低声音接着说:“等新的教育局班子组建好,准备统一调整课程的时候,发现我们学校的俄语课已经运行了好几年,学生档案、教学记录啥的都齐备,硬要取消也挺麻烦。”
“再加上……估计也有点历史遗留问题,反正最后就不了了之,咱们学校这俄语课就这么‘幸存’下来了。”
“但是呢,”
林小雨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无奈,“刚开始那会儿,俄语老师还是挺专业的。可后来,外面英语培训市场火得不行,好的俄语老师要么转行教英语,要么被挖走了。现在这位俄语老师……嗯,怎么说呢,就会点最基础的对话,剩下的,基本就靠咱们自己看书‘研究’了。”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神色有些疲惫的男老师抱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
他简单地说了句“同学们好”,甚至没等大家回礼,就打开了电脑和投影仪。
果然如林小雨所说,这位俄语老师仅仅用了五分钟时间,快速带读了一遍今天要学的几个基础单词和一句日常用语,发音听起来还算标准,但讲解得极其简略。
然后,他话锋一转:“好了,为了培养大家的语感,我们今天来看一段俄语原声电影片段。”
说完,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教室里顿时响起了激昂的俄语对话和电影配乐。
老师把投影幕布放下来,教室光线变暗,他自己则拉过讲台旁的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某个短视频软件,开始刷了起来,手指滑动得飞快,脸上偶尔还露出迷之微笑。
教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氛围。
投影幕布上放着听不懂的俄语电影,讲台上老师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
台下的学生们更是各显神通:后排的“睡神”们早已进入梦乡,口水都快流到桌子上了;
中间有几堆人在低声聊天,交换着零食或小纸条;
更有甚者,干脆离开自己的座位,挤到好朋友旁边,共用一副耳机听歌,或者凑在一起看漫画书。
成咸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开始眼皮打架。
林小雨倒是拿出了俄语书,但看了没两页,也忍不住开始在本子上画起了小花。
整个教室,除了投影仪的声音和个别同学的窃窃私语,几乎听不到任何与学习相关的声音。
赵沅雯看着这近乎“放羊”的俄语课,心里感觉十分怪异。
她尝试着去听电影里的对话,但词汇量太少,语速又快,根本跟不上。
她又看了看前后左右同学的状态,最后也只能无奈地翻开那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俄语教材,自己默默地看了起来,试图从那些陌生的西里尔字母中,找到一点点学习的意义。
这节俄语课,就在这样一种集体摸鱼、老师摸鱼、唯有投影仪在认真工作的诡异平静中,缓缓流逝。
课堂的前三十分钟,完全处于一种无序的混沌状态。
投影仪尽职地播放着无人观看的俄语电影,讲台上的老师沉浸在短视频的世界里,台下的学生则各得其乐,睡觉、聊天、看闲书,仿佛这里不是教室,而是一个嘈杂的公共休息室。
然而,当时钟指针指向距离下课还有整整十分钟的时候,一种奇特的默契在教室里无声地达成了。
讲台上的俄语老师仿佛体内设置了精准的闹钟,他迅速将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他站起身,用力地拍了拍手掌,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这掌声如同一个信号。
刚才还乱哄哄的教室,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桌椅挪动声。
睡觉的被推醒,聊天的立刻闭嘴,看漫画的迅速收好,离开座位的飞快窜回自己的位置。
短短十几秒内,所有学生都端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讲台,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老师对这番“令行禁止”的景象似乎颇为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几乎没怎么翻开的俄语教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庄重的表情。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赵沅雯目瞪口呆的动作——他将右手五指并拢,迅速举到额角附近,动作略显生硬但意图明确,敬了一个带着明显模仿痕迹的“俄罗斯军礼”。
“同学们!”
老师声音洪亮,“为了巩固记忆,展现我们的学习热情,让我们用歌声结束这节课!预备——起!”
随着他手臂一挥,教室里顿时响起了参差不齐、调子跑到天边的哼唱声。
旋律依稀能听出是俄罗斯国歌的调子,但歌词就五花八门了。
有一半的人根本记不住俄语歌词,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啊啊啊”;
有的干脆用中文瞎编:“俄罗斯啊好地方,遍地都是大列巴……”;
还有的不知怎么拐到了英语字母歌的调上;
更有甚者,完全自创了一套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咿咿呀呀地跟着瞎唱。
讲台上的老师自己也试图用弹舌音带唱,但那弹舌音像是卡壳的拖拉机,只艰难地“得儿”了半下,后面就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咕哝声,听起来有点像喉咙里卡了痰。
这诡异又滑稽的场面,让赵沅雯看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林小雨实在憋不住了,她把脑袋往赵沅雯这边凑了凑,用手捂着嘴,用极低的声音吐槽道:“美其名曰‘庆祝中俄友谊万岁’……现在这么看,多少有点邪教宣传现场那味儿了,还是特别不专业的那种。”
她这话声音虽小,但在那片荒腔走板的合唱中,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精准地传到了后排几个耳朵尖的男生耳朵里。
那三个男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中了笑穴,其中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的笑意。
一开始还只是后排小范围的窃笑,但很快,这笑声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大家看着彼此一本正经地唱着荒诞不经的“歌”,看着讲台上老师那努力维持严肃却越发滑稽的表情,再联想到林小雨那句精准的吐槽,压抑了半节课的笑声终于彻底爆发!
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合唱,迅速演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捶打桌子,整个教室乱成一团。
讲台上的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彻底整懵了。
他停止了徒劳的指挥,一脸茫然地看着台下笑得东倒西歪的学生,下意识地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弹舌音脱口而出:“沃特……沃茨嗷?(我靠……这啥嗷?)”
他这发音怪异、带着浓浓方言味和弹舌失败痕迹的“俄语粗口”,更是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同学们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飙了出来,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俄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看着底下笑成一片的“信徒”,这场仓促开始、荒诞进行、并以爆笑收场的“俄语课仪式”,最终在响彻校园的下课铃声和更加热烈的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赵沅雯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心想:这学校的俄语课,可真是……太有特色了。
第25章 不安
俄语课那场荒诞的“合唱”带来的笑声还未完全平息,下课铃声就如同救赎般响起。
俄语老师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电脑离开了教室,而学生们则爆发出更大的喧闹,动作迅速地涌向教室外的走廊。
原来,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这节体育课意义非凡,因为它紧挨着放学,上完就能直接冲向食堂解决晚饭,所以大家的积极性异常高涨。
按照学校不成文的规定,初一年级五个班,但凡有体育课,都必须先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按班级顺序排好队,然后由体育委员或班长带队,统一前往操场。
排队的方式也很有讲究,不是按班级内部排,而是将所有五个班要上体育课的学生,按照身高进行“混编”。
矮个子的同学,无论哪个班的,一律排在最前面的队伍通常是一班领队的位置,高个子则依次往后排。
赵沅雯凭借着自己1米34的“优秀”身高在普遍发育较早的初一学生中,她算是娇小的,成功地被分配到了队伍的前列。
虽然没能站到最前面的一班队伍里,但也绝不属于被甩在最后面的高个子梯队,大致排在整体队伍的第三排左右。
站在她旁边的是隔壁四班的一个女生。
这女生个子比赵沅雯高出小半个头,大概有1米6左右,在女生里也算高挑了。
不过赵沅雯敏锐地发现,这女生似乎是故意往前挤的,因为队伍里明显还有比她矮一截的同学。
而且,相较于其他女生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的样子,这位女生显得格外“时尚”: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耳朵上还戴着一枚亮闪闪的耳钉,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张扬气息。
赵沅雯好奇地打量着对方,那女生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主动转过头,扬起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打招呼道:“嘿,新来的?三班的?我叫王水玉,四班的。”
赵沅雯点点头:“嗯,我叫赵沅雯。”
王水玉撇撇嘴,带着点自嘲的口吻说:“班上那帮神经男都叫我‘王水王’,说我这名字跟那腐蚀性极强的‘王水’一样霸道。”
这个外号让赵沅雯觉得既贴切又好笑,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
王水玉看她笑得开心,自己也乐了,两人之间的陌生感瞬间消融了不少。
正当她们还想再聊几句时,体育老师那高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随着体育委员一声响亮的“稍息!
立正!”,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变得整齐划一。
简单的整队后,体育老师大手一挥:“齐步——走!”
五个班的学生组成的庞大队列,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沿着楼梯有序地向楼下移动。
来到宽阔的操场上,体育老师言简意赅,直接下达了指令:“老规矩!男生十圈,女生五圈!跑完自由活动,解散!”
说完,他甚至没等学生反应,便夹着口哨和记录本,转身朝着体育器材室的方向走去,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对于这项“传统项目”,学生们早已习以为常。
抱怨声自然是少不了的,尤其是男生队伍里响起一片哀嚎,但大家还是认命地开始绕着巨大的操场跑道跑了起来。
赵沅雯跟着女生队伍,调整着呼吸,迈开了步子。
五圈,对于在德州农场里跑惯了的她来说,并不算太艰巨的任务。
她看着身边跑得气喘吁吁的王水玉,以及前后那些已经开始龇牙咧嘴的同学,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所乡镇初中的体育课,还真是……简单粗暴又直接。
新德初中的操场跑道设计得相当“别致”。一大半是还算标准的泥土夯实跑道,虽然边线早已模糊不清。
但跑到靠近教学楼的一侧时,跑道会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需要跳下四节不算矮的水泥台阶,然后绕过一片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花坛,再从花坛另一侧爬上来,才能接上下一段跑道。
这种“障碍越野”式的设计,与其说是跑步,不如说是对平衡感和反应力的小小考验。
不过,女生们似乎享有某种“特权”。
在跑经过花坛那段“非正式”跑道时,大家心照不宣地会选择一条被踩出来的、更近的泥土小径,算是默许的“抄近道”。
因此,赵沅雯和王水玉没费太大力气,就完成了五圈的任务。
两人跑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休息。
操场上逐渐热闹起来:跑完步的男生们,有的在单杠上笨拙地晃悠,试图做出引体向上结果大多和严国宇类似;
有的在双杠上玩着危险的“倒挂金钩”;
还有的围着一根光秃秃的铁杆,下面垂着根粗麻绳,比赛谁爬得快;
更有甚者,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窜上了操场边的大树,坐在树杈上晃悠着腿。
当然,也有一批“务实派”,早早地就守在了食堂紧闭的窗口下,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王水玉和赵沅雯悠闲地坐着闲聊,看着这充满活力的校园景象。
陈浩南跑完十圈,累得像条死狗,本想凑过来跟“大姑婆”一起休息,结果半路被一个路过的、身材高大的初二男生李强一把勾住脖子,笑嘻嘻地拖走了,说是要“切磋”一下爬绳技术。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食堂方向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窗口的铁皮盖板被食堂阿姨从里面掀开了!
这一声如同发令枪响,原本散落在操场各处的学生,尤其是那些早就等在窗口下的,瞬间化作一股汹涌的洪流,乌泱泱地朝着几个有限的窗口猛冲过去,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王水玉和赵沅雯却像两个看透红尘的老太婆,依旧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朝着食堂走去。
王水玉甚至还揽着赵沅雯的肩膀,用过来人的口吻吐槽道:“别急,星期一没啥好吃的,基本都是‘噎死人套餐’,去早了也是受罪。”
正说着,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从她们身边跑过。
王水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胖子,货呢?”
那胖子显然跟她很熟,停下脚步,熟练地卸下背上的书包,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几瓶冒着寒气的冰镇可乐!
他掏出两瓶递给王水玉,王水玉麻利地接过来,塞给赵沅雯一瓶,自己拿一瓶,然后对胖子挥挥手:“谢了,钱下次给!”
胖子也不在意,点点头,又背着书包跑向了食堂。
王水玉晃了晃手里的可乐,对赵沅雯神秘一笑:“等会儿打饭你就知道,为啥非得备着这‘续命水’了。”
两人虽然来得晚,但正因为大多数学生对周一的饭菜不抱期待,打得都少,所以轮到她们时,菜盆里居然还剩了不少。
但当赵沅雯看到阿姨舀到她餐盘里的东西时,瞬间明白了王水玉的话。
只见不锈钢餐盘被分成了几个格子:一个水煮蛋,一个咸鸭蛋,一个巨大无比、堪比成人巴掌、用土豆泥粗糙捏成的“土豆球”,两个实心的白面馒头,还有两坨看起来干巴巴、炸得焦黑的肉丸子。
没有汤,只有这些实实在在、极其顶饱却缺乏水分的“硬货”。
打饭阿姨还热情地问:“姑娘,土豆球要几个?管饱!”
赵沅雯看着那比自己拳头还大的土豆球,连忙摆手:“一个,一个就够了!”
她心想,这一个下去,估计都不用吃别的了。
端着这盘“重量级”的晚餐,两人上了食堂二楼。
二楼的餐厅更加简陋,只有几张巨大的圆桌,连椅子都很少,大部分学生都是站着吃,或者三四个人挤在一张长凳上。
王水玉没去凑热闹,而是拉着赵沅雯来到了角落一个放着老旧大屁股电视机的桌子前。
她让赵沅雯帮她端一下餐盘,然后双手抱住那台沉重的电视机,嘿咻一声把它挪到了地上,空出了桌面。
“就这儿了,清净。”
王水玉拍了拍腾出来的桌面,示意赵沅雯把餐盘放上去,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桌子边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赵沅雯学着她的样子坐下,看着餐盘里那堆干巴巴的食物,又看了看手里的冰可乐,终于深刻理解了它的战略意义。
她小口啃着馒头,费力地吞咽着干炸丸子和噎人的土豆球,时不时需要灌一大口可乐才能顺下去。
她看着周围那些没有准备水、却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大口干嚼这些“硬货”的同学,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由衷的“敬佩”——这喉咙和胃,都是铁打的吧?
第26章 大神
两人勉强将餐盘里那顿“噎死人套餐”对付完,又灌下去不少水,总算感觉喉咙顺畅了些。
她们下楼将空餐盘和筷子归还到食堂门口的收集处,发出“哐当”的响声。
王水玉一抹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对赵沅雯说:“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消消食。”
赵沅雯好奇地跟着她。
王水玉没有回教学楼,而是带着她绕过初一食堂,朝着更里面的初二食堂和那排旧仓库走去。
在两栋建筑之间,果然有一片被高大围墙围起来的狭长空地,一扇看起来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就是这儿了。”
王水玉说着,走到铁门边。
她并没有去碰那把锁,而是抬脚对着铁门旁边一扇不起眼、像是给宠物进出的小铁栅栏门轻轻一踹!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扇小门竟然应声弹开了一条缝,原来门轴处的插销早已松动脱落,只是虚掩着。
“进来。”
王水玉压低声音,率先猫着腰钻了进去。
赵沅雯也学着她的样子,跟着钻了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
这是一条被两栋建筑夹着的窄道,头顶被巨大的、沾满灰尘的防水篷布遮盖着,光线有些昏暗。
通道的尽头就是学校的外围墙。最引人注目的是,围墙下面居然杂乱地堆放着好几张破旧的木质课桌和椅子,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颇有章法的方式叠放着,形成了一道可以攀爬的“阶梯”。
王水玉像只灵巧的猫,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桌堆的顶端,站在了围墙的墙头上。
她伸手掀开篷布的一角,指着围墙外面,对下面的赵沅雯说:“快上来!这里被大家私下叫做‘回家地’或者‘透气口’,要是觉得在学校里憋得慌,就能从这儿溜出去放放风。”
赵沅雯在王水玉的帮助下,也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站在墙头,视野豁然开朗。
她发现,不止她们爬上来的这边有“阶梯”,围墙的另一面,也用几块厚重的水泥板和大石头垒成了方便下落的台阶。
墙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子,巷子口出去,赫然就是她们早上来学校时经过的新德镇主街。
“看见没?从这儿下去,穿过巷子,就是街上了。神不知鬼不觉。”
王水玉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但随即又提醒道,“不过得挑好时候,上课时间最好别乱跑,容易被抓。午休或者放学前后比较安全。”
两个女孩并排坐在墙头,晃荡着腿,吹着午后的微风。
在这个秘密基地里,她们聊了很多。
王水玉说起自己父母在外打工,她跟着奶奶住,所以性格比较野;
赵沅雯也含糊地提了提自己从城里来,但对具体原因一语带过。
共同的“秘密”似乎让她们的友谊迅速升温。
在墙头晃悠了二十多分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又顺着原路小心翼翼地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装作若无其事地溜达回了操场。
操场上还有不少学生在嬉闹。
两人无聊地荡了半个多小时,王水玉随手拉住一个路过、手腕上戴着电子表的同学,看了一眼时间。
“快一点了,”
王水玉对赵沅雯说,“走,回教室。趁午休还没正式开始,赶紧趴着睡一会儿。不然等会儿‘灭绝师太’来了,你想睡都睡不成。”
“‘灭绝师太’?”赵沅雯疑惑地问。
“就是咱们班主任,李老师!”
王水玉做了个夸张的抹脖子动作,“她是全校有名的‘抢课大王’,尤其爱占午休时间来讲课或者考试,美其名曰‘充分利用时间’。要是被她逮住,午休就别想安宁了。快走快走!”
赵沅雯一听,赶紧跟着王水玉往教学楼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上三楼,在初一(三)班教室门口,王水玉拍了拍赵沅雯的肩膀:“我回四班了,记住啊,能睡赶紧睡!”
说完便钻进了隔壁教室。
赵沅雯走进自己班的教室,果然看到已经有不少同学趴在桌子上开始补觉了。
她也赶紧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脸埋进臂弯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远处操场上的嬉闹声。
她闭上眼睛,回想这半天充满惊奇和混乱的校园生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老家”的学校,虽然条件简陋,规矩奇特,但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带着一丝疲惫和许多新奇,她渐渐沉入了午睡的梦乡。
王水玉的预言果然精准无比。
赵沅雯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一股香甜的睡意被一阵极其粗暴的声响硬生生撕裂。
“砰砰砰!砰砰砰!”
讲台的木质桌面被人用手掌拍得震天响,那声音不仅响亮,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要将所有人的魂魄从睡梦中强行拽回来。
紧接着,一个异常粗犷、中气十足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在教室里响起:“都醒醒了!睡什么睡!太阳都晒屁股了,虽然被窗帘挡着!一个个跟瘟鸡似的,给我打起精神来!”
赵沅雯一个激灵,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眼前还有些朦胧。
她下意识地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挂在教室前方的圆形钟表——时针和分针清晰地指向下午两点十四分!
距离午休正式结束,足足还有四十多分钟!
教室里哀鸿遍野,同学们一个个睡眼惺忪,脸上带着被强行开机的痛苦和茫然。
只见讲台上站着一位身材微胖、气场强大的女老师,正是被学生们私下称为“灭绝师太”的生物老师李老师。
她戴着一副只有装饰作用的黑框眼镜据说是因为觉得戴着有学问,顶着一头烫得十分蓬松、甚至有些炸毛的短发,此刻正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台下这群“迷途的羔羊”。
看到大部分人都勉强睁开了眼睛,李老师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都把生物书拿出来!翻到我们上次讲的那一页!对,就是讲细胞结构那张图!快点!别磨蹭!”
她一边说着,一边风风火火地转身,高跟鞋“哒哒哒”地敲击着地面,像一阵旋风似的冲出了三班教室的后门。
赵沅雯和同学们还没完全从懵逼状态中清醒,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生物书。
就在这时,隔壁四班教室的方向,传来了李老师更加洪亮、甚至带着怒火的咆哮:
“四班的!你们要翻天是不是?!大中午的不睡觉,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我在办公室都听见了!行!既然你们精力这么旺盛,都不想睡,那就都别睡了!全部给我滚出来!到三班外面的走廊上站着!一起听课!”
这声怒吼穿透墙壁,清晰地传到了三班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班的同学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和“同病相怜”的复杂表情。
很快,走廊上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抱怨声。
透过窗户,赵沅雯看到四班的学生们,包括王水玉在内,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被李老师驱赶着,在三班教室外的走廊上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两排。
王水玉经过窗户时,还偷偷朝赵沅雯做了个鬼脸,撇了撇嘴,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无奈样子。
李老师重新回到三班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对着台下和窗外的学生大声说道:“都给我听好了!午休时间是让你们休息,不是让你们开茶话会的!既然都不想珍惜,那就把时间利用起来!今天我们就提前开始下午的课程!都站直了!拿出书来!”
于是,在这午后本该宁静的时光里,初一(三)班的教室里坐满了昏昏欲睡的学生,而教室外的走廊上,则站着一排垂头丧气的“罚站生”。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激情澎湃地讲解起细胞壁和细胞膜的区别,声音洪亮得足以让走廊上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沅雯坐在教室里,感受着这独特的“午间加餐”,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混合着讲台上飞扬的粉笔灰,形成一道道光柱。
她看了看窗外站得东倒西歪的四班同学,又看了看讲台上唾沫横飞的李老师,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灭绝师太”,抢课果然名不虚传,连午休时间都能被她开发成“第二课堂”。
她认命地翻开生物书,开始努力集中精神,跟上李老师的“魔鬼节奏”。
这午后的学习时光,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27章 相信自己。
“灭绝师太”李老师虽然嗓门洪亮得像高音喇叭,脾气一点就着,但不得不承认,她讲课确实有一套。
知识点掰开揉碎,讲得十分细致透彻,尤其善于用一些夸张的比喻和肢体动作来加深印象,比如讲到细胞膜的选择透过性,她会用手比划成一个筛子,形象地说明哪些物质能“钻”进来,哪些会被“挡”在外面。
而且,今天因为有四班这群“倒霉蛋”在走廊上充当了天然的“吸引火力”的屏障,三班教室里的同学们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李老师的怒火和挑剔的目光,绝大部分都投向了窗外那些站没站相、抓耳挠腮的家伙。
“那个谁!刘小胖!你蹲那儿干嘛?孵蛋啊?给我站直了!”
“还有你,张猴子!你再往窗框上蹭信不信我让你去操场跑十圈?”
“四班的!整体精神面貌呢?蔫头耷脑的,昨晚做贼去了?”
李老师的咆哮声时不时穿透玻璃,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走廊上的四班学生犹如一群被圈住的猴子,在“虎威”之下勉强保持着纪律,但小动作不断,看得三班同学既同情又有点想笑。
然而,令赵沅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那看起来又痞又潮、像个“不良少女”的新朋友王水玉,在四班居然还是个“干部”——副班长!
事情的起因是李老师讲到一个关于叶绿体的功能时,为了找茬,她突然指向窗外:“那个穿破洞牛仔裤的!对,就是你,王水玉!你来说说,叶绿体除了进行光合作用,还有什么其他可能的功能或者特性?”
被点名的王水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收敛了起来。她站直了身体,略微思考了一下,竟然条理清晰地回答起来,不仅回答了问题,还顺便补充了一些课外拓展的知识,讲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小学霸的模样。
李老师大概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副班长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可能是为了缓和一下叫副班长罚站的尴尬,下意识地顺着班上男生起的外号说道:“嗯……回答得不错。看来王水……王同学平时还是用了功的。”
她本来想叫“王水玉”,但舌头一打结,加上平时可能听学生调侃多了,竟然脱口而出:“王水王同学……”
“噗——”
“哈哈哈哈!”
这一下,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三班和四班的学生先是集体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连三班教室里不少人都忍不住拍着桌子笑了起来!
王水玉这个外号虽然私下里流传,但从以严厉着称的“灭绝师太”嘴里这么一本正经地叫出来,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王水玉站在走廊上,瞬间涨红了脸,刚才那副从容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羞愤和幽怨,她狠狠地瞪着讲台上的李老师,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敢。
李老师自己也意识到失言了,尤其还是对着一个女生叫这种外号,实在有失师长风范。
她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红晕,赶紧用力干咳了两声,试图用威严掩盖过去:“咳咳!安静!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王水玉同学回答得很好!”
她强行把话题拉回课堂,为了弥补刚才的失态,也或许是看王水玉确实有点水平,她招了招手:“王水玉,你进来,站讲台旁边来。既然你了解得不少,下面关于线粒体的这部分,你来讲给大家听听!”
于是,在众人混合着笑意和好奇的目光中,王水玉顶着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悻悻地走进教室,站到了讲台旁。
她幽怨地瞥了一眼努力憋笑的赵沅雯,然后深吸一口气,接过李老师递过来的粉笔,开始磕磕绊绊地讲解起来。
虽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但这场由外号引发的意外,倒也成了这节午间“加餐课”上一个令人难忘的小插曲。
“灭绝师太”李老师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时间管理大师”。
当下课铃声响起时,她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合上书本,一丝拖堂的犹豫都没有,但同样,也一分钟的下课休息时间都没留给学生们。
她雷厉风行地布置完晚上的生物作业量还不小,然后像赶羊一样把走廊上罚站的四班学生驱散:“四班的,解散!赶紧回自己教室准备下一节课!王水玉,你留一下,还有你们几个,”
她手指点向四班队伍里几个眼神躲闪的男生,“作业没交的,都跟我到办公室来!”
王水玉本来想趁乱溜回四班,结果被逮个正着,只能悻悻地跟在李老师身后。
临走时,她还不死心,偷偷回头朝三班教室里的赵沅雯挤了挤眼睛,做了个“下次再聊”的口型。
不料这个小动作被眼观六路的李老师精准捕捉。
李老师猛地回头,一道堪比x光的“死亡凝视”瞬间锁定王水玉,吓得她脖子一缩,赶紧老老实实低下头,快步跟上,再也不敢搞小动作。
三班的同学们看着王水玉吃瘪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默默同情她一秒钟。
然而,地狱之后往往是天堂。
李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后脚下一节课的老师就走了进来。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老师与风风火火的李老师形成了鲜明对比。
来的正是道德与法治课的赵老师。
他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和善、身材微微发福的男老师。
他手里端着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上讲台,把课本轻轻放下,然后……就直接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也没有整顿纪律,只是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地啜饮着枸杞水,目光温和地扫过教室,仿佛在欣赏一幅静态画。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了足足十来分钟,期间除了喝水,几乎没有其他动作。
就在同学们开始感到疑惑,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时,赵老师终于放下保温杯,缓缓站起身,用他那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同学们,今天的内容是‘诚实守信’,比较简单。大家自己看看书,理解一下概念和案例,有不懂的可以同桌讨论。老师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说完,他拿起保温杯和课本,真的就转身走出了教室。
更绝的是,他的人影还没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呢,教室里已经如同烧开了的水一样,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聊天声、嬉笑声、挪动桌椅的声音响成一片,比菜市场还热闹。
而赵老师对此充耳不闻,连头都没回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赵沅雯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搞得有点懵,她看着瞬间失控的课堂,又看了看门口赵老师消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老师……也太放任自流了吧?
旁边的林小雨看到她疑惑的表情,主动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别奇怪,咱们班最佛系的老师就是老赵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同情,“听说是因为竞争班主任职位一直没选上,有点……颓废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另一边的男同桌成咸辉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抢着补充道:“何止是没选上啊!小雨你是不知道,据我们小学毕业、早就上了高中的‘前辈’们说,老赵头从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竞争班主任了!初一、初二、初三的班主任岗位,他轮着申请,据说已经坚持不懈地争了整整十五年!”
成咸辉越说越起劲,还用手比划着:“结果呢?连个班主任的屁……呃,影子都没摸到!年年陪跑,年年落选!啧啧啧……”
他这话声音不小,后排几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同学顿时憋不住了,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哄笑声。
“哈哈哈!十五年!抗战都胜利了,老赵还没‘转正’!”
“难怪这么佛系,这是心死了啊!”
“我要是争十五年啥也没捞着,我也躺平了!”
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家对赵老师的“光辉历史”津津乐道。
赵沅雯听着这些八卦,看着眼前这混乱却无人管束的课堂,对这位未曾深交的赵老师,不禁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感觉。
是同情他的怀才不遇?还是感慨他的随遇而安?或许兼而有之。
这所乡镇初中,每个老师似乎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故事和生存哲学。
第28章 紫荆花
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道德与法治课那四十五分钟的“放风”时间,仿佛是漫长下午里唯一奢侈的喘息。
接下来的课程,如同疾风骤雨,丝毫没有给这群初一新生任何适应的机会。
地理课上要手绘地图轮廓,历史课上有密密麻麻的时间线要背诵,语文课上一篇接一篇的古文需要理解和默写,物理课虽然才刚接触,但那些抽象的概念和公式已经让人头晕眼花……赵沅雯从未想过,在这样一所看似随性的乡镇初中,学习的强度和密度会如此之大。
她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初一居然有整整十四节正课,这还不包括早上的早自习和晚上的晚自习!
尤其是下午,课程表排得密密麻麻,课与课之间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到了可怜的五分钟。
这五分钟,上个厕所都得用跑的,想稍微放松一下简直是奢望。
一整天下来,从早上六点多起床到晚上九点多晚自习结束,学习时间竟然长达近十五个小时,这强度让她这个从相对宽松教育环境过来的孩子感到有些窒息。
当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时,讲台上的老师刚说完“下课”,教室里却没有了清晨那种蓬勃的朝气。
回应老师的,是一片如释重负的、沉重的叹息声。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瘫倒在了桌子上。
连续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久坐,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赵沅雯也感觉浑身像是散架了一样,脑袋里塞满了各种知识点,嗡嗡作响。
她刚想把脸埋进臂弯里缓一缓,就感觉一只微凉的手从她的腹部下方灵巧地穿过,然后轻轻向上抬了抬她的腰,帮她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坐姿。
是林小雨。
她自己也累得够呛,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对赵沅雯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紧接着,赵沅雯右边的男同桌成咸辉,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抽屉里掏出一罐红色的功能性饮料,“啪”一声打开拉环,熟练地递到了林小雨抬起的手上。
“谢了,咸辉。”
林小雨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就灌下去大半罐,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这才活过来一点。
她抹了抹嘴,看到赵沅雯惊讶的眼神,解释道:“补充点能量,不然晚自习顶不住。”
成咸辉也转头问赵沅雯:“赵沅雯,你要不要也来一罐?我这儿还有。”
赵沅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不太习惯喝这种饮料。
林小雨见状,凑近些,压低声音,用过来人的口吻劝道:“我劝你还是来一瓶吧。别指望晚自习是给你写作业或者自习的,那是‘加餐’时间,各科老师轮流来上课的!不喝点提神的,保证你上到一半就睡着了。”
赵沅雯一听,心里暗暗叫苦。
她原本还指望晚自习能喘口气,把白天堆积如山的作业处理一下。
没想到居然是继续上课!
看着林小雨和成咸辉那习以为常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那我也要一罐吧。”
成咸辉嘿嘿一笑,又利索地掏出一罐递给她:“诚惠,六块。”
赵沅雯愣了一下,这价格比外面商店便宜不少。
成咸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得意地眨眨眼:“小本生意,薄利多销,主要服务同学嘛。”
赵沅雯付了钱,接过那罐沉甸甸的饮料,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三个人甚至都没力气离开座位,就瘫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话题都围绕着“今天作业好多”、“晚自习不知道哪个老师来”之类的抱怨。
然而,休息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他们还没聊上几分钟,教室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语文老师抱着一摞试卷,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
“同学们,打起精神!晚自习我们来讲评一下上周的单元测试卷,顺便预习一下新课!”
语文老师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与台下这群“残兵败将”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沅雯看着手里那罐还没打开的功能饮料,又看了看讲台上准备“奋战”的老师,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略带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刺激感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漫长的学习日,还远未结束。
语文老师的试卷分析正进行到关键处,讲台上粉笔吱呀作响,重点句型被圈了又圈。
突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英语老师王老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歉意又急切的笑容。
“李老师,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就占五分钟,布置一下明天的口语练习任务!”
王老师话音未落,人已经侧身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
这下可好,讲台上顿时形成了“双雄并立”的局面。
语文李老师皱了皱眉,但显然对这种“抢滩登陆”习以为常,只是无奈地加快了语速。
英语王老师则毫不客气地站到讲台另一侧,扬了扬手中的材料,开始用她那标志性的、语速极快的英语布置任务。
“……So, tomorrow, I want you to practice this dialogue with your partner, pay attention to the intonation, especially the question part…” (……所以,明天我希望你们和搭档练习这段对话,注意语调,特别是疑问句部分……)
刹那间,教室里仿佛开启了立体环绕声。
左边耳朵灌进来的是文言文虚词的用法解析,右边耳朵冲击着英语的连读和语调规则。
两股截然不同的知识洪流,像两把不听使唤的钻头,硬生生地往学生们已经超负荷运转的大脑里钻。
赵沅雯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开派对。
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听语文老师的讲解,但英语老师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打断她的思路。
她一会儿抬头看看黑板上的古文例句,一会儿又被迫去听英语的发音要点,眼睛和耳朵忙得不可开交,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她一边机械地跟着英语老师重复单词,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在这个学校待下去,别说保持什么“熊孩子”的调皮劲儿了,能不被这高强度、多线程的学习压力磨成一只只会点头摇头的“学习机器”就算谢天谢地了。
这种必须同时处理多项任务的能力,简直是被逼着速成。
然而,在疲惫和烦躁之余,赵沅雯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赵秉义。
得亏老赵是个正儿八经的省长,有能力、有资源为她提供相对优越的成长环境和未来的各种可能性。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甚至贫困的农村家庭,面对如此有限的教育资源尽管老师们很拼和巨大的升学压力,那种看不到太多出路、只能拼命内卷的绝望感,该有多么沉重。
这一刻,她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有了更具体、也更复杂的认识。
最后一节晚自习,就在这种“双语混响”的煎熬中,显得格外漫长。
两位老师似乎都憋着一股劲,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塞进更多的内容。
语文老师越讲越快,英语老师也不甘示弱,对话练习的要求越来越复杂。
粉笔灰和英语单词在空中齐飞,古文释义与语法规则共舞。
足足讲了将近五十分钟,窗外的天色早已漆黑,其他班级的学生早就走光了,走廊外变得空空荡荡。
直到值班校领导用手电筒晃了晃窗户,示意时间太晚了,两位老师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试卷订正明天早自习检查!”语文老师合上书,语速依然很快。
“Remember to practice the dialogue! Ill check randomly tomorrow!” (记得练习对话!明天我随机抽查!)英语老师也做了最后强调。
“下课!”
随着这一声令下,教室里却没有往常那种迫不及待的欢呼。
同学们一个个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沉默地、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在班干部的催促下,大家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安静地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头脑的混沌。
赵沅雯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队伍里,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后又陆续熄灭的教室,心中百感交集。
这充实到令人窒息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而明天,同样的循环似乎还会继续。
这个“老家”的学校生活,远比她想象中更加硬核。
第29章 紫荆花盛开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赵沅雯、林小雨和王水玉三人终于从教学楼里挪了出来。
夜晚的校园空旷而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通往宿舍区的小径。
他们刚好看到远处最后一批回寝室的学生模糊的背影,以及正推着小车、收拾露天音响设备的何副校长。
何副校长显然也看到了这最后一批“姗姗来迟”的学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还没收好的话筒举到嘴边,习惯性地朝着教师宿舍楼方向喊了一声:“吴主任!等一等!还有学生……”
他话音未落,只见远处那个原本慢悠悠晃荡的身影——正是教导处吴主任——听到喊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宿舍楼的拐角处,速度之快,与平日里的威严形象判若两人。
何副校长举着话筒,看着吴主任逃也似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三个一脸疲惫、眼神呆滞的学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话筒放下。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点同情和疲惫:“行了行了,赶紧解散回宿舍吧!住校的规矩你们都懂,我就不啰嗦了!不准带违禁品!不准半夜偷吃零食!更不准猫被窝里看小说!都给我记住了!”
他像念经一样快速说完这几条“铁律”,然后也推着音响车,急匆匆地离开了,仿佛生怕再被什么麻烦事缠上。
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精疲力尽。
赵沅雯眼尖,看到了不远处路灯下站着等她的王水玉。
她走过去,有气无力地给两人做了介绍:“小雨,这是四班的王水玉……水玉,这是三班的林小雨,我同桌。”
王水玉和林小雨都累得连客套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只是像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互相点了点头,含糊地哼唧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王水玉很自然地伸出手,林小雨也默契地搭上,三个女孩互相搀扶着肩膀,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彼此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朝着女寝室楼的方向“挪”去。
回寝室的路很短,但三人却走得异常沉默。
白天的喧嚣、课堂的紧张、晚自习的轰炸,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疲惫,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到女寝室楼门口,宿管老师已经拿着大串钥匙等在那里了,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看到她们三个终于出现,宿管老师没好气地说:“怎么这么晚?快点!要锁门了!”
赵沅雯连忙应了一声,拉着林小雨和王水玉快步走进楼里。
她们刚踏进门槛,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宿管老师利落地将大铁门关上,并从里面插上了沉重的插销。
林小雨和王水玉本能地想往自己班所在的集体宿舍方向走,但赵沅雯拉住了她们,小声说:“去我那儿吧,我那儿……安静点。”
两人已经累得思维迟钝,也没多问,就迷迷糊糊地被赵沅雯拉到了走廊尽头那间特殊的宿舍门口。
赵沅雯掏出钥匙打开门。
当看到房间里宽敞的空间、独立的卫生间和那张明显大一号的床铺时,林小雨和王水玉的眼中确实闪过了一丝惊讶,但这惊讶也仅仅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所淹没。
她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好奇,而是一张能躺下的床。
两人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走到床边,然后像两袋沙子一样,先后“噗通”一声瘫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连鞋都懒得脱,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呻吟。
赵沅雯自己也困得眼皮打架,但她还是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
她先走到卫生间,拿起校长为她准备好的新牙刷,挤上牙膏,草草刷了个牙,又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接着,她用脸盆接了温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回到床边。
她先轻轻给离她最近的林小雨擦了擦脸和手,林小雨只是哼哼了两声,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绕到另一边,给趴着的王水玉也擦了擦。
然后,她费力地将已经滚到床边的王水玉往床中间推了推,腾出更多的空间。
接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两人脱掉了鞋子和袜子,又帮她们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至于校裤,她犹豫了一下,因为不确定她们有没有穿睡裤的习惯,怕贸然脱掉会让她们不舒服,所以就没有动。
做完这些,赵沅雯自己也累得快虚脱了。
她三下五除二地蹬掉自己的校裤,只穿着内衣和t恤,掀开被子,钻到了林小雨和王水玉中间。
温暖的被窝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舒服得让她差点直接睡过去。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赵沅雯迷迷糊糊地最后一个念头是:得亏校长想得周到,给换了一张大床……不然今晚这三个人,可怎么挤得下啊……虽然,只是三个瘦小的初中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沉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三个疲惫不堪的女孩彻底淹没。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晚轻轻回荡。
窗外,繁星点点,见证着这所乡镇初中里,又一个普通却绝不轻松的日夜轮回。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一片灰蒙蒙的。
赵沅雯正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中,突然,一阵嘹亮、急促、仿佛能刺破耳膜的冲锋号声,毫无预兆地在校园上空炸响!
“滴滴答——滴滴滴—
答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将赵沅雯从睡梦中强行拽出。
她痛苦地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把脑袋往被子里埋,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
然而,比冲锋号更具有杀伤力的是她身边两位室友的“狒狒式”晨间二重唱。
“哇!这冲锋号!比我家隔壁装修队还带劲!”这是王水玉兴奋中带着点沙哑的怪叫。
“醒醒醒醒!雯雯!快看!天都快亮了!这单人寝室也太爽了吧!”这是林小雨一边用力摇晃着她,一边发出的充满活力的感叹。
第30章 早饭
赵沅雯极其不情愿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
只见林小雨和王水玉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站在床边,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间“豪华”单人间,脸上丝毫没有昨晚那种濒死般的疲惫,反而像是充满了电一样。
见她醒来,两人更是来了劲,一左一右地开始“帮助”她彻底清醒。
林小雨轻轻拍着她的脸,王水玉则摇晃着她的肩膀:“快起来啦!再不起来早读要迟到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王水玉环顾四周,语气夸张,“咱们学校居然还藏着您这么一位低调的大佬!这待遇,校长亲戚吧?”
赵沅雯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像一团浆糊,只能含糊不清地“嗯嗯啊啊”应付着。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着两人精神焕发的样子,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用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软绵绵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说:“那个……你们……以后就住这儿呗……反正床大……”
这话一出,林小雨和王水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怎么行!这是学校给你安排的,我们哪能……”
她们的话还没说完,赵沅雯就使出了“杀手锏”。
她先是像小孩子一样哼哼唧唧地嘟起嘴,然后努力睁大那双还带着睡意、显得格外无辜的眼睛,摆出一副“你们真的要抛弃我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吗”的可怜巴巴表情,眼神里充满了被遗弃的小狗般的哀怨。
面对这轮番的“撒娇”和“表情包”轰炸,林小雨和王水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和动摇。
她们哪里扛得住这个?
最终,两人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算了算了,怕了你了!”
王水玉一拍大腿,“等着!”
说罢,两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间。
没过几分钟,走廊上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塑料盆碰撞的哐当声。
只见林小雨和王水玉各自抱着自己的脸盆、牙缸、牙刷等洗漱用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有点做贼心虚的表情。
“先说好,就偶尔!偶尔过来挤一挤!”林小雨强调道。
赵沅雯见目的达成,立刻眉开眼笑,那点睡意都被赶跑了不少。
三人于是又在寝室里磨蹭了好一阵子,轮流洗漱,整理床铺。
等她们终于收拾妥当,走出寝室楼时,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赵沅雯下意识地望向对面的男寝,却发现那边的大铁门还紧闭着,静悄悄的。
王水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看啥呢?管男寝的哞大爷不住在学校,每天早上都得从镇上过来开门,所以他们男生一般都得等到六点左右才能出寝室,直接去教室。就我们女寝的倒霉蛋,归宿管老师直接管,起得比鸡还早!”
三人一边吐槽着这“不公平”待遇,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让赵沅雯稍微清醒了些。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好奇地问:“我们不去吃早餐吗?”
林小雨打了个哈欠,解释道:“早读之后再去。食堂那会儿才开呢,现在去也没用。”
一听这话,王水玉和赵沅雯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口气,拖着长音,用一种半文不白、带着浓浓倦意的腔调异口同声道:
“呜呼——哀哉——!”
“饿矣——!”
这搞怪的腔调冲淡了早起的怨气,三人忍不住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来。
走到四班教室门口,王水玉和她们挥手道别。
赵沅雯和林小雨则继续往前走,回到了三班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同学,但大多都趴在桌子上补觉,气氛低迷。
赵沅雯走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
强烈的困意再次袭来,她感觉眼皮有千斤重。
她先是把两条腿毫不客气地架在了旁边空着的、属于成咸辉的凳子上,然后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旁边林小雨的肩膀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嘟囔道:
“小雨……我睡一会儿……困死了……早读……叫我……”
林小雨自己也困得不行,但还是强撑着比了个“oK”的手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她也支撑不住,脑袋往手臂上一趴,两个女孩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在清晨教室的嘈杂与寂静中,迅速沉入了回笼觉的梦乡。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清晨6点06分,初一二三班的教室里,女生已经基本到齐了,大多都趴在桌子上抓紧最后的时间补觉。
零星的男生也开始陆续走进教室,其中跑得最快的,当属严国宇、陈浩南那帮平时踩点进教室的“后排学渣”。
他们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即使在这么早的时候。
严国宇和陈浩南一前一后冲进教室,路过赵沅雯座位时,看到她正歪着头靠在林小雨肩膀上睡得香甜,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互相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溜到教室最后面,找了张空桌子,毫不在意地直接躺了上去,把桌子当成了临时床铺。
没过多久,赵沅雯的男同桌成咸辉也揉着眼睛走了进来。
他看到自己的椅子被赵沅雯的腿霸占着,只是无奈地撇了撇嘴,竟然没有叫醒她,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课桌桌面上,然后熟练地从桌肚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浓郁的香精气味在清晨的教室里弥漫开。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先到的男生们各有各的消遣: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偷偷摸摸地在课桌下打扑克牌;
有负责写课程表的同学,正踮着脚在黑板的角落歪歪扭扭地写下今天的科目;
还有几个一脸懊恼的,正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疯狂补写昨天拖欠的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6点12分,教室门被推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走进来的不是常见的语文、英语或者数学老师,而是平时一周才见一次的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今天却穿了一身利落的运动装,她走到讲台前,看着台下千姿百态的“晨间众生相”,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仿佛带有某种魔力,那些还在沉睡的同学,包括赵沅雯和林小雨,都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眼神茫然。
音乐老师拍了拍手,声音清脆:“都精神点!别一大早就蔫了吧唧的!音乐委员,上前!”
被点名的音乐委员是个瘦高的男生,他显然也没完全睡醒,一边打着巨大的哈欠,一边慢吞吞地挪到讲台前。
他面向大家,双手虚抬,做了一个起势的动作,然后用带着浓浓睡腔的声音开口道:
“《相信自己》,预备~”
然而,他那个“备”字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台下早已对此流程烂熟于心的同学们,就像是收到了统一的指令,根本不管起拍和节奏,直接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起来!
那声音混杂着没睡醒的沙哑、破音和一股莫名的悲壮感,瞬间爆发出来:
“多少次挥汗如雨~~~!!!”
“伤痛曾填满记忆~~~!!!”
歌声谈不上任何美感,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和力量的唤醒。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教室的墙壁,也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赵沅雯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滚式”合唱惊得彻底清醒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一张张投入嘶吼的脸庞,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晨间仪式。
连坐在桌子上的成咸辉都停下了咀嚼辣条的动作,跟着节奏晃动着脑袋。
躺在后排桌子上的严国宇和陈浩南也被这动静吵得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加入了吼叫的行列。
这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歌声,成为了新一天学习生活聒噪而又无比真实的开场白。
第31章 批话多
这清晨的“摇滚演唱会”呈现出一种极其分裂的状态。
前排的学生,尤其是女生们,大多还带着矜持和没睡醒的慵懒,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是跟着旋律对口型。
然而,教室后半部分,尤其是严国宇、陈浩南所在的那片区域,歌声却如同火山爆发般猛烈!
他们扯着嗓子,青筋暴起,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在唱,仿佛要把一夜积攒的浊气和起床气全都通过这首歌宣泄出去。
“只因为始终相信~~~!!!去拼搏才能胜利~~~!!!”
“总是在鼓舞自己~~~!!!要成功就得努力~~~!!!”
这参差不齐、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歌声,在教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一首《相信自己》吼完,教室里竟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效果是显着的,虽然歌声实在算不上悦耳,但那种嘶吼确实像一剂强心针,把大半的疲倦和睡意暂时驱散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层运动后的红晕。
音乐老师站在讲台上,忍俊不禁地拍了拍手掌,笑着说道:“虽然一个个都唱得跟‘鬼哭狼嚎’似的,难听是真难听,不过嘛,目的达到了,看样子大家都精神了不少!”
她目光扫过全班,又落在了几个依旧眼神迷离、仿佛灵魂还没归位的同学身上,包括刚跑完“精神”但似乎更蔫了的赵沅雯和林小雨。
“不过我看啊,还有不少同学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都醒醒神!光唱歌不够,得动起来!全体都有,起立!去走廊上,慢跑一圈!吹吹风,清醒一下!”
命令一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叹声。
但师命难违,大家只能拖拖拉拉地站起身,唉声叹气地挪出教室。
四川盆地的天气在这个季节确实古怪。
清晨五六点钟,空气中还弥漫着夜晚留下的寒意,风吹在脸上带着清冷的凉意,仿佛一瞬间从被窝挪到了初冬的户外。
不少只穿了短袖校服的学生一出门就冻得直打哆嗦,抱紧了胳膊。
赵沅雯和林小雨也缩着脖子,混在队伍里慢跑着。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当他们班的队伍慢吞吞地经过四班教室的窗户时,赵沅雯好奇地往里瞥了一眼。
这一瞥,差点让她惊掉下巴!
只见四班的教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讲台上空无一人,而下面的学生们,绝大部分都安安稳稳地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整个教室静悄悄的,与他们班这种“体能唤醒”模式形成了天壤之别!
赵沅雯和林小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赤露裸的羡慕!
那眼神仿佛在说:“凭什么他们能睡觉,我们就要出来喝西北风?”
这短暂的精神刺激很快被漫长的慢跑消耗殆尽。
说是跑一圈,但走廊迂回曲折,加上大家都没什么干劲,磨磨蹭蹭跑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回到教室。
重新进入相对温暖的室内,刚才被冷风激起的些许清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困意。
一个个跑得脸颊通红,但眼神却比出门前更加涣散,看上去不像恢复了精神,反倒像是刚被蹂躏过一遍,更困了。
音乐老师看着这群“残兵败将”回到座位,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唤醒计划”效果不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转身在黑板上画起了复杂的乐谱。
而台下的大部分学生,则再次将脑袋埋进了臂弯,争分夺秒地补起了这被强行中断的回笼觉。
清晨的教室,又一次被一种疲惫的宁静所笼罩。
等这群被“走廊慢跑”折磨得更加萎靡的学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回到各自的座位瘫倒后,音乐老师看着台下一个个东倒西歪、眼神发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她没再强求大家立刻打起精神,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边,打开了多媒体设备,将投影仪的光束打在了幕布上。
她拿起话筒,没有立刻开始新课,而是将话题又绕回到了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合唱上,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我说同学们呐,别的班早上唱歌,那都是跟着调子走,讲究个旋律优美,声音和谐。”
“怎么到了咱们三班这儿,画风就突变了呢?唱歌全靠吼,气势是挺足,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班早上在搞什么誓师大会呢!是不是啊?”
她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大家回想起刚才自己扯着脖子嘶吼的样子,也觉得十分滑稽。
连后排的严国宇都忍不住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
趁着这阵笑声和课堂气氛稍微活跃起来的间隙,赵沅雯悄悄地把一直搭在成咸辉椅子上的腿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好,还顺手帮成咸辉把刚才被自己踩得有点歪的椅子扶正了。
成咸辉感觉到动静,扭头看了她一眼。
出乎赵沅雯意料的是,他非但没有因为自己的椅子被霸占而生气,反而对着赵沅雯下意识地、含糊地说了声:“谢了。”
大概是因为赵沅雯主动把椅子还给了他,让他不用再坐冷冰冰的桌面了。
这声“谢谢”虽然轻,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教室里还是被旁边的人听到了。
坐在赵沅雯斜对面的一个叫顾飞的男生,大概觉得这情景有点好笑——霸占别人椅子的人还被道谢?
他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笑在渐渐平息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音乐老师敏锐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精准地锁定了顾飞。
“顾飞!什么事这么好笑啊?来来来,上讲台来,跟大家分享一下!”音乐老师脸上带着笑,但语气不容置疑。
顾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在同学们幸灾乐祸的低笑声中,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
“既然精神这么好,那就活动活动筋骨吧。来,蹲个马步,让大家看看你的‘笑功’有多深厚。”音乐老师轻描淡写地说道。
顾飞只能苦着脸,在讲台一侧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马步姿势,引得台下又是一阵窃笑。
这个小插曲倒也驱散了一些沉闷的气氛。
“好了,玩笑开过,我们言归正传。”
音乐老师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多媒体屏幕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朵繁茂的、紫红色花朵的图片,旁边是歌曲的名字——《紫荆花盛开》。
“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歌曲是《紫荆花盛开》。大家把音乐书翻到第十五页。”音乐老师说道。
然而,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教唱音符和旋律。
而是指着屏幕上那朵美丽的花,开始了她的讲述:“在学唱这首歌之前,我想先问问大家,有谁认识这种花吗?”
台下有零星的同学举起了手,说是香港的区花。
“对,这就是紫荆花,也叫红花羊蹄甲。但它不仅仅是一种美丽的花,”
音乐老师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富有感染力,她开始详细地介绍紫荆花的特性、花期,以及它在岭南地区的常见程度。
接着,她话锋一转,讲述了一个关于紫荆花的古老传说,故事里紫荆花象征着兄弟和睦、家庭团圆,听得同学们津津有味。
在充分铺垫了紫荆花的象征意义后,音乐老师才将话题引回到歌曲本身:“那么,我们今天要学的这首《紫荆花盛开》,它创作的背后,又有着怎样动人的故事和重大的意义呢?”
她开始娓娓道来,讲述这首歌的创作背景,如何以花喻情,寄托了怎样的家国情怀与对和谐美好的祝愿。
她的讲述不像是在上课,更像是在分享一个美丽的故事,将音乐、花卉、历史与情感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台下的同学们,包括刚才还昏昏欲睡的赵沅雯,都被这生动的讲述吸引住了,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这堂音乐课,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开始了。
第32章 知识海洋
《紫荆花盛开》这首歌,旋律本身并不复杂,音域也不算宽广,对于初中生来说,技术上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真正的挑战,正如音乐老师反复强调的,在于“感情”二字。
这首歌承载的,远不止是音符和歌词,更是一段历史的记忆和一份深沉的家国情怀。
音乐老师在带领大家学唱时,展现出了与平时随和形象截然不同的严苛。
她不再满足于学生们能把调子唱准、歌词唱对,而是不断停下来,用手指着心脏的位置,强调道:“这里!这里的感觉要出来!想象一下,那种历经漂泊终于归家的期盼和喜悦!声音不能是干巴巴的,要带着温度!”
一旦她觉得哪个段落的情感表达不到位,或是整体听起来缺乏感染力,她会毫不犹豫地叫停:“停!感情不对!我们重来这一句!”
“不行!太平淡了!想象一下那是你的家!你离开了很多年,终于要回去了!那种心情!”
然而,对于这些大多十四五岁、人生经历几乎只有学校和家庭的少年少女来说,要真正理解并唱出歌曲中那种厚重的情感,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他们可以模仿悲喜,却很难真正共鸣。
尤其是像赵沅雯这样,从小在国外长大,对中国的近代历史,特别是香港的百年沧桑和回归历程知之甚少,她更难以体会“香港回归”这四个字背后,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意味着多么重大的意义和情感冲击。
她只是懵懂地跟着唱,歌词里的“沧海桑田”、“永不分开”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些优美的文学修辞,而非饱含血泪与欢欣的历史注脚。
不过,好在是集体合唱。
在几十号人混杂的声音里,赵沅雯完全可以“滥竽充数”。
她小心翼翼地跟着大家的节奏,看着歌词,努力让自己的口型对上,声音混在集体的声浪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她更多的是在观察,观察音乐老师投入的讲解和示范时眼中闪烁的光,观察身边一些同学在唱到某些歌词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庄重神情。
这让她隐约感觉到,这首歌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特别。
就这样,在反复的练习、纠正、再练习中,时间过得飞快。
当下课铃声响起时,大家才勉强将整首歌学唱了一半,而且情感表达远未达到音乐老师理想中的标准。
音乐老师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
她关掉多媒体,走到讲台中央,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甘:“同学们,很可惜,今天我们没有能够完整地、有感情地唱完这首歌。这首歌值得我们花更多时间去理解和演绎。”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已经有些坐不住的学生们,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大家都知道,我不是个爱拖堂的人。所以……今天的音乐课就到这里吧。大家,去吃饭吧!”
“嗷——!!!”
“老师万岁!!”
“冲啊!吃饭!!”
这话如同特赦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因为反复练习而有些萎靡的学生们,立刻化身成兴奋的“狒狒”,爆发出各种怪叫和欢呼声,夹杂着对音乐老师的“歌功颂德”。
紧接着,便是桌椅板凳剧烈摩擦地面的声音,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急不可耐地向教室门口涌去,生怕晚了一秒食堂的好菜就被打光了。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林小雨和赵沅雯却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拥挤人群的无奈。
她们没有加入冲锋的队伍,而是慢悠悠地收拾好书本,等门口最拥挤的那波人潮过去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随着稀疏的人流往外走。
“饿了吗?”林小雨问。
“还好,”
赵沅雯揉了揉唱得有些发干的喉咙,“就是有点渴。”
“那正好,慢慢走过去,人少点。”
林小雨打了个哈欠,“这歌……唱得我脑仁疼。”
早餐果然比昨天的“噎死人套餐”要丰富和正常得多。
一碗熬得十分浓稠的白米粥,米粒几乎化开,稠得能立住筷子;
一个冒着热气、点缀着辣椒末的松软花卷;
还有半块蒸得软糯香甜的红薯。
食堂窗口外面的台子上,摆着几个大盆,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下饭小菜:酸辣脆爽的泡萝卜、咸香开胃的酸菜、油亮亮的榨菜丝、以及腌得碧绿的豇豆。
学生们可以凭喜好自己添加。
这样的早餐对于吃惯了牛奶面包、或者更精致早点的赵沅雯来说,无疑显得有些简陋和粗犷。
但她很懂事地没有多说什么,学着林小雨的样子,往粥里加了一小勺酸菜,用筷子搅和搅和,然后端起餐盘。
今天她没有选择去二楼,而是拉着林小雨在熙熙攘攘的一楼食堂里寻找王水玉的身影。
很快,她们就在一个角落看到了正独自埋头苦干的王水玉。
“水玉!”赵沅雯喊了一声。
王水玉抬起头,看到她们,脸上露出笑容,挪了挪位置。
三人凑到一桌,干脆也不找座位坐了,直接端着餐盘,一边小心翼翼地沿着食堂边缘往外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餐,顺便闲聊起来。
这种“移动式早餐”对于赵沅雯来说又是种新奇的体验。
她们刚走出食堂大门没多远,就迎面撞见了急匆匆跑来的陈浩南,他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姑……呃,赵沅雯!林小雨!早啊!”
陈浩南匆忙地打了个招呼,脚步却没停。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壮、动作敏捷的初二男生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一把勾住了陈浩南的脖子,笑嘻嘻地把他往另一边拖,嘴里还嚷嚷着:“耗子!可算逮着你了!昨天说好的事还没完呢!”
那初二男生一边拖着挣扎的陈浩南,一边还抽空回过头,对着赵沅雯她们这边,故意摆出一个夸张的、自以为很潇洒的表情,眨了眨眼,用带着浓重口音、模仿着电视剧里骑士腔调的普通话说:“哦!美丽的女士们!此人胆敢如此匆忙,冒犯了三位用餐的雅兴,请恕我自作主张,将他带走稍作‘惩戒’!”
这突如其来、不伦不类的“表演”让赵沅雯三人愣了一下。
看着陈浩南一边嗷嗷叫一边被那个初二生越拖越远,她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集体笑了出来。
王水玉用手肘碰了碰赵沅雯,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调侃道:“啧啧啧,看见没?咱们农村的娃娃,情窦初开得就是快!这英雄救美……哦不,是‘代为惩戒’的戏码都上演了。看样子啊,我们家雯儿大宝这颜值,很快就要在咱们学校掀起一阵追求旋风咯!”
这话一出,赵沅雯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羞恼地瞪了王水玉一眼,放下餐盘就伸手去挠她的痒痒:“叫你乱说!王水王!看我不收拾你!”
王水玉一边躲闪一边咯咯直笑。林小雨本来想置身事外,却被赵沅雯一把拉住:“小雨!你还笑!快帮我按住她!”
林小雨被迫“加入战场”,三个人顿时在食堂外的空地上笑闹成一团,你追我赶,清脆的笑声引得过路的同学纷纷侧目。
闹了好一阵子,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停了下来。
令人惊讶的是,经过这一番“激烈运动”,她们手里端着的餐盘居然稳稳当当,一滴粥、一点小菜都没撒出来。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狼狈又开心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她们走到操场边一棵大树的树荫下,坐在冰凉的花坛边缘上。
“好了好了,不闹了,赶紧吃饭,一会儿凉了。”林小雨喘匀了气,说道。
“嗯,正儿八经干饭!”王水玉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混合着酸菜的粥送进嘴里。
赵沅雯也安静下来,小口地吃着花卷,感受着红薯的甜糯和粥的暖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青草的气息。
经过刚才的玩闹和此刻的宁静,这顿原本觉得简陋的早餐,似乎也变得格外香甜起来。
三个女孩坐在花坛边,安静地享受着这忙碌清晨里难得的惬意时光。
第33章 武周
三人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拿到食堂后面的水槽冲洗干净,然后放回了指定的回收处。
做完这一切,赵沅雯以为该回教室准备早读了,没想到林小雨和王水玉却拉着她,径直走到了空旷的操场上,找了个靠近教学楼台阶的阴凉处站定。
“我们……不回教室吗?”赵沅雯有些疑惑地问。
“不急,再等会儿。”
林小雨神秘地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王水玉也冲她眨眨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赵沅雯虽然纳闷,但还是跟着她们站定了。
她很快发现,操场上像她们一样滞留的学生并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和操场中央的旗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操场上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秩序感。
赵沅雯正想再问,忽然听到教学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集合哨声!
“哔——哔哔——!”
哨声就是命令!
原本散落在操场各处的学生们立刻行动起来,迅速朝着操场中央的升旗台方向跑去。
林小雨和王水玉也立刻拉起还有些懵懂的赵沅雯,快步汇入人流。
直到这时,赵沅雯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星期二!
是学校举行升旗仪式的日子!难怪她们要提前在操场上等着。
她以前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国内学校升旗仪式的场景,对流程有个大概的印象:奏国歌、升国旗、行注目礼。
所以当庄严的国歌声响起,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旗杆上冉冉升起时,她并没有像一些新生那样手足无措,而是学着周围同学的样子,挺直腰板,目光追随着上升的国旗,神情肃穆。
整个升旗过程庄重而有序。
然而,就在国旗升到顶端,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赵沅雯以为仪式结束,可以松一口气解散回教室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的王水玉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别急着放松,这才刚开始呢。”
赵沅雯一愣,还没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就看见几个穿着校服、臂膀上别着“学生会”红色袖章的学生,动作麻利地从教学楼里搬出了几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快速在升旗台前方摆好。
紧接着,以白校长为首,几位学校领导和年级组长也陆续从教学楼里走出,神情严肃地走到了桌子后面,依次落座。
学生会主席——一个看起来很高年级的男生,恭敬地将一个无线话筒递到了白校长手中。
白校长接过话筒,先是习惯性地用手指弹了弹话筒头,发出“噗噗”的试音声,然后清了清嗓子。
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近千名学生的目光都聚焦在升旗台前。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早上好!”
白校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特有的沉稳和威严。
“今天,是大家正式开启初中生活的第二周。想必经过一周的适应,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同学逐渐熟悉了初中的节奏,开始融入我们这个新的大家庭。”他的开场白还算温和。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我知道,在座的很多同学,可能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初中与小学的巨大不同。课程的增多,知识的加深,学习节奏的加快,还有各种纪律规范……这一切,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学生方阵,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是,同学们!你们千万不要小看眼前的这点压力!它虽然沉重,虽然让你们感到疲惫,甚至有时会想要退缩……但它更像是一场赌局!一场关乎你们未来的、至关重要的赌局!”
“你们现在付出的每一滴汗水,熬过的每一个夜晚,攻克的一道道难题,都是在为你们的未来下注!是在赌一个更广阔的平台,赌一个更精彩的人生!现在多吃苦,将来才能少吃苦;现在扛住压力,将来才能更有能力!”
白校长的演讲充满了激情和煽动力,台下不少学生,尤其是高年级的学生,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是有些激动的神情。
然而,赵沅雯站在人群中,听着这番关于“压力”和“赌局”的论述,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
这种将学习直接与未来功利性挂钩的激励方式,与她之前所接触的教育理念有些不同。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边那些刚刚从繁重课业中暂时解脱出来、此刻又被迫站在这里接受“思想洗礼”的同学们疲惫的脸庞。
这场每周例行的升旗仪式,似乎并不仅仅是向国旗致敬那么简单。
白校长显然没有准备详细的演讲稿,他的讲话风格极其“天马行空”。
前一秒还在慷慨激昂地谈论“学习压力是未来的赌注”,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跳到了“校园安全注意事项”,语速飞快地强调在走廊不要追逐打闹、上下楼梯要扶好扶手。
还没等学生们从安全须知里回过神来,他又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特谈“防诈骗守则”,从网络游戏充值陷阱讲到冒充老师收费的骗局,甚至还举了几个听起来颇为夸张的例子。
紧接着,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告诫大家“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放学后不要在外逗留”等等,内容包罗万象,东拉西扯,仿佛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需要提醒学生的事情,都在这个早晨一股脑地倒出来。
这种毫无逻辑、纯粹是为了凑时间的“扯皮”,让台下站了许久的学生们开始感到煎熬。
林小雨和王水玉早就进入了“左耳进右耳出”的省电模式,眼神放空,身体微微摇晃,全靠毅力在支撑。
赵沅雯一开始还努力想跟上校长的思路,但话题跳跃得太快,内容又杂乱无章,她听得头晕脑胀,也开始眼神迷离,昏昏欲睡。
白校长就这样硬生生地东拉西扯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学习励志到安全规范,从思想品德到生活细节,几乎把能说的都说了个遍,直到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才终于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向了今天晨会真正要宣布的“正事”。
“好了,说了这么多,下面呢,我们来具体安排一下一件事情。”
白校长的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就是关于我们初一、初二、初三同学每周回校和离校的时间问题。”
他解释道:“以往呢,我们学校三个年级都是统一在星期一早上7点30分到校。但是大家也看到了,这样一来,周一早上通往学校的几条路,特别是渡口那边,压力非常大,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很容易造成拥堵和安全隐患。”
这时,站在赵沅雯旁边的王水玉,趁着校长停顿的间隙,飞快地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吐槽了一句:“说白了就是学校抠门,觉得每周五安排四辆公交车把咱们送回家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周一再集中接,成本太高,司机也不够。”
仿佛是为了印证王水玉的“真相”,台上的白校长接着说道:“所以呢,经过学校研究决定,从下周开始,我们实行‘错峰出行’!”
“初二和初三的同学,你们的放假时间调整为星期六下午!学校会安排三辆公交车,分线路送大家回家。回校时间呢,则定在星期日下午,同样有公交车接大家返校。”
宣布完高年级的安排,白校长的目光转向了初一的新生们:“至于我们初一年级的各位同学嘛,你们的作息暂时不变。依旧是星期五下午放学,学校安排四辆公交车送大家。回校时间呢,还是星期一早上7点30分。”
宣布完这项重要的调整,白校长似乎完成了任务,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台下。
早就等在旁边的学生会成员们立刻心领神会,带头用力鼓起掌来,台下部分反应快的学生也跟着稀稀拉拉地拍起了手。
在一片不算热烈但足够给面子的掌声中,白校长这才志得意满地走下讲台。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顺手将话筒递给了站在一旁、早就等得有点不耐烦的何副校长。
显然,这场漫长的晨会,还没有完全结束。
何副校长接过话筒,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表情,快步走到了讲台中央。
台下的学生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又是一声哀叹:这还没完没了了?
白校长那长达一个小时的“自由发挥”,严重挤压了后面校领导的讲话时间。
何副校长接过话筒时,脸色明显有些着急,但他显然也是个“扯皮”的高手,一开口,大家就发现他几乎是在用不同的句式重复校长刚才说过的话!
从学习的重要性扯到安全规范,再从防诈骗的必要性讲到遵守校纪,内容高度重合,只是表达方式略有不同。
原本赵沅雯还想强打精神,听听不同的领导有什么高见,结果发现是“炒冷饭”,那点残存的耐心也彻底耗尽了。
她看着周围同学一个个眼神放空、魂游天外的样子,也有样学样,开始神游物外,脑子里想着早上那碗稠粥、王水玉的调侃,甚至开始琢磨中午食堂会有什么菜。
何副校长语速飞快地“复读”了十几分钟,总算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发言。
接下来轮到教导处吴主任了。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以严厉着称的“阎王爷”此刻却显得格外“吝啬言辞”。
他大步走到话筒前,目光如电地扫视了一圈台下,然后中气十足地只吐出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说完,根本不给任何反应时间,直接转身就把话筒塞给了下一个等待发言的初一年级组长。
这干脆利落的作风,与前面两位领导的“长篇大论”形成了鲜明对比,甚至让台下有些学生没忍住,发出了低低的轻笑声。
最后是各班班主任的“集体亮相”。
但到了他们这里,时间已经被压缩得所剩无几。
每个班主任几乎都是小跑着上台,接过话筒,连站稳都来不及,就开始了极限操作。
他们手里捏着的、原本可能准备了很久的演讲稿根本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挑最重点的、用最快的语速往外蹦词。
有的班主任说话快得像机关枪,吐字不清,听起来跟说外星语似的;
有的为了在几秒钟内表达完核心意思,语调变得极其夸张,抑扬顿挫得快要唱起来了;
还有的干脆只喊了一句班级口号就匆匆下台。
这种前所未有的“高效”发言,虽然内容听得云里雾里,却意外地受到了学生们的欢迎——因为这意味着折磨人的晨会终于要结束了!
台下甚至响起了比之前更热烈一些的、带着解脱意味的掌声。
当主席台上最后一位老师放下话筒,主持人宣布“各班按顺序带回教室”时,操场上爆发出了一阵真正的、如释重负的骚动。
然而,解脱感只持续了从操场走回教室的短短路程。
当大家拖着站得发麻的双腿回到教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上课铃声就毫不留情地响了起来!
本该拥有的、长达二十分钟的宝贵课间休息时间,就因为校长那超长待机的一个小时讲话,被硬生生地“贪污”掉了!
无缝衔接直接进入上课模式,这让不少同学垮起了脸,哀怨声四起。
不过,对于赵沅雯来说,这个早晨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也许是英语王老师注意到了赵沅雯、林小雨和王水玉这三个女孩总是形影不离,而赵沅雯的同桌成咸辉又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相处起来或许没那么方便。
第一节课下课后实际上根本没有课间,王老师把赵沅雯、林小雨、王水玉,还有成咸辉一起叫到了办公室。
王老师温和地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赵沅雯和王水玉关系这么好,而王水玉在四班,赵沅雯在三班,平时交流毕竟不方便。
不如这样,成咸辉同学调到四班去,王水玉同学调到三班来,这样她们三个好朋友就能在同一个班级,也方便互相学习和照顾。
王老师的话还没完全说完,成咸辉就眼睛一亮,几乎没带任何犹豫,立刻大声表示:“oK!没问题!老师我同意!”
那爽快的劲头,仿佛生怕老师反悔似的。
毕竟,能离开“灭绝师太”李老师当班主任的三班,去一个据说管理相对宽松的班级,对他这种“学渣”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于是,在成咸辉的积极“配合”和老师们的协调下,一次小小的座位调整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赵沅雯看着身边即将成为新同桌的王水玉,又看了看一脸“逃出生天”喜悦的成咸辉,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在这个让她倍感压力的新环境里,有好朋友的陪伴,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吧。
这个因为校长冗长讲话而变得糟糕的早晨,总算有了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第34章 疲惫
趁着好不容易盼来的十分钟课间休息,三班和四班进行了一场高效的“人员交接”。
三班本来就男多女少,阴盛阳衰,如今又转进来一个打扮时尚、长相亮眼的王水玉,班上的男生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勤快。
王水玉刚抱着自己的书包走进三班教室,立刻就有几个平时调皮捣蛋的男生围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
“王水玉同学是吧?来来来,桌子我们来搬!”
“板凳给我!这种粗活哪能让女生动手!”
“书重不重?我帮你拿!”
几个人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就把王水玉在原四班的桌椅板凳和一堆书本,迅速地搬到了三班教室,并且按照老师的安排,稳稳地放在了赵沅雯旁边的空位上原成咸辉的位置上。
做完这一切,几个男生还故作潇洒地拍了拍手,说了句“有事招呼”,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散去,深藏功与名。
与王水玉这边“众星捧月”般的待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原主人成咸辉的凄凉搬迁。
作为班里知名的“零食饮料小摊贩”,他的桌肚子里简直是个百宝箱,塞满了各种辣条、糖果、饮料瓶,还有乱七八糟的漫画书和卷子,分量着实不轻。
然而,并没有一个四班的同学主动过来帮他搬东西。
他只能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自己的“家当”艰难地挪到了四班的新座位上,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心里把那几个见色忘友的三班男生骂了无数遍。
交接仪式在叮铃铃的上课铃声中匆忙结束。
第二节课是历史课。
历史老师是一位戴着厚厚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教师,姓郑。
他抱着几本厚厚的史料走进教室,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当他的视线落在赵沅雯旁边那个崭新的、而且坐着一位陌生女生的座位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在教室里又仔细扫视了一圈,像是在清点人数或者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尤其是看到原本成咸辉的位置换成了王水玉,而赵沅雯另一边坐着林小雨,三个女生凑在一起,格外显眼。
郑老师确认了好几秒,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居然默默地转过身,倒退着走出了教室,站在门口,仰起头认真地看了看班级门牌——“初一(三班”,没错啊!
他这才恍然大悟,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头发,重新走进教室,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哦……是调换座位了啊……”
这个小插曲引得台下几个学生窃笑不已。
郑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走到讲台后,将教案放下。
他没有像有些老师那样先过问班级变动,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学究气的沉稳:
“同学们,请把历史书翻到第十六页。第十四、十五页关于唐朝前期经济复苏的内容,我们暂时跳过。今天这节课,我们要探讨的是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相对冷门,但极其特殊的朝代——”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了两个大字:武周。
写完后,他放下粉笔,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大家:“我相信,在座的很多同学,可能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朝代,或者对它的了解仅限于‘武则天’这个名字。确实,相比唐宋元明清这些耳熟能详的大一统王朝,武周显得非常短暂,甚至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然而,这个朝代虽然冷门,在正史典籍中的记载却并不少,甚至可以说是史料相对丰富的一类。因为它处在一个强盛王朝的夹缝中,它的出现、存在和消亡,都充满了戏剧性、矛盾性和值得深思的地方。关于武周的历史呢……”
历史老师郑老师这节课的讲述,重点聚焦在“武周”这个朝代本身的建立、发展和覆灭的宏观脉络上,以及武则天如何运用权术和政治手腕,一步步打破性别壁垒,最终登顶成为中国古代唯一一位女皇帝的传奇过程。
然而,他并没有过多地展开讲述武则天个人的生平细节、宫廷斗争的具体情节或是她执政期间的具体政策得失。
一些对历史感兴趣、或者预习过的学生,比如林小雨,似乎已经明白了老师的用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另一些学生则显得有些茫然,似乎觉得这堂课听得不够“过瘾”,对这位传奇女皇的个人故事充满了好奇却未能满足。
当郑老师讲到武周政权在神龙政变中宣告结束,武则天退位,李唐皇室重掌大权时,他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讲完最后一句,他缓缓合上了摊开的教材,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热水,仿佛也在品味这段短暂而特殊的历史。
放下水杯,他环视教室,目光在学生们脸上扫过,继续说道:“武周这个朝代,在浩瀚的中国历史长河中,确实非常冷门。甚至有很多人,仅仅听说过‘武朝’或者‘周朝’这样的称呼,便去史书中查找,结果却发现资料寥寥,或者对不上号,感到困惑。”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就是因为,很多人被‘单姓一朝’的思维定式所局限了。他们习惯性地认为一个朝代只有一个国号。而‘武周’,实际上是武则天建立的朝代,国号为‘周’,因其姓氏为‘武’,后世史家为了区分,常合称为‘武周’。明白了这一点,查找资料时就不会走入误区。”
“今天这节课,”
郑老师强调,“我们暂且不深入讨论武则天这个人物的功过是非,我们单说‘武周’这个朝代本身。正因为其冷门,后世对它的专门研究和评论相对较少,这就留给了我们更多的思考空间。”
说到这里,他提出了课堂活动的要求:“所以,接下来,我希望同学们能够进行小组讨论。以四人为一组,中间排的同学可以六人为一组。前排的同学,麻烦转过身,与后排的同学组成临时小组。”
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声。
赵沅雯、林小雨和王水玉自然凑到了一起,她们前排的两个女生也转过身,加入了她们,形成了一个六人小组。
郑老师等大家分组完毕,继续说道:“讨论的内容,围绕着我们刚才所讲的‘武周’的兴衰展开。大家可以思考并交流:武周政权为何能在强大的唐王朝中间出现?”
“它的存在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以及,虽然武则天是核心,但你们也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武周延续下去,可能会有哪些‘帝王’?讨论没有固定的标准答案,我更想听听你们在初步了解这个朝代后,最直观的感受和想法。”
“好了,”
郑老师拍了拍手,“给大家十五分钟时间,现在开始讨论吧。”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从刚才的安静听讲模式,切换到了热烈的讨论模式。
虽然大家对武周的了解还很肤浅,但郑老师抛出的问题却激发了大家的好奇心。
赵沅雯所在的小组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对女皇帝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有的讨论着武周短暂的原因,还有的甚至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如果武周没灭亡会怎样。
郑老师则走下讲台,在各个小组之间慢慢踱步,偶尔驻足倾听,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
这节历史课,从单向的讲述,变成了双向的思维碰撞。
武则天和她所开创的武周时代,对于初一(三)班的大多数学生来说,无疑是一扇通往陌生历史角落的新奇窗口。
按照以往的经验或者想象,这种非主流的、在历史长河中昙花一现的政权,老师大概率会一笔带过,甚至直接跳过。
但他们这位看似古板的历史老师郑老师,不仅详细讲述了其兴衰,还引导他们去思考这个特殊朝代存在的意义,这本身就让大家感到有些意外。
然而,正如郑老师所言,关于武周的史料记载虽然不少,但真正可供他们这个年纪、这个认知水平的学生深入讨论的“点”,却出乎意料地稀少,甚至比一些史料更匮乏的朝代还缺乏“讨论性”。
究其根源,就在于武则天这个人物的极端争议性。
小组讨论一开始,这种分歧就立刻显现出来。
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叽叽喳喳的争论声。
“我觉得武则天太厉害了!在那个男人当权的时代,她能当上皇帝,本身就说明她比很多男人都强!”一个男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厉害什么呀?她为了当皇帝,杀了多少亲人?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心太狠了!”立刻有女生反驳,语气带着厌恶。
“不能这么说,古代宫廷斗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她不狠,别人就会对她狠!”
“可她任用酷吏,搞告密政治,弄得人心惶惶,这总是事实吧?”
“那也是为了巩固统治嘛!而且她当政时期,社会不是还在发展吗?”
“一个女人,能经历一个朝代(指从唐太宗到武则天时期),还当上了皇帝,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能要求太多!”
“但她对李唐宗室的打压,还有后来朝政的混乱,总是给唐朝留下了伤痕吧?”
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喜欢的,极力推崇其突破时代的非凡成就;
不喜欢的,则紧紧抓住其统治手段的残酷和后续影响。
双方的观点如同两条平行线,怎么也交汇不到一起去,讨论逐渐变成了略带火气的争执。
然而,在这片嘈杂的争论声中,赵沅雯所在的六人小组却显得格外“和谐”,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这种平静,源于一种奇特的“无争”状态。
王水玉对这段历史本身兴趣缺缺,她更关心中午食堂会不会有她爱吃的辣子鸡丁。
郑老师刚开始布置讨论任务时,她就已经开始神游天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圈。
赵沅雯则是因为从小在国外长大,接触过各种光怪陆离、版本各异的世界历史故事。
在她听过的那些充满阴谋、暴力、权力更迭的传奇里,武则天的手段和经历,虽然在中国历史中显得惊世骇俗,但放在全球视野下,似乎也并非独一无二。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权力斗争中的一个典型案例,是历史长河中一朵颜色特别些的浪花,还远远达不到让她感到震惊或需要激烈辩论的程度。
林小雨倒是认真听了课,但她性格内向,不喜争论,尤其面对这种明显两极分化的话题,她更倾向于保持沉默,默默消化知识,而不是参与口舌之争。
而和他们分到一组的另外三个同学,两人正在小声交流着周末去哪玩的计划,另一人则埋头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似乎对讨论内容漠不关心。
于是,这个六人小组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气氛:既没有激烈的观点碰撞,也没有深入的思考交流,大家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相安无事。
偶尔有人出于礼貌,抛出个“你们觉得呢?”的问题,得到的也只是含糊的“嗯嗯”、“还行”之类的回应。
郑老师踱步经过他们组时,看到这“和谐”的一幕,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摇了摇头,又走向了旁边那个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小组。
对于赵沅雯她们组这种“非暴力不合作”式的讨论,他大概也是无可奈何了。
这节旨在激发思维的历史课,在不同的小组里,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第35章 起床
十五分钟的小组讨论时间,在叽叽喳喳的争论和赵沅雯小组的“和谐沉默”中飞快流逝。
郑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讨论时间结束。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但空气中还弥漫着刚才争论留下的、意犹未尽的躁动感。
学生们都眼巴巴地望着郑老师,期待他能给出一个“权威”的总结,或者至少是对他们争论焦点的点评。
然而,郑老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大部分学生愣住了,甚至有些惊讶。
“刚才我听了听大家的讨论,”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我发现,绝大多数同学,包括刚才争论得最激烈的几位,其实都还是把目光聚焦在了一个点上——那就是武则天这个人本身。大家在讨论她的功过,她的手段,她的性别,她的传奇经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困惑的脸庞,缓缓说道:“这很正常,因为武则天这个人物的光芒太耀眼,太具争议性,很容易吸引我们所有的注意力。但是,同学们,我们这节课的主题是什么?是‘武周’这个朝代。”
“在我个人看来,”
郑老师的语气变得郑重,“研究武周,不应该把武则天从这个朝代中剥离出来,单独去评判她个人的是非对错;同样,也不应该将这个朝代仅仅看作是武则天个人的附庸或阴影。”
“武则天,就是武周的一部分,是武周这个特殊历史阶段的核心驱动力和象征。我们需要做的,是把她放回那个时代的棋局里,把她和她所建立的制度、任用的官员、面临的内外环境结合起来,进行综合分析。”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让许多还沉浸在“挺武”还是“倒武”简单二元对立中的学生陷入了沉思。
他们确实没想过从这个角度去看问题。
接着,郑老师开始了他精彩的论述。
他没有简单地给出结论,而是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将武周这个“棋盘”上的各种棋子一一摆出,分析它们之间的互动和影响:
他讲到武则天作为帝王,在平衡李唐旧臣与武周新贵之间的政治智慧与无奈;
讲到那些在夹缝中力求“为国为民”的朝臣是如何艰难周旋的;
讲到酷吏政治下奸臣当道对法制的破坏;
甚至提到了宦官势力在特殊时期的微妙作用;
最后,他还毫不避讳地提到了武则天晚年宠信张易之、张昌宗等“面首”对朝政带来的负面影响。
他的讲述客观而冷静,不偏不倚,将各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复杂而真实的武周政治生态图景。
讲到关键处,他还故意卖了个关子,停下来喝口水,或者整理一下教案,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看着台下学生们抓耳挠腮、急于知道下文的样子,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直到大家都被“憋”得难受了,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所以,综合以上所有这些因素来看,”郑老师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我看来,武周的所谓‘衰弱’,其实很大程度上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也就是它前后那个辉煌灿烂的大唐王朝的对比之下。”
“如果抛开这个强大的参照系,单独来看武周,它的国力、它的治理水平,真的就那么不堪吗?”
他环视教室,自问自答:“未必。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比它更弱小的朝代,比武则天更平庸、甚至更昏聩的帝王,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因此,我认为,武周这个朝代的存在,有其历史的必然性和必要性。它像一段独特的插曲,虽然短暂,却不容忽视。”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如果非要给武周的综合实力排个序,我认为它确实排不到中上游,但也绝不至于沦落到最下游、如同‘下水道’般的水平。它大概处于一个‘下中’的位置。毕竟……”
他故意又停顿了一下,看着学生们好奇的眼神,才微笑着说:“毕竟,在这个短暂的朝代里,还是涌现出了一些颇有能力和建树的文臣武将的。
好的,我们来把郑老师没说完的“就比如——狄仁杰!”
他敲了敲黑板上的第一个名字,“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神探’,但他在历史上的真正分量,远不止于断案如神。
他是武则天极为倚重的宰相。
在武周时期,朝廷内部斗争激烈,李唐宗室势力与武氏外戚势力水火不容。
狄仁杰身处其中,既要忠于武则天给予的信任和职位,又要巧妙地维护李唐正统,为后来的‘神龙政变’、恢复李唐天下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他举荐了张柬之、姚崇等一批后来复兴唐朝的能臣,可谓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在武周政权内部为李唐留下了复兴的火种。
武则天曾称他为‘国老’,可见其地位和影响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比如——娄师德。”
他又写下第二个名字,“这位可能不如狄仁杰有名,但他有个特点非常突出——‘忍功’了得!成语‘唾面自干’就出自于他。”
“他教导弟弟要极度忍耐。可别以为他只是个老好人,娄师德在武则天时期曾长期主持边疆事务,尤其在应对吐蕃的战争中,他既有勇有谋,又能团结将领,稳定了西北局势。”
“武则天用他,看中的就是他这种能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品格,在复杂的朝局和边患中,这样的人才是稳定器。”
“还有一位武将,不得不提——王孝杰。”
粉笔再次落下,“他在对外战争,尤其是与契丹、突厥的作战中,屡立战功。虽然他曾有过战败被俘的经历,但后来成功脱险,并继续为武周效力,在收复安西四镇等战役中表现出色,维护了边疆的稳定。”
“武则天时期,对外战争并不少,正是依靠像王孝杰这样的将领,才能维持住帝国的疆域和威严。”
郑老师稍微提高了音量:“此外,像姚崇、宋璟这些人,虽然他们的辉煌主要是在后来的唐玄宗‘开元盛世’,但他们在武周时期就已经崭露头角,得到了历练和提拔,为日后的治国理政积累了经验。”
“姚崇以办事干练着称,宋璟则以刚正不阿闻名,这些都是武则天能够识别和任用的人才。”
他总结道:“同学们,你们看,一个朝代,哪怕它存在的时间短暂,哪怕它的建立方式存在争议,但只要它在运转,就必然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来支撑。”
“武则天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的识人用人之术,尤其是能够驾驭狄仁杰这样心向李唐的能臣,同时又能任用娄师德、王孝杰等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这本身就说明了她作为政治家的能力和武周这个政权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韧性。”
“所以,”
郑老师最后说道,“我们不能因为武周夹在初唐和盛唐之间,就轻易地忽视它、贬低它。它就像历史长河中的一段急流,虽然湍急,虽然方向独特,但同样卷起了属于自己的浪花,也沉淀下了一些对后世有影响的泥沙。”
“评价一个历史时期,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多角度、综合性的眼光,而不是简单地贴上一个‘好’或‘坏’的标签。”
第36章 喝茶
郑老师的历史课,在初一(三)班的学生们心中,无疑是一周繁重课业里一抹难得的亮色。
他那种将枯燥史料娓娓道来、又时不时穿插些幽默点评和“卖关子”的讲课方式,总能让大家在不知不觉中沉浸到历史的长河里。
尤其是今天这堂关于“武周”的课,更是让大家感觉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当郑老师将武周的综合实力定位为“下中”水平,并列举了几位在武周时期有所作为的文臣武将作为佐证后,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轻轻咳嗽了一声,将大家的注意力从历史的遐思中拉回到现实。
“同学们,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这节课,我们主要聚焦在‘武周’这个朝代本身的兴衰脉络和整体评价上,对于那个时期更具体的人文风貌、社会百态,以及武则天这个人极其复杂的详细生平过往,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深入探讨。”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学生们眼中流露出的意犹未尽和好奇,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那么,下节课我们讲什么呢?”
他卖了个关子,拖长了音调,直到看到有学生忍不住想开口催促时,才微笑着揭晓答案:“下节课嘛……自然是先复习巩固一下我们之前学过的知识。至于武则天这个人……”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她太过复杂了。正史中虽有记载,但同学们要明白,古代史官在记录帝王,尤其是像武则天这样充满争议的帝王时,是很难做到完全客观、一视同仁的。笔触之间,难免会掺杂着当时的政治立场、社会观念以及史官个人的好恶。”
“所以,”
他总结道,“关于武则天详细的生平往事、功过是非,还需要等你们对‘武周’这个朝代有了更全面、更融会贯通的理解之后,我们再结合具体的史料,抽丝剥茧,慢慢道来。现在急着下结论,或者只听一家之言,都容易失之偏颇。”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仿佛掐着秒表一般,清脆的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彻了整个校园。
郑老师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提高了些许音量,但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特有的从容,对着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学生们说道:
“武周这个朝代该如何去深入了解?我会通过什么方式来抽查大家的掌握情况?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我暂时都不会告诉你们。所以,诸位学子,可千万不要以为这节课听完了就可以高枕无忧,该做的功课,一点都不能懈怠哦。”
说完最后这句带着提醒和鼓励的话,他轻轻合上教案,朗声道:
“好了,这节课就到这里。同学们,下课!”
“起立!”
“老师再见——!”
伴随着略显参差但足够响亮的问好声,这节充满了思辨趣味和悬念的历史课正式结束。
学生们一边收拾书本,一边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课堂上的内容,尤其是郑老师最后留下的那个关于“抽查方式”的悬念,更是让大家心里既有点忐忑,又充满了期待。
郑老师则在一片喧闹中,微笑着拿起他的保温杯和教案,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故事:
日子像校园里那棵老黄桷树的叶子,一片片悄然落下,悄无声息。
在学校里的生活,对于赵沅雯来说,逐渐褪去了最初的新奇与慌乱,沉淀为一种枯燥而索然无味的日常节奏。
她经历了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近乎麻木的循环。
那些曾经让她头疼不已的课程、繁重的作业、紧凑到令人窒息的时间表,如今虽然依旧让人感到疲惫,但她已经能够像其他同学一样,机械地、却又带着点韧性去应对,逐渐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
周五的清晨,天光比平时似乎要亮得晚一些。
赵沅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习惯性地望向宿舍墙壁上那个有些陈旧的圆形挂钟,又瞥了一眼旁边一页页被撕掉、显示着今天日期的挂历。
今天是星期五。
这个认知像一缕微弱的兴奋剂,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在学校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她已经完全明白了这里的“游戏规则”。
周五,无疑是整个漫长学习周中最值得期待的一天,因为它意味着短暂的解放即将来临,连带着学校的各项规定都会显得比平时宽松一些。
比如,今天早上就有一项特殊的“福利”:男女作息大调换。
女生们可以在8点之前悠哉游哉地去食堂吃早饭,而不用像平时一样急着去教室上早读。
这份“特权”,据说是为了弥补男生们在这一周里,因为负责打扫公共卫生区等原因,每天都要比女生早起那么一会儿所“亏欠”的睡眠时间。
虽然这补偿听起来有点微不足道,但在这个一切都被严格规划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小小的“特殊待遇”都显得弥足珍贵。
更让人期待的是,周五的放学时间是下午三点!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比平时提前两个多小时离开学校,拥有一个相对完整的下午和晚上自由支配。
赵沅雯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六点半。
距离女生专属的“懒觉时间”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
窗外还是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一股巨大的困意再次袭来。
她满足地咂咂嘴,像只树袋熊一样,伸出腿,熟练地夹住了睡在旁边的林小雨的腰,把脑袋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了一句:“还早……再睡会儿……”
林小雨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被惊醒。
两个女孩就这样依偎着,在周五清晨难得的安宁里,再次沉入了甜美的回笼觉。
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对于赵沅雯来说,这偷来的半小时睡眠,是繁忙一周结束时,最好的慰藉和奖赏了。
早上7点50分,生物钟和逐渐增亮的日光将宿舍里的三个女孩从睡梦中依次唤醒。
没有急促的铃声,没有老师的催促,周五早晨的寝室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慢节奏。
先是赵沅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
接着是林小雨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把脸埋进枕头蹭了蹭;
最后是王水玉,皱着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
三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先后坐起身,动作统一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开的嘴里吐出带着睡意的哈欠。
然后,她们就保持着刚起床的呆滞状态,肩膀靠着肩膀,并排坐在床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空白的墙壁,仿佛三个电量仅剩1%的机器人,需要时间缓冲和启动。
清晨的寂静里,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过了好几分钟,王水玉第一个从这种集体待机状态中“重启”成功。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墙边,“滴”一声关掉了空调。
清凉的空气渐渐被室温取代。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迷迷糊糊地走到房间中央,很自然地边走边脱下了身上那件睡觉穿的旧短袖,随手扔到椅背上。
接着,她打开那个崭新的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t恤套上,又拎出一件薄款的运动外套穿在外面。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叠好的新外套和两件新短袖,转身精准地扔到了还在发呆的赵沅雯和林小雨并排坐着的大床上。
衣服落在腿上的触感终于让另外两人彻底惊醒。
赵沅雯和林小雨同时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衣服,又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没睡醒”三个大字,以及一种“好吧,该动了”的认命感。
两人默契地叹了口气,也学着王水玉的样子,开始动作迟缓地脱下自己的睡衣裙,换上王水玉扔过来的新短袖。
然后,她们开始进行一项看起来有些滑稽的操作——把校服外套套在已经穿好的薄外套外面。
由于校服外套是宽松的运动款,套在外面倒也不显得特别紧绷,但两层外套的领子叠在一起,袖口也堆叠着,让她们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和臃肿。
赵沅雯努力想把里面那件外套的领子理顺,结果越弄越乱;
林小雨则被袖子卡住了手,折腾了半天。
两人看着对方这副不伦不类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指着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晨的困倦也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好了好了,别笑了,赶紧的。”
王水玉已经洗漱完毕,用毛巾擦着脸走过来催促道。
赵沅雯和林小雨这才止住笑,赶紧套好校服,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走向卫生间,开始刷牙洗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总算带来了彻底的清醒。
一切收拾妥当,三人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小玄关处,她们打开一个矮柜,从里面拿出三条折叠整齐的校服裤子——这是昨晚洗好晾干后放在这里的。
她们就站在门口,金鸡独立般轮流把睡裤换下,穿上校裤。
“吱呀”一声,宿舍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湿润凉意瞬间涌了进来。
外面的泥地湿漉漉的,低洼处还积着浅浅的水坑,反射着天光。
原来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直到清晨才停歇,使得今天的气温下降了不少,空气格外清新,但也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因为觉得在校裤里面再套一条保暖裤会显得太臃肿、行动不便,三个女孩都只穿了单薄的校裤。
裤子布料不厚,凉风一吹,立刻感到小腿和膝盖处凉飕飕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嘶……好凉!”林小雨缩了缩脖子。
“走走走,走起来就热了!”王水玉搓了搓手,带头踏上了湿润的泥地。
果然,随着她们迈开步子,朝着食堂方向走去,身体逐渐活动开,血液循环加快,那股寒意渐渐被驱散。
她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汇入了通往食堂的人流。
路上,还能看到许多和她们一样迷迷糊糊、脚步虚浮的学生,大家都被这雨后的凉意激得清醒了几分,却又带着周五早晨特有的慵懒,朝着温暖的食堂和美味的早餐前进。
第37章 触手怪
三人走进食堂,果然如王水玉所料,里面排队打饭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显得有些冷清。
窗口前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大多也都缩着脖子,一副怕冷的样子。
王水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笑着调侃道:“看吧!我就说嘛,那帮家伙肯定都缩在教室里孵蛋呢!就咱们仨不怕冷,有口福咯!”
林小雨立刻冲她比了个“六六六”的手势,赵沅雯也学着电视里江湖好汉的样子,抱拳拱了拱,脸上带着佩服的笑容。
王水玉这“神机妙算”,确实值得点赞。
因为人少,她们几乎没怎么排队就轮到了。
今天的早餐果然不负“周五加餐”的盛名,格外丰盛!
主食不再是单调的白粥或馒头,而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猪肉炖牛肉粥!
浓稠的粥底里,大块的炖得软烂的牛肉和猪肉清晰可见,肉香混合着米香,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除此之外,每人还有一份晶莹剔透、皮薄馅大的鲜肉烧麦!
烧麦顶端点缀着橙红的蟹籽或嫩绿的豌豆,看起来就十分诱人。
更让人惊喜的是,因为今天用餐的人少,食堂大妈的心情似乎也格外好,手一点都不抖!
给她们盛粥的时候,勺子沉甸甸地舀起,满满当当地扣进碗里,粥都快从碗沿溢出来了!
轮到打烧麦的时候,大妈更是豪气地一铲就是四个,稳稳地放在每个人的餐盘里!
“谢谢阿姨!”
三个女孩异口同声地道谢,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喜悦。
端着这分量十足、香气扑鼻的早餐,她们都觉得今天早起挨冻值了!
打好主食,她们又走到旁边的小菜台,各自挖了些爽口的泡萝卜、酸豆角之类的咸菜,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走上了相对安静的二层食堂。
二楼果然人更少,她们找了个靠窗的明亮位置坐下。
窗外是雨后湿漉漉的操场和清新的空气,窗内是温暖的食物和好友的陪伴。
“开动!”
王水玉一声令下,三人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开始享用这顿丰盛的早餐。
牛肉粥炖得极其入味,肉块入口即化,粥米软糯香滑,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达胃里,驱散了清晨所有的寒意。
鲜肉烧麦更是皮q弹、馅鲜美,咬一口汁水丰盈,让人回味无穷。
她们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内容无非是吐槽昨晚的作业、八卦班里的趣事、或者憧憬着下午三点放学后的自由时光。
食堂里回荡着她们轻松愉快的笑声和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一刻,什么学习的压力、早起的困倦、天气的寒冷,仿佛都被眼前这碗热粥和这份友情驱散了。
她们就像三个最普通的、正在享受美好早餐的女孩,沉浸在简单而真实的快乐里,专心致志地当起了幸福的“干饭人”。
这顿周五的早餐,无疑为即将到来的周末,开了一个温暖又满足的好头。
三人将碗里最后一口香浓的肉粥喝光,又意犹未尽地吃掉了最后一个烧麦,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们端着空荡荡的餐盘下了楼,在水槽边仔细地冲洗干净,然后放回了指定的回收处。
做完这一切,清晨的困意似乎又随着饱腹感悄悄袭来。
她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悠悠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虽然经过一顿热乎乎的早餐和一路的走动,身体已经清醒了许多,但雨后清晨那股湿冷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依旧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
走到教学楼门口,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推开教室门,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学校的教室似乎总有一种神奇的“体质”:冬天的时候,无论外面多么寒风刺骨,只要把门窗关严实,几十个学生挤在一起,呼出的热气就能让教室里变得暖烘烘的,甚至有些闷热;
可一到夏天,即便把所有门窗都开到最大,仅靠几台老旧吊扇卖力地摇头,也丝毫驱散不了那股蒸笼般的酷热,只能说是“冬暖夏热”的典型代表了。
此刻,教室里就是一片温暖甚至有些慵懒的景象。
门被推开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大部分同学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勤奋的学霸正趁着早读前的最后一点时间,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补着昨晚没写完的作业;
有像她们一样吃饱喝足后抵挡不住困意的,正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围在一起,偷偷摸摸地在课桌下打扑克牌,不时发出压抑的低笑和懊恼的叹息。
讲台上,一个男生正苦着脸,姿势别扭地蹲着马步,显然是违反了某条班规正在接受惩罚,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
班主任还没来,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无序却又自成一体的和谐氛围。
赵沅雯、林小雨和王水玉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王水玉抬头看了一眼黑板角落,值日生用粉笔写下的今日课程表——第一节课是语文。
三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书包里掏出了语文课本,整齐地放在桌角。
然而,和其他或奋笔疾书或紧张背诵的同学不同,她们三人因为提前完成了作业,该要求背诵的课文也早已烂熟于心,此刻面对语文课,反而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课本摊开了,笔也拿出来了,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预习?新课还没讲。
复习?旧课已经掌握。
于是,在周围一片“忙碌”的背景下,她们三个很快陷入了无事可做的状态。
最初的几分钟,她们还试图装模作样地看看书,但很快,无聊感就战胜了假装学习的意志。
王水玉最先忍不住,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旁边的赵沅雯,压低声音说:“喂,雯雯,昨天那个数学题最后一步你是怎么解的?我总觉得我那个方法有点绕。”
赵沅雯转过头,小声地解释起来。
林小雨也凑过头来听。
数学题讨论完了,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跳到了昨晚看的电视剧情节上,接着又聊起了周末有什么打算,学校里最近有什么新鲜八卦……三个女孩的脑袋越凑越近,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生动,时不时还发出极力压抑的轻笑。
她们这种“忙里偷闲”的闲聊,与教室里其他同学或紧张或放松的状态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周五早晨教室一角独特的风景。
对于已经完成学习任务的她们来说,这课前短暂的十几分钟,成了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轻松而惬意的时光。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她们才迅速收敛笑容,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闲聊时的愉快。
早上8点35分,上课铃声已经响过五分钟,语文老师才抱着教案和课本,不紧不慢地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脸上带着一丝匆忙,但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
走进教室,她的第一步并不是走向讲台,而是先来到了那个还在讲台旁苦着脸蹲马步的男生面前。
“行了,知道错了吗?下去吧。”语文老师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男生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脚都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语文老师这才走到讲台后,将东西放下,目光扫过台下已经安静下来的学生:“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大家依言照做,心里却有些嘀咕,不知道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天不讲新课,”
语文老师开门见山,“我们从头开始,复习第一页到第十五页的所有课文和古诗词。大家自己看,十分钟后我开始抽查。”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翻书声和窃窃私语。
复习旧课?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前十五页的内容早就滚瓜烂熟了,复习起来毫无压力。
十分钟很快过去。
语文老师开始她的“特色”抽查。
她讲解诗词和文言文段落时,有一个习惯:很少点那些积极举手、跃跃欲试的学生,反而更喜欢“突袭”那些低着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一段,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情感?后面那个穿蓝衣服的男生,你来说说。”
她随手指向一个正偷偷在桌下看漫画的男生。
那男生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说出“思乡之情”四个字,惹得周围同学一阵低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蒹葭’指的是什么植物?靠窗边玩橡皮的那个女生,回答一下。”
被点名的女生手忙脚乱地收起橡皮,涨红了脸,小声回答:“芦……芦苇。”
整个复习过程,大部分时间都流畅地进行着,毕竟内容确实简单。
但总有几个人会成为“重点关照对象”。
比如严国宇,被问到“《论语》十二章中‘学而时习之’的‘之’指代什么”时,他抓耳挠腮,硬是憋出一句“指的是……学习很快乐?”,引得哄堂大笑;
李怀康把“柳宗元”说成了“刘宗元”;
何泽背《静夜思》背到一半卡壳;
旭东升更是离谱,被要求解释“温故而知新”,他想了半天,冒出一句“就是……把旧东西加热一下就能当新的吃?”差点没把语文老师气笑。
这些小小的插曲给枯燥的复习增添了些许“乐趣”。
眼看着十五页的内容很快复习完毕,语文老师抬手看了看表,发现距离下课还有将近二十分钟。
她显然不打算提前下课,也不想讲新的内容。
于是,她合上书,做出了决定:“好了,复习就到这里。下面还有时间,大家把书翻到第十五页,重点背诵课文第十五段到第二十段。现在开始,排好队,一个一个到我面前来背。背完的可以提前准备下一节课。”
命令一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但大家还是认命地开始行动。
学生们自发地排成了一条长队,从讲台前蜿蜒到教室后方。
每个人走到语文老师面前,都需要将双手背在身后,然后开始流畅地或者磕磕巴巴地背诵指定的段落。
赵沅雯、林小雨和王水玉也排在了队伍中间。
看着前面同学或流畅自如或紧张忘词的样子,她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丝紧张。
这突如其来的“背诵流水线”,让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混过这二十分钟的她们,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应对老师的“突击检查”。
教室里只剩下学生们背诵课文的声音,以及语文老师偶尔的提醒和纠正。
第38章 放学
背诵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气氛有些凝重。
每个走到语文老师面前的学生,都像是参加一场小型口试,神情紧张,声音或洪亮或微弱地背诵着那段不算短的课文。
轮到后排的陈浩南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老师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开始背诵。
他的表现有些出人意料。
虽然语速不快,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下一个词句,但最终竟然一字不差地将整段课文完整地背了出来,没有出现大的卡壳或错误。
“嗯,可以了。虽然不够熟练,但态度是认真的。”
语文老师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温和,示意他通过。
陈浩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溜回了座位,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他后面紧跟着的是顾飞。
顾飞显然想耍个小聪明,他走到老师面前,语速极快地开始“背诵”,声音含糊不清,像连珠炮一样,企图用速度掩盖可能存在的错误,蒙混过关。
然而,语文老师经验老到,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她立刻皱起了眉头,抬手打断了顾飞:“停!顾飞,你这是在念经还是在背书?吐字不清,节奏混乱!重来!慢一点,把每个字说清楚!”
顾飞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只好放慢速度,重新开始。
但他心里一慌,原本记得就不太牢的句子开始混乱,背到一半就卡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来。
“行了!”
语文老师脸色沉了下来,“课文都没背熟就想蒙混过关?态度不端正!去后面黑板那儿站着,面壁思过!好好想想该怎么学习!”
顾飞灰溜溜地低着头,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中走到了教室最后面,面对着空白的黑板罚站,成了第一个“典型”。
接下来的学生大多吸取了教训,背诵时都格外认真,虽然也有磕巴和错误,但态度端正,语文老师也多是提醒和纠正,没有再严厉惩罚。
当然,也有像严国宇这样的“困难户”,连续背了三次,不是这里漏一句就是那里错一词,急得满头大汗。
语文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用红笔在他的书上做了个记号:“严国宇,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单独辅导。”
很快,队伍轮到了王水玉。
她平时说话就带着点随性的含糊,背诵课文时这个特点更加明显。
她背得倒是挺流利,速度也适中,但很多字的发音不够清晰,平翘舌音不分,听起来有点“囫囵吞枣”的感觉。
语文老师耐着性子听她背完,没有立刻说通过,而是拿着书,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让她重新读准确:“这个字念‘阐(chǎn)述’,不是‘产述’;这个是‘脉(mài)络’,不是‘卖络’……”
王水玉被老师这么一字一句地纠正,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只能乖乖地跟着读。
折腾了好一会儿,语文老师看她态度还算认真,虽然发音问题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也只能无奈地挥了挥手:“行了,意思大概对了,发音以后多注意练习。下去吧。”
王水玉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回了座位。
轮到赵沅雯和林小雨时,情况就顺利多了。
赵沅雯虽然中文是后来学的,但她学习态度极其认真,提前做了充足的准备,背诵起来字正腔圆,流畅自然。
林小雨本就是踏实认真的学生,背诵更是她的强项。
两人都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错误,顺利地通过了检查,得到了语文老师赞许的目光。
当最后一名学生罚站完,语文老师看了一眼花名册上划掉的记号。
教室里还剩下七个名字旁边打着红叉,这意味着有七个学生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背出课文,或者像顾飞那样因为态度问题被判定为不合格。
语文老师合上名册,目光扫过那七个垂头丧气的“倒霉蛋”,包括还在后面面壁的顾飞和一脸苦相的严国宇,严肃地说道:“这七位同学,下课后,带着语文书,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单独‘聊聊’。”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适时地响起,仿佛为这堂紧张又带点戏剧性的语文课画上了一个句号。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堂课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但对于那七个被点名留下的同学,煎熬才刚刚开始。
赵沅雯看着那几个同学愁云惨淡的脸,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同时也对语文老师这种“秋后算账”式的严格管理有了更深的体会。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因背诵而略显沉闷的空气。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准备迎接短暂的课间休息。
然而,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却并没有立刻宣布下课。
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已经有些躁动的学生们,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同学们,先安静一下。今天我就这一节语文课,所以有几件事情,必须趁着现在跟你们讲清楚。”
一听这话,台下不少学生脸上露出了“又来了”的不耐烦表情,有人开始偷偷收拾书本,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显然,大家对这种“放学前的安全教育”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
语文老师将台下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不要嫌我唠叨。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是,今天虽然下雨,天气凉快,不代表周末放假的两天就一直是这种天气!”
“万一出太阳,温度回升,你们去同学家串门、出去玩,一定要注意安全!第一,必须提前告诉家长去向,征得同意!第二,绝对不准私自下河、下塘游泳!水火无情,这个道理我跟你们讲过多少次了!”
她的话音未落,台下已经是一片心不在焉的状态。
有的学生眼神飘忽,显然思绪已经飞到了周末的安排上;
有的则低着头,手指在桌下偷偷摆弄着什么。
这种公然的无视和敷衍,终于点燃了语文老师压抑的怒火!
“砰!!”
一声巨响!
语文老师猛地一掌拍在讲台上,厚重的木质讲台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教室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刚才还神游天外、窃窃私语的学生们瞬间僵住,齐刷刷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讲台,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语文老师脸色铁青,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她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班,然后用一种近乎咆哮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怒吼道:
“听 到 没 有?!”
这四个字,字字铿锵,如同惊雷炸响在安静的教室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窗玻璃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巨大的威慑力让所有学生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几乎是本能反应,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来:
“听 到 了!记 住 了!”
声音整齐划一,响亮得有些夸张,带着明显的惊魂未定和讨好意味。
看到学生们终于被“震慑”住,语文老师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她微微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严厉:“记住就好!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安全问题是底线,谁也不能碰!”
教训完安全问题,她的语气稍微放缓,开始布置周末作业:“我平时是不喜欢给你们留太多书面作业的,但是也不能让你们太闲散了,该巩固的知识必须巩固。”
她拿起语文书,翻到指定页码:“第16页的这首古诗,写得非常好,意境优美。要求你们周末熟练背诵,下周回来课堂默写,一个字都不能错!”
接着,她又翻过一页:“第17页的这篇现代文课文,我要求全文背诵。也就是说,你们这个周末的主要语文任务,就是搞定第16页的古诗默写,以及第17页课文的熟练背诵。”
她合上书,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过全班,给出了最后的“通牒”:“下周回来,我会逐一检查。谁要是没过关,默写错字连篇,课文背得磕磕巴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威胁的意味充分弥漫,“那不好意思,晚上放学别急着走,我亲自给你‘加餐’辅导!直到你背会为止!”
她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留情,台下的学生听得面面相觑,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叫苦不迭。
就在这时,第二遍下课铃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仿佛是在为这场“训话”收尾。
语文老师也不再耽搁,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好了,要说的就这些。下课!”
说完,她拿起教案和课本,目光转向教室后排那七个早已面如土色、等待“发落”的“倒霉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们七个,跟我到办公室来。”
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那七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认命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消失在教室门口。
剩下的学生则如释重负,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各种议论声、哀叹声和收拾书包的嘈杂声。
这个周末,对于初一(三)班的很多学生来说,注定要沉浸在“背诵默写”的“快乐”中了。
第39章 回家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停歇的迹象。
课间休息的二十分钟,对于林小雨、王水玉和赵沅雯来说,并没有选择像其他同学那样冲到走廊上追逐打闹,或者趴在窗边看雨景。
她们三人很有默契地留在了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练习册和课本,埋头奋笔疾书。
这是一种在高压学习环境下自然形成的“生存智慧”:早写早轻松,晚写多麻烦。
趁着记忆还新鲜,精力尚可,把能做的作业提前完成,就能为后面可能出现的突发任务比如老师临时增加的测验或背诵腾出宝贵的时间,也能在周末争取到多一点点的自由。
三人虽然坐在一起,但各有侧重,进度也各不相同。
赵沅雯深知自己是插班生,语文基础相对薄弱,尤其是古文和诗词理解方面,所以她将现阶段的主攻目标明确地放在了语文上。
只见她的语文书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从字词解释、句子翻译到段落赏析、中心思想,一应俱全,进度惊人地推进到了二十多页!
旁边的语文练习册也完成了一大半,其他相关的辅导资料上也布满了工整的字迹。
看她那架势,简直像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把语文这门课“通关”。
相比之下,林小雨和王水玉在语文上的进度就要稍逊一筹。
她们虽然也很努力,但毕竟不像赵沅雯那样有明确且紧迫的追赶目标,进度按部就班,还停留在十几页的内容。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三人是形影不离的好姐妹,但在学习上却有着清晰的界限和原则。
她们从来没有互抄作业的想法,顶多是在遇到难题时,会小声地讨论一下思路,或者互相考背诵。
这种独立自主的学习态度,让她们的友谊在共同进步中更加牢固。
因此,当上课预备铃声响起,赵沅雯满意地合上语文练习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时,凑过头来的王水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爆出了一句粗口:
“卧槽!雯雯你也太猛了吧?!语文书你都干到25页了?!练习册都67页了?!你这速度是坐火箭啊?!”
旁边的林小雨虽然不像王水玉那样口无遮拦,但凑过来看清赵沅雯书本上的进度后,那双大眼睛里也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撼。
她发现不止是语文,赵沅雯的其他科目课本,比如数学、英语,也基本上都预习或自学到了二十五页到三十页左右!
这个进度,远远超过了老师讲课的速度,也远超了她们俩。
面对两位好伙伴震惊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眼神,赵沅雯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腼腆地笑了笑,解释道:“没有啦……我就是怕跟不上,所以提前多看了点……”
她的谦虚反而让王水玉更加佩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牛逼!以后语文就靠你带飞了!”
小小的闹腾和惊叹过后,上课铃声正式响起。
三人迅速收敛了笑容,将摊开的语文书和各种练习册利落地收拾好,整齐地放回桌肚。
然后,几乎同时地,她们从书包里拿出了下一节课的教材——数学书,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课桌中央。
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开始新课程的专注氛围。
赵沅雯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进入状态的林小雨和王水玉,又摸了摸自己那本写满预习笔记的数学书,心里感到一种踏实和充实。
这种通过自身努力追赶进度、并与朋友互相鼓励、共同前进的感觉,让她对在这个新环境中的学习生活,充满了更多的信心和期待。
窗外的雨声,此刻听起来也不再是阻碍,而是成了陪伴她们努力向前的白噪音。
时间在专注的学习和偶尔的走神中悄然流逝,仿佛只是低头写了几个字、讨论了几道题,再一抬头,教室前方钟表的指针已经赫然指向了下午两点。
赵沅雯甚至有些恍惚,感觉今天的时间过得格外快,上午的紧张复习、午间的短暂休憩、下午课程的按部就班,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周五取消了午休,让大家少了半个小时的充电时间。
不过好在今天中午的午餐格外丰盛可口,算是弥补了一些体力消耗。
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黑板角落的课程表——最后一节课,赫然写着“信息数理化课”。
“信息数理化?”
赵沅雯小声嘀咕着,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这是个什么课?
听起来像是把几门理科杂糅在一起了?她在国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课程名称。
然而,与她的一头雾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边林小雨和王水玉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表情。
两人一边收拾着上节课的书本,一边激动地小声交流着:
“总算等到信息课了!这周就盼着这节课呢!”林小雨眼睛发亮。
“是啊是啊!不知道这次老师会不会开网络权限,让我登一下qq!”
王水玉搓着手,一脸期待。
“希望能抢到靠窗那排的电脑,那几台机器好像比较新!”
看着她们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赵沅雯心里的问号更大了。
不就是一堂课吗?至于这么兴奋?难道这节课有什么特别的魔力?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下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过,信息课的老师——一位看起来比较年轻、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老师——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他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让学生们在教室里等,而是直接拍了拍手,高声说道:
“初一(三)班的同学,外面走廊集合!排好队,安静有序地跟我去电脑室!”
“电脑室?”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赵沅雯记忆的某个开关!她猛地想起来了!在国内的中学,所谓的“信息技术课”,其实就是接触和使用计算机的课程!
难怪林小雨和王水玉会这么兴奋!对于这些平时被繁重课业包围、很少有机会自由接触电脑和网络的乡镇初中生来说,每周一节的信息课,简直就是通往“外面世界”的一扇宝贵窗口,是枯燥学习生活中难得的放松和娱乐时光!
想通了这一点,赵沅雯也顿时来了精神。
虽然她从小在国外,电脑和网络是生活的一部分,并不稀奇,但能在这所设施相对简陋的乡镇中学里接触到电脑,而且是以“上课”这种正当理由,还是让她感到有些新奇和期待。
同学们显然都深知这堂课的可贵,集合的速度异常迅速,队伍也排得出奇的整齐安静,生怕任何喧闹会惹恼老师,导致这节难得的“福利课”被取消。
在信息老师的带领下,长长的队伍安静地穿过教学楼,走向位于另一栋副楼的计算机教室。
推开电脑室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着塑料、灰尘和机器散热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台式电脑,虽然看起来型号有些老旧,屏幕也不是纯平的,但那一排排亮着的显示器,在此刻的学生们眼中,无疑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老师开始分配座位,讲解今天的基本操作任务通常是一些极其简单的打字练习或软件入门。
但大多数学生的心思,早已飞到了能否偷偷登录聊天软件、玩一玩电脑里预装的小游戏上去了。
赵沅雯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眼前这台略显笨重的cRt显示器和老式键盘,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节课会成为大家一周的期盼。
在这片知识的海洋里,这间充满机器嗡鸣的电脑室,就像一座充满无限可能的小小孤岛,承载着这些少年们对科技的好奇和对自由的短暂向往。
三人跟着队伍走进电脑室,一股混合着塑料和静电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略显老旧的台式电脑整齐地排列着,屏幕上还蒙着一层薄灰。
王水玉眼睛一亮,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迅速找到了三个连在一起的空位。
“这儿这儿这儿!”她低声招呼着赵沅雯和林小雨。
她们刚坐下,讲台上的信息老师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大家安静,更别提下达“开机”指令了。
只见王水玉已经俯下身,手指灵巧地按下了主机箱上那个最大的电源键。
“滴”的一声轻响,主机指示灯亮起,风扇开始嗡嗡作响。
但这只是开始。
王水玉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先是飞快地移动鼠标鼠标球似乎有点卡顿,她还熟练地拿起来吹了吹灰,在屏幕还是黑屏状态时就连点了几下。
当windows经典的蓝天白云草地启动画面出现后,她并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等待系统完全加载,而是趁着系统启动的短暂间隙,迅速按下了几个组合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过一个常见的“学生教程模式”界面,直接进入了标准的电脑桌面!
桌面上图标杂乱,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小游戏快捷方式。
这还没完!
王水玉又极快地打开了一个隐藏在系统深处的进程管理器窗口,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精准地找到了一个名为“teachercontrol”的进程,右键,选择“结束进程树”!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这一套行云流水、堪比黑客电影的“丝滑小连招”,把坐在旁边的赵沅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她虽然会用电脑,但这种绕过学校管理系统的操作,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亲眼见到。
王水玉做完这一切,才得意地转过头,看到赵沅雯震惊的表情,她把手捂在嘴边,用气声小声解释道:“嘘……别大惊小怪。老师天天就教那老掉牙的两套:开机,关机,用画图板画个房子,用word打几个字,无聊死了!有这时间还不如玩两把游戏实在。”
说着,她看向另一边的林小雨,寻求认同。
林小雨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但还是点了点头,显然对王水玉这套操作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可能是“共犯”。
王水玉熟练地插上自己带来的耳机,然后打开浏览器,无视掉首页设置的学校官网,直接在一个地址栏里输入了一串神秘的网址,开始下载一个体积不小的游戏客户端。
而林小雨则要“文静”得多,她打开了一个视频播放器,插上耳机,开始安静地看起事先下载好的电影。
赵沅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也很快回过神来。
她看着王水玉和林小雨都已经进入了各自的“娱乐模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校园智慧,让她觉得既新奇又有趣。
她也不再犹豫,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自带的扫雷和纸牌游戏,也熟络地玩了起来。
相比于王水玉的“高端操作”,她选择了一种更低调的娱乐方式。
果然不出王水玉所料,讲台上的信息老师非常“墨迹”。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强调了一遍电脑室的规章制度,然后又花了很长时间讲解今天“理论上”要学习的内容——如何用系统自带的“记事本”软件进行简单的文本编辑和保存。
台下的学生们表面上装作认真听讲,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上课时间过去了整整二十七分钟,老师才终于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般,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好了,理论知识讲完了。
现在,请大家按照我刚才演示的步骤,正确开机!”
台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学生们,听到这话,心里都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得装作刚知道怎么开机的样子,慢吞吞地去按电源键。
而赵沅雯她们三人,则已经利用这宝贵的“提前量”,在虚拟世界里畅游了将近半小时了。
第40章 游泳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尤其是在电脑室里。
赵沅雯感觉自己好像才刚刚开机,摸索着玩了几局扫雷,甚至连蜘蛛纸牌的第一关都还没打通,下课铃声就无情地响了起来。
“啊?这就结束了?”
她有些意犹未尽地小声嘟囔了一句,看着屏幕上还没完成的牌局,心里一阵惋惜。
讲台上的信息老师已经开始催促大家关机、整理座位。
学生们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乖乖照做。
王水玉熟练地清除了浏览记录和下载缓存,林小雨也关掉了播放器,三人跟着人流走出电脑室,在走廊上排好队。
然而,放学前的“自由”并没有立刻到来。
队伍没有直接走向校门,而是在老师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教学楼一楼的操场走去。
“又要开会啊……”队伍里响起一片哀叹声。
果然,一楼的操场上,初一年级的其他几个班已经先到了。
场面一片混乱,完全没有平时升旗或做操时的整齐队列。
学生们歪歪扭扭地站着,有的干脆蹲在地上,还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全然不顾校服会不会脏。
大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急切,只想赶紧结束这最后的流程,冲向自由的周末。
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以及各班班主任早已在主席台上严阵以待。
校长首先拿起话筒,开始了例行的“放假前安全教育”。
内容无非是老生常谈:不准私自下河游泳,不准在同学家留宿过夜尤其是女同学,要注意交通安全等等。
说到“女同学”的安全问题时,校长的语气格外加重,反复强调,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台下不少同学已经不耐烦地捂住了耳朵,有人甚至学着《大话西游》里的台词,压低声音喊道:“师傅!别念了!求求你别念了!”
可校长显然是那种越讲越投入、越讲越起劲的类型。
原本预计二十分钟的讲话,他硬是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等他讲完,他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副校长。
副校长接过“接力棒”,又开始补充强调一些细节问题,比如按时完成作业、帮助家长做家务等等。
副校长讲完,教导主任又接过话筒,再次强调了纪律和安全,甚至还举了几个听起来颇为吓人的反面例子。
最后,话筒才传到各班班主任手中,班主任们又各自对着自己的班级,进行了更具针对性的“补充说明”和“再强调”。
这一轮又一轮的“车轮战”讲话,从下午两点四十分下课开始,硬生生地持续到了四点半!
整整拖堂了近两个小时!
操场上学生们眼神中的期待和兴奋早已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呆滞和无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躯壳在阴雨下苦苦支撑。
当主席台上最后一位老师终于说出“解散”两个字时,整个操场瞬间沸腾了!
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学生们像脱缰的野马,发出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欢呼,然后乌泱泱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狂奔而去,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赵沅雯、林小雨和王水玉三人没有跟着人群盲目地挤,而是稍微等了一下汹涌的人潮过去。
然后,赵沅雯拉着她俩,在人群中找到了同样在等待的严国宇和陈浩南。
汇合后,赵沅雯看着眼前这两个名义上的“侄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相告。
她简单说明了自己和严国宇、陈浩南之间真实的辈分关系。
这话一出,林小雨和王水玉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我的天!真的假的?雯雯你……你居然是他们的姑婆?!”
林小雨难以置信地看看赵沅雯,又看看一脸尴尬的严国宇和陈浩南。
王水玉更是瞬间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用手肘捅了捅陈浩南:“喂!耗子!听见没?这可是你如假包换的太姑婆啊!还不快叫人?来,叫声‘太姑’听听!”
陈浩南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梗着脖子反驳道:“去你的!王水王!你少瞎起哄!”
赵沅雯、林小雨和王水玉看着陈浩南那副窘迫的样子,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
严国宇也在一旁憋着笑,同情地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
笑闹过后,五人一起走向校门。
出乎赵沅雯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加入校门口那挤得水泄不通、争抢着上公交车的“大军”,而是出了校门后,径直向左拐,沿着马路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赵沅雯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没等她开口问,林小雨就主动凑过来解释道:“别急,咱们小学部财大气粗,放学有专门的校车接送,和公交公司是合作关系的。”
“所以通常会有几辆公交车专门绕到这边来接小学部的学生,顺便带上我们这些中学部的。等校车把小学部的接走了,后面的公交车就会有位置了,不用去跟大部队挤。”
果然,林小雨的话音刚落,就看见三辆喷着学校logo的黄色大巴校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径直开向了小学部门口。
紧接着,两辆线路公交车也缓缓驶来。第一辆公交车看到他们在路边,减速似乎想停靠,但王水玉连忙摆手示意不停,司机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开走了。
又等了几分钟,第三辆公交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这一辆车上果然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个学生和一位老师模样的成年人坐着。
王水玉一挥手:“就这辆了!”
五人依次上车。
陈浩南默默地走在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数了五枚,“叮叮当当”地投进了投币箱。
司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车厢里宽敞而安静,与校门口那种混乱拥挤形成了鲜明对比。
五人找了后排的连座坐下,终于可以放松地喘口气,真正地迎接周末的到来。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待了一周的校园,载着他们奔向各自的家。
第41章 顾燕珝
公交车在乡间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景色从学校的围墙逐渐变为田野、农舍和零散的村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的报站声。
经历了漫长一周和放学前的煎熬,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赵沅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却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这惋惜来自于即将到来的分别——林小雨住得有点太远了。
王水玉家住在七组,虽然和赵沅雯所在的九村三组不属于同一个村,但距离相对较近,平时串门还算方便。
而林小雨的家,在更偏僻的崭山村一组。
崭山村和九村之间隔着不短的距离,从地图上看,林小雨家到赵沅雯家,足足有2.3公里的路程。
这意味着,在这趟回家的公交车上,她们很快就要分开了。
果然,公交车在一个岔路口减速,缓缓停靠在一个简易的站牌旁。
语音提示响起:“崭山村一组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林小雨站起身,背好书包,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舍。
她对着赵沅雯和王水玉笑了笑,挥挥手:“雯雯,水玉,那我先下车啦!周末愉快!周一见!”
“周一见!路上小心!”
赵沅雯和王水玉异口同声地说道,也用力地朝她挥手。
林小雨又对坐在稍远处的严国宇和陈浩南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下了公交车。
车门在她身后“嗤”的一声关上,车子重新启动。
赵沅雯透过车窗,看着林小雨独自一人走在通往村子的那条小路上,背影渐渐变小,心里那点惋惜又加深了一些。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林小雨和王水玉是她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公交车继续前行,穿过崭新的村中心,房屋渐渐稀疏。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象——那棵标志性的大黄桷树,以及树下站着几位等候的村民。
“九村三队路口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这次轮到赵沅雯、严国宇和陈浩南了。三人站起身,朝着后门走去。
王水玉也跟着站了起来,但她并不是要下车,而是故意挤到过道,挡在陈浩南面前。
陈浩南正低着头往前走,差点撞到她。
“喂,耗子!”
王水玉脸上带着坏笑,压低声音,“这就要走了?不再多陪陪你太姑婆一会儿?”她说着,还故意朝赵沅雯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浩南的脸瞬间又红了,像煮熟了的虾子,他羞恼地瞪了王水玉一眼,想绕过她,嘴里嘟囔着:“王水王!你烦不烦!让开!”
王水玉偏偏不让,还故意伸脚绊了他一下。
陈浩南一个踉跄,幸好抓住了旁边的扶手才没摔倒,模样十分狼狈。
严国宇在一旁看得直乐,结果自己下车时也因为光顾着笑,没注意脚下台阶,差点摔个狗啃泥,惹得赵沅雯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小的闹剧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赵沅雯笑着跟在两人后面下了车,脚重新踏上了熟悉的土地。
车门即将关闭时,赵沅雯转过身,对着还站在车门口、一脸得意的王水玉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喊道:“水玉!周一见!”
王水玉也笑着朝她挥手,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载着她继续前往七组。
赵沅雯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道路的拐角,这才转过身。
三人下了公交车,虽然家就在不远处,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分道扬镳、急着赶回家。
严国宇和陈浩南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朝着村口那家熟悉的小卖部走去。
赵沅雯虽然有些疑惑,但也跟了上去。
这次,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在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台子上逗留,或者站在那台会喷水雾的风扇下乘凉,而是径直走到了那扇半开着的、有些锈迹的绿色卷帘门前,一弯腰,钻了进去。
小卖部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挺深。
右手边是一排靠墙的玻璃柜台和货架,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零食、文具和日用品,这就是主要的“营业区”。
正对着门口的,竟然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房中房”,里面摆着几张方桌和长条凳,看样子是供人休息或者打牌的地方。
而“房中房”最里面,还有一扇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到后面是一个干净的小院子和几间住人的平房,显然是小卖部老板自家住的地方。
他们刚走进去,严国宇就朝着玻璃门后面院子里正在忙碌或休闲的几个人大声打招呼:“幺爸!四爸!五爸!我们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一张小方桌上打牌和搓麻将的三个中年男人闻声抬起头,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应了一声:“宇娃子回来啦?浩南也回来啦?”
陈浩南也赶紧跟着喊人:“幺公!四公!五公!”
打完招呼,严国宇和陈浩南轻车熟路地走到靠墙的那个老式冰柜前,弯腰拉开沉重的玻璃盖,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冰柜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冰棍和雪糕。
“姑婆,你吃哪个?随便拿!”严国宇大方地说。
“对,大姑婆,别客气,我请客!”陈浩南也拍着胸脯。
赵沅雯看着花花绿绿的包装,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清爽的绿豆冰棍。
严国宇拿了一个奶油大雪糕,陈浩南则选了一个最便宜的、色素最多的“七个小矮人”冰棍。
选好冰棍,两人并没有立刻付钱,而是拿着冰棍走到柜台后面。
柜台后面的一张躺椅上,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仰着头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睡得正香。
严国宇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王叔,我们拿了三根冰棍,记我幺爸账上哈!”
睡梦中的王叔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严国宇和陈浩南相视一笑,显然对这种“赊账”操作早已习以为常。
然后,三人掀开“房中房”门口的塑料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果然凉快多了,墙角立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空调,正呼呼地吹着冷风。
已经有几个同校的学生在里面了,有的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地补作业,有的凑在一起玩着父母的智能手机,甚至还有两个男生直接躺在相对干净的水泥地上,枕着书包睡着了。
大家各干各的,互不打扰,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
三人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撕开冰棍包装,享受着冰凉的甜意和空调的冷风,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暑气。
冰棍吃完,身上的汗也消了,他们并没有停留太久。
严国宇看了看时间,对赵沅雯说:“姑婆,时间还早,热得很,要不要去河沟里游一圈凉快凉快?”
赵沅雯正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一听这个提议,立刻点了点头。
游泳可是她最喜欢的夏日活动之一。
“好!那赶紧回家拿衣服!”
严国宇和陈浩南一听她同意,顿时来了精神,像两支箭一样冲出小卖部,飞奔着往严家小院跑去,显然是上楼拿游泳的装备了。
赵沅雯也赶紧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换洗衣服和一条毛巾,又想了想,把洗澡用的香皂和洗发水也塞进了塑料袋里。
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院坝时,严国宇和陈浩南已经回来了。
他们的装备果然“豪放”得多——严国宇只在肩上搭了一条湿漉漉的旧毛巾,而陈浩南更绝,直接把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摇裤顶在了脑袋上,当作擦汗的帕子!
两人都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短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一副迫不及待要跳进水里去的架势。
“姑婆,走咯!”严国宇喊了一声。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场景:
(
严国宇所说的“人少的那段河”,确实很隐蔽。
从严家院子出来,向右拐上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一直走到尽头,穿过一小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段相对平缓的河堤出现在眼前。
这里水流不急,岸边有细软的沙滩和光滑的鹅卵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河堤上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影。
但正如严国宇所说,因为周围是大片需要灌溉的农田,所以河堤上还是能看到一些正在引水、施肥或除草的农民。
他们戴着草帽,弯着腰,在烈日下辛勤劳作。
同时,也有几位住在附近的大人,自发地坐在河堤高处阴凉的地方,一边摇着蒲扇聊天,一边时不时地瞥一眼河面,显然是在“义务”看护着这片水域,防止有孩子来野泳出事。
看到赵沅雯他们三人走来,不远处一位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默默地站起身,搬起自己坐的小马扎,走到了更靠近河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温和但带着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陈浩南眼尖,隔着老远就认出了那人,大声喊道:“杨叔!下午好!”
那被称作杨叔的汉子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回应道:“是浩南娃子和国宇娃子啊!又来耍水啦?小心点啊!别往岸边石头多的地方去,今天水不大,岸边水浅,石头棱子容易把脚划伤!往河中间靠一点,那边水干净也深点!”
“晓得咯!谢谢杨叔!”
严国宇比了个“oK”的手势,大声回道。
这种来自长辈看似随意却充满关怀的叮嘱,在这乡间显得格外温暖。
到了河边,严国宇和陈浩南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严国宇三两下就把身上的t恤和短裤脱掉,随手扔在岸边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身上只剩下一条游泳裤。
陈浩南则先没急着脱衣服,而是拉着赵沅雯,走到河堤上一处茂密的、半人高的杂草丛后面。
“大姑婆,你就在这儿换衣服吧,这儿隐蔽,我们给你守着!”
陈浩南指了指草丛,脸上带着一种“任务重大”的严肃表情。
赵沅雯心里一暖,点点头,钻进了草丛。
等她换好泳衣走出来时,严国宇和陈浩南也已经脱得只剩下泳裤,正站在河边活动手脚,做着下水前的准备。
他们没有像城里游泳池边那样直接跳下去,而是小心翼翼地踩着岸边的鹅卵石,一步一步地试探着走入水中。
果然如杨叔所说,靠近岸边的水很浅,刚没过脚踝。
河水冰凉,激得赵沅雯打了个哆嗦。
三人排成一排,慢慢地向河中心走去。
河底是细沙和光滑的小石头,走起来很舒服。
走了好一阵,水才渐渐深起来,到了膝盖,然后是大腿。
直到真正靠近了河中央,水深才明显增加。
对于个子最矮的赵沅雯来说,河水终于没过了她的腰部,到了胸口的位置,水流也感觉更加有力了一些。
严国宇和陈浩南个子高些,水大概只到他们的腹部。
适应了水温后,三人便不再拘束,开始各自享受河水的清凉。
严国宇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条鱼一样潜游出去老远,才冒出头来,甩着头发上的水珠。
陈浩南则开始练习他自创的“狗刨式”,扑腾得水花四溅。
赵沅雯会标准的蛙泳和自由泳,她选择了一块水流相对平缓的区域,舒展身体,慢慢地游了起来。
一时间,安静的河面上充满了少年们戏水的欢笑声、扑腾声和偶尔的呼喊声。
阳光透过清澈的河水,在水底的石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杨叔看着他们在安全区域内玩得开心,也放心地重新坐回马扎上,点起了一支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片天然的“游泳池”,成了他们逃离夏日酷暑和学业压力的最佳乐园。
第42章 告别故乡。
清凉的河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夏末午后的最后一丝暑气。
三人在河中央各自占据了一片水域,用自己习惯的方式享受着这份天然的馈赠。
严国宇的游泳姿势最为奇特。
他与其说是在“游泳”,不如说是在进行一种“原地潜水”和“喝水”的混合运动。
他的脑袋总是习惯性地往水里扎,而不是像常人那样抬出水面换气,双臂的划水动作也显得杂乱无章,更像是为了保持头部下沉而进行的挣扎。
按理说,这种游法早就该呛水呛得死去活来了,可严国宇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水里扑腾得还挺欢实,时不时冒出头来换口气,脸上还带着得意的表情。
赵沅雯游了一会儿,停下来踩水休息,正好看到严国宇在她不远处“表演”他的独门绝技。
只见他奋力划水,脑袋埋在水里,身体却不见前进,反而被水流带着微微向后漂移,那样子活像一只在滚筒洗衣机里挣扎的螃蟹。
赵沅雯看得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她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异禀”吧,虽然这天赋点可能有点歪。
相比之下,瘦得像根竹竿似的陈浩南,泳姿就要标准流畅得多。
他采用的是最省力的仰泳,四肢舒展地躺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飘动,偶尔用手臂轻轻划一下水调整方向。
他闭着眼睛,一脸享受,仿佛不是在游泳,而是在进行水上日光浴。
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河流是流动的,陈浩南却总能通过微小的动作,让自己保持在河中央这片相对平缓的区域,没有像一片叶子那样被冲走,这手“随波逐流”却又“岿然不动”的功夫,也算是一种独特的技术了。
赵沅雯自己则采用了更正规的泳姿。
她一会儿用自由泳快速冲刺一段,感受水流划过肌肤的速度感;
一会儿换成蛙泳,慢悠悠地观察水下的游鱼和水草;
偶尔还会尝试一下蝶泳,虽然动作不那么标准,但溅起的水花很有气势。
几种泳姿交替变换,虽然比较耗费体力,但她从小在农场摸爬滚打,体力储备相当充足,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他们三人各自玩得兴起的时候,这条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宽阔河流,不知不觉间变得热闹起来。
仿佛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召集令,陆续有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片水域。
河对岸的竹林里,钻出来几个光着膀子的半大少年,嘻嘻哈哈地直接跳进了水里;
上游方向,也有几个孩子顺着水流漂了下来,加入其中;
甚至从下游,也逆着水流艰难地游过来几个年纪稍大的青年。
大家虽然来自不同的方向,彼此可能并不熟悉,但都默契地将这片水深适中、水流平缓的河段当成了天然的“公共泳池”。
很快,河面上就布满了嬉戏的身影。
有互相泼水打闹的,有比赛潜水憋气的,有躺在轮胎内胎上晒太阳的,还有像陈浩南一样纯粹飘着发呆的。
欢声笑语、呼喊尖叫、扑腾水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河畔原有的宁静,却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赵沅雯看着这突然热闹起来的场面,心里有些惊讶,又觉得很有趣。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地形确实最适合玩耍,也许是因为严国宇和陈浩南这两个“本地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赵沅雯仰躺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眼睑,眼前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就在这慵懒的漂浮中,她无意间侧过头,望向河对岸的方向,忽然发现靠近对岸河堤的水域中,竟然矗立着一个小巧的岛屿。
那岛屿不大,郁郁葱葱,在宽阔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别致。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涟漪:何不游到岛上去看看?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起来,同时也想起了另一种几乎被遗忘的游泳方式——那是她远在美国的三妈专门为她这种体力充沛的孩子设计的。
这种泳姿极其特殊:要求游泳者将双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完全依靠腰腹核心力量和双腿像海豚一样协调、有力地上下摆动来提供前进动力。
三妈说过,这种泳姿对体能要求极高,普通人游不了多远就会力竭,但因为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上肢带来的阻力,在水中的推进效率非常惊人,尤其适合长距离耐力游泳。
赵沅雯已经好几年没用过这种方式了,心里有些没底,但探索小岛的诱惑战胜了迟疑。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身体姿态,由仰浮改为面向小岛的方向。
她回忆着三妈教导的要领:核心收紧,双腿并拢,从腰部发力,带动大腿、小腿,像鞭子一样柔和而有力地上下打水。
双臂则像两条僵硬的船桨,紧紧贴在体侧,绝对不能参与划水。
起初,那种想要本能地用手臂去划水的感觉非常强烈,身体因为不协调而有些摇晃,速度也快不起来。
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这种不适,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腰腿的发力节奏上。
渐渐地,身体找到了记忆中的感觉。
每一次腰腹的发力,每一次腿部的鞭打,都变得更有力、更协调。
阻力果然极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流滑过躯干两侧,身体像一枚鱼雷般破开水面前进。
虽然速度可能比不上全力冲刺的自由泳,但那种纯粹依靠身体核心驱动的流畅感和奇特的推进方式,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和畅快。
没过多久,她就顺利地抵达了小岛边缘。
她踩着水,找到一处水较浅、有缓坡的地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
岛上果然别有洞天。
脚下最初是一片被河水浸湿的、松软的黑土,再往里走几步,土地就变得干燥而坚实。
令她惊讶的是,这个小岛显然经过了人为的精心修整:地面上看不到任何尖锐的碎石或荆棘,常见的带刺植物如荨麻、蒺藜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柔软的草地和低矮无害的灌木丛。
土地被明显压实过,平坦而干净,非常适合人坐下或躺卧休息。
“谁会把一个小岛打理得这么周到?”
赵沅雯正疑惑地环顾四周,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她身后传来,恰到好处地解答了她的疑问:
“是不是觉得这岛挺特别的?”
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酷劲,“因为大家游完泳累了,总得有个地方歇歇脚、晒晒太阳吧?刚好这个岛位置不错,水不深不浅,上岸也方便。”
“所以村里的大人们就一起动手,把上面乱七八糟的杂草、带刺的玩意儿都清理掉了,又把地给平整了一下,免得哪个冒失鬼光着脚丫子跑上来被划伤。”
赵沅雯闻声转过身。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遮住了小半边脸和一只眼睛,带着一种神秘又酷飒的气质。
她看起来年纪比赵沅雯大不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粉色唇彩,耳朵上戴着几枚小巧精致的耳钉,连指甲也仔细地涂成了透明的亮色。
虽然打扮得很成熟,但赵沅雯一眼就能看出,这绝对还是个学生——大概率是初三的学姐了。
因为她实在太高了,几乎和瘦高的陈浩南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还要高出小半个耳朵,站在赵沅雯面前,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她平视。
这位酷酷的学姐双手插在牛仔短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用那只没被头发遮住的眼睛打量着赵沅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眼前这个陌生又敢独自游到岛上的小女生颇感兴趣。
赵沅雯正对着这经过精心修整的小岛感到新奇,心里琢磨着这会是哪位热心村民的杰作,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怪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靠!”
声音带着惊恐和意外。
赵沅雯循声望去,只见同班的顾飞刚刚从水里湿淋淋地爬上岸,正一边甩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抬起头。
他显然也看到了赵沅雯,脸上刚露出一个准备打招呼的笑容,可当他的视线越过赵沅雯,落在她身后那个高挑的身影上时,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惊恐万状的表情!
“妈呀!”
顾飞怪叫一声,像是见了鬼一样,二话不说,转身就想往水里跳,企图原路逃回河里。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起跳,身后就传来了那个短发女生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水青蛙,你不是应该在家‘好好’写作业吗?怎么写到河里来了?”
这声“水青蛙”像是一道定身咒,让顾飞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表情尴尬到了极点。
挣扎了几秒钟,顾飞认命地放下了脚,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小心翼翼地挪到岸边,离那女生远远的侧后方站定,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老……老姐……我……那个……老爸老妈又……又没在家嘛……家里热得跟蒸笼似的,我……我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了,就……就想着来河里凉快一下……就一下下!真的!我作业……作业快写完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老姐”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赵沅雯看着这一幕,心里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看起来又酷又成熟的学姐,竟然是顾飞的亲姐姐!
难怪顾飞看到她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看这情形,顾飞显然是偷偷溜出来游泳,结果被姐姐抓了个正着。
短发学姐——顾飞的姐姐——听了弟弟的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被头发半遮住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足够让顾飞缩起脖子了。
顾飞尴尬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低着头,用脚趾抠着地上的湿泥,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刚才在水里生龙活虎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沅雯看着这对姐弟的互动,觉得既好笑又有点同情顾飞。
她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同学的家人,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抓包”的形式。
在顾飞耷拉着脑袋、接受姐姐无声“审判”的短暂过程中,赵沅雯也从顾飞那含糊的辩解和周围隐约的议论声中,拼凑出了眼前这位短发女生的身份信息。
她叫顾燕珝(wu)。
这个名字,赵沅雯在新德初中虽然只待了一周多,却已经如雷贯耳。
她是这所乡镇初中里一个活着的传奇。
据说,顾燕珝在初一刚入学的第一次半期考试中,就一鸣惊人,拿下了全校总成绩第一的辉煌战绩!
这还不算完,在整个初一阶段,她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常年霸占着全年级第一的宝座,让其他竞争者望尘莫及。
到了初二,学习难度和竞争压力加大,很多人都以为她的神话会就此终结。
然而,顾燕珝只是偶尔在一次考试中滑落到了全年级第三,其余大多数时候,依旧稳稳地占据着第一或第二的位置,实力强劲得令人咋舌。
如今到了初三,面临中考的压力,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
许多人都预言,这次顾燕珝总该从“神坛”上跌落了吧?
可事实再次让人大跌眼镜。
虽然这学期还没进行正式的半期考试,但在已经结束的几次重要测验中,她的名字从未跌出过年级前三!
这份稳定和强大,简直匪夷所思。
不仅如此,关于她的传说还有很多。
她本人十分低调神秘,除了成绩单上耀眼的名字,平时在学校里很难见到她的身影。
更有传言说,她的体育成绩也异常优秀,跑跳投掷样样在行。
最广为人知的一段“野史”,莫过于她和学校里另一个“风云人物”——初二那个搞“零食帮”的龙中华之间的一次冲突。
据说龙中华带着两个小弟号称“三英”不知因何事找顾燕珝的麻烦被戏称为“战吕布”,结果……三个身高体壮的男生,愣是没打过顾燕珝一个女生!
最后不仅灰头土脸,还被闻讯赶来的老师抓个正着,统统叫了家长,成了学校里的笑谈。
这段“三英战吕布”的故事,虽然细节版本不一,但结局都是顾燕珝完胜,更为她增添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光环。
赵沅雯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挑、打扮个性、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压力的女生,心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学霸兼“侠女”,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下,以同班同学姐姐的身份出现!
顾燕珝显然也察觉到了赵沅雯目光中的惊讶和探究。
她转过头,那只没被头发遮住的眼睛看向赵沅雯,眼神锐利却并不让人感到不适。
她似乎也认出了赵沅雯——这个开学就在英语课上大放异彩、据说背景有些特殊的插班生。
在赵沅雯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时,顾燕珝却主动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带着刚出水的微凉。
“你好,”
顾燕珝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素来听闻学校里新来了一位‘白玉娘子’,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白玉娘子?”
赵沅雯愣了一下,这个称呼让她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和顾燕珝轻轻握了一下。
她的手心因为刚才游泳还有些湿滑。
顾燕珝松开手,另一只手依旧拎着顾飞的耳朵,对赵沅雯解释道:“家里还有点事,我得先把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带回去。今天算是偶遇,认识一下。周一在学校的时候,希望能正式和你聊聊。”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说完,她也不等赵沅雯回应,便拎着顾飞的耳朵,转身朝着河边走去。
到了水边,她松开手,对着顾飞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下水,游回去!回家再跟你算账!”
顾飞“哎呦”一声,一个趔趄扑进了水里,呛了一口水,狼狈地扑腾了几下,才稳住身形,哭丧着脸,认命地朝着对岸游去。
顾燕珝看着弟弟下水,自己也纵身一跃,动作干净利落地跳进河里,像一条优雅的鱼,迅速朝着顾飞的方向游去,很快就追上了他,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河面的波光粼粼之中。
第43章 上车
时光如同山涧溪流,看似潺潺缓慢,却在不知不觉间已奔涌向前。
一眨眼,日历从2012年翻到了2015年的盛夏。
六月,阳光炽烈,蝉鸣聒噪。
新德初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栀子花香、离愁别绪和解脱兴奋的复杂气息。
初三的学子们,即将告别这所承载了他们三年青春汗水的乡镇中学。
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赵沅雯、严国宇、陈浩南三人并肩站在教学楼前,手里都捧着一个墨绿色的、烫着金色字体的硬壳小本子——初中毕业证书。
三年的时光,在这个小小的绿本本上,画上了一个或圆满或略带遗憾的句号。
这三年的变化,对于赵沅雯来说,可谓是天翻地覆。
她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和忐忑的“城里娃”。
富谷村也在变。
曾经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大多铺上了平整的水泥;
学校也经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翻修,教室宽敞明亮了些,操场也平整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结识了一群可以交心的朋友。
除了形影不离的林小雨、王水玉,还有那位如同传奇般的学姐——顾燕珝。
虽然顾燕珝只在初三待了一个学期,就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市里的重点高中,但她们在那一学期里建立的友谊却格外深厚。
赵沅雯还认识了许多其他班级志同道合的伙伴,她的世界不再只有学习和严家小院,变得丰富多彩。
毕业典礼那天,穿着自己最好看的衣服,赵沅雯和感情最要好的七位姐妹在校园那棵老黄桷树下,郑重地许下了一个“十年之约”:十年后的今天,公元2025年,无论身在何方,变成什么模样,都要尽量回到三台镇,回到新德初中,再见一面!
离校那天,顾燕珝来接弟弟顾飞,她们七人聚在一起,互相留下了家里座机号、或者父母工作单位的电话、甚至还有刚兴起的qq号码——总之是各种“一定能联系上”的方式。
赵沅雯还悄悄告诉了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一个秘密:靠着丁秘书每月准时汇来的、她尽量节省下来的生活费,她偷偷买了两部手机(,虽然不是最新款的旗舰机,但功能齐全,足够联系。
她把自己的号码也留给了她们,约定要常联系。
然而,关于父亲赵秉义,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这三年里,音讯全无。
丁秘书每月按时打钱,却从不透露任何关于父亲的信息。
这成了赵沅雯心底一块无法触碰的隐痛。
今天,又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曾燕把三个孩子叫到堂屋,神色严肃地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家庭决定:她要去佛山,帮衬在那里建筑工地打工的严顶天。
“你爸一个人在那边,太辛苦了。我去看看,能帮把手就帮把手,也能照顾一下他的生活。”曾燕的语气很坚定。
这个决定,直接牵扯到了三个孩子的去向。
陈浩南是肯定要留在农村的。
他的根在这里,家里还有老人和田地需要照看。
严国宇几乎毫不犹豫地表示要跟着妈妈一起去佛山:“爸肯定需要帮手!我去!我能干活!”
问题就落在了赵沅雯身上。
她是跟着曾燕和严国宇去陌生的佛山,还是留在相对熟悉的农村,和陈浩南一起?
赵沅雯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思索了很久很久。
堂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知了的叫声和每个人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曾燕和严国宇都紧张地看着她,陈浩南更是眼巴巴地望着,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期待。
最终,赵沅雯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曾燕,轻声但清晰地说:“婶子,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话音刚落,严国宇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赵沅雯的肩膀:“太好了!姑婆!咱们一起去帮爷爷!”
而一旁的陈浩南,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角耷拉下来,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低下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声不吭。
赵沅雯和严国宇见状,赶紧围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他。
“耗子,别难过嘛!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就是就是,等我们在那边安顿好了,放假就回来看你!”
“你在这边好好种地,等我们回来吃你种的大米!”
曾燕看到赵沅雯做出了决定,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她最担心的就是赵沅雯的安置问题。
如今她愿意跟着去,是最好不过了。
她转身走出堂屋,去村里唯一有电话的小卖部联系去县城的车辆。
等她回来时,脸上带着安排妥当的轻松:“车子联系好了,一个小时后到村口来接。国宇,雯雯,你们俩赶紧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捡要紧的带,衣服鞋子什么的,那边再买。耗子,”
她转向闷闷不乐的陈浩南,语气柔和下来,“来,大娘跟你说说话。”
严国宇和赵沅雯赶紧跑回房间,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
一个小时后,他们将离开这片生活了三年、充满了欢笑与泪水的土地,奔赴一个未知的、名为“佛山”的远方。
而陈浩南,则将留在这片熟悉的田野里,开始他另一段成长。
人生的岔路口,就这样悄然来临。
好的,这是最后的告别场景:
一个小时的时间,在匆忙的收拾和离别的愁绪中,显得格外短暂。
赵沅雯的行李最简单,只背了一个双肩小包,里面装着她最珍视的几样东西:那三部手机、初中毕业证、几本写满笔记的书,还有和朋友们拍的几张合影。
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添置的东西不多,更多的是融入骨子里的记忆和习惯。
严国宇则要“搬家”得多。
他左手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
右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装着被褥和一些杂物;
背后还背着一个极其夸张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的巨大旅行背包,里面不知道塞了些什么宝贝,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像一只努力搬运过冬粮食的小松鼠,虽然吃力,但眼神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和一丝离家的不舍。
曾燕的行李相对精简,她只提了一个大型的行李箱,里面主要是她和丈夫严顶天的换洗衣物和一些生活必需品。
她仔细地锁好严家小院的房门,将钥匙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家,眼神复杂,有眷恋,也有决绝。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来到了村口的马路边。
陈浩南也来了,他没有带行李,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低着头,用脚尖不停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从家里到村口这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三回头,仿佛要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都刻在脑子里。
曾燕看着陈浩南这副模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喉咙却有些哽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耗子,在家好好的……听你爸妈的话。”
陈浩南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辆车身上喷着“三台镇—富谷村”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卷着尘土,“嘎吱”一声停在了他们面前。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他利索地跳下车,打开后备箱和侧滑门,热情地招呼着:“是去市里的吧?来来来,东西放上来,我帮你们装!”
司机手脚麻利,先把曾燕的大行李箱和严国宇那个夸张的大背包塞进了后备箱,又把塞不下的编织袋和行李箱妥善地安置在后排的空座位上。
曾燕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严国宇和赵沅雯则钻进了车厢里,挤在行李旁边的空位上。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
一切准备就绪,司机回到驾驶位,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
面包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起步。
车子缓缓从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般的陈浩南面前驶过。
赵沅雯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不敢抬头看窗外陈浩南的表情。
她怕一抬头,自己强忍的眼泪就会决堤。
这三年的朝夕相处,陈浩南虽然有时候调皮捣蛋,但早已是她重要的家人和朋友。
此刻的分别,让她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严国宇虽然也难过极了,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但他还是强撑着,努力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头探出车窗,用力地朝着陈浩南挥手,大声喊道:
“耗子!我们走啦!在家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保重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用音量掩盖悲伤的倔强。
陈浩南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逐渐远去的面包车和车里探出头用力挥手的严国宇,他也举起了手,笨拙地挥动着,嘴巴张了张,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国宇!姑婆!大娘!一路顺风——!”
面包车加快了速度,驶上了通往镇上的柏油路。
陈浩南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道路的拐弯处。
严国宇缩回车里,关上车窗,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破风,沙子真大……”
赵沅雯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曾燕坐在前面,透过后视镜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白色的面包车驶离富谷村后,便一路加速,在乡间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熟悉的田野、村庄、山丘渐渐被甩在身后。
车子很快开到了镇子边缘的渡口,赶上了今天最后一班过河的渡船。
渡船慢悠悠地将车辆和零星的乘客运到对岸,河风吹拂,带着水汽的凉意,稍稍缓解了车厢里的沉闷。
上了岸,进入三台县城,交通立刻变得拥堵起来。
狭窄的街道上,摩托车、三轮车、行人和各种小贩挤作一团,面包车只能走走停停,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段路耗费了不少时间。
好不容易驶出县城,上了国道,车速才重新提了起来。
国道宽阔平坦,视野开阔。
赵沅雯望着窗外,发现道路的标识不知何时从“G”开头的国道,变成了“S”开头的省道,行驶一段后,又切换回了国道。
她不太明白这些道路等级的变化,只觉得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农田和丘陵逐渐被更多的小型工厂、集镇和连绵的绿化带所取代。
三台县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中,连带着那份熟悉的乡土气息也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城市临近感。
路牌开始频繁出现“绵阳”的字样,距离也越来越近。
大约一个小时后,面包车终于减速,驶下高速匝道,汇入绵阳市区的车流。
高楼大厦开始多了起来,街道也更加繁华。
最终,车子在一个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巨大建筑前停下——绵阳火车站的“下客区”到了。
“到了,火车站。”司机师傅拉好手刹,回头说道。
曾燕道了声谢,从随身携带的旧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百元钞票,递给司机。
按照事先说好的价格,从富谷村到绵阳火车站,车费是66元。
司机师傅接过钱,习惯性地从腰包里掏出一张二十元和一张五元的纸币,准备找零。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曾燕,又看了看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一脸懵懂的赵沅雯和严国宇,犹豫了一下。
他可能想到了这是熟人介绍的长途生意,或者单纯是看这母子三人(在他眼里)出门不易,心一软,又把那两张小面额纸币塞了回去,重新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还给曾燕。
“给,找您五十。路上慢点,看好东西。”司机师傅憨厚地笑了笑。
曾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司机的好意,连忙接过钱,连声道谢:“谢谢师傅!谢谢!您也一路平安!”
三人费力地提着所有行李,下了车。
面包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们站在了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的火车站广场上,瞬间被一种大城市的繁忙和陌生感所包围。
曾燕显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她显得比较镇定。
她带着两个孩子,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了火车站的进站口。
他们将要乘坐的是K777次列车,这是一趟新开通不久、从绵阳直达佛山的快速列车,全程需要二十多个小时。
曾燕是提前托人在镇上买好了三张硬卧车票。
果然,他们刚在进站口附近站定没多久,一个穿着朴素、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中年男人就匆匆走了过来,和曾燕对接了暗号似的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将信封递给了她。
曾燕接过信封,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正是三张崭新的火车票,以及一张行李托运的单据!
送票的人还贴心地说道:“嫂子,行李我帮你们办托运吧,直接送到佛山站取,你们上车轻松点。”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曾燕感激不尽,又是一通道谢。
那人帮着他们把那个最笨重的大行李箱和严国宇的夸张大背包办理了托运手续,然后才匆匆离开。
手里只剩下随身的小包,三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曾燕领着赵沅雯和严国宇,来到离检票口最近的一排塑料座椅前,找了个空位坐下。
距离他们的列车开始检票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需要在这里耐心等待。
赵沅雯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拖着拉杆箱行色匆匆的旅客,大声打着电话的生意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的母亲,还有穿着制服走来走去的车站工作人员……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新奇。
她即将踏上一条漫长的铁路,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
紧张、期待、以及对富谷村和陈浩南的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跳有些加速。
晚上九点十五分,火车站广播里传来了清晰的女声:“各位旅客请注意,由绵阳开往佛山的K777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坐K777次列车的旅客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候车室里等待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大家纷纷起身,提着大包小包涌向检票口。
曾燕也赶紧招呼赵沅雯和严国宇:“快,拿好东西,我们走!”
三人随着人流排起了队。
检票的过程还算顺利,工作人员麻利地撕下票根,示意他们通过。
他们跟着指示牌,走下了一段长长的、灯光有些昏暗的地下通道,通道里回荡着嘈杂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咕噜声。
走出通道,来到了开阔的站台上。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轨和机油特有的味道。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朝着火车应该驶来的方向张望。
然而,铁轨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信号灯在夜色中闪烁着绿光。
“火车还没到呢,别急,找个地方坐会儿。”
曾燕经验老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挤到站台边缘去等,而是带着两个孩子走到站台后方,找了几个供旅客休息的塑料椅子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站台上的旅客越来越焦躁。
直到晚上九点二十分,远处才传来了沉闷的汽笛声和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
一束强烈的灯光划破夜色,K777次列车终于姗姗来迟,而且进站的速度似乎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带着一阵风,“吱嘎”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后,庞大的绿色车体缓缓停稳在站台旁。
车门一打开,等待已久的人群立刻像开闸的洪水般向上涌去,争先恐后,生怕找不到座位放不下行李。
呼喊声、小孩的哭闹声、行李碰撞声响成一片。
曾燕却不慌不忙,等最拥挤的那波人上去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身,对赵沅雯和严国宇说:“好了,现在人少了,我们上。”
他们找到对应的车厢号,踩着踏板走上了火车。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泡面、汗味和车厢本身气味的热烘烘的气息。
果然,托运的大件行李已经被工作人员妥善地放在了车厢两端的大件行李架上。
他们随身的小包则可以放在座位底下。
他们的票是硬卧车厢,一个隔间里有六个铺位,分上、中、下三层。
曾燕买的是两个下铺和一个中铺。
赵沅雯和曾燕睡在下铺,严国宇睡在中铺。
赵沅雯走进隔间,先把背上的小背包塞到了自己下铺的床底下,然后坐在了铺着白色床单的铺位上,床垫比想象中要硬一些。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狭小但功能齐全的空间:小桌子、挂钩、窗帘,一切都显得很紧凑。
严国宇则展现了他男孩子特有的活力。
他没有去爬那个固定在铺位旁的、窄小的梯子,而是走到中铺下面,双手向上,一把抓住了中铺边缘的金属栏杆,然后腰部发力,双脚一蹬,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借助臂力轻松地将自己“甩”了上去,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他这“炫技”般的举动,引来了曾燕略带嗔怪的一巴掌,轻轻拍在他的屁股上:“就显你能耐!有梯子不走,非要爬!摔着了怎么办?”
中铺传来严国宇“嘿嘿”的坏笑声,带着点小得意:“放心吧妈子,摔不着!我厉害着呢!”
赵沅雯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第44章 热饭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和一阵轻微的晃动,K777次列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灯火通明的绵阳站。
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地响起,逐渐加速,汇入夜色之中。
列车将沿着宝成铁路南下,前往第一站——德阳站。
根据时刻表,抵达德阳的时间是晚上十点整,停车三分钟。
火车一开动,中铺的严国宇就立刻进入了状态。
他似乎对火车旅行有着天生的适应力,再加上白天搬运行李的疲惫和离别的情绪消耗,他几乎是在火车轮子开始转动的瞬间,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了一句“我睡了”,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隔板,没几分钟就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睡得忘我而香甜。
下铺的赵沅雯和曾燕则毫无睡意。
赵沅雯是第一次坐这种长途火车,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她跪坐在铺位上,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好奇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像散落的星辰,近处模糊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村庄轮廓,都让她感到新奇。
火车在轨道上微微摇晃,像一个大摇篮,但这种陌生的晃动感也让她有些兴奋。
曾燕坐在她对面的下铺,看着赵沅雯孩子气的举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一边整理着随身的小包,把车票和身份证等重要物品放好,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赵沅雯聊着天。
“雯雯,饿不饿?晚上就吃了点干粮,要不要吃点东西?”
曾燕关切地问道。
她知道赵沅雯晚饭吃得不多。
赵沅雯摇摇头,眼睛还盯着窗外:“婶子,我不饿,真的。”
曾燕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显然是不太相信。
她知道这孩子懂事,怕花钱,也怕麻烦。
列车在宝成铁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速度似乎并不快,晃晃悠悠的,像一位悠闲的老人。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变成了大片漆黑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灯光。
时间在车轮的节奏中慢慢流逝。
晚上十点零一分,列车终于减速,缓缓滑入了德阳站的站台。
站台上的灯光将车厢内照亮了一些。
火车刚一停稳,车厢里就响起一阵骚动,有下车的旅客,也有像曾燕这样准备下车透透气或者买东西的。
“雯雯,你看着点东西,我下去一趟。”
曾燕说着,迅速穿上鞋子,快步走了出去。
赵沅雯透过车窗,好奇地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很快就找到了曾燕的身影。
只见曾燕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目标明确地快步走向站台一侧。
那里,有几个推着小车、或者提着篮子的商贩正在叫卖。
曾燕在一个卖盒饭的摊贩前停下,弯腰仔细看了看,然后掏出钱,买了两盒用白色泡沫饭盒装着的盒饭,还顺便买了两瓶矿泉水。
看到这一幕,赵沅雯心里顿时明白了。
大娘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她没吃晚饭,怕她饿着。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她赶紧把脸转回来,假装还在看风景,心里却充满了感激。
没过多久,曾燕就提着盒饭和矿泉水回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雯雯,来,趁热吃点东西。这火车上的饭贵,站台上的便宜点,味道也还行。”
她把一盒饭和一瓶水递给赵沅雯,自己则打开了另一盒。
简单的饭菜冒着热气,在夜晚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暖。
(
果然不出赵沅雯所料,曾燕只买了两盒盒饭,显然没打算给自己买。
她把其中一盒塞到赵沅雯手里,自己则拿出从家里带的烙饼,就着热水准备对付一口。
“婶子,你怎么不吃盒饭呀?”赵沅雯捧着温热的饭盒,心里过意不去。
“我吃不惯这个,油大,还是咱自家烙的饼实在。”曾燕咬了一口干硬的饼,笑着说道。
赵沅雯可不依,她知道婶子是舍不得花钱。
她放下饭盒,凑到曾燕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地摇晃着:“不嘛~大娘,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我们一起吃嘛!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撅着嘴,眼神里带着恳求和坚持。
曾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又觉得好笑,最终拗不过她,只好妥协:“好好好,一起吃,一起吃。你这孩子……”
于是,两人分食了一盒简单的站台盒饭。
饭菜说不上美味,但在夜晚奔驰的列车上,能和亲人分享,便觉得格外香甜。
吃饱喝足,曾燕把饭盒收拾好,拿到车厢连接处的垃圾桶扔掉。
列车已经行驶了一段时间,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下一站是一个大站,也是赵沅雯在国内时曾经短暂生活过的“老家”——成都站。
一想到成都,赵沅雯心里就有些复杂。
那里有她更早一些的记忆,但也关联着父母更清晰的影子,以及后来被送到富谷村的原因。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已经模糊且带着伤感的往事。
曾燕扔完垃圾回来,赵沅雯便主动找她聊天,问一些关于佛山、关于严顶天叔叔工作的事情,试图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曾燕也乐得给她讲解,描绘着南方城市的不同。
但毕竟夜深了,加上一天的奔波劳顿,聊了没多大一会儿,曾燕就开始忍不住打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
赵沅雯很懂事,看到婶子困了,便不再缠着她说话,轻声说:“婶子,你累了就先睡会儿吧,我看着东西。”
曾燕确实撑不住了,嘱咐了她两句,便和衣躺在了下铺,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下,隔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对面中铺的严国宇睡得正香,下铺的曾燕也进入了梦乡。
赵沅雯却毫无睡意。
她重新跪坐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欣赏着窗外的夜景。
此时列车已经行驶在成都平原上,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照亮了远处朦胧起伏的丘陵轮廓和一望无际的平坦田野。
月光下的景色,与白天截然不同,多了一份静谧和神秘。
这趟K777次列车虽然被称为“快速列车”,但赵沅雯感觉它比之前听说的从江油直达佛山的那趟车要慢一些。
她记得时刻表上写着,全程需要25小时40分钟,而江油到佛山那趟车只需要25小时。
不过那趟车只有中午发车的班次,时间上不如这趟晚上出发的方便。
赵沅雯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月光画卷,一直熬到了列车广播响起:“旅客朋友们,成都站快要到了,请您提前收拾好行李,做好下车准备……”
晚上十一点零五分,列车缓缓驶入成都站。
正如广播所提示,这是一个巨大的枢纽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山人海,比绵阳站要拥挤和繁忙得多。
他们的硬卧车厢很快就涌上来许多新的旅客,空着的铺位迅速被填满,过道里也堆满了行李,变得十分拥挤嘈杂。
赵沅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车厢里有些闷。
她跟睡在下铺的曾燕说了一,便小心地跨过地上的行李,走下了火车。
站在坚实的站台上,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大城市特有的复杂气味,让她精神一振。
在站台上溜达了几分钟,吹了吹风,感觉舒服多了。
听到开车的预备铃声响起,她才晃晃悠悠地重新登上列车。
车厢里虽然依旧拥挤,但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
赵沅雯是在一阵轻微的摇晃和嘈杂的人声中迷迷糊糊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看着窗外的月光,后来眼皮越来越重,就歪在铺位上睡着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车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呈现出一种灰蓝色。
列车似乎停在一个大站里,站台上的灯光还很亮。
车厢里,乘务员正拿着一个大喇叭,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cq西站到了!cq西站到了!醒一醒!都醒一醒!”
“列车要换车头,马上要查票了!把车票都准备好!换车头的时候会有点晃,都坐稳扶好,别从铺上掉下来!”
喇叭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将整个车厢沉睡的人都从梦中惊醒。
赵沅雯坐起身,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像一团浆糊。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中铺的严国宇,只见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又迅速闭上了眼,显然是想赖床。
而下铺的曾燕婶子,更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赵沅雯立刻明白了,查票和应对换车头晃动的“重任”,看来要落在自己肩上了。
她赶紧从铺位上爬下来,穿上鞋子。
她记得车票是曾燕婶子收着的,放在她随身的一个小布包里。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曾燕铺位边,小心地拉开布包的拉链,摸索着找到了那三张折叠整齐的硬纸板车票。
她把车票拿出来,仔细地塞进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做完这些,她感觉睡意还没完全消散,怕自己待会儿又睡着了耽误事,便决定下车去透透气,顺便亲眼看看“换挂机车”是怎么回事。
她跟着几个同样被吵醒、准备下车活动筋骨的旅客,走下了火车。
重庆西站的清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江边城市特有的潮气和淡淡的煤烟味。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昨晚的德阳站要热闹得多。
她站在安全线内,好奇地望向列车的前方。
只见一台看起来更大、更威风的火车头,正缓缓地从后方轨道上驶来,准备与她们乘坐的这列客车车厢连接。
这个过程叫做“换挂”,是为了更换牵引动力,以适应下一段不同的铁路线路。
赵沅雯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很精细、很平稳的操作。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那台新来的机车,在靠近车厢连接处时,速度似乎并没有完全降下来,或者说司机的操作有些粗暴。
只听“哐!!!”一声巨响,沉闷而有力,整个长长的列车车厢都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被一个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了一般!站台的地面仿佛都跟着震颤了。
赵沅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撞击声和晃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心里暗暗咋舌:我的天!这也太暴力了吧!这要是有人在车厢里正端着一碗泡面或者稀饭,还不得被这猛地一晃给泼一脸?
估计机务段开这个车头的师傅回去要挨批评罚款了!
她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已经下车了,也提醒自己待会儿上车要提醒婶子和严国宇抓紧东西。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工作人员在车头处忙碌地进行最后的连接和检查,清晨的冷风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趟旅程中的小插曲,让她对铁路运输的“力量感”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第45章 抵达
正如赵沅雯所料,火车在cq西站耽搁了足足半个小时。
那声粗暴的“换挂”撞击之后,又是各种调度、检查、确认,直到天色完全放亮,列车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再次鸣笛,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庞大的枢纽站。
赵沅雯回到车厢里时,曾燕已经被刚才那下剧烈的晃动彻底惊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地问:“雯雯,刚才怎么回事?那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赵沅雯不想让婶子担心,便撒了个贴心的谎言:“没事儿婶,就是换了个火车头,连接的时候碰了一下,已经好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换车头啊……”
曾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又躺了回去,但显然已经没了睡意。
列车重新驶上轨道,沿着成渝铁路继续前行。
车速逐渐提升,窗外的景色变成了cq特有的山城风貌,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大约行驶了十分钟左右,两位穿着笔挺制服的乘务员走了进来,一位拿着检票夹,一位跟在旁边。查票的时间到了。
“各位旅客,请出示一下您的车票。”乘务员的声音清晰而礼貌。
赵沅雯赶紧从裤兜里掏出那三张被捂得有些温热的车票,递了过去。
乘务员接过票,仔细地看了看票面上的信息,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赵沅雯,以及铺位上已经坐起来的曾燕和中铺被吵醒、一脸不爽的严国宇。
“请问是三位吗?赵沅雯、曾燕、严国宇?”乘务员核对着名字。
“是的。”赵沅雯点点头。
乘务员又对照了一下票面上的身份证号码,再次确认了三人的样貌与购票信息大致相符,这才将车票仔细地叠好,递还给赵沅雯。
“好的,车票请您收好。打扰了。”乘务员微笑着说完,便继续走向下一个隔间。
查票的小插曲过后,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也许是起得太早,又经历了换车头的惊吓和查票的紧张,赵沅雯感觉一阵强烈的困意再次袭来。
她将车票小心地放回曾燕的布包里,然后对曾燕说:“婶子,我有点困,再睡一会儿。”
“睡吧睡吧,还早呢。”曾燕慈爱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赵沅雯躺回铺位,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像催眠曲一样,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刺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发现窗外已经是一片明亮的白天,阳光灿烂。
她下意识地看向小桌板,上面竟然放着一盒冒着微微热气的透明塑料盒饭!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
曾燕婶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就着热水吃着自己带来的烙饼。
看到她醒来,曾燕笑着说:“醒啦?饿了吧?快趁热吃,这是刚在都匀站买的。”
都匀站?赵沅雯心里一惊,她赶紧扭头看向窗外站台上的标牌——果然写着“都匀站”!
她居然一觉从重庆睡到了贵州的都匀!这得睡了多久啊!
她正惊讶着,刚伸手掀开盒饭的盖子,列车就轻轻一晃,缓缓启动,驶离了都匀站。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拉开,严国宇打着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走了进来。
他看到赵沅雯正在摆弄盒饭,便一屁股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赵沅文抬头问他:“国宇,你吃过了吗?这饭……”
严国宇摆摆手,指着窗外:“我吃过了,刚才跟大娘一起在站台上吃的米粉!这是大娘特意给你留的,快吃吧!”
听到严国宇也这么说,赵沅雯才彻底放心。
她打开盒饭,里面是简单的米饭和一份青椒肉丝,虽然简单,但在火车上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已经让她非常满足了。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开始享用这顿迟来的“早餐”。
严国宇则悠闲地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贵州独特的喀斯特地貌——一座座独立的山峰像竹笋一样拔地而起,郁郁葱葱。
他时不时地转过头,跟赵沅雯聊上两句:
“姑婆,你看那山,像不像个大馒头?”
“咱们这速度好像快了点哈?”
“你说佛山那边,是不是到处都是水啊?”
赵沅雯一边吃着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阳光洒进车厢,温暖而明亮。
经历了漫长的夜晚和一觉跨省的沉睡,新一天的旅途,在饭菜的香气和轻松的闲聊中正式开始了。
距离目的地佛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好的,这是火车旅程的下一段:
火车上的时间,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开始显露出它漫长而单调的一面。
窗外连绵起伏的青山,起初觉得壮丽秀美,看久了,便觉得千篇一律,难免有些乏味。
赵沅雯吃完早饭,和严国宇聊了一会儿天后,便又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只能靠看着窗外发呆、或者翻看那几本已经快被翻烂的书来打发时间。
不过,昨晚在cq西站更换了更强劲的机车头后,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列车的速度明显提升了很多,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更加急促有力,“哐当、哐当”的节奏也快了不少。
这飞快的速度,不仅弥补了之前在重庆耽搁的时间,甚至还将整个行程的进度给追了回来!
当列车抵达广西境内的金城江站时,广播里传来的到站时间竟然比原定时刻表还提前了十分钟!这让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在金城江站,与他们同在一个隔间的那三位旅客下了车。
车厢里顿时空了不少。
乘务员抓紧时间,动作麻利地将他们用过的卧具撤下,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和枕巾。
刚换好没多久,新的旅客就上车了。
巧的是,新来的也是一家三口——一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左右、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那位大哥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嗓门洪亮,一进隔间就热情地跟曾燕打招呼:“大姐,你们也是去佛山啊?”
曾燕笑着点点头。
这位大哥显然是个热心肠,而且非常健谈。
没一会儿,他就和社交牛逼症发作的严国宇聊得热火朝天。
严国宇本来就闲得发慌,这下可找到了“知音”,从火车速度聊到沿途风景,又从佛山打工聊到老家收成,天南海北,无所不聊。
聊到兴头上,大哥还从随身带的编织袋里掏出几个自家种的橘子,硬塞给严国宇和赵沅雯:“来来来,尝尝,我们那儿的橘子,甜得很!别客气!”
盛情难却,赵沅雯和严国宇只好接过橘子,道了谢。
橘子确实很甜,汁水饱满,为枯燥的旅途增添了一丝甜意。
列车离开金城江,继续南下。
然而,好景不长。
当列车到达广西的重要枢纽站——柳州站时,广播再次响起,通知列车晚点十五分钟。
虽然有些无奈,但大家心里也清楚,到了柳州,就意味着旅程已经进入后半段,离最终目的地佛山已经不远了!
从柳州出发,只需要再停靠梧州、肇庆两个大站,就能抵达佛山了!
列车在柳州站停靠的时间格外长。
赵沅雯好奇地望向窗外,发现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异常忙碌,似乎在进行一项复杂的操作。
她听到旁边那位热心的大哥在跟严国宇解释:“柳州这站啊,是个岔路口,火车要在这里‘换向’,就是把车头和车尾调个个儿!咱们现在坐的车厢,待会儿车头就变车尾,车尾就变车头咯!所以停得久一点。”
原来如此!赵沅雯恍然大悟。
她看着窗外,果然有另一台机车从相反的方向缓缓驶来,准备与列车的另一端连接。
这个过程比昨晚在cq西站的“暴力换挂”要平稳细致得多,但也耗费了更多时间。
在柳州站完成“换向”操作后,列车重新启动。
赵沅雯立刻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不适应——她原本是面朝列车前进方向坐着的,现在因为车头车尾调换了位置,她变成了“倒着坐”,感觉像是被火车拖着走一样。
窗外的景物不再是迎面而来,而是从眼前飞速地向后退去,这种视觉上的错位感让她有点头晕。
不过,这种不适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心里清楚,旅程已经接近尾声,再熬一熬就到了。
她强迫自己适应这种“倒退”的视角,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达的终点上。
列车不知疲倦地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转为黄昏,再由黄昏沉入黑夜。
时间在车轮有节奏的轰鸣声中悄然流逝。
车厢里的旅客们,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即将到站的期盼。
肇庆站似乎是一个重要的客流集散地,下车的人非常多,熙熙攘攘,几乎挤满了整个站台。
赵沅雯看着窗外涌动的人潮,感觉车厢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仿佛整个列车的人都在这里下了车。
列车在肇庆站只停靠了短短五分钟,便再次启动。
驶出站台,加速的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快都要猛。
赵沅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推力将自己按在座椅靠背上,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飞速流动的光带。
她看了一眼车厢连接处上方显示速度的电子屏,或者根据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判断,列车的速度应该达到了一个峰值——估计有120公里每小时!
这是她在这趟旅程中感受到的最快速度。
列车在广茂铁路上飞驰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这最后的一段路程,似乎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煎熬。
赵沅雯、曾燕和严国宇早已没有了闲聊的兴致,三人默默地收拾好随身携带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落下什么东西。
他们的眼神不时地望向窗外,虽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只能偶尔看到远处零星的灯火,但他们知道,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终于,当车厢广播里再次响起乘务员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佛山站。请您收拾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时,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火车缓缓减速,平稳地滑入灯火通明的佛山站站台。
车门一打开,一股带着南方特有的温热潮湿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三人提着行李,随着迫不及待的人流走下了火车,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将近26个小时的火车旅程,终于结束了!
站台上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方言混杂在一起。
他们跟着指示牌,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走向出站口。
验票出站的过程还算顺利。
走出火车站大楼,来到站前广场,一股大城市的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
广场上灯火通明,出租车、摩托车、行人挤作一团,各种叫卖声、喇叭声不绝于耳。
这与富谷村夜晚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赵沅雯一时有些恍惚。
曾燕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她显得比较镇定,拉着赵沅雯和严国宇,避开拥挤的人群,朝着广场一侧的公交枢纽站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
突然,曾燕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朝着一个方向用力挥手:“顶天!这边!我们在这儿!”
赵沅雯和严国宇顺着她挥手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公交站牌下,一个穿着工装、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身材精壮的中年男人,正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使劲地朝他们挥手。
正是许久未见的严顶天!
他快步穿过人群迎了上来,先是一把接过曾燕手里最重的行李,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严国宇的脑袋,又看向赵沅雯,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喜悦:“雯雯也来啦!好!好!一路辛苦了吧?走,先回家!回家再说!”
虽然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但看到严顶天叔叔熟悉的面孔和温暖的笑容,赵沅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新的生活,就在这片喧嚣、潮湿而温暖的南方夜空下,正式开始了。
小闲聊:
这本书完结的有些仓促,因为设计的大纲是把国外的剧情写出来了的,但是我想了想还是没写,主要是我就是个普通人,虽然在美国待过差不多六七年吧,但是大多数时间都是宅在家里。
所以我想美国可能说不是那么的精彩,这一篇在农村,并非虚构,不过我跟严陈关系确实很好。
我们确实是表亲,而且还是那种比较疏远的,不过我们三个关系很好,至于我婶子呢,说实话我想说,但是想了想又不好说。
这里说一个我的黑历史吧,当初跟严我俩差点犯过骨科的错误,不过好在悬崖勒马了。
说实话,这一张写的有点水,而且有点土,不过我个人真的很喜欢这一张,好了,废话就差不多这么多,我们下一章见。
第1章 杀了便是。
死牢最深处,石壁渗着湿冷的寒露,昏黄的烛火在青铜兽首灯台上跳跃,将两道交叠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长、扭曲,恍如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霉腐、血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的龙涎香气息,这香气与这死地格格不入,却又顽固地缠绕其间。
宁安贵妃赵飞燕,云鬓散乱,珠钗斜坠,那张往日里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潮红未褪,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几缕青丝。
她身上那件原本应端庄华美的蹙金绣鸾鸟纹宫装,此刻已是襟怀半解,凌乱不堪,露出了内里一抹嫣红色的心衣边缘,以及一片细腻得晃眼的雪白肌肤。
她整个人如同没了骨头,软软地倚靠在一个男子的胸膛上,微微喘着气,吐息温热,带着一丝慵懒的甜腻。
“小六子……”
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媚意,指尖涂着蔻丹,如同初春的花瓣,轻轻划过男子紧实的胸膛,“半月未见,你的实力……倒是又精进了不少。”
这话语里带着双关的意味,既是言说方才的缠绵,又似另有所指。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半月来的相思,如何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如何在深宫高墙内数着更漏,盼着这死牢深处的相会。
她的眼神迷离,似真似假地诉说着钟情,如同一株寻求依附的藤蔓。
然而,被她称作“小六子”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般温存缱绻之后,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丝毫沉溺之态。
他脸上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人皮面具,遮掩了真实容貌,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此刻平静无波,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任凭怀中贵妃如何软语温存,也未能惊起一丝涟漪。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目光只是落在对面石壁上那摇曳跳动的影子,仿佛那比活色生香的美人更有趣。
赵飞燕窥着他毫无反应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但很快便被更浓的委屈所取代。
她话锋悄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只是……这深宫日子,终究是难熬。太子……太子他德不配位,仗着皇后娘娘的宠爱,日日夜夜在陛下跟前搬弄是非,说我的坏话……陛下近来,待我都冷淡了许多。”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起眼,观察着男子的反应。
见他依旧沉默,便愈发说得凄切:“我在这宫中,看似尊荣,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若不是……若不是还有你小六子陪在我身旁,给我些许慰藉,我真不知……真不知这日子要怎么过才好……”
话语至此,她竟真的从眼角挤出了两滴清泪,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滴在男子玄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被她称作小六子的男子,终于动了。
他却并非如寻常恩客那般温柔地为她拭泪,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单音:“嗯。”
这反应显然不是赵飞燕所期待的。
她伏在他怀中的身子微微一僵,正待再添一把火,却听得头顶传来毫无温度的声音,平静地陈述:“既然你不喜欢太子,那我杀了他便是。”
这话语如此直接,如此血腥,从他口中说出,却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赵飞燕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冲垮了方才伪装的悲戚。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狂喜光芒,脸颊因激动而更加红艳,如同盛放的牡丹。
她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道:“当真?小六子,你……你可知此事凶险?”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问:“这世间,有何事于我而言,算得凶险?”
赵飞燕心头大石落地,喜上眉梢,那是一种阴谋得逞、夙愿将偿的畅快。
她不再多言,生怕迟则生变,二话不说,伸出玉臂,再次将男子精壮的身躯拉向那凌乱的锦褥绣被之中。
动作间带着几分急切,几分讨好,更有几分对绝对力量的依赖与炫耀。
烛火再次剧烈地摇曳起来,光影昏黄,将床榻上重新纠缠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扭曲、晃动,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与暧昧的呻吟,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活春宫。
那影子张牙舞爪,仿佛不是情欲,而是某种更黑暗、更赤裸的交易与掠夺。
这一番折腾,直至窗隙间透入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般的晨光,驱散了死牢深处最浓重的黑暗。
更漏声歇,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名为小六子的男子,终于从床榻上起身。
他的动作沉稳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精壮的身躯上疤痕交错,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盘踞的虬龙,昭示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赤足踏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走向一旁的黑檀木衣架。
衣架上挂着他的行头。
他先取过一件玄色夜行衣,布料是上好的冰蚕绸,触手冰凉,能一定程度上规避气机探查。
仔细穿好,系紧每一个盘扣和束带。
接着,披上一件宽大的同色斗篷,斗篷的边缘以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低调而神秘。
最后,他拿起那张毫无表情的黑金面具,缓缓覆在脸上,面具冰凉的温度贴合皮肤,将他所有的情绪彻底隔绝。
又戴上一顶宽檐笠帽,黑纱垂下,遮住了最后一点可能暴露的视线。
装扮整齐的他,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与方才床榻间的热烈纠缠判若两人。
他未曾回头再看一眼那锦帐中玉体横陈、倦极欲睡的贵妃,径直走向牢门。
那扇看似沉重的玄铁牢门,在他靠近时,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容他侧身而出后,又悄无声息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死牢外的通道,火光晦暗。
几个值守的狱卒如同泥雕木塑般站立,听到脚步声,甚至不敢抬头看清来者身形,便慌忙将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胸膛里,身体因恐惧而微微战栗。
他们在此值守已久,深知这死牢最深处关押的并非囚犯,而是连他们这些魑魅魍魉都需敬畏三分的存在。
这每月不定时出现、又从无阻拦的黑袍面具客,便是这死牢最大的秘密和禁忌。
黑袍面具客,或者说,何从六,对两旁噤若寒蝉的狱卒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墙边的阴影。
他步履沉稳,速度却极快,斗篷下摆拂过积着污垢的石板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大步流星地穿过幽深的甬道。
走出死牢大门,外面天色尚未大亮,灰蒙蒙的,空气中带着清晨的寒意和露水的气息。
他略微停顿,辨明方向,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皇宫东面,那座最为巍峨壮丽的宫殿群——东宫所在,不急不缓地行去。
第2章 杀戮
时值深秋,帝王龙体欠安,缠绵病榻已久,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作为国本所在的东宫,警戒森严更胜以往。
朱红宫墙之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披坚执锐的银甲禁军目光如鹰隼,巡视不休。
更有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或明或暗地逡巡在宫苑的各个角落,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守护网。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紧张,连秋蝉都噤了声。
然而,何从六并未选择潜行匿踪。
他自死牢而出,踏着渐明的天光,径直走向东宫那巍峨壮丽的正门——承天门。
晨光熹微中,他一身玄衣,黑纱遮面,步伐沉稳得如同丈量过地面,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决绝气势。
“站住!东宫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把守宫门的银甲军校尉厉声喝道,手中长戟向前平举,寒光闪闪。
何从六恍若未闻,脚步未曾有丝毫停滞。
“放箭!” 校尉见警告无效,立刻下令。
霎时间,弓弦嗡鸣,数十支雕翎箭矢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那孤身而来的黑袍客激射而去!箭镞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光泽。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武夫射成刺猬的箭雨,何从六只是微微抬头,黑纱后的目光淡漠如冰。
他甚至未曾抬手格挡,只是周身骤然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如同一个倒扣的金钟,将其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那激射而至的箭矢撞上这层金色光晕,竟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发出“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旋即力竭,纷纷断折坠地,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触及。
“内力外放,凝气成罡?!是宗师高手!” 有见识广博的锦衣卫小旗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趁着众人被这神乎其技的手段所震慑的刹那,何从六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前掠,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横刀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刀身狭长,隐有云纹,刃口流转着一抹幽光。
刀光乍现,如秋水横空,又似冷电惊鸿。
“噗嗤——!”
血光迸现。
最先冲上来的数名银甲军士喉间齐齐出现一道细线,随即鲜血狂喷,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何从六的刀法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丝毫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他步伐变幻莫测,在人群中穿梭,刀随身走,每一次挥动,必有一人倒下。
银甲军的制式铁甲、锦衣卫的精良兵刃,在他那柄看似普通的横刀和沛然莫御的内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躯体倒地声此起彼伏。
承天门前,原本肃整的阵型瞬间大乱,残肢断臂与鲜血染红了汉白玉铺就的广场。
何从六便在这片腥风血雨中稳步前行,玄衣之上竟未沾染多少血污,唯有刀尖不断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的脚步未曾因杀戮而有片刻停顿,仿佛这些精锐的禁军和锦衣卫,不过是挡在路上的些许蝼蚁。
不多时,他便穿过了宫前广场,来到了紧闭的东宫正门之下。
这座宫门乃是以百炼精铁为芯,外覆厚重的紫檀木,其上钉满碗口大的铜钉,坚固异常,非人力可破。
此刻,宫墙之上,早已闻讯聚集了大量的守军。
一名身着耀眼金色明光铠、手持凤翅镏金镋的将领越众而出,显然是此处的守门主将。
他须发戟张,声如洪钟:“来者何人!竟敢擅闯东宫,刺杀储君,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速速束手就擒……”
他的话尚未说完,何从六已然出手。
他甚至未曾抬头正眼看那将领,只是右手随意一甩,一道乌光自他袖中旋转激射而出!那乌快如闪电,边缘带着森然的锯齿,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凄厉破空声,直取城头金甲将领的咽喉!
那金甲将领也是久经沙场之辈,眼见乌光袭来,心下大骇,急忙将凤翅镏金镋横在身前格挡。
然而那锯齿飞轮速度太快,角度更是刁钻至极,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镏金镋的阻挡!
“噗——!”
利刃割裂皮革甲胄与喉管的声音清晰可闻。
金甲将领的怒吼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双手捂住喉咙,指缝间鲜血狂涌,身子晃了晃,便从高高的宫墙上直挺挺地栽落下来,“嘭”地一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主将瞬间毙命,城头守军顿时一阵大乱。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副将惊惶失措地嘶声下令。
刹那间,城墙上箭如雨下,密集的箭矢带着守军的惊恐与愤怒,铺天盖地般射向孤身立于门下的何从六。
何从六依旧不闪不避,周身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再次浮现,将漫天箭矢尽数挡在身外三尺之地,断箭残矢在他脚下堆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之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城头上的守军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下一刻,他猛然拔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至极、宛如实质的半月形刀芒,自刀身激荡而出!
那刀芒初时不过尺许长短,离刀之后却迎风见长,瞬间化作数丈长的巨大光弧,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之意,无声无息地斩向前方厚重的宫门以及相连的城墙!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精铁紫檀木的宫门,连同其下大块的城墙墙体,在那无坚不摧的刀芒面前,如同豆腐一般,被整齐地从中劈开,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砖石木屑混合着烟尘冲天而起,城墙上的守军猝不及防,惨叫着从崩塌处跌落,如下饺子一般。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东宫内部的景象。
透过那巨大的裂口,可以看到宫内亭台楼阁,以及闻讯赶来、惊慌失措的内侍和宫女。
然而,未等何从六迈步踏入,从那片废墟和烟尘之中,骤然跃出数十道金光闪闪的身影!
这些人个个身着全套金甲,甲胄鲜明,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显然比之前的银甲军士精锐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手持各种奇门兵器,有沉重的鎏金镗、锋利的吴钩剑、诡异的分水刺、霸道的宣花斧……瞬间便结成战阵,将刚刚劈开宫门、独立于废墟之前的何从六团团围在中央。
这些金甲将,乃是东宫蓄养的死士高手,平日隐于暗处,非到危急存亡关头绝不会现身。
此刻,他们眼神冰冷,杀气腾腾,数十道强横的气息锁定在何从六身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绝杀之网。
兵刃的寒光,映照着他们毫无表情的金色面甲,更添几分肃杀与酷烈。
何从六终于停下了脚步,黑纱斗笠微微转动,似乎是在环视这群突然出现的拦路者。
他手中那柄刚刚劈开了宫门的横刀,斜指地面,刀身依旧光洁如新,未曾沾染半点血污尘埃。
面对数十名精锐高手的合围,他依旧静立如山,唯有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在周遭凌厉杀气的刺激下,似乎流转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秋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吹动他玄色的斗篷,猎猎作响。
第3章 往事
废墟之上,烟尘尚未完全落定,断壁残垣间弥漫着刺鼻的石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数十名金甲将结成圆阵,将何从六困在核心,他们身上精工锻造的金色甲叶在透过残破城墙照射进来的晨光下,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如同一群沉默的金色凶兽。
双方仅仅是对视了一瞬,空气仿佛凝固,杀机却已沸腾如煮。
没有呐喊,没有叫阵,下一刹那,数十道金色的身影与那一道玄色的影子,如同泾渭分明却又猛然对冲的洪流,悍然撞在了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屋檐,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数十名金甲将,乃是东宫耗费无数资源秘密培养的底牌,最次者也已踏入宗师境界,内力雄浑,武技精湛,更可怕的是他们常年一同演练,配合起来宛如一体,攻防转换之间几无缝隙。
刀光剑影、枪芒戟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的何从六笼罩而去。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何从六,却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
他依旧单手持着那柄狭长横刀,身形挪移如鬼如魅,步伐看似简单,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于漫天兵刃的缝隙中穿过。
他的刀法更是诡异莫测,时而轻灵如羽,贴着对方兵刃的力道顺势滑开;
时而沉重如山,看似随意的一格,却震得攻来的金甲将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他并不急于强攻,那双隐藏在黑纱后的眼睛,冷静得如同万年寒冰,精准地捕捉着战阵运转中每一个细微的滞涩与破绽。
他的刀往往后发先至,总是在对方合击即将形成的前一瞬,点向最关键的那一处,迫使对方的阵型出现刹那的混乱。
一名手持双锏的金甲将,见久攻不下,心头火起,又或许是得了某种暗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一咬牙,舌尖传来剧痛和腥甜,竟是不惜燃烧本命精血,强行提升功力!
刹那间,他周身气势暴涨,双锏之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血光,带着呜咽般的破空声,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何从六的天灵盖猛砸下来!
这一击,已然超越了他自身的宗师境界,隐隐触摸到了大宗师的门槛,威力惊人!
这一击来得突然且霸道,几乎封死了何从六所有闪避的空间。
另外三名配合默契的金甲将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同时出手!
一人使长枪,枪出如龙,直刺何从六后心;
一人舞动链子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其下盘;
还有一人双手持握巨斧,拦腰斩来!
四方合围,杀招迭出,意图逼何从六硬接这燃烧精血的搏命一击。
电光火石之间,何从六动了。
他并未选择硬撼,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晃,竟似一道青烟,于不可能之中寻得了一丝缝隙。
他手中横刀看似随意地向后一引,刀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势大力沉的链子锤铁链衔接之处,同时脚下步法玄妙一踏,身形如陀螺般半旋。
使链子锤的金甲将只觉得一股诡异莫测的柔劲顺着铁链传来,原本砸向何从六下盘的链子锤,竟不受控制地改变了方向,带着更猛烈的势头,朝着旁边使巨斧的同僚拦腰扫去!
而那柄刺向后心的长枪,也被何从六这巧妙的一旋,用刀鞘尾端轻轻一磕,枪尖便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竟是朝着那燃烧精血、双锏砸下的金甲将肋下空门刺去!
这变故发生在刹那之间,快得让人思维都跟不上。
“不好!”那领头的金甲将看得分明,惊骇欲绝,想要出声提醒,却已然不及。
“噗嗤!”
“咔嚓!”
长枪贯入了燃烧精血者的肋下,链子锤重重砸在了使巨斧者的腰胯之间!
而那双灌注了狂暴力量的紫金锏,也因为主人受此重创,力道一散,被何从六轻松侧身避过,重重砸落在地面,将青石板轰出一个大坑。
燃烧精血的金甲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不甘,鲜血自口角和伤口狂涌而出,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气息瞬间萎靡。
那使巨斧的金甲将也被同伴误伤,腰椎碎裂,惨叫着瘫软下去。
使长枪和链子锤的两人目瞪口呆,看着被自己误伤的同伴,一时间心神剧震,阵型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何从六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刀光如冷电般一闪而逝,两名心神失守的金甲将喉间顿时出现一道血线,捂着脖子颓然倒下。
转瞬之间,合围阵势被破,四名宗师级高手或死或重伤!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何从六甚至没有耗费多少气力,便借力打力,瓦解了对方最凌厉的一波攻势。
领头的那名大宗师境界的金甲将,心中已是翻起惊涛骇浪。
他自问若是易地而处,面对刚才那四人配合无间、外加一人搏命的杀局,自己纵然能抵挡,也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利用对方的力量反杀!这黑袍面具客的实力和对战局的掌控力,简直深不可测!
就在这激战正酣,金甲将们因同伴瞬间折损而心生寒意、攻势稍缓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片被刀芒劈开的城墙废墟最高处,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身着明黄色太子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略显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俯瞰着下方的厮杀。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积压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阴郁。在他身旁,一个穿着绛紫色蟒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急得满头大汗,拿着丝绸手帕不停擦拭着额角。
“太子殿下!我的小祖宗诶!您怎么还到这儿来了!危险,太危险了!”
老太监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压低声音急道,“这……这十位金甲卫大人可是娘娘和咱们东宫最后的底牌了!可您看……这……这煞神手段通天,金甲卫们怕是……怕是顶不住啊!这是必输之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赶紧从密道撤吧!”
太子赵弘明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下方那道玄色身影,尤其是看到他谈笑间便借刀杀人,瓦解合围,眼神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震惊,但深处,竟隐隐有一丝……炽热?
他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老太监的絮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慌什么。”
老太监一愣,几乎以为自已听错了,都快哭出来了:“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那可是来取您性命的顶尖杀手!刀剑无眼啊!”
赵弘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三分冷嘲,七分无奈,他低声道:“刘伴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父皇龙体……怕是就在这几日了。届时,孤登基称帝,看似君临天下,实则如履薄冰。”
“朝中那些骄兵悍将,那些开国的元勋,有几个是真心服我这个年轻太子的?他们仗着军功,倚老卖老,阳奉阴违者,大有人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下方,看着何从六如同虎入羊群般,仅凭单刀,便将剩余的金甲卫逼得左支右绌,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渴望:“孤手中,缺一把刀,一把足够快、足够狠、能让所有不服之人胆寒的刀!武将们不服?好啊,那孤就需要一个能制衡他们,甚至能让他们夜不能寐的人!”
老太监刘公公闻言,先是瞠目结舌,随即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软在地,他指着下方的何从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的活祖宗诶!您……您是说……您想收了下面这个煞星?他……他可是来杀您的啊!这……这简直是与虎谋皮,引狼入室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赵弘明却不再理会几乎要晕厥的老太监,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何从六的身影,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权衡一个极其危险的赌局:“风险自然极大……但收益……若能得此人之助,这天下,还有谁敢对孤说半个不字?”
就在他们说话间,下方的战局已然接近尾声。
何从六刀法愈发凌厉,剩余的几名金甲将虽拼死抵抗,却已是强弩之末,不断有人倒下。
那领头的大宗师将领,也在何从六神出鬼没的刀法下,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金色的甲胄,败象已露。
废墟之上,太子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废墟之下,何从六的刀锋,已然指向了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金甲将。
第4章 亦步
一刻钟的光景,在惨烈的厮杀中显得格外漫长。
当最后一声兵刃折断的脆响和濒死的闷哼归于沉寂,东宫承天门前的废墟已彻底化为修罗场。
残肢断臂与金甲的碎片混杂在一起,粘稠的血液浸透了砖缝,汇聚成小小的溪流,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何从六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玄色斗篷上沾染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如同雪地里的墨梅。
他手中那柄狭长横刀,刃口依旧雪亮,唯有靠近刀镡处沾了些许温热血迹。
他随意地一甩手腕,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其上血珠被尽数震落,在地面上溅开一溜血点。
随即,“锵”的一声清吟,长刀精准无误地归入他腰间的鲨皮鞘中。
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望向不远处那个倚靠着半截断墙、勉强站立的身影。
那正是金甲将中最后幸存的首领,也是唯一的大宗师武者。
只是此刻,他模样凄惨无比。
头上的金盔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扭曲的年轻面庞。
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血肉模糊,仅凭内力勉强封住血脉。
右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血窟窿,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某些浑浊的液体不断淌下,将他半边脸染得狰狞可怖。
身上那套造价不菲、铭刻着防护符文的金色明光铠,此刻已是千疮百孔,胸腹处更是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被刀气割裂的内甲和翻卷的皮肉,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大宗师的气象。
何从六黑纱下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惨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落:“你们这些天潢贵胄,皇家子弟,平日里养尊处优,只知搜罗灵丹妙药强行提升境界,看似风光,实则根基虚浮,愚昧不堪。”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审视一件残次品:“你虽有大宗师的境界,但气血亏空,经脉孱弱,真气驳杂不纯,真实战力,甚至连一个根基扎实的宗师巅峰都不如。方才若不是你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拼死相互,用肉身替你挡刀,你早就死了十次八次了。”
那金甲统领,或者说,伪装成金甲统领的三皇子顾君栅,仅剩的独眼中瞳孔骤然收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连身边最亲近的侍卫都不知晓,这个神秘的黑袍杀手是如何一眼看穿的?
何从六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平淡却诛心的语气说道:“要是我没猜错,你便是那位在诸多皇子中,最擅长隐忍、最会藏拙的三皇子,顾君栅了吧?趁着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想浑水摸鱼,假借护卫之名潜入东宫,是打算伺机给你这位太子哥哥一个‘惊喜’?”
“你……你究竟是谁?!” 顾君栅因剧痛和惊怒,声音嘶哑如同破锣,他刚想挣扎着质问。
何从六却已不再看他,黑纱斗笠微转,面向那片废墟的高处,朗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这点小聪明,自以为高明,实则漏洞百出,如同跳梁小丑。你说是吧,太子殿下?”
话音落下,废墟之上,传来了清晰的掌声。
“啪、啪、啪。”
太子缓缓从断墙后踱步而出,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地拍着手。
他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只是那从容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顾君栅,语气平淡,却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我亲爱的三弟,你跟我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难道至今还不明白?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暗中结交武将、贿赂内侍、甚至伪装身份潜入我的亲卫,我都不知道吗?”
“我不过是故意看着你,像只猴子一样在我面前上蹿下跳罢了。若非留着你,还能替我吸引一部分朝臣的火力,你觉得你能活到今天?”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剜开了顾君栅最后的心防。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和怨恨,此刻彻底化为乌有。
太子的话证实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看透的笑话!这种认知上的彻底碾压,比身体上的创伤更令他绝望。
“噗——!”
急怒攻心,加上重伤难支,顾君栅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仅剩的独眼死死瞪着太子,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和荒谬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竟是一时气塞,昏死了过去,也不知是真死还是假寐。
太子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如同死狗般的弟弟,便不再理会。
他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明黄色袍袖,转而面向何从六,竟郑重地拱了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的礼节,姿态放得极低:
“这位少侠,神功盖世,孤……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何从六,仿佛要穿透那层黑纱和面具,“若我猜得没错,少侠今日闯入东宫,并非全然为了取我性命,或者说,主要目的,并非杀我。而是……为了宁安贵妃所来?”
何从六抱胸的姿态未变,黑纱遮掩下,看不出表情,只有沉默,仿佛默认。
太子见状,心中底气更足,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出了更加石破天惊的猜测:“若我再大胆猜一猜……少侠你,并非寻常江湖客。”
“你便是……二十年前,我那皇祖父,太上皇他老人家,倾举国之力,集天下奇材,秘密为自己打造的、最后却未来得及使用的……那件‘人形神兵’吧?”
“只是可惜,皇祖父宏图未展,便已在当年的宫闱之变中……被逆贼所害。”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连趴在太子脚边、瑟瑟发抖的老太监刘公公都忘记了害怕,骇然抬头,看看太子,又看看那黑袍面具客,显然这个宫廷绝密,连他这等心腹都未曾与闻。
何从六终于有了反应。
他并未否认,也并未动怒,反而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般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呵呵……太子殿下,果然聪慧过人,不负‘监国’之名。这等皇室辛秘,知晓之人,怕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骤然变冷,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赵弘明:“不过,你知道得如此之多,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灭口吗?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太子虽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了一丝微笑:“怕,自然是怕的。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孤乃一国储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起来,“但正因为我知道得多,所以你不能杀我,至少现在不能。”
他迎着何从六那透过黑纱的冰冷目光,侃侃而谈,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我曾翻阅过绝密档案,太上皇倾力打造的‘神兵’,并非只有武力。其核心,乃是移植了天下最具智慧的三位圣贤毕生所学凝聚而成的‘圣贤脑’。”
“拥有此脑者,虽未必能全知全能,但于局势判断、利害权衡,必有超乎常人之能。”
“少侠你来此之前,怕是早已推演过无数可能,很清楚在眼下这个时间点,杀了我,会引起怎样的朝局动荡,对谁有利,对谁有害。而留着我,或许……更有价值。”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而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先闯死牢见贵妃,再单刀直入杀穿我东宫,与其说是真要取我性命,不如说……是在向某些人展示你的存在和力量,或者说,是在威胁我的母后——皇后娘娘,逼她做出选择,对吗?毕竟,宁安贵妃,可是母后她老人家,最忌惮的人呢。”
第5章 痒
何从六那低沉的笑声在血腥的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听“嗖”的一声尖锐破空响,一道乌光如同从幽冥中钻出,自远处残破的宫墙阴影里疾射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正是那枚边缘带着森然锯齿、曾瞬间取走金甲将领性命的诡异飞轮!
飞轮旋转着,带着死亡的气息,目标直指太子赵弘明的咽喉!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赵弘明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瞳孔骤然收缩,但他双脚却如同钉在了地上,竟硬生生克制住了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他就那样挺直了脊梁,直面飞来的凶器,任由那凌厉的劲风吹拂起他额前的发丝。
电光石火之间,飞轮已至面前,那锯齿几乎要触碰到他脖颈的皮肤!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轮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灵巧,轨迹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偏转,贴着太子颈侧一寸之处险之又险地掠过!
带起的锋锐气劲,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血痕,沁出几粒血珠。
飞轮去势未减,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太子的身躯,直扑其身后那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如死灰的老太监刘公公!
刘公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乌光一闪,随即双眼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下一刻,飞轮沉重的轮身精准无比地撞击在他的喉结之上!
“噗!咔嚓!”
轻微的闷响和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刘公公的双眼瞬间被锋利的轮缘划破,眼球爆裂,血流如注!而他的喉管更是被蕴含在飞轮上的霸道内力瞬间震碎!
他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痛苦声响,眼见是活不成了,即便侥幸不死,也已是又瞎又哑的残废。
那乌黑的飞轮在空中盘旋半圈,仿佛完成了任务的猎鹰,乖巧地飞回何从六摊开的手掌之中。
飞轮边缘的锯齿上,还沾染着新鲜的血迹和些许浑浊的液体。
何从六看都没看地上抽搐的太监,指尖轻弹,震去飞轮上的污秽,随手将其收回袖中。
他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虽然强作镇定、但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的太子赵弘明,黑纱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这话像是赞许,却又带着冰冷的审视,“省却许多不必要的口舌。”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仿佛好心提醒般说道:“不过,看在你这份‘聪明’和‘胆色’的份上,我也贴心提醒太子一句。你们那位皇帝老儿……龙体康健得很,远非你们所见的那般病入膏肓。”
“这深宫里的水,比你想的要浑要深得多。小心算计来算计去,最后……阴沟里翻了大船。”
此言一出,赵弘明浑身剧震,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骇之色,远比刚才面对飞轮时更甚!皇帝装病?
这消息若是属实,那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野心,都可能瞬间倾覆!他猛地抬头,想要从何从六那黑纱之后看出些许端倪,却只对上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何从六说完,不再停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提醒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漠然转身,玄色斗篷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踏过满地的狼藉与尸骸,不急不缓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被劈开的宫门裂口走去。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废墟之上,宛如一尊来自九幽的魔神。
太子赵弘明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充满压迫感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恐惧、权衡、野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交锋。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竟对着何从六的背影,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双手拱起,朗声道:
“多谢少侠提醒!此情,孤……铭记于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直到何从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赵弘明才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谦恭和感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漠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个倒在血泊中、因为剧痛和恐惧而蜷缩成一团、假装昏迷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三皇子顾君栅身上。
看着自己这个曾经野心勃勃、如今却如同死狗般的弟弟,赵弘明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评价:“蠢人一个。”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暴涨!右掌猛然抬起,丹田内力汹涌澎湃,瞬间汇聚于掌心,使得他整只手掌都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光泽!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动,已然出现在顾君栅身前,凝聚着雄浑内力的一掌,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朝着顾君栅的天灵盖拍落!
“不!!太子哥……!” 装昏的顾君栅感受到那致命的掌风,骇得魂飞魄散,仅剩的独眼猛地睁开,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哀求,嘶声尖叫起来。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嘭!”
一声如同熟透西瓜破裂的闷响传来。
赵弘明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顾君栅的头顶。
顾君栅的求救声戛然而止,他整个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头盖骨瞬间碎裂,红白之物从七窍中迸溅而出!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再无一丝声息,唯有那双瞪得滚圆的独眼中,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不甘。
赵弘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掌,取出一块明黄色的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污秽。
仿佛刚才不是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这时,那个被飞轮废了双眼、碎了喉管的太监刘公公,竟还没有断气,他强忍着非人的剧痛,凭借着多年宫廷生存的本能,挣扎着朝着太子发出声音的方向,艰难地、一下一下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虽然无法言语,但那姿态已是极尽的哀求和表忠。
赵弘明擦干净手,将染污的手帕随手丢在顾君栅的尸体上,这才冷冷地瞥向地上如同蛆虫般蠕动的刘公公,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
“瞎了,哑了,也好。省得日后麻烦事儿一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而且,伴伴,你跟了孤整整十年,最应该清楚,在这深宫之中,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得烂在肚子里。若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他话未说尽,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然弥漫开来。
他目光扫过旁边三皇子那惨不忍睹的尸体,意思不言而喻。
“……希望伴伴你能明白孤的苦心,莫要步了某些蠢人的后尘。”
刘公公虽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但太子话语中的冰冷和威胁,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吓得浑身筛糠般抖动,更加用力地磕头,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模糊的“嗬嗬”声,像是在用尽最后力气保证自己的忠诚。
赵弘明不再看他,仿佛处理完了一件垃圾。
他整了整方才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袍袖,恢复了那副雍容沉稳的储君气度,仿佛脚下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而是他东宫的花园。
他迈开步子,踏过兄弟温热的血液,朝着东宫内殿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随风飘散:
“收拾干净。”
那瞎眼哑巴的刘公公,闻言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强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摸索着紧紧跟随在太子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方向,不敢远离半步。
第6章 天人!
太子赵弘明回到虽经剧变、但表面已迅速被内侍收拾整理的东宫,脸上那丝面对何从六时的复杂与面对三皇子时的冷酷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更深的谨慎。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屏退了左右随从,只吩咐两名心腹小太监,将那个双眼已瞎、喉骨尽碎、仅凭一口气吊着的老太监刘公公小心抬去太医署,命太医不惜代价暂且保住其性命。
吩咐完毕,他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御道,穿过层层殿宇廊庑,径直前往皇宫深处那片最为精巧瑰丽的御花园。
时值深秋,园中菊花开得正盛,各色名品争奇斗艳,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花香的清冷气息。
园中静谧异常,连鸟雀的鸣叫都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
太子步履沉稳,绕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前方是一方人工开凿的碧波池,池畔设有汉白玉雕琢的石桌石凳。
其中一张石凳上,早已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正红色蹙金绣九凤来仪朝服,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华丽庄重至极,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凤仪。
她的容貌极美,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痕迹,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但那双美眸中却不见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历经权力倾轧后沉淀下来的冰冷与威严,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寒意,竟让这秋日暖阳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太子赵弘明行至皇后身后三尺之处,整理了一下袍袖,便毫不犹豫地屈膝,缓缓跪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垂首恭声道:“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并未回头,甚至连喂鱼的动作都未曾有丝毫停顿。
她纤长如玉的手指,从身旁一名侍立宫娥手捧的玉盏中,拈起一小撮鲜红的鱼食,优雅而精准地撒入池中,引得池中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抢夺。
直到另一名身着特殊制式、袍服上绣有暗纹、气质干练如同女官而非普通宫娥的女子,无声地奉上一盏热气氤氲的香茗,皇后才伸出保养得宜的玉手,接过那盏汝窑天青釉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沫。
她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目光依旧落在池中争食的锦鲤上,红唇轻启,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清脆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凉意:
“不愧是本后一手调教出来的儿子。临危不乱,胆色过人。这么多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在‘龙玺’的追杀下,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与之对话的人。”
她口中的“龙玺”,显然便是何从六那神秘身份的代称。
太子赵弘明头颅垂得更低,语气谦恭,听不出丝毫得意:“母后谬赞。儿臣不过是依仗母后平日教诲,侥幸窥得一线生机罢了。”
皇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冰泉般的眸子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儿子身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其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看来,本后猜得没错。”
皇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养心殿里躺着的那个老东西……是真不打算把这江山,安安稳稳地让给你了?”
若是寻常人,听闻皇帝可能装病、甚至暗中布局的消息,早已骇得面无人色。
然而赵弘明脸上却不见丝毫恐惧,反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他早已料到,自己在东宫前与何从六的对话,绝无可能瞒过这位手眼通天、将后宫乃至朝堂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母后。
他甚至在怀疑,何从六最后那句关于皇帝身体的“提醒”,是否本身就在某种算计之内。
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地回应:“母后明鉴。父皇心思深沉,儿臣不敢妄加揣测,但确有诸多蹊跷之处,不得不防。”
“只是……” 赵弘明似乎想补充什么,阐述自己的应对之策。
然而,他的话头却被皇后直接打断。
皇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池塘,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宁安那个贱人,虽然整日里痴心妄想,总想着在皇上面前争宠,扳倒本后,但她……倒也不算太蠢。”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既然敢让‘龙玺’回宫,闹出这般动静,自然也该知道,皇帝老儿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她不过是想借这把刀,来试探本后,顺便给自己增添些筹码罢了。”
皇后玉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做出了决断:“所以,她那边的事儿,一切照旧即可。该压制的压制,该安抚的安抚,不必过分刺激,但也绝不容她翻出浪花来。至于‘龙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且看他下一步,意欲何为。”
第7章 天机阁
何从六离开东宫,身影在宫殿楼阁的阴影间几个起落,便已穿过大半个皇城,径直朝着通往宫外的玄武门方向行去。
他步履看似不快,却每一步都跨出极远,玄色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仿佛一道贴地飞行的幽影。
玄武门作为宫禁重地,守备森严,高耸的城门楼如同巨兽盘踞。
然而此刻,城门内外却异样地空旷,原本值守的禁军士兵竟一个不见,唯有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平添几分肃杀之意。
果然,一道身影,不出所料地堵在了巨大的城门洞前。
那人身着暗紫色绣蟒宦官常服,面白无须,脸上堆满了褶皱,一双三角眼半开半阖,精光内敛。
他双手抄在袖中,佝偻着背,看似老态龙钟,但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正是宫中辈分极高、掌管内廷刑狱、令人谈之色变的大太监——洪四痒。
见到何从六径直走来,洪四痒抬起眼皮,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操着一副公鸭般的嗓音,慢悠悠地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何从六耳中:
“啧啧啧……这一大早的,宫里可真不太平。阁下闹出好大的动静啊。你说……咱家是该称呼你为何大人?还是该尊称您一声……顾大人?”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三角眼死死盯着何从六黑纱斗笠下的轮廓,仿佛要将其看穿,“亦或者……该叫您那真正的名号——‘龙玺’?”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贪婪的语气,轻轻吐出。
何从六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甚至连步伐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一丝一毫,依旧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洞走来,仿佛洪四痒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挡路的石子。
洪四痒见对方完全无视自己,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被阴冷的笑容取代:“呵……到底是‘龙玺’,好大的架子。”
就在何从六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洪四痒动了!
他佝偻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挺直,原本收敛的气息轰然爆发,一股属于大宗师境界的磅礴威压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卷起满地尘土!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枯瘦的手掌在刹那间变得漆黑如墨,仿佛蕴含着剧毒与腐蚀之力!
“幽冥鬼手!蚀骨六掌!”
洪四痒低喝一声,那双鬼爪般的肉掌带起道道残影,裹挟着刺骨的阴风与腥臭,在一息之间,从六个极其刁钻毒辣的角度,无声无息却又狠厉无比地拍向何从六周身要害!掌风过处,连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仿佛被腐蚀了一般。
这偷袭来得极其突然,速度更是快得超乎常人视觉捕捉的极限!
然而,何从六仿佛背后长眼。
他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在那六道掌影即将及体的刹那,一直自然垂落的右手倏然抬起!手臂摆动间,带起一片模糊的残影!
“啪!啪!啪!啪!啪!啪!”
六声清脆密集如爆豆般的响声几乎合成一声!
何从六仅凭一只肉掌,或拍、或格、或引、或带,竟在方寸之间,将洪四痒那足以开碑裂石、蚀骨腐肉的六掌尽数精准挡下!
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写意,仿佛只是拂去了沾染衣襟的尘埃!
不仅如此,在挡下最后一掌的瞬间,何从六五指如铁钳般猛然合拢,牢牢扣住了洪四痒的手腕!
洪四痒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脸色骤变,想要运功挣脱,却已是不及!
“哼!”
何从六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抓住洪四痒的手腕,腰身发力,手臂猛地一抡!
竟将洪四痒这大宗师境界的高手,如同甩破麻袋一般,狠狠地朝着旁边厚重的城墙砸了过去!
“轰隆!”
一声闷响,青砖垒砌的城墙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大片,碎石簌簌落下。
洪四痒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来的逆血压下,借着撞击之力,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踉跄落地,虽略显狼狈,却并未受重创,只是那截被何从六抓住的手腕,已是乌黑发紫,高高肿起。
洪四痒眼中惊怒交加,更多的却是骇然!他深知“龙玺”强大,却没想到对方强横至此,自己蓄势已久的偷袭,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还吃了暗亏!
“好!好一个‘龙玺’!咱家今日便领教你的高招!” 洪四痒尖啸一声,体内阴寒内力疯狂运转,周身黑气缭绕,便要再次扑上,施展更歹毒的功夫。
然而,就在他身形刚动,还未靠近何从六三丈之内时——
异变再生!
何从六身前的地面,那坚硬的青石板,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碎石纷飞中,一道耀眼的白光破土而出!
那是一名全身笼罩在奇异白色铠甲中的身影!铠甲造型古朴,线条流畅,宛如整体铸造,头盔是狰狞的虎头形状,将面容完全遮掩,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冰冷眼眸。
这白铠人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本就潜藏于地底!
白铠人现身的同时,右掌已然拍出!掌风刚猛暴烈,与洪四痒那阴柔歹毒的掌力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煌煌正气,却又蕴含着撕裂一切的霸道!
“嘭!”
双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气劲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开,将周围地面的尘土尽数掀起,形成一个圆形的冲击波!
洪四痒只觉一股至阳至刚、却又诡异蕴含着撕裂特性的内力如同火山爆发般涌入自己经脉,让他气血翻腾,忍不住“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而就在他对掌后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那白铠人的左手已然化掌为爪!五指如钩,指尖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洪四痒的胸膛!
“撕拉——!”
令人牙酸的布帛撕裂声与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响起!
尽管洪四痒在最后关头凭借大宗师的本能强行扭身侧移,避开了心脏要害,但那凌厉的爪风依旧将他胸前的宦官服撕得粉碎,更是在他干瘦的胸膛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见骨的恐怖抓痕!
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如同泉涌,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下白森森的肋骨!
“呃啊!”
洪四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暴退十数丈,才勉强稳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狰狞的伤口,又惊又怒。
更让他心悸的是,伤口处传来的并非单纯剧痛,还有一种诡异的“撕裂”感,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强大的自愈能力发挥作用,伤口愈合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突然出现的白铠人,以及白铠人身后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何从六,嘶声道:“你……你们……噗!”
话未说完,终究是压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诡异爪劲带来的内伤,喷出了一口暗红色的鲜血。
而就在他咳血的这片刻工夫,那神秘的白铠人与何从六,已然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味与能量波动。
洪四痒独自站在原地,胸口的剧痛和那缓慢的愈合速度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他望着何从六消失的方向,三角眼中充满了怨毒、忌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罢休。这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8章 谜语
死牢深处,那间被布置得与外间阴森污秽格格不入的囚室之内,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地底的黑暗与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方才宫墙外的血腥杀气恍如两个世界。
赵飞燕已然褪去了之前的凌乱与媚态,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常服,虽无贵妃朝服那般华丽,却更衬得她身段窈窕,肌肤胜雪。
乌云般的秀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淡扫蛾眉,轻点朱唇,正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旁,姿态优雅地用着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定胜糕,并一盅冒着热气的血燕窝。
显然,即便身陷囹圄,她这位“宁安贵妃”的用度,也非寻常囚犯可比。
听到牢门外传来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赵飞燕握着银箸的玉手微微一顿,随即欣喜地抬起螓首,美眸中漾开明媚的笑意,望向那缓缓开启的牢门。
然而,当看到何从六依旧是那一身玄衣,双手空空,并未携带任何她所期待的、象征着太子毙命的信物时,赵飞燕眼中那抹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但她到底是久经风浪、惯会掩饰情绪的人,那抹失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底消失。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遮掩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抬起,脸上已恢复了那温柔娴静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柔声开口道:
“回来了?宫中刚派人送来的早食,还热着,一起用点儿?”
她的声音软糯动听,带着自然的关切,仿佛只是等待外出归家的夫君。
何从六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他径直走到囚室一角,那里设有一个简单的屏风和一架衣橱。
他动作利落地解下身上的玄色斗篷,摘下那遮面的黑纱斗笠和毫无表情的黑金面具,露出里面一身同色的劲装。
随后,他从衣橱中取出一件样式更家常些的玄色锦袍换上,最后,将另一张材质普通、只遮住口鼻以上的玄铁面具覆在脸上。
这番换装,让他身上那股刚从血腥杀戮中带出的冷冽煞气消散了不少,虽依旧神秘,却多了几分内敛。
换装完毕,他走到圆桌旁。
赵飞燕已嫣然一笑,十分自然地将柔软的身子靠向他怀中,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仰着脸看他,眼波流转间尽是依赖与媚意。
何从六熟练地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这具温香软玉的娇躯打横抱起。
他自己则就着赵飞燕方才的位置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如同呵护一件珍宝般将她圈在怀中。
赵飞燕顺势依偎在他胸前,仰头看着他玄铁面具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笑靥如花,伸出纤指,轻轻划过他面具边缘冷硬的线条。
何从六似乎早已习惯这般亲昵,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桌上那只细白瓷勺,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血燕窝,动作不见丝毫暧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与熟练,稳稳地递到赵飞燕唇边。
赵飞燕乖巧地微微张口,将燕窝含入,细细品味着那滑腻甘甜的口感,一双美眸却始终未曾离开何从六的脸,仿佛他比这珍馐美味更吸引人。
她偶尔也会用银箸夹起一块小巧的点心,递到何从六唇边,他便张口接过,沉默地咀嚼几下咽下。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一勺一勺地喂她,自己只是偶尔才就着她的手吃上一小口。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默契与宁静,与这死牢的环境,与方才宫中的杀戮,都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直到那盅血燕窝见了底,几碟点心也所剩无几,赵飞燕拿起一方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这才仿佛不经意般,将螓首靠回何从六坚实的肩头,用带着一丝慵懒和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那太子……真就当杀不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情人间的耳语,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何从六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目光透过面具,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离宫时,宫中有两位大宗师,一位天人。”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赵飞燕耳边炸响!
她猛地从何从六肩上抬起头,美眸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久居深宫,对宫中的武力配置自是心知肚明。
明面上,皇室顶尖战力便是太子麾下的金甲卫统领和皇帝身边那老怪物洪四痒,皆为大宗师境界。
这已是足以镇压一国的恐怖力量。
可现在,何从六却说,宫中除了这两位大宗师,竟还隐藏着一位……天人?!
武道修行,宗师已是万中无一,可开宗立派;
大宗师更是凤毛麟角,堪称一国底蕴;
而天人……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境界,据说已超脱凡俗,触摸到天地法则的边缘,拥有种种神鬼莫测之能,在这凡尘俗世,足以横着走,是真正意义上的陆地神仙!
何从六虽然没有明说那位天人境强者是谁,但赵飞燕心思电转,瞬间便已明了——除了那位久病缠身、看似昏聩的皇帝陛下,还能有谁?!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赵飞燕四肢冰凉。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看似被皇后和她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病入膏肓的老皇帝,竟然是一位隐藏极深的天人境强者!这消息若是传出去,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格局!
可……为什么?
一个天人境的皇帝,足以凭借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不服,为何要装病?为何要眼睁睁看着朝局混乱,太子与皇子争权,后宫倾轧?他究竟在谋划什么?或者说,他在等待什么?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赵飞燕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迷茫。
她原本以为自己与皇后的争斗已是这深宫中最凶险的棋局,如今看来,她们或许都只是别人棋盘上,更大博弈中的棋子罢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何从六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从这令人窒息的真相中汲取一丝安全感。
她抬头望着何从六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颤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天人……帝王……他既已是天人,为何……为何要如此?”
何从六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这深宫之水,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不见底。
第9章 交锋
直到桌案上的杯盘碗盏被悄无声息出现的宫女撤下,换上了两盏清口的热茶,囚室内重新归于宁静,只余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何从六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传来的温润热度,却并未饮用。
他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囚室中缓缓响起,打破了之前的温情缱绻,带着一种陈述古老秘辛的平静:
“世人皆知,武道境界,循序渐进,分为锻体、炼体、藏道、知行合一、宗师、劲象、大宗师,以及那传说中的……天人境。”
赵飞燕依偎在他怀中,乖巧地点点头,这些是江湖常识,她身为贵妃,自是知晓。
然而,何从六接下来的话,却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但,这不过是表象,或者说,是天道有损之后的残缺之路。”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大宗师之后,并非直接踏入天人。其间,尚有一重被刻意遗忘、或者说,已然无法正常抵达的境界——陆地神仙境。”
“陆地神仙?” 赵飞燕喃喃重复,美眸中满是困惑与惊奇。
“不错。”
何从六继续道,“真正的完整路径,应是:大宗师之后,凝聚神魂,引天地灵气入体,褪去凡胎,成就陆地神仙。此境修士,运用的不再是武者内力,而是更为高阶、更为接近本源的力量——灵力。”
“唯有在陆地神仙境稳固根基,神魂与灵力交融圆满,方能真正超脱,成就与天地同寿的天人之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解释那更为核心的隐秘:“然而,上古时期,轩辕帝与魔神一战,打得天崩地裂,致使天道法则受损,秩序颠倒。虽历经万年修复,天地大体稳固,但修行之路已悄然生变。”
“如今天地之间,充盈弥漫的乃是较为基础、易于吸纳的内力之气,故而武道盛行。而更为精纯、更为强大的灵气,却因天道伤痕,变得极其稀薄,近乎枯竭。”
他低头,看向怀中听得入神的赵飞燕,玄铁面具下的目光深邃:“故而,当世武者,即便天赋异禀,侥幸窥得大宗师之上的门径,也因无法吸纳足够的天地灵气完成蜕变,要么终身困于大宗师巅峰,要么……便是如当朝陛下那般,凭借某种机缘或皇室积累,强行迈出那半步,触及陆地神仙的门槛。”
“但此境,于当今之世,已成禁忌。”
何从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灵力稀薄,陆地神仙一旦动用超越凡俗的力量,消耗的便不再是内力,而是自身本就无法从外界有效补充的本源灵力,亦即……寿元!”
“出手越重,折寿愈甚。陛下他……显然是偶然迈入此境,却不得其法,不懂如何以灵力反哺自身、调理道基,反而因强行维系境界而不断损耗本源。”
“故而,他空有陆地神仙之境,实则外强中干,本源亏空严重,与废人……无异。”
听完这番闻所未闻的武道秘辛,赵飞燕只觉得心潮澎湃,又有一股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中块垒顿消。
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帝要装病,怪不得他拥有碾压性的力量却隐忍不发!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每一次动用超越大宗师的力量,都是在燃烧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这简直是一个致命的枷锁!
但旋即,何从六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即便他是个‘废人’,他终究是触摸到了陆地神仙境界的存在。太子若在此时暴毙,朝局必然大乱。”
“二皇子庸碌,不堪大任,其余皇子或年幼,或势微,皆不足以在短时间内稳定局势。届时,为了江山稳固,避免更大的动荡,你认为,陛下会如何处置宫中这些知晓太多秘密、且与太子之死可能牵扯不清的妃嫔?”
何从六的目光透过面具,平静地落在赵飞燕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
赵飞燕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何从六话语中未尽的杀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一旦太子死了,而皇帝又因境界问题无法直接以雷霆手段镇压一切,那么最省事、最能快速平息潜在风险的办法,就是让所有可能知情、可能引发后续麻烦的妃嫔……统统“病故”或“殉葬”!
尤其是她这个与太子素有嫌隙、又知晓皇帝装病隐秘的贵妃,绝对是首当其冲!
原来……何从六不杀太子,不仅仅是因为宫中隐藏的力量,更是在……救她!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赵飞燕心中五味杂陈,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涌上心头。
她抬起眼眸,望向何从六那双深邃依旧、却仿佛在此刻多了些什么的眸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达了此刻翻腾的心绪。
她伸出双臂,再次环住何从六的脖颈,仰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主动将柔软温润的唇瓣,印在了何从六玄铁面具下方、那略显冰冷的嘴唇位置。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之前的刻意撩拨或利益交换,带着几分真心,几分感激,几分劫后余生的悸动。
她吻得专注而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何从六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但并未推开她。
他沉默地承受着这个吻,玄铁面具隔绝了他的表情,唯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良久,唇分。
赵飞燕脸颊绯红,气息微喘,眼波如水般望着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囚室门外传来了三声轻柔而规律的叩击声。
随即,一个恭敬的女声响起:
“娘娘,时辰不早了,宫里的轿辇已在外面等候,您该回宫了。”
是赵飞燕的贴身宫女,前来提醒她返回自己的宫殿,以免离宫太久,惹人疑窦。
旖旎的气氛被打破。
赵飞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贵妃姿态。
她轻轻从何从六腿上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宫装,又深深看了何从六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
“我……走了。”
何从六依旧坐在那里,只是微微颔首。
赵飞燕不再多言,转身,在宫女的小心搀扶下,款款走出了这间奢华的死牢囚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囚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何从六一人,独坐在夜明珠的光晕下,面具后的眼眸,幽深如古井寒潭。
第10章 服毒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蜀山之地,群峰如剑,直插云霄。
其中最高最险者,名为石栏山,山势陡峭,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乃天机阁宗门禁地所在。
石栏山绝顶,并非寻常山峰的尖顶,而是一方被人工开凿平整的巨大平台,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奇异石材铺就,石面上铭刻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银色纹路,构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星盘图案,对应着周天星辰运转。
此刻,夜穹如墨,星河璀璨,清冷的月辉与星辉洒落,将这方星盘映照得神秘而肃穆。
星盘正中央,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如古树皮的老者盘膝而坐。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身形佝偻,仿佛与身下的星盘、周围的石山融为了一体,正是天机阁的定海神针,辈分极高的天机老人。
他双目紧闭,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周身气息与整个星盘大阵相连,隐隐引动着天上星辰之力。
他在进行一场极为耗费心神的推演,试图窥探那被重重迷雾笼罩的天机。
守在不远处平台边缘的,是当代天机阁阁主,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却充满睿智的中年文士。
他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星盘中央的老祖,眉宇间充满了担忧。
他知道,老祖此次推演,关乎天机阁未来百年的气运兴衰,凶险异常。
突然!
星盘中央的天机老人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原本平静如水的脸色瞬间涌上一股异样的潮红,随即转化为骇人的金纸色!
“噗——!”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点点金光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的星盘石面上,那金色的血液竟让石面上的银色纹路都微微黯淡了一下!
“老祖!”
天机阁主见状,骇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身形一动,便要扑过去搀扶。
然而,他脚步刚动,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通体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打造的人形傀儡,关节处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双眼是两个空洞,却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正是天机老人从不离身、实力堪比大宗师的天机傀儡!
傀儡没有任何情感,只是忠实地执行着保护主人的指令,拦住了阁主的去路。
星盘中央,天机老人又是一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心口膻中穴!这一掌力道极大,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但他枯瘦的手掌却猛地从胸口收回,掌心之中,竟逼出了一滴鸽卵大小、纯粹无比、散发着浓郁生机和磅礴能量的金色血液!
那血液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悬浮,缓缓旋转,仿佛有生命一般,正是他苦修数百年的本命心头精血!
逼出这滴精血,天机老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气息变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死死盯着掌心血珠,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嘶哑虚弱,却字字清晰地对着被傀儡拦住的天机阁主说道:
“错了……我们都错了……太上皇……顾震宵……他没有死!”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天机阁主目瞪口呆!
天机老人继续艰难地说道,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龙玺……就是太上皇本人!他假死脱身,化身龙玺,潜伏于暗处……双皇气运……已在神州显现……但天道有常,神州大地,龙脉所系,只能容纳一位至高无上的帝王……此乃定数……”
“老夫此番强行推演……虽未能看清未来具体变数……但已窥得此惊天隐秘……太上皇此人……心机深沉如海……假死布局,所图必然极大……天机阁……绝不能……站错队……”
说到此处,天机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惨然与决绝。
他枯瘦的身体内部,突然传来一连串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啪”声,仿佛是骨骼在寸寸碎裂,经脉在纷纷崩断!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那悬浮的掌心精血光芒都随之剧烈摇曳了一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滴蕴含着毕生修为精华的金色心头血,缓缓推向天机阁主的方向,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嘱托与遗憾:
“翁之……你……天赋虽佳,但修为终究……孱弱……服下老夫这心头血……或可助你……强行破入宗师之境……但……灵鹫宫那个老巫婆……你……还远不是她的对手……所以……老夫死后……绝不能……泄露我的真实死因……就说是……寿元耗尽……坐化……”
话音未落,天机老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光急速消散。
紧接着,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声,自他体内传出!
下一刻,让天机阁主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天机老人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囊,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疯狂吞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干瘪、萎缩下去!
饱满的血肉瞬间消失,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灰败之色,转眼间就化作了一具如同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
“老祖!!!” 天机阁主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他想要冲过去,却被那天机傀儡死死拦住。
就在这时,那滴金色的心头血,仿佛有灵性一般,化作一道金线,瞬间没入了天机阁主翁之的眉心!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精纯力量瞬间在他体内炸开,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原本卡在瓶颈的修为竟开始松动、攀升!
但与此同时,巨大的悲痛和老祖临终的嘱托,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强行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那天机傀儡在完成护送精血的使命后,眼中幽蓝光芒一闪,一根金属手指快如闪电般点向翁之的喉结,一股阴寒内力透入,瞬间封住了他的哑穴,让他无法再发出声音。
紧接着,傀儡另一只手掌拍出,一股柔和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巨力,将翁之整个人拍得离地飞起,朝着那扇沉重的、铭刻着星图的大殿石门飞去。
“嘭!”
翁之的身躯撞开殿门,滚落在门外的石阶上。
他一路向下翻滚,直到撞在下一级平台的栏杆上才勉强停下。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扇巨大的殿门,在傀儡的控制下,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关闭、合拢,将老祖那干瘪的遗骸和所有秘密,都隔绝在了门后。
翁之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巨大的悲伤、滔天的愤怒、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沉重压力,几乎要将他的心智摧毁。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已被咬破,满口腥甜,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因哑穴被制,连一声悲嚎都无法发出。
直到那滴老祖的精血力量彻底在体内化开,一股暖流伴随着剧烈的能量冲击涌向四肢百骸,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唯有那紧握的双拳和满脸的泪痕,昭示着方才发生的惊天巨变与刻骨铭心的悲痛。
石栏山绝顶,重归寂静,唯有星辉依旧冷漠地洒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11章 尘
顾震霄劈向东宫城门的那一刀,虽刻意将力量压制在宗师境界,以免过早暴露陆地神仙的根底、引来天道反噬折损寿元,但其真气本质,乃是源自《九龙擎天诀》的独门内力,至刚至阳,霸道无匹,更带着一丝唯有身负苍朝皇室嫡系血脉、且久居至尊之位方能蕴养出的独特皇道龙气。
这一丝龙气,在真气勃发的瞬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虽一闪而逝,但其独特的“味道”和位阶,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足以被那些站在武道巅峰、灵觉敏锐的至强者所捕捉。
蜀山天机阁的天机老人,凭借玄妙星盘和秘法,窥得最深,也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而与此同时,神州大地各处隐秘之地,一些闭关已久、或执掌一方大权的存在,也纷纷被这一丝突兀出现又迅速消失的霸道龙气所惊动。
天山缥缈峰,灵鹫宫深处,万载玄冰筑就的密室中,一个身着宫装、容貌看似不过双十年华、眼神却沧桑如亘古冰原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周身寒气缭绕,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
“苍朝皇气?如此精纯霸道……不对,这气息……是顾震霄?他不是早就……”
灵鹫宫主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冰冷的算计,“假死脱身?所图为何?看来,这天下,又要起风波了。”
她指尖一缕寒气弹出,在玄冰壁上凝结成一道复杂的符印,一道命令已无声传出。
江南烟雨地,合欢宗秘境内,一处极尽奢靡淫逸的宫殿中,软玉温香,红纱帐暖。
一个身披薄纱、胴体若隐若现、容貌媚骨天成的女子,正慵懒地倚在锦榻上,任由几名俊美少年服侍。
突然,她娇躯微微一颤,媚眼如丝的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咦?这老冤家……居然没死?还跑出来抖威风了?”
合欢宗女圣吃吃一笑,伸出丁香小舌舔了舔红唇,眼中兴趣盎然,“有意思……假死玩到这份上,是想给谁惊喜呢?看来,本圣得找机会,去会会这位‘老朋友’了。”
中原神剑门,七座如剑般直插云霄的山峰之巅,七位气息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的剑主,几乎在同一时刻心有所感,望向苍朝京城的方向。
虽未交流,但七道强横的剑意却在空中微微一触,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惊愕与凝重。
“顾震霄未死?”
“此乃苍朝内务,然皇气外显,恐非吉兆。”
“静观其变,约束门下,不得妄入苍朝京城。”
此外,诸如西域大雷音寺、南疆巫神教、北漠黄金家族等圣地或强大势力的掌权者或隐世老祖,也都或多或少感应到了这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心中各自盘算,暗流开始涌动。
而与苍朝接壤、国力鼎盛的武朝,其都城神都洛阳,皇宫深处。
女帝武则天正于御书房批阅奏章。
她头戴帝冕,身着玄黑绣金龙袍,虽为女子,却眉宇含威,凤目生寒,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
就在那丝霸道龙气掠过的刹那,她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滴落在奏章上,缓缓晕开。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苍朝的方向。
与其他人惊疑不定的反应不同,武则天那双深邃如渊的凤眸中,最先闪过的是深思,继而是一抹了然与冷嘲。
“顾震霄……”
她红唇轻启,吐出这个曾经让她也忌惮三分的名字,声音冰冷而充满威严,“假死遁世,如今又故意泄露一丝气息……敲山震虎?还是引蛇出洞?亦或是,在向朕……示威?”
她不相信一位曾经的帝王,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气息的外露,绝非无意,而是有意为之!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他归来的信号,同时,也是一个试探,试探天下各方势力的反应!
“哼,老狐狸。”
武则天冷哼一声,放下朱笔。
她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既然察觉到了潜在的风险,就必须立刻应对。
“拟旨。”
她声音清冷,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女官吩咐道,“连发十二道金牌,敕令边关狄青、岳飞等十四支主力边军,即日起,收缩防线,逐步后撤百里,于第二道防线集结待命,无朕手谕,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另,加强神都及京畿要地守备,严查可疑人等!”
“谨遵陛下圣谕!” 女官躬身领命,立刻前去安排。
十二道代表着最高紧急命令的金牌,将以最快速度发往边境。
武则天此举,既是谨慎防备可能来自苍朝尤其是那个“死而复生”的太上皇的威胁,也是趁机调整边境部署,静观其变。
她深知,顾震霄的“回归”,必将彻底搅乱苍朝乃至整个神州的局势。
而在苍朝内部,太子赵弘明在经历了东宫之变后,迅速稳定了局面,并对遇刺一事发布了官方布告。
布告的内容极其简略,甚至可以说是语焉不详。
既没有说明刺客的来历和动机,也没有提及刺客的强悍实力以及东宫遭受的破坏,更只字未提三皇子顾君栅的死。
只是用一句充满皇家威严和含糊其辞的话盖棺定论:
“皇家之事,自行解决便可。孤既为储君,对此自有定夺。”
这份布告,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蕴含了极强的政治信号。
它强行将这场惊天动地的刺杀事件定性为“皇家内部事务”,拒绝了任何外界的打探和干涉,彰显了太子试图掌控局面的决心,同时也透露出此事背后水极深,深到连太子都不愿、或者不敢轻易揭开。
这份布告一出,朝野上下自然是议论纷纷,猜测四起。
但太子的强硬态度,以及那日东宫隐约传出的恐怖能量波动,都让各方势力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在情况未明之前,无人敢轻易触碰这个敏感的话题。
京城表面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却愈发汹涌。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本应早已龙御归天的太上皇——顾震霄。
第12章 身份揭晓。
皇宫大内,养心殿。
此处本是帝王日常处理政务、休憩之所,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沉檀香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权力核心的压抑。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份从龙榻上蔓延开的衰败与威严交织的诡异气氛。
英武帝顾世渊倚靠在明黄色的锦缎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不见血色,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任谁看去,都是一副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模样。
唯有那双偶尔开阖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与这垂死病体截然不同的精光,但很快又被浑浊与疲惫所取代。
龙榻之下,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除去已然毙命的三皇子顾君栅,剩余的十五位皇子,从太子赵弘明到尚未成年的小皇子,按照长幼次序,跪得整整齐齐。
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良久,英武帝似乎积蓄了一些力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嘶哑着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皇子的心尖上:
“顾琴箫……”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向跪在最前方的太子,“栅儿……可是你……杀的?”
这话问得直接而冰冷,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瞬间让殿内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所有跪着的皇子都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太子的方向。
太子顾琴箫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惊慌或恐惧,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龙榻上那双审视的眼睛,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明鉴。儿臣不知,父皇为何会作此想?莫非是听了什么人的片面之词?”
他话语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龙榻旁下首位置坐着的一位宫装美妇——正是三皇子顾君栅的生母,兹宁贵妃,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解,“还是说,在父皇心中,兹宁姨娘所说的一切,便是不容置疑的真相,而儿臣这个嫡长子、一国储君的话,反倒无足轻重了?”
他并未直接否认,而是先将问题抛了回去,点出皇帝可能受到后宫嫔妃的影响,质疑其判断的公正性。
不等皇帝或兹宁贵妃反应,太子继续道,语气诚恳而带着几分痛心:“是,儿臣承认,平日与三弟政见或有不合,性情亦非全然相投。”
“但父皇早有明旨,严禁皇子之间手足相残,此乃国本稳固之基,儿臣身为储君,更当以身作则,岂敢违逆父皇圣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近乎于宣誓的郑重:“退一万步讲,即便……即便父皇未曾下过此等严令,兄弟一场,血脉相连,儿臣又怎会、怎舍得……对三弟下此毒手?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儿臣扪心自问,绝做不出来!”
说到动情处,他眼圈甚至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将一个被父皇误解、痛失兄弟又蒙受不白之冤的孝子贤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太子这番话,情理兼备,既抬出了皇帝自己的禁令作为护身符,又大打感情牌,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
果然,坐在一旁锦墩上的兹宁贵妃瞬间坐不住了!她原本就因丧子之痛而脸色苍白,此刻见太子如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就要站起身斥责:“你!太子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坐在她身旁另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气质更为沉稳冷静的贵妃——?静贵妃,却看似不经意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兹宁贵妃的肩膀上。
?静贵妃手上并未用多大力度,但指尖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劲道,让兹宁贵妃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刚提起的一口气瞬间涣散,竟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太子。
就在这时,跪在皇子队列中稍靠前位置的四皇子顾万壑,猛地抬起头,他生得虎背熊腰,性格向来莽直火爆,此刻见太子被质疑,又见兹宁贵妃欲要攀咬,顿时按捺不住,竟主动向前膝行一步,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愤懑不平之气:
“父皇!儿臣以为,父皇当真是上了年纪,被某些妇人的枕边风吹糊涂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不敬,瞬间让殿内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
顾万壑却不管不顾,继续大声道:“顾君栅那厮,狼子野心,天下皆知!他暗中勾结边将,结交朝臣,此番更是胆大包天,竟伪装身份藏匿于大哥的东宫府邸!这摆明了是图谋不轨,想要伺机刺杀大哥,抢夺太子之位!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横肉抖动:“要我说,大哥杀了他,那是替天行道,清理门户!这等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放肆!”
龙榻之上,英武帝猛地发出一声怒喝,虽然中气不足,但那积威已久的帝王之怒,依旧让整个养心殿都为之震颤!
他枯瘦的手掌重重一拍龙榻边缘,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几近咆哮的顾万壑。
“顾老四!”
英武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四皇子,嘶声道:“你……你这逆子!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诽谤兄长,顶撞于朕!滚!给朕滚出去!跪到殿外清醒清醒!”
顾万壑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但脸上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还想辩解:“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滚!”
英武帝根本不给他再说下去的机会,抓起枕边的一串玉珠就砸了过去,虽然无力,却表明了他极度的愤怒。
顾万壑见皇帝动了真怒,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重重磕了个头,梗着脖子,在众皇子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起身大步走出了养心殿,老老实实地跪在了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满脸的不忿。
这一番闹剧,暂时压下了对太子直接的质问,却也让殿内的气氛更加诡谲。
英武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难看,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兹宁贵妃伏在?静贵妃肩上低声啜泣,?静贵妃则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低垂,看不清眼中神色。
太子顾琴箫重新低下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场天家父子、兄弟之间的暗斗,显然才刚刚开始。
而龙榻上那位看似奄奄一息的皇帝,心中究竟作何想,更是迷雾重重。
第13章 少林
养心殿内,时间仿佛凝滞。
英武帝顾世渊闭目靠在龙榻上,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殿内所有人的心弦。
下方跪着的皇子们,更是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冷汗浸湿了内衫,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打破。
英武帝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扫过底下一个个低垂的头颅,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们呢?”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却重若千钧,“认为太子有罪,杀害兄弟,大逆不道的……向前一步。”
“认为太子无罪,顾君栅咎由自取的……便不必动了。”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诸位皇子们虽然依旧跪得笔直,但细微的骚动却难以抑制。
这是逼他们站队!在父皇明显表露出对太子猜疑、且兹宁贵妃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向前一步,意味着公然与太子为敌,风险巨大;
但若不动,万一父皇真有心废太子,秋后算账,他们也难逃干系!
兹宁贵妃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急切的期盼,目光死死盯向几位平日里与她、与三皇子走得近的皇子,尤其是五皇子、七皇子和九皇子,眼神中充满了哀求和暗示。
然而,与她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跪在最前方的太子顾琴箫,嘴角竟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冰冷嘲讽的邪魅弧度。
他甚至连头都未曾完全低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场决定他命运的“公投”,与他毫无关系,又或者,他早已胜券在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位被兹宁贵妃寄予厚望的皇子,脸上挣扎之色剧烈变幻,膝盖微微颤动,似乎想要抬起,但目光瞥见前方太子那稳如泰山的背影,以及回想起东宫那日传来的恐怖动静和顾君栅的凄惨下场,那一步,终究是千斤沉重,难以迈出。
九皇子顾凌尘年轻气盛,与三皇子关系最笃,脸上悲愤交加,牙关紧咬,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向前踏出——
就在他膝盖微曲,重心前移的刹那,跪在他身旁的十一皇子顾凌轩,看似无意地动了一下,手臂恰好碰到了顾凌尘腰间的玉带。
十一皇子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勾,一股巧劲传出,让顾凌尘身形一滞。
同时,十一皇子极快地侧过头,对着九皇子微微摇了摇,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与制止。
九皇子动作一僵,对上十一皇子那深沉的目光,满腔的热血和冲动,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下来。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入肉中,最终,那抬起一寸的膝盖,又缓缓落了回去,重新跪得笔直,只是头颅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连最有可能出头的九皇子都被拦下,其余本就摇摆不定的皇子,更是不敢妄动。
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难堪的死寂。
只有兹宁贵妃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龙榻之上,英武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意料之中的漠然。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见再无一人出列,这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失望,有嘲讽,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乾儿……”
他唤了太子的本名,声音沙哑,“真是……好手段啊。”
这话看似感慨,实则诛心。
既点明了太子如今在朝堂、在兄弟间的势力已成气候,也暗指太子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掌控局面。
太子顾琴箫面色不变,仿佛听不懂其中的深意,只是恭敬地拱手,语气平淡无波:“父皇说笑了,儿臣惶恐。皆是兄弟们深明大义,体恤儿臣,亦是为我朝堂稳定着想。”
父子二人目光于空中短暂交汇。
太子的眼神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而英武帝浑浊的眼底,则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但那杀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两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之事,已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权力的博弈,将进入更赤裸、更残酷的阶段。
但此刻,谁都未曾点破。
英武帝不再看太子,仿佛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对着殿外嘶声道:“拟旨。”
早已候在殿外的洪四痒,立刻用那标志性的公鸭嗓,高声宣布,声音穿透殿门,回荡在空旷的宫苑中:
“陛下有旨!太子遇刺一案,经查,太子疑罪从无!三皇子顾君栅,潜伏东宫,动机不明,行为不端,着以平民规格下葬,不得入皇陵!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最终判决,彻底为今日的争端画上了句号。
“不——!陛下!栅儿死得冤啊!!”
兹宁贵妃云柔听到“平民规格下葬”、“不得入皇陵”这几个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从锦墩上站了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便要不管不顾地扑向龙榻。
英武帝眉头微皱,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立刻尖声喝道:“退朝——!”
跪伏在地的皇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叩首,高呼“万岁”,然后起身,低着头,鱼贯退出养心殿,无人敢多看失态的兹宁贵妃一眼。
太子顾琴箫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步履从容,走到殿门口时,甚至还顺手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等到所有皇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养心殿内只剩下英武帝、痛哭失声的兹宁贵妃,以及始终安静坐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静贵妃兰婉月。
英武帝看着瘫软在地、泣不成声的云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疏离:
“云柔……栅儿之死,朕这做父亲的,心中之痛,未必比你这做母亲的少几分。”
云柔只是哭泣,并不回应。
英武帝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但是云柔,朕的时间……不多了。太子如今羽翼已丰,势大难制。你虽是丞相之女,娘家势大,但若真要与太子一派撕破脸皮,正面博弈……你保不住你的父亲,甚至可能将整个云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云柔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榻上那衰弱的帝王。
英武帝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静贵妃兰婉月,问道:“知道朕今日,为何特意将月儿也叫来吗?”
他没有等待云柔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感叹:“她比你聪明……聪明得多。她知道,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朕还坐在这龙椅上一天,太子就不敢过于猖狂,皇后就得再多隐忍一天。这,便是她们的护身符。”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云柔身上,带着告诫:“太子一派,如今是饿极了、随时会发狂的疯狗。你若不去主动招惹,不去触碰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或许还会顾忌朕的存在,不会轻易来撕咬你。可你若逼急了他们,将其逼到墙角……那后果,你自己清楚。”
听到皇帝这番毫不掩饰、甚至有些刺骨的分析,兹宁贵妃云柔的小脸瞬间煞白如纸,娇躯不住地颤抖。
她终于明白,皇帝的“公道”,在绝对的权力和现实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为儿子争取一个体面葬礼的能力都没有。
而始终安静旁听的?静贵妃兰婉月,此时才优雅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用丝帕轻轻沾了沾唇角,抬起那双清澈却看不透的眸子,声音柔婉动听:
“皇上谬赞了。臣妾相比较于云柔妹妹,无非只是……更怕死一些罢了。深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敢有非分之想,并非皇上说的那般聪慧。”
她语气谦卑,姿态放得极低,但话语中的含义,却让英武帝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这深宫里的女人,哪一个,又是简单的?
第14章 绝对毁灭。
英武帝顾世渊那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在空旷寂静的养心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静贵妃兰婉月那张看似温婉顺从的脸,心中冷笑:不愧是妖族出身,最擅伪装。
这兰婉月夺舍的这具肉身,原本与云柔是真正的情同姐妹,入宫前便形影不离,入宫后也常相互扶持,做足了姐妹情深的戏码。
如今看来,这所谓的“情深”,不过是她掩盖自身妖族气息、避免被高人看破的伪装罢了。
一旦涉及自身生死安危,抛弃起这“姐妹”来,竟是毫不迟疑,干脆利落。
想到此处,英武帝心中鄙夷更甚,却也带着一丝帝王对非我族类的警惕,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缓缓道:“月儿,贪生怕死……在这深宫里,可算不得什么好品性。”
“毕竟,你强如云柔,又与她形同姐妹,有些担子,有些事儿……还是需要你们姐妹共同分担才好,总不能让朕……事事都亲自点明吧?”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警告。
既点出了兰婉月隐藏的实力,又强调了她们“姐妹”的关系,暗示若云柔出事,她兰婉月也休想独善其身,逼她必须在这摊浑水中出力。
兰婉月闻言,脸上温顺的笑容丝毫未变,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臣妾愚钝,谢陛下教诲。臣妾……遵旨。”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身旁仍在低声啜泣、心神恍惚的云柔的手,指尖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一副姐妹同心、共同进退的模样。
英武帝冷眼看着这虚伪的一幕,也懒得再与这妖妃多言,疲惫地合上眼,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挥了挥手道:“如此便好。朕乏了,今日便到这吧,你们都退下。”
“臣妾告退。”
兰婉月和勉强止住哭泣的云柔同时行礼,然后转身,迈着宫步,缓缓向殿门走去。
然而,就在云柔即将踏出殿门门槛的刹那,身后再次传来帝王嘶哑的呼唤:
“云儿……你留一下。”
走在前面的兰婉月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色,但并未回头,也未停留,仿佛未曾听见一般,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还顺手将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养心殿内,再次只剩下英武帝和兹宁贵妃云柔两人。
殿门关闭的轻响,仿佛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云柔有些茫然地转过身,看向龙榻上那位她自幼倾心、如今却感觉无比陌生的帝王。
英武帝挣扎着,向她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
云柔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将自己的手放入他那冰凉的手掌中。
握住云柔温软的手,英武帝仿佛汲取到一丝力量,他深吸一口气,摒退了左右侍立的太监宫女,直到殿内真正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用极低的声音,开门见山道:
“云儿,此处再无六耳。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朕便与你明说了。朕……早已悄然踏入陆地神仙之境。”
云柔娇躯猛地一颤,美眸圆睁,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皇帝承认,依旧震撼不已。
但英武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若对方是人,哪怕是同阶的陆地神仙,朕凭借皇室底蕴,或可周旋一二,甚至战而胜之。”
“但不幸的是……朕感应到的那股隐藏在宫中的威胁,那股连朕都感到心悸的气息……并非人族,而是……妖!而且,绝非寻常大妖!”
他握着云柔的手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与无奈:“对上这等存在,朕……毫无把握。甚至,胜算渺茫。”
云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色惨白,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英武帝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色,知道她已经猜到了,沉重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接下来,为了保全云家,朕会想办法……寻个由头,罢免丞相之位,让他远离朝堂中枢,莫要再沾染这摊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浑水。这,是朕目前唯一能为你、为云家做的了。”
“陛下!”
云柔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不是为死去的儿子,而是为眼前这看似拥有无上权力、实则身陷绝境的帝王,也为她自己和家族未知的命运。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皇帝之前的冷漠与“不公”,背后竟有如此无奈和深远的考量。
英武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也无力再多言。
云柔强忍着几乎要决堤的悲痛,她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俯下身,在帝王那干裂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泪痕的、决绝而又充满眷恋的吻。
然后,她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止住泪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
就在殿门关闭的瞬间,龙榻之上,原本气息奄奄的英武帝,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精光爆射,哪还有半分病弱之态!他一个翻身,竟直接坐了起来!
但紧接着,他身体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声,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寸寸碎裂!他脸色瞬间变得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
那是强行压制伤势、又动用神识探查妖族气息后,体内稀薄的灵力与顽固的内伤、以及天道隐晦反噬共同作用下的恐怖后果——肉身濒临崩溃!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直接从龙榻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带来钻心的碎骨重塑之痛!
他挣扎着,伸手抓向旁边的御案,胡乱摸索着,抓起一个玉瓶,看也不看,直接将里面七八颗颜色诡异、散发着腥甜气息的丹药全部倒入口中,囫囵吞下!
那是用来以毒攻毒、暂时刺激潜能、麻痹痛觉的虎狼之药!剧毒与体内残存的灵力猛烈冲突,带来另一种灼烧经脉的痛苦,却也暂时压制了那可怕的碎骨之痛。
良久,英武帝才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汗淋漓地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忽青忽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阴影处,嘶声低吼道:“影一!还没找到……活着的陆地神仙吗?!”
黑暗中,一道模糊的影子缓缓凝聚,如同鬼魅,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单膝跪地,声音干涩地回禀:
“禀陛下,影卫这十年间,已将苍朝疆域翻了个底朝天。即便是那些被世俗称为仙门的隐世宗门,如蜀山剑派,其闭关的老祖,最高也不过是大宗师巅峰之境,并无陆地神仙踪迹。其他宗门,更是……”
“那就去其他地方找!”
英武帝不等他说完,便粗暴地打断,眼中充满了偏执与疯狂,“去大武!去西秦!去南疆!去北漠!去海外仙岛!这天下何其广阔,朕就不信,除了朕这个半吊子,就再找不出第二位活着的陆地神仙!朕需要功法!需要真正的灵力运用法门!需要有人能助朕镇压那头妖物!”
影一迟疑了一下,似乎想提醒陛下,贸然寻找他国顶尖强者,无异于与虎谋皮,且陛下身体情况堪忧,实在不宜再劳心劳力。
但他话未出口,英武帝已然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滚!给朕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朕!”
影一身体一颤,不敢再多言,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空荡的养心殿内,只剩下英武帝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第15章 伏虎罗汉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然而这短短三日,对苍朝皇城而言,却如同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起因便是那座位于皇城之外、守备森严、专门关押重犯的死牢,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以极其强势的手段劫了!
劫走的并非普通囚犯,而是涉及边疆军务、身份极其敏感的要犯——一位手握实权的节度使,一位统兵四万二千的万夫长,甚至……还有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劫狱,更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会,今日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龙椅上那位正处于盛怒之中的帝王。
英武帝顾世渊端坐于龙椅之上,虽依旧是一副病容,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却仿佛要将整个金銮殿点燃!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玉阶之下,浊岸台台主仲浊澹正跪伏在地,官帽歪斜,额头上鲜血淋漓,显然是刚被御案上的什么东西砸过。
他身体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仲浊澹!”
英武帝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带着滔天的怒意,响彻大殿,“这就是你前几日向朕保证的,要给那曼迪国的一个‘惊喜’?!啊?!”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由坚硬紫檀木打造、镶嵌着金龙的扶手,竟被拍得布满裂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惊喜,可真是令朕……‘惊喜’得承受不起!”
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一位封疆大吏般的节度使!一位统兵四万二千的万夫长!甚至……甚至还搭上了朕的惠阳公主!”
“全都被人从你的眼皮子底下劫走了!你这浊岸台台主,是干什么吃的?!朕的皇城守备,何时成了任人来去的菜市场?!”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砸在仲浊澹的心上,也砸在满朝文武的心上。
谁都知道,浊岸台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更是皇城暗处的守卫力量之一,此次死牢被劫,浊岸台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仲浊澹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臣罪该万死!臣失察!臣……”
“你当然罪该万死!”
英武帝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怒喝道,“朕现在杀了你,都难解心头之恨!”
眼看帝王怒火愈盛,几乎要当场下令将仲浊澹拖出去斩了,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丞相云殁堂,心中焦急万分。
仲浊澹与他虽非同一派系,但若此时帝王盛怒之下斩杀重臣,必引朝局动荡,且死牢位于皇城之外,守备涉及多方,责任并非浊岸台一家。
他顾不得之前帝王对他的警告和昨日被变相禁足的尴尬,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撩袍跪倒在地,高声道: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
他这一出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英武帝那冰冷的目光也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云殁堂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道:“陛下,死牢虽戒备森严,但终究立于皇城之外,非宫禁核心。贼人谋划周密,实力强横,即便浊岸台与守城禁军日夜严防,也难免有百密一疏之时。”
“此事……此事虽骇人听闻,但也说明贼人势大,绝非仲台主一人失职之过啊!皇城之外,疆域广阔,防线漫长,不可能真正做到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他本意是想为仲浊澹稍稍开脱,也将责任分摊,避免帝王在盛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然而,他这话听在正处于暴怒边缘的英武帝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云殁堂!”
英武帝猛地打断他,声音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在怪罪朕,将死牢设于皇城之外,是朕的决策失误,才导致了今日之祸吗?!”
这话诛心至极!云殁堂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叩首:“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微臣只是就事论事,觉得此事需从长计议,查明真相,而非……”
“够了!”
英武帝根本不想再听,他今日似乎打定主意要借题发挥,肃清一批“不听话”的臣子。
他指着云殁堂,对殿外喝道:“云殁堂殿前失仪,妄议朝政,顶撞于朕!来人!扒去他的丞相朝服,摘去顶戴花翎,即刻押回丞相府,禁足半月,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至于仲浊澹!”
他目光扫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浊岸台主,“玩忽职守,致使要犯被劫,罪责难逃!拖下去,重打八十廷杖!若能活下来,这浊岸台台主之位,朕再考虑是否还让他坐!”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这可是当朝丞相和手握实权的浊岸台主啊!说罢免就罢免,说杖责就杖责!
殿外如狼似虎的禁卫军立刻涌入,两人一组,不由分说,熟练地堵住了还想辩解求饶的云殁堂和仲浊澹的嘴,在一片死寂和众臣惊恐的目光中,将这两位朝廷重臣粗暴地拖出了金銮殿。
待到两人的身影消失,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是这寂静中,充满了更深的恐惧。
所有大臣都深深低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英武帝似乎发泄了一部分怒火,气息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节度使叛国投敌,自有国法军规处置,朕有得是方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此事不必再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沉重森冷:“但……惠阳公主,朕的女儿,金枝玉叶,竟被逆贼蛊惑,随之叛逃,为他国效力!此乃国耻!更是朕之家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问道:
“众卿……对此,可有良策,能将公主……‘请’回来?”
第16章 影卫
金銮殿上,风云突变,帝王一怒,丞相禁足,台主受杖,气氛压抑得如同铁铸。
而与此地的肃杀凛冽截然相反,深宫之内,一处名为“临安宫”的奢华殿宇中,却是暖香浮动,春意盎然。
鲛绡帐内,锦被凌乱。
宁安贵妃赵飞燕云鬓散乱,香汗淋漓,如同一株饱受雨露滋润的海棠,娇慵无力地倚靠在一个男子坚实宽阔的胸膛上。
她双眼迷离,水波荡漾,脸颊上诱人的绯红尚未褪去,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极致的欢愉。
她微微喘息着,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男子肌理分明的胸膛上画着圈,满心满眼都是餍足与依恋。
缓和了许久,她才抬起依旧带着媚意的眼眸,嗓音因方才的放纵而有些嘶哑,轻声问道:“小六子……你当真……明日便要离京?”
被她称为“小六子”的男子,正是何从六,或者说,是恢复了部分本性的顾震霄。
他靠在床头,玄铁面具早已取下,放在枕边,露出的是一张轮廓分明、俊美却透着无尽冷冽的侧脸。
他没有回话,只是目光望着帐顶某处虚无,微微颔首,下颌线条绷紧,显出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然。
见他如此神态,赵飞燕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失落与哀伤,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
但她深知此人性情,决定之事,绝无回转余地。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娇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那……在你临走之前,能让我……看看你的真实样貌吗?就一眼。”
她仰起脸,眼中充满了希冀与好奇,“我至今……都未曾见过面具下的你呢。”
顾震霄闻言,缓缓转过头,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对上了她期盼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然而,当他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即将触碰到脸上那层用以伪装的、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边缘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提醒道:“我的样貌……或许,会超出你的预想。你……最好有些准备,莫要惊讶。”
听到这话,赵飞燕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娇笑出来,伸出青葱玉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嗔怪道:“你这人……净会说些怪话吓唬人。这些年在宫里,我见过的奇人异士、行踪诡异的宾客难道还少吗?身形如你这般完美伟岸的男子,面容再是如何,想必也不会怪异到哪里去。”
她美眸流转,闪过一丝狡黠与了然,继续道:“你既如此说,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主动抬起纤纤玉手,轻轻覆在了顾震霄准备揭下面具的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向上,最终,温热的掌心,亲自按在了那冰凉的人皮面具上。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聪慧,低声道:“那就是……你我二人,早已见过。甚至……可能颇为熟络,或者,曾有过惊鸿一瞥,让你认定我必能认出你来,对么?”
顾震霄面具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飞燕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心中更是笃定。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身体更紧地贴向他,仰起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与决绝:“不过……那又何妨呢?”
“自从那年宫中犯错,被打入冷宫,以为必死无疑,却被你如同天神般救下的那一刻起……”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回忆的悸动和毫不掩饰的情意,“我赵飞燕这颗心,这条命,就独属于你一人了。无论你是何身份,是人是鬼,是侍卫还是……其他什么,于我而言,你就是你,是我的小六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心之所系。”
这番毫无保留的告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顾震霄一生杀伐果断,情感淡漠,甚至被皇室秘法刻意抹去了许多常人的喜怒哀乐,近乎无情无义。
但此刻,听着怀中女子这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的心声,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情意,他那颗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竟如同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涟漪!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壁垒!
他抬起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罢了,既然她如此说,既然……或许这也是天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任由赵飞燕的手,带着一丝虔诚和颤抖,轻轻揭开了那张覆盖他真容许久的人皮面具。
面具悄然滑落。
当那张无数次出现在皇家画像、宫廷记载、甚至曾在她年少入宫时遥遥觐见过的、威严与俊美并存的熟悉脸庞,毫无遮掩地映入眼帘时,赵飞燕脸上的娇笑和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她美眸瞪得滚圆,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太……太上皇?!”
她失声惊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却因极度震惊而手脚发软,竟直接朝着床下滚落!
就在她即将摔落在地的刹那,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柔软的腰肢,将她重新带回了温暖的怀抱。
赵飞燕惊魂未定,浑身冰冷,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本该早已龙御归天多年的太上皇顾震霄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顾震霄看着她吓得煞白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她微张的唇上,阻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或恐惧。
“那日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确实是‘太上皇’。”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不过,乾朝皇室,自古便有一门双帝的传统,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所以,你不必如此惊讶。”
赵飞燕是何等聪慧之人,瞬间便从这石破天惊的真相中捕捉到了关键,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颤声问道:“所以……所以当初太上皇对外宣称,倾力打造了一件终极‘人形神兵’……是假?其真正目的,是为了隐瞒陛下您……这位‘第二帝王’的存在?”
顾震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与他身份和气质截然不同的温柔。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亦真,亦假。秘法改造是真,拥有圣贤脑是真,但所谓只为杀戮的‘兵器’之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
他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怀中依旧有些颤抖的女子,语气变得低沉而肯定,“不过,寡人待你的心意……是真的。”
这一句“是真的”,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赵飞燕心中所有的恐惧、疑惑与不安。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这些年“小六子”的守护,想起方才他那几乎失控的情感波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巨大的喜悦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不再害怕,不再追问,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双臂环住他精壮的腰身,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刻,什么皇权争斗,什么宫廷隐秘,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帐内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然而,无论是顾震霄还是赵飞燕都明白,这短暂的温情背后,是更加汹涌澎湃、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他的离京,注定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神州的风暴。
第17章 伏诛
帐内暖香未散,旖旎犹存。
顾震霄与赵飞燕又相拥温存了片刻,无声胜有声。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眼中那抹因她而起的波澜渐渐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须臾,他缓缓起身,动作间不见丝毫缠绵留恋。
体内真气微运,面部骨骼与肌肉发出极其细微的“喀嚓”声,伴随着一阵水波般的模糊扭曲,那张属于太上皇顾震霄的威严面容悄然隐去,重新变回了那张略显平凡、却透着冷硬线条的“何从六”的面孔。
这易容之术,已臻化境,非肉眼可辨。
他赤足踏在冰凉的白玉地板上,身形挺拔如松。
拾起散落一旁的玄色内衫、劲装,一件件从容穿上,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束带、每一颗盘扣都整理得恰到好处。
最后,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斗篷,戴好遮面的玄铁面具和斗笠,他又变回了那个神秘莫测、生人勿近的龙玺杀手。
穿戴整齐,他走到房间中央的黑檀木圆桌旁。
桌上原本摆放的珍玩已被收起,空出一片。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那并非金铁或美玉所铸,而是一块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暗紫色令牌,触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令牌正面,浮雕着一条在云海中翻腾的五爪神龙,龙睛以某种暗红色的宝石镶嵌,在夜明珠光下泛着幽光;
背面,则是一个古朴苍劲的“震”字,笔划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正是代表着顾震霄无上权威的——震霄令。
“此次离京,”
他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恢复了往日的低沉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寡人需在外筹谋,短则数月,长则……或许数年。”
赵飞燕拥被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光滑的肩头,她怔怔地望着那枚令牌,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顾震霄继续道,目光落在令牌上,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此令,为震霄令。凭此令,可号令‘云龙卫’。”
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云龙卫,是寡人亲手所建,历来只认令牌,不认人。持令者,便可驱策。”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飞燕,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不过,令牌终究是死物,寡人忧心你……或会遗失,或被奸人巧取豪夺。”
他伸出手指,指尖逼出一缕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真气,轻轻点在那令牌背面的“震”字之上。
霎时间,令牌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其上光华流转,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性。
“此刻起,”
顾震霄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寡人已将此令与你气息绑定。从今往后,云龙卫,只认你赵飞燕一人。即便令牌不在你手,只要你心念一动,他们亦能感应,听你号令。”
赵飞燕闻言,美眸中满是震惊。
云龙卫!她隐约听过这个名号,是直属于太上皇的神秘力量,据说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顶尖高手,是皇室最深的底蕴之一!他竟然……将这样一支力量,完全交给了自己?
“云龙卫人数不多,”
顾震霄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但最弱者,亦是宗师极境。其中不乏大宗师。有他们在暗处护卫,你在宫中的安危,寡人……方能稍安心一二。”
他将令牌往赵飞燕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收好它。非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动用。但若有人危及你性命,无需犹豫。”
交代完这些,顾震霄转身,面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背影孤峭而决绝。
“待寡人回京之日,”
他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蕴含着无匹的决心与霸气,“便是乾坤扭转,重掌社稷之时。”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这句话,他说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寡人向你允诺,”
他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赵飞燕耳中,“无论将来如何,寡人身边会有多少红颜相伴,但这中宫皇后之位……只会是你赵飞燕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飞燕的心头!不再是贵妃,而是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这是何等沉重的承诺!
她深知眼前这个男人何等冷硬,能从其口中得到如此明确的承诺,简直不可思议!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狂喜,让她瞬间忘记了身体的酸痛与离别的愁绪。
她激动得不能自已,猛地掀开锦被,赤着脚就要下床,想要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告诉他自己的决心。
然而,她双脚还未沾地,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气息便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软垫,轻轻将她托起,重新送回了温暖的床榻之上。
甚至连滑落的锦被,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轻柔地覆盖回她身上。
顾震霄始终没有回头。
他迈开步伐,走向殿门。
玄色斗篷在身后划出冷硬的弧线,步伐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陛下——!”
赵飞燕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朝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出声,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期盼:
“臣妾……等你!一定等你回来!”
顾震霄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仅有一瞬。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下一刻,便已推开殿门,身影融入门外熹微的晨光与清冷的空气中,消失不见。
唯有那枚暗紫色的震霄令,静静地躺在桌上,散发着幽冷的光泽,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也承载着一个帝王冷酷外表下,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一丝隐秘的牵绊。
赵飞燕痴痴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任由泪水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仿佛要将那句承诺和那个背影,深深烙进心里。
第18章 吴中婷
三日之后,少室山脚。
此处并非香客往来的正道,而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密林。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连阳光都难以透入,使得林间光线晦暗,空气潮湿,弥漫着枯枝落叶腐烂的泥土气息。
唯有偶尔几声鸟鸣,更添几分空寂。
林间一小片空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手持竹扫帚的老僧,正背对着林道,缓缓清扫着并不存在的尘埃。
他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看起来与寻常寺庙里那些默默无闻的扫地老僧并无二致。
然而,当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地边缘时,老僧清扫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并未转身,却仿佛背后长眼,只是将扫帚轻轻靠在一棵老松旁,双手缓缓合十,背对着来人,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苍老,却异常平稳,在这寂静的林中清晰可闻。
来人正是顾震霄。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黑纱斗笠遮掩了面容,唯有透过黑纱的目光,冰冷地落在老僧的背影上。
“陛下……”
扫地僧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澄澈如婴孩的面容,他看向顾震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还真是君子坦荡,言出必践。说五年灭少林,便是五年,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顾震霄黑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你倒也有几分魄力。身为昔日魔教七十六路教主之一,杀人如麻的‘血手人屠’屠千绝,竟为了一个女人,甘愿隐姓埋名,镇守这佛门清净地百年光阴。这份痴情,寡人倒是有些……意外。”
扫地僧,或者说屠千绝,面对这揭穿老底的言语,脸上无喜无悲,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怅然,随即消散。他淡淡道:“红尘万丈,不过虚妄。前尘旧事,早已如这林中落叶,腐朽化泥。贫僧如今,只是少林一扫地僧。”
“好一个腐朽化泥!”
顾震霄嗤笑一声,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无比,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向扫地僧涌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落叶无风自动,盘旋飞舞。
“不过,寡人今日前来,不是与你叙旧的。阻拦寡人脚步的后果……你,可知晓?”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大宗师心神崩溃的恐怖威压,扫地僧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身躯在那滔天气势中宛若磐石。
他合十的双掌分开,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色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裸露在僧袍外的皮肤上,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如同纯金描绘的脉络!
这些金色脉络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佛光。
与此同时,他体内原本平和醇厚的淡白色佛门内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蜕变、压缩、升华,最终化作一团精纯无比、蕴含着磅礴生机与降魔伟力的金色灵力!
“贫僧既已皈依我佛,长伴青灯古佛百年,此身此心,便已与少林同在。”
扫地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少林存,则贫僧存;少林亡,则贫僧……亦当与之同生共死。”
话音未落,他摆出了一个古朴无华、却蕴含着至强力量的起手式——少林绝学,达摩拳!
顾震霄看着对方身上那纯粹而强大的佛门灵力,以及那视死如归的眼神,黑纱后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欣赏意味的笑声:“呵呵……寡人这一生,最欣赏的,便是似你这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蚍蜉撼树般的蠢货。但念在你对那女子百年痴情、对少林百年守护,也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语气陡然转冷,杀意凛然:“所以,寡人特许,让你……死在我的手下。也算全了你这一世的修行与执念。”
“特许”二字出口的瞬间,顾震霄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并非依靠速度产生的残影,而是真正的、仿佛融入了空间般的瞬移!
他虽将力量压制在大宗师境界,但其对力量的运用、时机的把握、招式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寻常大宗师不知凡几!
就如同成年壮汉即便只使用孩童的力量,其战斗技巧和意识也绝非孩童可比!
扫地僧瞳孔骤缩,全身金色佛光暴涨,达摩拳劲含而不发,严阵以待。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顾震霄的恐怖!
“噗!噗!噗!”
利刃割裂布帛与血肉的轻微声响几乎同时响起!扫地僧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便感觉右肩、左肋、后背三处要害同时传来剧痛!
护体佛光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三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凭空出现,深可见骨!更可怕的是,伤口处萦绕着一股诡异的毁灭性能量,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让他苦修百年的佛门灵力竟难以让伤口迅速愈合!
“呃!”
扫地僧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将达摩拳劲运转至巅峰,周身佛光凝聚如实质金钟!
就在此时,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惨白色光芒,如同九幽之下袭来的死亡之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眉心前三寸之地!快!快得超越了思维的反应!
生死关头,扫地僧近百年的厮杀经验和佛门禅功带来的超强灵觉救了他一命!
他完全凭借本能,放弃了所有防御和闪避,将毕生功力凝聚于右拳,一式“金刚怒目”,朝着那白光袭来的方向,悍然轰出!拳风刚猛无俦,隐隐有罗汉梵唱之音相随!
这一拳,含怒而发,志在逼退!
然而——
“嘭!”
他的拳头尚未完全递出,手腕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被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砸中!顾震霄的脚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踢在了他的手腕脉门之上,刚猛无匹的拳劲瞬间被打散!
手腕受制,中门大开!
扫地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顾震霄的另一条腿如同蛰伏已久的毒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蹬踹在他的胸膛正中!
“咔嚓——!”
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声清晰响起!
“噗——!”
扫地僧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七八棵碗口粗的树木,才重重砸落在地,又翻滚了十几圈,才终于停下,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又是连喷几口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胸口凹陷下去一个大坑,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周身金色佛光黯淡欲灭,皮肤上的金色脉络也迅速消退。
仅仅一个照面,这位隐姓埋名、实力堪比顶尖大宗师的魔教巨擘、少林守护者,便已身受致命重伤,濒临死亡!
顾震霄的身影,此刻才如同鬼魅般,缓缓出现在他前方不远处,玄衣之上,纤尘不染。
他冷漠地看着倒地不起的扫地僧,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9章 回答
然而,就在顾震霄以为一切已尘埃落定,转身欲向少林寺山门而去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宏大无比的梵音自那濒死的扫地僧体内爆发,如同黄钟大吕,响彻整片密林!
原本黯淡下去的金色佛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以扫地僧为中心,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光芒之盛,竟暂时驱散了林间的晦暗,将方圆数百丈映照得一片金碧辉煌!
在这璀璨夺目的金光中,一尊庞大无比的虚影自扫地僧身后拔地而起!
那虚影初时模糊,瞬息间便凝实膨胀,化作一尊高达万丈、宝相庄严、眉目低垂、蕴含着无尽慈悲与威严的达摩祖师法相!
法相顶天立地,周身环绕着无数金色“卍”字佛印,梵唱之声响彻云霄,浩瀚的佛力如同实质的海浪,向四周汹涌澎湃地扩散开来,压得方圆数里的草木尽皆俯首!
而施展出这惊世一击的扫地僧,代价亦是惨重无比。
他本就枯槁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老下去,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般龟裂蔓延,满头的白发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变得枯槁如草,生命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飞速流逝。
这是他在燃烧自己仅剩的所有寿元、精血乃至神魂本源,强行催动这超越自身极限的佛门至高神通!
“南无阿弥陀佛——!”
扫地僧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声音苍老嘶哑,却带着一股与天地同悲的决绝,“掌——中——佛——国!”
随着他这声咆哮,那尊万丈达摩法相缓缓抬起了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掌心之中,佛光流转,仿佛真的蕴含着一方微缩的佛国净土,有天龙环绕,有罗汉诵经,有菩提生长!
巨掌携带着碾碎星辰、度化万物的无上伟力,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朝着下方渺小如蝼蚁般的顾震霄,当头拍下!
掌风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然将大地压得塌陷数尺,顾震霄周身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崩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陆地神仙都为之色变的舍命一击,顾震霄却依旧静立原地。
黑纱斗笠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却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他仰起头,透过黑纱,冷漠地注视着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将整个少室山都一掌拍平的金色佛掌,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掠过一丝……不屑?
直到那蕴含着“掌中佛国”的巨掌距离他的头顶不足十丈,狂暴的劲风已经将他脚下的地面撕裂出无数沟壑时,顾震霄终于动了。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摊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有他指尖,五缕精纯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灵力悄然溢出,如同五条灵蛇,瞬间交织、缠绕、压缩,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长约三尺、通体透明、唯有剑刃处流转着一抹毁灭性幽光的灵力长剑!
这柄剑,看似无形无质,却散发着比那万丈佛掌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锋锐之气!
“蚍蜉之力,也敢撼天?”
顾震霄冷哼一声,面对那已然临头的佛国巨掌,他竟不闪不避,只是手持那柄灵力长剑,看似随意地,向上轻轻一划!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能量对撞的爆炸。
有的,只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利刃切开丝绸般的“嗤啦”声。
那蕴含着无上佛力、仿佛坚不可摧的“掌中佛国”巨掌,在与那柄看似纤细的灵力长剑接触的刹那,竟如同遇到热刀的牛油,又像是被无形巨力击中的琉璃,从掌心开始,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下一刻,在扫地僧难以置信的绝望目光中,他那舍命一击凝聚的万丈佛掌,连同其中幻化的佛国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又像是被切开的豆腐块一般,轰然崩解!
化作无数大小不一、闪烁着金色光点的碎片,如同一场金色的流星雨,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洒落,尚未落地,便已消散成最精纯的天地灵气。
而顾震霄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淡金色流光,从那漫天飘散的金色光雨中逆冲而上,瞬息间便跨越了彼此的距离!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轻微声响。
那柄由纯粹灵力凝聚的长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因神通被破而遭受反噬、彻底油尽灯枯的扫地僧的胸膛,穿透了他的心脏。
扫地僧身体猛地一僵,燃烧的生命之火如同被冷水浇灭,急速黯淡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灵力剑尖,脸上并没有痛苦,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有解脱,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对百年前那段尘缘的最终了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身后那尊原本顶天立地的达摩法相,随着他生机的彻底消散,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随之崩溃,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如同无数萤火,缓缓升空,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震霄手腕微微一震,灵力长剑悄然消散。
他看都没再看一眼缓缓软倒的扫地僧,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转身,玄色斗篷一甩,迈开步伐,径直朝着少室山巅,那座千年古刹少林寺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在他身后,扫地僧的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
然而,在即将触地的最后一刻,他不知从何处涌起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用双臂支撑住地面,硬生生将扑倒的姿势,变成了双膝跪地。
他面向少林寺的方向,那双即将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依旧充满了虔诚与守护。
他用尽最后的意识,双手艰难地合十于胸前,然后,头颅深深地、郑重地磕了下去,额头触碰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此,气绝身亡。
他以这种面向少林、长跪叩首的姿态,结束了自己充满杀戮与救赎、痴情与守护的传奇一生,如同一位最虔诚的守山僧,永远地守护在了少室山脚。
唯有林间风声呜咽,仿佛在为这位曾经的魔头、后来的高僧送行。
第20章 皇妃
顾震霄踏过少室山脚扫地僧长跪的尸身,步伐未停,沿着染血的青石阶梯,一步步向上。
原本清幽祥和的佛门净土,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阶梯两侧,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少林武僧的尸体,僧袍被鲜血浸透,戒刀、棍棒散落一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浓重的血腥气与香火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已渐渐稀疏,唯有零星的抵抗和垂死的呻吟,预示着这场屠杀已近尾声。
当他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迈入少林寺宏大的山门广场时,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惨烈。
昔日梵音缭绕、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前,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溪,潺潺流入广场边缘的排水沟。
原本鎏金的佛像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漠然注视着脚下的杀戮。
广场中央,两队人马泾渭分明。
一边,是仅存的数十名少林高僧,以方丈玄慈大师为首,围成一个残缺的罗汉阵,个个身上带伤,僧袍破损,眼中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他们身后,是更多倒地不起的僧众。
而另一边,则是黑压压一片肃杀的军队。
这些士兵并非普通禁军,他们身着统一的亮银白虎纹铠甲,头盔是狰狞的虎头形状,手持制式的虎头吞口战刀,杀气腾腾,军容整肃,正是顾震霄麾下最精锐的秘密部队——白虎军!
为首一员大将,身形魁梧异常,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全身笼罩在一套更为厚重、雕刻着咆哮虎首的白金铠甲之中,连面部都覆盖着虎面甲,只露出一双锐利如猛虎、闪烁着嗜血凶光的眼睛。
他手戴一副金属利爪拳套,爪刃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鲜血。
正是曾与洪四痒交手、实力强悍的白虎将——顾煞!
此刻,顾煞显然并未全力出手,更像是在戏耍猎物。
他好整以暇地舔了舔手背拳套利爪上沾染的鲜血,发出啧啧的声音,对着被众僧护在中间、脸色铁青的方丈玄慈,用充满讥讽的粗犷嗓音说道:
“啧啧,你们这帮秃驴,平日里吃斋念佛,正事儿不干,这吹牛唬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虎目扫过玄慈方丈,嘲弄之意更浓,“尤其是你这老东西,不是自称是什么伏虎罗汉转世吗?佛法无边,神通广大?可在我顾煞面前,你这点微末道行,怕不是山野间只会喵喵叫的狸奴转世吧?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周围肃立的白虎军士兵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充满了轻蔑与残忍。
玄慈方丈本就因寺僧惨死而悲愤欲绝,此刻再遭如此羞辱,尤其是对方竟敢亵渎他毕生信仰的罗汉尊者,顿时气得浑身发抖,白须飞扬,怒喝道:“阿弥陀佛!卑鄙小人!你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偷袭暗算,才害我寺中弟子!有何本事值得在此炫耀?!”
盛怒之下,玄慈方丈猛地将手中那根象征着方丈权威、沉重无比的镔铁禅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青石板碎裂!
他竟抛开兵刃,双掌合十,随即身形展动,在原地打出了一套刚猛绝伦的少林虎拳!拳风呼啸,隐隐有猛虎咆哮之声,他周身内力鼓荡,僧袍无风自动!
一套拳法打完,玄慈方丈周身气血沸腾,内力凝聚到了极点!他怒吼一声,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头吊睛白额的巨大猛虎虚影,那猛虎与他心意相通,随着他的动作,一同朝着顾煞猛扑过去!
虎啸震天,气势惊人!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伏虎拳”修炼到极高境界才能显化的“伏虎罡气”!
然而,面对这看似凶猛的攻击,顾煞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
玄慈方丈携带着猛虎虚影,或扑、或剪、或掀,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但顾煞或是随意地侧身避过,或是抬起带着利爪的手臂轻松格挡,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伏虎拳劲打在他的白金铠甲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顾煞仿佛有意戏弄,并不急于反击,只是如同逗弄一只发怒的野猫般,轻松惬意地躲避着玄慈方丈的全力进攻,口中甚至还发出啧啧的调侃声。
玄慈方丈久攻不下,反而被对方如同戏耍孩童般对待,更是怒不可遏,一边疯狂进攻,一边忍不住破口大骂,言语间甚至带上了市井粗鄙之语,让身后残存的少林僧众都感到有些难堪。
“鼠辈!只会躲闪算什么本事!有胆与老衲正面一战!”
“你这无胆匪类!朝廷鹰犬!”
顾煞对他的辱骂充耳不闻,依旧闲庭信步。
直到玄慈方丈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地怒吼道:“你这藏头露尾的孽畜!莫非是你那相好的母黑豹教你的这身躲闪功夫?真是有什么样的姘头就有什么样的……”
“母黑豹”三字一出,顾煞那双一直带着戏谑的虎目,瞬间变得一片血红!一股如同实质的恐怖杀意如同火山般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玄慈方丈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这一次,顾煞没有躲!
就在他凝聚全身功力,一式“黑虎掏心”,携带着咆哮的猛虎虚影,直取顾煞胸膛的刹那!
顾煞动了!
他只是一步踏前,面对那足以洞穿金铁的虎爪,他不闪不避,右手那戴着狰狞利爪拳套的手掌,以比玄慈方丈快上数倍的速度,后发先至,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悍然挥出!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速度与力量!
“撕拉——!!!”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玄慈方丈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的猛虎虚影,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碎!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辆高速奔驰的攻城锤正面击中,胸口至腹部,被那锋锐无比的虎爪撕开了一道恐怖的巨大伤口!肋骨尽碎,内脏清晰可见!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不……不可能……”
玄慈方丈脸上的愤怒和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几乎被撕成两半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那双冰冷嗜血的虎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似乎无法理解,同为大宗师,为何差距会如此天差地别!
下一刻,他眼中的神采急速消散,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向后仰倒,“嘭”的一声砸在血泊之中,溅起一片血花。这位自称伏虎罗汉转世的少林方丈,终究未能伏虎,反而毙于虎口。
顾煞缓缓收回滴血的利爪,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聒噪。”
第21章 哭笑不得
顾煞一招毙杀少林方丈,周身杀气未散,正欲下令肃清残余僧众,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那道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山门阴影下的玄色身影。
尽管顾震霄并未散发任何气息,但顾煞作为其麾下最核心的将领之一,对这位主上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
他浑身一个激灵,那副战场杀神的凶悍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惶恐与恭顺,虎躯一颤,当即就要屈膝跪拜下去。
“末将参见……”
他话音未落,顾震霄便随意地挥了挥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下跪的趋势。
“无需多礼。”
顾震霄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无波,目光却已越过顾煞,投向了远处隐约传来破空声的天际,“还有两只稍微强壮些的蝼蚁正在赶回,应是少林的隐世供奉。你便在此,一并解决了吧,莫要放走一个。”
“末将遵命!”
顾煞心中一凛,立刻抱拳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深知主上口中的“一并解决”意味着什么。
顾震霄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从顾煞身边掠过,带起一缕微风,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染着斑驳血迹的大雄宝殿殿门。
就在他身影没入大殿的刹那,沉重的殿门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轰隆”一声重重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厮杀与喧嚣彻底隔绝。
几乎在殿门合拢的同时,门内传来了两声极其短暂、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那是头骨被某种巨力瞬间捏碎的声音!
显然是原本守护在殿内的、实力不俗的罗汉堂首座或其他高僧,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瞬间秒杀。
大殿之内,光线陡然昏暗下来,唯有长明灯和窗外透入的微光,映照出诸多宝相庄严的佛像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震霄对两侧怒目而视的罗汉塑像、对那高高在上的三世佛金身,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一股无形却霸道绝伦的力量瞬间弥漫整个大殿!下一刻,令人骇然的一幕发生了——除了支撑殿宇的几根巨大梁柱,殿内所有的物件,无论是蒲团、香案、经幡,还是那些以金、铜、木、石雕琢的佛像、菩萨像、罗汉像,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开始迅速软化、扭曲、熔化!
金汁流淌,铜水横流,木屑成灰,石粉簌簌落下!转眼之间,偌大的大雄宝殿内部,除了光秃秃的柱子和墙壁,竟被清扫一空,变得空空荡荡!
而就在大殿最中央、那尊最高最大的释迦牟尼金身佛像熔化殆尽后,原本佛像盘坐的莲台位置,竟赫然显露出一个隐秘的洞穴!洞穴之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此人身材魁梧,身着破旧的黄色僧袍,但面容却并非慈悲,反而带着一种长期压抑的凶戾之气。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龟息状态,周身气息微弱近乎于无。
然而,当外界佛像融化、光线涌入的刹那,这魁梧僧人体内沉寂的气息猛然被惊醒!他霍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
但当他看清站在洞穴前、那张隐藏在斗笠黑纱下的模糊面容时,他眼中的精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那张凶戾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见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梦魇!
“你……你……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他吓得魂飞魄散,竟如同见了鬼一般,手脚并用地从洞穴中向后疯狂爬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退无可退。
顾震霄缓缓摘下斗笠,露出那张俊美却冰冷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而残酷的弧度,看着那吓得瑟瑟发抖的魁梧僧人,如同猫戏老鼠般开口道:
“伏虎‘尊者’,别来无恙啊?寡人‘死了’这么多年,看来你还是没能找到回返灵界的方法?”
他刻意加重了“尊者”二字,充满了讥讽,“又或者,是尊者见乾朝已灭,觉得这人界花花世界,比那清苦的灵山更有趣,乐不思蜀了?”
这番嘲弄的话语,如同尖刀般刺入伏虎僧人的心中。
然而,他非但没有勇气出言反驳,反而双手抱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眼神涣散,竟似有癫狂之兆。
“魔……你不是人界的人!你是魔!你绝对是魔!!”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嘶哑扭曲。
顾震霄看着他那副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趣,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无趣。寡人可真怀念你当年刚刚降临人界时的‘英姿’啊。张口闭口便是‘佛即真理’,要让天下众生皆跪服于佛脚之下,奉佛为天下共主。”
他踱步上前,语气带着追忆般的残忍:“不过是被寡人打碎了你的仙体金身,断了你回归灵界的路而已。我记得你刚开始那几十年,虽然实力大损,但好歹还有几分‘尊者’的硬气,怎么这些年过去,反倒变成一只只会躲在佛像里瑟瑟发抖的病猫了?”
顾震霄自顾自地说着,言语如刀,不断切割着伏虎僧人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
而伏虎僧人只是蜷缩在角落,将头埋得更深,连偷袭击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见对方已是这般模样,顾震霄彻底失去了“叙旧”的耐心。
他缓步走到伏虎僧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伏虎僧人感受到阴影笼罩,惊恐地抬头,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周身气机已被完全锁定,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震霄那只骨节分明、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既然旧的记忆让你如此痛苦,那便忘了吧。”
顾震霄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冰冷而无情,“寡人赐你新生。”
下一刻,一股霸道绝伦的神念之力,如同洪流般强行涌入伏虎僧人的识海!他数百年的记忆,无论是灵界的风光、降临人界的野心、被顾震霄击败的恐惧、还是藏身少林的屈辱,都如同被橡皮擦擦拭一般,飞速地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被精心编织、完全虚构的崭新记忆,如同烙印般,深深铭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顾震霄面无表情地完成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工具。
大殿之外,隐约传来了顾煞与赶回的少林供奉激战的轰鸣声,却丝毫影响不到殿内这诡异而寂静的“改造”。
第22章 女宅
顾震霄推开大雄宝殿那扇沉重殿门,缓步走出时,门外的激战已至白热化。
广场之上,顾煞以一敌三,正与三位佛门大宗师缠斗不休。
其中两位,身着少林特有的土黄色僧袍,招式刚猛,一使大力金刚掌,掌风开碑裂石;
一使拈花指,指力阴柔刁钻,专破护体罡气。
这二人正是少林寺硕果仅存的两位隐世供奉,实力皆在大宗师中期,显然比方丈玄慈更为老辣沉稳。
而另一位,则身着白马寺标志性的月白色镶金边袈裟,手持一柄鎏金禅杖,杖法大开大合,杖影重重,每一击都蕴含着沛然佛力,修为赫然达到了大宗师后期圆满之境,乃是三位中实力最强者。
此人正是从白马寺赶来驰援的援手。
顾震霄目光一扫,心中了然。
十年前,他化身“龙玺”于武林大会现身,曾留下“十年后,少林倾覆”的谶语。
这两位少林供奉显然将此言牢记于心,并未像方丈那般掉以轻心,此番离寺,恐怕正是前往同属佛门一脉、关系密切的白马寺求援,以期共抗大劫。
只可惜,他们虽谨慎,却低估了顾震霄的决心与实力,更未料到方丈玄慈的刚愎自用,导致他们援兵未至,寺中弟子已几乎被屠戮殆尽。
不过,顾震霄并无出手之意。
他负手立于殿前高阶之上,如同俯瞰蝼蚁争斗的神明,冷漠地注视着战局。
顾煞身为四象军团中主掌杀伐的白虎将,其实力已至大宗师极境圆满,距离那玄之又玄的陆地神仙之境也只差临门一脚,战斗经验更是丰富无比,乃是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悍将。
只见顾煞在三人围攻之下,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那双戴着狰狞虎爪拳套的手臂挥舞如风,或抓、或拍、或撕、或挡,将三位佛门高手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充满了最原始、最有效的杀戮美学。
虎爪过处,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偶尔与禅杖、掌风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气浪翻滚,将周围地面的石板都震得寸寸碎裂。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战局陡变!
顾煞抓住少林一位供奉使完大力金刚掌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空隙,眼中凶光爆射,发出一声震天虎啸!他身形骤然加速,快如闪电,左手虎爪硬生生拍开另一位供奉袭来的拈花指力,右手五指如钩,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直取那使掌供奉的咽喉!
“噗嗤——!”
血光迸现!那少林供奉根本来不及反应,护体罡气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喉咙连同颈骨被整个抓碎,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与不甘,尸体轰然倒地!
另一位少林供奉见同伴惨死,心神剧震,招式出现了一丝紊乱。
顾煞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得势不饶人,双爪齐出,如同狂风暴雨般攻向剩余两人,攻势凌厉了数倍不止!
那白马寺的僧人眼见顾煞如此凶悍,己方又折一人,心中已生怯意。
他虚晃一杖,逼退顾煞半步,随即身形暴退,竟是想施展轻功,逃离这是非之地!
“想走?” 顾煞狞笑一声,正要追击。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顾震霄,却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不知何时已如同傀儡般静立在他身后的伏虎僧人——空觉身上。
他甚至未曾开口,只是一个眼神。
那被抹去记忆、重塑心神的空觉,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
他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冰冷与暴戾!
下一刻,他脚下地面轰然炸裂,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好似真正的猛虎扑食,以一种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已腾空十余丈、正欲远遁的白马寺僧人!
那白马寺僧人只觉背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袭来,骇得魂飞魄散,刚想转身挥杖格挡,却已然太迟!
空觉的拳头,没有任何光华,却蕴含着摧山断岳的恐怖力量,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牛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白马寺僧人仓促间凝聚的护体佛光,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他的后心之上!
“嘭——!”
一声闷响,如同擂动了破败的战鼓。
白马寺僧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凸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突兀出现的、沾满鲜血的拳头尖端。
空觉面无表情,拳头一震,瞬间收回。
白马寺僧人心脏已被彻底震碎,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眼中的神采急速黯淡,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高空中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轰隆!”
尸体重重砸在广场中央,溅起漫天尘土。
而另一边,顾煞也已然解决了战斗。在空觉击杀白马寺僧人的同时,他抓住最后那位少林供奉因同伴逃跑和援手惨死而心神失守的瞬间,双爪挥舞如流星赶月,将对方拼命挥出的、蕴含毕生功力的杖影光弹或撕碎、或弹飞,身形如附骨之疽般贴近!
那少林供奉耗尽内力的一击落空,想要施展佛门身法瞬移躲避,却已是强弩之末,速度慢了一拍。
他只能绝望地举起手中镔铁禅杖,横在头顶,试图格挡。
“咔嚓!”
顾煞的虎爪利刃,如同切豆腐般,先是斩断了精钢打造的禅杖,而后去势不减,轻而易举地劈开了供奉的头颅!
红白之物四溅!
少林最后一位供奉,保持着格挡的姿势,身体晃了晃,随即分成两半,向左右倒下。
至此,少林寺前来救援的三位大宗师,尽数伏诛!
顾煞收爪而立,周身杀气腾腾,如同刚从血池中爬出的修罗。
他转身,看向高阶之上的顾震霄,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主上,逆贼已悉数剿灭!”
空觉也如同完成了任务的傀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顾震霄身后,垂手肃立,眼神再次恢复了空洞。
顾震霄淡漠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和血泊,脸上无喜无悲,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趣的戏剧。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顾煞。
少室山巅,千年古刹少林寺,今日,血流成河,梵音断绝。
第23章 桃花杀机
少室山巅,血腥气弥漫,残阳如血,将整个少林寺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
尸横遍野的广场上,顾煞单膝跪地,身上白金虎铠沾染着斑驳的血迹,杀气未散,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释然。
顾震霄玄衣斗笠,静立如山,对眼前的修罗场视若无睹。
他淡漠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打破了死寂:
“白虎,”
他唤着顾煞的将号,“此间事了,你即刻动身,前往江南道的水月堂。”
顾煞闻言,虎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毫不迟疑的服从。
顾震霄继续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将少林寺已倾覆的消息,亲自告知水月堂主。她自会明白寡人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顾煞铠甲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补充了一句:“此事办妥后,你无需回京复命,自行去寻‘麒麟’,他会将治疗你妻子沉疴的‘玄阴丹’交予你。”
“玄阴丹”三字入耳,顾煞那原本因杀戮而冰冷凶戾的面容,瞬间如同冰雪消融!
巨大的惊喜如同洪流般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他虎目圆睁,激动得连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连连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多……多谢陛下!陛下天恩!末将……末将万死难报!陛下万年!陛下万年!!”
他苦苦寻求多年,几乎踏遍神州,都未能找到治愈爱妻顽疾的灵药。
如今主上竟将如此珍贵的丹药赐下,这恩情,比让他官升三级、赏赐万金还要重千倍万倍!
顾震霄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煞不敢再多言,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再次重重一叩首,随即豁然起身,对着身后肃立的白虎军士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吼:“白虎军!听令!撤!”
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白虎军士迅速集结,虽经历血战,却依旧军容整肃,随着顾煞一声令下,如同潮水般退去,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迅速消失在蜿蜒的下山道路上,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死寂。
顾震霄的目光,转而落在了如同木雕泥塑般静立一旁的空觉身上。
此时的空觉,眼神空洞,气息内敛,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空觉。” 顾震霄唤道。
空觉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转向顾震霄,微微躬身,表示聆听。
“你,即刻返回京城。”
顾震霄吩咐道,声音依旧平淡,“潜入宫中,暗中护卫一人。非到性命攸关之际,不得现身。更不可泄露你陆地神仙境的修为,将气息压制在宗师前期即可。”
说着,他从腰间一抹,取出一卷小巧的画卷,随手抛给了空觉。
空觉伸手接住,动作略显僵硬。
他展开画卷,只见上面用极其精妙的笔法,描绘着一位宫装女子的半身像。
那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如画,气质雍容华贵中带着一丝娇媚,正是宁安贵妃赵飞燕!画像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
空觉只看了一半,便仿佛完成了某种指令确认,迅速将画卷重新卷起,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贴身处。
随后,他单膝跪地,对着顾震霄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却缺乏生气。
更令人惊奇的是,随着他这一跪,他周身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陆地神仙境的磅礴气息,开始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内敛,几个呼吸之间,便已变得如同寻常宗师前期武者一般,毫不起眼。
这种对自身气息精准到极致的控制,堪称骇人听闻。
顾震霄见状,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得到指令,空觉不再有丝毫停留。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走正常的山道,身形一晃,竟化作十几道真假难辨的残影,如同鬼魅般沿着陡峭的山崖疾掠而下,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的痕迹,眨眼间便已消失在少室山脚下官道的尽头,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转眼间,偌大的少林寺广场,只剩下顾震霄一人独立残阳之中,玄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缓缓走下台阶,踏过粘稠的血泊和冰冷的尸骸,步伐从容不迫,仿佛漫步自家庭院。
行至山门处,他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一本看似普通、封面却是一种未知兽皮制成的暗黄色册子。
册子翻开,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列列用朱砂勾勒出的、极其简练的图案或符号,旁边配有细密的小字注解。
若是有见识广博之辈在此,定会骇然发现,这些图案符号,竟代表着神州大地之上,一个个威名赫赫的宗门、世家、乃至隐秘势力!
顾震霄修长的手指在册页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图案上——那图案正是一座简笔的寺庙,旁边小字赫然是“少林”!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看似普通的朱砂笔。
笔尖落下,在那“少林”图案之上,干脆利落地划下了一道鲜红刺眼的横杠!
这一笔,仿佛带着无形的煞气,宣告着一个千年古刹的彻底终结。
划完,顾震霄合上册子,随手将其塞回怀中。
他抬起头,黑纱后的目光投向西方,那是夕阳沉坠的方向,也是他册子上下一个目标所在的大致方位。
不再停留,他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沿着下山的青石阶走去。
玄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与山林阴影之中,唯有那本记载着无数势力兴衰存亡的册子,在他怀中,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意味。
下一个,会是谁?
第24章 试炼
陑?城外,有一片名为“碧波”的湖泊,水域开阔,烟波浩渺,景色宜人。
湖心建有一座精巧的八角亭,名为“观澜亭”,需乘小舟方能抵达,平日里是文人墨客、达官显贵泛舟游湖、饮酒赋诗的雅集之所。
此刻,正值午后,湖面波光粼粼,偶有水鸟掠过。
观澜亭内,顾震霄独自一人,凭栏而坐。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斗笠放在石桌一角,脸上覆着那张毫无表情的玄铁面具。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和一壶酒,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着午膳,举止优雅,与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仿佛只是一位寻常的避世高人。
然而,这份宁静骤然被打破!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远处湖面横掠而过!剑气凝练如实质,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湖面被硬生生切开一道深达数尺、长达百丈的真空沟壑!
两侧的湖水被狂暴的气劲掀起,化作两道高达十余丈的碧绿水墙,如同两条发怒的水龙,朝着湖心亭猛扑过来!
眼看那滔天巨浪就要将小小的观澜亭连同其中之人吞没,顾震霄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箸笋丝,送入口中。
就在水墙即将拍中亭子的刹那,异变突生!
以观澜亭为中心,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张开!那足以掀翻楼船的巨大水浪,撞上这层屏障,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水花四溅,声震四野!但所有的湖水,都被那层无形的屏障牢牢隔绝在亭外三尺之地,竟无一滴能溅入亭中!
顾震霄的玄衣,桌上的酒菜,甚至连他手中的象牙箸,都未曾沾染上一丝水汽。
漫天水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屏障上,然后顺着弧形的屏障滑落,在亭子周围形成了一圈短暂的水帘瀑布,景象蔚为奇观。
水帘尚未完全落下,一道黑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从湖面方向疾射而来,“噗通”一声,狼狈不堪地滚进了亭中,恰好摔在顾震霄的脚边。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少女。
此刻,她身上的夜行衣早已破烂不堪,被利刃割裂出无数道口子,勉强遮体。
破碎的布料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尤其是上半身,春光乍泄,几乎难以蔽体。
一双玉腿又长又直,倒是被衣物遮挡得相对完好,但腿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更添几分凄艳。
她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伤、刀痕,有些伤口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狰狞可怖。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那双紧闭的眼眸睫毛颤动,显示她并未完全昏迷。
顾震霄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淡漠地瞥了脚边这具近乎半裸、伤痕累累的娇躯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便再无兴趣。
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桌上的菜肴,仿佛刚刚滚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件不小心被风刮进来的破烂物事。
就在这时,远处被剑气分开的湖面尚未完全合拢,一道身影踏浪而来,速度极快!来人是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双目狭长,腰间一左一右悬挂着两柄连鞘长剑,一长一短,剑鞘古朴,隐有寒光流转。
他气息沉凝,步伐稳健,显然修为不俗,已至宗师境界。
中年男子在距离湖心亭约百步之遥的湖面上停下,脚下湖水微微荡漾,托住他的身形。
他先是扫了一眼亭中倒地不起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邪与贪婪之色,随即目光落在背对着他、依旧悠然用膳的顾震霄身上。
看到顾震霄那副完全无视他的姿态,中年男子狭长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浓烈的不悦与怒意。
但当他目光触及顾震霄身旁石桌上那顶看似普通的黑纱斗笠,以及感受到对方那深不见底、如同深渊般的气息时,心头猛地一凛,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还算恭敬的笑容,对着顾震霄的背影拱了拱手,扬声道:“这位前辈,请了!在下玉家玉罗刹,方才追击家族叛逃婢女,惊扰了前辈清静,还望海涵。”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瞟向地上的少女,语气变得义正辞严:“此女乃我玉家一名贱婢所生,名唤韩雨晴。她胆大包天,竟敢盗取家族至宝‘冰魄寒玉’潜逃,身上伤痕乃是守护至宝的族人将其擒回时所留。”
“晚辈此行,正是奉家主之命,将此忤逆不孝、盗窃家宝的罪女带回族中,依家法处置,并追回至宝。还望前辈行个方便,将此女交予晚辈。”
他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但那双不断在少女裸露肌肤上扫来扫去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龌龊的念头绝不仅仅是“带回家法处置”那么简单。
顾震霄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不紧不慢地品着酒。
直到将杯中酒饮尽,他才放下酒杯,取过桌上用来遮挡菜肴防尘的一块素白纱巾,看也没看,随手向后一抛。
那纱巾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轻飘飘地落下,恰好盖在了地上少女几乎衣不蔽体的身躯上,将她外泄的春光和狰狞的伤口一同遮掩了大半。
做完这一切,顾震霄才缓缓转过身,玄铁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自称玉罗刹的中年男子身上,淡淡地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提出了三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玉家?未曾听闻。”
“你,是何人?”
“她,是你何人?”
“你,意欲何为?”
这三个问题,语气波澜不惊,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仿佛在审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玉罗刹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玉家在这陑?城乃至周边千里,都是赫赫有名的武道世家,何时被人如此轻视过?更何况对方还明知故问!
他强忍着拔剑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前辈!晚辈方才已说得很清楚!我乃玉家执事玉罗刹!此女是我玉家罪奴韩雨晴!晚辈要带她回族中受审!”
顾震霄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冷了一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你说她是,她便是?你说她盗宝,她便盗了?寡人……我,为何要信你一面之词?”
玉罗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被纱巾盖住的少女,厉声道:“证据?她身上的伤就是证据!我玉家追击的弟子皆可作证!前辈莫非是要包庇这窃宝的贱婢,与我玉家为敌不成?!”
最后一句,已是带上了明显的威胁之意。
第25章 剑甲
玉罗刹——或者说,其本名玉玦,眼见这神秘人不仅无视玉家名号,更是摆明了要袒护那贱婢,甚至还用那种居高临下、如同审问蝼蚁般的语气质问他,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玉玦在陑?城横行霸道惯了,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给脸不要脸!找死!”
玉玦厉喝一声,眼中杀机暴涨!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竟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刹那,湖面之上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他的身影已然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顾震霄的左侧!
“惊涛剑法·破浪式!”
玉玦右手快如闪电般拔出腰间那柄较长的细剑,剑身震颤,发出如同海浪拍岸般的嗡鸣!
剑尖凝聚起一点刺目的寒芒,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气息,直刺顾震霄的左肋要害!这一剑,速度、角度、力道都堪称狠辣刁钻,显示出他宗师境界的不俗修为!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致命一击,顾震霄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
他依旧保持着侧身的姿态,只是在那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向前一探!
“叮——!”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磬相击的脆响!
玉玦那凝聚了全身功力、足以洞穿铁石的一剑,竟被顾震霄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剑尖!那狂暴的剑气、凌厉的剑势,在触碰到他指尖的刹那,如同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
玉玦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自己这一剑仿佛刺中了一座亘古不移的山岳,非但无法撼动分毫,反而从剑身上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
顾震霄手指微微一动。
“撒手。”
玉玦只觉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更是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带得离地飞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朝着亭外湖面倒飞出去!
“噗通!”
玉玦重重砸在湖面上,溅起大片水花,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毕竟是宗师高手,临危不乱,脚尖在水面上连点数下,借助湖水的浮力,硬生生卸去了大部分力道,稳住了身形。
“好!好手段!”
玉玦又惊又怒,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再接我双剑合璧!”
他怒吼一声,这次不再留手!“锵锵”两声,腰间长短双剑同时出鞘!长剑如惊涛,短剑似潜流!
他身形再次暴起,速度比之前更快!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围绕着湖心亭,从前后左右、上下各个刁钻的角度,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剑光如织,剑气纵横!无数道凌厉的剑影如同暴风雨般笼罩向亭中的顾震霄!长剑主攻,大开大合,剑气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接着一波;
短剑诡秘,如同水底暗流,专攻下盘和死角,阴毒狠辣!
一时间,湖心亭周围剑气呼啸,水波激荡,仿佛有无数剑客在同时围攻!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顾震霄,依旧稳坐钓鱼台。
他甚至没有起身,仅凭一只右手,或指、或掌、或弹、或拂,动作看似缓慢清晰,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挡住、拍开、弹飞每一道袭来的剑光!
“叮叮当当……!”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顾震霄的右手仿佛化作了铜墙铁壁,任凭玉玦如何狂攻猛打,如何变幻招式,都无法突破他方寸之间的防御!
他甚至连另一只拿着筷子的手都没停下,偶尔还会夹起一口菜,送入面具下的口中,仿佛眼前的激烈厮杀,还不如桌上的菜肴有吸引力。
这种极致的轻蔑,彻底点燃了玉玦的怒火和羞耻感!他咆哮着,将双剑舞动得如同风车,剑气愈发狂暴,甚至不惜损耗本源,将内力催谷到极致!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撼动顾震霄分毫。
直到……石桌上的几碟小菜快要见底,顾震霄似乎终于失去了“用餐时看戏”的耐心。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就在筷子触及桌面的瞬间,顾震霄一直端坐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但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刹那,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嘭!”
正从侧面一剑刺来的玉玦,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速移动的气墙,连人带剑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狠狠撞飞出去!
这一次,力量远超之前!他在湖面上如同打水漂的石子般,接连翻滚了十几圈,撞起一道道冲天水柱,才勉强在数十丈外稳住身形,体内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玉玦又惊又怒,抬头望去,只见顾震霄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亭边,玄衣猎猎,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
“玩够了?” 顾震霄淡淡开口。
玉玦心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敌,但此刻已是骑虎难下,更何况家族至宝和那绝色婢女都在眼前,他岂能退缩?他厉啸一声,双手紧握长短双剑,将残余内力疯狂注入剑中,剑身光芒大盛!
“双剑合璧·碧海潮生!”
他准备施展最强一击!
然而,顾震霄却不再给他机会。
只见顾震霄双手虚空一抓,周身澎湃的内力汹涌而出,竟在他手中迅速凝聚、实质化!左手内力凝聚成一柄寒光闪闪、造型古朴的长刀;
右手内力则凝聚成一柄剑气森然、样式奇古的长剑!
刀剑成型,顾震霄一步踏出,竟如履平地般站在了湖面之上!下一刻,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主动朝着玉玦冲去!
玉玦大惊,急忙挥动双剑迎战!
“轰!轰!轰!轰……!”
湖面之上,顿时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剧烈轰鸣!刀光剑影疯狂碰撞,气劲交击产生的冲击波不断炸开湖面,掀起一道道巨大的水浪!
两人的身影在漫天水花中高速移动,化作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时而交错,时而分离,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偶尔有一道凝练的刀气或剑气被甩出,便能将远处的湖面切开长达数十丈的沟壑,威力骇人!
玉玦将双剑合璧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剑法如同汹涌澎湃的碧海潮汐,一波强过一波,试图将顾震霄吞噬。
然而,顾震霄手持内力凝聚的刀剑,招式看似简单直接,却蕴含着化繁为简的武道至理,每一刀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玉玦剑法最薄弱之处,将其攻势一一瓦解。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三十余回合。
玉玦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内力消耗巨大,而顾震霄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未尽全力。
第三十五回合!
顾震霄虚晃一刀,逼得玉玦双剑回防,随即身形陡然向后疾退,瞬间与玉玦拉开了十丈距离!
玉玦正待追击,却见顾震霄做出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动作!
顾震霄将右手那柄内力凝聚的长剑,猛地向前掷出!
长剑脱手,并非胡乱投掷,而是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如同突破了空间限制般,瞬间跨越十丈距离,剑尖直指玉玦眉心!剑身之上,一股洞穿万物、无可阻挡的极致锋锐之意锁定了玉玦!
“百步飞剑?!!”
玉玦骇得亡魂皆冒,失声尖叫!他认得此招!这乃是数十年前纵横天下的剑圣盖聂的独门绝技!速度之快,威力之猛,堪称当世剑法之极速,丝毫不逊于另一位传奇剑客陆佑劫的“惊鸿一剑”!
被“百步飞剑”的气机锁定,玉玦深知自己根本避无可避!生死关头,他爆发出全部潜力,狂吼一声,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手中长短双剑之中,双剑交叉,死死护在胸前,试图硬抗这必杀一击!
然而,就在他双剑刚刚架好的瞬间,顾震霄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那柄飞掷出的内力长剑之后!
他伸出右手手掌,轻轻按在了疾射中的长剑剑柄末端!
这一按,仿佛为那本就恐怖的一剑,注入了毁灭性的力量!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玉玦手中那两柄以百炼精钢打造、吹毛断发的宝剑,在与那柄内力飞剑接触的刹那,竟如同遇到了烧红烙铁的冰块,连片刻的阻挡都未能做到,便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属碎片四散飞溅!
而那股凝聚了顾震霄力量的剑气,去势不减,瞬间穿透了玉玦交叉的双臂,贯穿了他的胸膛!
玉玦脸上的惊恐和绝望瞬间凝固。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巨大的、前后通透的血洞,似乎无法相信这一切。
下一刻,狂暴的剑气在他体内轰然爆发!
“嘭——!”
一声闷响,玉玦的整个身体,如同一个被充气到极限的气球,猛地炸裂开来!
血肉、骨骼、内脏……化作漫天猩红的碎块,混合着湖水,如同下了一场血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碧波湖面之上,将大片湖水染得通红。
曾经在陑?城不可一世的玉家执事玉玦,就此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顾震霄的身影缓缓落在湖面之上,脚下湖水自然凝结成冰,托住他的身体。
他看都没看那弥漫的血雾一眼,手中由内力凝聚的刀剑悄然消散。
他转身,踏着湖面,一步步走回湖心亭,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第26章 自视甚高。
湖心亭中,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顾震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前一瞬还在远处湖面,下一刹那,已然重新端坐在了石凳之上,玄衣之上,滴水未沾,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看也没看亭外湖面上那渐渐扩散、又被湖水稀释的淡红,目光落在了依旧蜷缩在地、被素白纱巾半遮半掩的少女身上。
少女玉灵娥此刻瞪大了美眸,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对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战斗的震撼,以及对这个神秘玄衣人深不可测实力的惊骇。
顾震霄对她的惊诧视若无睹,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与之前那本暗黄兽皮、记录着覆灭名单的册子截然不同,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朱红色,封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透着一股庄重甚至有些诡异的气息。
他旁若无人地翻开册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缓缓划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亭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少女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顾震霄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玉灵娥那张虽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小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地开口,仿佛在确认一件寻常物事:
“王秀娥之女,玉灵娥?”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玉灵娥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她娇躯猛地一颤,美眸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王秀娥,正是她早已逝去多年的生母之名!
这个名字,连同她自己的真实姓名“玉灵娥”,在玉家都是禁忌,外人绝无可能知晓!这位神秘前辈,是如何得知的?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忘了身上的剧痛和眼前的处境,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颤抖:“前辈……您……您怎会知晓晚辈的姓名与家母……”
顾震霄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玉灵娥的方向,看似随意地轻轻向上一抬。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凭空产生!
“嗯?!”
玉灵娥惊呼一声,只觉得胸口贴身藏匿某物的地方微微一热,下一刻,一枚用红绳系着、温润剔透的半月形玉佩,竟自行从她微微敞开的衣襟内飞了出来!
玉佩划过空气,带起一丝淡淡的处子幽香,精准地落入了顾震霄的掌心。
“啊!”
玉灵娥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她下意识地用还能动弹的手臂护住胸前乍泄的春光,又惊又羞地看向顾震霄,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前辈救了自己,可这举动……也太过……唐突了吧?
顾震霄对少女的羞赧视若无睹,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掌中这枚玉佩上。
玉佩触手温凉,材质非金非玉,正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灵”字。
他握着玉佩,另一只手抬起,食指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声细微的空间波动响起。
下一刻,令玉灵娥更加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顾震霄身前的空中,如同变戏法般,凭空浮现出了足足二十枚玉佩!
这些玉佩的材质、大小、形状,竟与她那一枚一模一样,同样都是半月形!唯一的区别是,她那一枚的缺口在右,而空中浮现的这些,缺口都在左!
二十枚半月玉佩静静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仿佛夜空中突然多出了二十轮弦月!
顾震霄目光扫过这二十一枚玉佩,眼神古井无波。
他拿起手中属于玉灵娥的那枚右半月玉佩,开始依次与空中那二十枚左半月玉佩进行拼接。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一枚,两枚,三枚……大多数玉佩的缺口都无法完全吻合,总有细微的差别。
玉灵娥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当顾震霄将她的玉佩尝试与右边第五列悬浮的那枚左半月玉佩靠近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契合声响起!
两枚玉佩的断裂处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从未被分开过!
拼接完成的玉佩,形成了一枚完美的圆形龙凤合璧佩,中央隐隐有流光转动!
顾震霄看着手中合二为一的玉佩,微微颔首。
他随手一挥,空中剩余那十九枚无法匹配的玉佩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接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卷东西。
那并非册子,而是一张材质特殊、似帛非帛、似纸非纸的卷轴,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卷轴缓缓展开,顶端是三个龙飞凤舞、蕴含威严的鎏金大字——婚契书!
玉灵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只见婚契书左侧,详细书写着女方的信息,赫然便是她的名字——“玉灵娥”!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及笄之后,即刻入宫,为神武帝妃!
而在婚契书的右侧,本应书写男方名讳的地方,却只有三个铁画银钩、霸气凛然的字——顾!震!霄!
在婚契书的正下方,有一个精心设计的、与合璧后玉佩形状大小完全一致的凹槽。
顾震霄拿起那枚刚刚拼合完整的圆形玉佩,将其轻轻按入了婚契书下方的凹槽之中。
“咔。”
又是一声轻响,玉佩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仿佛它本就该属于那里。
做完这一切,顾震霄手指一弹,那卷承载着命运契约的婚书,便轻飘飘地飞向了目瞪口呆的玉灵娥,最终落在了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中。
玉灵娥低头,看着婚书上自己的名字,看着那“神武帝妃”的字样,看着男方那三个触目惊心的字,再感受着掌心那枚仿佛带着灼热温度的合璧玉佩,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她还是被家族追杀的将死之人,下一刻,她却手持婚书,成了……神武帝的未婚妻?
这突如其来的、荒谬至极的命运转折,让她彻底懵了。
第27章 武安君!
顾震霄那句“神武帝妃”如同九天惊雷,在玉灵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她所有的思绪都震得粉碎。
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沉甸甸的婚书和温润的合璧玉佩,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神武帝……太上皇……婚约……这些字眼如同走马灯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旋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凑成一个合理的现实。
她只是一个被家族追杀的、卑微的婢生女,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成了那位传说中早已龙御归天、却又神秘出现的太上皇的未婚妻?这简直比最荒诞的戏文还要离奇!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湖风吹拂,带着淡淡的血腥和湖水的气息。
玉灵娥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站着,直到一阵凉意袭来,她才猛地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惊醒。
她霍然抬头,想要寻找那个给予她这一切惊骇与……希望(或许?)的神秘玄衣人,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确认。
然而,亭中早已空无一人。
那个玄衣斗笠的身影,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石桌上,多了一张对折的、材质普通的白色纸条,正随着微风轻轻颤动。
玉灵娥的心猛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惶恐涌上心头。
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条,指尖微微颤抖着将其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铁画银钩,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顾震霄的笔迹:
“京城西郊,折山深处,寻雾隐门门主。出示此笺,言‘太上皇皇妃叨扰数日’即可。”
“另,桌上残羹,予汝果腹。些许盘缠丹药,权作路资。玉家之事,毋需忧心,自有后文。朕有要务缠身,恕不能护汝返京。”
字迹简短,信息却极为明确。
玉灵娥逐字逐句看完,心中稍定,至少,这位“未婚夫”并非完全撒手不管,还为她安排了暂时的落脚点和安全保障。
雾隐门……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号,是一个极为神秘、据说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隐世宗门。
然而,刚刚理清头绪的安心感,立刻被随之而来的巨大惊讶所取代!太上皇!他自称“朕”!他真的是那位传说中的太上皇!这个认知让她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狂飙起来!
“啊!”
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猛地牵动了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顿时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秀眉紧紧蹙起,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她疼得龇牙咧嘴之际,异变突生!
只见亭子顶部的横梁上,一滴凝聚了许久、将落未落的晶莹水珠,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竟脱离了地心引力,不再向下坠落,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拥有生命般,迅疾无比地朝着玉灵娥因痛楚而微微张开的樱唇射来!
“唔!”
玉灵娥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嘴唇上一凉,那滴水珠已然精准地射入了她的口中!
水珠入口,并无任何味道,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气息,瞬间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下一刻,玉灵娥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痒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同时在她全身的伤口上爬行、啃噬!这感觉起初让她极为不适,几乎要伸手去抓挠。但很快,麻痒感便被一种温润舒畅的暖意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臂、胸口、腿上的那些狰狞伤口——
只见那些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剑伤刀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新鲜的肉芽如同活物般蠕动、生长,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破损的皮肤迅速弥合……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她身上所有骇人的伤口,竟然全部消失不见!
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肌肤光洁如初,甚至比受伤前还要细腻红润有光泽!仿佛刚才那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是一场噩梦!
“这……这是……”
玉灵娥抚摸着光滑如昔的肌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震撼!这等生死人、肉白骨的逆天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一瞬间,她便明了了。这一定是那位神秘而强大的“未婚夫”——太上皇顾震霄留下的手段!或许是他早已算准了自己会牵动伤口,或许只是他随手为之的恩赐。
但无论如何,这滴水珠,将她从鬼门关彻底拉了回来,并赐予了她完好无损的身体!
巨大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涌上心头。
玉灵娥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勉强蔽体的破烂衣衫,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郑重其事地各行了一个礼。
这礼节有些古怪,既有江湖人的抱拳之姿,又带着宫廷女子的万福痕迹,似乎是她下意识地将自己所知的最恭敬的礼仪都融合在了一起,用以表达内心的谢意。
行完礼,她这才感觉腹中饥饿难耐。
目光落在石桌上,那里果然还剩下小半碗米饭和几碟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小菜。
她也顾不得什么淑女仪态了,赶紧坐到石凳上,拿起那双似乎是顾震霄用过的象牙箸,夹起一筷子看起来鲜嫩欲滴的笋丝,连同一大口米饭,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嘶——!好烫!”
她猛地张开嘴,用手使劲扇风,眼泪都快烫出来了!原来,那碗米饭看似寻常,入口却滚烫无比,显然是刚刚被某种力量重新加热过,还冒着丝丝热气!她只顾着填饱肚子,完全没料到这一出,结结实实被烫了一下。
玉灵娥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这位太上皇……行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救了她,给了她婚约和安排,治好了她的伤,甚至……还给她留了顿热饭?
她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再次品尝起来。
米饭香甜,菜肴可口,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以及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前路漫漫,福祸难料。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而且……似乎踏上了一条完全超乎想象的人生轨迹。
京城,折山,雾隐门……玉家……她握紧了手中的婚书和玉佩,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坚定。
第28章 项羽
顾震霄离开碧波湖,并未直接前往下一个目标,而是折向西南,身形在连绵起伏的山峦间几个起落,便已来到一处名为“栖凤山”的地界。
此山山势险峻,多奇峰怪石,更有一条飞瀑从山巅垂落,声如雷鸣,水汽弥漫。
在山腰一处极为隐蔽、被藤萝遮掩的山坳后,据说建有一座名为“女宅”的神秘庄园,传闻其中皆是女子,与世隔绝,极少与外界往来。
顾震霄此行,似乎正是为了这“女宅”而来。
他收敛了气息,步履轻盈,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密林之中,朝着山腰那处隐秘的山坳快速接近。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山坳入口,一处较为开阔的林地时,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袭来!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直取顾震霄后心要害!
顾震霄眉头微蹙,身形不动,只是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凝练,精准地迎上了那道偷袭的劲气!
“嘭!”
一声沉闷的气劲交击声响起,偷袭的劲气被震散,而顾震霄也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轻飘飘地向前滑出数丈,稳稳落地,转过身来。
只见在他方才所站位置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着粗布短打、头戴斗笠、面容被阴影遮掩的男子。
此人身材精悍,气息内敛,但顾震霄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内蕴藏着一股极为雄浑霸道的真气,修为赫然已至大宗师中期圆满之境!
更让顾震霄目光微凝的是,此人腰间悬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鞘古朴,隐隐散发着一丝血腥煞气。
此人,正是化名“阿飞”、游历南境、实则乃是南境江湖公认的第二强者——笛飞声!他此行潜入栖凤山,目的竟与顾震霄不谋而合,也是为了探查那神秘的“女宅”。
却不料,在这山脚下,与顾震霄狭路相逢。
笛飞声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到如此高手,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在顾震霄身上,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鬼鬼祟祟,窥探此山?”
顾震霄黑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并未回答,只是淡淡地反问道:“南境刀狂,笛飞声?不在你的南境称王称霸,跑来这北地荒山作甚?还学人戴起了斗笠,玩起了隐姓埋名的把戏?”
被一口道破根脚,笛飞声眼中寒光暴涨,杀机毕露!他低喝一声:“既然认得某家,那便留你不得!”
“锵啷!”
一声清脆的刀鸣,他腰间那柄奇形弯刀已然出鞘!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刃口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刀名“碧血”,乃是笛飞声成名兵刃,饮血无数!
笛飞声深知此地距离“女宅”已近,绝不能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打草惊蛇。
因此他出手虽狠辣,却将真气与刀势极力收敛,力求速战速决,不引起远处山庄的注意。
他身形一晃,如同猎豹般扑上,手中碧血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刀光如匹练,无声无息地削向顾震霄的脖颈!
这一刀,快、准、狠,将大宗师中期圆满的实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又将能量波动压制到了极限!
顾震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这笛飞声并非浪得虚名,对力量的掌控已至化境。
他同样不欲在此地引发过大动静。
眼见刀光袭来,他并未硬接,而是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目光一扫,落在身旁一丛茂密的紫竹上。
他随手折下一根约七尺长的紫竹,手腕一抖,震去枝叶,一根青翠欲滴的竹竿便成了他的临时兵器。
笛飞声见对方竟以竹代兵,心中怒意更盛,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轻视!他刀势一变,由削改刺,碧血刀如同毒蛇出洞,点向顾震霄胸前大穴,刀尖颤动,笼罩数处要害!
顾震霄手持竹竿,不闪不避,手腕翻转,竹竿如同活物般点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碧血刀的刀脊之上!
“叮!”
一声轻响,如同玉珠落盘。竹竿与精钢宝刀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顾震霄将一股柔韧的内力灌注于竹竿之上,笛飞声那凝聚于刀尖的凌厉劲气,竟被这轻轻一点巧妙化解,刀势微微一偏。
笛飞声心中一惊,对方内力之精纯、运劲之巧妙,远超他的预料!他收刀回撤,旋即展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碧血刀化作一道道蓝色幻影,或劈、或砍、或撩、或抹,刀刀不离顾震霄周身要害!刀法诡异狠辣,时而如狂风席卷,时而如细雨绵密,将南境刀法的奇、险、诡、快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顾震霄手持一根普通竹竿,却如同闲庭信步。
他的“棍法”看似平平无奇,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蕴含着他数百年来对武学的深刻理解。
虽不如专精枪棍的王崇珠之霸烈、袁崇焕之刚猛、杨铁梨之诡变,但胜在根基扎实,意境高远,已达“大巧不工”之境。
竹竿在他手中,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软鞭缠绕,时而如重棍横扫。
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或格、或挡、或引、或卸,将笛飞声精妙狠辣的刀招一一化解。
竹竿与弯刀碰撞,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火星四溅,那根紫竹在顾震霄内力灌注下,竟坚韧异常,与碧血宝刀硬碰数十下也未曾断裂!
两人在这片林间空地上,以快打快,身影交错,刀光竹影缭绕,却都将自身气息与打斗的声势死死压制在方寸之间,从远处看,仿佛只是两个寻常武夫在切磋,丝毫看不出这是两位大宗师级的强者在生死相搏!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近三十回合。
笛飞声越打越是心惊,他已然施展了七八成实力,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反而被那根看似脆弱的竹竿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对方对力量的控制、时机的把握,简直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能再拖了!”
笛飞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决定冒险动用杀招!他虚晃一刀,诱使顾震霄竹竿刺来,随即身形猛地一旋,碧血刀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刀势骤然变得沉重如山,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的决绝,正是他的绝学“碧血斩”!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刀势将发未发的那个微妙瞬间!
顾震霄动了!他仿佛早已看穿了笛飞声的所有变化!手中竹竿不再是直刺,而是如同灵蛇般向上一挑!
这一挑,时机、角度、力道,妙到毫巅!竹竿尖端精准无比地挑在了碧血刀力量流转最薄弱的那一点——刀镡与刀身的连接处!
“铛——!”
一声脆响!笛飞声只觉手腕剧震,一股诡异莫测的柔韧劲力顺着刀身传来,他再也把握不住!
“嗖!”
碧血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入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上,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兵器脱手,笛飞声心神巨震,空门大开!
顾震霄岂会放过如此良机?他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鬼魅般贴近,左掌看似轻飘飘地印在了笛飞声的胸膛之上!
“嘭!”
一声闷响,笛飞声如遭重锤轰击,胸口一闷,气血翻腾,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轰得离地倒飞出去!速度奇快无比,直接飞出了这片林地,朝着山下茂密的丛林深处坠去!
顾震霄站在原地,看着笛飞声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并未追击。
他随手将那根已经布满刀痕、却依旧未断的紫竹扔在地上。
竹竿落地,发出“咔嚓”轻响,终于完成了使命,碎裂开来。
他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玄衣,目光转向山腰那处被藤萝遮掩的山坳,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不再耽搁,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并非沿着山路,而是直接踏着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如履平地般向上疾驰!
几个起落间,玄色的身影便已没入了半山腰的云雾与藤萝之中,朝着那神秘的“女宅”方向而去。
山风呼啸,林间空地再次恢复了寂静,唯有那棵插入碧血刀的大树,以及地上碎裂的紫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无声交锋。
第29章 结束
女宅,坐落于栖凤山腰隐秘处的庄园,此刻却无半分往日的宁静。
大厅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地上铺着一块白布,上面摆放着刚刚被众人小心翼翼拼接起来的、女宅之主玉满楼的尸块。
尸体死状极惨,被利刃精准地切割成整齐的块状,可见凶手手法之老辣残忍。
李莲花一袭青衫,眉头紧锁,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
方多病则在一旁抓耳挠腮,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地偷瞄着。
其余几位女宅的重要人物,如掌管账目的辛绝、负责护卫的慕容腰等人,皆面色阴沉,或悲或怒,议论纷纷,争吵着凶手的身份和动机。
“……依我看,定是那‘鬼手’钱老七所为!他觊觎楼主之位已久!” 辛绝咬牙切齿道。
“未必!钱老七虽有动机,但未必有这等将人瞬间分尸的功力!我看更像是外来的仇家!” 慕容腰反驳道。
“安静!”
李莲花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压下了众人的嘈杂。
他目光扫过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沉声道:“诸位,玉楼主并非被乱刀砍死,而是被人以极快、极准、极利的手法,在一瞬间分割。这等手段,非绝顶高手不能为。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陡峭的山崖和缭绕的云雾:“诸位请看,女宅地势险要,守卫森严,凶手却能来去自如,不留痕迹。其轻功修为,恐怕已臻化境。”
“在这江湖上,拥有这般轻功,又精通如此酷烈刀法之人,屈指可数。为了一座女宅,犯得着请动这等人物来杀一个楼主吗?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李莲花的话条理清晰,分析入微,让众人陷入了沉思。
方多病更是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李大哥说得太有道理了。
然而,就在大厅内一片寂静,众人皆在消化李莲花的话语时——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悄无声息地自窗外那云雾缭绕的悬崖之下飘然而上!
他就那样突兀地、违背常理地出现在了大厅的窗口,随即轻飘飘地落入厅内,仿佛只是从隔壁房间走进来一般自然。
来人身着玄衣,黑纱斗笠遮面,周身散发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气息。
他的出现,没有带起一丝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或是沉思的众人,如同被同时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道突然出现的玄色身影所吸引,充满了惊骇、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方多病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指着顾震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完全看傻了眼。
就连一向从容淡定、智计百出的李莲花,此刻脸上也浮现出一瞬间的错愕与懵圈。他心中暗道:‘按计划,此时该从山下上来的人……应该是阿飞才对!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气息如此深不可测的神秘人?阿飞呢?’
顾震霄对满厅惊愕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那透过黑纱的冰冷目光,直接落在了地上那具刚刚被李莲花等人辛苦拼接好的尸体上。
只看了一眼,他似乎便已了然于胸。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顾震霄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那具尸体,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却精准无比的力量瞬间作用在尸体之上!
“哗啦——!”
刚刚拼凑起来的尸块,应声而散!并非胡乱散落,而是再次沿着原本的切割面,整齐地分离开来,重新变回了最初那种被利刃切割成的、如同井字形般规整的尸块状态!
这一幕,更是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神秘人对力量的掌控,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紧接着,顾震霄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散开的尸块微微向上一抬。
咻!咻!
两样物事从尸块中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入他的掌心。
一样,是戴在玉满楼断指上的一枚质地温润、却隐隐透着一丝邪气的翡翠玉扳指。
另一样,更是令人毛骨悚然——竟是从玉满楼那颗被剖开的心脏碎块中,飞出了一柄长约三寸、薄如蝉翼、通体漆黑、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小剑!
顾震霄看都没看掌中之物,仿佛只是取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握住玉扳指和小剑,身形一动,再次如同鬼魅般飘起,直接从窗口射出,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玄色流光,冲天而起,瞬间便没入了高空浓厚的云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他出现,到取物,再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大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震惊、以及一种被彻底无视的荒诞感。
方多病终于合上了嘴巴,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李……李大哥……刚……刚才那是……是人是鬼啊?他……他上来干嘛的?就为了把那尸体再弄散?还……还拿走了两样东西?”
李莲花望着顾震霄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不知道……但此人,绝非寻常。玉楼主之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女宅谜团未解,却又因这神秘玄衣客的突兀出现与离去,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而本该在此刻出现的笛飞声,又去了何处?
第30章 过秦关。
离开栖凤山女宅,顾震霄身形如电,并未在北方停留,而是径直转向南方,目标明确——南昌城。
他并未进入那座繁华喧嚣的城池,而是在距离南昌城外约三十余里的一处偏僻所在按下云头。
此地名为“桃花坞”,本是一处风景秀丽的所在,此刻正值花期尾声,漫山遍野的桃树虽已过了最绚烂的时刻,但残花缀满枝头,依旧蔚为壮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顾震霄玄衣身影飘然落入桃林深处。
他双脚刚刚触及铺满落英的地面,异变陡生!
四周看似杂乱无章、随风摇曳的桃树,竟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变换方位!
脚下的土地泛起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道道无形的气机如同蛛网般迅速连接、交织,形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阵法!
霎时间,桃花瘴气弥漫,光影扭曲,使人方向难辨,更有无数桃花花瓣如同利刃般激射而来,蕴含着迷幻与杀伐之力!
这竟是一座依托天然桃林布置的、极其高明的奇门遁甲大阵!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阵法绞杀,顾震霄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变幻莫测的桃树和袭来的花瓣利刃,只是抬起右脚,看似随意地、轻轻在地面上一跺!
“嗡——!”
一股磅礴浩瀚、却凝练至极的力量,如同水波般以他的脚掌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整个桃林阵法范围!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四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从桃林的四个不同方位传来!那是阵法核心阵基被强行震碎的声音!
紧接着,只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四棵看似与周围桃树无异、实则内蕴阵法枢机的特殊桃树,树干之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随即“嘭”的一声,炸裂成漫天齑粉,连一片完整的木头都没留下!
核心阵基被毁,整个桃花大阵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瞬间停止了运转。
弥漫的瘴气消散,扭曲的光影恢复正常,那些激射的花瓣也无力地飘落在地。
阵法破除的瞬间,桃林中央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轰隆隆”的闷响声中,泥土翻滚,一座造型奇崛、布满青苔的假山,缓缓从地底升了起来!
假山约有三人高,中间部位,是一扇紧闭的、与山石颜色浑然一体的石门。
顾震霄步履从容,踏着满地的桃花瓣,走到石门前。
他刚在石门前站定,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便从石门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孔洞中射出,如同扫描般,从头到脚扫过顾震霄全身。
扫描完毕,石门上方的一块石头突然向内凹陷,随即弹出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蛤蟆石像。
那蛤蟆蹲坐在石台上,双眼是两颗幽蓝色的宝石,大嘴张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顾震霄从怀中取出那枚从玉满楼尸体上取得的翡翠玉扳指,指尖轻轻一弹。
玉扳指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入了蛤蟆张开的石口之中。
“咕噜……” 石蛤蟆仿佛吞咽了一下,幽蓝的双眼光芒一闪。
“轧轧轧……” 沉重的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侧打开,露出后面幽深黑暗的通道。
顾震霄毫不犹豫,迈步踏入。
在他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石门又缓缓闭合,随即整座假山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缓缓下沉,最终重新没入地底,地面恢复原状,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假山内部,并非想象中的狭窄通道,而是一个类似升降平台的石室。
随着假山下沉,石室也在缓缓下降。
约莫下降了数十丈深度,震动停止,另一侧的石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顾震霄走出升降石室,踏入一间更为广阔的地下密室。
密室呈圆形,穹顶镶嵌着数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密室内部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唯有正中央,矗立着一尊与真人等高、通体由某种极品灵玉雕琢而成的玉像。
这玉像雕刻的是一位仙风道骨、长须飘飘的老者,面容慈祥中带着威严,正是玉家世代供奉的祖先形象。
玉像材质非凡,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更奇异的是,玉像的肌肤纹理、须发细节,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几乎与真人无异,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生命的质感。
在密室四周的石壁上,则开凿着一个个凹槽,里面摆放着寥寥数件物品:一本泛黄的古籍、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一个古朴的药瓶、还有几块闪烁着不同光泽的矿石。
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件都隐隐散发着不凡的能量波动,显然都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至宝。
当顾震霄踏入密室,身后石门缓缓关闭的刹那——
那尊原本静止不动的玉家祖像,眼皮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并非玉石的死寂,而是充满了沧桑、智慧,仿佛看透了千年风云!玉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顾震霄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更令人惊异的是,玉像那玉石雕琢的嘴唇,竟然开始一张一合,发出了清晰而低沉、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下密室中回荡:
“你体内的血液……沸腾着至尊至贵的皇道龙气。是顾氏皇族的血脉。看来……看守此地的那位玉家族老……已然遭遇不测了。”
它的声音古井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
顾震霄面对这诡异的一幕,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他平静地回应道:“他确实死了。不过,人并非我所杀。”
玉像的眼睛微微眯起,玉石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似乎在判断顾震霄话语的真伪。
片刻后,它恢复了原状,声音依旧平淡:
“皇室之人,擅闯玉家禁地,所为何来?老朽虽不愿与当世皇室为敌,但守护玉家根基,乃老朽存世之责。”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你……可做好了准备?斩断一姓之气运,承接莫大因果,绝非儿戏。”
顾震霄没有用言语回答。他用行动表明了一切。
只见他手腕一翻,那柄从玉满楼心脏中取出的、薄如蝉翼的漆黑小剑出现在他掌心。
他随手一抛,小剑化作一道乌光,射向玉像。
玉像伸出玉石手掌,精准地接住了小剑。
它低头看着掌中的黑剑,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良久,它突然仰头发出一阵低沉而苍凉的笑声,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哈哈哈……好!好!果然是‘断运之刃’!看来天意如此,玉家……气数已尽!”
笑毕,玉像缓缓低下头,另一只玉石手掌轻抚长须,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刻,它周身猛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白光!整个密室剧烈震动起来,四周石壁上那些武林至宝纷纷散发出各色光华!
顾震霄只觉得眼前一花,四周的景象开始飞速扭曲、变幻!石壁、穹顶、夜明珠……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消散。
眨眼之间,他已然不在那幽暗的地下密室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荒凉枯寂的广袤平原。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压抑。
平原之上,空无一物,唯有远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无比、如同龙蛇般蜿蜒起伏、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虚幻山脉?
不,那不是山脉!那是……气运之脉!玉家凝聚了千年的家族气运,在此地显化而成的形态!
玉家祖像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唯有那苍老而恢弘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回荡在这片奇异的空间:
“顾氏子孙,玉家千年气运在此!能否斩断,能否承受,看你造化!”
第31章 机关术
玉家祖像那恢弘的声音尚在耳边回荡,顾震霄眼前那片荒凉平原的景象便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消散。
下一刻,周遭景物骤然变换,暗红色的天空瞬间被一片清澈蔚蓝所取代,云淡风轻,阳光和煦,仿佛瞬间从九幽地狱来到了人间仙境。
然而,这“仙境”之中,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几乎在环境变换完成的同一瞬间,四道强横无匹、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气息骤然出现,如同四根擎天巨柱,封死了顾震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这四道气息,每一道都蕴含着远超寻常大宗师、甚至超越了他之前所遇任何对手的恐怖威压——那是属于陆地神仙极境的磅礴力量!
顾震霄心头猛地一凛,立刻内视自身,赫然发现,自己那身足以傲视当世的陆地神仙极境修为,此刻竟被一种无形的规则强行压制,跌落到了仅仅“知行合一”的境界!
以一介“凡人”之躯,面对四位全盛状态的陆地神仙极境!此等绝境,堪称十死无生!
饶是顾震霄心志坚毅如铁,此刻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但他并未慌乱,越是绝境,他越是冷静。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关于玉家老祖的传闻——那位千年前开创玉家基业、据说最终飞升仙界的传奇人物。
“飞升……仙界……”
顾震霄心思电转,“若天人境之后便可扶摇直上,成就仙位,那眼前这四位陆地神仙极境的‘守护者’又算是什么?这玉家老祖的‘飞升’,恐怕并非世人想象的那般简单!天人之上,定然还有更为广阔、更加强大的境界!”
这番思索看似漫长,实则只在他心念转动的一刹那。
他瞬间明悟,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武道之途,远比他已知的更为深远。
这对他而言,既是压力,亦是动力。
就在他心念定下的瞬间,北方那位身影动了!
那人身形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水雾之中,唯能看清其乃是一位独臂老者,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似乎随时会断裂的残剑。
虽只是气运显化的幻影,但那冲霄的剑意,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与此同时,顾震霄感到手中一沉,一柄造型、破损程度都与对方手中残剑几乎一模一样的断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剑入手冰凉,沉重异常,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岁月与杀伐。
“嗡!”
北方独臂剑客动了!他没有丝毫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残剑破空,却发出了龙吟般的剑鸣!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虚空的剑气,如同彗星袭月,直取顾震霄眉心!
这一剑,快!狠!准!蕴含的剑道至理,返璞归真!
顾震霄瞳孔骤缩,他此刻修为被压制,根本无法硬接!他只能凭借远超当前境界的战斗意识和经验,将体内被压制后仅存的“知行合一”境内力疯狂注入手中残剑,同样一剑刺出!不是对抗,而是试图以巧破力,点向对方剑势最薄弱之处!
“铛——!”
双剑剑尖于空中精准相撞!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爆鸣!
顾震霄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一连退出十余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体内气血翻腾不止。
而对方,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
高下立判!
然而,在这一剑交锋的刹那,顾震霄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空荡荡的左边袖管,以及那独一无二、舍我其谁的剑道气势。
一个尘封在历史长河中的名字,瞬间跃入他的脑海——
离阳皇朝,春秋十三甲之一,剑甲!剑神,李淳罡!
竟然是这位传说中一剑开天门、让整座江湖都黯然失色的绝世剑神的气运显化!
此时,另外三位封锁方向的陆地神仙幻影,并未一同出手,而是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抱臂悬浮于半空,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战斗,仿佛在观看一场蝼蚁的挣扎。
李淳罡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毫不停歇。
他虽只剩独臂,但剑法却愈发纯粹,愈发霸道!或刺、或劈、或撩、或扫,每一剑都蕴含着无上剑道真意,看似简单的招式,却封死了顾震霄所有闪避的空间,逼得他只能硬接!每一剑都是奔着取其性命而去!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顾震霄被打得狼狈万分,只能凭借超凡的战斗本能和意识,一次次险之又险地格挡、闪避。
他身上的玄衣被凌厉的剑气割裂出无数道口子,但诡异的是,皮肤之上却并未出现伤痕!
只因他这具身躯,乃是以皇室秘法、倾尽资源打造的“龙玺”之躯,本质非凡,虽修为被压制,但肉身的强韧程度却远超寻常“知行合一”境的武者!
反倒是他体内的内力,在一次次硬碰硬中消耗剧烈。
反观李淳罡,虽只是气运幻影,灵力磅礴,似乎无穷无尽,但顾震霄敏锐地察觉到,在连续猛攻之后,对方那浩瀚如海的灵力,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消耗!
“有机会!”
顾震霄眼中精光一闪。
他的弱点是无法飞行,被动挨打。
但优势在于,对方是幻影,攻击模式或许存在规律,且灵力并非真正无穷!
他不再一味硬抗,而是将大部分心神用于观察、计算。
每一次双剑相交,他都在脑海中飞速推演对方下一剑的可能,思考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化解,甚至……反击!
两人剑来剑往,身影在方寸之地高速闪转腾挪,剑气纵横,在地面上犁出无数深沟。
看似李淳罡占据绝对上风,压着顾震霄打,但顾震霄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虽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未被击垮!
一刻钟的时间,在激烈的交锋中转瞬即逝。
突然!顾震霄在格开李淳罡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后,身形借力向后飘退,同时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手中残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尖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擦着李淳罡格挡的剑身,闪电般刺向他的脸颊!
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巅!完全超出了李淳罡这具幻影根据当前战况的预判!
“嗤——!”
一声轻微的割裂声!
李淳罡脸颊之上,被剑气划开了一道细小的血痕!一滴金色的、由精纯气运凝聚而成的“血液”,缓缓渗出!
虽然伤口瞬间愈合,但那一道血痕,却真实地出现了!
李淳罡幻影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震怒!他虽不能言,但那股被眼中“蝼蚁”所伤的滔天怒意,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嗡——!”
李淳罡幻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独臂松开,那柄残剑却并未掉落,而是悬浮于他身前,发出嗡嗡剑鸣,仿佛与他心意相通!
只见他并指如剑,指尖流淌着璀璨的灵力光华,缓缓从那残剑的剑格处向剑尖抹去!
随着他手指抹过,那锈迹斑斑、残缺不全的剑身,竟仿佛被无形的匠师修复一般,锈迹剥落,裂纹弥合,剑锋重铸!一柄寒光四射、完整无缺、蕴含着无上锋锐之气的神剑,赫然重现世间!
——剑气滚龙壁!以气凝剑,重现神兵!
李淳罡幻影反手握住这柄灵力凝聚的完整长剑,剑尖遥指顾震霄,随即手腕猛地一抖!
“唰唰唰唰——!”
成百上千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万千军马奔腾,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声势,朝着顾震霄铺天盖地地激射而去!剑气覆盖范围极广,根本无处可躲!
这还没完!
李淳罡幻影将手中长剑猛地高举向天!刹那间,风云变色!天空之中,无数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光剑,如同雨后春笋般凭空浮现,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每一柄光剑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随着李淳罡幻影将手中那柄核心长剑向着顾震霄的方向猛然抛出——
“咻——!”
核心长剑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引领着天空中那数以万计、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的灵力光剑,朝着地面上面色凝重的顾震霄,发动了毁灭性的终极打击!
——剑来!九天之剑,倾泻如雨!
面对这堪称天灾般的恐怖剑阵,修为被压制到“知行合一”境的顾震霄,仿佛已经看到了死神降临的阴影!
第32章 住宅
面对那遮天蔽日、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恐怖剑雨,感受着那足以将钢铁都绞成齑粉的凌厉剑气,顾震霄非但没有丝毫慌乱,那张玄铁面具下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竟随手将方才用以格挡的残剑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随即,他双足不丁不八,稳稳立于原地,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玄奥的仪式。
“剑甲前辈,”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点评一位故人,“剑道通神,睥睨天下,确是惊才绝艳。只可惜……身居大皇朝,自诩甚高,目空一切,瞧不起我这等来自‘小皇朝’的‘蝼蚁’,无论是你本人,还是眼前这具徒具其形的气运虚影……”
就在第一柄由精纯灵力凝聚、锋锐无匹的光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即将刺中他天灵盖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却宏大的道音,仿佛自虚空深处响起!
顾震霄的头顶上方三尺之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直径约丈许、缓缓旋转的纯白色阴阳鱼图案!阳鱼炽热光明,散发出至阳至刚的气息!
与此同时,他双脚所踏的地面之下,一个同样大小、旋转方向却截然相反的纯黑色阴阳鱼图案骤然显现!阴鱼幽深冰冷,弥漫着至阴至柔的韵味!
一上一下,两个巨大的阴阳鱼图案,将顾震霄笼罩其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不断流转的太极领域!
更令人惊骇的是,以顾震霄的身体为中心,凭空生出了一股强大而柔韧的吸力漩涡!这漩涡并非吞噬实物,而是针对能量!
那些蕴含着李淳罡无上剑意和磅礴灵力的光剑,一进入这太极领域的范围,竟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凌厉的剑势被那旋转不休的阴阳二气迅速化解、牵引!
顾震霄动了!他依旧闭着双眼,但双手却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充满道韵的轨迹!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得留下了道道残影!随着他双手的舞动,那被太极气旋吸纳、驯服的漫天光剑,竟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操控,不再下坠,而是随着他双手的指引,如同温顺的游鱼般,围绕着他周身缓缓盘旋、流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且是……万剑齐施!
天空之上,原本抱臂观战、神态冷漠的李淳罡气运幻影,在看到顾震霄脚下头顶浮现太极图、并以玄妙手法引导吸纳他万剑的瞬间,那模糊的面容上,竟然清晰地显露出了极度拟人化的惊骇之色!那双由气运凝聚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招蕴含剑道极致、足以荡平千军万马的“剑雨·落”,竟然会被对方用这种看似柔和、源自“小皇朝”的、他向来有些瞧不上的“太极”之道,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反制!
惊骇之后,是滔天的愤怒与一丝本能的不安!李淳罡幻影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强行召回那柄作为剑阵核心、与他气息相连的灵力长剑,中断这失控的局面!
然而,已经太迟了!
下方的顾震霄,双手已然在胸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太极圆弧!那围绕他周身盘旋的成千上万柄光剑,随着他双手的牵引,瞬间汇聚、压缩!
白色的阳鱼之气与黑色的阴鱼之气疯狂交织、旋转,最终化作一黑一白两条完全由精纯剑气和太极道韵凝聚而成的、活灵活现的阴阳鱼!
而那条巨大的阴阳鱼身后,跟随着的,是那被顾震霄完全掌控、调转了矛头的——万柄光剑!
“去!”
顾震霄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眼中精光爆射!他双掌向前缓缓推出,动作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吼——!”
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引领着身后那浩浩荡荡、光芒万丈的剑道长龙,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逆冲云霄,直扑天空中的李淳罡幻影!
这一击,汇聚了李淳罡自身的磅礴剑意与灵力,更融入了顾震霄对太极之道“阴阳转化、借力打力”的极致理解,威力比原本的“剑雨·落”更胜数筹!
面对这由自己力量所化、却更为恐怖的逆袭,李淳罡幻影抬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模糊的脸上,那惊骇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有一丝被后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击败的苦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与坦然。
他放弃了召唤,也放弃了闪避。
只是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毁灭性的攻击,又像是在迎接某种宿命的终结。
他明白了。
并非自己的剑不够利,剑意不够强。
而是自己的“心”,有了破绽。
那源自出身、根深蒂固的傲慢,让他低估了天下英豪,小觑了其他武道流派的玄妙。
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是……道心之失。
“噗——!”
黑白阴阳鱼后发先至,如同两枚陨石,狠狠地撞入了李淳罡幻影的胸膛!蕴含的太极绞杀之力瞬间爆发!
紧接着——
“咻咻咻咻——!!!”
万剑齐至!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李淳罡幻影的身影彻底淹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的惨叫。
在那无尽的剑光穿刺之下,李淳罡的气运幻影,连同那万柄光剑,开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分解,化作无数点点璀璨的银色光粒,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纷纷扬扬地飘散在清澈的天空之中。
几个呼吸之后,剑光散尽,银粒消失。
北方天空,空空如也。
那位曾一剑开天门的剑神气运显化,已然烟消云散。
顾震霄独立原地,头顶脚下的太极图缓缓隐去。
他微微喘息,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逆转乾坤的一招,对他被压制后的修为而言,负荷极大。
但他站得笔直,玄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剩余三位依旧悬浮于空、气息却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妙波动的陆地神仙幻影。
第一关,破。
第33章 起晚了。
李淳罡的虚影化作漫天银光消散,尚未完全融入这片奇异空间的天地,西方那道一直抱臂旁观、气息如同万年玄冰般冷冽的身影,骤然动了!
他没有丝毫预兆,身形如同陨星坠地,轰然砸落在顾震霄前方十丈之处,激起一圈气浪!
此人全身笼罩在一套漆黑如墨、造型狰狞的重甲之中,连面部都被恶鬼面甲覆盖,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深渊般的眸子。
他手中握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巨大镰刀,镰刃弯曲如新月,通体乌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散发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寂之气!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顾震霄手中原本那柄残剑,光华一闪,形态竟骤然变化,变成了一柄虽然依旧残破、但样式古朴、剑意凛然的长剑——正是方才李淳罡所使用的佩剑模样!这气运空间,似乎会根据对手,自动为挑战者匹配相应的“武器”。
顾震霄来不及细思这其中的玄妙,那漆黑重甲之人已然发动了攻击!不同于李淳罡起初的试探,此人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不死不休!
“呜——!”
巨大的镰刀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凄厉尖啸,带着一股斩断生死、屠戮苍生的恐怖意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顾震霄拦腰斩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远超之前的李淳罡!
顾震霄瞳孔骤缩,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全身被压制后的内力疯狂注入手中“李淳罡之剑”,横剑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爆响几乎要撕裂耳膜!剑镰相交之处,爆起一团刺目的火花!
顾震霄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力量如同山洪海啸般涌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虎口崩裂的伤口再次扩大,鲜血狂涌!
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撞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又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然而,对方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毫不停歇!根本不给顾震霄任何喘息之机!
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而至!
漆黑镰刀或劈、或砍、或勾、或扫,招式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蕴含着最纯粹、最极致的杀戮意境!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快如鬼魅!
“咔嚓!”“咔嚓!”“嘭!”……
骨头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接连响起!短短三招之内,顾震霄的肋骨、臂骨、腿骨,竟被那恐怖的震荡之力和刁钻的角度,生生震碎了七次!若非他这“龙玺”之躯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恐怕早已化作一滩肉泥!
顾震霄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凭借超凡的战斗意识和坚韧的体魄,一次次狼狈不堪地格挡、闪避,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伤势加重。
对方的攻击越来越快,快到后来,顾震霄的视线中几乎只剩下了一片连绵不绝、如同黑色风暴般的镰刀残影!
然而,正是这密不透风、充满战场杀伐气息的凌厉攻势,以及那柄标志性的、象征着死亡与收割的漆黑镰刀,让顾震霄在生死一线的挣扎中,猛然惊醒,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14大皇朝中,军功最盛、杀孽最重、被誉为“人屠”的大秦皇朝,武安君——白起!
天下人只知白起用兵如神,坑杀降卒数十万,凶名赫赫,却鲜有人知,这位绝世杀神,本身亦是一位站在武道巅峰的陆地神仙极境强者!
而且,是公认的三十六位陆地神仙极境中,杀气最重、战斗风格最凶悍、甚至敢于凭借杀伐之道与初入天人境的强者硬碰硬的恐怖存在!
对顾震霄而言,李淳罡的剑虽利,尚可凭借技巧与道境周旋。
但白起这种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对手,攻势如同战场绞肉机,霸道绝伦,一力降十会,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也最难纠缠的类型!
就在顾震霄因识破对方身份而心神出现一丝细微波动的刹那——
“破绽!”
白起幻影那冰冷的面甲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哼!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逼得顾震霄踉跄后退,随即猛地一记侧踹,如同攻城巨锤般,狠狠踹在了顾震霄的胸膛之上!
“嘭!”
顾震霄胸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再次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白起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般追上!就在顾震霄身体尚未落地之时,他手中那柄漆黑镰刀形态骤然变化,镰刃收缩,柄身延长,瞬间化作一柄更加适合劈砍的、门板般的巨型斩马刀!
刀身之上,暗红色的血光流转,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死!”
白起双手握刀,高高跃起,朝着身形失控的顾震霄,力劈华山!
“嗤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和耀眼的火花,斩马刀轻而易举地破开了顾震霄仓促间凝聚的护体罡气,在他胸前留下了一道从肩膀直至腰腹的、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内脏都隐约可见!
“噗通!”
顾震霄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滚出老远,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他强忍着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剧痛,以剑拄地,挣扎着想要站起。
然而,白起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那柄重新变回镰刀形态的凶器,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架向了顾震霄的脖颈!速度快得超出了顾震霄重伤后的反应极限!
眼看就要身首异处!
生死关头,顾震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竟不闪不避,反而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内力,孤注一掷地灌注到手中的“李淳罡之剑”上!
“嗡!”
那柄残剑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残缺的剑身之上,竟然瞬间延伸出一道凝练无比、闪烁着刺目寒光的灵力剑刃!
顾震霄手腕一抖,以攻代守!这凝聚了他最后力量的一剑,并非格挡镰刀,而是如同闪电般,直刺白起面甲之下的咽喉要害!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白起显然没料到顾震霄在如此绝境下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他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惊人灵活性,一个干脆利落的铁板桥后仰,同时脚下步伐变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搏命一剑!
“唰!”
镰刀的锋刃,擦着顾震霄的脖颈皮肤划过,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血痕,却未能斩实。
白起后跃数步,稳稳落地。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拄剑喘息、胸前伤口狰狞、却依旧眼神凶狠如狼的顾震霄,那恶鬼面甲之下,竟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狠辣果决的小子!虽不知你究竟是哪家皇朝的后辈,但以区区‘知行合一’之境,能在本将手下支撑如此之久,甚至险些伤到本将!这份韧性,这份战意,实属罕见!”
他的笑声中,带着一种战场上对值得尊敬的对手的欣赏,语气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杀意,多了一丝复杂:“若你今日能活着走出这气运空间,他日有缘,本将定要大摆宴席,好好招待你这位……亦敌亦友的豪杰!”
顾震霄一边全力运转内力压制伤势、催动肉身自愈,一边敏锐地捕捉到了白起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他喘息着,艰难开口:
“听武安君此言……莫非你们这几道虚影,并非完全是玉家老祖气运所化?而是……有自主意识的分身?”
白起闻言,笑声渐歇,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透过面甲,审视着顾震霄,坦然道:“不错!除了那个眼高于顶、只剩下一缕战斗执念的李淳罡,我们三人,皆是本体分出的一缕神魂分身,携部分力量在此。”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另外两个方向依旧沉默的身影:“我们欠玉家老祖一个不小的人情,故而在此守护玉家气运三百年,助其昌盛。若非我等四人坐镇,玉家岂能在这三百年间,从一个边陲小族,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顾震霄心中巨震!原来如此!难怪这气运守护如此强悍,原来并非死物,而是由四位顶级强者的分身亲自坐镇!这玉家老祖的手段和人情,当真是通天彻地!
然而,白起接下来的话,却让顾震霄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不过,人情归人情,职责归职责。小子,你能过李淳罡那关,实属侥幸兼才智过人。但想从本将手中过去……”
白起缓缓举起漆黑的镰刀,杀气再次弥漫开来,“还得问问本将手中的‘幽冥’,答不答应!”
第34章 真开放。
顾震霄拄剑而立,胸前狰狞的伤口在“龙玺”之躯强大的自愈能力下缓缓蠕动、愈合,但速度远不及受伤之时。
听着白起那带着欣赏却更显杀伐决绝的话语,他玄铁面具下的脸庞,反而露出一抹近乎癫狂的邪魅笑容。
他心中长叹一声,已然明了。
面对白起这等为杀戮而生的凶神,以及天空中那两位气息更为深沉、虎视眈眈的强者分身,若再拘泥于被压制的“知行合一”境,仅凭技巧与意志周旋,今日必定十死无生,折戟沉沙于此!
唯有……破釜沉舟!
就在白起话音落下,周身杀气再次沸腾,漆黑镰刀“幽冥”扬起,准备发动最终绝杀之际——
顾震霄非但没有后退防御,反而做出了一个让白起都为之愕然的举动!他竟主动向前踏出一步,将自己的脖颈,迎向了白起挥斩而来的镰刀锋刃!
“嗤!”
锋锐无匹的镰刀刃口,轻而易举地划开了顾震霄脖颈的皮肤,鲜血瞬间涌出!然而,就在刀刃触及更深层血肉的刹那,却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仿佛砍中了某种极其坚硬的物体!
白起攻势微微一滞,目光透出一丝惊疑。
只见顾震霄被划开的脖颈皮肉之下,赫然镶嵌着一块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着天然龙鳞状纹路的奇异石头!此刻,这石头正散发着微弱的乌光,隐隐有一股压抑的力量在其中流转。
“就是现在!”
顾震霄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握拳,毫不犹豫地、狠狠地砸向自己脖颈处那块黑色龙鳞石!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看似坚硬的龙鳞石,竟被顾震霄一拳砸得粉碎!
石头碎裂的瞬间,仿佛打破了某种强大的封印!
“轰——!!!”
一股浩瀚无边、充满无尽生机与神圣气息的翠绿色光芒,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猛然从顾震霄体内爆发出来!
光芒冲天而起,将整个气运空间都映照成了一片碧绿之色!强大的能量波动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白起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绿色光芒狠狠撞中!他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竟将他连人带镰刀震得高高飞起,向后倒掠出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这光芒……充满生机,却又蕴含着令他这具杀戮分身都感到心悸的恐怖力量!这绝非“知行合一”境所能拥有!
璀璨的绿光持续了数息时间,才缓缓内敛、消散。
当光芒尽褪,显露出其中的身影时,白起瞳孔骤然收缩!
此时的顾震霄,已然模样大变!
他上身的玄衣尽数碎裂,露出精壮完美的上半身。
古铜色的皮肤之上,赫然浮现出无数道复杂而神秘的金色脉络,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散发着煌煌神威!
他的一头黑发,竟化作了如雪般纯净的银白,无风自动,肆意飘扬!而他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眸,此刻也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如同两颗熔化的太阳,充满了冷漠与威严!
他的下身,则覆盖着一套造型古朴、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战裙铠甲,与赤裸的上身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狂野与霸气!
而他手中握着的,也不再是“李淳罡之剑”,而是一柄造型奇古、锋芒毕露的三尖两刃刀!刀身寒光流转,三枚利刃仿佛能撕裂虚空!
一股远超陆地神仙、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从顾震霄身上弥漫开来!——这是独属于天人境的威压!他强行冲破了此方空间对他修为的压制,暂时恢复了部分天人境界的力量!
“天……天人境?!” 白起失声惊呼,即便他身为杀神,见惯了风浪,此刻也不禁骇然!这小子,竟然隐藏得如此之深!他刚才一直在以凡人之躯,对抗神明?
但白起毕竟是白起,惊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浓烈的战意所取代!
他朝着天空另外两个方向怒吼道:“天人现世!你二人还打算干看着吗?!难道要等他逐个击破?!”
天空之中,那一直抱臂旁观、气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两位强者分身,此刻也无法再保持淡定。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与无奈。
显然,顾震霄突然爆发出天人境实力,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两道身影不再迟疑,化作流光,瞬间出现在白起身侧。
左边一人,身形高瘦,面容模糊,手持一杆通体银白、枪尖缠绕风雷的长枪;
更让顾震霄目光一凝的是,那位手持银白风雷枪的高瘦身影,其散发出的气息,赫然不再是陆地神仙极境,而是……半步天人!虽然不如他此刻的状态完整,但也已半只脚踏入了那个领域!
三位绝世强者分身,呈品字形将顾震霄包围!一位杀神白起,一位半步天人,另一位虽未表明身份,但气息深不可测,至少也是顶尖的陆地神仙极境!
“战!”
顾震霄没有废话,金色瞳孔中战意燃烧!他深知这种强行恢复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必须速战速决!
他一声低喝,身形瞬间模糊,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主动发起了进攻!
对面三人也同时动了!白起挥舞幽冥镰刀,卷起漫天死气;
半步天人风雷枪引动九天雷霆;
另一位强者巨枪横扫,势大力沉!
“轰!轰!轰!轰……!”
四道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极致力量的光团,在这片气运空间之中,展开了惊天动地的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毁天灭地般的能量冲击!
天空在他们的激战下,布满了蛛网般的空间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大地不断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狂暴的能量肆虐,使得伤口久久无法弥合!
这是一场超越了凡人想象的战斗!从白日战至黑夜,又从黑夜杀到天明!日月无光,星辰黯淡!
期间,那道属于另一位顶尖陆地神仙极境强者的光团,在一次剧烈的对撞中,终究不敌三位更强存在的余波,率先支撑不住,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轰然炸裂,化作点点光雨,消散于天地之间——灰飞烟灭!
战至此刻,只剩下顾震霄、白起与那位半步天人!
又是一次从万丈云层之中的猛烈对撞后,三道身影如同流星般坠落大地!
就在落地前的刹那,顾震霄眼中金光爆射,抓住了白起与半步天人身形交错、彼此气机牵引产生的一丝微小滞涩!
“死!”
他手中三尖两刃刀如同毒龙出洞,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猛然刺出!目标直指两人因交错而短暂靠近的肩膀位置!这一击,蕴含了他对空间和时机的极致把握!
“噗嗤!”
“噗嗤!”
尽管白起与半步天人反应神速,竭力闪避,但依旧未能完全躲开!三尖两刃刀锋利的侧刃,同时贯穿了白起的右肩和半步天人的左肩!金色的血液与银色的灵光同时飙射而出!
“呃啊!” 两人同时闷哼,身形剧震!
尤其是白起,因为对顾震霄的搏命打法稍有不适,反应慢了那微不足道的一丝!
就是这一丝!
顾震霄得势不饶人,手腕猛地一拧!三尖两刃刀顺势横斩!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白起那高大的身躯,竟被这蕴含天人伟力的一刀,从右肩至左腰,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大秦皇朝武安君,白起分身——陨落!
两半残躯在空中便化作浓郁的黑气,随即消散无踪。
顾震霄看都没看白起消散的方向,染血的三尖两刃刀刀尖一转,带着无匹的锋芒,直指最后那位脸色苍白、肩头淌血、眼中终于露出惊惧之色的半步天人!
金色瞳孔之中,唯有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现在,轮到你了。”
第35章 银行卡
白起分身被一刀两断,化作黑气消散。
气运空间之中,只剩下顾震霄与那位手持银白风雷枪、气息已达半步天人的白袍神将。
白袍神将缓缓从地上站起,肩头被三尖两刃刀洞穿的伤口处,
银色的灵光不断逸散,显然受创不轻。
他并未因同伴的陨落而有丝毫退缩或恐惧,那双被头盔阴影遮掩的眼眸中,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没有言语,也无需言语。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任何话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猛地一跺脚!
“轰隆——!!!”
整个气运空间剧烈震颤!以他为中心,地面寸寸龟裂,狂暴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他手中的风雷长枪爆发出刺目的银白电光,枪身之上,风雷之力疯狂汇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银白雷霆,人枪合一,以超越思维极限的速度,带着一往无前、霸绝天下的惨烈气势,朝着顾震霄悍然冲来!
这一枪,蕴含了他毕生的武道意志,是他身为半步天人的最强一击!枪势之猛,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捅个窟窿!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枪,顾震霄金色瞳孔中依旧古井无波。
他并未闪避,只是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横于身前,刀身之上,那神秘的金色脉络骤然亮起!
“铛——!!!!!!!!!”
枪尖与刀身,毫无花哨地猛烈碰撞!
无法形容的巨响爆发!仿佛两颗星辰对撞!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
气运空间那本就布满裂纹的天空,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轰然炸裂!露出了外界真实世界的、明亮却带着肃杀之气的天空!
碰撞的中心,刺目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狂暴的能量乱流撕碎了一切!
待到光芒稍敛,尘埃渐落。
只见顾震霄依旧保持着格挡的姿势,稳稳立于原地,只是脚下的地面深深凹陷下去。
而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丝毫无损。
反观那白袍神将,则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勉强落地,单膝跪地,以长枪拄地才稳住身形,显得颇为狼狈。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头上那顶遮掩面容的白玉头盔,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对撞中,已然布满了裂痕,随即“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露出了头盔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充满了霸烈与桀骜之气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王者气度。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异色的瞳孔——左眼湛蓝如深海,右眼金黄如熔金!
这独特的异色双瞳,以及那霸绝天下的枪意与气势,瞬间暴露了他的身份!
曾经的西楚霸主,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的——西楚霸王,项羽!
而之前那位手持巨枪、被余波震散的强者身份,也已不言而喻,正是项羽麾下第一猛将,龙且!
顾震霄看着项羽的真容,金色的瞳孔中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到。
他只是持刀的手臂,微微向后一收,随即猛地向前一振!
一股磅礴如海的暗劲,顺着刀身传递而出!
“噗!”
项羽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整个人再次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轰得离地飞起,重重砸在远处的地面上,烟尘弥漫。
不待项羽起身,顾震霄动了!他身形一晃,瞬间化作数十上百道残影,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同时向项羽发起了攻击!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三尖两刃刀的刀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将项羽彻底淹没!
天人境对半步天人,是本质的碾压!即便项羽是千古无二的霸王,在绝对的力量鸿沟面前,也陷入了绝对的被动!
他只能将风雷枪舞得密不透风,拼命格挡、闪避那无处不在的致命刀影!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火星四溅!
他根本没有丝毫反击的机会,甚至连有效的防御都变得极其艰难,身上的铠甲不断被刀气撕裂,添上一道道新的伤口。
然而,霸王终究是霸王!在如此绝境之下,他那双异色瞳孔中爆发出惊人的神光,竟在顾震霄那看似完美无缺、毫无破绽的漫天刀影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因力量转换而产生的细微间隙!
“破!”
项羽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不顾周身袭来的刀气,将残存的所有力量灌注于风雷枪中,人枪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直刺那瞬息即逝的破绽!这一枪,凝聚了他不屈的意志和毕生的骄傲!
“嗤!”
枪尖精准地刺入了那丝间隙!然而……
力量差距太大了!项羽这搏命一枪,虽然精妙绝伦,时机把握妙到毫巅,但蕴含的力量,相对于顾震霄的天人境修为而言,实在太弱!
枪尖仅仅刺入三寸,便被顾震霄周身自动护体的磅礴罡气死死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连顾震霄的皮肤都未能划破!
而就在项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因全力一刺而出现短暂僵直的刹那——
顾震霄眼中寒光一闪!一道刀影后发先至!
“噗嗤——!”
冰冷的刀锋,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项羽的护体罡气,从他后背刺入,前胸透出!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项羽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滴着金色血液的刀尖。风雷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身上的气势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缓缓抽出三尖两刃刀的顾震霄,那双霸烈的异色瞳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不甘,有恍然,最终化作一丝苦涩的自嘲。
“呵……呵呵……”
项羽的声音变得虚弱而缥缈,“陛下……还真是……深藏不露……我就说……当年巨鹿之战……本王麾下雄兵百万……为何会溃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
“原来……背后一直有……一位天人……在暗中布局……可笑我项羽……自负一生……竟败得……如此……不明不白……真是……讽刺啊……”
话音落下,项羽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如同风中流萤,缓缓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位曾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其守护玉家气运的一缕分身,就此烟消云散。
随着最后一位守护者的消散,整个气运空间开始剧烈波动、扭曲,最终如同泡影般,“啵”的一声,彻底破碎、消失。
顾震霄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景象飞速变幻。
定睛看时,他已重新回到了那片桃花坞的桃林之中。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桃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来桃叶的沙沙声和淡淡的草木清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与四位历史传奇的恶战,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但他身上那套由能量凝聚、已然有些黯淡的铠甲,手中那柄真实不虚的三尖两刃刀,以及体内消耗巨大却真实不虚的天人境修为,都清晰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白发如雪,金瞳如炬,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转。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遥遥望向了北方——那是京都,苍朝皇城所在的方向。
在他的感知中,冥冥之中,一股原本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在苍朝国运龙脉之上、属于玉家的、旺盛而诡异的气运纽带,此刻仿佛被一柄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天道之剑,从根源处……悄然斩断!
玉家气运,已断!
此举,并非要让玉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满门抄斩。
那种惩罚,太过干脆,也太过便宜他们了。
顾震霄要的,是另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折磨。
失去了这窃取自皇族、滋养了三百年的庞大气运,玉家这艘看似辉煌的巨舰,失去了最根本的动力。
他们不会立刻沉没,但会逐渐失去所有的“非凡”。
家族中天赋卓绝的子弟将变得平庸,精心布局的势力网将逐渐失效,依靠气运获得的机缘将再也不复存在。
他们将从那个能够暗中影响皇室、甚至觊觎江山的超凡世家,跌落凡尘,最终沦为一个……或许依旧富足,却再也无法触及权力核心、只能仰皇家鼻息、甚至可能被昔日仇敌随意欺辱的……普通世家大族。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眼睁睁看着家族衰败、荣耀散尽,却无力回天,只能苟延残喘的漫长过程……这种精神与地位上的凌迟,对于野心勃勃、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玉家而言,远比死亡更加痛苦,更加难以承受!
而这,正是顾震霄想要的——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最后凝望了一眼京都的方向,金色的瞳孔中,冰冷无情,唯有帝王的决绝。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京都截然相反的南方,迈开了步伐。
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桃林深处,只留下满地落英,在夕阳下静静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第36章 贵客临门
七日之后。
秦、明两大皇朝交界的边境之地,名为“枯城”。
此地名副其实,放眼望去,尽是茫茫黄沙,戈壁连绵,植被稀疏,狂风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间一片昏黄,唯有那条由巨大青石板铺就、被称为“秦明友谊大道”的官道,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蜿蜒穿行于这片死寂的荒漠之中。
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却因长途跋涉而布满风尘的马车,正摇摇晃晃地行驶在这条官道上。
拉车的两匹老马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迈着步子,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驾车的马夫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头上包着防沙的头巾。
他似乎是个闲不住的话唠,一边小心翼翼地驾驭着有些疲惫的马匹,一边扭过头,对着身后紧闭的车厢门,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客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咱们‘沙蝎商会’在这条道上跑了十几年,信誉那是杠杠的!别的不说,就这过境的稳妥劲儿,整个大明皇朝,您打听打听,那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响声,“为啥这么说?嘿!咱们商会那可是跟两边官面上都签了正式契约的!白纸黑字,官府盖章!过境查验、缴税、安排歇脚,那都是一条龙服务,规矩得很!”
“别的那些小商号?哼,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跟官府签这契约,只能走些见不得光的野路子,风险大着呢!”
车厢内,一片寂静。
顾震霄依旧是一身玄衣,斗笠放在身旁,脸上覆着玄铁面具,正闭目养神,对车夫喋喋不休的吹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车夫也不觉尴尬,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从商会的背景说到沿途的见闻,仿佛要用声音驱散这漫漫长路和无边黄沙带来的孤寂。
边关的中转城池距离边境线很远,马车已经在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青石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四周的景色却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黄沙滚滚,天地苍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条“友谊大道”修建得十分平整坚固,偶尔能在路边看到一些孤零零的、用土坯垒成的简陋驿站,给这荒凉之地增添了一丝微弱的人烟气息。
又是两个时辰在车轮的吱呀声和车夫的絮叨中缓缓流逝。
当天色渐晚,夕阳将天边的云彩和黄沙都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时,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便是枯城。
城墙由黄土夯筑而成,饱经风沙侵蚀,显得斑驳而沧桑,果真配得上一个“枯”字。
马车夫精神一振,吆喝着马匹,加快了速度。
很快,马车驶近了城池脚下。
城墙外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简陋马棚,里面拴着几匹同样疲惫的驮马。
车夫熟练地将马车赶进马棚停稳,然后从角落里搬来一个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凳,放在车厢门口。
“客官,枯城到了!您慢点下。”
车厢门帘掀开,顾震霄弯腰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玄铁面具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车夫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枚看起来颇为正式的玉质令牌——通关玉碟,对着顾震霄恭敬地道:“客官,您随我来,咱们这就去办理入关手续。”
顾震霄微微颔首,跟在车夫身后,朝着枯城那扇敞开的、却无人把守的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情景,颇有些……不堪。
一个穿着将领服饰、但铠甲却胡乱丢在一旁地上的彪形大汉,正光着膀子,瘫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浑身肥肉耷拉着,汗水顺着油亮的皮肤往下淌。
此时虽已近傍晚,但戈壁的余温依旧炙人。
这将领左右两侧,还各站着一个穿着号衣、瘦得像竹竿似的小兵,正有气无力地拿着巨大的芭蕉叶,对着将领拼命扇风。
只是这两人自己也热得够呛,舌头都伸了出来,呼哧带喘,扇出来的那点风,恐怕连只蚊子都吹不走,纯粹是心理安慰。
听到马车和脚步声,那光膀子将领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顾震霄和车夫一眼,眼神浑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随即,他又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一秒都嫌累。
旁边一个扇风的小兵,见状连忙停下动作,擦了把汗,对着车夫和顾震霄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道:“喂!秦国人那边守关的懒鬼还没来换岗呢!这会儿办不了手续!你们先去右边那间草屋里等着吧,等那边人来了再说!”
他指了指城门右侧不远处,一间用茅草和木头搭成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屋子。
在城门右侧那间闷热破败的草屋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面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同样等待过关的行商旅客,空气污浊,汗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顾震霄独自站在角落,玄衣斗笠,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
终于,城内传来一阵拖沓却清晰的吆喝声和盔甲碰撞的杂乱声响,似乎是换岗的秦国守军到了。
草屋外,那位光膀子的明军将领听到动静,这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体,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旁边两个快要虚脱的扇风小兵一眼,吓得那俩小兵一个激灵,赶紧又卖力地挥动起芭蕉叶——虽然依旧没什么风。
马夫对顾振潇低声道:“客官,您在此稍候,小的先去排队占位置!”
说完,他便如同一条灵活的泥鳅,挤开其他几个同样急于过关的人,冲向了城门口刚刚摆起来的一张简陋木桌。
这马夫确实机灵能干,在一阵小小的拥挤和争执后,竟然成功地抢到了第三个办理的位置。
前面两人似乎手续有些问题或是贿赂不够,被那刚刚穿上铠甲、依旧一脸不耐烦的明军将领呵斥了几句,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轮到马夫,他满脸堆笑,恭敬地将那枚通关玉碟双手奉上,放在桌子上。
那将领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玉蝶,又抬眼扫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等待的顾震霄,似乎确认了商会契约的有效性,连话都懒得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通过。
马夫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拱手:“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随即赶紧退下,小跑到顾震霄身边,低声道:“客官,妥了,咱们进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扇象征着国界的城门,踏入了枯城的内部。
枯城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萧条。
城池面积很小,街道狭窄,两旁大多是低矮土坯房,显得破败不堪。
城内居民稀少,偶尔看到的几个也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的店铺十有八九都挂着客栈的招牌,显然这座边境小城的主要功能就是作为两国行商旅客的中转歇脚之地。
马夫领着顾振潇,几乎没做任何停留,直接从城门这头穿到了城池的那一头。
另一边的城门口,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候了。
这辆马车明显与大明那边的不同,车身更加宽大,用料也更扎实,车轮包裹着某种韧性极佳的皮革,减震似乎更好。
马夫上前,与那辆马车的车夫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然后返身回到顾震霄身边,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这位爷,您坐这辆马车,就能直达秦国地界了。小的这趟差事就算办完了,只能送您到这儿啦。祝您一路顺风,小的就先告辞了哈!” 说完,他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 顾震霄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低沉。
马夫一愣,还以为有什么手续没办妥或者客官不满意,连忙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却见顾震霄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抛了过去。
马夫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竟是半锭成色极好的官银!这可比他这趟跑腿的佣金多多了!
马夫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对着顾震霄鞠躬,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多谢爷!多谢爷打赏!您真是大方!祝您老人家前程万里,财源广进!”
顾震霄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那辆秦国马车。
马夫则紧紧攥着那半锭银子,欢天喜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了。
登上秦国的马车,内部果然宽敞许多。车厢内铺着干净的毡毯,甚至还有一张固定好的、可供一人躺卧休息的小窄床。
车厢前方也不是布帘,而是一扇可以左右合拢的实木小门,私密性更好。
驾车的秦国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顾震霄坐稳后,简短地说了句:“坐稳了。”
随即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起初还有些摇晃,但出了枯城的秦国一侧城门后,马车很快便平稳了下来。
顾震霄透过车厢侧壁的小窗向外望去,只见眼前的景象与大明那边截然不同。
官道更加宽阔平整,虽然依旧身处戈壁,但路旁开始出现耐旱的植被,甚至能看到引水灌溉的沟渠。
更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上往来的行人车马明显增多,其中不乏一些造型奇特的机关造物:有如同巨蝎般、用多只金属节肢行走、背负着沉重货物的机关兽;
有依靠齿轮和蒸汽驱动、发出隆隆声响的运输车辆;
甚至天空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侦查用的木质机关鸟掠过。
秦国机关术之昌盛,果然名不虚传。
整个边境地带显得繁忙而有序,人流物流的密集程度,远非大明那边死气沉沉的景象可比。
马车沿着平坦的官道,朝着秦国腹地,不疾不徐地驶去。
第37章 桃花坞
枯城距离秦国边境最近的城市确实很近,马车只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便缓缓减速,停在了一座规模明显大得多、也繁华得多的城池之外。
这座城池没有悬挂明显的城名牌匾,但通过城门口一块巨大的、用黑铁铸就、字迹遒劲的门板牌可以得知,此地隶属于“灵璧郡”管辖。
城池的城墙高大厚重,由青灰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墙垛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身着玄甲、军容整肃的秦军士卒巡逻的身影,透着一股森严的军伍气息。
马车并未入城,而是在城西一处名为“西市”的区域停下。
这里似乎是专门规划的车马集散地,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划分出清晰的停车区域,有专人管理,显得井然有序,与枯城那边的杂乱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顾震霄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驾车的秦国车夫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收好缰绳。
顾震霄依例,也从怀中取出半枚银锭递了过去。
然而,这位秦国车夫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随手揣入怀中,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显然对此等打赏早已司空见惯,或者秦国的酬劳本就丰厚,这点外快并不足以让他动容。
停车区域设计得颇为周到,还专门为客人留出了一条干净整洁的通道,直通旁边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
建筑门口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沙蝎商号”。
看来这便是沙蝎商会在秦国境内的总部或重要分部了。
顾震霄沿着通道,步入商号内部。
穿过一条光线明亮、铺着柔软地毯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其宽敞、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大厅。
大厅顶部镶嵌着数十盏造型精美的琉璃灯,里面燃烧的并非昏暗的烛火,而是一种散发着柔和白光、不知名的矿石,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令人心旷神怡。
大厅正面是一排长长的、用名贵紫檀木打造的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三名身着统一藕荷色锦缎旗袍、身段窈窕、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
她们仪态端庄,笑容温婉,与大明枯城那边守关的老兵油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见到顾震霄进来,三名女子同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秦式礼节,声音清脆悦耳,异口同声道:“欢迎官爷莅临秦国沙蝎商号。”
顾震霄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身份和契约的木质令牌,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台面上。
随后开口问道,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你们这里,可能提供住宿?”
其中一位看似为首的鹅蛋脸少女嫣然一笑,恭敬地回答:“回官爷的话,本商号提供上中下三等客房,设施齐全,服务周到,定能让官爷满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下取出一把精致的紫檀木尺,指向大厅侧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排铁制价目牌。
顾震霄目光扫过价目牌。
上面的价格果然不菲,最便宜的下房每日也需百枚秦半两钱,上房更是高达千钱。
不过他此行并非游山玩水,也懒得再去找其他客栈折腾,便直接问道:“苍朝的宝钞,此处可能使用?”
少女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恭敬,但话语内容却带着秦国人特有的精明与直接:“官爷,苍朝宝钞自然是可以使用的。不过,容小女子多嘴一句,我们并不推荐客人使用他国宝钞结算。”
“我知道,”
顾震霄语气平淡,“跨境结算,有税。税率几何?”
少女拿起一个小巧的算盘,一边拨弄着算珠,一边清晰报出:“按大秦律法及商会规定,使用苍朝宝钞结算,需按1比3.7的税率折算。”
1比3.7!饶是顾震霄见多识广,游历列国,听到这个税率,面具下的眉头也不由得微微一挑。这税率高得有些离谱,通常只在那些极度排外或财政窘迫的边陲小国才能见到。”
“像秦这样的大国,对等货币的兑换税率一般不会超过1比1.2。这秦国,对“外汇”的管控和征税,当真是严苛到了极点。
然而,他身上并未携带秦国的半两钱或金锭,此刻也只能接受这个明显不公的汇率。
“无妨,便按此折算。” 他沉声道。
少女闻言,脸上笑容更甜,手上算盘噼啪作响,语速飞快地计算道:“官爷,您此次行程,从大明边境枯城至我大秦灵璧郡西市,车马费共计700钱;大明一侧的过关费用67钱,由本商会代付;您要的上房,每日1100钱。原价合计是1867钱。”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甜美笑容:“给您抹去零头,就算1860钱整。按照1比3.7的税率折算,您需支付苍朝宝钞……嗯,是6882钱,同样给您抹零,只需支付6880钱即可。”
听到这个最终折算出来的、堪称恐怖的金额,顾震霄即便心志坚毅,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简直是在明抢!但他此刻不欲节外生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叠印制精美、盖有苍朝户部大印的宝钞,仔细数出二十六张面值一千的宝钞,又数出八张面值一百的,共计二十六张千元钞,八张百元钞,递了过去。
那少女双手接过厚厚一沓宝钞,态度极为认真。
她并未用手清点或肉眼观察,而是从柜台下取出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铜仪器。
仪器不大,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刻度和小孔。
少女将宝钞一张一张地放入仪器顶部的凹槽中,仪器内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和微光闪烁,似乎在快速检测宝钞的纸质、油墨、暗记乃至蕴含的某种特殊能量波动。
片刻之后,仪器对其中一张千元宝钞发出了“嘀”一声轻微的警示音,顶部一颗红色的宝石亮起。
少女拿起那张宝钞,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仪器复查了一遍,然后带着歉意的笑容对顾震霄道:“官爷,实在抱歉,这一张宝钞……似乎有些问题,未能通过验查。您看……”
顾震霄心中一动,接过那张宝钞,运起目力仔细观瞧。
以他的眼力,竟也未能立刻看出破绽,直到反复感应其上的特殊官印气息,才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能量波动。
这秦国验钞仪器的精准度,着实令人惊叹!不愧是以机关术和律法严明着称的科技狂魔。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张问题宝钞收起,重新换了一张确认无误的千元宝钞递过去。
少女再次验过所有宝钞无误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她熟练地将宝钞收起,然后从钱柜中数出相应的秦国半两钱作为找零,又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硬纸券,一同双手奉上:“官爷,这是找您的120钱,请您收好。另外,这是本商号赠送的早餐券,凭此券可至二楼东侧的膳堂用早膳。祝您入住愉快。”
结算完毕,另一位一直静候在旁的旗袍少女走上前来,对顾震霄盈盈一礼:“官爷,请随我来,奴婢带您去客房。”
顾震霄收起钱和早餐券,微微颔首,跟着引路的少女,走向大厅侧面的楼梯,前往下榻的房间。
这沙蝎商会的服务,确实比大明那边专业了不止一个档次,当然,价格也“专业”得令人肉疼。
第38章 无叶林
跟随引路少女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顾震霄来到一扇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檀木门前。
少女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一枚并非金属、而是某种温润玉石质地、形状奇特的钥匙,双手奉上。
“官爷,这便是您的房间。这是钥匙,请您收好。” 少女的声音轻柔。
顾震霄接过钥匙,入手微凉,触感细腻。
他注意到,这扇门的门锁处,并非寻常可见的锁孔,而是一个向内微微倾斜、与钥匙形状完全契合的玉石凹槽。
引路少女似乎看出了顾震霄的些许疑惑,微笑着解释道:“官爷,本店的房门用的是墨家最新研制的‘灵犀锁’。开启时,无需插入旋转,只需将钥匙这面带有纹路的一侧,轻轻贴在这个凹槽上,稍等片刻即可。”
顾震霄依言,将玉钥匙那光滑平整的一面,轻轻按在了微微倾斜的凹槽上。
钥匙与凹槽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括咬合的脆响从门内传来。
仅仅过了两三息时间,门内又传来“嗡”的一声低鸣,仿佛某种能量被激活。
紧接着,厚重的檀木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秦国的精密与科技感。
饶是顾震霄见多识广,此刻心中也微微有些讶异,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初次进城的“土包子”。
这种开门方式,确实与他游历列国时所见的任何锁具都大不相同。
门开的瞬间,一股清雅宜人、仿佛混合了檀香、薄荷与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淡雅香气,便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旅途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少女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官爷请进。”
顾震霄迈步走入房间。
房间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宽敞许多,装饰风格并非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匠心与舒适。
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墙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画,角落摆放着生机盎然的绿植。
引路少女并未久留,只是简单介绍了房间内几处主要的设施:靠窗摆放的那套造型奇特、铺着软垫的坐具名为“沙发”;
墙角一个带有诸多水晶旋钮、连接着铜管的装置是“淋浴”;
以及床头墙壁上几个可以控制房间内“长明石”灯光明暗的机关等。
介绍完毕,她便恭敬地告退,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震霄走到那套名为“沙发”的坐具前。
这东西造型流畅,与他习惯的硬木座椅或蒲团截然不同。
他试探着坐了下去,身体立刻陷入一种恰到好处的柔软包裹之中,后背和手臂都得到了良好的支撑,果然舒适异常,与寻常座椅的感受大相径庭,当真配得上“不同凡响”四字。
他的目光转向房间那扇巨大的窗户。
窗户并非用纸或纱布糊就,而是镶嵌着整块晶莹剔透、光滑如镜的“玻璃”!透过这毫无遮挡的“玻璃窗”,房间外的景象一览无余。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
窗外正对着一片繁华街区。
正后方,是一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的精致楼阁,匾额上写着“怡红院”三字;
斜对面,则是一座人声鼎沸、门口站着彪形大汉的赌坊“千金阁”;
更远处,还能看到已经收了摊、但依旧残留着烟火气的早市街道,以及鳞次栉比的酒楼、商铺……显然,这沙蝎商号的位置,正处于灵璧郡西市最繁华的地带。
顾震霄收回目光,走到房间内侧。
他脱下穿了多日、沾染风尘的玄色斗篷和劲装,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他走进那间被称为“浴室”的小隔间,按照少女之前的提示,拧动了墙上的一个水晶旋钮。
“哗——”
一股温热的水流立刻从头顶一个莲花状的铜质喷头中均匀洒落,水温适中,水压恰到好处。
这“淋浴”确实比需要人工添水的大木桶方便快捷得多。
温热的水流冲涮着身体,洗去一路的风尘与疲惫,令人通体舒泰。
洗漱完毕,顾震霄用柔软的棉巾擦干身体。
他并未从行李中取换洗衣物,而是随手在身前的虚空一划——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荡开,他从中取出了一件质地柔软、做工精良的月白色长袍,换在了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那张宽大柔软、铺着丝绒被褥的床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垫不知填充了何物,柔软中带着足够的支撑,躺在上面,全身的肌肉都仿佛放松了下来。
他拉过轻暖的锦被盖好,缓缓合上了双眼。
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连日来的奔波、激战、算计所带来的精神紧绷,在这安全舒适的环境里,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翌日。
顾震霄猛然从深沉的睡眠中惊醒,如同蛰伏的猎豹般,瞬间从柔软的床榻上坐直了身体!他眼神锐利如刀,下意识地扫视四周,体内真气流转,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这是他数十年宫廷生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养成的本能——无论身处何地,睡眠永远保持着一丝警醒,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醒来。
然而,当他看清房间正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那件造型精巧、由齿轮和水晶罩组成的“计时仪”上显示的刻度时,整个人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计时仪的水晶表盘上,一根较短的指针指向“巳”字区域,另一根更长的指针则精准地指向第二个刻度。
巳时二刻!换算过来,已是上午九点半左右!
这个时间点,让顾震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讶,甚至有一丝荒谬感。
身为曾经的太上皇,如今的暗夜主宰,他早已习惯了在寅时(凌晨3-5点)便起身处理政务或修炼,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无时无刻不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清醒。
像这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近乎自然醒的状态,在他过往的人生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尤其是在这陌生的、敌友难辨的秦国境内,本应更加警觉才对。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昨夜那前所未有的深度睡眠带来的舒适与精力充沛的感觉,依旧残留着。
是这秦国客舍的床铺太过舒适?还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终于到了极限?亦或是……这秦国之地,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既来之,则安之。
起身下床,走入那间被称为“盥洗室”的小隔间。
里面摆放着造型奇特的铜制“水龙头”,拧动机关,便有清冽的温水流出。
他用商号提供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皂角清洁了面部和双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
整理完毕,他取下挂在玄关处的那枚温润的玉质钥匙,推开房门,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走向位于三楼的食堂。
刚踏入食堂门口,一股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食堂内部空间极大,装饰风格简洁明快,此刻已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长长的取餐区如同一条蜿蜒的河流,上面摆放着数十种各式各样的早点,任由客人自取。
只是此时已近早餐尾声,那些明显是肉类的硬菜早已被抢购一空,只剩下一些素菜和琳琅满目的粥品、面点。
让顾震霄有些侧目的是,秦国的粥品种类之多,简直超乎想象。
除了常见的白米粥、小米粥、八宝粥外,还有他从未见过的、诸如用紫色米粒熬煮的“紫米粥”,泛着淡绿色、似乎加入了某种野菜的“碧梗粥”,甚至还有颜色暗红、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血糯粥”等等,不下二十种。
顾震霄饶有兴致地取了一个白瓷碗,打了一碗那色泽瑰丽、米粒饱满的紫米粥,又随意挑选了几样看起来清爽可口的小菜,然后找了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他刚拿起勺子,还没来得及品尝,一名身着素色棉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干净围裙的男子便快步走了过来。
这男子衣服的胸口处,用醒目的黑色丝线绣着“验券”两个大字,他手中还拿着一个夹着许多小木牌的夹子。
男子来到顾震霄桌前,并未多言,只是微微躬身,伸出了手。
顾震霄会意,从怀中取出昨日前台少女给的那张早餐券,递了过去。
男子接过早餐券,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和印记,确认无误后,从夹子上取下一个写着相应号码的小木牌,挂在桌角的一个小钩子上,然后对着顾震霄再次躬身拱手,便转身离去,继续巡视其他餐桌。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顾震霄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整个食堂。
食堂内用餐的人很多,三教九流皆有,商人、武者、文人模样的士子,甚至还有一些穿着官服的低阶官吏。
让顾震霄感到有些意外甚至惊愕的,是秦国此地开放乃至……大胆的风气。
他看见不远处,一对年轻的情侣,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讳地相拥亲吻,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在这等公共场合,也足以令人侧目。
而更多女子的穿着,更是让见多识广的顾震霄都感到有些咋舌。
许多年轻女子身穿的衣裙,款式极为大胆。
有穿着无袖的短襦,将整条雪白的手臂和圆润的肩头都裸露在外;
有穿着高开叉的长裙,行走间白皙修长的大腿若隐若现;
更有甚者,穿着近乎透明的薄纱长裙,内里的抹胸和亵裤轮廓依稀可辨;
最夸张的是,顾震霄甚至看到几个女子穿着一种极为短小的上衣,衣摆仅仅到胸部下方,露出一截光滑平坦、甚至点缀着脐环的小腹!
而她们的裙子也短得惊人,刚刚盖过臀部,坐下时更是需要万分小心,以免走光。
这番穿着,别说在礼教森严的苍朝,就算是在顾震霄曾经游历过的、号称民风开放、热情似火的西域尼罗国,也未曾见过如此……清凉暴露的日常装扮。
这秦国的风气,当真是开放得有些离谱了。
而男子的服饰虽然相对规整,但也是风格多样,色彩斑斓,并无严格定式。
更让顾震霄目光微凝的是,他看到了好几位男子,身上穿着的赫然是玄黑色的衣袍!那种玄色,以及衣料的质地光泽,与他记忆中秦皇朝会时所穿的龙袍材质,极为相似!
在他国,颜色与帝王龙袍相近便是大不敬之罪,更遑论穿着与龙袍同材质、同色系的衣物招摇过市了!这简直是对皇权的巨大挑衅!而在秦国,这似乎……司空见惯?
顾震霄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紫得发亮的米粥,一边暗自感叹。
这秦国,果然与中原诸国大不相同。
律法严苛似铁,科技机关昌盛,民风却又如此开放不羁,甚至对皇权象征都显得……不甚在意?当真是一个矛盾而又充满活力的国度。
他舀起一勺紫米粥送入口中,粥米软糯香甜,带着一股特殊的清香。
味道确实不错。
只是不知,在这看似繁华开放的表象之下,又隐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杀机?
第39章 果真如此
在食堂用过那顿风味独特、且让他大开眼界的早餐后,顾震霄回到房间稍作整理,便下楼来到前台,将那块温润的玉质钥匙归还。
走出沙蝎商号那气派的大门,清晨的阳光洒落下来,街道上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耳中,顾震霄才真正将这座秦国边城的繁华与活力尽收眼底。
此处虽只是灵璧郡下辖的一座边境城镇,远非秦国腹地核心,但其热闹程度,却远超顾震霄的预料。
街道宽阔整洁,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
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建筑风格硬朗实用,多以巨石和木材构筑,显得坚固而大气。
他并未乘坐马车,而是信步由缰,沿着一条较为繁华的街道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各种摊贩早已支起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更让顾震霄感到新奇的是,不少售卖吃食的摊贩,竟然主动将切成小块的糕点、肉脯、果品等放在盘子里,任由过往行人免费品尝,以此招揽生意。
这种营销方式,在他国较为少见,显示出此地商业竞争的激烈与商家的自信。
一路行来,顾震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挑了好几次,显然是被秦国的某些“特色”所触动。
一队身着玄色轻甲、腰佩制式长刀的巡逻官兵整齐地走过。
让顾震霄目光微凝的是,这队官兵的领队之人,竟是一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轻女子!她目光锐利,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不弱的武者气息,身后的男兵对其亦是神色恭敬,令行禁止。
女子为官,甚至担任军职,在苍朝等中原国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没走多远,又见一幕: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被一个手持鸡毛掸子、柳眉倒竖的妇人追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穿过人群,引得周围路人一阵哄笑,却无人上前阻拦,仿佛司空见惯。
这“河东狮吼”的场景,在此地似乎并非什么有伤风化之事。
更让他留意的是,街道两旁的摊贩,无论是卖菜的、卖肉的、还是卖杂货的,摊位上悬挂的价牌,往往同时标注着七八种不同国家的货币单位!
秦国的“半两钱”、苍朝的“宝钞”、大武的“金铢”、甚至西域诸国的“银币”等等,摊主们似乎都认得,并能熟练地进行折算交易。
这种货币的通用性和包容性,体现了此地作为商贸枢纽的开放与繁荣。
顾震霄在热闹的早市随意逛了逛,感受着这与苍朝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按照昨日打听到的方位,来到了一处门面颇大、悬挂着“大秦良心兑钱所”鎏金匾额的建筑前。
兑钱所内人声鼎沸,办理业务的人排成了长队。
门口有身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维持秩序,进入时需先领取一个刻有号码的竹牌,然后在宽敞的休息区等候。
休息区内摆放着长椅,甚至还有免费的茶水供应。
顾震霄领到的号码是“甲字柒拾叁”。
他寻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闭目养神。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因为有不少人似乎耐心有限,或是看到队伍太长,便摇着头离开了。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只悬挂在休息区横梁上、制作精巧的木质机关鹦鹉,突然扑扇着翅膀,用清脆的机械合成音叫道:“甲字柒拾叁号客人,请至三号窗口办理!”
顾震霄起身,走向标注着“叁”字的窗口。
窗口前摆放着一张固定的木椅。
他刚坐下,窗口内侧,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便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玄铁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用带着些许秦地口音的官话,公事公办地问道:
“有办临时的‘验传’没有?没有的话,兑换要额外收取一成五的手续费。”
“没有。” 顾震霄声音平静。
“哦,那价格可比有‘验传’的高不少。”
工作人员敲了敲旁边立着的一块价目牌,上面清晰地写着各种货币的兑换汇率和附加费用,“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出门左转,走到街口有机关驿车,花两个钱坐车去北市,那边官署能办临时‘验传’,就是得多跑点路,费点时间。”
“不必麻烦,直接兑换即可。” 顾震霄淡淡道。
“行吧。”
工作人员也不多劝,拿出一张表格,“按规矩,得验看你们国家能证明身份来历的文书。然后,要换多少?”
顾震霄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卷用丝线系着的、略显陈旧的竹简。
他解开丝线,将竹简在窗口的台面上缓缓展开。
竹简上用工整的篆书写着身份信息:姓名刘默,籍贯苍朝江南道临安府,身份为行商,并盖有临安府衙的模糊印鉴。
这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经得起一般查验的假身份文牒。
窗口内的中年男子拿起一个类似放大镜的琉璃镜片,仔细查验着竹简上的字迹和印鉴,又翻到竹简背面。
背面用细线勾勒着一幅简易的人像轮廓。
男子对比了一下画像和顾震霄的身形,然后指了指他脸上的面具:“这个,得撩起来看看。”
顾震霄沉默了一下,伸手将玄铁面具的下半部分微微向上掀起一角,露出了下巴和部分脸颊的轮廓,与竹简上那模糊的画像倒有几分相似。
工作人员眯着眼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下巴,似乎在回忆什么通缉画像,确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唰唰写了几笔,语气随意了许多:“欧了,刘先生。要换多少?”
“十万。” 顾震霄放下面具,声音依旧平淡。
“多少?!”
工作人员正准备落笔的手猛地一顿,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再次上下打量了顾震霄一番。
十万苍朝宝钞,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接近四万秦半两钱!一个寻常行商,身上带如此巨款?
顾震霄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工作人员与他对视片刻,似乎被那面具后平静无波的眼神所慑,咽了口唾沫,低下头,一边在表格上写下数额,一边低声嘟囔了一句:“乖乖,还真是笔大生意……手续费就得一千五……”
第40章 正道
听闻顾震霄要兑换的数额高达十万苍朝宝钞,窗口那名工作人员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紧张。
他快速地在某个机关按钮上按了一下,随即对顾震霄道:“刘先生,您这笔数额较大,烦请您移步贵宾室办理,这边请。”
说着,他起身引导顾震霄穿过一道侧门,进入了一条更为安静、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门上标着“贵宾壹号”的房间前。
推开房门,内部果然如预料般装修得极为奢华。
地上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摆放着精美的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几张宽大舒适的皮质沙发环绕着一张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对于已经见识过沙蝎商号豪华客房和秦国种种新奇事物的顾震霄而言,这番景象已不足以让他动容,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便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没等多长时间,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一位身着锦缎长袍、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和刚才窗口工作人员填写的表格。
“刘先生您好,鄙姓王,是兑钱所的主管。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王主管在顾震霄对面坐下,将账本放在茶几上,推了推眼镜,再次确认道:“刚才下面的人报上来,您是要兑换十万苍朝宝钞,数额无误吧?”
“无误。” 顾震霄简短回应。
王主管拿起表格,又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信息,特别是那卷竹简身份文牒的细节,然后才抬起头,笑容可掬地说道:“好的,刘先生。按照今日我大秦官方公布的苍朝宝钞与秦半两钱的兑换牌价,以及您需要支付的……呃,额外手续费,折算下来,十万宝钞,您可以兑换到九万七千三百枚秦半两钱。您看这个数额,可以接受吗?”
顾震霄心算极快,瞬间便得出结果。
这个兑换比例,虽然依旧带着那高昂的“无验传”手续费,但相比牌价,王主管确实给他略微优惠了一点点,大概抹去了几十钱的零头。
虽然这点优惠对于十万的总额来说微不足道,但至少表明这位主管还算有点“良心”,并非一味宰客。
他微微颔首:“可。”
见顾震霄同意,王主管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几乎要笑出声来,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顾震霄心中略感奇怪,这笔交易兑钱所赚取的主要是固定比例的手续费,大头归商行所有,这主管不过是经办人,为何如此开心?
王主管似乎没注意到顾震霄的疑惑,或者说毫不在意,他搓了搓手,继续用热情洋溢的语气问道:“那么,刘先生,这笔九万七千三百钱的巨款,您是打算直接提取现银呢?还是……考虑办一张我们大秦最新推出的‘银行卡’?”
“银行卡?”
顾震霄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面具下的眉头微挑,“此乃何物?”
一听到顾客表现出兴趣,王主管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肥羊……不,是尊贵的客户!他立刻拍了两下手。
候在门外的一名侍女应声而入,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张巴掌大小、材质似玉非玉、通体呈淡绿色、表面有着复杂银色纹路的卡片。
王主管拿起那张卡片,如同展示珍宝般递到顾震霄面前,语气充满了自豪地介绍道:“刘先生,这便是‘银行卡’!乃是考虑到以往客商携带大量金银铜钱,既笨重不便,又极易被贼人觊觎,我大秦墨家呕心沥血、连夜攻关,方才研制出的划时代之物!连陛下都亲口赞誉,赐名‘银行卡’!”
他指着卡片上的纹路:“您看,此卡乃是墨家机关术的巅峰结晶之一,内蕴玄机。目前在我大秦境内,只要是我们兑钱所的网点,或者挂有‘银联’标识的商铺、客栈、车行,您只需出示此卡,即可完成支付,无需再携带沉重的钱囊!可谓是‘一卡在手,秦国任走’,消费起来方便至极!”
“这银行卡,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储存您钱款的卡。”
王主管继续鼓吹,“寻常的小额卡可能会有存取限额,但像您这样的贵客,办理的自然是最高等级的贵宾卡,没有限额!随便刷!怎么样,刘先生,要不要考虑办一张?安全、便捷、体面!”
顾震霄沉吟片刻,抓住了关键问题:“此卡……在他国可能使用?”
王主管的笑容略微收敛了一下,但依旧热情:“这个嘛……目前我们大秦的‘银联’网络,已经成功辐射了周边十余个友好邦国,比如南边的吴越、东边的齐楚等地,都能通用。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地补充道:“像离阳、大武、大明,以及……贵国苍朝,暂时还未开通此项业务。但是即便如此,只要您在我大秦及其盟友国度内活动,这银行卡的便利性,绝对是物超所值的!”
顾震霄心中快速权衡。
秦国及其辐射的十余个盟国,几乎覆盖了他此次计划行程的大半。
这银行卡若真如所说般方便,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
至于苍朝等地用不了,届时再兑换现银便是。
“办理此卡,需多少费用?” 顾震霄问道。
王主管闻言,嘿嘿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豪爽:“刘先生您这就见外了!开卡免费!分文不取!只需要您将兑换好的这笔钱,存入我们兑钱所,开通银行卡功能即可!我们收取的,只是资金跨境流动和保管应得的那点微薄手续费而已。”
开卡免费,资金存入即可。
听起来,这秦国兑钱所推广这新事物的决心不小。
顾震霄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可,便办一张吧。”
第41章 Why?
听到顾震霄点头同意办理银行卡,那王主管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仿佛中了头彩一般!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对着门外大声吆喝道: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小泽!快!去库房取一张顶级的‘玄墨’卡来!再把郑安雪姑娘给我请过来!要快!”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贵宾室,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顾震霄下一秒就会反悔。
顾震霄端坐在沙发上,看着王主管那近乎失态的背影,玄铁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对方这反应,似乎有些过于热情和急切了。
办理一张银行卡,即便数额不小,也不至于让一位主管如此失态。
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别的门道?
不过,他并未将这份疑虑表露出来,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份深沉的平静。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尚有余温的香茗,轻轻呷了一口,又随手拈起一块造型精致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茶是上好的云雾,糕点是御厨的手艺,这兑钱所的贵宾服务,确实周到。
约莫过了一刻钟多一点的功夫,贵宾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王主管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额头上甚至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卡片。
这张卡片与之前看到的淡绿色普通卡截然不同,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玄黑色,边缘镶嵌着纤细的金色纹路,卡面中央用某种特殊工艺勾勒出一条栩栩如生的暗金色龙纹,触手温润,隐隐有流光转动,显得尊贵而神秘。
这正是兑钱所最高等级的“玄墨”贵宾卡。
而在王主管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
这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量高挑,几乎与顾震霄持平。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藕荷色锦缎旗袍,将窈窕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容貌极为秀丽,柳眉杏眼,琼鼻朱唇,肌肤白皙胜雪,气质温婉中又带着一丝书卷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包裹在一层薄如蝉翼、却极具韧性的黑色丝织物中,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脚上则穿着一双鞋跟极高、造型奇特的鞋子,让她本就高挑的身材更显挺拔。
王主管将那张珍贵的“玄墨卡”双手奉到顾震霄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刘先生,您要的卡,办好了!里面已经存入了九万七千三百秦半两钱,您随时可以查验使用。”
顾震霄接过卡片,入手微沉,质感极佳。
他目光扫过卡片上那精致的龙纹,随即抬起,落在了王主管身后那位低眉顺眼、静立不语的秀丽少女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此女是?”
王主管见顾震霄问起,非但没有丝毫遮掩,反而嘿嘿一笑,挺直了腰板,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正大光明地解释道:“刘先生慧眼!实不相瞒,我看先生您气度不凡,一身贵气,资产雄厚,未来在我大秦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说不定还能置办下偌大的家业!我们兑钱所呢,最看重的就是像您这样的潜力贵客!”
他指了指那少女,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的笑容:“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将来能更好地为您服务,我们特意为您精心挑选了一位小管家——郑安雪姑娘。”
“安雪姑娘不仅熟知秦国的风土人情、律法商事,能帮您处理日常琐事、打理财务,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道,“若是长夜漫漫,先生您觉得孤寂,她也能为您红袖添香,暖床叠被……只要先生您点头,现在就可以将人带走。安雪姑娘定然会尽心竭力,任君……采摘。”
这番话已经说得露骨至极,几乎是将“赠送美人”当作了一项捆绑贵客的增值服务。
顾震霄听完,面具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欣喜,也无厌恶。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张玄墨卡收入怀中放好。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径直朝着贵宾室的门口走去。
王主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以为这位神秘的贵客对此不感兴趣。
然而,就在顾震霄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那双透过面具缝隙露出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王主管,又扫了一眼那位名为郑安雪的少女,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人,我收下了。”
王主管闻言,脸上瞬间由阴转晴,笑容再次绽放。
但顾震霄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不过,我行事,自有我的规矩。我虽非圣人,却也自认是个正人君子,从不强迫他人,尤其是女子。”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王主管身上,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但你既已将此女许诺于我,那从此刻起,她便是我的人。若将来,让我知晓你敢出尔反尔,或将此女另行交易、转赠他人……”
顾震霄的话没有说完,但他周身的气息猛然一变!
“嗡——!”
一股如同万丈深海般恐怖的无形威压,如同潮水般瞬间弥漫了整个贵宾室!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首当其冲的王主管,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
他苦修数十年、已达劲象境后期巅峰的护体罡气,在这股威压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咔嚓”一声,寸寸碎裂!一股窒息般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脸色煞白,张大嘴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顾震霄!
威压一放即收。
顾震霄仿佛什么都没做过,只是淡淡地补充了最后一句:“……我相信,这偌大的秦国,届时将无人能拦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喘气的王主管,转身推开贵宾室的门,迈步而出。
门外,郑安雪显然也感受到了刚才那瞬间的恐怖气息,俏脸微微发白,美眸中带着一丝惊惧与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王主管才缓过气来,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呆立原地的郑安雪,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诡异的兴奋和……庆幸?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精明的笑容,对着郑安雪招了招手,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安雪啊,你看,这就是跟对了好人家的好处啊!这位刘先生,虽然……脾气怪了点,但一看就是重情义、有担当的大人物!你跟着他,算是你的造化!今天你就别干活了,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准备……嗯,听从刘先生的安排吧。”
郑安雪闻言,娇躯微微一颤,低下头,轻声应道:“是,王主管。”
她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盖了眸中复杂的思绪。
第42章 天下
顾震霄走出兑钱所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喧嚣再次将他包围。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带着喘息和焦急的呼唤:“刘……刘先生!请留步!”
是郑安雪的声音。
顾震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只是用那透过面具传来的、平淡无波的声音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追来的郑安雪耳中:
“你的家乡若在此处,留在此地即可。若在他处,告知于我,我自会遣人送你归家,并备足盘缠。”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冷漠:“那王主管既能将‘送人上床’之言说得如此顺口,想必你的卖身契,正握在他手中。”
“三日后,我会修书一封予他。信中会言明,令其即刻归还你的卖身契,并不得再为难于你。你拿到卖身契后,是去是留,是归家还是另谋生路,皆由你自行决断。”
说完这番话,顾震霄便不再言语,也不再理会身后郑安雪是何反应,是感激涕零还是茫然无措。
他加快了脚步,玄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救下一个身世飘零的女子,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算不上刻意为之,只是顺手斩断一桩令他厌恶的交易罢了。
他并无意携美同行,更无心思沾染任何不必要的因果。
摆脱了郑安雪,顾震霄独自一人在灵璧郡的街道上信步而行。
他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灵觉早已散开,感受着这座秦国边城的脉搏,同时也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移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一处名为“便行车站”的地方。
这里颇为热闹,停靠着数十辆造型奇特的“车辆”。
这些车没有马匹、牛骡等牲畜牵引,车身由金属和木材构成,线条流畅,下方是几个巨大的、包裹着黑色橡胶般物质的轮子。
有的车辆体积庞大,如同移动的房屋;有的则较为小巧,仅能容纳数人。
顾震霄站在一旁,仔细观察了良久。
他试图以自身对机关术的理解,去解析这些车辆的驱动原理,却发现其内部结构异常复杂精妙,能量流转方式与他所知的任何机关兽都大相径庭,竟一时难以看透。
这秦国墨家与公输家的机关术,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车站内划分了不同的区域,悬挂着去往不同方向的牌匾。
顾震霄找到了标有“桃花坞”方向的候车区域,那里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等待的旅客。
等了大约四刻钟(一小时),一辆体型中等、涂装着蓝白相间条纹的便行车,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平稳地滑行到站台前停下。
车身一侧自动打开了一扇门。
顾震霄随着其他乘客一同上车。
车内空间宽敞,排列着固定的长条座椅。
他刚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便有一位穿着类似制服、胸前挂着牌子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态度颇为热情。
他见顾震霄面生,便主动询问道:
“这位爷,是第一次坐便行车吧?需要用‘银行卡’或现钱支付车资,我来教您怎么操作。”
顾震霄微微颔首。
那工作人员便耐心地指引他到车门旁一个镶嵌在车壁上的、带有卡槽和数字按钮的金属装置前,演示如何刷卡扣费。
同时,他还不忘热情地介绍道:“爷,这车啊,叫‘便行车’,可是个好东西!是咱们大秦的墨家和公输家联手鼓捣出来的!不用牲口,靠的是烧一种叫‘石炭’的石头产生的力气跑路!”
他脸上带着自豪:“不过这玩意儿造起来太难,成本高,眼下也就咱们这些边境和重要城池线路多些。而且啊,私家想买这种车,那得是皇亲国戚或者立下大功的勋贵才成!”
“现在市面上的便行车主要分四种:一种是达官贵人自个儿用的私家车,一种是拉货的货车,一种是专门给宫里和军营送新鲜吃食的冷藏车,再就是咱们坐的这种,拉客的‘公交便行车’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感激:“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如今能坐上这方便车,可全托了九公主殿下的洪福!是她在陛下面前极力争取,才开了这惠民公交的线路!”
顾震霄安静地听着,面具下的目光微动。
对于那位秦始皇的九公主,他确实有所耳闻。
当年嬴政力排众议,迎娶杂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女祖师,在朝堂和诸子百家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有几家学派闹得尤其厉害,结果被始皇帝以雷霆手段几乎诛灭传承,此事震动天下。
后来,大汉朝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在一次邦交中,竟然给秦始皇送了一口钟,彻底触怒了这位雄主,导致秦汉之间爆发了一场持续数年的边境战争。
正是在那场混乱中,汉忠帝刘协被秦国神秘组织“罗网”刺杀身亡,原本只是个溴玱亭长的刘邦在仓促间被推上皇位。
这位“倒霉”的汉高祖,在位初期几乎是边跑边打,不断遣使谢罪求和,好不容易才勉强平息了始皇的怒火,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汉室。
而这位九公主,正是在那之后出生。
据说她出生时,又有不知死活的大汉使者多嘴议论了几句皇室血脉,差点再次引爆秦汉战火,让刘邦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险些崩溃。
当时苍朝的明帝还曾私下派人问过嬴政,是否需要联手给大汉来个“趁虚而入”,他可以从旁协助,代价是分一杯羹……这些牵扯到顶级皇朝博弈的秘辛,顾震霄作为曾经的太上皇,自然是清楚的。
正当顾震霄思绪微飘之时,车厢前门方向传来一声吆喝:“后面上车的,收费的嘞!还没交钱的赶紧过来!”
那位工作人员连忙对顾震霄歉意地笑了笑:“这位爷,您坐稳,车资已经从您卡里扣了。祝您旅途愉快!” 说完,便匆匆赶往车厢前部去忙碌了。
便行车发出一声低沉的汽笛声,缓缓启动,沿着铺设好的轨道,平稳地向着城外桃花坞的方向驶去。
顾震霄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对秦国这迥异于他国的风貌,有了更深的体会。
第43章 人杰地灵
这钢铁铸造的“便行车”行驶起来,其平稳程度远超顾震霄的预料。
车轮碾压在特制的轨道上,几乎感觉不到丝毫颠簸,只有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带来的速度感。
车厢内也异常安静,只有那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械运转声,提醒着这并非寻常马车。
顾震霄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目光透过那扇巨大的透明车窗,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广袤原野、连绵山峦和偶尔出现的繁华城镇,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他虽贵为苍朝太上皇,执掌暗影帝国,足迹也曾踏遍东大陆诸多国度,甚至远涉重洋抵达过传说中的罗马、天竺等西方强邦,自认见多识广。
但今日亲眼所见秦国之疆域辽阔、物产丰饶,以及这匪夷所思的机关造物,仍旧让他感到了几分震撼。
“以前只知秦国疆域广袤,为天下之最,却不想竟至如此地步……”
顾震霄心中暗忖。
他年轻时,与那位明面上的苍朝神武帝争夺储君之位,彼时嬴政尚未称帝,秦国正值诸子百家内乱、朝局动荡之际,他并无机会亲身踏足这片土地。
后来他假死脱身,暗中布局,虽对秦国多有刺探,但终究是雾里看花。
他曾以为,西方罗马帝国疆土纵横万里,已是当世罕见。
苍朝因海疆辽阔,与西洋诸国贸易频繁,故对罗马了解颇深。
而东方诸国中,除秦国外,最为强盛的“大武”皇朝,其疆域也不过罗马的七成左右。
可如今看来,这秦国的疆土之广,怕是远超罗马,真正当得起“地大物博”四字!
“嬴政……确实有雄才大略,更有吞并八荒之志。”
顾震霄不得不承认。
能将如此庞大的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能让墨家、公输家这等奇人异士为其效力,造出这般鬼斧神工的机关之物,这位始皇帝的手段,堪称恐怖。
这便行车速度极快,风驰电掣,远超千里马。然而,即便如此,从灵璧郡西市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桃花坞,也足足耗费了两个时辰!
这段路程之遥远,再次让顾震霄对秦国的疆域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当便行车缓缓停靠在桃花坞的车站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
顾震霄走下车辆,一股沁人心脾的桃花清香便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举目四望,车站旁便栽种着两株枝繁叶茂、花开正艳的桃树,粉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洒满一地。
放眼整个城镇,大多数的房屋竟然都是由桃木搭建而成,或深或浅的桃木色泽,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空气中也始终弥漫着那股淡淡的、独特的桃木香气与花香。
“桃花坞……名副其实。”
顾震霄微微颔首。此地灵气似乎也因这遍植的桃木而显得格外充沛温和,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他并未在车站多做停留,信步走入城镇之中。
桃花坞内街道整洁,人流如织,比灵璧郡西市更多了几分闲适与雅致。
他穿行在由桃木铺就的街道上,寻找着下榻之处。
最终,他在一处较为繁华的十字路口,看到了一栋气派不凡、完全由巨大桃木构建而成的五层楼阁,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桃木匾额,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大梦客栈。
走入客栈,内部的装饰风格与沙蝎商号颇有几分相似,极尽奢华之能事,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
前台负责接待的,同样是一位容貌俏丽、举止得体的少女。
“客官您好,请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少女声音甜美。
“住店,上房。” 顾震霄言简意赅。
“好的客官,本店上房每日需一千三百枚秦半两钱。” 少女报出价格。
这个价格,让顾震霄面具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桃花坞的消费水平,竟是如此高昂?比灵璧郡的沙蝎商号还要贵上两成。
看来这“桃花坞”之名,不仅带来了美景,也带来了不菲的物价。
不过,他并未多言,只是平静地取出了那张王主管赠送的玄墨卡,递了过去。
少女看到这张通体玄黑、镶有金纹的卡片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态度顿时更加恭敬了几分。
她双手接过卡片,在一个精致的卡槽仪器上轻轻一划。
仪器发出“嘀”一声轻响,少女看了一眼显示的数字,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客官,您持有的是我们大梦客栈以及关联商号的顶级贵宾卡,享受所有消费八五折优惠。折后您只需支付一千一百零五钱,给您抹去零头,收您一千一百钱即可。这是您的房卡钥匙,天字三号房,在五楼,会有侍女带您上去。”
顾震霄接过另一枚造型更为精美的桃木房卡,心中了然。
这银行卡的便利和特权,确实物有所值。他点了点头,跟随一位早已等候在旁的侍女,走向客栈内侧的楼梯。
顾震霄在“大梦客栈”那间奢华的上房内盘膝打坐,搬运周天,直至窗外天色彻底暗沉,弦月高悬,繁星点点。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起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脸上依旧覆着那冰冷的玄铁面具。
推开房门,客栈走廊内静悄悄的,只有墙壁上镶嵌的“长明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下了楼,离开了客栈,融入了桃花坞镇被夜色笼罩的街道。
镇上的夜市依旧热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但顾震霄并未在镇内停留,他辨明方向,身形几个闪烁,便已穿过繁华的街区,来到了镇外。
站在镇口,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材质特殊、触手冰凉、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皮卷地图。
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极为模糊,许多地方甚至只是用简单的符号和断续的虚线表示,显然绘制者对其所绘之地也并非完全了解。
地图的终点,指向桃花坞镇外西南方向约七十里处的一片区域,旁边用古老的篆文标注着三个小字——无叶林。
顾震霄收起地图,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沿着官道旁的荒野,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以他的脚程,七十里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当他抵达地图所标注的区域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这片林地映照得一片清冷。
眼前这片所谓的“无叶林”,果然名不虚传!
林地范围极广,其中生长的植物种类繁杂,有高耸入云的乔木,有低矮茂密的灌木丛,有亭亭玉立的翠竹,甚至还有一些形态奇特的藤蔓类植物……然而,诡异的是,无论是何种植物,它们的枝干之上,竟然真的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所有的枝桠都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削过一般,只剩下光溜溜的树干和枝条,在惨白的月光下扭曲伸展,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爪,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与荒诞。
整片林子,在月夜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气息。
顾震霄站在林外,仔细观察了片刻。
地图的指引到此为止,并未标注林内的具体路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坚定。
没有丝毫犹豫,他迈开步伐,一步踏入了这片诡异的“无叶林”。
就在他双脚踏入林地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压制力量,如同潮水般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作用在他的身上!
他体内那浩瀚如海、属于陆地神仙极境的磅礴灵力,仿佛受到了某种天地规则的强烈排斥与禁锢,竟不受控制地自行激发,想要破体而出,与这股压制之力抗衡!
顾震霄眉头一皱,立刻运转秘法,强行将体内躁动的灵力死死压制、收敛回丹田气海深处!整个过程如同将一头即将脱缰的狂龙硬生生按回囚笼,让他额头微微见汗。
当所有灵力被彻底压制,他重新变回一个“凡人”的瞬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的视觉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光线扭曲,距离感失调,连近在咫尺的无叶树枝都显得影影绰绰,难以看清细节。
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的头脑却变得异常清明、冷静!
思维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不止,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连空气中最细微的能量流动、脚下泥土的湿度、远处夜枭掠过的风声,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眼浊而心明!这种强烈的反差,极其难受,仿佛身体的两个重要感官被强行割裂开来。
更诡异的是,这种视觉上的模糊与不适,似乎在不断地挑衅、诱惑着他,只要他稍稍释放出一丝灵力灌注双目,立刻就能恢复清明,看清一切。
这是一种考验!对心志的极致考验!
顾震霄瞬间明悟。
他压下心中那丝本能地想要动用灵力驱散模糊的冲动,牢牢铭记着当年告知他此地隐秘的那人留下的告诫——“入林之后,不可动用丝毫修为,否则将永陷迷途,魂飞魄散!”
他闭上双眼,不再依赖那变得不可信的视觉,而是完全凭借那超常清晰的灵觉和记忆中的步法口诀,开始在林中进行走。
“入林百步,转向右行六十步有余,再直行百步,左转十步,旋即立刻右转百步……”
他心中默念着那如同密码般复杂的步法口诀,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精准,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脚下是松软腐烂的落叶虽无叶,但仍有枯枝败叶堆积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极为艰难。
视觉的模糊让他几次险些被突出的树根绊倒,林中毒虫窸窣,偶尔还有夜行的蛇鼠从脚边窜过。
那强烈的怪异感始终如影随形,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
但顾震霄的心志何其坚毅?他硬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不适,严格按照口诀行走,速度虽然缓慢,却稳如磐石。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如此艰难的行进中,他竟还有余暇!途经一处灌木时,他凭借超凡的耳力和感知,出手如电,徒手抓住了两只肥硕的野兔!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完全依靠听风辨位和肌肉记忆,仿佛视觉的模糊对他毫无影响。
他就这样,一手提着两只不断挣扎的野兔,一边默念步法,在诡异扭曲的视觉和极致清明的灵觉交织下,一步步深入无叶林。
越是往里走,那种视觉模糊与头脑清明的反差感就越发强烈,仿佛有两种力量在体内激烈拉扯。
但顾震霄始终紧守心神,不为所动。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严格按照口诀,完成最后一步“右转百步”踏出之后——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周身那股诡异的压制力骤然消失!眼前那令人烦躁的模糊感也瞬间荡然无存!视线恢复清明,头脑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超然的冷静。
他已然身处一片林中的空地之中。空地约有半亩见方,寸草不生,地面是坚硬的黑色岩石。
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无比、形状异常圆润、表面光滑如镜的白色巨石!巨石在皎洁的月光下,散发着朦胧而圣洁的光辉,与周围死寂诡异的无叶林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顾震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尚未升到预定的位置。
“时辰未到……”
他低声自语一句,不再耽搁。
他走到空地边缘,寻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熟练地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开始处理那两只野兔。
剥皮、去内脏、清洗、架火烧烤……动作娴熟,仿佛经常野外露宿的猎人。
很快,篝火燃起,兔肉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开始在这片诡异的林中空地弥漫开来。
顾震霄静静地坐在火堆旁,一边翻烤着兔肉,一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空地中央那块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圆润巨石,等待着子时降临,月华最盛的时刻。
第44章 斗死你。
夜色深沉,无叶林中万籁俱寂,唯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烤兔肉逐渐变得金黄油亮所散发的诱人香气。
顾震霄静坐于火堆旁,目光沉静如水,耐心等待着。
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仿佛凝固了一般,清辉洒落,将中央那块圆润巨石映照得愈发神秘。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至子时正刻降临的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宁静的夜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那轮皎洁的圆月,竟毫无征兆地一分为三!
左侧一轮,瞬间化为妖异猩红的血月,散发着不祥与杀戮的气息;
右侧一轮,则化作纤细清冷的弯月,寒光凛冽;
而居中的那一轮,竟诡异地变成了通体翠绿、表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绿叶脉络流转的“绿月”!
三轮异色月亮高悬天际,投下斑驳陆离、光怪陆离的光芒,将整个无叶林渲染得如同魔域!
几乎在同一时间,空地中央那块沉寂的圆润巨石,仿佛听到了来自三轮异月的召唤,猛地颤动起来!
巨石光滑的表面,如同雨后春笋般,凭空生长出无数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的叶子!这些叶子并非真实植物,而是由纯粹的能量凝聚而成,瞬间爬满了整块巨石!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轰鸣、震颤!以巨石为中心,四周的土地如同活物般翻涌隆起,无数粗壮的、由泥土和能量构成的藤蔓破土而出,疯狂舞动,朝着顾震霄席卷而来,意图将他连同篝火一起吞噬、包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和狂暴攻击,顾震霄眼中精光爆射!他不再有丝毫保留,一直被压制的陆地神仙极境修为,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磅礴浩瀚的灵力如同实质的金色光柱,从他体内冲天而起,将周围席卷而来的泥土藤蔓瞬间震碎、蒸发!
他双手在胸前猛地合十,结出一个玄奥复杂的法印,口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敕令:
“虚空摄物,掌缘生灭!”
话音未落,他头顶上方的空间如同布帛般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强行撕裂!一道巨大的、横贯虚空的裂缝骤然出现!裂缝之中,并非无尽的黑暗,而是翻滚着令人心悸的混沌气流!
下一刻,一只庞大无比、通体由精纯的黑暗能量凝聚而成的巨手,从那空间裂缝之中缓缓探出!
这只巨手遮天蔽日,五指箕张,掌心之中仿佛蕴含着吞噬一切的黑洞,散发着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黑暗巨手无视那些疯狂舞动的能量藤蔓,径直朝着空地中央那棵被无数叶子覆盖、已然如同参天巨树般的“石柱”抓去!
“嗡——!”
巨手与石柱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石柱表面那些能量叶子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但在那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接连响起!石柱之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最终——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根巨大的石柱,在那黑暗巨手的握力之下,轰然炸裂!
化作无数碎石和四散的能量光点,如同烟花般绚烂,却又带着毁灭的气息!
就在石柱炸裂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却蕴含着无限生机与道韵的翠绿色光芒,如同受惊的游鱼,从爆炸中心激射而出,试图遁入虚空!
顾震霄早已等候多时!他眼疾手快,身形如电,右手化作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抓!
“噗!”
那抹绿光被他牢牢攥在了掌心!绿光入手温凉,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试图挣脱,却被他强横的灵力死死禁锢。
随着石柱崩毁、绿光被擒,天地间的异象开始迅速消退。
天空中那三轮诡异的月亮光芒黯淡,逐渐融合,重新化为一轮正常的皎洁明月。
大地的震颤停止,那些破土而出的能量藤蔓也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地底。
四周恢复了一片死寂,唯有篝火依旧在燃烧,只是那两只烤兔已然在刚才的冲击中化为了焦炭。
那只撕裂虚空的黑暗巨手,也完成了使命,缓缓缩回了空间裂缝之中。
裂缝随之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震霄摊开手掌,那道翠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缓缓悬浮,如同一颗拥有生命的心脏在微微搏动。
他不再犹豫,分出一缕精纯的灵力,缓缓注入绿光之中。
“嗡!”
绿光骤然亮起!下一刻,三道细如发丝、却凝练无比的翠绿色丝线,如同拥有灵性般,自绿光中延伸而出,快如闪电地刺入了顾震霄左手手腕的脉搏之处!
顾震霄身体微微一震,但并未抵抗,任由那三道绿线顺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最终直接连接到了他的识海深处!
刹那间,无数纷繁复杂的信息、画面、感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那是关于道家秘辛、关于一位特立独行的道教祖师的生平、关于一段被误解的过往……
这个过程持续了良久。
顾震霄紧闭双目,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仿佛在经历着一段跨越时空的对话与传承。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释然。
他松开了手掌,那道绿光并未飞走,而是如同完成了使命般,光芒逐渐内敛,最终化作一枚温润的绿色玉佩,静静躺在他掌心。
顾震霄转过身,面向西北方向——那是秦国都城咸阳所在的大致方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一丝敬意,朗声道:
“前辈疑惑,今日可解。皇后刘玉芝,并非魔道妖人,的的确确,乃秦国道教第三十二位正统祖师,亦是天下道教公认的第七十九位道家祖师!其因性情孤高清冷,不喜俗务,故从未在天下道教大会上露面,以致引来诸多猜疑。”
他的话语清晰地在空地上回荡,仿佛是对着冥冥中的某个存在诉说。
话音刚落,他身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光影一阵扭曲,一道身披紫色道袍、面容模糊虚幻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人影看不清具体样貌,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与执念。
虚幻人影对着顾震霄,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与悔恨,仿佛穿越了时空传来:
“唉……为师……果然是上了年纪,糊涂了……道法自然,众生平等,道家本应团结一心,共参大道。”
“我却因刘祖师乃是一介女修,行事风格又与世俗格格不入,便心生偏见,一直怀疑其道统不正,甚至怀疑她与魔道有染……此等执念,竟至死后仍化作冤魂,徘徊不去,污染此地灵脉,险些酿成大祸……”
人影的声音充满了懊悔:“若不是遇到霄儿你,以无上法力破解此局,解开这千年心结,为师这缕执念怨魂,恐怕迟早会被负面情绪吞噬,彻底化作祸害天下的魔道……如今疑惑得解,执念已消,为师……也该放下这无尽的自责与挂碍,重入轮回,投胎转世去了……”
他抬起头,虚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具,落在顾震霄脸上,带着最后的嘱托:“若你将来有缘……见到刘玉芝祖师,便替为师……登门道个歉吧。就说……紫阳真人,错了。”
说完,那紫袍虚幻人影衣袖一挥,一道湛蓝色的流光射向顾震霄。
顾震霄伸手接住,那是一块鸡蛋大小、通体冰凉、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蓝色奇石。
与此同时,那紫袍人影再次对着顾震霄,缓缓地、庄重地双膝跪地,如同弟子拜别师尊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头触地的瞬间,紫袍人影的身影开始变得极其淡薄,如同青烟般,随风缓缓飘散,最终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而在他身影消失的地方,静静地摆放着三样物事:
两枚龙眼大小、金光灿灿、散发着磅礴药力的金丹;
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用料考究、绣着繁复云纹和阴阳鱼的紫色女士道袍,正是道教祖师的制式法衣;
还有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朴“刘”字的令牌。
顾震霄走上前,将蓝色奇石、两枚金丹、祖师道袍以及那枚“刘”字令牌一一收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恢复平静的空地,以及中央那堆已经化为碎片的巨石残骸,转身,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无叶林的黑暗之中。
此行目的,已然达成。一段千年公案,就此了结。
第45章 老狐狸
顾震霄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无叶林深处,他离去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道沉重如山的身影便如同陨石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惊世骇俗交锋的空地边缘。
来人一身玄黑色重甲,甲叶厚重,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头盔下的面容如同刀削斧劈,线条刚硬,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虽然极力内敛,但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杀出的铁血煞气,以及隐隐超越凡俗、触摸到天人门槛的磅礴威压,依旧令人心悸。
正是秦国宿将,功勋卓着、修为已达半步天人境的武成侯——王翦!
王翦双足落地,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空地。
他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空气中弥漫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尚未完全平息,大地龟裂,中央那片区域更是残留着一个巨大的深坑和无数碎石,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战斗,而且交手双方的层次极高!
“好强的灵力残留……是陆地神仙级别的碰撞。”
王翦心中凛然,他抬起带着金属护手的手掌,五指虚张,仔细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痕迹。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不对!这虚空……有被强行撕裂的痕迹!而且残留着一股极其霸道、充满毁灭性的黑暗气息!”
他猛地抬头,望向之前黑暗巨手出现的方位,虽然空间裂缝已经弥合,但以他半步天人的境界,依旧能隐约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尚未完全稳定,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陆地神仙境……怎么可能撕裂虚空?”
王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据他所知,陆地神仙虽强,但终究未能超脱此界法则束缚,想要撕裂稳固的空间壁垒,那是唯有传说中真正的天人之尊才能涉足的领域!一个陆地神仙,是如何做到的?
他不信邪,双手迅速结印,体内磅礴的灵力汹涌而出,试图施展一门高深的“时空回溯”秘法,重现此地片刻之前的景象。
然而,印法落下,灵力波动荡漾开来,空地之上,只有那些散落的碎石如同倒放般微微颤动、浮起,但关于交手双方的任何影像、气息,却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抹去了一般,根本无法凝聚成形!
“果然不行……”
王翦收起印法,脸色阴沉。
对方的实力远超预估,而且似乎精通某种干扰天机、抹除痕迹的秘术。
既然无法回溯,王翦不再犹豫,他屏息凝神,将神念感知放大到极致,如同最敏锐的猎犬,仔细追踪着空气中那最为浓郁、正在飞速消散的一道灵力残留气息——正是顾震霄离去时留下的微弱痕迹。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沿着那丝微弱的指引,朝着无叶林外疾驰而去。
几个呼吸间,他便已穿越了这片诡异的林地,来到了林外的边缘。
然而,当他踏出林子的刹那,脸色再次一变!那丝原本清晰的灵力痕迹,在此地竟然……彻底中断、消失了!仿佛那人凭空蒸发,或者用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隐匿了行踪!
“好高明的手段!”
王翦心中暗惊,此人不仅实力诡异,心思更是缜密,连离去时的痕迹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
就在这时,另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由远及近!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大鹏般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王翦身旁。
来人同样身着秦将铠甲,但样式更为轻便,面容俊朗,眼神灵动中带着一丝不羁,气息虽不及王翦厚重,却也达到了陆地神仙巅峰,正是与王翦齐名的秦国名将——李信!
“王将军!” 李信拱手行礼,语气带着一丝询问。
“李将军。”
王翦回礼,脸色依旧凝重,“你来晚了一步,那贼人已然遁走。”
“哦?”
李信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王翦凝重的脸上,“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武成侯如此严阵以待?”
王翦没有隐瞒,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低声告知:“交手者应是陆地神仙境,但……其手段极其诡异,竟能撕裂虚空,事后更能完全抹除自身痕迹,连我的‘时空回溯’都未能窥其形貌。其实力,恐怕不能以常理度之。”
“撕裂虚空?!”
李信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陆地神仙如何能做到?莫非是动用了某种禁忌秘宝?或者是……隐藏了真实修为?”
王翦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知。正因如此,才觉此事非同小可。走,我们再回那林中禁地仔细查看一番,或许能有更多发现。”
两人再次返回那片被称为“万木禁地”的无叶林中央空地。
此时,空气中残存的灵力已经几乎消散殆尽,难以捕捉。
但王翦和李信都是感知超群之辈,依旧能隐隐感觉到此地经历过一场恐怖的能量风暴。
而最让他们心惊的,还是那片尚未完全平复的虚空,虽然肉眼不可见,但神念触及,却能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如同伤口愈合般的空间涟漪。
这无疑证实了王翦的判断——此地,确实发生过超越寻常陆地神仙层次的交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凝重。
此事已经超出了他们凭借现有认知能够处理的范畴。
“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等能够擅自决断。” 王翦沉声道。
“不错,”
李信点头赞同,“必须立刻回禀咸阳,面见陛下!请陛下圣裁!”
不再迟疑,王翦与李信二人身形同时冲天而起,化作一黑一青两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秦国都城咸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必须将今夜这诡异而惊人的发现,尽快呈报给那位雄才大略的始皇帝陛下。
这片看似平静的秦国边境,似乎潜入了一条能够搅动风云的恐怖巨鳄!
第46章 再见项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秦国都城咸阳,皇宫深处。
一座名为“芝静宫”的宫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皇宫威严格格不入的闲适与慵懒。
殿内装饰清雅,多以竹、玉、素纱为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独特的草木清气。
皇后刘玉芝,并未身着繁复庄重的皇后朝服,只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月白色素锦常服,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正慵懒地躺在一张造型别致的紫檀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道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容貌极美,却非那种雍容华贵的艳丽,而是带着一种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也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俨然一副久病缠身、需要静养的模样。
就在她神游天外之际——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传来!速度极快,目标直指芝静宫!
刘玉芝身为道教祖师,灵觉何等敏锐?瞬间便有所察觉!她心中猛地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从摇椅上弹身而起,运转玄功!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猛地想起自己如今在宫中的“人设”——一个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需要陛下精心呵护的“病秧子”皇后!
‘该死!是刺客?还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 刘玉芝心中暗骂,身体却僵在摇椅上,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飞快地思索对策,‘怎么办?硬接?不行!一动手就全露馅了!装死?可万一对方下手没轻没重……’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把心一横,干脆眼睛一闭,双手往脸上一捂,心中哀嚎:‘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求这刺客有点职业道德,砸准点,别砸脸!也别把老娘这身娇体弱的骨头给砸散架了就行!’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暗器击中、惨叫一声然后“重伤昏迷”的心理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那抹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户,精准地、轻飘飘地落在了她并拢的双腿之上,甚至没有带来一丝冲击力。
刘玉芝:“……?”
她捂着脸的双手,指缝悄悄张开一丝缝隙,偷偷往外瞄。
等了半晌,腿上毫无反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月白色的裙摆上,赫然多出了几样东西:一枚通体湛蓝、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奇异石头;
两枚龙眼大小、金光灿灿、药香扑鼻的丹药;
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刘”字的令牌;
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看起来像是用上等丝绸包裹着的小方块?
想象中的刺客踪影全无,只有这几样凭空出现的物事。
刘玉芝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她柳眉倒竖,也顾不得维持什么病弱人设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
“奶奶的!哪个王八蛋干的?!装神弄鬼!有本事现身跟老娘过两招!实力强了不起啊?玩什么天外飞仙?装什么世外高人!吓死老娘了!”
她一边骂,一边却迫不及待地伸手将腿上的东西一样样拿起来查看。
当她的手触碰到那个丝绸小方块时——
“噗”的一声轻响,那小方块仿佛被充了气一般,瞬间膨胀开来!化作四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刘玉芝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衣服扔出去。
待看清只是衣服后,她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送东西就送东西,还带变戏法的?”
然而,当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件衣物,展开一看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件做工极其精美、用料考究的紫色道袍!袍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阴阳鱼以及代表道教祖师的独特徽记!
无论是样式、颜色还是纹饰,都与她记忆中、那件被她深藏在储物法宝最底层、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自己的道教祖师法衣,一模一样!
刘玉芝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将另外三件也快速展开——果然,另外三件虽然颜色略有差异,但无一例外,都是规格极高的道教祖师袍服!
“这……这是……”
她美眸圆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是谁?竟然能弄到这些?还以这种方式送到她面前?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目光立刻扫向被自己随手放在旁边小几上的那枚蓝色奇石和两枚金丹。
果然,在蓝色奇石旁边,她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纸条。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纸条,缓缓展开。
只见纸条第一行,用苍劲有力、却带着一丝洒脱不羁的笔迹写着五个大字:
“替紫阳真人。”
刘玉芝瞳孔骤缩!紫阳真人?!那个几百年前就失踪、据说早已坐化,但因其道统特殊、执念难消,其残留的魂念一直在秦国境内某些地方制造麻烦,让她背了不少黑锅的老对头?!
她急忙往下看去:
“皇后娘娘懿鉴:娘娘不必担忧,紫阳老头已然彻底归天,魂归地府,再无遗祸人间之能。此老性格古怪偏执,因一丝残念苟延残喘多年,想必在秦国境内给娘娘招惹了不少麻烦,污了娘娘清誉。”
“关于娘娘道教祖师身份一事,在下已向其残魂解释清楚,误会已消。紫阳真人临终前幡然醒悟,特委托在下,向娘娘致以最沉痛的歉意。”
“因知晓娘娘乃是以民间女子身份入宫为后,身份特殊,在下不便现身与娘娘当面致歉,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危及娘娘安危。此番唐突,惊扰凤驾,实属无奈,还望娘娘海涵恕罪。”
“另,在下已略施薄惩,教训了当代那位有眼无珠、未能明辨是非的天下道教总坛祖师。”
“若娘娘日后有意重掌道统、恢复祖师尊位,可遣心腹之人,持此令牌,前往苍朝雾影门。见此令牌,雾影门上下必当竭尽全力,助娘娘达成所愿。”
“再另,紫阳老头心存愧疚,无颜面对娘娘,特留下一枚记录其叩首谢罪影像的‘留影石’。若娘娘心中怒气难平,可将此石内容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皆知紫阳之过,以正娘娘之名。”
“最后,两枚‘九转还金丹’,乃紫阳老头毕生珍藏。刻有细微道纹的一枚,药性温和绵长,契合娘娘功法,可固本培元,增寿延年。”
“另一枚无纹路者,药力刚猛,适合男子,特献于秦王陛下。陛下操劳国事,寿数……或不及娘娘悠长,此丹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纸条到此为止,没有落款。
刘玉芝拿着纸条,反复看了三遍,整个人都呆住了。
心中的怒火早已被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紫阳真人……真的彻底消散了?那个纠缠了她几百年的对头,就这么……没了?还是以这种道歉谢罪的方式?甚至留下了叩头的影像?
是谁有如此通天手段?不仅能找到并“超度”了紫阳的残魂,还能弄到道教祖师的袍服,甚至能“教训”当代天下道教总坛的祖师?苍朝雾影门?那是什么势力?为何会听从此人号令?
还有这丹药……竟然连陛下寿数不及自己这种隐秘之事都知晓?此人到底是谁?是友是敌?目的何在?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刘玉芝的心头,让她心乱如麻。
她拿起那枚湛蓝色的“留影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分出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刹那间,一幕清晰的影像出现在她脑海——紫阳真人那虚幻的身影,对着虚空,郑重其事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虽然只是影像,但那动作中蕴含的悔恨与歉意,却无比真实!
刘玉芝放下留影石,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与其他几样物品一起,收进了贴身的储物法宝之中。
她重新躺回摇椅,望着窗外的月色,眼神变幻不定。
苍白的脸上,那抹病弱之气似乎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多事之秋啊……看来,这咸阳宫,又要起风了……”
第47章 颤抖
刘玉芝握着那枚温润的蓝色留影石,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紫阳老鬼……你这老东西,果然骗了天下人!”
她心中暗骂,带着一丝被欺瞒多年的愤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当年你信誓旦旦,说自己孑然一身,无徒无子,道统随缘而传,绝不强求。”
“如今倒好,这替你送信、了结因果之人,不是你的亲传弟子,便是你暗中培养的血脉后裔!否则,谁能有这般手段,寻到你那早已与地脉怨气纠缠不清的残魂,还能逼得你低头认错,甚至留下这叩首影像?”
一想到“苍朝”,刘玉芝更是觉得心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憋闷得慌。
世人只知苍朝国力寻常,偏安一隅,远不如秦、汉、唐等皇朝威震四方。
但身为曾在“神武朝”生活了五百载的道教祖师,她深知这“苍朝”水有多深!
苍朝的前身,乃是威震上古的“神武朝”!虽然与后来的“武朝”撞了名号,但两者底蕴天差地别!
神武朝时期,那可是真正的人杰地灵,天地灵气充沛,诞生的陆地神仙、隐世老怪,数量之多,实力之强,远超后世想象!
若论顶尖江湖高手的数量与单体战力,鼎盛时期的神武朝,足以碾压当时其余十二大皇朝顶尖高手的总和!其唯一的短板,或许只是常规军卒的数量与装备不及某些以军武立国的大朝。
然而,盛极而衰乃是天道常理。
神武朝后期,顾氏皇族为保血脉传承与核心力量不因内耗而衰败,定下了一条极其残酷而隐秘的“森林法则”——每两百年,进行一次皇朝更迭!
国号冠以“神武”二字时,意味着这一代是由一位“明帝”与一位“暗帝”共同执掌乾坤!明帝居于台前,统御百官,治理天下;
暗帝隐于幕后,掌控着神武朝最核心、最恐怖的力量,是皇族真正的定海神针。
此事乃绝密,知晓者屈指可数。
而像“苍”、“尧”、“安”、“水”这等单字国号,则代表着“单帝”时代降临。
这意味着两百年的时限将至,当代的“神武明帝”以及所有效忠于皇族、达到陆地神仙及以上境界的强者(无论是否姓顾),都必须遵循祖训,在特定时刻“刎天”殉国,将积累的国运、资源乃至部分修为,通过秘法反馈天地或传承于后人,以确保核心种子得以延续。
而其余那些隐世的老怪物、小妖怪,以及那位神秘的“暗帝”,在新时代的“明帝”正式登基之前,绝不可轻易现世,需蛰伏等待下一个“神武”周期的到来。
即便如此,每一次更迭后新生的“单字”皇朝,其所继承的底蕴和隐藏的武力,也绝非寻常国度可比!
只是苍朝地处东方,海域广阔,与中原诸国交流相对较少,加之顾氏刻意低调,才给了外界一种“苍朝不强”的荒谬错觉。
刘玉芝以道家祖师的身份远嫁秦国,内心深处其实并无多少争权夺利、干预朝政的心思。
她更向往的是清修悟道,逍遥自在。
所以才费尽心思,在嬴政面前营造了一个“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的柔弱形象,就是想图个清静,避开后宫和前朝的纷扰。
可如今,这神秘送信人的出现,以及其背后隐约指向的“雾隐门”,都像是一记警钟,重重敲在她的心头!
“暗帝现世……或者,至少是代表‘暗帝’意志的势力开始活跃了……”
刘玉芝美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天下大势,恐怕要起变化了。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汹涌。我这想躺平偷闲的好日子……怕是没几天过头了!”
一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风浪、需要重新拾起的权谋算计、以及可能要与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老怪物们打交道,刘玉芝就感到一阵头疼,几乎要哀叹出声。
然而,就在她心绪纷乱、暗自叫苦之际,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宫殿门口,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高大挺拔、身着玄黑龙纹常服的身影!
正是秦始皇,嬴政!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深邃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带着一丝探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玉芝吓得魂飞魄散!刚才她查看留影石和纸条时心神激荡,竟未察觉嬴政是何时到来的!
她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蓝色奇石、金丹、令牌等物,以最快的速度一股脑地塞进宽大的袖袍之中,同时脚下故意一个踉跄,脸上瞬间切换成那副我见犹怜、弱不禁风的病弱模样,气息也变得急促而微弱,朝着嬴政的方向“虚弱”地迎了上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气短:
“陛……陛下?您何时来的?怎也不让宫人通传一声,臣妾……臣妾都未曾准备……”
嬴政见她如此,眼中那一丝疑虑迅速被心疼所取代。
他快步上前,伸出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刘玉芝,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朕刚来,见你看得出神,便未打扰。”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夜已深,风凉,怎的也不多披件衣裳?若是着了凉,又该难受了。”
感受着嬴政怀抱的温暖和话语中的关切,刘玉芝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险些暴露的后怕,也有一丝真实的暖意,但更多的,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忧虑。
她将头轻轻靠在嬴政坚实的胸膛上,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低声道:“臣妾知错了,下次一定注意。陛下今日操劳国事,也辛苦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帝后情深、静谧祥和的画面。
然而,在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潮涌动,山雨欲来。
刘玉芝知道,她安逸的“病秧子”生涯,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第48章 然而
嬴政听闻怀中人儿那带着一丝娇弱与依赖的话语,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纤细的身子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隔绝外界的一切风雨。
他抱着她,步履沉稳,朝着宫殿深处那座临湖而建、用于用膳赏景的亭楼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喜怒:“朕方才听赵高来报,说宫中似有不明身份之人潜入,行踪诡秘,禁军搜寻未果。芝儿一直在此,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或听到什么异动?”
刘玉芝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心中微凛,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将脑袋轻轻摇了摇,脸颊蹭着他龙袍上冰凉的刺绣,用带着些许不满的娇嗔语气道:“陛下莫要听信那红毛阉党胡言乱语!”
“臣妾一直在此歇息,除了风声虫鸣,何曾见过半个人影?定是那赵高自己御下不严,出了纰漏,又或是想借机生事,编排些由头来显摆他的能耐!陛下您可得明察,那老家伙心思多着呢,可不老实!”
嬴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如古井,淡淡道:“无妨。赵高此人,心思机巧,欲望也盛,确非安分之辈。”
“然,心比天高又如何?只要朕在一日,他便一日是朕掌中之雀,翻不出朕的五指山。他的那点心思和手段,朕心中有数。”
正说话间,前方回廊转角处,两盏灯笼摇曳的光晕由远及近。
只见中车府令赵高与丞相李斯二人,正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赶来。
赵高的形象,确实与常人想象中阴鸷的罗网首领大相径庭。
他身着一袭极为扎眼的暗红色绣金蟒官袍,头戴一顶同样色泽、帽翅高耸的官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满头如同火焰般燃烧的赤红色长发,用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
面容白皙,五官阴柔俊美,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邪异之气。
与他并肩而行的李斯,则是一身沉稳的深青色丞相朝服,面容儒雅,眼神锐利,气质严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人见到嬴政,连忙加快脚步,正要躬身行礼。
然而嬴政却仿佛未见一般,抱着刘玉芝,步伐未有丝毫停顿,径直从他们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被嬴政横抱在怀中的刘玉芝,趁着嬴政宽阔肩膀的遮挡,裙摆下穿着绣鞋的玉足,极其隐蔽而又精准地、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轻轻踢在了赵高那碍眼的红色官袍下摆上!
赵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阴柔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与怒意,但立刻便恢复了恭顺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与李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转身,落后几步,恭敬地跟在帝后身后。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人工湖畔的亭楼。
亭子四面通透,垂着轻纱帷幔,中央摆着一张铺着锦垫的卧榻和一张摆放着精美膳品的玉案。
嬴政小心翼翼地将刘玉芝放在柔软的卧榻上,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赵高与李斯则识趣地停在亭外台阶下,垂手侍立。
赵高上前一步,动作优雅地轻轻拉上了亭子四周的纱帘,既保证了亭内的私密,又不完全隔绝外界的景致。
嬴政在玉案主位坐下,刘玉芝便顺势柔若无骨般倚靠在他身侧,拿起玉箸,为他布菜,动作自然亲昵。
亭内一时静谧,只有微风吹拂纱帘的轻响和湖面涟漪的微光。
刘玉芝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入嬴政面前的玉碟中,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飘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你与臣妾结为夫妻这些年来,身上那股杀伐果断、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性’,似乎淡去了不少。”
“如今这天下,风云激荡,暗流汹涌,诸国虎视,宗门林立……陛下为了臣妾,收敛了锋芒,温和了许多。在这等波谲云诡的世道里,您……可曾有一丝后悔?”
嬴政闻言,手中玉箸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他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思虑过千万遍,声音平静而笃定,无缝衔接了刘玉芝的话语:
“自当年你助朕扫平吕不韦、嫪毐之乱,稳坐帝位,让寡人得以真正称‘朕’于天下那一刻起,朕便明白,帝王之道,并非只有铁血与权谋。”
“为君者,当有囊括四海之胸襟,亦需有体察万物之仁心。朕已非昔日那个需要时刻以雷霆手段震慑朝野的秦王了。”
他放下玉箸,目光透过轻纱,望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然,即便收敛了几分锋芒,温和了些许手段,朕亦有绝对的信心,能让我大秦的江山社稷,稳如泰山,千秋万代!”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刘玉芝略显苍白的脸上,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散落的青丝,语气放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于朕而言,如今的大秦,疆域虽广,却仍未至完美。四方宵小,仍需震慑。若依朕早年心性,诸如燕、楚、齐等周边不臣之国,早已如韩、赵、魏一般,化为朕之郡县!”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刘玉芝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柔情:“只是……朕知你心善,不喜多见刀兵,生灵涂炭。故而,朕才容他们苟延残喘至今。”
“但这并非朕之仁弱,不过是……投你所好罢了。若他们不识时务,朕随时可令大秦铁骑,踏平其宗庙社稷!”
这番话,既是帝王霸气的宣言,亦是对怀中人的深情告白与承诺。
刘玉芝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力量与温度,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无言,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亭外,赵高与李斯垂首静立,仿佛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唯有湖风轻轻吹动着他们的衣袍。
第49章 微不足道
亭内,嬴政与刘玉芝相依相偎,低声细语,帝后情深,一派旖旎风光。
然而,亭外侍立的赵高与李斯之间,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暗流汹涌,几近剑拔弩张。
当然,这“剑拔弩张”主要是单方面的。
李斯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宽大的丞相袍袖下,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似垂首恭立,眼观鼻,鼻观心,但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试图与身旁那位身着刺眼红袍的阉党拉开距离。
这并非李斯胆小,实乃形势比人强!
谁能想到,这赵高不仅心思歹毒,权术高超,其自身修为,竟也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半步天人之境!
当初儒家几位大贤,精心策划了一场针对赵高的刺杀,意图为国除奸。
李斯得知消息时,心中是何等快意!只盼着这祸国阉竖早日伏诛!
结果呢?刺杀功败垂成!非但没能伤到赵高分毫,反而折损了儒家一位顶尖高手——颜路!
虽然颜路未死,但被罗网生擒,投入了暗无天日的死牢,想出来基本是痴人说梦了。
经此一役,儒家元气大伤,顶尖战力除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良,就只剩下他李斯了!
可问题是,他李斯精于权谋律法,于武道一途却未曾深研,修为平平。
而张良,虽天纵奇才,却在早年间与大将军李信的一次冲突中被重创,至今伤势未愈,实力大打折扣。
如今的儒家,在朝堂上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
再加上赵高这阉党,日夜侍奉在陛下左右,巧言令色,搬弄是非,不断挤压儒家的生存空间,李斯怎能不忧心如焚?
看着赵高那副志得意满、阴柔邪魅的侧脸,李斯心中的恨意与无力感几乎要喷薄而出。
赵高何等敏锐之人?李斯那点细微的动作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目光,他岂能察觉不到?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李斯一眼,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上,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嘲弄的冷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凭你们这些腐儒,也配与本公斗?
李斯被这眼神刺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强行压下怒火,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这般压抑的气氛,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亭内的纱帘终于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面掀开。
嬴政揽着刘玉芝的纤腰,缓步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慵懒与满足。
赵高与李斯见状,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动作麻利地一左一右将纱帘完全掀起,恭迎帝后。
回返寝宫的路上,一行人依旧沉默。
嬴政与刘玉芝并肩而行,赵高、李斯落后三步,恭敬跟随。
夜色深沉,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然而,就在一行人即将抵达芝静宫宫门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众人头顶的宫殿房梁上倒翻而下!落地时轻如鸿毛,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来人一身紧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是罗网组织的精锐杀手!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纸条,声音沙哑低沉:“启禀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密报!”
嬴政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很是不悦。
他随手接过纸条,指尖一划,挑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丢回给那名杀手,语气冰冷中带着一丝不耐:
“天大的事,难道比皇后安寝更重要吗?朕不是说过,今夜无事不得打扰?滚!”
那杀手被帝王之威吓得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嬴政眼中怒意更盛,眼看就要发作。一旁的刘玉芝见状,连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劝解道:“陛下息怒。王翦老将军向来沉稳持重,若非真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的大事,绝不敢在此时惊扰圣驾。”
“想必是真有要事,需要陛下即刻圣裁。国事为重,陛下还是去看看吧,莫要因臣妾误了大事。”
听到刘玉芝这番通情达理的话语,嬴政脸上的怒容才稍稍缓和。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刘玉芝的手背,温声道:“也罢,既然芝儿如此说,朕便去瞧瞧。只是委屈你了。”
他转头,目光落在赵高身上,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赵高。”
“奴婢在。” 赵高连忙躬身应道。
“你亲自护送皇后回宫安歇,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奴婢遵旨!” 赵高恭声领命。
嬴政又看向李斯:“李斯,随朕去章台宫。”
“臣,遵旨。” 李斯拱手应道。
安排妥当,嬴政这才松开刘玉芝的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带着李斯,大步流星地朝着处理紧急政务的章台宫方向而去。
那名罗网杀手也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赵高则上前一步,对着刘玉芝微微躬身,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娘娘,夜深露重,请让奴婢护送您回宫吧。”
刘玉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在赵高的虚扶下,朝着芝静宫内走去。
回芝静宫的路不长,但夜色已深,宫道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刘玉芝被嬴政刚才那一番“铁汉柔情”搅得心绪不宁,此刻安静下来,反倒觉得有些无聊。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半步之后、低眉顺眼跟着的赵高身上。
这位权倾朝野、令百官闻之色变的中车府令、罗网首领,此刻在她面前,倒像是个恭谨的仆从。
刘玉芝眼珠一转,忽然起了几分戏谑的心思,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
“老高啊,”
她这称呼颇为随意,不似帝后对臣子,倒像是熟稔的朋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往那些不干不净的青楼楚馆里钻。你瞧瞧你,年纪也不小了,也不知道爱惜身子,本宫方才扶着你胳膊,都捏到你骨头了,硌得慌。是不是又被哪个狐媚子掏空了身子?”
赵高闻言,脚步未停,脸上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阴柔谄媚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尖细却平静地回道:“娘娘说笑了。奴婢身为内侍,怎会去那等藏污纳垢、有辱斯文之地?即便真要寻些乐子,也该是去教坊司才是。那里的姑娘,好歹是官婢,懂规矩,知进退,也干净些。”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去教坊司是件多么正经八百的事情。
刘玉芝被他这厚颜无耻的回答逗得差点笑出声,强忍着翻了个白眼的冲动,啐道:“呸!你还挺自豪?教坊司就不是风月场所了?还不是一样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赵高脸上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反驳,显然是默认了刘玉芝的说法。
他这态度,倒让刘玉芝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一路行来,两人这般看似不着调、甚至有些逾越君臣之分的对话,竟显得异常自然和谐,完全不像是权倾天下的皇后与手握重权的奸佞之臣,反倒像是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可以互相打趣挖苦的老友。
这种诡异的融洽氛围,在森严冰冷的秦宫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多时,芝静宫那熟悉的宫门已近在眼前。
赵高快走几步,抢先为刘玉芝推开宫门,然后侧身让到一旁,垂手侍立,并未像往常送抵后便立刻离去。
刘玉芝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心中了然。
她未发一言,径直走入宫内。
果然,没过多久,她便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
她走到宫门口,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恭敬立在台阶下的赵高。
她并未说话,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手中的锦囊,然后抬眸,意味深长地看着赵高。
赵高见状,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精光。他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道:“奴婢明白。娘娘‘全身经脉寸断’,久病缠身,需灵丹妙药续命。此丹……乃是奴婢费尽千辛万苦,特意远赴海外蓬莱仙岛,向那位隐居的吕前辈苦苦求来的,据说有续脉重生之奇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丹药的“来历”和“功效”,又将刘玉芝需要此物的“缘由”圆了过去。
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揣测”,目光落在刘玉芝手中的锦囊上,试探着问道:“只是……娘娘手中这两枚金丹,看起来一般无二,不知……哪一枚是特意为娘娘您求来的?”
“哪一枚……又是预备进献给陛下,为陛下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奴婢眼拙,实在难以分辨,还请娘娘明示,以免……届时呈献有误。”
刘玉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略带讥诮地看着他:“赵府令,你就别跟本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云中君那一手炼丹术,当初是谁手把手教出来的,你当本宫不知道?这丹药上的门道,你会看不明白?”
赵高被点破,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露出一丝“果然瞒不过娘娘”的了然笑容,再次躬身:“娘娘慧眼如炬,奴婢这点微末伎俩,自然逃不过您的法眼。奴婢……明白了。”
他嘴上说着明白了,却又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只是……丹药之事,关乎陛下与娘娘圣体,干系重大。”
“万一……奴婢是说万一,到时候忙中出错,或是陛下问起丹药细微差别,奴婢一时口误,说岔了……还望娘娘您……千万海涵,莫要怪罪奴婢办事不力才是。”
这话看似请罪,实则是在要一个“保险”和“默契”——万一出了纰漏,你得替我兜着。
刘玉芝岂能不知他这点心思?
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跟本宫耍心眼!本宫知道了,滚吧滚吧!看着你就烦!”
赵高要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深深一揖:“奴婢谢娘娘体恤!奴婢告退!”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迈着轻快而无声的步伐,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道拐角的黑暗中,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生怕刘玉芝反悔一般。
刘玉芝站在宫门口,看着赵高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囊,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这个老狐狸……”
随即,她也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芝静宫,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夜色与纷扰一并隔绝。
第50章 好像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顾震霄在桃花坞“大梦客栈”那间奢华的上房内,度过了最后一日。
这三日,他并未深居简出,而是如同一个寻常的游历者,以桃花坞为中心,足迹遍及了周边三个郡府,深入了数个大小村落和县城。
他收敛了所有修为气息,如同一个饱经沧桑的旅人,行走在秦国的土地上。
他看农人在田间辛勤耕作,听市井小贩高声叫卖,观商队满载货物往来穿梭,也曾在茶寮酒肆中,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退隐田间的老卒、乃至不得志的文人墨客,谈论着秦国的风土人情、朝堂轶事、乃至对那位始皇帝陛下或敬畏、或抱怨、或憧憬的种种言论。
他看到了秦国律法的严苛与高效,也看到了在严苛律法之下,百姓生活相对的安定与富足;
他看到了秦国机关术的昌明与普及,给生产生活带来的便利,也看到了秦军士卒那远超他国的精良装备与肃杀军容;
他感受到了秦人骨子里的那种尚武、务实、甚至略带几分彪悍的民风,也体会到了这个国家那种蓬勃向上、锐意进取的勃勃生气。
这趟秦国之行,虽非游山玩水,却也让他对这片土地、这个强大的帝国,有了远比任何情报卷宗都更为直观和深刻的了解。此行目的,已然达成。
离开客栈前,他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玄衣,穿上了一袭料子普通、颜色低调的青色布袍,脸上也未曾再佩戴那遮掩面容的玄铁面具。
毕竟,在秦国境内,一个总是戴着面具、行踪诡秘的外乡人,实在太过惹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结算房钱,离开桃花坞,顾震霄并未直接前往边境,而是再次乘坐那种奇特的“便行车”,返回了数日前他曾短暂停留的灵璧郡。
抵达灵璧郡城时,已是午后。
他并未在繁华的市集多做停留,而是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灵台清明,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海的神识之力,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小半个郡城。
他在寻找一个人——郑安雪。
当初在兑钱所,那位王主管“强塞”给他的女子。
他虽不喜这种近乎交易的赠予,但既然人已收下,且承诺了会给她一个选择,便不会食言。
神识扫过,很快便在一处相对僻静、但还算整洁的巷弄深处,锁定了一间小小的院落。
院落中,那道熟悉的气息正在忙碌着,似乎是在浆洗衣物。
顾震霄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那处院落走去。
来到略显陈旧的木门前,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院内忙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带着几分警惕的俏脸。
正是郑安雪。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先是猛地一愣,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门外之人,虽换下了那身令人心悸的玄衣和面具,但那挺拔的身形、冷峻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她绝不会认错!
是他!那位神秘而强大的“刘先生”!
惊愕只持续了一瞬,郑安雪立刻回过神来。
她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到一旁,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喜交加、又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的神情,声音有些颤抖地轻声道:“先……先生?您……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屋里坐!”
说着,她便要躬身相迎。
顾震霄却站在原地,并未迈步入门。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郑安雪那张因操劳而略显清瘦、却依旧难掩丽质的脸庞,以及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最后落在那双带着期盼与忐忑的眼眸上。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不必了。”
说着,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通体呈暗紫色,材质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顾”字,背面则是一些复杂的云纹,隐隐有流光转动,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他将这枚令牌递到郑安雪面前,语气依旧简洁:“我准备返回苍朝了。”
郑安雪闻言,娇躯微微一颤,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酸楚涌上心头。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去接。
顾震霄继续道,话语直接得近乎残酷:“你我之间,缘起于一场交易,并无情分基础。我当初收下你,是情势所迫,亦是怜你处境。如今,我给你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郑安雪的眼睛:“若你眷恋故土,不愿背井离乡,或是对我并无他念,你我可以就此别过,两不相欠。这枚令牌留给你,算是一点盘缠,足以让你在秦国安稳度日,或另寻归宿。”
“若你……”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愿意随我前往苍朝,我亦不会亏待于你。衣食住行,皆可无忧。只是……”
他深深地看了郑安雪一眼:“男女之情,强求不得,需两心相悦,日久生情。我无法即刻许你海誓山盟,亦不会虚与委蛇。未来的路如何,取决于你我之后的相处与造化。你,可明白?”
说完这番话,顾震霄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抉择。
他将选择的权利,完全交还给了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子。
郑安雪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心中天人交战,思绪纷乱如麻。
留下?在秦国,她无亲无故,虽有令牌钱财,但一个孤身女子,又能有何等安稳日子?更何况……她的心,不知从何时起,早已系在了这个神秘而冷漠的男人身上。
离开?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前途未卜,而且……他明确表示,并无情爱,一切需从头开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良久,郑安雪缓缓抬起头,眼中虽然还带着泪光,却已然多了一分决然。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她看着顾震霄,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我愿意跟先生走。”
顾震霄看着她眼中那抹义无反顾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给你一日时间收拾行装,明日辰时,郡城东门外的长亭汇合。”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步伐,青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没有回头看一眼。
郑安雪站在门口,望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触手温凉的紫色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霸气的“顾”字,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有离乡背井的不舍,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破釜沉舟、追寻所爱的决绝。
“不知何时情动……也不知为何……偏偏是你……” 她低声喃喃,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带着甜蜜的复杂弧度。
她没有再犹豫,转身回到那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开始默默地收拾起为数不多的行囊。
她的动作不快,却异常坚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再无回头之理。
明日,辰时,东门外长亭。她将随他,远赴苍朝。
第51章 尧天
翌日,辰时。
灵璧郡城东门外,十里长亭。
郑安雪早早便已等候在此。
她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细软,站在亭中,不时向郡城方向张望,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离乡背井的忐忑。
然而,直到约定的时辰已过,她并未等到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正当她心中渐生不安与失落之际,远处官道上,却缓缓驶来了一辆装饰朴素却透着不凡气息的马车。
马车前后,各有四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护卫骑马随行。
马车在长亭前停下。
一名看似为首的中年护卫翻身下马,走到郑安雪面前,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敢问可是郑安雪姑娘?”
郑安雪心中警惕,点了点头:“正是。你们是……”
“姑娘不必惊慌。”
中年护卫从怀中取出一枚与顾震霄所赠令牌样式相仿、但颜色略浅的令牌,展示给郑安雪看,“我等奉门主之命,特来护送姑娘前往苍朝。顾先生因有要事缠身,需耽搁数日,无法亲自前来,特命我等先行接应姑娘,并转告姑娘,请姑娘安心随我等启程,他随后便到。”
“雾影门?”
郑安雪看着令牌上那云雾缭绕的图案,心中一动,想起那日顾震霄留下的纸条中提及的“雾影门”。
她仔细查验了令牌,确认无误,又看了看这些护卫气度不凡,不似歹人,心中虽有些许失落和疑虑,但想到顾震霄那深不可测的身份和手段,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有劳诸位了。”
“姑娘请上车。” 护卫侧身让开。
郑安雪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灵璧郡城的方向,咬了咬牙,登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东方,朝着苍朝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顾震霄并未选择乘坐秦国那便捷却引人注目的机关车马,而是独自一人,行走在一条人迹罕至、荒草丛生的古道上。
这条古道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早已废弃多年,寻常商旅绝不会踏足。
他步履从容,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迈出,身形便已出现在数十丈之外,缩地成寸,速度远超骏马疾驰。
他之所以选择这条荒道,是因为他接到了一封密信——一位故人,正在前方险要之地,旧山海关的关口处,等待着他。
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将天边云霞染得一片凄艳,也将苍茫的大地镀上了一层金红。
古道尽头,一座巍峨雄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关墙依山而建,墙体斑驳,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战争的残酷。
这里,便是昔日兵家必争之地,旧山海关。
关口之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
此刻,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正背对着古道,矗立在关口前方。
那人身着一套造型古朴、通体玄黑、却在关键部位镶嵌着暗金色龙纹的全身铠甲,头盔放在脚边,露出一头狂放不羁的黑色长发。
他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如同亘古存在的磐石,一股沉重如岳、霸道绝伦的气息自然散发开来,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当顾震霄的身影,从古道尽头的山坡上完全显现,一步步走来时,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充满了桀骜与霸气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正是西楚霸王——项羽!只是此刻,他的眼神冰冷如刀,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杀机!
项羽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顾震霄身上,他弯腰,从身旁的土地中,拔出了一柄造型狰狞、长度惊人、散发着浓郁血腥煞气的巨型战戟——霸王破城戟!戟刃在夕阳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他抬起战戟,戟尖遥指顾震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蕴含着压抑了千百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碴般砸落:
“终于……等到你了,背、叛、者!”
顾震霄在距离项羽十丈之外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他淡淡开口,声音透过山谷的风传来,清晰而冷静:
“神武朝之人,行事准则,向来只站在强者一方。当年巨鹿一战,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你,楚军兵败如山倒,乃是定数。”
“我神武朝,虽有怜悯之心,会搀扶跌倒的蝼蚁,但绝不会、也不能,去强行扶持一座即将倾覆的朽烂大厦。所以,当年之事,我选择袖手旁观,乃至……顺势而为,于我而言,并无过错。”
“并无过错?哈哈哈……好一个并无过错!” 项羽闻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嘲讽!
随着他的狂笑,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体内轰然涌出!
陆地神仙极境的磅礴威压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脚下的碎石地面无法承受这股巨力,以他为中心,轰然下沉了尺许!烟尘弥漫!
“真是天大的讽刺!”
项羽止住笑声,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顾震霄,“当年!若不是我项家鼎力相助,开放家族秘道,你神武朝的先遣人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秦界之地?”
“若不是我项家倾尽粮草军资,你神武朝初期立足未稳之时,拿什么去招兵买马,站稳脚跟?可你们呢?!”
“在我楚军最需要援手、与秦军主力血战巨鹿之时,你们却作壁上观,甚至暗中与秦军媾和,断我粮道!这,便是你口中的‘站在强者一方’?这便是你神武朝的‘信义’?!”
“多说无益!”
项羽暴喝一声,杀意沸腾,“背信弃义之徒,拿命来!”
他双脚猛地一踏地面,地面炸开一个深坑,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霸王破城戟撕裂空气,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刺顾震霄心口!这一戟,含怒而发,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与恨意,誓要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
然而——
就在项羽身形刚动,戟尖即将触及顾震霄身前三尺之地的刹那!
异变陡生!
“噗——!”
项羽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后心!他脸上那狂暴的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闷哼一声,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前踉跄几步,随即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哇!”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铠甲和脚下的土地!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扭过头,望向自己的侧后方。
在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一袭水绿色的衣裙,容颜绝美,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愁与决绝,正是虞姬!
此刻,虞姬缓缓收回了刚刚印在项羽后心要穴上的手掌,掌心处一抹翠绿色的光华缓缓隐去。
她看着跪地吐血、满脸震惊与痛苦的项羽,美眸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决断。
她没有再看项羽,而是转向面色依旧平静的顾震霄,盈盈一拜,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歉意:“义兄,项羽他……本性刚烈,易怒冲动,今日对义兄无礼,实是因当年旧事郁结于心,急火攻心所致。还望义兄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顾震霄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并无丝毫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虞姬似乎还想继续的解释,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不起、死死盯着虞姬、眼中充满了背叛与痛苦的项羽,又落回虞姬脸上,缓缓开口道:
“我今日来此,并非全因你的秘信。更多的,是想亲口告诉你,也告诉他。”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漠与坚定:“对于当年巨鹿之战,我神武朝的选择,我顾震霄,至今……依然不认为有错。乱世争雄,各为其主,也各安天命。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只会将更多人拖入深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项羽,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评价:“项羽,你勇武盖世,天赋异禀,论个人战力与领军才能,远胜你的叔父项梁,本是执掌楚家军、甚至问鼎天下的不二人选。但是……”
顾震霄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空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少了一颗运筹帷幄、审时度势的头脑!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
“若非义妹虞姬这些年来在你身边,时时劝谏,处处周旋,替你化解了无数明枪暗箭,就凭你这莽撞冲动的性子,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这番话,我早就想告诉你。奈何义妹多次劝我,说你性情刚烈,需循序渐进。今日,借此机会,我便直言了。”
顾震霄看着项羽那因愤怒和伤势而扭曲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今日已将话挑明,我与义妹的关系也已告知于你,便代表我认可了你与义妹的情谊,也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经得起风雨,不会因我今日之言而产生芥蒂。”
他最后看了一眼虞姬,道:“你若心有不甘,欲寻仇雪恨,我顾震霄,随时恭候。但望你记住,真正的强者,靠的不仅仅是武力。”
说完,顾震霄不再多言。
他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一个玉瓶,轻轻一抛,玉瓶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虞姬手中。
“瓶中有两枚‘九转还魂丹’,疗伤固本有奇效。
一枚予他,一枚你自用,好生调养。”
话音未落,顾震霄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冲天而起,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崇山峻岭之中,再无踪迹。
长亭外,只剩下跪地咳血的项羽,以及手握玉瓶、神色复杂的虞姬,在如血的残阳下,相对无言。
第52章 聊表心意。
顾震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崇山峻岭之中,旧山海关前,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散去,只留下如血的残阳,映照着碎石滩上的一片狼藉与死寂。
项羽单膝跪地,一只手拄着沉重的霸王破城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指缝间仍有殷红的血丝不断渗出。
他低着头,狂放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从发丝缝隙中透出的眼睛,却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
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暴戾、痛苦、以及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深入骨髓的背叛与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站在他身侧、神色复杂却平静的虞姬。
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将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不解尽数倾泻出来!他想问她,为何要帮那个背信弃义的顾震霄?
为何要对自己出手?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还比不过那个所谓的“义兄”吗?!
然而,当他看到虞姬那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决绝的眼眸时,所有冲到嘴边的咆哮与质问,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翕动了数次,最终却只是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如同困兽般的“嗬嗬”声,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虞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只是默默地俯下身,伸出纤纤玉手,动作轻柔却异常熟练地,开始解开项羽身上那套沉重、冰冷、沾染了血迹与尘土的黑金铠甲。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快,铠甲被卸下,露出了项羽内里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白色中衣。
虞姬没有停歇,继续解开他中衣的系带,查看他后心处那个清晰的、泛着诡异绿芒的掌印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伸出双臂,将身形魁梧、此刻却显得异常虚弱的项羽,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揽入了自己温软的怀中。
她一手环住他的腰背,另一只手,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般,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
只有这无声的拥抱,和那轻柔的拍抚。
然而,就是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项羽周身那几乎要失控暴走、引动天地煞气的狂暴气息,在这温柔的安抚下,竟如同被春风化雨般,一点点地平息、收敛了下去。
他紧绷如铁的肌肉渐渐松弛,赤红的眼眸中,那骇人的暴戾也开始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就在这诡异而静谧的氛围中——
“唰!唰!唰!”
三道破空之声几乎同时响起!三道人影如同苍鹰搏兔般,从关隘两侧的山崖上悄无声息地落下,稳稳地站在了虞姬与项羽周围,呈三角之势将二人护在中心。
来者皆是身披重甲、气息彪悍的猛将!
居左一人,面如黑铁,虬髯戟张,手持一柄门板般的巨斧,正是有“万人敌”之称的猛将樊哙!
居右一人,银甲白袍,面容冷峻,腰悬长剑,眼神锐利如鹰,乃是项羽麾下第一猛将,龙且!
而居中一人,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目光沉稳,腰间挎着一对奇形短戟,则是以智勇双全着称的大将韩庚!
三人落地后,目光迅速扫过场中情形,看到项羽重伤萎靡、被虞姬搀扶的景象,眼中皆闪过一丝惊怒,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韩庚上前一步,对着虞姬抱拳行礼,语速极快,长话短说:
“禀霸王!虞夫人!武神楼在边境的临时据点已被秦国边军斥候发现!秦将王离正亲率三千黄金火骑兵,朝旧山海关方向疾驰而来,最多半个时辰便可抵达!此地已成险地,不宜久留!我等应立即护送霸王与夫人,速速撤离!”
听到“王离”和“黄金火骑兵”的名字,原本靠在虞姬怀中、气息微弱的项羽,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刚刚平息些许赤红的眼眸中,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意与怒火!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似乎想要与来敌决一死战!
“呃……王离小儿!安敢欺我……!”
然而,他话音未落——
站在他身后的虞姬,眼中寒光一闪,一直轻拍他后背的玉手,化拍为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地切在了项羽的脖颈大动脉之上!
“唔!”
项羽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随即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彻底晕厥了过去,软软地倒在了虞姬怀中。
虞姬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双臂用力,将昏迷的项羽如同扛麻袋般轻松提起,随手抛给了站在最近的猛将樊哙。
“接住霸王!”
樊哙下意识地伸出粗壮的双臂,稳稳接住了项羽沉重的身躯。
虞姬看也没看昏迷的项羽,目光扫过韩庚与龙且,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三人,立刻护送霸王,从西面的西楚关秘道出关,返回江东!沿途务必隐匿行踪,不得有误!”
韩庚闻言,眉头微皱,急声道:“夫人!那你呢?秦军转眼即至,你孤身一人……”
“我自有脱身之法!”
虞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秦军的目标是霸王和武神楼主力,我一人行动反而更方便。你们速走!这是军令!”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昏迷的项羽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随即毅然转身,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同轻灵的燕子般,朝着与西楚关截然相反的东方——那片更加险峻、人迹罕至的群山深处,疾掠而去!
几个起落,那抹水绿色的倩影便已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韩庚、龙且、樊哙三人看着虞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的项羽,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
“走!” 韩庚低喝一声。
龙且迅速拾起地上项羽那套沉重的黑金铠甲和霸王破城戟。
樊哙则将项羽魁梧的身躯稳稳背在背上。
三人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化作三道模糊的残影,朝着西面西楚关的方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与山林之中。
旧山海关前,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滩尚未凝固的鲜血,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煞气,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与分别。
第53章 天团
虞姬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旧山海关东侧一座地势险峻、林木茂密的山丘之巅。
她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又有巨大岩石遮挡的天然掩体,迅速盘膝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
随着她体内精纯的木属性灵力运转,她的身体周围开始荡漾起一圈圈淡绿色的涟漪。
紧接着,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她的身形,竟开始逐渐变得透明、虚幻起来,仿佛要与周围的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这正是她所修习的独门隐匿秘术——“木灵遁形”,借助此地浓郁的草木精气,将自身气息与生机完美地隐藏于自然环境之中,若非修为远高于她或拥有特殊瞳术,极难察觉。
隐匿身形之后,虞姬并未停歇。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速变幻。
随着她指尖的舞动,一缕缕精纯翠绿、充满了盎然生机的木灵之气,自她体内涌出,在她双掌之间汇聚、缠绕。
起初,只是一团朦胧的绿光。
渐渐地,绿光开始拉伸、塑形,发出细微的、如同嫩芽破土般的“沙沙”声响。
数息之后,绿光散去,一柄造型古朴、通体由翠绿色藤蔓与某种温润如玉的木质交织而成的奇异弓弩,赫然出现在她的手中!
弓弩之上,天然的木纹如同活物般流转,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与一丝隐晦的锋锐之意。
更令人惊奇的是,弓弩的箭槽之中,已然搭上了数支同样由纯粹木灵之气凝聚而成的、通体碧绿、箭头闪烁着寒芒的弩箭!箭身之上,隐隐有细密的符文流转。
这并非实体弓弩,而是虞姬以自身本命木灵之气,结合高深道法,临时凝聚出的“青木灵弩”!威力惊人,且与她的气息完美契合,如臂使指。
就在虞姬完成灵弩凝聚的刹那——
“轰隆隆……!”
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了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只见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如同赤色的潮水般,正沿着官道,朝着旧山海关的方向汹涌而来!
这支骑兵,人人身着赤红色镶金边的精良铠甲,头盔上插着鲜艳的赤羽,坐下战马亦是神骏非凡,通体赤红,正是秦国威震天下的精锐——黄金火骑兵!
队伍中央,一杆“王”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旗下簇拥着一名身着华丽金色将铠、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将领,正是秦国名将、通武侯王离!
虞姬眼神一凛,杀机毕露!她屏住呼吸,将青木灵弩稳稳端起,冰冷的弩箭箭头,透过岩石的缝隙,精准地锁定了骑兵阵中,那个被众多亲卫骑兵层层保护着的金色身影——王离!
她没有丝毫犹豫,扣在弩机上的纤纤玉指,猛然发力!
“嘣!嘣!嘣!嘣……!”
一连串弓弦震动的轻鸣响起!并非实体弓弦,而是灵力急剧压缩释放的爆鸣!霎
时间,十数道翠绿色的流光,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王离所在的方位,呈一个微小的扇形,覆盖攒射而去!
箭矢速度极快,几乎是弩响的瞬间,便已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射至军阵之前!
王离身为沙场宿将,对危险的感知何其敏锐?在弩弦震响的刹那,他便已心生警兆!
几乎同时,护卫在他身旁的四名手持厚重铁盾、经验丰富的亲兵,也察觉到了异常!其中一人反应最快,想也不想,猛地将手中巨盾向上抬起,试图格挡!
“噗嗤!”
然而,青木灵弩箭的穿透力远超寻常箭矢!那足以抵挡强弓硬弩的铁盾,竟被第一支弩箭如同穿透薄纸般轻易洞穿!
箭矢去势不减,直接射穿了盾牌后那名亲兵的咽喉!亲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仰天栽下马背,气绝身亡!
“有弓箭手!散开!保护将军!” 王离瞳孔骤缩,厉声大喝!整个骑兵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骚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后续的弩箭已然袭到!王离临危不乱,展现出了高超的骑术与反应!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整个身体如同灵猿般向战马一侧滑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他面门的一箭!弩箭擦着他的金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紧接着,他双脚猛地一蹬马镫,身体借力向后空翻,同时“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精钢斩马刀!
就在他身体凌空的瞬间,又一枚弩箭贴着他的后背射过,将他身后的披风撕裂!
“铛!”
王离人在半空,斩马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劈中了第三支射向他胸口的弩箭,将其凌空斩碎!
“嘭!”
他落地瞬间,刀光再闪,第四支弩箭也被他格挡开来!
按照常理,如此密集的弩箭袭击,对方必定会使用弧线射击或者多重角度覆盖,以防被格挡。
王离经验丰富,格开四箭后,想也不想,身体顺势一个旋转,斩马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自己侧后方可能袭来的角度横扫而出!这是一记预判性的防守反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五、第六支弩箭,根本没有丝毫弧线变化,依旧是笔直地、以超越之前的速度,射向他的后背空门!对方似乎完全预判了他会进行闪避和格挡后的惯性动作与心理!
“不好!”
王离心中大骇!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斩马刀挥出在外,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能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王离身体剧震!他只觉得左肩和右腿同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两支翠绿色的弩箭,已然贯穿了他的肩胛骨和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金色的铠甲!
中箭的瞬间,那两支由精纯木灵之气凝聚的弩箭,仿佛完成了使命般,光华迅速黯淡,随即“噗”的一声,化作了两枚看似普通、却沾染了鲜血的松子,掉落在尘埃之中。
“将军!”
“保护将军!”
周围的黄金火骑兵见状,顿时一片大乱!纷纷勒住战马,举起盾牌,将王离团团护在中心。
而更多的骑兵,则顺着弩箭射来的方向,发现了远处那座山丘!
“在那边!山丘上有刺客!”
“抓住他!”
顿时,数百名精锐骑兵发出愤怒的咆哮,如同潮水般脱离本阵,挥舞着战刀,朝着虞姬藏身的山丘发起了冲锋!马蹄声震耳欲聋,烟尘滚滚!
随军的医官也连滚带爬地冲到了王离身边,手忙脚乱地开始为他检查伤口,止血敷药。
王离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强忍着剧痛,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噬人猛兽般的山丘,眼中充满了惊怒、后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好精准的箭法……好诡异的弩箭……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54章 外来者
山丘之上,虞姬射出那致命的两箭后,看也未看结果,身形便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几个闪烁便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只留下那柄青木灵弩缓缓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而此刻,下方官道之上,已然乱作一团!
王离身中两箭,伤口处血流如注,更可怕的是,那两枚看似普通的松子,在没入他体内后,竟如同活物般,疯狂地抽取着他的生机!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嘴唇发紫,气息急剧衰弱,身体冰冷,仿佛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将军!将军!”
“快!止血散!金疮药!”
“不行!伤口血流不止!药粉根本堵不住!”
“将军的脉象……脉象在消散!生机在飞速流逝!”
数名随军医官围在王离身边,手忙脚乱,用尽了各种手段,却根本无法止住那诡异的伤势,更无法阻止王离生机的流失。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冷汗浸透了衣背。
若是通武侯在此陨落,他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周围的黄金火骑兵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阵型大乱,只能死死护住中央,警惕地望着四周山林,却不知敌在何方。
眼看王离瞳孔开始扩散,呼吸微不可闻,即将油尽灯枯——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撕裂布帛般的异响,突兀地在王离身旁的虚空中响起!
下一刻,在王离身侧不足三尺之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空间裂缝之中一步踏出!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古朴,眼神沧桑,周身并无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带着一种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深沉与威严。
正是王离的祖父,秦国宿将,武成侯——王翦!
王翦现身,目光瞬间锁定在气息奄奄的孙子身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跨到王离身边,伸出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掌,一把抓住了王离冰冷的手腕!
他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凝练到极致的灵力,如同长江大河般,瞬间涌入王离近乎枯竭的经脉之中!
“嗡!”
王离身体猛地一颤!
“噗——!”
一声轻响!一枚细如牛毛、通体翠绿、散发着诡异邪气的木质细针,竟被王翦那霸道的灵力硬生生地从王离脖颈侧面的一处隐秘穴位中逼了出来!
细针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目标直指刚刚施救完毕、气息未平的王翦面门!
这木针歹毒无比,竟是隐藏在更深处的一记后手杀招!若非王翦修为通玄,感知入微,根本难以察觉!
“哼!雕虫小技!”
王翦冷哼一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他竟不闪不避!
就在木针即将及体的刹那,他抓着王离手腕的右手猛地一振,将一股柔劲送入王离体内护住心脉,同时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身旁一名吓得魂飞魄散的军医腰间的佩刀刀柄!
“锵!”
佩刀出鞘!王翦看也不看,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灵力瞬间灌注于这柄普通的钢刀之上!刀身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绽放出刺目的白光!
“去!”
王翦手腕一抖,佩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白色惊鸿,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枚激射而来的翠绿木针!
“轰——!!!”
刀针相撞,竟爆发出如同惊雷般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席卷开来!
靠得最近的两名军医被气浪掀得双脚离地,眼看就要被震飞出去,非死即伤!
千钧一发之际,王翦周身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罡气瞬间扩散,如同一个透明的气罩,将两名军医连同地上的王离一同笼罩在内!
冲击波撞在罡气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罡气罩剧烈波动,却牢牢护住了里面的人。
待到光芒散尽,那柄普通佩刀已然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而那枚翠绿木针,也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焦黑,掉落在地,碎成几截。
王翦挥手散去护体罡气,对那两名惊魂未定的军医沉声道:“此地有老夫,你二人速速率领一部人马,继续追击刺客!务必查明其踪迹!”
“末……末将遵命!”
两名军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领命,匆匆点齐一队骑兵,朝着虞姬消失的山丘方向追去。
待二人离去,王翦这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王离扶起,让他背靠着自己坐稳。
他双掌齐出,掌心闪烁着浑厚的土黄色灵光,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王离后背的几处大穴上飞快拍击!
每一掌落下,都有一股精纯厚重的灵力透体而入,强行封堵住王离正在飞速流失生机的关键经脉窍穴!
“封!”
随着王翦一声低喝,王离身体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土黄色的光晕,流失的生机终于被暂时强行锁住,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王翦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然。
他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缕锐利无匹的罡气,在自己左手手腕上轻轻一划!
“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但流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而是两滴散发着浓郁金光、蕴含着难以想象磅礴生机与能量的——淡金色精血!
王翦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显然逼出精血对他损耗极大。
他屈指一弹,两滴淡金色精血化作两道金线,精准地射入王离微微张开的嘴唇之中。
精血入腹,王离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微弱的呼吸也变得有力了一些。
王翦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穿越重重空间,望向虞姬方才藏身、此刻已空无一人的那座山丘方向,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断魂针……好狠毒的手段!不仅以青木煞气毁人经脉,更藏匿这抽取生机的‘木髓毒针’于血脉交汇之处,若非老夫及时赶到,离儿此刻已是一具枯骨!”
“虞姬……好一个虞姬!老夫当真小瞧了你!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寻常男儿!我王家待你虞氏不满,当年若非老夫在陛下面前周旋,你虞氏一族早已因牵连谋逆被满门抄斩!你便是如此报答的?!”
他沉默片刻,眼中的杀机缓缓收敛,化作一种深沉的无奈与一丝……承诺。
“罢了……当年老夫欠你虞家先祖一个人情,曾许诺在你危及性命时,饶你一次。今日,老夫便信守承诺,暂不取你性命,放你离去。”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仅此一次!若再有下次,你胆敢再伤我王家血脉分毫……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不顾旧情,将你与你那楚国王子,一并碾为齑粉!”
冰冷的话语在夜风中飘散,带着武成侯的威严与警告。
王翦不再多言,抱起依旧昏迷的王离,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瞬息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官道,和一群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黄金火骑兵。
第55章 桃花时节
虞姬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山林间几个闪烁,便已远遁数里。
她并未朝着西楚关方向与项羽等人汇合,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一路向南疾驰!
她深知,王离遇袭,秦国边军必然震动,通往西楚关的各个要道定会被严密封锁,重兵把守。
此时若强行西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唯有向南,进入与秦国关系紧张、甚至时有摩擦的“大武”皇朝境内,方能有一线生机。
大武民风彪悍,军力强盛,秦国追兵必不敢轻易越境。
她将“木灵遁形”秘术催动到极致,身形几乎与山林草木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
一路翻山越岭,避开官道村镇,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峻山路而行。
饶是她修为高深,这般全力奔逃,也耗费了足足一日一夜的功夫,才终于抵达了秦、武两国交界的边境线。
眼前是一条宽阔湍急的界河,河对岸便是大武皇朝的疆土。
河上有一座简陋的石桥,桥头设有大武的边关哨卡。
几名身着皮甲、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大武士兵,正懒洋洋地守在桥头,检查着稀稀拉拉过往的行人。
虞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疲惫与紧张,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裙,撤去了遁形秘术,显露出身形。
她缓步朝着桥头走去,心中已然做好了被盘查、刁难,甚至被认出身份、遭遇不测的准备。
毕竟,她此刻身无通关文牒,又是孤身女子,形迹可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走到桥头,那几名大武士兵的目光扫过她时,只是在她那绝美的容颜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一名看似小头目的军官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粗声粗气地喝道:
“看什么看?快走快走!别挡着道!后面还有人呢!”
语气虽然粗鲁,却丝毫没有盘问的意思,直接示意她过关。
虞姬微微一怔,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大武边关的盘查,何时变得如此松懈了?还是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但她此刻也顾不得多想,机会稍纵即逝。
她连忙低下头,装作怯生生的模样,快步走过了石桥,踏入了大武皇朝的地界。
直到走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背后那几名士兵投来的、带着几分贪婪与好奇的目光,但终究无人追来。
“竟然……如此顺利?”
虞姬回头望了一眼对岸秦国的疆土,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摇了摇头,将这份疑虑压下,辨明方向,朝着大武境内更深处疾行而去。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并与可能逃脱的项羽等人取得联系。
与此同时,秦国边境,界河以北约七十五里处,一座地势险要的山峰之巅。
十余名身着黄金火骑兵轻甲、气息精悍的秦军精锐斥候,正站在山顶,遥望着南方界河对岸那一片苍茫的大武疆土。
他们正是奉命追击虞姬、一路追踪至此的先锋小队。
“头儿,气息到河边就断了……那妖女,怕是已经过河,潜入大武了。” 一名斥候低声禀报。
为首的斥候队长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知?以他们的追踪之术,完全可以确定目标已越境。
但是……
“大武……”
队长啐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厌恶与忌惮交织的复杂神色,“那帮没开化的蛮子!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跟他们讲道理?比对牛弹琴还难!”
另一名斥候也接口道:“是啊头儿!咱们要是贸然越境追捕,别说抓不到人,搞不好直接就被那帮蛮兵当成挑衅,乱箭射死了!跟他们根本没法沟通!”
“而且,那妖女孤身一人,又无通关文书,就算过了河,在大武那种地方,也绝对是寸步难行!说不定刚进去就被哪伙山贼土匪掳了去,或者被大武的边军当细作抓了!咱们何必再去触这个霉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写满了对跨境追击的抵触。
并非他们畏战,而是面对大武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行事风格野蛮直接的对手,任何外交辞令和规矩都形同虚设,跨境行动的风险实在太大,得不偿失。
斥候队长沉默片刻,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收队!回去禀报将军,目标已潜入大武境内,我等……追之不及!”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纷纷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不再看向南方那片在他们眼中如同龙潭虎穴般的大武疆土。
大武皇朝境内,一条通往内陆的官道之上。
一辆由四匹神骏异常的黑色骏马拉动的、车厢极其宽大、装饰却异常朴素的马车,正在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拉车的骏马步伐稳健,车身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厢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顾震霄换上了一身舒适的青色常服,并未佩戴面具,正闭目靠坐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矮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忽然,他敲击的手指微微一顿,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安全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随即,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约三寸高、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眼竟与那大武边关守将有着七八分相似的桃木小人。
木人身上,缠绕着几根细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丝线。
顾震霄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细微的灵力注入木人之中。
“去。”
他随手将桃木小人抛出车窗。
那木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就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木人身上光芒一闪,竟化作一道极其淡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虚幻人影,如同青烟般,朝着边关哨卡的方向飘荡而去,速度奇快,转眼便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百里之外,界河桥头那座大武边关哨卡内。
那名之前挥手放虞姬过关的军官,正翘着二郎腿,啃着一只烤羊腿,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甩了甩脑袋,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奇怪……刚才好像忘了点啥事儿?……管他呢!肯定是昨晚没睡好!”
他很快便将这丝异样抛诸脑后,继续大口啃起了羊腿,浑然不记得自己方才为何会如此“爽快”地放行一位形迹可疑的绝色女子。
那缕被顾震霄以傀儡秘术远程施加、潜移默化影响他判断的魂丝,已然悄无声息地回归,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马车之内,顾震霄再次闭上双眼,气息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马车在大武皇朝境内行驶了三天三夜。
顾震霄并未急于赶路,而是如同一个寻常的游历者,透过车窗,观察着这片阔别已久的土地。
与记忆中相比,大武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
他上次踏足此地,还是在前朝虺文王武甙在位之时。
那时的武朝,虽也尚武,但民风相对质朴,朝堂与大唐关系密切,商贸往来频繁,颇有几分盛世气象。
然而,历经三朝更迭,尤其是当今女帝武则天登基之后,整个大武的风貌已然截然不同。
顾震霄对这位女帝的了解,远非寻常人可比。
武则天,这位曾经的唐武王李治的皇后,其本身就是一部传奇。
关于李治的身世,一直众说纷纭,有传言他乃是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流落民间的血脉,因此大唐与武朝一度关系极为亲密。
但更多人嗤之以鼻,认为一国之君,绝无可能是他国皇帝子嗣,否则岂非将江山拱手让人?
而武则天,则用她铁腕的事实证明了,这世间并无绝对。
李治在位后期,体弱多病,武则天便开始逐渐接触权力核心。
李治驾崩后,她以雷霆手段扫清政敌,最终登临帝位,成为大武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皇帝!
登基之后,武则天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和勃勃野心。
她迅速切断了与大唐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转而推行一系列强硬的内外政策,大力扶持本土势力,尤其是军事与机关术的发展。
如今的大武与大唐,早已不复当年的亲密无间,边境摩擦时有发生,关系日趋紧张。
在顾震霄看来,武则天或许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仁德”的合格帝王,她手段酷烈,猜忌心重,但不可否认,她拥有极强的权力欲和掌控力。
而更让顾震霄在意的,是她身边那位深得信任的国师——姜武文。
此人智谋深远,算无遗策,乃是大武朝堂真正的定海神针,一个绝不能小觑的顶尖谋士。
这三天行程,顾震霄看到了更多身着玄甲、纪律森严的武朝边军巡逻;
看到了更多规模庞大、满载矿石与军械的运输车队;
沿途城镇的市井之间,谈论更多的是边关战事、军功封赏,少了几分昔日的闲适与繁华。
整个国家,都透着一股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尚武气息。
第三日深夜,马车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大武皇朝的都城,神都洛阳。
夜色下的洛阳城,带给顾震霄的观感,又与秦国截然不同。
城墙高耸入云,并非简单的砖石结构,而是掺杂了大量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特殊材料,墙体上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流转,显然布有强大的防御阵法。
城门口守卫的士兵,装备之精良,气势之彪悍,甚至隐隐超过了以军武立国的秦国边军。
踏入城内,眼前的景象更是让顾震霄目光微凝。
洛阳的繁华,是一种带着金属冰冷质感与肃杀之气的繁华。
街道宽阔笔直,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并非尽是秦国的酒楼商铺,反而随处可见巨大的工坊、冶炼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炭与金属熔炼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街道上往来穿梭的,除了行人车马,还有各种造型奇特的机关造物!
有身高丈余、形如巨猿、背负着沉重货物的青铜机关力士,迈着沉重的步伐,发出“哐哧哐哧”的声响;
有如同巨型蜘蛛、八足灵活、在建筑墙壁上攀爬如飞的侦查机关兽;
有依靠齿轮链条驱动、发出隆隆轰鸣的运输车辆。这些机关兽的造型风格,与秦国墨家、公输家那种偏向流畅、精巧的风格大相径庭,更显粗犷、厚重、充满力量感。
顾震霄知道,大武的机关术,主要源自两个地方:一是聚集了天下巧匠的“稷下学宫”,二是以精密丝线操控傀儡闻名的“湖城万丝坊”。
两派风格各异,但共同点都是追求极致的实用性与杀伤力。
而最让顾震霄侧目的,是悬浮在洛阳城上空,那几艘庞然大物!
那是巨大的灵舟!船体由不知名的合金与灵木打造,长达数百丈,船身两侧伸展出巨大的金属翅翼,船体下方和四周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各色光华的灵石,提供着磅礴的动力。
灵舟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千丈的高空,如同守护城市的空中堡垒,投下巨大的阴影,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这种规模的空中载具,在秦国也极为罕见,足见大武在机关术,尤其是战争机关领域的投入与成就。
马车在城内行驶了一段,最终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口停下。
顾震霄付清了车资,打发走车夫。他并未急着寻找下榻之处,而是先寻了一间门面气派、挂着“四海商行”招牌的店铺走了进去。
商行内灯火通明,客人却不多。
顾震霄直接走到柜台,从袖中取出一根黄澄澄、成色极佳的金条,放在柜台上,言简意赅:“换武朝通宝。”
柜台后的掌柜验过金条成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多问,熟练地拨动算盘,按照当日牌价,兑给了顾震霄一大袋沉甸甸的武朝制式铜钱“开元通宝”,以及几张便于大额交易、由官方发行的“飞钱”票据。
换好钱,顾震霄这才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行走,最终挑选了一间看起来颇为干净雅致、名为“清风客栈”的旅店要了一间上房。
但他并未立刻上楼休息,而是吩咐伙计将行李送入房间后,自己则在大堂角落寻了一张临窗的安静桌子坐下。
“伙计,来几样你们店的拿手小菜,清淡些便可。再烫一壶上好的‘玉露’清酒。”
“好嘞!客官您稍坐,酒菜马上就来!” 伙计殷勤地擦着桌子。
顾震霄靠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棂,望着窗外洛阳城灯火通明、却又透着森严秩序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热腾腾的酒菜很快端上,他自斟自饮,看似悠闲,脑海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第56章 茶道宗师
顾震霄独自坐在清风客栈大堂的角落,自斟自饮,清冽的“玉露”酒滑入喉中,带来一丝微凉,也让他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窗外是洛阳城不眠的灯火与隐约传来的机关运转声,窗内是酒香菜香与旅人低语。
他刚夹起一箸清脆的笋丝,还未送入口中,对面的空座上,光影一阵模糊,一道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落座。
来人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身法之快,落座之稳,仿佛他本就一直坐在那里。
他同样身披一件宽大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刚硬的下巴。
顾震霄动作未停,将笋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头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张俊美却透着冷冽的面容。
同时,他脸上那层用于伪装的、极其细微的肌肉蠕动也悄然平复,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司空前辈,不在你的天机府好生敲打那面宝贝‘五雷震鼓’,大半夜的跑到这市井小店,莫非是闻着酒香,来蹭我这粗茶淡饭了?”
对面那人闻言,发出一阵爽朗却中气十足的笑声,也抬手摘下了自己的斗篷帽子,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眉宇间带着雷霆般刚毅气息的面容。
正是大武皇朝前任大司空,以一手“五雷正法”威震天下的天人极境强者——司空震!
司空震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空杯,自顾自地斟满一杯玉露酒,仰头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才笑道:“五雷震鼓?那都是五年前的老黄历了!老夫如今,早已不是什么劳什子大司空了!”
顾震霄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哦?司空前辈竟丢了这大司空之位?那……弈星那小子呢?他如今在朝中如何?以他之才,又有从龙护驾之功,武皇总不该亏待了他吧?”
提到“弈星”这个名字,司空震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与无奈,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弈星……他终究是‘尧天’组织的人。而‘尧天’……自始至终,都是武皇陛下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他当年在老夫……嗯,在那场风波中,确有护驾之功,武皇陛下念其功劳,未加惩处已是天恩,又怎会真的给予他天大的权柄与赏赐?能让他继续在司天监挂个闲职,安稳度日,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释然:“至于老夫我……当年借五雷震鼓之事……说到底,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罢了。”
“即便没有弈星那小子横插一手,以武皇陛下深不可测的修为与手段,我又岂能伤她分毫?如今卸去官职,做个闲云野鹤,虽说失了权势,倒也落得个清静自在,无拘无束。”
顾震霄听着司空震这番看似豁达,实则隐含落寞的话语,只是淡然一笑,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司空前辈……当真就如此轻易认输了?以您的心性修为,甘愿就此沉寂,了此残生?”
司空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输了便是输了,心服口服。”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顾震霄,压低声音道:“倒是你,顾小子,不在你的苍朝好生待着,突然潜入我大武神都,所为何事?总不会……也是冲着那位来的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意指皇宫深处的武则天。
顾震霄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司空前辈说笑了。连您这位踏入天人极境多年的老前辈,都坦言奈何不得武皇分毫,我区区一个后进晚辈,初入此境,又岂敢有那般不自量力的念头?我此来,是为了一桩……旧约。”
“旧约?”
司空震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与武皇……竟有旧约?你小子……藏得够深的!什么时候的事?”
顾震霄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高深莫测,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站起身,重新戴上了斗笠:
“当年旧事,谁又能说得清呢?个中缘由,不便细说。司空前辈,您请自便,这桌酒菜算我账上。晚辈舟车劳顿,需要好生歇息,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对着司空震微微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司空震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顾震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满桌几乎未动的酒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眼中充满了思索与凝重。
“旧约……与武皇的旧约……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洛阳城,怕是又要起风浪了……”
夜色深沉,窗外神都洛阳的龙雀大街上,悬挂的灯笼依旧亮着,映照着偶尔驶过的机关兽和巡逻兵士的身影,为这座不夜城增添了几分肃杀与繁华交织的诡异氛围。
清风客栈天字一号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震霄和衣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极为香甜,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然而,在这静谧的房间里,却早已多了几位不速之客。
床榻边沿,不知何时,已然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绣有繁复星月图案的深紫色长袍,面容俊美近乎妖异,一双狭长的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正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顾震霄。
他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正是尧天组织的首领,明世隐。
而在房间中央的圆桌旁,更是早已坐了四人。
弈星一身白衣如雪,纤尘不染,正与对面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彪悍之气的青年对弈。
弈星神色平静,落子从容,而他对面的裴擒虎,则显得有些焦躁,抓耳挠腮,时不时瞥一眼床榻方向。
杨玉环怀抱着一把造型古朴的玉石琵琶,纤纤玉指正轻柔地调试着琴弦,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境,只有偶尔拨动琴弦发出的几个空灵音符,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公孙离则慵懒地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借着窗帘缝隙透入的月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自己刚刚涂好的、鲜艳欲滴的丹蔻指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五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已在房中待了半个多时辰,却无人打扰床上的顾震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裴擒虎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猛地将手中捏了许久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拍!但就在手掌即将接触到桌面的刹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收住了力道,棋子轻轻落下,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不玩了不玩了!”
裴擒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这死小子!属猪的吗?怎么这么能睡?!我们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公孙离闻言,放下欣赏指甲的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刮了刮浮沫,小口啜饮了一下,才悠悠开口道:“年轻人嘛,气血旺盛,自然是睡得沉,吃得香。虎哥,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深夜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裴擒虎从一开始的强忍烦躁,到后来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脚步声虽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再后来,他索性现出了部分虎形特征,低吼一声趴在地上,试图用睡觉来打发时间,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他更是烦躁得用脑袋一下下轻轻撞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反观其他四人,明世隐依旧静坐床边,弈星与杨玉环依旧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公孙离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假寐,从头到尾几乎一步未动。
这份定力,更是让裴擒虎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煎熬。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大空寺那悠扬浑厚的晨钟之声,穿透黎明前的寂静,遥遥传来。
“铛——!”
钟声入耳,床榻之上,顾震霄那绵长的呼吸微微一顿,随即,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神清澈明亮,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仿佛早已醒来多时。
他先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脖颈旁、那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匕首,以及手持匕首、端坐床边的明世隐。
随即,他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般,随手将脖颈边的匕首轻轻拨开,然后慵懒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爆鸣声,这才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来。
“呵……”
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五人,最后落在刚刚停止撞墙、正龇牙咧嘴揉着额头的裴擒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说这一晚上,怎的如此热闹?又是踱步,又是挠墙,还夹杂着几声猫叫?”
“起初我还以为是隔壁大理寺养的那只小老鼠李元芳在折腾,没曾想,原来是裴擒虎你这只小猫咪耐不住寂寞,在这里挠墙玩呢?”
“你!”
裴擒虎一听,顿时勃然大怒,虎目圆睁,周身煞气涌动,作势就要扑上来!
“阿虎!” “虎哥!”
公孙离和杨玉环几乎同时出声,两人身形一闪,一左一右,轻轻按住了裴擒虎的手臂。
公孙离对他摇了摇头,杨玉环也递过一个警告的眼神。
裴擒虎看了看两人,又狠狠瞪了顾震霄一眼,这才强压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端坐床边的明世隐,自始至终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对于顾震霄拨开匕首的举动也毫无反应。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袍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顾兄远道而来,驾临神都,我等身为本地土着,若不尽些地主之谊,岂非太过失礼?”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顾震霄脸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语气依旧淡然:“长夜已过,晨光熹微。不知顾兄可否赏光,移步寒舍,品一杯清茶,叙叙旧?”
顾震霄看着明世隐,又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弈星、杨玉环、公孙离以及气鼓鼓的裴擒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穿好靴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尧天组织的茶……”
他转过身,背对着初升的朝阳,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与玩味,“想必……别有一番风味。既然明兄盛情相邀,顾某……却之不恭。”
第57章 君臣一体
顾震霄伸完懒腰,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房间内严阵以待的尧天五人众,脸上并无丝毫紧张或意外,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看向为首的明世隐,语气轻松地说道:
“明兄亲自相邀,这份薄面,在下自然是要给的。”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身上略显褶皱的寝衣,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公孙离和几乎要贴在自己身上的杨玉环,笑道:“只是……在下总得起身更衣,梳洗一番。这换衣服的私密事,两位姑娘家是否……该暂且回避一二?”
公孙离闻言,掩口轻笑一声,姿态优雅地站起身,对着顾震霄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柔媚:“顾前辈说的是,是阿离疏忽了。那小女子便在门外稍候片刻,前辈请自便。”
说完,她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走出了房间,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然而,杨玉环却依旧站在原地,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将怀中抱着的玉石琵琶随手抛给了旁边正瞪大眼睛的裴擒虎。
她上前一步,伸出纤纤玉指,竟直接挑起了顾震霄的下巴,迫使他的视线与自己对视。
她吐气如兰,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媚意,声音酥软入骨:
“陛下~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更‘冒犯’的事儿,您都对小女子做过了,如今不过是换个衣裳而已,又何必羞怯?莫非……是嫌弃玉环伺候得不够周到?”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什么?!”
裴擒虎猛地瞪大了铜铃般的虎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杨玉环,又看看顾震霄,脸上写满了“我听到了什么?”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显然完全不知道杨玉环与顾震霄之间,竟然还有过如此“深入”的过往!
就连一向沉稳冷静、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弈星,收拾棋盘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继续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棋子,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唯有靠在窗边的明世隐,依旧双手抱胸,神色淡漠,仿佛对杨玉环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早已了然于胸,眼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默许。
顾震霄面对杨玉环这近乎挑逗的举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他抬手,精准地抓住了杨玉环那只试图滑向他胸膛的玉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玉环姑娘说笑了。”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疏离,“往事如烟,不必再提。更衣这等小事,不劳姑娘费心。”
说着,他轻轻拨开杨玉环的手,站起身,径直走到房间一角的衣架前。
衣架上早已挂好了一套干净整洁的青色常服。
他背对着众人,动作从容不迫地脱下寝衣,换上常服,将衣带一丝不苟地系好。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丝毫没有因为身后有数道目光注视而有半分局促。
换好衣服,他又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将略显凌乱的黑发仔细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整个人已然焕然一新,恢复了那份清冷出尘、卓尔不群的气度。
他看向明世隐,微微颔首:“可以走了。”
明世隐见状,也不再倚靠窗边,站直了身体,淡淡道:“顾兄,请随我来。”
说罢,他率先转身,推门而出。
顾震霄紧随其后。
杨玉环、弈星、裴擒虎也纷纷跟上。
门外的公孙离见众人出来,也嫣然一笑,加入了队伍。
于是,一行六人,便在这晨曦微露的神都洛阳大街上,组成了一道极其引人注目的风景线,光明正大地行走起来!
这六人组合,想不引起轰动都难!
明世隐,紫袍星冠,气质神秘莫测;
弈星,白衣如雪,清冷孤高;
裴擒虎,虎背熊腰,煞气逼人;
公孙离,红伞罗裙,妩媚动人;
杨玉环,怀抱琵琶,风华绝代;
再加上一个面容陌生、却气度不凡、能与明世隐并肩而行的青衫客——顾震霄!
这五人,正是凶名赫赫、让朝廷又忌惮又头疼的“尧天”组织核心成员!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却集体现身,在清晨的大街上招摇过市!
尤其是其中那位青衫客,近日有传言曾与稷下学宫三贤之首的老夫子交手而不落下风!这等人物,竟然与尧天混在一起?
沿途的百姓、商贩、乃至巡逻的兵士,无不侧目而视,纷纷避让,脸上写满了惊疑、恐惧与好奇。
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是尧天的人!”
“他们怎么敢大白天的出来?”
“那个青衣人是谁?竟能与明世隐并肩?”
“快走快走,离远点,别惹祸上身!”
裴擒虎显然习惯了这种场面,甚至有些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路过一个香气四溢的早餐铺时,他毫不客气地伸出大手,一把抓起笼屉里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一口气抓了二十几个,塞进自己随身的一个大布袋里。
店铺老板吓得脸色发白,不敢阻拦。
旁边的公孙离则优雅得多,在一个精致的糕点铺前停下,挑选了几样看起来十分可口的点心。
裴擒虎见状,嘴里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从怀里摸出铜钱,扔给了战战兢兢的糕点铺老板。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杨玉环。
她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顾震霄的身上,行走间,柔软的娇躯若有若无地摩擦着顾震霄的手臂,吐气如兰,低声说着什么,媚眼如丝,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暗自猜测这青衣客与这位艳名远播的“羞花”杨玉环是何关系。
顾震霄对此却恍若未闻,面色平静,步伐稳健,与身旁神色淡然的明世隐低声交谈着,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窥探、乃至杨玉环刻意的亲近,都与他无关一般。
这支古怪而耀眼的队伍,就这样在洛阳清晨的街头,留下了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背影,朝着城西某个方向缓缓行去。
第58章 神探
明世隐在前引路,顾震霄紧随其后,尧天其余四人则默契地散落在两人周围,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形成护卫之势。
一行人并未走向洛阳城那些繁华的主干道,反而拐入了城西一片相对僻静、巷道纵横交错的区域。
这片区域看似普通,青石板铺路,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爬满了青苔,与洛阳城其他老旧的街巷并无二致。
但顾震霄一踏入其中,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微弱、却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能量波动。
“表象只需穿过三个巷子……” 明世隐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地传来,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然而,这看似短短的三个巷子,却步步杀机……不,是步步玄机!
刚一踏入第一个巷口,眼前的景象便骤然扭曲变幻!
原本清晰的巷道仿佛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荡起层层涟漪,周围的墙壁、脚下的石板路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方向感瞬间丧失。
这是极其高明的迷阵!
裴擒虎、弈星、公孙离、杨玉环四人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他们立刻收敛气息,身体紧贴着巷道的墙壁两侧,脚步变得极其谨慎,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特定的、颜色或纹理略有差异的石砖上,不敢有丝毫差错。
因为一旦踏错,便可能触发传送阵,被随机传送到洛阳城的某个角落,甚至更糟,陷入无穷无尽的幻境循环。
然而,顾震霄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既没有像裴擒虎他们那样紧贴墙壁,也没有去仔细辨认脚下的石砖。
他甚至……还带着一个人。
只见他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带着几分暧昧的姿态,揽住了几乎要挂在他身上的杨玉环的腰肢,随即向上一托,竟直接将这位风华绝代的“羞花”美人拦腰抱起,让她侧坐在了自己坚实的手臂上,使得她一双玉足完全离地。
“呀!”
杨玉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了顾震霄的脖颈,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眼波流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未挣扎,反而将娇躯更紧地贴向了他。
顾震霄对此浑不在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抱着杨玉环,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脚下步伐没有丝毫迟疑,竟是完全无视了周围变幻莫测的迷阵与脚下暗藏玄机的石砖,就这么沿着巷道的中心线,大步流星、笔直地向前走去!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仿佛都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
周围的迷阵幻象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时,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侧分开、消散;
那些隐藏的传送阵纹路,在他脚步踏上的瞬间,光芒便骤然黯淡,失去了效用。
他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蛮横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走”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跟在他身后的裴擒虎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裴擒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低声嘟囔:“这……这他娘的也行?老子每次进来都跟做贼似的……”
弈星眼中也闪过一丝异彩,低声对身旁的公孙离道:“他对阵法的理解……更深了。”
公孙离掩口轻笑,美眸中异彩连连:“不愧是顾前辈呢。”
明世隐走在最前,虽未回头,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就这样,在顾震霄这“人形破阵器”的开路下,原本需要小心翼翼、耗费不少时间的迷宫巷道,竟被他们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巷子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街道或另一片民居,而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约莫半亩见方的静谧院落。
院落中只有三间看起来颇为朴素的青瓦房,四面是高耸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却……没有出去的门!他们仿佛是从墙里“走”了出来。
顾震霄走到院落中央,这才将手臂上的杨玉环轻轻放下。
杨玉环双脚落地,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裙摆,风情万种地白了顾震霄一眼,却并未多言,只是乖巧地站到了一旁。
院落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桌和几个石凳。
明世隐径直走到石桌一侧坐下,对顾震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震霄也不客气,在明世隐对面坐下。
杨玉环莲步轻移,从屋内取出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和一壶早已烹好的香茗,为二人斟上热气腾腾的茶水。
她又端出几碟看起来十分精致的糕点,轻轻放在石桌上。
做完这些,她便安静地退到一旁,怀抱琵琶,静静伫立,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弈星、公孙离则各自走向东西两间厢房,推门而入,显然那是他们的居所。
裴擒虎最是直接,他低吼一声,周身肌肉鼓胀,身形迅速膨胀变化,转眼间便化作一头体型硕大、毛色斑斓、额生“王”字的吊睛白额巨虎!
他四肢着地,灵活地几个纵跃,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北面那间主屋的屋顶,寻了个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凉角落,慵懒地趴伏下来,巨大的虎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甩动着,闭上了那双凶光四射的虎目,打起了盹。
一时间,院落中只剩下顾震霄与明世隐二人对坐,茶香袅袅,气氛静谧得有些诡异。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默默地品着茶。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顾震霄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明世隐,终于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与调侃:
“明兄如此大费周章,请顾某来此品茶,总不会……又是为了商议那‘刺杀武皇’的老调重弹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若是为此,恐怕要让明兄失望了。顾某虽有些微末道行,但尚有自知之明。”
“连司空前辈那般踏入天人极境多年、更借‘五雷震鼓’之威、实力已隐隐超越寻常天人的存在,最终都功败垂成,黯然收场。我区区一个后进晚辈,初窥天人门径,又岂敢有那般不自量力的妄想?”
明世隐闻言,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看向顾震霄,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顾兄多虑了。刺杀武皇……于如今的尧天而言,已非首要之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虚空,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如今,在我心中,有一事,远比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更为紧要。”
“哦?”
顾震霄眉梢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何事能让明兄如此挂心?”
明世隐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空气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看向顾震霄,一字一顿地道:
“粉碎……海月的‘沉渊幻境’。”
“海月?”
顾震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恍然,“是她……好久未曾听闻此女的消息了。怎么?连长城守卫军……都奈何不了她布下的幻境?”
明世隐微微颔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阴霾:“长城守卫军……确实失败了。海月此女,来历神秘,手段诡异莫测。她所构筑的‘沉渊幻境’,已非寻常幻术,近乎于一方独立的小世界,能扭曲现实,侵蚀人心,甚至……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顾震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我虽不喜武皇专权,但更厌恶海月这等意图不明、行事肆无忌惮的外来者。尤其是……她竟敢擅自脱离我的掌控,妄图以幻境祸乱苍生。此患不除,我心难安。”
第59章 大姐头
顾震霄听完明世隐那番关于“粉碎海月沉渊幻境”的言论,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凝重之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笑出声。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明世隐:
“呵呵……真是万万没想到啊。明兄你一向以阴险狡诈、算无遗策闻名,处处与武皇陛下作对,行事不择手段。”
“可如今,为了对付一个海月,竟不惜放下身段,与我这等‘外人’联手,甚至隐隐透露出几分……家国大义?这可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大感意外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调侃意味更浓:“看来,明兄这看似冷硬的心肠里,倒也藏着一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面对顾震霄这近乎直白的揶揄,明世隐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顾兄说笑了。鄙人行事,向来只论利弊,何曾在意过虚名?正如顾兄所言,我明世隐,本就是个阴险狡诈之徒。”
“今日请你出手,也无非是因那海月脱离掌控,其‘沉渊幻境’已成祸患,危及我尧天根基,甚至可能动摇大武国本,于我有害无利罢了。所谓家国情怀……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说辞,当不得真。”
“哈哈哈!”
顾震霄闻言,不由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在静谧的院落中回荡,“好!好一个‘只论利弊’!明兄快人快语,毫不虚伪做作,这份坦荡的‘无耻’,反倒让顾某心生佩服!”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明世隐:“不管明兄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是真有几分家国情怀,既然你敢将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托付于我,这份魄力与信任,顾某便承情了!”
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斩钉截铁道:“这个忙,我顾震霄——帮了!”
明世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顾震霄,竟是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如此……明某,代尧天,亦代这大武苍生,多谢顾兄高义!”
顾震霄摆了摆手,随意道:“明兄不必多礼,各取所需罢了。”
说着,他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也站起身,“茶已品过,事也已谈妥。若无其他要事,顾某便先行告辞了。”
“我送送顾兄。” 明世隐作势欲送。
“不必劳烦明兄了。”
顾震霄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院落西北角那面爬满藤蔓、看似寻常的墙壁,“来时的路,顾某……已经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便朝着西北方向那面墙壁走去,步伐从容。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墙壁,准备施展手段离去之时——
“站住!”
一声带着几分嗔怒与委屈的娇叱自身后响起!
一道窈窕的倩影如同旋风般从侧面厢房冲出,正是杨玉环!
她身影一闪,便已拦在顾震霄身前,伸出纤纤玉臂,一把勾住了顾震霄的胳膊,仰起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美眸中带着薄怒,瞪着他,冷哼道:
“顾前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年老昏聩了不成?当年……当年您可是亲口对玉环说过的话,难道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这话声音不小,顿时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屋顶上,原本趴着假寐的裴擒虎,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偷偷将巨大的虎头挪了挪,露出一双充满八卦之火的眼睛,滴溜溜地往下瞅。
东厢房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悄然浮现,公孙离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手中把玩着一缕秀发,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院中对峙的两人。
西厢房内,原本正在研究棋谱的弈星,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看似依旧专注,但身子却不自觉地往门口方向悄悄挪动了几分,侧耳倾听。
就连一直神色淡然的明世隐,虽然依旧端坐石凳,自顾自斟茶,但眼角的余光,却也若有若无地扫向了顾震霄与杨玉环。
显然,他对这两人之间那段不为人知的“旧事”,也颇为好奇。
一时间,院落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顾震霄与杨玉环身上。
顾震霄被杨玉环拦住,看着她那副又嗔又怨的模样,干咳了两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道:
“这个嘛……杨姑娘,非是在下推脱。只是你我上次一别,弹指间已过三十余载春秋。在下如今已是活了快一千三百岁的老妖怪了,这记性嘛,难免有些……不大灵光。”
“杨姑娘所指的究竟是哪一桩、哪一件‘旧话’,还请明示?在下……着实是有些想不起来了。”
杨玉环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俏脸绯红,跺了跺脚,饱满的胸脯因气愤而微微起伏。
她刚想开口斥责这个“负心汉”,但眼波流转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连哼了两声,狠狠地瞪了顾震霄一眼,作势便要挣脱他的手臂,转身离去。
那模样,像极了受了委屈、耍小性子的少女。
顾震霄看着她这副欲语还休、娇嗔薄怒的动人神态,眼中笑意更浓。
他故意等到杨玉环慢慢挪动脚步,眼看就要脱离他手臂可及的范围时——
他猛地出手!快如闪电!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杨玉环那试图抽离的纤纤玉腕!随即用力一拉!
“呀!”
杨玉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呼,娇躯不受控制地旋转半圈,重新被拉回了顾震霄的怀中,撞入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不待她反应过来,顾震霄已低下头,在院内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霸道地攫取了她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如同樱桃般诱人的红唇!
“唔……!”
杨玉环美眸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那双有力的臂膀却将她箍得更紧。
她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无意识的嘤咛,娇躯发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飞起醉人的红霞,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这一吻,缠绵而深入,仿佛要将三十年的思念与等待尽数倾注其中。
直到杨玉环感觉快要窒息,粉拳无力地捶打着顾震霄的胸膛,顾震霄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
杨玉环瘫软在他臂弯里,大口喘息着,眼神迷离,脸颊酡红,几乎站立不稳。
顾震霄低头,凝视着怀中美人那副任君采撷的娇媚模样,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
与此同时,他说话时的身影,仿佛与三十年前那个月色皎洁的夜晚、那个搅着手指、身形娇小却眼神倔强的少女身影缓缓重合……
两个声音,跨越三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重合,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也敲击在杨玉环的心上:
(杨玉环记忆中,三十年前自己那带着羞涩与勇敢的声音:)“天圆地方,山河辽阔,你我既已两情相悦……若他日有缘,还能再度相聚,那便是天定的缘分……顾、顾先生……你……你可愿娶我为妻?”
(顾震霄此刻,低沉而郑重的承诺声:)“天圆地方,山河辽阔,你我既已两情相悦……若他日有缘,还能再度相聚,那便是天定的缘分……我顾震霄,便娶你为妻!”
顾震霄微微一顿,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岁月的感慨:“若是……此生再难相见,那便是……有缘无分,强求无益。”
说完这番跨越时空的回应,顾震霄轻轻握住杨玉环有些冰凉的小手,目光真诚而灼热地看着她那双盈满水雾的美眸:
“玉环,顾某并非薄情寡义、食言而肥之人。当年之言,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从未敢忘!只是……世事无常,身不由己,这些年确有要事缠身,以致蹉跎岁月,让你久等了。”
他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声音朗朗,确保院落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听见:“今日,顾某便当着明兄、弈星、阿离、阿虎,以及这朗朗乾坤的面,向你郑重承诺!”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那是长安城的方向:“待到来年开春,长安城内桃花盛开、灿若云霞之时!我顾震霄,必在长安,为你举行一场轰动天下、最盛大、最风光的婚礼!迎娶你杨玉环,为我顾震霄明媒正娶的妻子!”
“长安……桃花……”
杨玉环听到这两个词,娇躯猛地一颤!作为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人”,长安是她的“出生地”,却也承载着她最深的自卑与不敢面对的过往。
她一直逃避着回到长安,害怕面对那里的养父养母,害怕被人看穿身份。
而长安的桃花,花期短暂,只有短短一月,却绚烂至极,如同她渴望却不敢触碰的幸福。
此刻,顾震霄不仅记得当年的承诺,更是将婚礼的地点,定在了她魂牵梦绕又心生畏惧的长安,定在了那象征着她短暂而绚烂渴望的桃花时节!这份理解与担当,瞬间击溃了她心中所有的防线!
她仰起头,望着顾震霄那坚毅而深情的脸庞,美眸中的水雾终于凝结成珠,顺着光滑的脸颊滑落。
那眼中,有震惊,有感动,有释然,更有无尽的喜悦与期盼。
顾震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触手温润、雕刻着并蒂莲纹的玉镯,小心翼翼地执起杨玉环的左手,将这枚玉镯,轻轻戴在了她那白皙如玉的手腕上。
玉镯大小正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与她雪白的肌肤相得益彰。
“此镯名为‘同心’,暂代信物。待桃花盛开时,我以万里红妆为聘。”
做完这一切,顾震霄不再犹豫,深深地看了杨玉环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容颜刻入灵魂深处。
随即,他毅然转身,玄色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走向西北墙角。
在靠近墙壁的瞬间,他身影一阵模糊,仿佛融入了墙壁上的藤蔓阴影之中,下一刻,便已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院落中,只剩下杨玉环独自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左手轻抚着腕上那枚带着体温的玉镯,望着顾震霄消失的方向,痴痴出神。
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幸福而羞涩的弧度。
屋顶上,裴擒虎砸了咂嘴,缩回了脑袋,嘟囔道:“乖乖……一千多岁的老家伙,撩起妹来比老子还狠……”
门边,公孙离掩口轻笑,眼中满是祝福。
弈星默默收回了目光,继续研究棋谱,只是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丝。
明世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幽深地望着顾震霄离去的方向,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阳光正好,院落静谧,唯有茶香袅袅,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与期盼。
第60章 明日见
离开尧天那处隐秘的据点,顾震霄并未返回城中客栈,也未在繁华的街市逗留,而是辨明方向,朝着洛阳城的东南角走去。
他步履从容,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迈出,身形便掠过数丈之遥。
越往东南方向走,周围的景象便越发显得荒僻。
起初还是整齐的民居、商铺,渐渐变成了年久失修、人烟稀少的旧坊区,脚下的青石板路布满了湿滑的青苔,两侧的院墙也多已倾颓。
再往后,道路两旁已是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路径,只有一些被踩踏过的痕迹显示这里尚有人迹。
穿过一片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极为偏僻、几乎与世隔绝的农家小院。
小院孤零零地坐落在洛阳城东南角的城墙根下,四周是大片荒废的农田和杂乱的灌木丛。
这里显然是洛阳城规划中被遗忘的角落,或者说,是刻意被“遗弃”的边缘地带。
也正因如此,此地的防卫力量极为薄弱。
顾震霄在此驻足观察了约莫一刻钟,才远远地看到一队约十人的巡逻兵卒,无精打采地从远处的城墙马道上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单调。
按照这个频率,大约三个时辰才会有一队人巡逻至此。
然而,这座看似破败、毫不起眼的小院,落在顾震霄这等高人眼中,却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院墙是普通的土坯墙,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凝练不散的土行灵气;
院门是寻常的木门,但木质的纹理却暗合某种玄奥的阵纹;
甚至连院中那几株半枯半荣的老树,其生长的方位也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这种“古怪”并非杀机四伏,而是一种将自身完美融入环境、却又超然物外的“道韵”,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只会觉得此地格外安静,让人心生远离之意。
顾震霄对此似乎早已了然于胸。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警惕之色,径直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并未用力,只是伸出食指,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极有韵律地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甚至连犬吠鸡鸣都听不到。
然而,就在第三声叩门声落下的瞬间,那扇看似从里面闩着的木门,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露出门后幽深的景象。
顾震霄没有丝毫迟疑,迈步跨过门槛,踏入了院中。
就在他双足踏入院落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空间震颤的嗡鸣响起!
顾震霄眼前的光景骤然扭曲、变幻!原本狭小破败的农家院落,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般荡漾开来,随即迅速扩大、清晰!
眨眼之间,他已然身处一个面积扩大了十倍不止的精致庭院之中!
庭院内,小桥流水,假山嶙峋,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一座飞檐翘角的琉璃凉亭立于碧波荡漾的池塘中央。
空气清新湿润,灵气充沛,与门外那片荒芜死寂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然而,如此雅致的庭院中,却只有正前方一座造型古朴、气势恢宏的主屋,屋宇的飞檐两侧,赫然悬挂着两盏造型奇古、散发着淡淡龙气的宫灯——那是唯有皇室才能使用的螭蚧纹饰!
顾震霄对眼前这改天换地般的变化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
他神色平静,沿着一条由五彩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步向前。
当他踏上通往主屋台阶的第一步时,那悬挂着珍珠帘幕的屋门,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雅茶香从屋内飘散而出。
顾震霄步态从容,走过九曲石桥,踏上七级玉阶,最终一步迈入了那敞开的门扉。
他刚踏入屋内,还未看清内里情形——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只通体剔透、薄如蝉翼、盛满了碧绿茶汤的琉璃茶杯,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一般,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射顾震霄的面门!杯中之茶,滚烫无比,热气蒸腾!
这一击,来得突兀,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更是蕴含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怒意!
然而,顾震霄却仿佛早有预料。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抬手,五指张开,精准无比地在茶杯即将击中他鼻尖的刹那,将其稳稳地接在了掌心!
茶杯上附着的强横劲力,震得他掌心微微一麻,杯中滚烫的茶水剧烈晃动,却未曾溅出一滴。
顾震霄面色不变,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一股柔韧的暗劲透出,那在他掌心滴溜溜旋转的茶杯,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沿着他的五指、手背、小臂,如同灵蛇游走,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滚烫的茶水在杯壁与灵巧力道的共同作用下,温度迅速下降,蒸腾的热气也渐渐平息。
几个呼吸之间,茶杯已然在他手臂上“游走”了一周,温度变得恰到好处。
这时,顾震霄才手腕一翻,化掌为指,用食指与中指的第二指节轻轻托住杯底,随后手腕一抖,动作潇洒飘逸,将那茶杯如同弹珠般轻轻弹出!
琉璃茶杯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无声无息地越过数丈的距离,精准无比地落向了屋内深处,一张紫檀木雕花茶几之上。
茶几旁,一只保养得极好、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纤纤玉手,恰到好处地伸出,稳稳地接住了飞来的茶杯,动作优雅至极。
玉手的主人,将茶杯送至唇边,用那娇艳欲滴的红唇,轻轻呷了一小口已然温凉的茶汤。
随后,一个独特、带着几分慵懒、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女子嗓音,在空旷的屋宇中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敲击在人心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爱卿的这手‘灵犀茶艺’,还是如此出神入化,令人赏心悦目。”
“看来……朕当年让你去那神武朝,李代桃僵,谋夺江山,着实是有些大材小用了。早知如此,就该将你送到茶文院去,当个清闲的院长,日日为朕烹茶,岂不更妙?”
顾震霄闻言,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练却丝毫不失恭敬的礼节,声音平静地回应道:
“陛下谬赞。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无论是执掌江山,还是烹茶煮水,但凭陛下差遣。”
第61章 请君
面对武则天那看似调侃、实则暗藏机锋的“茶文院院长”之言,顾震霄并未如寻常臣子般惶恐谦逊,反而微微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隐在珠帘后、深邃难测的凤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从容: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不过,臣也深知,陛下向来不喜听那些阿谀奉承、粉饰太平的虚言。”
他话锋一转,言辞陡然变得犀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若真依陛下所言,凡事皆求稳妥安逸,那当年,陛下在大唐境内,得知自己生父并非武士彟,而是我大武先帝征武帝陛下时,又何必舍弃那唾手可得的安逸,不留在大唐,安安稳稳地做那唐王李世民精心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呢?”
他微微一顿,目光灼灼,言语如刀:“陛下您,不也是选择了另一条更为艰难、却也更为波澜壮阔的道路吗?”
“您凭借无双智计与魄力,巧妙周旋,甚至……‘引导’了当时的太子李治,借他之手,化为利刃,劈开了通往大武至尊宝座上的重重荆棘,最终才得以君临天下,成就这前无古人的女帝伟业?此等胆识与谋略,岂是区区‘茶文院院长’所能局限?”
这番话,可谓是大胆至极!不仅点破了武则天那段并不光彩的“借子上位”的秘辛,更隐隐有指责其“忘本”之意。
任何一个帝王,听到臣子如此“揭短”,恐怕早已龙颜大怒。
然而,珠帘之后,武则天却并未动怒,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有丝毫紊乱。
她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琉璃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声音依旧平淡,却巧妙地避开了顾震霄的锋芒,将话题引开:
“顾爱卿这张利口,伶牙俐齿,朕自然是争辩不过的。”
她语气一转,直接切入正题:“罢了,旧事休提。你今日前来,是为履行当年你我之间的‘旧约’。只是……朕有些好奇,约定的信物,朕已见到,但约定的‘人’……朕怎未瞧见长孙皇后的踪影?”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仿佛在说:你总不会空手而来吧?
顾震霄心知肚明,淡然一笑,应对自如:“陛下稍安勿躁。长孙皇后……明日,陛下自然便能见着。非但能见到她,或许……还能顺带见到一位因痛失爱子而悲愤交加的父亲,以及一位……曾经情深意重,如今却可能心境复杂的‘前夫’。”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珠帘后一眼:“若是臣今日便贸然将长孙皇后‘请’到陛下驾前,只怕明日这神都洛阳,乃至大唐、大武两朝边境,就难得安宁了。毕竟……有些旧事,牵扯太深,一旦提前引爆,后果难料。”
他微微一顿,语气变得幽深,仿佛意有所指:“就如同……当年文武帝陛下那桩至今成谜、死因诡异的旧案一般。动静太大,于谁都不好,陛下以为呢?”
提到“文武帝死因”,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凝滞了一瞬。
武则天显然听懂了顾震霄话中深意——他是在暗示,若提前交出长孙皇后,可能会引发类似当年文武帝暴毙那般震动朝野、难以收拾的大乱子!这既是解释,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片刻的沉默后,武则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的机锋从未发生:“爱卿思虑周全,倒是朕心急了。”
她伸出那保养得极好的玉手,用指尖在琉璃茶杯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三下。
“叮、叮、叮。”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顾震霄闻声,立刻会意。他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方形物件。
他解开绸缎,露出了里面的物事——竟是两枚大小相若、却风格迥异的玉玺!
一枚通体黝黑,材质似玉非玉,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的龙形并非中正平和的五爪金龙,而是一条张牙舞爪、面目狰狞、龙身布满坑洼与裂痕、充满暴戾与毁灭气息的黑龙!玉玺底部,阴刻着一个古朴的“暗”字。
另一枚则截然相反,通体呈现出温润的金黄色,光华内敛,雕刻的龙形姿态昂扬,眼神桀骜,睥睨天下,充满了光明正大、却又霸道无匹的气势!玉玺底部,则阳刻着一个熠熠生辉的“光”字。
这两枚玉玺,一暗一光,一毁一生,气息截然相反,却又隐隐构成一个完美的整体,仿佛缺失了任何一方,另一方都将失去平衡。
顾震霄双手托着这两枚玉玺,缓步上前,恭敬地呈送到珠帘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珠帘后伸出一只玉手,先是拿起那枚黑龙“暗”玺,指尖在其狰狞的龙纹上轻轻摩挲,随后又拿起那枚金龙“光”玺。
下一刻,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武则天双手各持一玺,缓缓靠近。
当两枚玉玺的底部即将接触的刹那,玺身之上雕刻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发出低沉的龙吟!一黑一金两道光芒交织缠绕!
“咔哒”一声轻响!
两枚玉玺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浑然天成!合成后的玉玺,造型更加古朴厚重,龙盘虎踞,气象万千。
而玉玺的底部,原本的“光”、“暗”二字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铁画银钩、霸气凛然的——
“武”字!
看到这个完整的“武”字,珠帘之后,武则天那常年如同万年寒冰般冷冽的面容上,竟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笑意中,有释然,有追忆,更有一种夙愿得偿的满足。
她并未过多把玩,随手将合二为一的玉玺轻轻一抛,那玉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不远处一个早已打开的多宝格储物柜中,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玉盘之上。
柜门随即无声合拢。
做完这一切,武则天的目光重新落回顾震霄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日,唐王李世民将会亲自来访神都。你,是打算即刻动身,前往千窟城寻找海月,解决明世隐托付之事?还是……随朕一同,会一会那位曾经的‘天可汗’?”
顾震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的意味:
“陛下当真是手眼通天,明察秋毫。明兄那边……也是不久前才刚与臣商议此事,陛下这边竟已得了消息。这份情报之迅捷,臣佩服。”
武则天岂能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
她冷哼一声,直接打断:“朕知道你小子是在拐着弯损朕耳目众多。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你只需回答朕,去,还是不去?”
顾震霄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摊了摊手:“陛下,您这给出的两个选择……臣,真的有得选吗?”
千窟城远在万里之外,海月行踪诡秘,岂是旦夕可至?而明日唐王驾临,乃是涉及两国邦交、甚至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大事,他身为与两国皆有极深渊源的关键人物,于情于理,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武则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低笑。君臣二人隔着一道珠帘,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是一种基于彼此深刻了解与共同利益而产生的默契。
顾震霄收敛笑容,再次郑重拱手:“既如此,臣明日辰时,便在洛阳正门——神君门外,静候陛下銮驾。”
武则天随意地摆了摆手,姿态慵懒中透着威严:“准了。退下吧。”
“臣,告退。”
顾震霄不再多言,躬身行礼,随后步伐沉稳,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退出殿门。
那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第62章 豪华天团
离开那处隐秘的皇家别院,顾震霄并未施展身法,只是如同一个寻常的晚归之人,沿着寂静的街巷,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下榻的“清风客栈”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
他心中盘算着明日的安排,与唐王会面非同小可,需得养精蓄锐。
然而,就在他途经一条相对狭窄、两侧皆是高墙的巷道时,头顶上方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咋咋呼呼的女声:
“元芳!快点!那飞贼往东市跑了!别让他溜了!”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燕子般,从一侧高墙的墙头飞掠而过,带起一阵香风!
顾震霄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名身着劲装红裙、腰缠火焰纹腰带、手持一杆红缨长枪的少女,正施展着不俗的轻功,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纵跃如飞。
她身形矫健,马尾辫在脑后飞扬,显得英姿飒爽,只是那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儿。
在她不远处,一个身材矮小、却背着一面几乎比他人还大的巨型金属飞轮、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大耳朵的身影,正吭哧吭哧地努力追赶,正是大理寺的“靠谱担当”——李元芳!
“云缨姐!你慢点!小心脚下啊!” 李元芳一边追,一边焦急地喊道,他那对大耳朵因为紧张而竖得笔直。
这红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新任的“最强神探”(自封)、将门虎女、风风火火的云缨!
说来也巧,云缨飞掠而过时,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往巷子里一扫,恰好就看到了下方正抬头望来的顾震霄!
四目相对!
云缨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露出了极度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般!
“小六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这一分神,脚下顿时就出了岔子!她正落向一处屋脊,本该脚尖轻点借力再次跃起,结果因为扭头看顾震霄,落点偏了少许,穿着长筒靴的右脚,那高跟与靴筒的连接处,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一片因年久失修而微微翘起的瓦檐缝隙里!
“哎呀!”
云缨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和强大的拉扯力,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头下脚上,朝着下方幽深的巷道直直地栽落下来!
“云缨姐!!”
下方的李元芳看得魂飞魄散!他距离尚远,根本来不及救援!情急之下,他猛地甩出背后那巨大的飞轮,想要用飞轮边缘勾住下落的云缨!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云缨惊呼坠落的刹那,巷中的顾震霄眉头微蹙,脚下看似随意地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却如同缩地成寸,瞬间便出现在了云缨坠落轨迹的正下方!
他并未惊慌,甚至没有做出太大的动作,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双臂。
下一刻——
“噗通!”
云缨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顾震霄的双臂,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接住了她。
与此同时,顾震霄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向上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杆因为主人脱手而一同坠落的红缨长枪!
长枪入手,顾震霄手腕一抖,挽了一个凌厉而漂亮的枪花,枪尖的红缨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色的弧线,发出“呜”的破空声。
随即,他手指在枪杆上某个隐秘的机括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那杆近丈长的红缨枪,竟如同变戏法般迅速收缩折叠,眨眼间变成了一根只有尺许长短、可悬挂于腰间的精致短棍!
顾震霄随手将这根短棍,挂回了还在他怀中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云缨的腰带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而此时,李元芳的飞轮才“呼呼”旋转着飞到近前,却发现目标已经被接住,他连忙手腕一抖,飞轮又乖巧地飞回了他的背上。
李元芳落在一旁的墙头,看着下方抱着云缨的顾震霄,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那双大眼睛里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
“顾……顾大哥?!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洛阳的?!”
顾震霄对李元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低头看向怀中的云缨,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云大小姐,多日不见,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还有这下盘功夫,可是半点没见长进啊。”
云缨此刻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顿时俏脸绯红,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
顾震霄也从善如流,轻轻将她放下。
云缨双脚落地,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脚踝,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起顾震霄。
当她看清顾震霄那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风霜的面容时,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震惊和狂喜!
她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得脚疼了,一把抓住顾震霄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小六子?!真的是你?!你……你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红了。
顾震霄任由她摇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谎话张口就来,语气自然无比:“我这不是听说,咱们云大小姐终于得偿所愿,考进了大理寺,成了威风凛凛的神捕,特意赶回来给你道喜嘛?”
云缨一听,先是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本姑娘现在可是大理寺正儿八经的捕头!”
但随即,她猛地反应过来,柳眉倒竖,双手叉腰,瞪着顾震霄:“呸!小六子你敢骗我!你就算要回来道喜,也该去长安城找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调来洛阳大理寺分院了?!快说!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关注本姑娘的行踪?!”
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却又带着几分藏不住欣喜的娇憨模样,顾震霄心中莞尔,正想再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夹杂着一声痛呼!
原来,那个被云缨和李元芳追捕的飞贼,刚才也被云缨坠楼、英雄救美这一幕给惊呆了,忍不住停下来回头吃瓜。
结果就这么一耽搁,被他身后奋力追赶、一个大跳扑上来的李元芳,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两人顿时如同滚地葫芦般,噼里啪啦地滚作一团,撞在旁边的墙壁上,一时都晕头转向,爬不起来了。
李元芳晃了晃撞得七荤八素的脑袋,挣扎着爬起来,先是熟练地用特制的绳索将那名晕乎乎的飞贼捆了个结实,然后才揉着额头,一脸委屈地看向云缨和顾震霄这边:
“云缨姐!顾大哥!你们……你们倒是来帮把手啊!”
云缨这才想起正事,也顾不得“审问”顾震霄了,连忙对顾震霄道:“小六子!你等着!等我处理完这毛贼,再跟你算账!可不许再跑了!”
说着,她便一瘸一拐地,却又迫不及待地朝着李元芳和那名飞贼跑去。
顾震霄看着云缨那活力四射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洛阳城,果然是回来了。熟人,还真是一个都没少。
第63章 来
云缨气鼓鼓地对着那被捆成粽子的飞贼又踹了两脚,嘴里还嘟囔着:“让你跑!让你害本姑娘差点摔跤!看我不踹死你!”
李元芳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连忙拉住她:“云缨姐,消消气,消消气,人犯要紧,人犯要紧!”
说着,他麻利地将那哼哼唧唧的飞贼提溜起来,对着顾震霄和云缨点了点头:“顾大哥,云缨姐,我先押这厮回大理寺交差了!”
说完,便施展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见李元芳走远,云缨立刻转过身,哒哒哒地小跑回顾震霄面前,双手叉腰,微微仰起那张英气勃勃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小脸,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想糊弄过去,老实交代!
顾震霄看着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好了好了,我的大小姐,算你厉害。实不相瞒,我这次回来,是因为……陛下此刻,就在洛阳。”
“什么?!”
云缨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原地跳起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陛陛陛陛……陛下在洛阳?!真的假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天呐!!!”
她这嗓门又尖又亮,在寂静的深夜巷子里格外刺耳,震得顾震霄耳膜嗡嗡作响。
顾震霄脸色一变,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小嘴,将她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压低声音道:“我的小祖宗!你小声点!深更半夜的,想把全城的巡夜兵都招来吗?你这才刚考上大理寺几天?要是因为半夜喧哗被参一本,小心你这身官服还没穿热乎就被扒了!”
云缨被捂住嘴,发出“呜呜”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连忙眨巴着大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顾震霄松开手,她赶紧大口喘了几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被惊动,这才凑近顾震霄,扯着他的袖子,用气声急切地问道:
“小六子!你快说!陛下在洛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狄大人也没跟我说过啊!”
顾震霄看着她这副又好奇又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哎哟!” 云缨吃痛,捂着额头叫了一声。
“你这丫头,平时看着机灵,怎么关键时候就犯迷糊?”
顾震霄无奈地摇摇头,引导她思考,“我问你,狄仁杰狄大人,是不是也来洛阳了?”
云缨连连点头:“对啊!老狄是来了,可这跟陛下……”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
顾震霄见她开窍了,继续点拨道:“那你可知道,你们这位狄大人,在江湖上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叫什么?”
云缨脱口而出:“长安铁王八啊!”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绰号有点不雅,吐了吐舌头。
“没错,‘长安铁王八’。”
顾震霄点点头,“这绰号虽然不雅,却是一针见血。狄仁杰执掌大理寺三十余载,你可曾见过他轻易离开过长安城?他对长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每条下水道的走向,恐怕都比对自己家还熟。长安,就是他的壳,他的根。”
他顿了顿,看着云缨若有所思的表情,缓缓道:“如今,这位三十多年没挪过窝的‘铁王八’,突然离开了他的壳,跑到了洛阳。你说,这是为什么?”
云缨的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对啊!老狄这铁王八都挪窝了!那肯定是……肯定是陛下也离开长安了!所以他这贴身护卫兼头号心腹才跟过来了!天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兴奋地抓住顾震霄的胳膊摇晃:“小六子!你太聪明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没想明白!”
顾震霄任由她摇晃,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哦?现在想明白了?那刚才谁说自己是‘明眼人’来看?”
云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仔细一回味顾震霄刚才的话——“明眼人都能想的出来”……这岂不是在拐着弯说她不是“明眼人”,是个笨蛋?!
“好哇!小六子!”
云缨顿时柳眉倒竖,像只被惹恼的小老虎,扑上去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顾震霄的胸口,“你居然敢拐着弯骂我笨!看我不收拾你!”
顾震霄笑着用手格开她的“攻击”,顺势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弄得像个炸毛的小猫:“我可没指名道姓,是你自己对号入座。”
“哼!就是你!就是你!” 云缨不依不饶。
两人笑闹间,已经走到了一条略显冷清的小街拐角,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随风飘来。
街角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下支着一个小摊,招牌上写着“老张头雪菜肉丝面”,正是洛阳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深夜面摊。
顾震霄停下脚步,指了指面摊,笑道:“好了好了,别闹了。前面就是老张头面馆了,折腾一晚上,饿了吧?我请客,吃点东西?”
一听到“吃”字,云缨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她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为了追那个飞贼,连晚饭都没吃,顿时觉得前胸贴后背。
“吃!当然吃!”
她瞬间把刚才的“恩怨”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放光,像只看到小鱼干的猫,“我要吃雪菜面!加猪排!加牛肉!还要喝羊肉汤!”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两条长腿跑出了残影,眨眼间就冲到了面摊前,对着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老板娘大声喊道:
“老板娘!四碗雪菜肉丝面!一碗肥肠面!雪菜面那四碗,每碗加两块炸猪排!再单独切一碟酱牛肉!肥肠面那份,加一份肥肠,再加一块炸鸡排!对了对了,再给我们来两盆……不!先来一盆羊肉汤!要滚烫的!”
她这连珠炮似的点单,把老板娘都喊得一怔。
顾震霄看着云缨那活力四射、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他缓步跟了上去,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
夜色深沉,面摊的灯火温暖,食物的香气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重逢”和“惊天秘闻”的两人来说,这一顿简单的宵夜,似乎格外令人期待。
第64章 掏耳朵
顾震霄走进这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小面馆时,云缨已经坐在一张靠墙的方桌旁,正埋头对付着面前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雪菜肉丝面。
她吃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筷子使得飞快,碗里的面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眼看就要见底了。
然而,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厨房方向瞟,目光紧紧锁定在正端着一碗刚出锅、香气四溢的肥肠面走出来的老板身上。
那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急切模样,活脱脱一只生怕被抢食的小馋猫。
听到顾震霄走近的脚步声和落座的动静,云缨头也没抬,只是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她竟十分自然地、大剌剌地将自己那条因为追捕飞贼和刚才“坠楼”而有些酸胀的右腿,直接抬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架在了旁边顾震霄的大腿上!
顾震霄对此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嫌弃的表情。
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运起一丝温和的内力,手法娴熟地在云缨的小腿肚和脚踝处轻轻揉按起来。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舒缓着肌肉的疲劳。
“嗯……舒服……”
云缨被按得浑身舒坦,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咪。
她一边享受着专业的“马杀鸡”,一边还能继续大口吃面,速度丝毫不减,居然也没被呛到,这份本事,也着实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没多大一会儿,老板将顾震霄点的那碗加量肥肠面端了上来,红油赤酱,肥肠软糯,香气扑鼻。
而这时,云缨的第一碗面已经连汤带面被她消灭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雪菜碎末都没放过。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老板又端上来的另外三碗雪菜面和那碗肥肠面。
顾震霄拿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肥肠面。
他的吃相算不上多么优雅,但比起云缨那风卷残云、饿死鬼投胎般的架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斯文”了。
他细嚼慢咽,偶尔还夹一筷子云缨推过来的酱牛肉。
云缨则再次投入到“战斗”中,对着新上来的三碗雪菜面发起了“总攻”。
她吃面喝汤的声音呼噜作响,腮帮子始终是鼓的,看得旁边几桌的食客都暗自咋舌。
两人就这么一个狼吞虎咽,一个细嚼慢咽,足足吃了两刻钟。
当云缨终于将最后一碗面的汤喝干,又抱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羊肉汤盆,“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盆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盆,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拍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一个响亮又绵长的饱嗝:
“嗝儿——!舒服!”
那声音,引得面馆里其他几个深夜食客纷纷侧目,连柜台后的老板都看傻了眼,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豪迈”的姑娘。
若是在长安城,人们见到云缨这饭量,定然会心一笑:“不愧是云大将军的闺女!” 但在这洛阳,老板怕是以为遇到了什么奇人。
顾震霄看着云缨那副满足又略带憨态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一丝笑意。
他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钱袋结了账。
老板看着那一大堆空碗空盆,又看了看顾震霄,眼神复杂地找了他零钱。
结完账,顾震霄转身往回走。
却见云缨依旧瘫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她看见顾震霄过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双因为饱腹而更觉沉重的腿,又指了指顾震霄,然后眨了眨大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吃撑了,走不动了,你看着办!
顾震霄瞬间会意。
他走到云缨面前,弯下腰,二话不说,伸出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揽住云缨的腰和腿弯,稍一用力,竟直接将她整个人像扛麻袋一样,轻松地扛在了自己宽阔的右肩上!
“呀!”
云缨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头下脚上地趴在了顾震霄的肩上,视线里是他结实的后背和地面。
“哎!哎!哎!小六子!”
云缨顿时慌了神,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用力拍打着顾震霄的后背,又羞又急地喊道:“你干嘛呀!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让你扶着我走,不是让你扛着我走啊!这像什么样子!快放我下来!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倒吊着充血,还是羞的。
顾震霄却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扛着她,转身就朝面馆外走去,步伐稳健,仿佛肩上扛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捆稻草。他一边走,一边还语气平淡地回道:
“扶着你走?就你这吃饱了就走不动道的德行,扶着你得走到猴年马月?天都快亮了,赶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正事。”
“那你也不能这么扛着我呀!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云缨还在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别乱动,小心摔着。”
顾震霄对肩上云缨那又羞又急的抗议和扑腾充耳不闻,任由她像条离水的鱼儿般挣扎,脚下步伐却稳健如初,扛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中。
云缨起初还闹腾得厉害,但顾震霄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她挣扎了一会儿,见毫无效果,加上吃饱喝足后困意上涌,竟渐渐没了声息,最后脑袋一歪,趴在顾震霄宽厚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座气势森严的府衙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大理寺!
与以往洛阳大理寺给人留下的“清闲衙门”、“挂名养老”的印象截然不同,此刻的大理寺,内外戒备森严,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府衙内外灯火通明,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大门外,两队共七名身着玄色轻甲、腰佩制式长刀的兵卒,正精神抖擞地来回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更令人心惊的是,借着灯光,隐约可见府衙四周高耸的围墙和角楼之上,影影绰绰地站着一排排手持强弓硬弩的弓箭手,箭镞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已然是引弓待发的状态!
顾震霄扛着云缨刚一出现在街角,立刻引起了巡逻兵卒的警觉!
“唰!”
所有兵卒瞬间停下脚步,手按刀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顾震霄身上,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墙头之上的弓箭手更是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弓弦拉紧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锋利的箭矢在灯火下闪烁着致命的幽光,瞄准了下方的不速之客!
若非眼尖的哨兵认出了被顾震霄扛在肩上、那身标志性的火红衣裙和熟悉的侧脸正是大理寺新晋的“云捕头”,恐怕此刻已是万箭齐发的局面!
即便如此,墙头之上,一名看似头领的将领依旧上前一步,手扶垛口,厉声喝问,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放下肩上之人!”
顾震霄面对这剑拔弩张的阵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将肩上睡得正香的云缨轻轻放了下来,动作由扛变为横抱,让她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随后,他空出的左手缓缓抬起,摘下了头上那顶遮掩面容的斗笠,露出了那张俊朗却带着风霜之色的面容。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墙头那名将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叁拾陆代,无名氏,公羊墨。”
“公羊墨”三字一出,墙头上的将领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眯起眼睛,借着下方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着顾震霄的面容,似乎在与记忆中的某个画像或描述进行比对。
随即,他侧过头,与身旁一名副将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手指还朝着顾震霄的方向点了点。
那副将也仔细看了几眼,随后与主将互相点了点头,脸上戒备之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恭敬。
主将重新转向下方,对着顾震霄抱拳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原来是公羊大人驾临!末将眼拙,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海涵!开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朱漆大门,发出“轧轧”的沉闷声响,从里面被缓缓推开,露出了门后幽深的门洞。
顾震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不再多言,抱着依旧酣睡的云缨,迈步踏入了大理寺的门槛。
穿过略显阴暗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庭院。
庭院中灯火通明,却不见闲杂人等,唯有两人早已等候在此。
为首一人,身着深紫色绣有獬豸图案的官袍,身形挺拔,面容儒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发色并非纯黑,而是以深棕色为底,鬓角处却巧妙地挑染了几缕醒目的翠绿与宝蓝色,为他平添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时尚感与……嗯,难以捉摸的气质。
若非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单看这发色,实在难以将他与那位以铁面无私、智计深沉闻名天下的大理寺卿狄仁杰联系起来。
此人,正是狄仁杰!
而在狄仁杰身侧,一个矮小的身影正靠在一根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也随着一点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奔波了一夜、此刻已然支撑不住、站着都能睡着的李元芳!
狄仁杰看到顾震霄抱着云缨走进来,脸上并无丝毫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他上前一步,对着顾震霄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熟稔:
“公孙大人,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倒是没什么变化。”
顾震霄停下脚步,目光在狄仁杰那颇具“个性”的发色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同样拱手回礼,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狄大人说笑了。与狄大人相比,顾某这点微末道行,何谈变化?倒是狄大人您……嗯,风采更胜往昔,这发色……颇为别致。”
狄仁杰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却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他怀中的云缨,转移了话题:“这丫头……又给你添麻烦了?”
顾震霄低头看了看怀中睡得香甜、甚至还咂了咂嘴的云缨,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轻轻晃了晃手臂,低声唤道:“云缨,醒醒,到地方了。”
“嗯……别吵……小六子……让我再睡会儿……”
云缨迷迷糊糊地嘟囔着,非但没醒,反而往顾震霄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梦呓道:“……你这怀里……还挺暖和……干脆……今晚你就别走了……跟我一起睡得了……省得我半夜踹被子……”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庭院中却格外清晰!
顾震霄闻言,脸色一黑,想也没想,屈起手指,对着云缨光洁的额头就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哎哟!”
云缨吃痛,顿时从美梦中惊醒,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瞪着顾震霄:“小六子!你干嘛弹我!”
而一旁的狄仁杰,在听到云缨那番“惊世骇俗”的梦话时,儒雅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其不争的严厉之色,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荒谬!云缨!你……你简直胡闹!你才刚及笄不到一月!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岂可如此口无遮拦,与男子……同榻而眠?!成何体统!”
他这番训斥,语气严厉,顿时让刚刚醒转、还迷迷糊糊的云缨吓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面色铁青的狄仁杰,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顾震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狄、狄大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刚睡醒胡说八道的!”
第65章 话痨枪神
就在云缨被狄仁杰训斥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之际,一个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庭院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狄卿所言,不无道理。云家的小丫头,即便你是在小顾的眼皮子底下长大,情同兄妹,但终究男女有别,礼不可废。”
“更何况,你如今已非云家待字闺中的小姐,而是身负皇命、执掌法度的大理寺官员,更应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退一步讲,纵使你非官身,只是寻常女子,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也当时刻谨记于心。”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裹挟着细密的、如同银蛇乱舞般的蓝色电弧,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庭院深处一闪而至!
雷光收敛,现出一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
他身披一件深紫色绣有雷云纹路的锦袍,周身隐隐有细小的电光流转,将周围映照得忽明忽暗,正是前任大司空,如今的闲散之人——司空震!
云缨一看到司空震,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嘟囔道:“司空世叔!你怎么也来了?你最近怎么这么闲啊?哪儿都有你!”
司空震对云缨的抱怨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一般。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镶着毛领的玄色披风,动作略显生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轻轻披在了衣着单薄的云缨肩上,将她裹紧。
随后,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顾震霄身上,抱拳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客套:
“顾小兄弟,有劳了。这丫头顽劣,给你添麻烦了。”
顾震霄微微侧身,避开了司空震这一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回应道:“司空前辈言重了。云缨这丫头,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是跳脱了些,却也天真烂漫。送她回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谈不上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狄仁杰和司空震,最后落在依旧气鼓鼓的云缨身上,微微一笑道:“既然人已平安送到,夜色已深,在下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说罢,他对着狄仁杰和司空震分别拱了拱手。
狄仁杰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拱手还礼:“公孙大人慢走。”
司空震则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顾震霄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庭院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待顾震霄走后,狄仁杰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司空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晚的司空震,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份因失去权位而萦绕不散的沉郁之气似乎淡去了不少,眉宇间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平静?而且,他深夜出现在大理寺,似乎并非巧合。
司空震感受到狄仁杰探究的目光,却并未解释。
他只是将双手背负身后,抬眼淡淡地瞥了狄仁杰一眼,那眼神深邃,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随即,他转向还在那里揪着披风带子、兀自生闷气的云缨,沉声道:“夜深了,别在这里杵着,回去歇着。”
说完,也不等云缨反驳,便迈步朝着后院厢房的方向走去。
云缨虽然不情愿,但看了看司空震那不容置疑的背影,又偷偷瞄了一眼面色严肃的狄仁杰,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小声嘀咕了一句“知道啦”,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司空震身后。
狄仁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看向旁边廊柱下,那个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李元芳,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元芳,醒醒,回房去睡,当心着凉。”
“唔……啊?狄、狄大人!”
李元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狄仁杰,连忙站直身体,“贼、贼人已经关进大牢了!”
“知道了,辛苦你了。快去歇息吧。” 狄仁杰语气温和。
“是!大人!”
李元芳一听可以休息了,顿时精神一振,也顾不上行礼了,转身就跑,那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狄仁杰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又抬头望了望东方天际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也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书房。今夜,注定还有许多公文需要批阅。
另一边,顾震霄离开大理寺后,并未施展身法,只是如同一个寻常的晚归旅人,沿着寂静无人的街道,不疾不徐地走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远处回荡。
他很快便回到了自己下榻的“清风客栈”。
客栈大门虚掩着,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香。
店内一片漆黑,只有柜台上一盏昏黄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顾震霄没有惊动伙计,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来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洗漱,也没有打坐调息,只是脱去外袍和靴子,直接和衣躺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今夜发生的种种——与明世隐的会面、武则天的密约、云缨的“意外”、司空震的出现……洛阳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不过,这一切纷扰,此刻都暂时被他压在了心底。
他需要休息,养足精神,以应对明日与唐王李世民的那场至关重要的会面。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已沉沉睡去。
窗外,洛阳城的夜晚,依旧深沉。
第66章 心服口服
第二日,天色尚未破晓,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洛阳城正门——神君门外,却已是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气氛肃杀。
大理寺所属的捕快、衙役,以及直属皇家的精锐“神机卫”,早已列队整齐,肃立在城门两侧宽阔的广场之上。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鸦雀无声,只有晨风吹动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
顾震霄到得很早,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袍,脸上覆着那玄铁面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理寺队列的最前方,与早已在此等候的狄仁杰并肩而立。
狄仁杰今日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紫色獬豸官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几缕挑染的绿蓝色发丝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扎眼。
他面色沉静,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官道的尽头。
两人并未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两尊雕塑。
直到天色渐渐放亮,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云缨和李元芳两人,正气喘吁吁、慌慌张张地从城内方向跑来。
云缨一边跑,一边还在努力吞咽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得像只偷藏粮食的仓鼠。
李元芳则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整理着自己有些歪斜的帽子,脸上还沾着几点油渍。
两人冲到队伍前,云缨也顾不上喘匀气,飞快地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站定。
她先是偷偷瞄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顾震霄,然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个塞给了旁边的顾震霄,另一个……她犹豫了一下,掰开一半,将带着馅料的那一半自己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那半个干巴巴、明显是包子皮的空壳,递给了站在她另一侧的狄仁杰。
顾震霄接过包子,隔着面具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随手将包子揣入怀中。
而狄仁杰看着手中那半个明显被掏空了馅料、只剩下薄薄一层皮的“包子”,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云缨,看向她身后正低着头、假装看脚尖、嘴角却还残留着一点肉渣的李元芳。
李元芳感受到狄仁杰的目光,浑身一僵,抬起头,露出一张写满了“无辜”和“不关我事”的脸,甚至还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很清白。
狄仁杰看着这两个活宝,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指了指李元芳,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拿起那半个没馅的包子皮,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那表情,仿佛吃的不是包子,而是黄连。
众人刚刚列队站好,就听见远处官道上传来沉闷如雷的声响!大地微微震颤!
透过高大的城门门洞向外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杆杆绣着“唐”字和龙纹的旌旗,在晨曦与烟尘中若隐若现!大唐的车驾,来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动,从众人身后传来!把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门楼一侧的阴影里,一个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此人身材魁梧至极,浑身肌肉虬结,将身上那件勉强穿着的、布料普通的褐色短褂撑得几乎要裂开!
他头上光溜溜的,只在脑后留着一小撮头发,满脸横肉,偏偏还咧着一张大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有几分憨傻,又有几分骇人。
最醒目的是,他腰间没有束玉带,而是极其随意地捆着两根不知从哪弄来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牛皮腰带!正是辞官多年、近日才悄然返回洛阳的混世魔王——程咬金!
程咬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尘,嘿嘿一笑,声如洪钟:“哎呀!俺老程听说,对面大唐来的队伍里,有个跟俺老程同名同姓的家伙?叫啥……程知节?嘿!这热闹俺可得瞧瞧!凑个热闹,凑个热闹!”
说着,他迈开大步,就朝着大理寺这边已经列好的队伍里挤,想找个位置。
狄仁杰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语气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程大人,恕下官直言。今日迎驾,仪仗队列皆有定数。大理寺人员名额已满,并无空缺。更何况,程大人您早已辞去官职,按律,本不应出现在此等正式场合。还请程大人自重,莫要扰乱秩序。”
程咬金一听,牛眼一瞪,脸上那点憨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腾腾怒气,张口就想骂人:“俺去你个棕毛怪!狄仁杰你……”
他骂人的话还没出口,眼角的余光瞥见城外官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大唐的车驾仪仗已经清晰可见,而神机卫那边戒备森严,他这“无官无职”的身份确实不好硬凑过去。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把他憋得满脸通红。
他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了独自站在大理寺队列最前方、与狄仁杰并肩而立的顾震霄身上。
顾震霄脸上戴着面具,气息内敛,腰间挂着一块刻着“公羊”二字的腰牌。
程咬金挠了挠光秃秃的后脑勺,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朝堂上有姓“公羊”的官员。
他估摸着这大概也是个“编外人员”或者身份特殊的主儿,跟自己差不多。
于是,他干脆脸皮一厚,嘿嘿干笑两声,挪动脚步,凑到了顾震霄的身边站定,还故作熟络地用手肘碰了碰顾震霄的胳膊,低声道:“兄弟,挤挤,挤挤哈!”
顾震霄面具下的眉头微挑,瞥了这自来熟的莽汉一眼,并未说话,只是微微向旁边让了半步,算是默许了。
就在这时,大唐的车队已然行至城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沉重的车轮声停止,训练有素的唐军骑兵分列两侧,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一股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阳城内,也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只见一队队身披玄甲、头盔上插着红色雁翎、手持长戟的精锐士兵,护卫着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的巨型凤辇,从城内缓缓驶出!凤辇四周垂着明黄色的纱幔,纱幔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雍容华贵的身影。
大武女帝,武则天的銮驾,也到了!
神君门外,大唐与大武,两位君主的车驾,隔着那道深邃的门洞,遥遥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气氛紧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第67章 偷袭
神君门外,宽阔的广场之上,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大唐与大武,两支代表着当世最强盛两大皇朝力量的队伍,隔着百步之遥,遥遥对峙。
双方的车驾都已缓缓停下,沉重的车轮声消失,只剩下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大唐一方,阵容堪称豪华。
唐皇李世民并未携带大军压境,随行的车驾上,依次走下数人。
为首一人,面容儒雅,眼神深邃,气度沉凝,正是大唐文臣之首、凌烟阁功臣第一位的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身侧,是一位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老将,虽年事已高,但腰杆挺直如松,正是翼国公秦琼。
其后,是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以直言敢谏闻名的郑国公魏徵;
再后是黑脸虬髯、煞气逼人的鄂国公尉迟恭;
以及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豪、与站在武朝队列里的程咬金有七八分相似的壮汉——卢国公程知节!
紧接着,一位气度沉稳、目光如炬、有大唐“军神”之称的卫国公李靖也迈步下车。
最后一位,则是一位身着胡服、面容带着异域风情的将领,乃是归附大唐、战功赫赫的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
这七人,除了长孙无忌与魏徵是文臣,其余五人,皆是身经百战、名震天下的大唐顶尖武将!
每一位都拥有大宗师境界的强横修为!尤其是秦琼、尉迟恭、李靖三人,气息更是深不可测,已至大宗师极境!这股力量,足以横扫一方!
然而,与他们对面的武朝阵容相比,大唐这堪称豪华的阵容,在顶尖战力上,却明显落了下风!
武朝一方
五位半步天人!外加数位顶尖大宗师!这等阵容,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胆寒!
李世民在长孙皇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龙辇。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但眉宇间的帝王威仪却丝毫不减。
当他目光落在对面凤辇上那道雍容华贵、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时,脸上瞬间布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身旁的长孙皇后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连忙伸出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着。
武则天也在宫娥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下凤辇。
她今日身着凤袍,头戴珠冠,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两位帝王,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最终在相距十步之处,同时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无形的气势在两人之间碰撞、激荡!
就在这剑拔弩张、万众瞩目之际——
站在武朝队列边缘阴影中、正被程咬金用手肘靠着、百无聊赖的顾震霄,身影陡然一阵模糊,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
“哎哟我靠!”
程咬金正想借顾震霄的肩膀靠一靠,打个哈欠,结果靠了个空,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幸好他下盘功夫扎实,硬生生扭腰站稳,才没当场出丑。
他摸着后脑勺,一脸懵逼地四处张望:“咦?那公羊兄弟呢?咋一眨眼没了?”
下一刹那!
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武则天身侧半步之后!光影凝聚,赫然正是顾震霄!他依旧戴着面具,气息内敛,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从未移动过。
武则天对顾震霄的出现似乎早有预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脸色铁青的李世民,朱唇轻启,声音清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唐皇陛下不远万里,驾临我大武神都,不知所为何来?是为私事,还是……为国事?”
李世民闻言,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冰冷地回道:“武皇陛下何必明知故问?以你的手段,是私是公,想必早已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悄然出现在武则天身侧的顾震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质问:“况且,朕看武皇陛下,似乎对朕……也并非全然信任啊?说好你我二人单独叙话,你身边这位……又是何意?”
武则天闻言,绝美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轻轻摆了摆手,姿态优雅。
随着她的手势,顾震霄微微躬身,随即身形再次一晃,如同轻烟般退后,重新回到了原先所站的墙边阴影之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唐皇陛下误会了。”
武则天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公羊先生,于朕而言,并非常规意义上的护卫。其身份之特殊,便如同长孙皇后与陛下您之间的关系一般。他在朕身侧,乃是情理之中,惯例使然,并非朕有意违背约定,对陛下有所防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不过,朕既已承诺与陛下单独一叙,便绝不会食言。朕,向来重诺。”
她抬起玉手,指向神君门内不远处,一座临街而建、看起来颇为雅致的三层茶楼道:“此地虽开阔,却非谈话之所。风沙大,也有失你我身份。不如移步前方那间‘清心茶楼’,寻一雅间,品茗细谈,如何?”
她的目光扫过双方身后那剑拔弩张、气氛紧张的队伍,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笑容:“正好,也让你我麾下这些……精力过剩的臣子们,借此机会,互相‘交流切磋’一番,总好过在此大眼瞪小眼,徒增戾气。唐皇陛下,意下如何?”
李世民目光闪烁,与身旁的长孙无忌、李靖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沉吟,便沉声道:“可!便依武皇所言!”
“好!请!”
武则天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位帝王不再多言,并肩朝着那间“清心茶楼”走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茶楼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门之后。
而茶楼之外,广场之上,随着两位帝王的离去,那压抑的气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加紧张!大唐与武朝双方的文武重臣、精锐高手,此刻无人约束,互相虎视眈眈,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第68章 a结束
李世民看着武则天那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庞,心中虽怒意翻腾,却也知此刻并非意气用事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微微颔首,沉声道:“武皇陛下,请。”
武则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并未多言,只是优雅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茶楼的道路,做了一个“请先行”的手势。
李世民不再犹豫,迈步向前。
他并未孤身前往,而是带上了他最信任的智囊与臂膀——赵国公长孙无忌,以及始终陪伴在他身侧、神色担忧的长孙皇后。
三人并肩,朝着不远处的“清心茶楼”走去。
武则天则显得更为从容,甚至可以说有些托大。
她并未携带任何臣子护卫,只是独自一人,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跟在李世民三人身后。
四位当世最有权势、关系也最为错综复杂的人物,就这样在双方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先后步入了那间看似雅致、实则暗流汹涌的茶楼。
雕花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然而,两位帝王的暂时离去,非但没有缓解广场上的紧张气氛,反而如同移开了压在火山口上的巨石!
几乎就在茶楼门关上的瞬间——
“哇呀呀呀!憋死俺老程了!”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咆哮,猛地从武朝队列中炸响!
只见那位早已按捺不住、浑身肌肉虬结、腰间胡乱捆着两根皮带的程咬金(武朝),猛地一个旱地拔葱,庞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随即“轰隆”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了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用于比武较技的擂台之上!整个擂台都被他砸得微微一颤!
他双脚站稳,蒲扇般的大手虚空一抓,口中大喝:“斧来!”
“咻!咻!”
两道刺耳的破空声自远处传来!只见从神机卫的兵器架上,两柄寒光闪闪、造型狰狞的短柄手斧,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激射而至!程咬金看也不看,随手一抄,便将两柄沉重的手斧稳稳握在手中!斧刃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铛!铛!”
他用斧面互相敲击了两下,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随即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大唐队列中那位与自己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却显得精瘦许多的程咬金(大唐)身上,咧开大嘴,发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听说你们大唐那边,也有个跟俺老程同名同姓的莽夫?叫啥……程知节?喂!对面那瘦猴!别躲着了!是爷们儿就上来!跟俺老程过过招!让俺瞧瞧,你这名字是不是白叫的!”
他这话语粗俗,充满了挑衅与不屑,顿时让大唐一方众人脸色难看。
“欺人太甚!”
被李靖死死按住肩膀的大唐程咬金(程知节)闻言,顿时气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本就性如烈火,哪里受得了这等羞辱?猛地一挣,竟挣脱了李靖的阻拦,怒吼一声:“匹夫安敢辱我!吃某一斧!”
话音未落,他已然纵身一跃,手提一杆分量不轻的长柄开山斧,落在了擂台之上,与武朝程咬金遥遥相对!
两人站在一起,对比更加鲜明。
武朝程咬金身高体壮,肌肉贲张,如同人形暴熊,手持双短斧,气势狂野霸道;
而大唐程咬金则身材精悍,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手持长柄斧,更显灵动与技巧。
武朝程咬金上下打量着对方,见他比自己“瘦小”一圈,脸上不屑之色更浓,嗤笑道:“呸!就你这副瘦得跟蚂蚱似的德行,也配跟俺老程叫一个名儿?俺看你连俺三斧头都接不住!趁早滚下去,省得待会儿被俺劈成两半,污了这擂台!”
大唐程咬金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哼!徒有一身死肌肉,中看不中用的蠢货!也敢在爷爷面前大放厥词?真动起手来,爷爷一斧头就能劈了你个口无遮拦的莽夫!”
“哈哈哈!好!有种!”
武朝程咬金不怒反笑,眼中战意沸腾,“那就休要废话!手底下见真章!看斧!”
他最后一个“斧”字出口,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他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擂台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并未使用什么精妙步法,而是如同蛮牛冲撞般,双臂猛地向前一甩!
“呼呼呼——!”
他手中那两柄短斧,竟然脱手飞出!但并非直射,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围绕着他的双臂,高速旋转起来!
两柄短斧化作两道银色的死亡旋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大唐程咬金狂卷而去!正是他的成名绝技——爆裂双斧·旋风斩!
大唐程咬金见对方来势如此凶猛,心中也是一凛,但嘴上不肯示弱,大喝一声:“来得好!”
双手紧握长柄斧,一招力劈华山,朝着那团斧影旋风悍然劈下!试图以力破巧!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斧刃交击之处,爆起一团刺目的火星!
大唐程咬金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斧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擂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才勉强卸去这股巨力!整条手臂都酸麻不已!
他心中骇然!这蛮子的力气,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然而,不待他喘息,武朝程咬金已然合身扑上!双斧结束旋转,被他重新握在手中,接下来,他施展的并非什么精妙招式,而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狂暴的——乱披风斧法!
“劈脑袋!”
“鬼剔牙!”
“掏耳朵!”
“抹脖子!”
他口中呼喝着粗俗的招名,双斧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大唐程咬金劈头盖脸地猛砍猛劈!每一斧都势大力沉,角度刁钻,速度更是快得惊人!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大唐程咬金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他只能将长柄斧舞得密不透风,拼命格挡。
“铛!铛!铛!铛……!”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每一次碰撞,大唐程咬金都感觉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象撞中,气血翻腾,手臂剧震!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乱,额头上冷汗直冒。
更可怕的是,他手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长柄斧,在对方那对看似普通、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短斧连续不断的劈砍下,斧刃上已然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和裂纹!甚至斧柄之上,也出现了道道裂痕!
“咔嚓……!”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交锋!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传入耳中!
大唐程咬金心中猛地一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斧刃与斧柄连接处,一道明显的裂纹正在迅速扩大!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斧,他这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战斧,恐怕就要彻底报废!而他自己,也必将败在这蛮力惊人的“同名”之手!
一股绝望与不甘,涌上他的心头。
第69章 幻境
擂台上,大唐程咬金(程知节)已是强弩之末,在武朝程咬金那狂风暴雨、纯粹以力压人的乱劈风斧法下,只能苦苦支撑,手中长柄斧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彻底崩碎落败。
然而,就在武朝程咬金一记势大力沉的“劈脑袋”即将落下,要将对手连人带斧劈下擂台之际,他却突然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无趣的冷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侧,竟主动让开了这必杀一击!
“嗯?!”
大唐程咬金正全力格挡,骤然失去压力,身体一个踉跄,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反应极快!
见对方露出破绽,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绝技——三板斧中的第二式,也是最刁钻狠辣的一招“掏耳朵”!
他手腕一翻,长柄斧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舍弃了沉重的劈砍,转而以斧刃的尖端,如同毒蛇出洞般,疾速刺向武朝程咬金的耳后太阳穴!这一招阴狠毒辣,若是击中,非死即残!
“哼!雕虫小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招,武朝程咬金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抹轻蔑的狞笑!
他甚至没有用斧头格挡,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左臂,用手臂上那厚重的金属护腕,精准无比地迎向了刺来的斧尖!
“铛!”
一声脆响!火星迸溅!
大唐程咬金这凝聚了全身力气、刁钻狠辣的一击,竟被对方单凭手臂护腕就硬生生挡了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斧尖传来的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撒手!”
武朝程咬金暴喝一声!右手短斧猛地向上一撩,用斧刃上的倒钩,精准地卡住了对方长柄斧的斧刃连接处!
随即,他腰腹发力,双臂肌肉贲张,猛地一个原地旋转!
“呼呼呼——!”
大唐程咬金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甩起来的链球般,双脚离地,被对方连人带斧,在空中抡了整整三圈!天旋地转,根本无从发力!
“滚下去吧!”
武朝程咬金旋转三圈后,猛然停住,借着旋转的惯性,右腿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出,一脚踹在了大唐程咬金的腰眼之上!
“嘭!”
一声闷响!
“噗——!”
大唐程咬金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撞在了远处坚硬的城墙之上!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随即如同烂泥般滑落在地,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爬起!
“哈哈哈哈!”
武朝程咬金站在擂台中央,仰天狂笑,声震四野,充满了胜利者的张狂与不屑,“俺就说嘛!就你这瘦猴样,也配跟俺老程叫一个名儿?连俺三斧头都接不住的废物!区区大宗师初期的修为,也敢上台丢人现眼?哈哈哈!”
他随手将两柄沾着血迹的短斧朝着兵器架方向一抛,斧头划出两道弧线,“哐当”两声,精准地落回了原位,显示出其对力量精妙的掌控。
大唐程咬金(程知节)躺在墙角,听着这刺耳的嘲笑,又气又怒,加上内腑震荡,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惨白,只能发出不甘的“嗬嗬”声。
武朝程咬金还欲再嘲讽几句,甚至想下去“补刀”,却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灵雀般,轻盈地跃上了擂台,落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云缨!
她双手叉腰,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对着武朝程咬金喊道:“程大叔!打得好!真给我们大武长脸!接下来这场,让给我玩玩呗?”
武朝程咬金显然对云缨这位
“忘年交”颇为宠溺,见她上台,脸上的狂傲之色收敛了几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瓮声瓮气地叮嘱道:“云小丫头,你上来作甚?刀剑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心点,别伤着了!”
“知道啦知道啦!程大叔你就放心吧!” 云缨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大唐一方,见武朝竟然派上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娇滴滴的小姑娘上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屑与轻蔑之色。
但一想到自家那位以勇猛着称的程咬金都被打得如此凄惨,这轻蔑之中,又夹杂了几分凝重与忌惮。
李靖眉头紧锁,与身旁的秦琼、尉迟恭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方既然派这少女上台,定然有其过人之处,绝不可小觑。
在场众人中,论枪法修为,当以他为首。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女不简单,不可大意。这一场,由我来。”
说罢,李靖迈步而出,身形一晃,便已稳稳落在擂台之上,站在了云缨对面。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炬,仔细打量了云缨一番,见她虽年纪轻轻,但气息沉稳,眼神灵动,手持长枪的姿势也极为标准,显然并非庸手。
他抱拳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告诫:“这位姑娘,擂台比武,非是儿戏。刀枪无眼,凶险万分。姑娘年纪尚轻,何必趟这浑水?不如就此下台,以免受伤。”
云缨闻言,却毫不在意,反而嘻嘻一笑,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了抱拳,语气带着几分天真与自信:“多谢大叔好意提醒啦!不过嘛,本将军从小可是听着‘李娘子传奇’的故事长大的!耍枪弄棒,最是在行!稳得很!大叔您就放马过来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挂在腰间的红缨短棍“咔哒”一声,瞬间弹开、组合、伸长,化作一杆寒光闪闪、红缨似火的长枪!
她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娇憨灵动,瞬间变得英姿飒爽,战意昂扬!
李靖见她心意已决,且气势不凡,便不再多言。
他缓缓取下背负的一根看似普通的熟铜棍,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锵!”
机括声响!熟铜棍两端猛然弹出两截寒光四射的枪刃!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枪刃并非寻常的菱形或柳叶形,而是如同四片薄如蝉翼、锋利无比的弯月形刀片组合而成,旋转起来如同盛开的死亡莲花!这正是李靖的成名兵刃——四刃碎星枪!
双方摆开架势,气氛瞬间紧绷!
下一刹那!
“看枪!”
云缨娇叱一声,率先发动攻击!她身形如电,手中长枪化作一道红色流光,直刺李靖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李靖本还想着让对方几招,试探一下虚实。但枪尖及体的瞬间,他脸色微变!
这少女的枪法,不仅快,而且力道沉猛,角度刁钻!他不敢怠慢,连忙挥枪格挡!
“铛!”
双枪交击,火星四溅!
李靖只觉手臂微微一麻,心中暗惊:“好强的爆发力!”
然而,更让他头疼的还在后面!云缨一击不中,枪势如同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地展开!或刺、或扫、或挑、或砸!
每一枪都势大力沉,灵动非常,更可怕的是她的速度,快如鬼魅,往往一枪未尽,另一枪已至,逼得李靖不得不全力应对!
而且,这姑娘还是个十足的话痨!每出一招,都要伴随着清脆的娇叱:
“嘿!吃我一枪‘燎原百斩’!”
“哼!看我的‘断月’!”
“哈!‘追云’!扫死你!”
“接我‘逐星’!嘿呀!”
她一边打,嘴里还不停地“哼哼哈嘿”,招式名称喊得震天响,仿佛在给自己加油鼓劲,又像是在扰乱对手的心神。
李靖一生对敌无数,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声控”打法!
他性格沉稳,不喜多言,此刻被云缨这连珠炮似的呼喝搅得心烦意乱,再加上云缨的枪法确实凌厉迅捷,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看上去落了下风!
擂台下方,大唐阵营中,秦琼和尉迟恭看着台上的战况,面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能看出,李靖并非实力不济,而是被这少女诡异的速度和聒噪的打法暂时压制了。
但这少女的枪法根基之扎实、力量之强横,也远远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就连刚才还在墙角哼哼唧唧、骂骂咧咧的大唐程咬金,此刻也挣扎着抬起头,看着擂台上那道如同火焰般跳跃舞动的红色身影,以及被逼得不断后退、面色凝重的李靖,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这……这黄毛丫头……竟有如此本事?!连李靖这老小子都吃了瘪?!”
第70章 日月无光
擂台上,枪影翻飞,红缨似火!
李靖初时确实被云缨那狂风暴雨般的抢攻和喋喋不休的呼喝扰乱了心神,一度显得有些被动。
但他毕竟是大唐军神,身经百战,经验何其老辣!在硬接了云缨十几招后,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少女的枪法虽然凌厉迅捷,爆发力惊人,但似乎过于追求速度和气势,招式衔接之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仿佛是在积蓄着某种更强大的力量。
“此女……竟是后发制人的路数?若让她将气势蓄积到顶峰,恐怕……”
李靖心中一凛,瞬间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试图跟上云缨那鬼魅般的速度,而是将手中四刃碎星枪舞得密不透风,采取守势,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他的枪法沉稳如山,每一枪都精准地格挡住云缨的攻势,虽看似落在下风,却稳住了阵脚,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云缨如何猛攻,我自岿然不动。
然而,云缨的速度实在太快!她的身法如同穿花蝴蝶,飘忽不定,往往一枪刺出,人已到了李靖的侧翼或身后!
李靖虽防守严密,但身上的官袍仍被那凌厉的枪风划开了数道口子,布料碎片纷飞,显得颇为狼狈。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七十余回合!李靖的额头已见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少女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狂暴!更可怕的是,他守了这么久,竟仍未找到对方枪法中明显的破绽!对方的根基之扎实,远超他的预料!
“嘿嘿!大叔,接我最后一招!”
就在这时,云缨忽然发出一声清叱!她身形猛地向后一跃,拉开数丈距离,随即娇躯在空中灵巧地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
借助旋转之力,她双手握枪,将全身内力灌注于枪身之上!
“嗡——!”
赤红色的长枪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枪尖之上,一道凝练无比、炽热如火的赤红色枪气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光,撕裂空气,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气势,朝着李靖当头劈下!正是她的绝技——燎原百斩·断月!
“来得好!”
李靖瞳孔骤缩,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沉腰立马,气沉丹田,将毕生功力凝聚于双臂,四刃碎星枪爆发出璀璨的星芒,一式“举火燎天”,向上悍然迎击!准备硬接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然而——
就在李靖全力迎向上方枪气的刹那!异变陡生!
施展出强大枪气的云缨,身影竟如同鬼魅般一阵模糊,借助枪气劈出的反冲之力,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李靖的正前方!而此时,李靖的招式已用老,中门大开!
“扫堂腿!”
云缨娇喝一声,右腿如同钢鞭般,贴着地面横扫而出,直取李靖下盘!
“不好!”
李靖心中大骇!他万万没想到,对方那声势浩大的一击竟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这近身的腿法!此时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闪避或格挡!
危急关头,李靖展现出了超绝的战斗本能!他猛地吸一口气,左掌向下狠狠一拍,一股雄浑的掌力轰击在地面,借助反震之力,身体硬生生向后倒翻而出!同时右手中的长枪顺势向后一荡,试图拉开距离。
“唰!”
云缨的扫堂腿擦着他的靴底掠过,险之又险!
李靖人在半空,惊出一身冷汗,但反应极快,倒翻的同时,手腕一抖,四刃碎星枪如同毒龙出洞,借着翻转的势头,一枪刺向刚刚收腿、身形未稳的云缨!这一枪,刁钻狠辣,已是搏命之招!
然而,云缨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击!她腰肢如同无骨般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致命一枪!
枪尖几乎是贴着她的肋下划过!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红缨长枪如同拥有生命般,顺势向前一递!
“嗤啦!”
冰冷的枪尖,紧贴着李靖的腋下衣衫穿过!虽未伤及皮肉,但那森然的寒意却让李靖汗毛倒竖!
李靖落地,踉跄一步才站稳,脸色已是一片煞白!他刚站稳,云缨的后续攻击已如影随形而至!长枪如同狂风暴雨般点向他的周身要害!
“铛!铛!铛!铛……!”
李靖只能拼命挥舞长枪格挡,火星四溅!他被打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最后,云缨一记势大力沉的突刺,李靖横枪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李靖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涌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不受控制地向后倒滑出去!
一只脚已然踩空了擂台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面!全靠另一只脚死死勾住擂台边缘,才没有当场摔下去!
“嘶——!”
擂台下方,大唐阵营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惊呆了!
秦琼、尉迟恭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就连一向沉稳、智珠在握的魏徵,此刻也傻了眼,手中的拂尘都忘了摆动!
他来之前,李世民曾私下对他说,此来大武,不仅要谈事,更要让朝中这些骄兵悍将们“长长眼界”,认清现实——大唐军力或许强盛,但论顶尖高手的个人武勇,大武皇朝底蕴之深,绝非虚言!
当时魏徵还将信将疑,此刻亲眼见到一个看似娇滴滴的少女,竟将大名鼎鼎的军神李靖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他这才真正明白陛下所言非虚!这大武,当真是藏龙卧虎!
擂台上,李靖稳住身形,将悬空的脚收回擂台,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看着对面气定神闲、只是微微喘息的云缨,心中已然明了。
对方刚才那一枪,若是再偏三分,便可轻易刺穿他的腋下要害!而非仅仅划破衣衫。
这少女,从始至终,都未下杀手!若真是生死相搏,恐怕在第三十五招左右,自己露出那个微小破绽时,就已经死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释然交织的笑容。
他收起长枪,双手抱拳,对着云缨深深一躬,语气诚恳,带着由衷的佩服:
“姑娘枪法通神,李某……输得心服口服!方才多有得罪,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云缨见状,也收枪而立,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道:“大叔你也很厉害啦!能接我这么多招的,可不多见呢!承让承让!”
至此,第二场比武,以云缨的完胜告终。
大唐一方,连折两阵,气氛愈发凝重。而大武这边,则是士气大振!所有人都对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咋咋呼呼、活泼过头的云大小姐,刮目相看!
第71章 刹那
擂台上,李靖坦然认输,云缨也笑嘻嘻地收枪回礼,气氛本已缓和。
然而,就在这看似尘埃落定之际,异变陡生!
大唐队列之中,那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带着异域风情的突厥将领阿史那社尔,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似乎无法接受己方连败两阵的耻辱,更或许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竟趁着众人注意力松懈的刹那,悍然出手偷袭!
“卑鄙!住手!”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刚刚缓过气来的程咬金(大唐),他目眦欲裂,厉声大喝!但为时已晚!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撕裂空气!阿史那社尔手腕猛地一抖,将挂在背后的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闪电般掷出!
这弯刀形如新月,两端是锋锐的弯刃,中间是便于握持的刀柄,此刻被他以特殊手法旋转掷出,整个弯刀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死亡飞轮,带着刺耳的尖啸,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前方数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刚刚收招、背对着大唐队列、毫无防备的云缨后心!
这一击,阴狠毒辣,速度奇快!角度刁钻!显然是蓄谋已久,意图一击必杀!
“小心!”
武朝一方众人惊呼出声!云缨也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致命杀机,但想要完全闪避或格挡,已然来不及!眼看那旋转的弯刀就要将她纤细的身影撕裂!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轻微的、却仿佛能震颤灵魂的嗡鸣声响起!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如同旭日初升,骤然从武朝队列前方亮起!
金光之中,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流光溢彩、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令”字的令牌,凭空出现!
这枚令牌出现的瞬间,时间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它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挡在了云缨身后,与那呼啸而来的旋转弯刀轰然相撞!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响!火星四溅!
那柄蕴含着阿史那社尔毕生功力、足以开碑裂石的诡异弯刀,撞在金色令牌之上,竟如同鸡蛋撞上了石头,发出一声哀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力量震得寸寸断裂,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崩飞!
而那道金色令牌,却纹丝不动,甚至连光芒都未曾黯淡分毫!
击碎弯刀后,金色令牌去势不减,反而光芒更盛!它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以超越思维的速度,调转方向,朝着偷袭者阿史那社尔激射而去!
阿史那社尔掷出弯刀后,本已准备欣赏云缨血溅当场的“美景”,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那金色令牌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他只看到金光一闪,一股令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怖威压便已降临!
他想躲,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根本动弹不得!他想格挡,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不——!”
他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穿透败革!
金色令牌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阿史那社尔仓促间凝聚起的、薄如蝉翼的护体罡气,紧接着穿透了他胸前的皮甲,最后从他的后背透体而出!带出一溜血花!
令牌去势未绝,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牛油一般,轻而易举地深深钉入了阿史那社尔身后不远处的坚硬城墙墙体之中!直至没柄!
直到令牌完全没入城墙,它表面那耀眼的金色光芒才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本体——竟然只是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的木质令牌!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它毫无关系。
“呃……”
阿史那社尔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之中。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小、前后透亮的恐怖血洞,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癞皮狗般,“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直接昏死了过去,生死不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阿史那社尔偷袭,到金色令牌出现、击碎弯刀、反杀阿史那社尔,再到令牌钉入城墙,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阿史那社尔倒地,众人才如梦初醒!
“社尔将军!”
“混账!尔等安敢下此毒手?!”
大唐一方顿时炸开了锅!秦琼、尉迟恭等人又惊又怒,纷纷拔出兵器,怒视武朝众人!程咬金更是气得哇哇大叫,就要冲上前来拼命!场面瞬间失控,剑拔弩张!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魏徵反应最快,他虽然也惊怒交加,但尚存理智,急忙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了冲动的秦琼等人,厉声喝止。
他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向武朝队列前方,那道缓缓收回手掌、面色平静无波的身影——狄仁杰!
刚才出手的,正是这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大理寺卿!
魏徵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与惊骇,对着狄仁杰拱了拱手,语气沉重,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懑:“狄大人!社尔将军偷袭暗算,行为卑劣,确是其过错!我大唐绝不袒护此等小人行径!但……阁下出手,是否太过狠辣?直接取其性命,未免……有失大国风范吧?!”
面对魏徵的质问,狄仁杰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或紧张,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坏心眼”的笑容。
他轻轻掸了掸紫色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魏大人此言差矣。接受贵方的道歉,自然没有问题。”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的阿史那社尔,又看了看一旁惊魂未定、正被云缨扶住的云缨(虽然云缨好像并没怎么被吓到,反而一脸好奇地看着钉在墙上的令牌),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理威严:
“但是,阿史那社尔偷袭的对象,并非寻常百姓,而是我大武皇朝正五品大理寺捕头——云缨!”
他伸手指向云缨腰间的令牌,声音提高了几分:“袭击朝廷命官,依《大武律·职制律》,形同谋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魏徵脸上,那抹“坏笑”再次浮现:“更何况,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于两国邦交重要场合,公然行凶!此等行径,已非个人恩怨,而是对我大武国体与律法的严重挑衅与践踏!”
狄仁杰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此,依照我大武律法,罪犯阿史那社尔,必须留在我大武,接受三司会审,依法定罪论处!是杀是剐,自有国法裁决!此事,已非道歉可以了结!魏大人,还请……恕难从命了。”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扣死了“袭击命官”、“挑衅国法”的大帽子,直接将此事上升到了国家层面!让本想以“个人行为”搪塞过去的魏徵,顿时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唐众人闻言,更是怒火中烧,却又无法反驳!毕竟,阿史那社尔偷袭在先,证据确凿,还被抓了个现行!狄仁杰搬出大武律法,他们根本无力辩驳!
第72章 必死之局
狄仁杰看着大唐众人那副敢怒不敢言、却又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嘴角那抹“坏笑”更浓了几分。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诸位不必如此紧张。本官出手,自有分寸。方才那一击,看似狠辣,实则已避开了他的心脉要害,只是封住了他周身大穴,废了他一身修为,令他暂时昏厥罢了,性命……暂时无忧。”
他话音一落,便对身后的大理寺捕快挥了挥手。
立刻有几名身手矫健的捕快上前,动作麻利地将昏迷不醒、胸口仍在汩汩流血的阿史那社尔抬起,迅速带离了擂台区域,安置到了武朝控制的地界内,并立刻有随行的军医上前进行紧急处理。
“至于此人最终是去是留,是生是死……”
狄仁杰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魏徵等人,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此等涉及两国邦交的重犯,你我在此争论,亦是徒劳。不如……待两位陛下商谈完毕,由圣心独断,如何?”
他这番话,看似将决定权上交,实则堵死了大唐方面立刻要人的可能,将皮球踢给了尚在茶楼中的李世民和武则天。
魏徵闻言,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了看被武朝人控制起来的阿史那社尔,又看了看对面虎视眈眈、实力明显强出一大截的武朝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狄仁杰那看似平和、实则寸步不让的脸上。
他心中清楚,今日己方理亏在先,实力又不如人,若强行要人,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憋闷,与身旁的秦琼、李靖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狄仁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地道:“……便依狄大人所言。”
见魏徵服软,大唐一方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压下火气,接受了这个憋屈的安排。
于是,这场由两位帝王会面引发的“交流切磋”,在经历了阿史那社尔偷袭的插曲后,以一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气氛,继续进行下去。
然而,接下来的“交流”,对于大唐一方而言,简直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折磨!
从午后一直到黄昏降临,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双方共计进行了超过七十场比武较量!涵盖了马战、步战、弓术、阵法、甚至机关器械的操控比拼!
但结果,却是一面倒的惨败!
大唐一方,仅仅取得了可怜的三场胜利!而且,战胜的对手,还只是武朝阵营中地位相对较低的城门校尉、牙门将以及一名都尉!
更让大唐众人感到心惊胆战的是,就连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整天跟在狄仁杰屁股后面、顶着两只大耳朵、身材矮小的李元芳,竟然也拥有着大宗师极境的恐怖修为!
一手神出鬼没的飞轮绝技,连败大唐数名悍将!这份隐藏的实力,着实骇人听闻!
一下午的鏖战下来,大唐阵营人人带伤,衣衫褴褛,盔甲破损,气息萎靡,显得狼狈不堪。
反观武朝一方,除了少数几人身上有些无关紧要的轻伤外,整体气势高昂,尤其是云缨等年轻一辈,更是越战越勇。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达到顶点时,茶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李世民、长孙无忌、长孙皇后以及武则天,四人先后走了出来。
李世民的面色比进去时更加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跟在他身后的长孙无忌,更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脚步都有些虚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小队神情肃穆的唐军士兵,四人一组,吃力地抬着一口看起来颇为沉重、覆盖着明黄绸布的……棺椁!
棺椁之中所装何人,在场众人心知肚明,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李世民走到城门前,目光扫过自家那群伤痕累累、垂头丧气的臣子,尤其是看到秦琼、尉迟恭等人身上的伤势时,他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将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死死压在了心底。他转过身,面向武则天,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道:
“武皇陛下,今日……多谢了。李某……感激武皇陛下千辛万苦,寻回吾儿……遗骸。此番‘交流’,着实让李某……终身难忘。”
武则天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闻言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唐皇陛下客气了。能促成大唐与大武边关重开互市,互通有无,朕亦是乐见其成。希望自此以后,两国商旅往来能更加密切,百姓能安居乐业。这……便如你我所愿一般。”
就在这时,狄仁杰快步上前,对着武则天和李世民分别躬身行礼,然后将阿史那社尔偷袭云缨、已被擒下之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武则天听完,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李世民,似乎在等待他的意见。
李世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倦意,甚至连看都没看魏徵那瞬间变得焦急的脸色,便挥了挥手,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道:“阿史那社尔……偷袭贵国命官,罪证确凿。是生是死,便交由……武皇陛下,依大武律法处置吧。朕……无异议。”
“陛下!不可啊!”
魏徵一听,顿时急了,猛地踏前一步,就要开口劝谏。
然而,李世民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了自己的龙辇,只留下一句冰冷而疲惫的命令:
“朕乏了。启程,回长安。”
说完,他便在内侍的搀扶下,登上了龙辇,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
大唐众人见状,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满腔的屈辱,护卫着龙辇和那口沉重的棺椁,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地踏上了归途。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凄凉。
而武朝一方,则静静地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每个人的脸上,神色各异,有胜利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思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神都洛阳的这场风波,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两大皇朝之间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73章 爱
看着大唐车队那垂头丧气、渐行渐远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武则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深沉而满意的弧度。
这抹笑意很淡,却仿佛蕴含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与胜利者的威严。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武朝众臣与将士。
夕阳的余晖为她雍容华贵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更添几分君临天下的气度。
“今日之事,诸位爱卿,皆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清晰地传遍全场,“时辰不早了,诸位随朕奔波一日,想必都已饥渴劳顿。今日,便在这洛阳城内的‘摘星楼’,设下便宴,委屈诸位暂且用些酒食,稍作休整。”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长安城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承诺与期许:“待明日返回长安,朕,自当在宫中大设宴席,论功行赏,与诸卿同庆!”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女帝的嘉奖与许诺,除了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漠的司空震外,狄仁杰、明世隐、王翦、李信、云缨、裴擒虎等文武重臣,以及在场的神机卫、大理寺捕快、禁军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山呼万岁!声浪震天,充满了振奋与忠诚!
“平身吧。”
武则天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都散了吧,各自回营整顿,酉时三刻,摘星楼赴宴。”
“臣等遵旨!”
众人再次行礼,随后在狄仁杰、王翦等人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开始撤离神君门广场,返回各自在城中的驻地或衙门。
待众人散去大半,武则天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人群边缘,那道正准备悄然离去的青色身影上——正是顾震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示意。
但顾震霄却仿佛瞬间读懂了那眼神中蕴含的深意。
他脚步微微一顿,对着武则天所在的方向,极其隐蔽地、幅度极小地拱了拱手,随即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之中,几个闪烁,便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武则天看着顾震霄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随即恢复平静,在宫娥侍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凤辇,起驾返回皇宫。
顾震霄离开神君门后,并未返回客栈,也未前往摘星楼赴宴,而是径直出了洛阳城,认准方向,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如同一缕青烟,朝着西北方向的千窟城疾驰而去。
千窟城距离洛阳极其遥远,即便以顾震霄天人境的修为,全力赶路,也耗费了将近一夜的功夫。
当他抵达千窟城与外界接壤的边境地带时,天色已然微亮,月影西沉,星辰黯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眼前的景象,让顾震霄的目光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千窟城外的边境线,与记忆中的模样相比,发生了诡异而可怕的变化。
那条曾经滋养了千窟城无数生灵、被称为“母亲河”的塔可河,此刻竟完全失去了流动的活力!
整条宽阔的河床,连同两岸的大片土地,都被一种晶莹剔透、却毫无生气的琉璃状物质所覆盖!在熹微的晨光下,这些琉璃折射出冰冷而死寂的光泽,仿佛大地被披上了一层华丽的尸衣。
河流……已然彻底干涸、凝固、死亡!
举目望向千窟城原本所在的方向,更是令人心悸!记忆中那座矗立于戈壁之中、依山开凿、充满异域风情与文明光辉的古城,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死气沉沉的茫茫黄沙!狂风卷起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亡魂的哭泣。
更令人不安的是天空!此刻本应是旭日将升、朝霞满天的时辰,但千窟城上空的天幕,却依旧被一种诡异的、如同墨汁般浓稠的黑暗所笼罩!
在这片黑暗的天幕中央,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翅膀上布满了无数扭曲、闪烁着幽光的复杂纹路的蝴蝶虚影,正在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扇动着它那遮天蔽日的翅膀!
每一次扇动,都带起阵阵阴冷的精神波动,侵蚀着人的心智!这便是海月以无上幻术构筑的“沉渊幻境”的核心显化——梦蝶之翼!
顾震霄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过了那条象征着生与死、现实与虚幻界限的琉璃化河床,正式踏入了被“沉渊幻境”所笼罩的千窟城地界!
就在他双足踏入幻境范围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原本空旷死寂的沙漠中心,一座巍峨耸立、高耸入云、完全由苍白巨石垒砌而成的螺旋高塔,如同海市蜃楼般,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高塔的样式古朴而诡异,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冰冷气息。
在高塔最底层的入口处,悬挂着一盏样式古朴、灯焰如豆、散发着微弱却顽强光芒的青铜油灯。
灯身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长明”。
这是老夫子留下的信物,也是这片绝望幻境中,唯一指引方向、守护心神的坐标。
而高塔从上到下,每一层的飞檐、窗口、石缝之中,都爬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色彩斑斓却透着邪异的蝴蝶!这些蝴蝶静静地栖息着,翅膀上的眼状斑纹仿佛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塔下的一切闯入者。
顾震霄没有选择直接飞上塔顶。
在一位天人境之上、且主场作战的幻术大师的领域内贸然飞行,无异于自寻死路。他的目标是破除幻境,而非与海月正面硬撼。
他收敛了全身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旅人,迈步走向高塔底部那扇敞开的、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石门。
踏入塔内的瞬间,空间感彻底错乱!塔内的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要广阔无数倍!
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到塔顶,只有无穷无尽、向上螺旋延伸的阶梯和楼层,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每一层楼的阴影里,似乎都潜藏着什么东西,隐约能感受到一道道冰冷、审视、充满恶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令人毛骨悚然。
顾震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坚定地望向那通往未知与危险的螺旋阶梯,迈出了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74章 复活
踏入高塔石门的一刹那,顾震霄只觉眼前光影剧烈扭曲,耳边响起一阵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混乱而宏大的嗡鸣!脚下坚实的地面消失,身体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混沌虚空之中。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与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只有最原始的、混乱的能量在无序地涌动、碰撞、湮灭。
这便是“沉渊幻境”的第一层——混沌!
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顾震霄的心神却异常清明。他没有试图挣扎或反抗,只是放空心神,任由这片混沌包裹、侵蚀。他知道,这是幻境在向他展示其“根源”,或者说,是构筑这片幻境的核心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点微光在混沌的中心亮起,随即猛然爆发!光芒撕裂了黑暗,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
一个模糊而伟大的意志降临了,祂便是这方天地的造物主——女娲!
祂捏土造人,挥洒神力,创造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飞禽走兽……万物生灵得以诞生,世界从此有了色彩与生机。
祂又点化生灵,创造了代行其权柄、维护天地秩序的“神职者”。
世界在祂制定的规则下,周而复始,运转不息。
然而,造物主虽创造了万物,却也有着绝对的权威与不容置疑的意志。
祂不允许任何存在挑战祂的规则,突破这片天地的束缚。
就在这时,一个“外来者”出现了——帝俊!他拥有着不属于这方天地的、足以撼动造物主规则的力量!
他带来了不同的理念,他“有教无类”,不仅指点神职者,更怜悯、教导那些被神职者视为蝼蚁的普通生灵,赋予他们知识与力量。
一山不容二虎!造物主的绝对权威,岂容挑战?代表着旧有秩序、维护“神权”的女娲,与代表着变革、宣扬“人定胜天”的帝俊,这两位至高存在之间,注定将爆发一场席卷天地的神战!
帝俊虽强,但其麾下可用之人寥寥,只有海月、毕方、南柯、纵梦等寥寥数位追随者。
他们虽已超越凡俗,但面对女娲麾下那些经过漫长岁月培养、实力无限接近于真神的强大“神职者”——如执掌天规的杨戬、运筹帷幄的姜子牙、统御天界的昊天、战力无双的哪吒等——帝俊一方在顶尖战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然而,帝俊终究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真正的“主人”,拥有着天地本源的眷顾。
一场惊天动地、几乎打碎洪荒的大战之后,结局惨烈。
造物主女娲及其麾下大部分神职者,神秘地消失于传说中的“倒悬天”,生死不明。
而帝俊,虽未陨落,却被强大的封印之力放逐出了这方天地,流落虚空。
唯有实力相对较弱、且精于幻术隐匿的海月,侥幸逃脱了追杀,幸存了下来,却也背负着无尽的仇恨与执念,蛰伏至今……
这一幅幅波澜壮阔、却又充满悲壮与不甘的古老画卷,如同烙印般,活灵活现地在顾震霄的脑海中飞速演绎、重现。
一个空灵、缥缈、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源自灵魂深处的女子声音,伴随着这些画面,在他耳边缓缓诉说,带着无尽的沧桑、怨恨与一丝……不甘的质问。
当最后一幅画面——帝俊被无尽流光封印、打入虚空裂缝的场景——在脑海中消散时,那空灵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顾震霄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沉浸式的幻境回溯中清醒过来!他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不在那诡异的高塔之内,而是站在了一条宽阔却死寂的街道中央!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鳞次栉比的店铺楼阁……这里竟然是长安城!是他无比熟悉的大唐都城!
然而,眼前的长安,却绝非他记忆中的模样!整座城市死气沉沉,听不到一丝人声鼎沸,看不到半点车水马龙。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日月。
更令人心悸的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建筑、街道、甚至枯萎的树木,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却毫无生机的翠绿色晶体!
这些晶体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整座城市冻结在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这是一座被彻底“琉璃化”的死城!
顾震霄心中一凛,灵觉全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绝非真实的长安,而是海月以无上幻术,根据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城市景象,扭曲、重构出的幻境战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远处!在长安城中心,原本皇宫太极殿所在的位置,此刻却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与他之前在外面所见一模一样的苍白螺旋高塔!而此刻,在那高塔最顶层的飞檐之上,赫然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青衫,衣袂在无形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姿挺拔,背负一柄古朴长剑,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册。
虽然隔着极远的距离,但顾震霄依旧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凌厉无匹、却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独特剑意与磅礴才气!
这张面孔,顾震霄并不陌生!正是近些年来,在大唐诗坛与剑道上声名鹊起,风头之盛几乎能与诗仙李白并驾齐驱的后起之秀,被誉为“诗剑双绝”的——令狐闻!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他的姿态,似乎……并非被困,反而像是这幻境的……守护者?
站在高塔之巅,青衫猎猎的令狐闻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街道中央、在琉璃化死城中显得格外孤寂的顾震霄。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顾兄心中的诸多疑惑,想必是为此幻境之玄妙,以及海月大人之境界而来。”
令狐闻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琉璃长安上空,“既如此,在下便替海月大人,为顾兄解惑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更高远的层次,缓缓道:“世人皆知,武道之巅,乃陆地神仙,其上为天人。然,天人境,于这浩瀚诸天而言,不过是……起点罢了。”
“天人之上,方为登堂入室。首重境界,名曰‘洞府’!于体内开辟一方小世界雏形,凝聚自身道基,方算真正脱离凡胎,踏上超凡之路。”
“洞府之后,需观天地之海,悟大道真意,此为‘观海’境。”
“观海有成,当积蓄力量,一跃而过那超凡脱俗之‘龙门’,褪去凡骨,铸就仙基。”
“龙门跃过,体内金丹始成,凝聚毕生修为精华,是为‘金丹’境。”
“金丹圆满,破丹成婴,元婴乃修士第二生命,神通初具,可神游太虚,此为‘元婴’境。”
“元婴壮大,与肉身合一,羽化登仙,褪去旧躯,铸就仙体,此为‘羽化’境。”
“羽化功成,渡过天劫,便可……飞升灵界,位列仙班!”
令狐闻的语气带着一丝向往与敬畏,他看向顾震霄,微微摇头:“至于飞升灵界之后,又是何等光景,何等境界……那便要看顾兄你,此生有无机缘,能够飞升灵界,亲自去探寻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与告诫:“顾兄如今虽已达天人极境,在凡俗界堪称顶尖,但须知,洞府境与天人境,乃是仙凡之隔,天壤之别!”
“自洞府境始,修行之路再无前、中、后、巅峰、极境之分,唯有九重天!一重一登天!每一重天之间的差距,都如同鸿沟!想要越境而战?呵呵,几乎……毫无可能!”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直刺顾震霄:“海月大人虽因上古之战伤势沉重,境界跌落,如今只余‘洞府’三重天之修为。”
“但即便如此,要碾死一位天人极境……亦如碾死一只蝼蚁般轻松!顾兄今日前来,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最后,他扫视着这片琉璃化的死寂长安,语气缥缈:“至于此方幻境……你称它为幻境,亦可。因为它确实是海月大人以无上法力构筑。”
“但……你亦可称它为‘未来’之景!此乃大人推演天机,所见到的……长安城未来的某种可能!大人所求,并非毁灭,而是……改变。”
他看向顾震霄,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也带着一丝不解:“而在下所求,不过是李白那厮的一颗‘文心’罢了。却未曾想,竟会将顾兄你这等人物,也卷入这趟浑水之中。”
“顾兄,听在下一句劝,此刻退去,尚可保全性命。何必为了不相干之事,枉送千年道行?”
说完这番话,令狐闻负手而立,青衫随风轻扬,神情淡漠,仿佛已笃定顾震霄会知难而退。
他相信,任何理智尚存的人,在听闻洞府境与天人境的巨大差距,以及海月那恐怖的实力后,都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
下方的顾震霄,在听完他这番长篇大论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畏惧或退缩之意,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平静中带着决绝,淡然中蕴藏着无限锋芒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回答令狐闻的,是行动!
“轰——!!!”
一股浩瀚磅礴、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从顾震霄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之内,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
气息之强,搅动了这片幻境的天象,让四周琉璃化的建筑都发出了细微的震颤!这是他踏入天人极境以来,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出自己全部的力量!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嗡——!”
一黑一白两道纯粹到极致的光华,自他掌心浮现,如同两条嬉戏的游鱼,迅速缠绕、交织、凝聚!光芒敛去,一柄造型古朴、长约三尺三寸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一半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半纯白如雪,散发着净化万物的圣洁光辉!黑白交界处,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如同太极图般缓缓流转,蕴含着生与死、阴与阳的无上道韵!剑柄之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文——【阴阳】!
顾震霄手腕轻抖,挽了一个玄奥的剑花,随即反手将【阴阳剑】背负于身后,剑尖斜指苍穹!
这个动作,已然说明了一切!
战!
令狐闻看着下方气势冲天、战意沸腾的顾震霄,脸上的淡漠终于维持不住,化作了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这惊讶又转为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轻轻叹息一声,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由衷的佩服: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顾兄之胆魄,当真令人……叹为观止!在下,深感佩服!”
话音落下,令狐闻脸上的最后一丝随意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值得尊敬的对手时的郑重。
他缓缓合上了手中那卷一直握着的书册,将其小心地放入怀中。
下一刻,他并指如剑,朝着腰间悬挂的那柄古朴骨剑轻轻一点!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云霄!那柄骨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森白流光,落入令狐闻的掌心!
剑身之上,隐隐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散发出凌厉无匹的剑意与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
“既然顾兄执意要战……那便,得罪了!”
令狐闻眼神一凝,口中发出一声低喝!
“轰隆——!!!”
一股远比顾震霄的天人极境气息更加磅礴、更加凝练、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的恐怖威压,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又如同万丈瀑布连绵不绝,朝着下方的顾震霄铺天盖地地碾压而来!
洞府境,三重天!仙凡之隔的绝对力量,展露无遗!
第75章 首门
令狐闻话音未落,甚至身形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眼神微凝,周身那磅礴的洞府境威压骤然凝聚!
“咻!咻!咻!咻!咻!咻!咻!”
七道凝练如实质、闪烁着森然寒芒的剑气,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侧凭空浮现!
剑气甫一出现,便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七条锁定猎物的毒蛇,从七个不同的刁钻角度,朝着下方正欲冲来的顾震霄激射而去!速度之快,远超音速!
顾震霄瞳孔骤缩!他虽早有准备,但洞府境强者的手段,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料!这剑气不仅快,更蕴含着一种锁定神魂、扭曲空间的诡异力量,让他避无可避!
“喝!”
顾震霄暴喝一声,将天人极境的修为催动到极致!手中阴阳剑爆发出璀璨的黑白光芒,剑身急速舞动,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剑幕!
“铛!铛!铛!轰——!”
前三道剑气,被他险之又险地格挡开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每挡下一剑,顾震霄都感觉如同被一座大山撞中,手臂剧震,气血翻腾!
然而,第四、第五道剑气接踵而至!威力更胜之前!顾震霄咬牙硬抗!
“噗!”
第四道剑气虽被挡下,但那恐怖的冲击力已然震伤了他的内腑,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这是他近千年来,第一次在与人交手中受伤!而且,伤口处残留的洞府境剑意,如同附骨之疽,疯狂侵蚀着他的生机,以他天人境的修为,竟无法立刻愈合!
第六道剑气!顾震霄拼尽全力,阴阳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堪堪将其引偏,剑气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带走一大片皮肉,鲜血淋漓!
但第七道剑气,已然避无可避!
“轰——!!!”
最后一道剑气,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顾震霄交叉格挡的阴阳剑之上!
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爆发开来!顾震霄只觉得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的防御,灌入四肢百骸!
他手中的阴阳剑发出一声哀鸣,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被狠狠砸落!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顾震霄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下方琉璃化的坚硬街道上,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哇——!”
他躺在坑底,又是连喷数口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骇然发现,丹田气海中的内丹已然布满了裂痕,濒临破碎!
全身的经脉、骨骼,更是被那恐怖的剑气震断了七七八八!此刻的他,已然成了一个血人,几乎失去了人形,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仅仅七道随手发出的剑气!天人极境与洞府三重天之间的巨大鸿沟,显露无疑!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碾压!
高塔之上,令狐闻俯瞰着深坑中那道凄惨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微微低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顾兄,你的勇气,令在下佩服。勇气,是人类最璀璨的赞歌,若无勇气,与傀儡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淡漠:“但,勇气并不能弥补实力的绝对差距。你……阻止不了海月大人。不过,看在你这份无畏的胆魄上,在下……愿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一缕翠绿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对准了深坑中的顾震霄:“生,或死。现在退去,我可饶你一命。若再上前……唯有,道消身殒。”
深坑之中,顾震霄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听到了令狐闻的话,却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对方。
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以及……一丝不屈的火焰!
“呃啊啊啊——!”
陡然间,顾震霄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他竟强行燃烧起所剩无几的本源精血!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他残破的躯体中爆发!
“咔嚓!”
为了获得这最后一搏的力量,他竟硬生生震碎了自己的一条腿骨!
借助这股剧痛与反冲之力,他如同回光返照般,从深坑中猛地弹射而起,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义无反顾地朝着高塔之巅的令狐闻冲去!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
看着这决绝的一幕,令狐闻眼中最后一丝惋惜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叹息:“唉……何苦来哉……”
他不再多言。
面对这值得尊敬的对手,他给予了最后的尊重——亲自出手!
他并指如剑,遥遥指向冲来的顾震霄。指尖那缕翠绿剑芒骤然暴涨!
不再是分散的剑气,而是凝聚为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空间的翠绿丝线!
“去。”
令狐闻轻叱一声。
“咻——!”
翠绿丝线无声无息地射出,速度快到超越了时间的感知!它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璀璨的光芒,只有一种极致的“锋锐”与“死寂”!
冲来的顾震霄,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左肩微微一凉,仿佛被蚊虫叮咬了一下。
下一刻——
“噗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道翠绿丝线,已然从他的左肩胛骨处射入,穿透了胸腔,精准无比地击碎了他那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然后从他的后背脊骨处透体而出!带出一溜细微的血珠!
丝线穿透身体后,并未停留,直接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震霄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空洞、灰暗。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机,都在心脏破碎的瞬间,被那道翠绿丝线彻底斩断、湮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朝着下方坠落。
令狐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手腕一翻,将那柄古朴骨剑缓缓插入腰间的剑鞘之中,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随即,他伸出左手,对着正在下坠的顾震霄的尸体,凌空轻轻一按。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下坠的尸体,让其缓缓悬浮在半空,不再下落。
做完这一切,令狐闻才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拈花般,朝着自己左侧的虚空,轻轻一夹!
“嗡!”
一柄通体漆黑、造型狰狞、散发着浓郁死寂之气的短剑,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剑尖距离他的太阳穴不足三寸!正是顾震霄之前被震飞的佩剑之一——阴剑!
然而,这柄蕴含着顾震霄临死前最后一丝神念、意图偷袭的阴剑,却被令狐闻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精准无比地夹住了剑尖!任凭短剑如何震颤、嗡鸣,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垂死挣扎,亦是徒劳。” 令狐闻淡淡地说了一句,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阴剑的剑尖应声而断!整柄短剑瞬间失去了所有灵性,化作凡铁,坠落下去。
令狐闻看也不看那断剑,目光重新落回悬浮在半空、已然气息全无的顾震霄“尸体”上,微微摇了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其他。
琉璃长安,重归死寂。
只有那悬浮的尸体,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
第76章 整死我,就现在。
意识,如同沉入无底深渊,不断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
只有一片永恒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与黑暗。
这里,是生与死的夹缝,是意识消散后的最终归宿,是……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古。
一点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意识之火,在这片混沌的中央,艰难地、摇曳着重新点燃。
顾震霄的“意识”苏醒了。他“看”向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感觉”到自己,却发现自己没有形体,没有四肢,没有躯干。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原本双腿所在的位置——那里,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两团如同水波般不断荡漾、扭曲、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火焰。
火焰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质感,那是他灵魂本源最核心的形态,也是他此刻存在于这片混沌的唯一凭依。
他的灵魂之躯,已然残破不堪,双腿的部分彻底湮灭,化作了维持这最后一点意识不散的灵魂火焰。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这脆弱的意识之火中。
令狐闻那淡漠的眼神,洞穿心脏的翠绿丝线,身体崩碎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以及……最后坠入无边黑暗的冰冷与绝望。
“我……又死了一次。” 顾震霄的意识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这并非他第一次经历死亡。
当年,伏虎罗汉携佛旨下界,欲强行度化苍生,他挺身阻拦,那一战,他同样“死”了。
肉身崩灭,灵魂离体。
但那次,他并非真正的陨落。
他早已暗中布置了后手,有至交好友以无上生机秘法护住他一丝真灵不灭,更在他灵魂离体的瞬间,冒险施展禁忌之术,将自身灵魂强行侵入伏虎罗汉那坚不可摧的罗汉金身所构筑的“灵魂空间”之中!
在那片由伏虎罗汉内心执念与恐惧构筑的空间里,他找到了对方佛法修行中唯一的、也是最深的心魔破绽,最终以灵魂之力,撼动了其佛心,使其佛法反噬,重创而退。
而他,则在好友不惜代价的生机灌注下,得以重塑肉身,侥幸“复活”。
但那一次,是赌!是建立在有强大外援、有周密准备基础上的豪赌!赌赢了,惨胜;赌输了,便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而这一次……
顾震霄的意识扫过自身这残破的、仅凭本能燃烧的灵魂火焰,感受着这片完全由海月的幻术法则主宰的、隔绝了外界一切生机的混沌虚空。
他的肉身,已在令狐闻那洞府境的剑气下彻底崩坏,生机断绝。
此刻的他,是真正的灵魂离体状态,而且是在一位实力远超当年伏虎罗汉、境界已达“洞府”之上的恐怖存在的幻境领域之内!
没有护法,没有后手,没有生机灌注。
这一次,若败,便是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风险,比上一次大了何止百倍?几乎是十死无生之局!
然而……
顾震霄的意识之火微微跳动,那虚无的“眼睛”位置,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波动。
有对生的眷恋,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帝俊……或许,曾经是个心怀苍生的‘好人’。他欲打破神权垄断,有教无类,给予凡人希望……”
意识中回荡起关于上古之战的碎片信息,“但,那是万载之前!时移世易!”
“如今天地格局已定,三界秩序初成,虽有瑕疵,但亿兆生灵已然习惯了这套规则,得以繁衍生息。”
“若帝俊携上古之怨、携海月等残部卷土重来,势必引发波及三界的滔天浩劫!届时,神战再起,生灵涂炭,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幸免?”
“他归来,带来的绝非福祉,而是……毁灭!”
这信念,如同磐石,坚定无比。
为此,纵然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他……亦不后悔!
“海月……你的执念,便是帝俊。你的恐惧,便是他无法归来,便是这万年等待终成空!”
顾震霄的意识锁定了一个方向——那片混沌深处,隐隐传来的、属于海月本源的、庞大而扭曲的灵魂波动!
“唯有进入你的灵魂核心,找到你最深的恐惧,才能……破开这沉渊幻境!”
没有犹豫,不再权衡利弊。
那两团代表着他最后存在的灵魂火焰,猛地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顾震霄凝聚起残存的所有灵魂力量,驾驭着这虚幻的火焰之躯,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毅然决然地、朝着那片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无尽的黑暗深处,疾驰而去!
此行,不成功,便成仁!
要么,击碎海月的意志,破幻而出!
要么,便在这混沌虚无中,燃尽最后一丝魂火,彻底湮灭!
灵魂在无尽的混沌虚空中穿行,不知岁月,不辨方向。
顾震霄的意识之火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粘稠的墨汁中挣扎,每前进一寸,都要消耗巨大的魂力,那代表着双腿的灵魂火焰,摇曳得更加剧烈,光芒也越发黯淡。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融入这片永恒的虚无之际——
“啵……”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柔韧的“薄膜”。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那令人绝望的、纯粹的黑暗骤然褪去!
刺目的光芒让他“眼前”一花,下意识地“闭”上了意识之眼。
待他适应了光线,缓缓“睁开”眼时,看到的景象,让他残存的意识都为之凝固!
不再是死寂的琉璃长安,不再是荒芜的千窟沙漠,更不是那吞噬一切的混沌虚空!
眼前,是一片山明水秀、宛若仙境的世外桃源!湛蓝如洗的天空下,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脚下是柔软的、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草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与泥土的芬芳,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里……是哪里?
顾震霄残存的意识艰难地运转着。
他“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两团灵魂火焰依旧在燃烧,但形态似乎凝实了一些,甚至隐约能勾勒出人形的轮廓,只是依旧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漂浮在草地上空,如同一个幽灵。
他瞬间明悟——这里,是海月的内心世界!是她灵魂深处,最真实、最柔软、也可能是……最不设防的地方!是她用幻术精心构筑的、寄托了她所有美好幻想与执念的“净土”!
然而,这片看似完美的“净土”,却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矛盾与哀伤。
他“看”到,在那最美的花海中央,矗立着两尊栩栩如生的玉石雕像。
一尊是位身姿伟岸、面容俊朗、眼神睥睨、散发着帝王霸气的男子——帝俊!另一尊,则是位身姿曼妙、容颜绝美、眼神却充满了痴迷与卑微的女子——海月。
两尊雕像相依相偎,仿佛一对神仙眷侣。
但仔细看去,帝俊雕像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海月身上,而是遥望着远方的天际,带着一丝疏离与……漠然。
而海月雕像,虽然依偎着帝俊,但那双玉石雕琢的眼眸深处,却隐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哀怨与……恐惧。
顾震霄的“目光”扫过这片世界。
他看到溪流边,有另一尊模糊的、似乎想靠近海月雕像,却被无形力量推开、面容扭曲痛苦的男子石像。
他看到天空中,偶尔有巨大的、如同女娲麾下神只的阴影掠过,带来压抑与威胁。
他看到这片世界的边缘,那些美丽的山峦和溪流,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悄然“琉璃化”!如同外面那个死寂的长安!
希望与绝望,爱恋与恐惧,忠诚与背叛,坚守与毁灭……种种极端对立的情绪与景象,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杂糅在这片看似祥和的世界里!
“海月的内心……竟是如此……混乱与矛盾。”
顾震霄的意识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爱帝俊,爱得卑微而执着,将他视为一切的希望。但她又恐惧被帝俊抛弃,恐惧无法陪伴在他身边,恐惧万年的等待终成空。”
“她甚至可能恐惧帝俊归来后所带来的毁灭……但她又用更强的执念压制了这份恐惧,告诉自己绝不后悔……”
“她有恐惧的事物,但她似乎……又能战胜这些恐惧?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不去恐惧?不,她是在害怕‘恐惧’本身!害怕自己的动摇会玷污对帝俊的忠诚?”
这种复杂到极点、几乎自相矛盾的心境,让顾震霄彻底束手无策!他就像面对一个用无数把锁、而且钥匙可能还互相矛盾地锁在一起的宝箱,根本无从下手!
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恐惧”切入,才能撼动海月根深蒂固的意志核心!
他尝试着散发出微弱的灵魂波动,去触碰那些象征着恐惧的景象——帝俊的漠视、世界的琉璃化……但换来的,只是这片内心世界一阵轻微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甚至隐隐传来一股更强的排斥与警惕!
时间一点点流逝。
顾震霄的灵魂火焰越来越暗淡,形体也越来越透明。
他悬浮在这片美丽的“牢笼”中,如同一个迷失的孤魂,徒劳地徘徊。
“失败了吗……”
漫长的尝试与等待后,顾震霄的意识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他感受着自己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条绝路。
洞府境强者的心灵壁垒,根本不是他一个天人境残魂能够撼动的。
他放弃了挣扎,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准备迎接最终的、永恒的沉寂与消亡。
魂火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然而——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刹那!
“嗡——!”
一股强大而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拉扯感,陡然从冥冥虚空中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精准地抓住了他这缕即将消散的残魂!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感袭来!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嗡鸣!
“呃!”
顾震霄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无比刺眼的光芒!不再是内心世界那柔和的光,而是某种……人工造物的、明晃晃的灯光!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里……是一间古朴雅致的书房?四周是摆满线装古籍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灯油的味道。
而他自己,正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硬物。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熟悉无比的苍老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哎呀呀呀……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威风八面、算无遗策的顾大人吗?怎么搞得如此狼狈?魂儿都快散架了,啧啧啧……”
顾震霄艰难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朴素儒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睿智的老者,正弯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看你吃瘪我真开心”的促狭笑容。
老者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古朴、灯焰如豆、散发着温暖柔和光芒的青铜油灯——正是那盏挂在千窟城高塔下的“长明灯”!
而在老者身旁,还站着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慵懒与好奇的少年。
少年也正低着头,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震霄看,仿佛在观察什么稀罕物事。
这老者,顾震霄认得,正是学究天人、游戏风尘的稷下学宫三贤之首——老夫子!
而那少年……顾震霄觉得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是谁。
老夫子见顾震霄眼神茫然,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便直起身,随手将那盏“长明灯”挂在了背后墙壁的一个灯架上,然后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雪白的长须,转头对身旁的少年说道:
“庄周小子,你瞅瞅,顾小子这魂不守舍的样儿,别是魂儿丢在幻境里,人给吓傻了吧?”
那被称作“庄周”的清秀少年闻言,又盯着顾震霄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望向老夫子,眨了眨大眼睛,脆生生地说道:
“夫子,你看我干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墙上那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长明灯,又指了指地上魂体虚幻、一脸懵逼的顾震霄,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长明灯是指引迷途、照亮归路的。可顾前辈他……在幻境里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压根儿就没找着路,属于‘无路可走’。”
“您老人家用灯硬把他‘捞’回来,这属于……强行干涉,扰乱了他自身的因果机缘。所以……”
庄周顿了顿,摊了摊小手,总结道:“夫子,您闯祸啦!”
第77章 造孽啊!
老夫子被庄周这“一针见血”的大实话给噎了一下,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露出一丝尴尬。
他挠了挠自己雪白的头发,有些讪讪地看向庄周,带着一丝商量的语气问道:
“咳咳……这个……小庄啊,老夫一时情急,忘了这长明灯的规矩了。你看……这事儿闹的。要不……咱们想想办法,就当啥也没发生,把他这魂儿再给塞回去?让他重来一回?”
庄周还没说话,一直安静悬浮在他身边、体型已经缩小到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憨态可掬的蓝色鲲鹏,却仿佛听懂了老夫子这“不负责任”的话,顿时不乐意了!
它发出一声不满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呜哇”声,小尾巴一甩,胖乎乎的身体猛地一个加速,如同炮弹般,用它那圆滚滚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老夫子的腰眼上!
“哎哟喂——!”
老夫子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头锤”撞得一个趔趄,痛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摔出了好几里地,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揉着老腰,龇牙咧嘴地抱怨:“嘶……你这小东西!下手……不对,下头没轻没重的!老夫的腰啊……”
就在老夫子被撞飞,庄周和鲲鹏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刹那——
“咔嚓……哗啦啦——!”
顾震霄只觉得周围的空间猛地一阵剧烈扭曲、震荡!眼前那间古朴的书房、书架、灯光,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剥落!老夫子、庄周、鲲鹏的身影也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意识狠狠地向外推去!
天旋地转!意识再次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万年。
一种沉重的、如同被巨石压住的窒息感传来。
紧接着,是冰冷、僵硬、以及……遍布全身每一个角落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痛!这种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与之前灵魂状态的虚无缥缈截然不同!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
顾震霄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陌生的、雕刻着简单云纹的木质屋顶。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药草苦涩气味。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身体。
他正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自己的胸口、手臂……上面缠满了厚厚的、浸透着暗红色血迹和褐色药渍的麻布绷带。
绷带之下,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提醒着他这具身体遭受了何等严重的创伤。
随即,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向自己的右侧。
只见床沿边,坐着一位身穿鹅黄色粗布衣裙、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
少女侧对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正在打瞌睡。
她的一头乌发有些凌乱地扎成两个小髻,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油渍?仔细看,她她嘴里似乎还叼着半截没吃完的小鱼干。
而少女的左手,正……紧紧地按在顾震霄的右手手腕处!按压的力道还不轻!
顾震霄心中一惊,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整条右臂都麻木不堪,毫无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只有被按压的手腕处,传来一阵阵闷痛。
就在这时,黄衣少女似乎梦呓般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念咒?
还没等顾震霄想明白这少女在干什么,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位身着深蓝色布袍、袖口沾着些许药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就扫过了床上睁着眼睛的顾震霄,随即落在了床边打瞌睡的黄衣少女和她那只按在顾震霄手腕上的手上。
中年男子眉头一皱,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几步走到床边,二话不说,扬起手掌,“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黄衣少女的后脑勺上!
“哎哟!”
少女吃痛,猛地惊醒,捂着脑袋跳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叫道:“谁?!谁打我?!”
“姬小满!你又在这里摸鱼偷懒!”
中年男子声音带着怒意,指着顾震霄的手腕,“我让你看着病人,你按哪儿呢?!让你用红血石疏导淤血,你倒好,把人手腕当面团摁了是吧?!”
这被称为贺云子的中年男子,正是稷下学宫医术最高、脾气也最是古怪的大医师!
姬小满被贺云子一吼,彻底清醒了。
她顺着贺云子指的方向低头一看,顿时“啊呀!”惊叫一声!
只见顾震霄的手腕处,原本应该放置着一块用来活血化瘀的“红血石”,此刻却不知何时掉落在了落在了旁边的床单上。
而她的手掌,正结结实实地、用力地按在顾震霄手腕那处刚刚缝合不久、还缠着绷带的伤口上!
由于按压时间过长,力道又大,顾震霄的整个手掌都已经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变得青黑发紫!
“对、对不起!顾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睡着了……”
姬小满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松开手,手足无措地对着顾震霄连连鞠躬道歉,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愧疚。
贺云子见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又是一巴掌拍在姬小满的后脑勺上,骂道:“道歉有用要大夫干什么?!毛手毛脚的!滚一边去!”
姬小满捂着再次被打的脑袋,委屈巴巴地缩到了墙角,用幽怨的小眼神偷偷瞪着贺云子。
贺云子懒得再理她,一把将姬小满挤开,凑到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顾震霄手腕的伤势,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号了号脉。
这才松了口气,对顾震霄说道(虽然顾震霄现在说不了话):
“醒了?别乱动。你昏迷了三天,怕你饿死,给你喉咙开了个小口,插了根细管喂流食。伤口还没长好,至少还得三天才能试着说话。”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上的伤嘛,骨头断了七七八八,经脉碎得像蜘蛛网,内丹也裂了……嗯,问题不大,对本神医来说,小菜一碟。躺个一年半载,包你活蹦乱跳。”
缩在墙角的姬小满听到贺云子这“轻描淡写”的描述,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哼!吹牛!也不知道是谁,这三天抱着医药古籍不撒手,查得眼睛都红了,天天骂骂咧咧,说这家伙伤得太不是地方,太难搞……”
她的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贺云子老脸一红,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姬小满!
姬小满吓得一缩脖子。
贺云子二话不说,抬起脚,对着姬小满坐着的椅子腿就是一脚!
“哐当!”
姬小满连人带椅子被踹得向后滑去,直接滑到了门口!
“滚蛋!立刻!马上!去药房把今天要煎的药给我整理好!少一味药,我扒了你的皮!” 贺云子指着门外,怒吼道。
姬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一脸愤愤不平,指着贺云子控诉道:“贺师叔!你也太薄情寡义了!前天晚上你要人帮你试新药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小满师妹’,叫得可亲热了!辈分都乱套了!现在用不着我了,就提起裤子不认人,又打又踹!我……”
她还想再说,却见贺云子脸色铁青,顺手抄起了桌上的一方沉甸甸的砚台!
姬小满吓得魂飞魄散,“妈呀”一声尖叫,也顾不上抱怨了,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一溜烟跑没影了。
房间里,终于清静了。
贺云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被姬小满气得翻腾的气血,重新转过身,看着床上眼神复杂的顾震霄,无奈地叹了口气:
“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丫头当药童,算我倒霉。你……好好休息,别多想。能捡回条命,已经是奇迹了。”
说完,他摇摇头,也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顾震霄一人,躺在硬板床上,感受着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望着头顶陌生的屋顶,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第78章 问题儿童收容所
午后,贺云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香和一丝古怪腥气的墨绿色药汁,走进了顾震霄的病房。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动作麻利地开始检查顾震霄身上的绷带和伤口愈合情况。
贺云子一边换药,一边啧啧称奇,“不过经脉和内丹的损伤是根本,急不来。老夫给你配了副新方子,加了点‘引灵草’和‘活血藤’,能帮你身体自行缓慢吸收天地元气,温养经脉。”
“免得你躺久了,肌肉萎缩,骨头长歪,到时候能下地了,连路都不会走,那才叫麻烦。”
换好药,贺云子又小心翼翼地扶起顾震霄的上半身,用特制的软管,一点点将那碗味道极其“感人”的药汁给他喂了下去。
顾震霄被那又苦又涩还带着腥气的药味呛得直皱眉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抗议声,却无力反抗。
喂完药,贺云子将顾震霄重新放平,自己则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像是闲聊般,带着几分好奇地开口问道:
“小兄弟啊,老夫行医这么多年,疑难杂症见过不少,可像你这身伤……啧啧,下手也太狠了点。老夫琢磨了三天,愣是没想明白,你到底是被哪个仇家给砍成这样的?”
他捋了捋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眉头紧锁,开始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夫子把你捞回来的时候,说你小子是刚登上‘流影门’的首座之位?”
“按理说,这流影门虽然破落,但好歹也是咱稷下学宫三十六旁门之一,门主再怎么不济,也该有洞府境的修为吧?能把你伤成这样,对方至少也得是洞府境中后期,甚至更高!”
他掰着手指头数:“要说是我稷下学宫内部的人干的吧?不太可能!那帮老家伙,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谁不知道流影门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里面全是姬小满那样的‘问题儿童’,管又管不了,丢又丢不掉,麻烦得要死!那几个有资格争流影门主的老头老太婆,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个没人要的破门主之位,下这种死手?排除!”
“那就只能是学宫外面的人了。”
贺云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问题是,如今这天下,除了大武朝那几个老怪物,还有以前神武朝遗留下来的几个闭死关的老不死,明面上,哪还有天人境以上的高手在外面晃荡?而且还得跟你小子有深仇大恨……你这刚出山,哪儿结的这么厉害的仇家?”
贺云子在一旁分析得头头是道,唾沫横飞。
而床上的顾震霄,在听到“流影门首座”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嗡”的一声!
流影门?稷下学宫?首座?!
他什么时候成了流影门的门主了?!他怎么不知道?!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他瞬间忘记了全身的剧痛!他拼命地想开口询问,想摇头否认!
可他的喉咙被开了口子,根本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急促而嘶哑的“嗬……嗬……嗬……”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他唯一能动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搞错了”的急切神色!
被绷带束缚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然而,贺云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世界中,压根没注意到顾震霄的异常。
他还在那里摸着下巴,喃喃自语:“难道是以前神武朝的余孽?不对啊,那帮人早被秦皇剿得差不多了……莫非是西域来的魔头?还是海外散修?……”
顾震霄在床上徒劳地“嗬嗬”了老半天,挣扎得浑身是汗,伤口都隐隐作痛,贺云子却依旧在那里自说自话。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贺云子才终于从自己的“福尔摩斯模式”中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好看到顾震霄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睛,以及那因为激动和缺氧而微微发紫的脸色。
“哎哟!小兄弟!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贺云子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一脸关切地问道,“你看我,一琢磨起疑难杂症就入神,把你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
顾震霄见他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更是激动,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眼珠子拼命地转动,试图表达“搞错了!我不是!我没有!”的意思。
贺云子看着顾震霄那副“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激动模样,以及那充满“倾诉欲”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仿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你是想告诉我仇家是谁,对不对?”
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顾震霄嘴边,一脸认真地说:“你别急,慢慢‘说’,呵呵就行,老夫我行医多年,最擅长听这种‘呵呵’语了!你慢慢呵,我仔细听!”
顾震霄:“……”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过去。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努力控制着喉咙的肌肉,发出断断续续、音调各异的“嗬……嗬……嗬……”声,试图表达“我不是流影门主!你们搞错人了!”这个复杂的意思。
贺云子皱着眉头,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嘴里嘀咕着:“嗯……嗬……这个音调是表示否定……嗬嗬……连起来是强烈的否认……后面这个长嗬带拐弯……是表示身份?误会?”
听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贺云子猛地直起身,脸上露出极度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瞪大了眼睛看着顾震霄:
“什么?!你说你不是自愿来当流影门主的?!你是被老夫子那老家伙坑蒙拐骗弄进来的?!这怎么可能!小兄弟……不,门主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入我稷下学宫,尤其是担任一门之主,那是何等严肃的事情?需要本人亲笔签押‘请愿书’,并经至少三位学宫圣贤联名担保方可!岂是儿戏?”
贺云子第一反应是顾震霄伤重糊涂了,或者是在开玩笑。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老夫子一时眼花,从幻境里捞错魂儿了?捞了个长得像的倒霉蛋回来?
“你等等!我找找!入学档案肯定有!”
贺云子也急了,猛地站起身,冲到房间角落一个堆满杂物和卷宗的破旧木柜前,一阵翻箱倒柜,弄得灰尘四起。
“哐当!哗啦!”
翻了半天,他终于从一堆发黄的纸页里,抽出了一张材质特殊、略显陈旧、边缘有些卷曲的棕色硬皮纸。
贺云子拿起那张纸,先是自己凑到眼前,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想笑又强行憋住的古怪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那张纸,快步走回床边,将纸页展开,递到顾震霄眼前,让他也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顾震霄努力聚焦视线,看向那张纸。
纸张顶端,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稷下学宫·流影门·首座请愿及担保书】。
下面,是一幅用工笔细细描绘的人像。
画中人身着青衫,面容冷峻,眼神深邃,不是他顾震霄又是谁?!画像旁边,还清晰地印着一个指纹——正是他的指纹!不知老夫子用了什么手段弄到的。
画像下方,是一段措辞“情真意切”的请愿文字,大意是:晚辈顾震霄,久慕稷下学宫盛名,尤对流影门之“因材施教”、“有教无类”之理念心向往之,愿毛遂自荐,担此重任,为学宫、为流影门之复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云云……落款处,赫然是“顾震霄”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顾震霄死死盯着那个签名——笔迹、神韵,与他本人写的一般无二!绝对是老夫子那个老不修模仿的!而且模仿得天衣无缝!
请愿书的最下方,是三个签名和对应的印章:
第一个签名:【孔丘】(老夫子),字迹苍劲古朴,但墨色略显暗淡,似乎是很久以前签下的。
第二个签名:【庄周】,字迹飘逸空灵,墨色同样暗淡。
第三个签名:【墨翟】(墨子),字迹严谨工整,但……这个墨色明显新鲜很多!一看就是刚签上没多久!
显然,老夫子(孔丘)和庄周恐怕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签好了这份“空头”担保书,只等“有缘人”上钩。
而墨子(墨翟)的签名,估计是老夫子把人捞回来后,连哄带骗或者干脆伪造了顾震霄的“请愿书”后,才赶紧找墨子补上的!
看到这里,顾震霄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又晕过去!
稷下学宫!流影门!门主!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他可是见识过稷下学宫那帮“天之骄子”的!一个个眼高于顶,惹是生非的本事比修为还高!当年他不过是受人之托,临时指点过那个叫蒙犽的火炮少年三天功夫,就被那小子各种奇思妙想(作死行为)折腾得差点道心不稳!
光是管一个蒙犽就如此头疼,现在居然要他当整个流影门的门主?!去管一大群类似蒙犽、甚至比蒙犽还能折腾的“问题儿童”?!
这比让他再挨令狐闻七剑还让人绝望!
贺云子看着顾震霄那瞬间失去高光、写满了“生无可恋”的眼神,以及微微颤抖的嘴唇,哪里还不明白?他同情地拍了拍顾震霄肩膀,叹了口气:
“唉……门主大人,节哀顺变吧。既然夫子他老人家……和庄周、墨子三位圣贤都联名担保了,这事儿……基本上就算定下了。等你伤好了,这流影门的烂摊子……咳,是重任!可就落在你肩上了!”
“好好养伤吧,门主。”
贺云子语气沉重,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以后……有你头疼的时候。”
说完,他摇摇头,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出了病房,留下顾震霄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眼神空洞,内心一片冰凉。
这伤,还不如没好呢……
第79章 该死的!
七日时光,在浓郁的药味和贺云子时不时的“关怀”以及姬小满的“帮倒忙”中,悄然流逝。
顾震霄的身体,在贺云子这位神医的妙手回春和稷下学宫不计成本的灵药滋养下,恢复得极快。
虽然内丹依旧布满裂痕,无法调动灵力,全身经脉也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修为尽失,但至少皮肉筋骨的外伤已好了七七八八,能够勉强下地行走,说话也不再是“嗬嗬”声,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
这日清晨,顾震霄刚在姬小满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下了床,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来者并非贺云子,而是两位造型奇特的人物。
为首一人,身材矮胖,面容敦厚,戴着一副硕大的水晶眼镜,身上穿着沾满油污和木屑的皮质围裙,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工具的木头箱子,正是以机关术闻名天下的鲁班大师。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只有半人高、通体由青铜和木材打造、关节处镶嵌着齿轮、眼睛闪烁着红光的机关人——鲁班七号。
“顾门主,您能下床了?太好了!”
鲁班大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墨子先生请您去议会堂一趟,学宫有要事相商。”
顾震霄听到“顾门主”这个称呼,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得压下心中的无奈,点了点头:“有劳大师带路。”
在鲁班大师和蹦蹦跳跳的鲁班七号(时不时还发出“嘻嘻,检测到新面孔,启动记录程序”的机械音)的“护送”下,顾震霄穿过层层叠叠、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机关造物和浓郁学术气息的学宫廊道,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通体由青铜与白玉构筑的巨大殿堂前——议会堂。
踏入议会堂的瞬间,一股肃穆而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堂内部极其宽敞,穹顶高耸,绘有日月星辰、诸子百家的壁画。
下方,呈扇形排列着数十张造型古朴、材质各异的座椅。
此刻,这些座椅上,已然坐满了人!
顾震霄目光扫过,心中微凛。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气息渊深、目光如炬之辈!粗略一数,约有十七八人,个个气度不凡,显然都是学宫各门各派的首脑或长老级人物。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最弱的也是天人极境!而其中至少有七八人,气息晦涩如海,与那日的令狐闻不相上下,赫然都是踏入了“洞府”境的强者!甚至还有两三人,气息更加深邃缥缈,恐怕已是洞府中后期的存在!
这便是稷下学宫的底蕴!天下英才汇聚之地!
而在大殿正前方,是一座高出地面数尺的汉白玉高台。
高台之上,并排摆放着三张最为宽大、雕刻着玄奥符文的座椅。
此刻,中间那张座椅上,端坐着一人。
此人并非顾震霄想象中仙风道骨的老者,而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面容清秀,眼神却锐利如鹰,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智慧。
最奇特的是,他并未穿着宽袍大袖,而是一身裁剪利落、镶嵌着精密齿轮与能量管线的紧身劲装,手中还把玩着一把由无数细小零件构成的、不断开合的金属折扇。
他周身隐隐有淡蓝色的能量流光环绕,仿佛与整个议会堂的机关核心融为一体。
正是三圣贤之一,以机关术冠绝天下的——墨子!
左侧的座椅空着。
右侧的座椅上,则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穿朴素儒衫的老者,正是老夫子!
他看到顾震霄进来,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奸计得逞”的笑容,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坐在中间的墨子显然察觉到了老夫子的失态,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手中机关扇“唰”地一声展开,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老夫子面前,遮住了他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老脸。
顾震霄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就被鲁班大师引到了下方扇形座位区域中,一个靠近角落、却空置了许久的座位前。
座位上方的牌匾,赫然写着三个古篆——【流影门】!
“顾门主,请入座。” 鲁班大师低声道。
顾震霄心中苦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在那十几道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几分……同情与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有些僵硬地在那张属于“流影门主”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屁股刚沾到椅子,他就感觉如坐针毡。
见人已到齐,高台上的墨子轻轻合上手中的机关扇,在扶手上敲了敲,清脆的声响让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墨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宣布一事。近些年来,我稷下学宫日益兴盛,英才辈出,此乃幸事。”
“然,三十六旁门之中,流影一脉,因前任门主云游海外,久无音讯,导致门主之位空悬多年,门下学子无人统领,只得散学各处,长此以往,恐非良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幸,天佑学宫。今日,流影门主之位,终得贤才继任!此乃学宫一大喜事!”
墨子话音刚落,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老夫子,一把推开墨子挡在他面前的机关扇,猛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用比墨子洪亮数倍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大声宣布:
“不错!此人便是——老夫我呕心沥血、费尽千辛万苦,从鬼门关前抢救回来、助其重获新生、并在朝廷那边洗心革面、改邪归正的前朝暗卫首领,曾经的‘无名氏’公羊墨!当然,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开始!他便是——顾!震!霄!”
老夫子说到激动处,甚至挥舞起了手臂,唾沫横飞:“从今日起,顾震霄,便是我稷下学宫流影门新任门主!”
“肩负起教导流影门一众学子的重任!来!大家别愣着!呱唧呱唧!热烈欢迎我们英明神武、年轻有为的顾大门主!”
说完,老夫子自己率先用力鼓起掌来,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台下在座的十七位门主和长老们,在听到“流影门主有人接任”这个消息的瞬间,先是集体愣了一秒,随即——
“哗——!!!”
如同烧开的滚水般,瞬间沸腾了!
“太好了!终于有人接手了!”
“苍天有眼啊!可算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顾门主!辛苦了!辛苦了!”
“恭喜顾门主!贺喜顾门主!此乃学宫之福,流影门之幸啊!”
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比欢迎任何一位圣贤讲学都要热烈!
每一位门主,无论男女,无论年纪,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狂喜笑容!甚至有好几位激动的长老,恨不得当场就给顾震霄磕一个,感谢他“舍己为人”、接下了流影门这个“绝世大坑”!
顾震霄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如同过年般欢天喜地的场面,以及那一张张写满了“你可算来了”、“以后就靠你了”、“千万别反悔”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拒绝,可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根本没人听他说什么!
他就像个提线木偶,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热情”给彻底整不会了。
等到掌声稍歇,会议也接近尾声。
根本不给顾震霄任何发言的机会,墨子便宣布散会。
散会时,每一位经过顾震霄身边的门主或长老,都会停下脚步,满脸堆笑地对他拱手道喜,说上一堆“年轻有为”、“重任在肩”、“前途无量”的客套话。
尤其是那几位容貌姣好、气质各异的女门主,更是热情得过分,不仅言语恭维,甚至还有人趁乱凑上前,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留下了好几个鲜艳的唇印!
留下阵阵香风和一个“你懂得”的暧昧眼神,然后娇笑着快步离开。
顾震霄僵在原地,怀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大堆东西——一套绣着流云暗纹、质地精美的青白色“春服”,一套看起来就很凉快的“夏服”,一套厚实保暖的“秋服”,以及一套雍容华贵的“冬服”,正是流影门主的四季礼服。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沉甸甸的、刻着“流影”二字的玄铁门主令牌,以及一个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玉瓶。
他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看,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氤氲霞光的丹药——霄贤丹。
瓶底还附有一张纸条,是老夫子那熟悉的笔迹:“小子,知你修为已至天人极境,根基稳固,距洞府仅一步之遥。然流影门主,最次也需洞府修为方能服众。”
“老夫懒怠替你寻那突破机缘,此丹乃老夫秘制,可助你水到渠成,破入洞府,且能进一步夯实根基,绝无后患。算是……一点补偿。”
顾震霄看着这纸条,真是哭笑不得。
这老头,坑了他,还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
待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喧闹的议会堂重归寂静,只剩下顾震霄一人,还呆呆地站在流影门的座位旁。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大堆象征着“责任”和“麻烦”的东西,又摸了摸脸上还没干透的胭脂印,回想起刚才那荒诞的一幕幕……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穹顶,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饱含了无尽悲愤、无奈与认命的呐喊:
“造!孽!啊——!!!”
这声呐喊,在空旷的议会堂中久久回荡,诉说着一位新任“问题儿童幼儿园园长”那看不见光明的未来。
第80章 湖底客栈
顾震霄怀揣着门主令牌、四季礼服和那瓶沉甸甸的“霄贤丹”,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议会堂。
他按照鲁班大师之前指点的方向,朝着学宫深处、那片据说“风景独好”的区域走去。
越走,顾震霄的眉头皱得越紧。
沿途经过的其他学宫旁门,无论是“天机门”、“神工坊”还是“百草堂”,无不是殿宇巍峨,布局严谨,或仙气缭绕,或机关密布,或药香扑鼻,处处透着名门正派的庄严与秩序。
然而,当他拐过一个弯,看到前方那所谓的“流影门”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这真的是稷下学宫三十六旁门之一?确定不是哪个被山贼土匪洗劫过、又荒废了百八十年的破落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所谓的“围墙”。
与其说是围墙,不如说是一段饱经风霜、勉强立着的土坯墙,上面布满了各种五颜六色、歪歪扭扭、意义不明的涂鸦,有画着小乌龟的,有写着打油诗的,甚至还有几个清晰可见的、用脚踹出来的大窟窿!
透过窟窿,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房舍。
围墙正中间,本该是气派山门的地方,空空如也!没有牌匾,没有朱漆大门,甚至连门槛都被人连根拔起,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豁口。
顾震霄嘴角抽搐着,迈步跨过那个“门洞”,踏入了流影门的地界。
刚一进去,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别的门派,弟子居所、练功场、各功能殿堂,都是分区明确,布局合理,错落有致。
可这流影门……简直是一锅乱炖!
正对着“大门”的,根本不是什么演武场或主殿,而是一片密密麻麻、胡乱搭建在一起的……房子!是的,就是房子!
各式各样、高矮胖瘦、材质不一的房屋,如同顽童随手丢下的积木,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建筑群”!
这些房子之间缝隙极小,有的甚至墙贴墙、瓦叠瓦,生生将中间挤出了一条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的、歪歪扭扭的“主街”。
而这片混乱的建筑群,竟然就建在原本应该是门派核心广场的位置!
顾震霄强忍着掉头就走的冲动,沿着那条狭窄的“主街”往里走。
他勉强辨认出,左侧那片相对规整、冒着炊烟的建筑,大概是……食堂?
而右侧,则是一排被挤压得几乎变了形的矮小建筑,门楣上挂着摇摇欲坠的牌子,依稀能看到“药堂”、“戒律堂”、“丹堂”、“藏书楼”、“圣贤堂”等字样。
这些本应功能各异的殿堂,此刻却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紧紧地挤在一条线上,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整个流影门给他的感觉就是——逼仄、混乱、无序!仿佛所有的空间都被这些胡乱建造的房屋给塞满了!
就在顾震霄站在“主街”入口,被这奇葩的布局震惊得无以复加之时——
“咔嚓!咔嚓!”
头顶上方传来啃咬东西的声音。
顾震霄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右侧一间屋顶的飞檐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流影门弟子服、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躺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啃得正香。
那少年也恰好低头,目光随意一扫,就看到了站在下面、一脸懵逼的顾震霄,以及……顾震霄腰间那块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崭新的玄铁门主令牌!
少年的动作瞬间定格,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眼睛瞪得溜圆!
下一秒,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个懒驴打滚从屋檐上蹦了起来,也顾不上掉落的苹果,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足以穿云裂石的大吼:
“大事不妙啦——!!!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快出来啊!门主……门主他来啦——!!!”
这嗓门之大,震得顾震霄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连脚下的大地都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
吼声未落,异变陡生!
“哗啦啦——!”
“嘭!”
“嗖!嗖!嗖!”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整个原本死气沉沉的流影门,瞬间炸开了锅!
只见那些密密麻麻、紧挨在一起的房屋里,窗户被猛地推开,木门被一脚踹开,甚至还有几块地砖被顶开!
无数道身影,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四面八方、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钻了出来!有从房顶跳下来的,有从窗户爬出来的,有从门里冲出来的,甚至还有几个灰头土脸、从地下坑道里钻出来的!
男男女女,高矮胖瘦,穿着各式各样、但都带着流影门标志的服饰,脸上带着惊慌、好奇、兴奋、看热闹不嫌事大等各种表情,如同潮水般涌向了顾震霄所在的这条唯一的“主街”入口!
然而,由于流影门那奇葩的“建筑规划”,所有房屋都挤在一起,只留下了这么一条狭窄的通道。
成百上千的弟子瞬间涌来,结果就是——彻底堵死了!
“别挤别挤!让我过去!”
“谁踩我脚了!”
“哎呀!我的发簪!”
“后面的别推了!要出人命了!”
人群瞬间乱成一团!前面的想往后看,后面的想往前挤,中间的动弹不得!
男弟子和女弟子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全都身贴身、脸贴脸地挤在一起,尖叫声、抱怨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混乱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人群才在几个看似年长些的弟子声嘶力竭的维持下,勉强排成了……姑且称之为“队列”的阵型。
由于街道太窄,他们只能十六个人为一排,侧着身子,像沙丁鱼一样紧紧挤在一起,才能勉强站下。
即便如此,后面还有大量的弟子挤不进来,一直排到了后面那片被房子占了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顾震霄站在“主街”的入口处,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起码有上千号人、却毫无纪律可言的“流影门弟子”,又看了看这片如同被飓风扫过的灾难现场般的门派驻地,他的眉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嘴角也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议会堂上那些门主长老们,听到他接任流影门主时,会高兴成那样了!这哪里是门派?这根本就是个大型、混乱、无政府状态的……问题儿童收容所!
这掌门……这活儿,是真没法干了!
第81章 重回天人
顾震霄站在那唯一一条被挤得水泄不通的“主街”入口,看着眼前这群如同炸了窝的马蜂般、叽叽喳喳、乱作一团的“流影门弟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掉头就走的冲动,运起丹田中仅存的那一丝微弱气息虽然修为尽失,但天人境的底子还在,中气尚足,沉声喝道:
“肃静!”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上千名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震得一愣,喧闹声顿时小了不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顾震霄身上,充满了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然而,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前排的弟子刚闭上嘴,后排那些挤不进来、看不清状况的弟子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场面眼看又要失控。
“哎呀……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抱怨声,从人群中间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让周围几个正想开口的弟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只见人群中间,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鹅黄色、袖子短到肩膀,裤腿短到膝盖、脑袋上还沾着几根草屑的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正是姬小满!
她刚才竟然在这么多人挤来挤去的情况下,找了个角落睡着了!
姬小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这才看清站在前面的顾震霄,以及他腰间那块显眼的门主令牌。
她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拍了拍手,对着周围乱糟糟的弟子们喊道:“喂喂喂!都别吵了!没看见新门主来了吗?人生还长,遇事莫慌!挤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排队排队!按入门先后,高的站前面,矮的站后面!快点快点!”
她这话一出,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那些原本还在骚动的弟子,听到“人生还长,遇事莫慌”这八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圣旨箴言一般,居然真的开始互相推搡着,努力调整起队形来!虽然依旧混乱,但至少有了个大概的样子。
顾震霄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姬小满。
这丫头,在流影门的影响力似乎不小?连这种歪理邪说都有人奉为圭臬?
趁着姬小满帮忙维持秩序的功夫,顾震霄也沉下心神,开始尝试与前排几个看起来年长些、或者比较镇定的弟子交流。
他问一句,往往能引来七八个人七嘴八舌的回答,信息杂乱无章,需要他仔细分辨梳理。
从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顾震霄总算对流影门有了一个初步的、令人绝望的了解:
流影门,没有长老!是的,一个都没有!所有事务,大到门派资源分配,小到弟子纠纷,全靠弟子们“自行协商解决”。
所谓的“协商”,基本等同于……谁拳头大、谁嗓门响、谁更无赖,谁说了算。
而姬小满,虽然是新入门的弟子,但她那套“人生还长,遇事莫慌”的“躺平哲学”,不知怎的,竟然迅速得到了绝大多数弟子的认同和追捧,成了流影门的“核心指导思想”兼……实际上的秩序维持者虽然维持得也很糟糕。
就连弟子们身上统一的、风格颇为……清凉随性甚至有些衣衫不整的鹅黄色服饰,据说也是姬小满觉得以前的衣服太厚重、行动不便,带头“改良”的成果。
顾震霄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流影门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了。
这根本就是个无政府主义的“自治”社团,而且还是个被“躺平文化”深度腐蚀的社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足足用了半个时辰,顾震霄才勉强靠着姬小满的“辅助”和自己的“威严”,让这群精力过剩的“问题儿童”暂时安静下来,排成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方阵。
看着眼前这群虽然站好了队,但眼神依旧乱瞟、小动作不断、仿佛随时会再次炸锅的弟子,顾震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强打精神,说了几句勉励和宣布了几条最基本的规矩(比如不许随意拆墙凿洞),算是初步确立了门主的权威。
处理完门内杂事,顾震霄心系长安局势,便尝试着旁敲侧击,向弟子们打听关于武则天、明世隐以及近期朝堂的动向。
然而,他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心头一沉。
这些弟子虽然身处学宫,消息却并不闭塞。
他们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女帝武则天悄然离开长安、驾临洛阳,并与唐皇李世民会面的消息!甚至对两国边境摩擦、朝堂暗流涌动也有所耳闻。
不少年轻气盛的弟子,言语间充满了对建功立业、沙场扬名的渴望。
然而,他们的热情很快就被现实浇灭——稷下学宫有铁律!未经武皇陛下亲笔谕令,学宫弟子,严禁踏出稷下城半步!违令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学宫,重则……以叛国论处!
所以,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他们这些学宫弟子,只能被困在这座“象牙塔”内,听着远方传来的各种或真或假的消息,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施展。所谓的“建功立业”,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听到这里,顾震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冷意。
“原来如此……明世隐,好一个明世隐!”
他心中冷笑,“你哪里是什么心系家国、担忧海月祸乱?你分明是借刀杀人!你深知武则天离京,长安空虚,是你颠覆武周的最佳时机!”
“但你忌惮我的存在,怕我坏你好事,所以故意设下此局,引我去千窟城送死!若非老夫子插手,我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掉了我这个潜在的绊脚石,又能将刺杀我的罪名推给海月,挑起大武与千窟城的冲突,你便可坐收渔利!好深的算计!”
想通了这一切,顾震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朝堂江湖的波谲云诡,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他收敛心神,看着眼前这些尚且懵懂、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年轻弟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挥了挥手,下达了接任门主后的第一个实质性命令:
“流影门弟子听令!即日起,所有弟子居所,重新分配!四人一间,不得单人独居!相互监督,勤加修习,不得懈怠!”
此言一出,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哀鸿遍野!
“啊?四人一间?太挤了吧!”
“门主!不要啊!我一个人睡习惯了!”
“就是就是!人生还长,睡觉要香啊!”
然而,顾震霄根本不给她们反驳的机会,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令,即刻执行!违者,逐出流影门!”
见新门主动了真格,众弟子虽然满心不情愿,却也只得蔫头耷脑地拱手应道:“是……谨遵门主令……”
顾震霄不再多言,微微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他看着这群弟子唉声叹气、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走向那些乱七八糟的房舍,又环顾了一下这片如同难民窟般的门派驻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里……显然没有给他这个门主准备任何住处。
就算有,他也不敢住。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那片令人头疼的流影门区域,朝着学宫外围、那座依附于学宫而建、繁华喧嚣的“稷下城”走去。
看来,在找到解决自身伤势和修为问题的方法之前,他只能先在这稷下城中,寻个暂时的落脚之处了。
这流影门的烂摊子,以及长安那边的暗流汹涌,都让他感到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第82章 困难
离开那片混乱不堪、令人头疼的流影门驻地,顾震霄沿着学宫内部的道路,朝着外围走去。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落脚之处,一来养伤恢复修为,二来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仔细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稷下学宫占地极广,几乎占据了整片连绵的山脉。
学宫的核心区域,殿宇林立,机关密布,是真正的学术与力量中心。
而学宫的外围,则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谷地平原,这里依山傍水,建立起了一座繁华的城池——稷下城。
说它是城,其实更像是依附于学宫而存在的巨大“服务区”和“家属区”。
城池的规模不小,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但顾震霄仔细观察后,却发现这座城处处透着古怪。
最明显的就是城墙和城门。
这里的城墙高大厚重,但城门的设计却极为奇特——它只能从城外向城内推开,而无法从城内向外打开!
这意味着,一旦进入此城,除非有特殊机关或从外部开启,否则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出去!
这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或者说,一个单向的过滤器。
更令人心惊的是,城墙上那些闪烁着寒光、一看就威力巨大的机关弩炮和能量法阵,其炮口和阵眼,竟然绝大部分都是……朝向城内的!
仿佛防御的重心,并非外敌,而是城内可能发生的“叛乱”或“失控”!
“武皇对学宫的忌惮与控制,竟到了如此地步……”
顾震霄心中凛然。
这看似繁华自由的稷下城,实则处于严密的监控与封锁之下。
学宫弟子未经允许,不得出城,这条铁律,看来并非虚言。
这种环境,对顾震霄而言,利弊参半。
好处是,此地戒备森严,与外界隔绝,消息传递困难。
明世隐派出的眼线,或者他本人,想要潜入此地确认自己的生死,难度极大。
对方很可能真的会认为自己已经死在了千窟城幻境之中。
这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隐匿之机。
但坏处同样明显。
他被困在了这里!修为尽失,内丹破碎,想要恢复实力,绝非易事。
而外界风云变幻,武则天离京,明世隐阴谋颠覆,长安局势危如累卵!他原本的计划——借助苍朝势力,暗中布局,应对变局——被彻底打乱!
如今他自身难保,被困在这“牢笼”之中,别说插手长安事务,就连能否安然离开稷下城,返回苍朝,都成了未知之数!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对杨玉环的那个承诺——桃花盛开时节,长安迎娶。
如今已是冬末,距离来年春天桃花盛开,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以他现在的状态,莫说履行承诺,就连能否在两个月内恢复行动能力都是问题!
“唉……”
顾震霄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望着远处那高耸的、炮口向内的城墙,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已是身不由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务之急,是尽快安顿下来,设法恢复修为。
收敛心神,顾震霄开始在城中寻找客栈。
然而,他很快发现,在稷下城找一间普通的客栈,竟然出奇地困难!
城池虽大,但建筑分布却很有特点。
靠近学宫方向的区域,大多是风格统一、规划整齐的院落和楼阁,那是学宫分配给各位老师、长老以及优秀学子的住宅区,其中不少还空置着。
真正的“本地居民”居住区,则集中在城池的另一侧,建筑风格与学宫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更显市井气息。
而专门对外营业的客栈,却少得可怜!
顾震霄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转了足足一个多时辰,问了好几个人,都表示城内客栈极少,且大多客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去租住一间民房时,一位正在街角清扫落叶的、面容和善的大娘,打量了他一番,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主动开口道:
“这位先生,是来找地方住的吧?看您面生,是刚来学宫?城里的客栈啊,可不在地上。”
大娘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湖:“喏,看到那片‘镜月湖’了吗?真正的‘水云间’客栈,在湖底下呢!您去湖边那个挂着‘入住’牌子的小亭子,自然就明白了。”
湖底客栈?顾震霄心中诧异,但还是谢过大娘,依言走向镜月湖。
来到湖边,果然看到一座小巧精致的八角亭子,亭子中央立着一块光滑的石碑,上面只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入住】。
亭内空无一人,只有石碑旁有一个类似机关按钮的凸起。
顾震霄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下了按钮。
“咔哒……嗡……”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亭子中央的地面,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通道内壁光滑,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晶石。
顾震霄步入通道,脚下的地面微微一沉,随即开始平稳地向下滑行。
这竟是一部精巧的“升降机”!升降机四周是透明的琉璃壁,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随着升降机下降,周围的湖水包裹而来,光线变得幽暗而梦幻。
五彩斑斓的鱼儿在琉璃外悠闲地游弋,水草随波摇曳,偶尔还有巨大的、发着莹莹光芒的水母飘过。
湖底的景色,静谧而瑰丽,宛如水下龙宫。
下降了约莫十丈左右,升降机缓缓停下。
正前方的琉璃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灯火通明、装饰雅致的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水汽的清新。
顾震霄走出升降机,踏入大堂。
大堂宽敞,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黑色石板,倒映着穹顶上镶嵌的夜明珠光芒。
前台后,站着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气质温婉的女子。
“欢迎光临水云间。” 女子微笑着颔首。
顾震霄走到前台,询问价格。
女子报出的数字,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前太上皇也微微咋舌——这湖底客栈的费用,堪比长安城最顶级的酒楼!
然而,当顾震霄拿出那块流影门主的玄铁令牌时,女子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敬:“原来是学宫的门主大人驾临!失敬!门主入住,享受学宫内部价,房费只需五折。并且,本店提供送餐上门服务,不另收费用,只按餐食本身价格结算。”
五折?还送餐上门?这倒是意外之喜。顾震霄点了点头,这能省去不少麻烦,也符合他需要静养的需求。
“唯一的条件是,”
女子补充道,脸上带着歉然的微笑,“为确保其他客人的清净,本店不设公共餐厅,所有餐食只能送至客房内享用,还请您见谅。”
不能堂食?这对此刻的顾震霄来说,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优点!他正需要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
“无妨,就住这里吧。” 顾震霄爽快地支付了房费,拿到了一把雕刻着流水纹路的玉质钥匙。
在侍者的引导下,他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来到了自己的客房。
客房同样宽敞舒适,透过一面巨大的琉璃墙,可以直接欣赏到湖底的光怪陆离。
隔音效果极佳,关上门后,外界的喧嚣彻底消失。
顾震霄将行李放下,走到琉璃墙前,看着外面幽深静谧的湖水,以及偶尔游过的发光鱼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必须在桃花盛开之前,至少恢复部分实力,找到离开稷下城的方法!否则,一切承诺与谋划,都将成空。
第83章 长安
“水云间”客栈的湖底客房内,一片静谧。
巨大的琉璃墙外,是幽深变幻的湖底世界,偶尔有发光的鱼群游过,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顾震霄盘膝坐在柔软的床榻之上,将外界的喧嚣与内心的纷杂暂时抛诸脑后。
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他首先取下了腰间那块沉甸甸的、象征着流影门主身份的玄铁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的“流影”二字,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他并未急于查看令牌本身,而是缓缓闭上双眼,将一丝微弱却凝练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令牌之中。
这并非随意之举。
在江湖上,许多传承悠久的宗门,其核心功法或重要信息,往往会以特殊手段封存在门主信物或传承令牌之中,唯有具备相应资格或血脉、神识足够强大之人,方能开启。
果然!
当顾震霄的神识触碰到令牌核心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响起!
手中的玄铁令牌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庞大而精纯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他的神识,汹涌地冲入了他的识海深处!
刹那间,顾震霄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篇篇金光闪闪、由无数玄奥符文组成的文字!
这些文字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排列组合,最终凝聚成一本古朴厚重、散发着沧桑气息的虚拟书册!书册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
【白日流影术】!
与此同时,这股信息流的冲击,仿佛一把钥匙,也撬开了顾震霄脑海中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
那是他重生之时,因为灵魂受创而遗忘的、属于前世的庞大功法库!
虽然此刻涌出的,大多只是些凡阶、黄阶等不入流的低阶功法记忆,对他目前的境界而言毫无用处,但这一现象本身,却让他精神一振!这说明,他受损的灵魂本源,正在缓慢恢复!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本刚刚获得的【白日流影术】上。
神念扫过,功法的总纲、心法、拳法、掌法、腿法要诀,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白日流影……”
顾震霄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瞬间明悟其来历。
这并非稷下学宫所创,而是流影门在并入学宫之前,其前身“白日流影城”的镇城绝学!是一门完整的地阶极品功法!
【心法篇】:影如流光,含沙射影。此心法核心在于一个“快”字与一个“隐”字!
运转之时,身法如光影流转,难以捕捉;灵力运转诡谲,可附着于暗器、拳脚之上,增强穿透力与隐匿性,令人防不胜防。
兼具身法增速、攻击增幅与隐匿气息之效,攻防一体,实乃一门极为实用的综合性心法。
【拳法篇】:极影拳。拳出如影,迅捷无伦!讲究瞬间爆发,将速度与刚猛融为一体,如影随形,一击必杀!
【掌法篇】:流影掌。掌势如流水,绵密不绝!侧重于防御与卸力,掌影重重,可化解对方凌厉攻势,如水中映月,虚实难辨。
【腿法篇】:流光腿。腿法如光,疾风骤雨!主攻速度与连环踢击,配合心法,可将身法速度催至极致,用于追击、闪避、空中缠斗,皆具奇效。修为高深者,更可大幅提升飞行速度!
顾震霄仔细体悟着这门功法的精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门【白日流影术】,单论品阶,在他前世所掌握的浩如烟海的功法中,或许算不得顶尖。
但其综合性、实用性,却堪称一流!尤其适合他现在这种需要尽快恢复战斗力、且可能面临各种复杂情况的状态。
心法、拳、掌、腿俱全,攻防速兼备,几乎没有短板!
“好功法!正合我用!” 顾震霄心中一定,不再犹豫。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中杂念尽数驱散,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缓缓下按,虚悬于丹田气海之处。
随着他意念引动,体内那破碎不堪、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经脉,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一丝丝微弱却精纯的天地元气,透过周身毛孔,被缓缓吸入体内。
这些元气流过破损的经脉时,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但顾震霄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按照【白日流影术】心法口诀,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丝元气,沿着一条特定的、相对完好的细小经脉,开始缓缓运转。
“影如流光,含沙射影……心随影动,气与神通……”
低沉而清晰的诵念声,在静谧的客房内回荡。
随着口诀的运转,顾震霄的身体表面,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他全身的皮肤之下,那一条条原本因为重伤而黯淡萎缩的经脉,此刻竟然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般,隐隐透出莹莹的蓝色光芒!
这些光脉在他皮肤下蜿蜒浮现,构成了一副复杂而玄妙的经络图谱,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河!
紧接着,更为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一丝丝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自他周身毛孔中渗透而出!起初只是微光,随即越来越盛,最终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
一股强大、精纯、却与他之前天人境气息略有不同的灵力波动,开始从他体内复苏、升腾!
这金光,并非他原本的灵力属性,而是【白日流影术】心法运转到一定程度,引动天地金光灵气入体的表象!
这意味着,他正在以这门新的功法为根基,重塑自己的道基!
庞大的元气如同百川归海,涌入他的丹田。
那枚布满了裂痕、黯淡无光的内丹,在精纯元气的滋养下,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表面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死气沉沉!
更让顾震霄感到惊喜的是,在那破碎的内丹深处,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可察觉的光点,正在缓缓凝聚、诞生!那光点虽小,却散发出一种开辟空间、自成天地的玄妙道韵!
“洞府雏形!” 顾震霄心中一震!
这必然是老夫子所赠的那枚“霄贤丹”的药力在发挥作用!此丹不仅助他稳固根基,更是在他重塑道基的关键时刻,为他提前点燃了凝聚“洞府”的种子!
虽然现在这“洞府”还渺小如尘埃,但有了这个开端,日后冲击洞府境,将事半功倍!
感受着体内重新涌动的力量,以及那新生的、充满希望的洞府雏形,顾震霄紧闭的双目之下,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重铸根基,再踏仙路!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希望之火,已然重燃!
他收敛心神,全力运转【白日流影术】,贪婪地吸收着湖底充沛的水灵之气(水能映光,亦暗合流光之意),不断巩固着新生的灵力,温养着破碎的经脉与内丹,孕育着那渺小却至关重要的洞府种子。
客房内,金光流转,蓝脉隐现,气息悠长。
琉璃墙外,鱼群悠游,水波不兴,仿佛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第84章 风暴将至
一夜无话,唯有湖底暗流与心法运转的微声。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深沉的湖水与厚重的琉璃墙,艰难地渗入客房时,顾震霄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夜的深度入定与苦修,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疲惫,反而让他感觉神清气爽,体内灵力充盈,流转不息。
他内视己身,心中微喜。
经过一夜不辍的修炼,【白日流影术】这门地阶极品功法已然初步掌握,运转无碍。
更重要的是,在这门专精于速度与隐匿的功法滋养下,他肉身的强度已然恢复到了重伤之前的巅峰状态,甚至隐隐有所精进!
皮肤下,原本布满裂纹、黯淡无光的经脉,此刻已然尽数修复,不仅恢复如初,更是被拓宽了几分,闪烁着莹莹的蓝光,显得坚韧而富有活力。
丹田气海之中,那枚原本布满裂痕、几近破碎的内丹,此刻也重新变得圆润饱满,通体呈现出纯正的金色,缓缓旋转,吞吐着精纯的灵力。
他的修为,更是稳稳地停在了天人境巅峰,距离重归天人极境,只差那临门一脚的水磨工夫。
然而,高强度的修炼也极其耗费心神。
确认了自身状况良好后,一股深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修为的恢复可以依靠功法与灵力,但灵魂与精神的损耗,却需要最原始的睡眠来弥补。
顾震霄甚至来不及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强烈的困意便席卷而来,他眼皮沉重如山,身体一歪,便再次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直到……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晃悠?
迷迷糊糊中,顾震霄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
“嗬!”
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床上直接弹起来!
一张倒着的、带着浓浓睡意、嘴角还沾着一点可疑油渍的俏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带着几分无聊和好奇地盯着他看!
是姬小满!
这丫头不知何时溜进了他的房间,而且还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她整个人倒立在床边,双手撑地,那双修长笔直、却沾了些尘土的长腿,正大大咧咧地架在他床铺的边缘!她的脑袋倒垂下来,长发散落,几乎要扫到顾震霄的脸上!
看到顾震霄猛然惊醒、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姬小满非但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嘟囔道:
“唔……门主,您可总算醒啦?您也太能睡了叭……这都快日上三竿,哦不,湖底下看不到日头,反正时辰不早啦!再不去圣贤堂,咱们流影门今天可就要集体挨罚,扣学分啦!”
圣贤堂?上课?
顾震霄刚睡醒,脑子还有些发懵,听到这两个词,更是一愣。
他很确定,昨天老夫子也好,墨子也罢,甚至议会堂上那么多人,压根就没人跟他提过这茬儿!当流影门主还要上课?上什么课?给谁上课?
看着顾震霄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上课是什么?”的茫然表情,姬小满瞬间就明白了。
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嘀咕道:“得,我就知道,夫子他们肯定又忘了跟你说这最要紧的事儿了……”
话音未落,只见她腰肢猛地一拧,双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如同灵巧的狸猫般,借着倒立的势头,一个干脆利落的后空翻!
“嘿哈!”
伴随着一声轻喝,姬小满轻盈地翻上了顾震霄的床榻,稳稳地坐在了床沿上,还顺手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随意地晃荡着,继续说道:
“对了,门主,还有件事儿得跟您报备一下。”
她伸手指了指客房角落那张柔软的沙发,“喏,沙发上那个黑不溜秋、一脸倒霉相的小子,看见没?蒙犽,隔壁‘神机火炮堂’的。”
“昨天不知道又捣鼓什么危险玩意儿,把他师父的火药库给点着了,差点把半个学堂炸上天!”
“这不,今天一早刚被他师父暴揍一顿,然后连人带铺盖卷一起给扔出来了,说是退货处理,让我们流影门先‘代为保管’几天,等他师父消气了再说。”
顾震霄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僵硬地扭过头,看向沙发方向。
果然!只见沙发上蜷缩着一个身影,不是蒙犽又是谁?这小子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原本还算白净的小脸被熏得漆黑,头发炸起,活像只被雷劈过的刺猬。
身上那件火炮堂标志性的皮质工装也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灰烬。
他似乎也刚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抬头,正好和顾震霄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蒙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尴尬、又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露出一口与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大白牙,讪讪地打招呼:
“顾、顾叔?真、真巧啊哈?您也住这儿?”
顾震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巧。”
说完,他懒得再理会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黑着脸,掀开被子起身,径直走向洗漱间。
他需要冷水好好清醒一下,顺便思考一下,这流影门主到底是个什么鬼差事?怎么感觉像是专门收容问题儿童和“退货弟子”的?
等到顾震霄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出洗漱间时,发现姬小满已经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了,与刚才在房间里那副慵懒颓废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是……这姑娘的“边界感”实在令人堪忧,见到顾震霄出来,她很自然地就凑了上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仰着小脸问道:“门主,好了吗?咱们快走吧?再晚真来不及了!”
而另一边的蒙犽,则恰恰相反,边界感强得过分。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至少三步的距离,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纠结模样。
三人通过升降机回到地面,走出小亭。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
顾震霄本想问问姬小满,她是怎么精准找到自己住处的?这“水云间”客栈如此隐秘,难道流影门的弟子都有这种本事?
可他话还没出口,身边的姬小满就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口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呼:“呀!要迟到了!”
下一秒,她身形一晃,脚下如同安装了弹簧般,“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只见一道黄色的身影在街道上几个闪转腾挪,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只留下一阵香风和……一脸无奈的顾震霄。
顾震霄:“……”
一旁的蒙犽见状,倒是见怪不怪,他挠了挠依旧炸着的头发,主动解释道:“顾叔,您别奇怪。小满她……虽然平时懒散了点,但在学宫里人缘是出了名的好。”
“她要是想找谁,根本不用自己费力,只要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一句‘看见xxx了吗?’,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自然会有好几个人抢着把消息告诉她,甚至直接带她去找人……所以,找到您住哪儿,对她来说真不难。”
顾震霄闻言,一阵无语。
他看着姬小满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因为搞爆破被“退货”的蒙犽,再想想流影门里那上千号“问题儿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暗无天日的“教学生涯”。
这流影门主……果然是个天坑!
第85章 以上
半月时光,在顾震霄的感觉中,漫长得如同过了半载。
这半个月,他几乎是在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中度过的。
流影门主这个位置,简直是个烫手山芋。门内上千弟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琐事、纠纷、乃至各种匪夷所思的“意外”需要他处理。
蒙犽痴迷火药,三天两头不是炸了丹炉就是烧了练功房,几乎没有一天能让他清静。
其他弟子也是状况百出,让他疲于应付。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安慰的,大概只有姬小满了。
这姑娘虽然懒散得令人发指,经常找不到人影,但至少不像其他人那样主动惹是生非,而且偶尔还能用她那套“人生还长,遇事莫慌”的歪理邪说,帮忙安抚一下躁动的弟子。
只是,想找她办点正事,比登天还难。
就在顾震霄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群“问题儿童”逼疯,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挂印封金”、连夜跑路的时候,转机,终于来了!
这日清晨,他刚处理完一桩因为抢鸡腿而引发的弟子斗殴事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自己在流影门那间简陋得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门主静室”,一名身着学宫执事服饰的弟子便匆匆而来,将一份盖着学宫秘印的加急信件交到了他的手中。
顾震霄拆开信件,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信是来自长安大理寺的紧急求援!内容触目惊心!
长安惊变!
令狐闻设下鸿门宴,意图刺杀诗仙李白!双方已在长安城内大打出手,战况激烈!
更可怕的是,蛰伏已久的“尧天”组织,竟趁此良机,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谋刺女帝武则天!
目前女帝生死不明,下落不知!朝堂之上,已有“假女帝”在??、???等人的拥立下,仓促登基!
而主持大局的大理寺卿狄仁杰,也在混乱中神秘失踪,音讯全无!
长安,已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危机之中!
大理寺在信中恳请稷下学宫速速派遣高手,前往长安相助,稳定局势,查明真相,营救女帝与狄大人!
学宫高层接到求援后,经过紧急商议,迅速做出了决定:必须出手相助!但为了不过度介入朝堂纷争,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此次行动不宜派遣学宫的核心力量(如各门长老、资深导师等)。
最终,人选落在了……刚刚上任、根基未稳、且与长安颇有渊源的流影门主顾震霄身上!并由他率领门下弟子姬小满、蒙犽,以及另外两名实力不俗、背景相对简单的弟子——白亥、亍焱,一同前往长安!
看到这份任命书,顾震霄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心中涌起的,竟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紧迫感!
狂喜的是,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返回长安,没想到机会竟以这种方式从天而降!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紧迫的是,长安局势已然糜烂至此!明世隐果然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女帝生死未卜,狄仁杰失踪,假帝登基……每一条消息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尤其是想到杨玉环可能面临的危险,他更是心急如焚!
“必须立刻出发!” 顾震霄没有丝毫犹豫。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面色平静地送走了送信的执事弟子。
待其离开后,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以门主令牌传讯,用最简洁的命令,通知姬小满、蒙犽、白亥、亍焱四人,以最快速度收拾行装,到学宫指定的汇合点集合,随后立即动身赶往长安!
做完这一切,顾震霄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到静室中央的空地上。
他闭上双眼,体内那枚经过半月苦修、已然彻底稳固、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凝练璀璨的金色内丹,开始缓缓加速旋转!
丹田深处,那个原本微不可察的“洞府”光点,此刻已然壮大至拳头大小,散发出玄奥的空间波动!
洞府境!经过这半月不眠不休的修炼,凭借【白日流影术】的神妙以及老夫子那枚“霄贤丹”残留的药力,他终于在昨夜,水到渠成,一举突破了困扰他许久的瓶颈,正式踏入了“洞府”一重天!
此刻,他才能真正体会到,天人境与洞府境之间,那一道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则如同天堑的巨大鸿沟!
如果说天人境是初步掌控天地之力,那么洞府境,便是在体内开辟出一方属于自己的“世界”雏形!
虽然这“世界”还极其微小、简陋,但它意味着修行者开始真正触及空间的奥秘,拥有了初步摆脱此方天地束缚、进行远距离空间穿梭的资格!
“开!”
顾震霄猛然睁开双眼,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玄奥的印诀!
“嗡——!”
以他为中心,周围的空间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与嗡鸣!他前方的虚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裂开来,露出一道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光的、幽暗深邃的裂缝!裂缝之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乱空间之力!
这便是洞府境才能施展的——虚空穿梭!
顾震霄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迈出,身形瞬间没入了那道空间裂缝之中!
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裂缝迅速弥合,空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静室内,只留下一缕渐渐消散的空间涟漪,以及顾震霄那决绝而坚定的低语,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长安……玉环……等我!”
顾震霄一步踏出虚空裂缝,身形出现在长安城的上空。
他收敛气息,悬浮于云层之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这座曾经繁华鼎盛、如今却死寂一片的帝都。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长安城,与他之前在“沉渊幻境”中所见的“琉璃长安”几乎一模一样!整座城市仿佛被冻结在了时间之中,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听不到半点市井喧嚣。
目光所及,所有的建筑、街道、树木……一切的一切,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却毫无生机的翠绿色晶体!
这些晶体在惨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死寂的光泽,将整座城市化作了一座巨大而诡异的琉璃雕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荒芜。
“海月的‘沉渊幻境’……竟然已经侵蚀现实到了如此地步?!”
顾震霄心中骇然。
这绝非简单的幻术,而是已经将法则扭曲,干涉现实,将整座长安城拖入了半虚幻的领域!
然而,与幻境中不同的是,此刻长安城上空的战斗,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
顾震霄的目光瞬间锁定在远处高空。
那里,两道身影遥遥对峙。
其中一人,正是诗仙李白!但此时的李白,与顾震霄记忆中那位白衣胜雪、潇洒不羁的谪仙人形象,已然大相径庭!
他身披一套造型古朴、却残破不堪的战甲,战甲一半呈现出暗金色,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另一半则依旧是熟悉的月白色长袍,但袍袖多处撕裂,沾染着斑驳的血迹。
他手持一柄光华内敛、却散发着斩断一切锋芒的古朴长剑,周身缭绕着一股惨烈、决绝、仿佛要将自身与敌手一同燃尽的恐怖剑意!
他原本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两轮即将破碎的寒月!
“碎月剑心……死而后生……剑道极境!”
顾震霄瞳孔微缩,瞬间明悟。
李白这是被逼到了绝境,不惜燃烧剑心本源,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才堪堪扭转了战局!这种状态虽然强横无匹,但对自身的损耗也是极大,甚至可能动摇道基!
而与李白对峙的,正是令狐闻!此刻的令狐闻,情况更为狼狈。
他那一身青衫早已破碎,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伤,最深的一道几乎可见白骨!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显然在刚才的激战中吃了大亏。他手中那柄骨剑也黯淡无光,剑尖甚至崩裂了一个缺口。
“李白!”
令狐闻死死盯着李白,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声音嘶哑地吼道,“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痴心妄想!这才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对于这无力的狠话,李白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剑锋直指令狐闻。
然而,令狐闻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般,在李白耳边炸响!
令狐闻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戏谑的狞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的爹娘……其实还没死呢!他们……在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好好的’活着!哈哈哈!不过……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了!带着这个遗憾,下地狱去吧!”
“什么?!!”
前一句话,李白尚能保持冷静,但“爹娘未死”这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穿了他心中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难以置信、狂喜、以及……滔天的怒火!
“你说什么?!他们在哪?!告诉我!”
李白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咆哮!他再也顾不得调息,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剑光,不顾一切地朝着令狐闻扑去,想要擒下他问个明白!
然而,就在他心神失守、全力扑出的瞬间——
“呵呵……晚了!” 令狐闻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
他早已蓄势待发!只见他猛地捏碎了一直藏在袖中的一枚翠绿色玉符!
“嘭!”
玉符炸开,化作一团浓郁如实质的绿色烟雾,将令狐闻全身包裹!下一刻,绿雾急剧收缩,连同其中的令狐闻一起,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绿色流光,“嗖”地一声,以超越闪电的速度,撕裂空间,瞬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速度之快,连李白全力爆发的剑光都追赶不及!
“混蛋!给我站住!”
李白一剑斩空,看着那道消失的绿光,发出不甘的怒吼!
急火攻心之下,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周身那强横的“碎月剑心”状态,也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
强烈的虚弱感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他眼前一黑,再也无法维持御空,身形一晃,如同折翼的鸟儿般,朝着下方冰冷坚硬、布满绿色晶体的街道直直坠落!
而随着令狐闻的遁走和李白剑心力量的消散,笼罩着长安城的那股诡异的法则力量似乎也开始减弱。
“咔嚓……咔嚓嚓……轰隆隆!”
周围那些覆盖一切的翠绿色晶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大片大片的琉璃状物质从建筑上剥落、垮塌,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就连城市中心,那座象征着海月力量核心的碧玉高塔,也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从中断裂,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长安城,正在从“琉璃化”的冻结状态中,缓缓“解冻”!虽然满目疮痍,但至少……恢复了一丝生机。
李白的身影在空中无力地坠落,眼看就要重重砸在地面上。
以他此刻油尽灯枯的状态,这一下若是摔实了,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无形力量,如同春风般托住了李白下坠的身体,轻轻缓冲了一下,让他平稳地落在了地上。
李白踉跄一步,勉强站住,抬头望向力量传来的方向,却只看到远处空中,一道模糊的青衣身影一闪而逝,迅速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之中。
“是……谁?” 李白心中疑惑,但此刻他伤势沉重,心神激荡,也无力追寻。
那道出手相助的身影,自然是顾震霄。
他并未现身与李白相认,此刻局势未明,贸然接触并非明智之举。
他出手稳住李白,只是出于道义,不愿见这位诗剑双绝的奇才就此陨落。
救下李白后,顾震霄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凭借着对长安地形的熟悉,避开街道上开始出现的零星惊慌人群和倒塌的废墟,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大理寺!
狄仁杰失踪,女帝生死不明,假帝登基……眼下长安城中最需要稳定、也最可能掌握关键线索的地方,无疑就是执掌刑狱、情报网络遍布全城的大理寺!
他必须尽快赶到那里,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找到杨玉环的下落!
第86章 金坊主
顾震霄身形如电,避开街道上逐渐增多的慌乱人群和不断垮塌的琉璃碎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位于长安城中心区域的大理寺。
昔日庄严肃穆、戒备森严的大理寺衙门,此刻却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死寂。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不见值守的衙役,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台阶上打着旋儿。
顾震霄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一处僻静的院墙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入了大理寺的后院。
后院本是狄仁杰日常处理公务、休憩之所,平日里虽不奢华,却也整洁雅致,常有衙役文书往来穿梭。
然而此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声。
顾震霄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院中角落里的几株植物吸引了过去。
那是几株牡丹。
在这片被琉璃化侵蚀、万物凋敝的死寂之地,这几株牡丹却反常地绽放着!
花朵硕大,颜色艳丽,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然而,顾震霄的瞳孔却在看到这些牡丹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对!
长安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法则扭曲,万物凋零,连泥土都失去了生机!怎么可能有牡丹开得如此娇艳欲滴?!这绝非自然生长之物!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牡丹上,灵台之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无数之前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疑点、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几株诡异的牡丹如同磁石般吸引,疯狂地碰撞、组合、串联起来!
明世隐!牡丹方士!他总是随身携带、把玩、甚至以法力催生牡丹!他自称效忠太子李贤,却又行踪诡秘!他对武则天时而恭敬,时而暗中掣肘!
他对自己,时而合作,时而算计!还有海月、帝俊、千窟城幻境、令狐闻、李白……以及,杨玉环!
“嗡——!”
就在顾震霄心神剧震之际,一只翅膀呈现出奇异淡蓝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轻盈地落在了那株开得最盛的红色牡丹花蕊之上,微微扇动着翅膀。
这只蓝蝶的出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顾震霄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蓝蝶!明世隐麾下“尧天”组织的标志!也是他传递讯息、施展幻术的常用媒介!
一切都明白了!
全明白了!
明世隐!他根本不是什么效忠太子的“牡丹方士”!也并非单纯想要颠覆武周!
他的真正身份,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上古神只帝俊麾下,最神秘、最擅长布局的“七大使者”之一!他的目标,从来都是助帝俊重临人间!
而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他庞大棋局中,一枚比较重要、需要精心算计和剔除的棋子!
当年两人“撒血为盟”,订立那看似牢不可破、实则漏洞百出的“互不侵犯”盟约,根本就是明世隐精心设计的一场戏!一场为了麻痹自己、降低自己戒心、并为自己日后介入长安事务埋下伏笔的骗局!
甚至……连杨玉环!
顾震霄的心猛地一痛!那个看似偶然相遇、情愫暗生、让他心生怜惜与责任的女子……恐怕也是明世隐早就安排好的!
一枚用来牵制自己、影响自己判断、甚至关键时刻可以作为要挟筹码的……棋子!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肠!为了达成目的,竟然可以将一场跨越数十年的阴谋,演绎得如此天衣无缝!连真情实感都可以拿来利用!
想通了这一切,顾震霄非但没有感到愤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充满了无尽嘲讽与冰寒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他笑着,肩膀微微颤抖,笑声在空寂的院落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矛盾,所有看似不合逻辑的地方,在这一刻,全部豁然开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帝俊想要重临世间,需要汇聚三种至关重要的“心”之力量:诗仙李白的“文心”,武圣的“雄心”,以及最为核心的、承载天命气运的“皇室龙心”!
明世隐最初的目标,必然是身负武周、大唐两朝帝运、龙气最为鼎盛的武则天!但武则天身负双重帝运,受天道庇佑极深,极难下手。
所以,当明世隐得知自己这个身负前朝(苍朝)皇室血脉、且与当今皇室关系微妙复杂的存在,即将前往神武朝为女帝谋划夺取神武气运时……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险恶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了!
与其强攻受天道庇护的武则天,不如……李代桃僵!将自己这个身负前朝龙气、又与当朝关系匪浅、更容易被算计和掌控的“替代品”,推上前台!
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用自己的“龙心”,结合其他条件,来替代武则天,完成帝俊降临的仪式!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种种!千窟城的“旧约”,是试探,也是引诱!让自己与海月、帝俊产生关联。
长安的乱局,是创造机会,也是逼自己现身!甚至杨玉环……也是这个计划中,用来确保自己会深陷长安这个泥潭、无法脱身的重要一环!
“明世隐啊明世隐……”
顾震霄止住笑声,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望向虚空,仿佛能穿透层层空间,看到那个隐藏在幕后、执棋布局的身影。
他伸出手,一枚鲜红欲滴的牡丹花瓣,恰好从枝头飘落,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看着掌心的花瓣,如同看着明世隐那双深不见底、充满算计的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语:
“我顾震霄一生,自诩智计不俗,纵有千般心思,万般谋略,却也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敢走出如此一步……险到极致,也毒到极致的棋!”
“若你我能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蕴含着滔天的杀意: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
顾震霄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枚娇艳的花瓣在掌心碾得粉碎!鲜红的花汁沾染了他的手指,如同鲜血。
“——将我的女人,当作你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
话音落下,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气,以顾震霄为中心,轰然爆发!院中那几株妖异的牡丹,瞬间被这股杀气碾为齑粉!
连那只淡蓝色的蝴蝶,也惊慌失措地振翅高飞,消失在灰暗的天际。
顾震霄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如刀,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
这场棋局,既然你明世隐执意要拉我入局,甚至不惜触碰我的逆鳞……
那便,如你所愿!
只不过,这一次,我要掀翻的,不再是你这一角棋盘,而是……整张棋桌!连你这执棋之人,也一并……拖入地狱!
第87章 按退
顾震霄心念已决,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一步踏出,身前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他身形一闪,没入其中,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之上。
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湖心处,一座由无数精巧机关构筑而成的、如同莲花般绽放的水上城池,静静矗立。
正是以机关术闻名天下的“天工坊”所在——湖心城。
顾震霄并未惊动城中守卫,身形化作一道几不可察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机关禁制,直接落在了城中一座看似不起眼、却处处透着玄奥气息的小巧工坊门前。
工坊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古朴的木牌,上书三个娟秀中带着锋芒的小字——“金玉坊”。
他推门而入。
坊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与檀木混合的奇特香气。
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关零件、半成品的傀儡、闪烁着灵光的阵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虽显杂乱,却自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坊内深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工作台后,一位身着月白色素雅长裙、身姿曼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俯身调试着一具人形傀儡的关节。
听到推门声,她并未回头,只是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如同珠落玉盘般的轻笑,声音婉转动听,却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慵懒与狡黠:
“哟,稀客呀。妾身这小小的‘金玉坊’,今日竟能迎来‘公羊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呢。”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眉目如画的容颜,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如同琥珀般剔透、却又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金棕色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
正是此间主人,机关术大师——金玉姬。
她笑吟吟地看着顾震霄,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戏谑:“看先生行色匆匆,眉宇间隐有郁结之气……想必是那盘棋,终究还是下输了?而且……输得还不轻?”
她莲步轻移,走到一旁的茶案边,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香茗,动作优雅从容:“能让先生如此失态,不惜亲自寻到妾身这避世之所……妾身猜猜,可是与那位……最擅长以牡丹布局的‘方士’有关?”
顾震霄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金玉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棕色眸子,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冰冷:
“金坊主是聪明人,顾某便不绕弯子了。我要见海月。”
“噗嗤——”
金玉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掩口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用手拍了拍高耸的胸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弱不禁风的模样,娇声道:
“公羊先生,您这可真是……太看得起妾身了!海月大人是何等存在?那可是上古神只座下的使者,执掌沉渊幻境的大能!妾身不过是个摆弄机关傀儡的弱女子,哪有那个本事和面子,能替您引见呐?”
她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妾身跟那个神出鬼没的‘空空儿’打了一架,差点连小命都丢了,到现在还落下个‘怕黑’、‘怕鬼’、‘怕见生人’的心病呢!您让我去招惹海月大人?那不是把妾身往火坑里推嘛?”
顾震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我说……我能重新打开‘须弥废墟’的通道,送你回家呢?”
“回家”二字出口的瞬间,金玉姬脸上那副慵懒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那双金棕色的眸子深处,猛地爆发出两道锐利如实质的金光!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从之前的柔弱妩媚,瞬间变得凌厉、锋锐,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
但仅仅是一刹那,那凌厉的气息便被她强行压下。
她重新瘫软在桌边,用手支着下巴,歪着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家?公羊先生……此话当真?您可莫要拿妾身寻开心。那‘须弥废墟’早已崩毁,空间乱流肆虐,连上古大能都难以横渡……您有何凭据,能让妾身相信,您不是在……欺骗我这个可怜的弱女子呢?”
顾震霄没有再多费唇舌。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深邃蓝色、材质非金非玉、形状如同完美棱形水晶的奇异物品。
水晶内部,隐约可见一点如同星辰般璀璨的核心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空间波动。
“此物,你应该认得。” 顾震霄的声音依旧平淡。
金玉姬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棱形水晶的瞬间,就再也无法移开!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贪婪!
顾震霄不再多言,左手并指如剑,运起一丝精纯的洞府境灵力,快如闪电般,一指点在了棱形水晶正中心那缓缓旋转的璀璨核心之上!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棱形水晶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蓝色光华!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四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坚不可摧的棱形水晶,竟应声裂成了四片大小均匀、边缘闪烁着电弧的碎片!四片碎片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之中,围绕着中心一点,缓缓旋转!
紧接着,四道凝练如实质的蓝色能量丝线,从四块碎片的尖端射出,精准地连接在了一起,在中心点交织、汇聚!
“哗啦——!”
仿佛潮水涌动的声音响起!四块碎片中央,那能量丝线交织之处,蓝光暴涨,迅速扩散、凝聚,最终化作了一片波光粼粼、深邃如浩瀚星海的……虚拟海洋投影!
海洋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星辰、扭曲的空间裂缝、以及一座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宫殿废墟的轮廓!
正是传说中通往无数失落世界、也封印着金玉姬故乡入口的绝地——须弥废墟的景象!更深处,还能看到那隔绝一切的恐怖屏障——乱星结界!
“龙神宝藏,渡洋密钥。”
顾震霄看着那片虚拟的星海,语气平静地介绍道,“持此密钥,可无视空间壁垒,直达心中所想之地。其功效,想必无需顾某再多做介绍了吧?”
说话间,他心念微动,虚拟星海中的景象迅速拉近、变幻,清晰地显现出了“须弥废墟”内部那熟悉的、布满空间裂痕的入口,以及其后那层闪烁着毁灭性能量的“乱星结界”!
“!!!”
金玉姬死死地盯着那片虚拟星海,尤其是看到“须弥废墟”入口和“乱星结界”的刹那,她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击中般,猛地僵住!
那双金棕色的眼眸中,所有的伪装、算计、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极致狂热与渴望!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震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成交!”
第88章 终(上)
金玉姬,这位能以机关术与空间秘法闻名、甚至让神偷“空空儿”都栽过跟头的奇女子,一旦认真起来,其手段之凌厉果决,远超常人想象!
她听到顾震霄的条件,眼中狂热的光芒一闪而逝,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与柔弱。
只见她冷哼一声,那双纤细白皙、看似柔弱无骨的玉手,猛然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在身前虚空中飞速划动!
“嗤啦——!”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巨响!她身前的空间,竟然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的画卷般,硬生生被撕开了七道重叠交错、闪烁着混乱光芒的裂口!
每一道裂口之后,都隐约可见光怪陆离、法则扭曲的不同空间碎片!这是强行粉碎了七层叠加的空间屏障!
金玉姬眼神锐利如鹰,双手毫不犹豫地探入那最深层的空间裂缝之中,仿佛在搅动一锅沸腾的混沌!她的手臂周围,空间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给我……出来!”
她娇叱一声,双臂猛地发力向两侧一扯!仿佛从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中,硬生生拽出了什么东西!
只见她双手之间,无数破碎的山河景象、幽深的秘境光影、乃至某些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顶尖圣地禁地的虚影,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流转、碰撞、湮灭!
最终,所有的虚影尽数敛去,在她双掌之间,凝聚成了一个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死寂灰黄色、表面流动着沙砾般波纹的光球!
光球内部,隐约可见一片无边无际、荒凉死寂的荒漠戈壁景象,一股苍凉、古老、带着毁灭气息的法则波动弥漫开来!
这正是通往海月藏身之处——那片位于未知空间夹缝、极其隐秘的“沉渊幻境”核心区域的坐标信物!
金玉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番操作对她消耗极大。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灰黄色光球从虚空裂缝中取出,托在掌心,随即裂缝迅速弥合。
她看向顾震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得意的笑容:
“喏,东西给你。捏碎它,自然能抵达你想去的地方。现在……该把你的‘钥匙’给我了吧?”
顾震霄看着那蕴含着恐怖空间之力的光球,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决然。他微微颔首,没有半分犹豫:“可。”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有着无形的默契。
下一刻,两人同时将手中的物品抛向对方!
顾震霄抛出的,是那枚蕴含着“龙神宝藏”之力、能开启“须弥废墟”通道的棱形水晶密钥!
金玉姬抛出的,正是那枚灰黄色的荒漠戈壁坐标光球!
物品在空中交错而过的瞬间——
顾震霄与金玉姬几乎是同时出手!顾震霄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剑气精准地点在飞来的灰黄光球之上!金玉姬则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空间波纹击中飞来的棱形水晶!
“咔嚓!” “嗡——!”
灰黄光球应声而碎!爆开一团浓郁的灰黄色光芒,瞬间将顾震霄吞没!棱形水晶则发出一声嗡鸣,蓝光大盛,化作一道流光将金玉姬笼罩!
两人都没有丝毫迟疑,借着对方物品爆发的空间之力,身形一闪,分别踏入了两个截然相反、通往不同目的地的空间通道之中!
“嗖!嗖!”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工坊内,只留下两团缓缓消散的空间涟漪。
顾震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一股强大的撕扯力包裹,在光怪陆离、层层叠叠的空间通道中急速穿行!
周围的景象飞速变幻,时而是一片炽热的熔岩地狱,时而是冰冷的星辰废墟,时而是扭曲的丛林幻影……无数空间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般从身边掠过!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不断地坠落,又像是在无休止地上升,方向感彻底丧失,只有那灰黄色的光芒指引着最终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
“嘭!”
一声闷响,周身的撕扯力骤然消失!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顾震霄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了重心。
他定睛看去,周围那光怪陆离的景象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真实无比的、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呼啸而过的干燥狂风,卷起漫天黄沙。
而他此刻,正站在一座由巨大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古老而残破的祭坛正中央!
他刚一落地,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四周环境——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道凝练无比、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炽白色光弹,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从祭坛侧后方的一座沙丘后激射而出,直取他的后心!速度快得惊人!
偷袭!
顾震霄虽惊不乱,甚至没有回头!就在光弹及体的刹那,他脚下步伐看似随意地一错,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面微微一倾——
“嗤!”
炽白光弹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将他身后一块巨大的岩石轰得粉碎!碎石四溅!
躲过偷袭,顾震霄眼神一寒,身形瞬间模糊,下一刻,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祭坛边缘一处较高的断壁之上!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攻击来源——不远处,一座沙丘的阴影之中,一道身着水蓝色长裙、身姿窈窕、面容绝美却冰冷如霜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周身环绕着淡淡的蓝色月华光辉,不是海月又是谁?!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两人之间的相遇,早已注定,唯有——战!
“锵——!”
顾震霄并指如剑,虚空一划!一黑一白两柄造型古朴、气息截然相反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剑身嗡鸣,剑气冲霄!正是他的本命法宝——阴阳剑!
海月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起了她那纤细如玉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她周身那淡淡的月华骤然变得璀璨夺目!
无数枚半月形、边缘锋利如刀、通体散发着幽蓝寒光的能量弯月,凭空凝聚,如同受到指挥的军队般,排列成阵,发出“嗡嗡”的震颤之声!
“去。”
海月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咻咻咻咻——!”
霎时间,成百上千枚蓝色弯月,如同疾风暴雨般,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锋锐无匹的切割之力,从四面八方、各个刁钻的角度,朝着断壁之上的顾震霄覆盖攒射而去!攻势之密集,几乎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顾震霄眼中战意升腾,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双手阴阳剑交错斩出!
“叮叮当当叮叮当——!”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彻整个戈壁!黑白剑光纵横交错,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将激射而来的蓝色弯月尽数格挡、劈碎!火星四溅,剑气与月华疯狂碰撞、湮灭!
顾震霄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主动朝着悬浮空中的海月疾冲而去!剑势凌厉,直取中宫!
面对顾震霄凶悍的突进,海月眸中依旧古井无波,甚至连身形都未曾移动分毫。
就在顾震霄劈出的数道凌厉剑气即将临体之际——
“噗!噗!噗!”
几只通体晶莹剔透、翅膀上有着诡异花纹的蓝色幻蝶,凭空出现在剑气的前方,不闪不避,径直撞了上去!
“轰!轰!轰!”
看似脆弱的幻蝶,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竟轰然爆开!爆发出强大的能量冲击,硬生生将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抵消、震散!
眼见顾震霄凭借精妙身法,冲破月雨,越来越近,海月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她化指为掌,五指张开,对着顾震霄冲来的方向,轻轻一按!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却引动了天地法则!
“嗡——!”
不再是单一的蓝色弯月!只见无数闪烁着各色光芒、形状各异的神兵利器虚影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密密麻麻、一碰即爆的诡异幻蝶、以及如同天河倒泻般的能量雨滴……种种由纯粹幻术法则凝聚而成的、虚实相间的恐怖攻击,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地朝着顾震霄碾压而来!攻势之浩大,范围之广,威力之强,远超之前十倍!
顾震霄脸色微变!他能够感觉到,这些攻击之中,蕴含着强大的精神侵蚀与法则扭曲之力,绝非单纯格挡就能化解!硬抗之下,即便以他洞府境的修为,也必然受伤!
“退!”
他当机立断,剑势一转,由攻转守!阴阳双剑舞得水泼不进,身形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漫天攻击中急速闪转腾挪,且战且退!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脚下的戈壁被逸散的能量炸出一个个深坑,烟尘弥漫!
一时间,顾震霄竟被海月这狂风暴雨、层出不穷的幻术攻击,压制得只能被动防守,难以靠近分毫!
第89章 终(中)
戈壁之上,黄沙漫天,剑气纵横,月华爆碎!
顾震霄与海月的激战,从白昼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战至黎明,眨眼之间,三日时光,便在这惊心动魄的攻防转换中飞速流逝!
三日不眠不休的全力搏杀,对两人都是巨大的消耗。
顾震霄身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虽不致命,却也让他气息略显紊乱,黑白双剑的剑光不似最初那般炽盛。
他凭借【白日流影术】的诡异身法与阴阳剑道的凌厉攻守,一次次险之又险地化解海月那层出不穷、变幻莫测的幻术攻击,却始终难以真正近身,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而悬浮于半空的海月,此刻那绝美而冰冷的容颜上,也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与不耐!她周身环绕的月华光晕微微波动,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洞府境修士之间的生死搏杀,除非实力差距巨大,或者拥有瞬间摧毁对方洞府、湮灭其神识的绝对杀招,否则极难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决出生死!
更多是比拼灵力雄浑、道法精妙、耐力持久以及……谁先犯错!
海月虽强,但顾震霄同样是洞府境,根基扎实,战斗经验丰富,更是韧性十足!想要短时间内将其击杀,几乎不可能!除非……她愿意踏出那一步!
海月的目光扫过下方依旧剑势绵密、守得滴水不漏的顾震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与……犹豫。
她确实有底牌未出!她早已触摸到了“观海境”的门槛,甚至可以说,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引动天地法则,水到渠成地突破至观海境!
一旦踏入观海,神识与灵力将发生质变,实力暴涨数倍,镇压一个洞府境的顾震霄,易如反掌!
但……她不能!或者说,不敢!至少,不能在此地,以此种方式突破!观海境的天劫非同小可,动静极大,必然会引来各方窥探!
更重要的是,帝俊大人的计划正处于最关键时期,她若提前突破,很可能会打乱整个布局,引来不可预测的变数!这个风险,她承担不起!
“不能再拖下去了!”
海月银牙暗咬,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无法速杀,那就换一种方式!困杀!
她眼中寒光一闪,一直负于身后的左手猛然探出,五指张开,对着下方正挥剑格开一片能量雨滴的顾震霄,凌空一握!
“嗡——!”
一道纤细如发、却凝练到极致、散发出迷离梦幻色彩的七彩光链,凭空出现在顾震霄周身,如同灵蛇般,瞬间缠绕而上!
光链之上,无数细小的幻象符文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精神吸扯与空间禁锢之力!
“沉渊幻境!收!”
海月冷喝一声,手腕猛地向后一拉!她要强行将顾震霄的神魂与肉身,一同拖入她所主宰的“沉渊幻境”最深处!在那里,她就是至高无上的神!足以将顾震霄活活困死、炼化!
然而——
就在那七彩光链即将收紧、空间扭曲之力达到顶点的刹那!
“想困我?做梦!”
顾震霄眼中精光爆射!他早已料到海月会有此一招!几乎在海月出手的同一时间,他体内洞府疯狂运转,阴阳双剑交叉于胸前,猛然向外一斩!
“阴阳逆乱!虚空……裂!”
“嗤啦——!”
一道扭曲的、蕴含着阴阳二气极致冲突的空间裂缝,硬生生在他身前被撕裂开来!
裂缝之中传出恐怖的吸力,不仅瞬间抵消了七彩光链的拉扯,更是为顾震霄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逃生通道!
“嗖!”
顾震霄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影,毫不犹豫地钻入了空间裂缝之中!裂缝迅速弥合!
“想跑?!”
海月见状,怒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蓝色流光,瞬间追至空间裂缝消失之处,玉手一挥,试图强行稳固并追踪那残留的空间波动!
但顾震霄对空间之力的运用远超她预料,残留的波动极其微弱且混乱,瞬间便消散在虚空乱流之中,难以追踪。
海月悬浮在原地,神识如同潮水般扫过方圆百里,却再也感应不到顾震霄的丝毫气息!她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不定。对方竟然如此果断地遁走?这不像他的风格!
“难道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图谋?” 海月心思电转,不敢大意。
她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或许对方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这戈壁深处隐藏的某些东西?比如……帝俊大人降临的祭坛核心?
念及此处,海月果断放弃了追击,身形一闪,迅速返回了之前激战之地的上空,神识高度集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座古老的祭坛。
然而,就在她刚刚返回、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嗡!”
在她身后不足十丈处的虚空,如同水波般一阵荡漾!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而出!正是去而复返的顾震霄!
他竟利用高超的空间隐匿之术,骗过了海月的感知,去而复返,发动了雷霆般的偷袭!
“海月!受死!”
顾震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体内洞府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他双手紧握阴阳双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黑白惊鸿!
剑锋所指,正是海月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这一剑,凝聚了他三日苦战积蓄的所有杀意与力量,快!准!狠!
“什么?!”
海月感受到身后那骤然爆发、近在咫尺的恐怖杀机,脸色骤变!她万万没想到,顾震霄的空间造诣竟如此精深,胆量更是如此之大!
仓促之间,她只来得及心念一动,周身环绕的无数蓝色幻蝶如同受到召唤般,疯狂地汇聚向身后,试图组成一道屏障!
“噗噗噗噗——!”
然而,仓促凝聚的蝶墙,如何挡得住顾震霄这蓄谋已久、全力爆发的贴脸绝杀?!黑白剑光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层层蝶墙!剑锋去势不减,狠狠斩在了海月仓促间凝聚起的一层薄薄月华护盾之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月华护盾应声破碎!海月闷哼一声,娇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这蕴含恐怖力量的剑罡狠狠劈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鲜血从她嘴角溢出,额角更是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咳咳……”
海月勉强在空中稳住身形,脸色苍白了几分。
她伸手抹去额角渗出的血迹,看着指尖那抹殷红,眼中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与屈辱!
她竟然……被一个洞府境的小辈伤到了!还是在她的主场!
“很好……顾震霄……你成功激怒我了!”
海月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中,再无半分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万蝶……潮汐!”
她双臂猛然张开,周身气息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整片戈壁的天空,瞬间黯淡下来!下一刻,以她为中心,方圆数千丈的虚空之中,无数点蓝色的星光凭空亮起!
紧接着,这些星光迅速扩大、凝聚,化作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翅膀上闪烁着诡异符文、散发出恐怖能量波动的蓝色幻蝶!
十只、百只、千只、万只……十万只!百万只!
眨眼之间,一片无边无际、遮天蔽日的蓝色蝴蝶海洋,出现在天空之中!
蝶翅扇动发出的嗡鸣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每一只幻蝶都锁定了下方的顾震霄,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不再是之前的试探性攻击,而是海月动用了本源幻术法则的……绝杀之招!
“去!”
海月玉指朝着顾震霄所在的方向,轻轻一点!
“嗡——!!!”
百万幻蝶组成的毁灭潮汐,如同倾泻的天河,带着湮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地面上的顾震霄,铺天盖地地汹涌扑来!所过之处,空间扭曲,万物凋零!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攻击,顾震霄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第90章 终(中下)
“轰隆隆——!!!”
由百万蓝色幻蝶组成的毁灭浪潮,如同九天银河倒卷,瞬间将顾震霄的身影彻底吞没!从远处看去,顾震霄所在的那片区域,仿佛被一个巨大无比、不断向内收缩挤压的蓝色光球所笼罩!
光球表面,无数幻蝶疯狂振翅,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更有一根根由纯粹幻术能量凝聚而成的、锋利无比的蓝色尖刺,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地面、从虚空、从四面八方刺向光球内部!
看这架势,海月是铁了心要将顾震霄困死其中,碎尸万段!
光球内部,顾震霄将阴阳双剑舞得密不透风,黑白剑光交织成一道坚韧的屏障,死死抵挡着无穷无尽的幻蝶冲击与能量尖刺的攒射!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剧烈的能量波动!他的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海月这含怒一击,威力远超之前,即便以他洞府境的修为,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体内灵力正飞速消耗!
“哼!负隅顽抗!”
悬浮于高空的海月,看着下方那剧烈波动、却依旧顽强支撑的蓝色光球,眼中寒光更盛。
她玉指再次掐诀,便要催动更强的幻术法则,彻底碾碎顾震霄的防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哈哈哈哈!情绪翻倍!火力调配——给本天才轰他娘的!”
一声张扬肆意、充满活力的少年大笑,如同惊雷般,陡然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咻咻咻咻——!!!”
话音未落!无数道拖着炽热尾焰、散发着恐怖高温与爆炸性能量的灵力炮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划破长空,精准无比地覆盖了海月所在的空域!
炮弹密集如蝗,瞬间将海月的身影淹没在了一片剧烈的爆炸火光与浓烟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击,不仅打断了海月的施法,更是让她猝不及防,仓促间凝聚的月华护盾被炸得剧烈摇晃,光芒黯淡!
“什么人?!” 海月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炮火稍歇,浓烟尚未散尽——
“星——光——荡——开——宇——宙——!”
一声更加嘹亮、带着无比中二与自信的吟唱声响起!只见一道璀璨夺目、如同流星般的身影,撕裂烟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悍然冲向海月!
身影所过之处,点点星光洒落,仿佛真的荡开了虚空!
“本——人——闪——耀——其——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身影已然冲至海月近前!光芒收敛,露出一位身着蓝白劲装、头发如同火焰般张扬竖起、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眼神明亮如星辰的少年——正是星辰之力修炼者,话痨加自恋狂,东方曜!
“看剑!看剑!还有一剑!”
东方曜根本不给海月反应的时间,手中那柄闪烁着星辉的长剑如同狂风暴雨般刺出!剑光点点,如同夜空繁星,却又蕴含着凌厉无匹的攻势,招招不离海月周身要害!
“美丽姐姐,你是被本天才的帅气迷花了眼,所以反应慢了吗?” 东方曜一边猛攻,嘴里还不停歇,语气充满了欠揍的得意。
海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气得脸色铁青,尤其是对方那不着调的话语,更是让她怒火中烧!她挥袖格挡开东方曜的剑招,冷喝道:“哪里来的狂妄小子!找死!”
然而,东方曜的攻势虽略显稚嫩,却胜在速度奇快,身法诡异,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一时间竟也将海月缠住!
与此同时,另一边——
“破!”
一声清冷的娇叱响起!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巨大的蓝色光球旁,双手结印,一道柔和却蕴含着奇异分解之力的粉色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轻拂过蓝色光球!
“咔嚓……哗啦!”
在那粉色光芒的侵蚀下,原本坚不可摧的蓝色光球,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瓦解!被困其中的顾震霄,只觉得周身压力一轻,眼前豁然开朗!
出手相助的,是一位身着淡粉色长裙、气质空灵、容颜绝美的少女——西施!她擅长操控“幻纱”之力,最是克制这种能量禁锢与幻术结界。
“顾前辈,您没事吧?” 西施看向脱困的顾震霄,语气带着一丝关切。
顾震霄脱困而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对西施微微颔首示意感谢,却连一句客套话都来不及说!他的目光瞬间锁定正与东方曜缠斗的海月,眼中杀机爆闪!
“助我!”
顾震霄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手持阴阳双剑,直扑战团!他与东方曜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
东方曜见顾震霄来援,更是精神大振,剑势越发狂猛:“哈哈哈!顾前辈来得正好!看我们双剑合璧,打得这漂亮姐姐找不着北!”
天空之上,蒙犽操控着巨大的机关炮台,不断喷吐着火舌,进行远程火力压制,虽然准头时好时坏,但那铺天盖地的炮弹,也极大地干扰了海月的行动。
地面,西施则游走在战场边缘,双手不断挥洒出粉色的幻纱丝线,时而束缚海月的动作,时而化解她的幻术攻击,进行精准的辅助与控制。
顾震霄主攻,东方曜侧翼骚扰,蒙犽远程火力覆盖,西施幻术干扰与控制!四人配合虽谈不上天衣无缝,甚至有些杂乱,但胜在年轻气盛,敢打敢拼,招式层出不穷!
尤其是东方曜和蒙犽,一个嘴炮不停,一个炮火轰鸣,将战场搅得鸡飞狗跳!
海月虽强,但面对这四人毫无章法、却充满活力的围攻,一时间竟也有些手忙脚乱!
她的幻术往往刚施展出来,就被西施的幻纱之力干扰、削弱,或者被蒙犽的炮火强行轰散!而顾震霄的阴阳剑道凌厉霸道,东方曜的星辰剑法又快又刁钻,让她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应对近身搏杀。
一时间,原本占据绝对上风的她,竟被打得有些狼狈,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痕!虽然不重,却让她倍感屈辱!
“第八十二回合!吃我一记‘逐星’!” 东方曜越战越勇,又是一剑刺出!
海月挥袖震开东方曜的剑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的地平线!这一看,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见远处沙丘之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数道身影!为首一人,身姿高挑,面容冷艳,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镜!
她身旁,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机关造物鲁班七号,以及一位气质沉稳、正在调试着某种大型机关臂的中年男子——鲁班大师!更远处,还有一位扛着巨大攻城槌、如同铁塔般的壮汉——苏烈!
一位手持巨盾、气息如山岳般沉稳的将军——蒙恬!以及一个浑身肌肉虬结、扛着巨大锤子的壮汉——狂铁!
稷下学宫的人……越来越多了!
“明世隐……你这个废物!”
海月心中暗骂一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想到,稷下学宫的反应如此之快,援军来得如此之多!再拖下去,一旦被这些人合围,即便她是观海境,也绝对讨不了好!
“不能再留了!” 海月当机立断!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猛地深吸一口气,随即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娇嗔!
“哼——!”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恐怖精神冲击与空间排斥之力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猛地扩散开来!
“不好!是精神冲击!快退!”
正在猛攻的东方曜反应极快,感受到那波纹中蕴含的可怕力量,想也不想,怪叫一声,施展出绝顶身法,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瞬间向后暴退数百丈!
西施、蒙犽等人也是脸色一变,纷纷施展手段抵御或后退。
唯有顾震霄!他眼见海月要逃,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退反进!强行顶着那恐怖的精神波纹,阴阳双剑爆发出璀璨光芒,身形如电,朝着海月扑去,想要将她留下!
“滚开!”
海月见状,眼中寒光爆射,玉手对着冲来的顾震霄猛地一挥!
“嘭——!”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轰在顾震霄的剑锋之上!顾震霄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涌来,胸口一闷,气血翻腾,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巨兽撞中,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数十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就这么一耽搁,海月的身影已然被那扩散的空间波纹包裹,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泡影般,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充满怨毒的眼神,和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风中飘散:
“顾震霄……稷下学宫……今日之辱,本座记下了!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
顾震霄稳住身形,抹去嘴角的血迹,望着海月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功亏一篑!还是让她跑了!
东方曜咋咋呼呼地跑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天空,挠了挠头:“哎呀!让她跑啦?可惜可惜!本天才还没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呢!”
西施、蒙犽以及远处赶来的镜、鲁班大师等人,也纷纷聚拢过来,看着脸色难看的顾震霄,神色各异。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杀,最终还是以海月的遁走告终。
随着海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间涟漪之中,那股笼罩在戈壁上空的压抑气息也随之消散。
顾震霄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四周。
脚下的戈壁依旧荒凉,但空气中残留的幻术法则波动正在快速褪去,显露出此地真实的景象——一片位于巨大山脉环抱之中的荒芜盆地,远处隐约可见蜿蜒的长城轮廓。
“此地……已是玄雍地界了。”
顾震霄心中了然。
玄雍,即是大秦帝国。大武朝因避讳,称其为玄雍。
此地距离稷下学宫所在的稷下城并不遥远,难怪蒙恬等人能如此迅速地赶来。
这时,身披玄甲、气度沉稳的大秦上将蒙恬走了过来,对着顾震霄拱了拱手,沉声道:“顾先生,受惊了。此地乃是我大秦与外界交界的一处隐秘结界节点,平日由长城守军暗中看守。今日之事,实属巧合。”
他顿了顿,解释道:“蒙某每月例行前往稷下学宫探望犬子蒙犽,今日途经附近的潭沙镇时,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区域的空间有异常波动,能量紊乱,隐有强大的幻术气息泄露。心知有异,便立刻发出了稷下学宫最高级别的‘狼烟’求援信号。”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姐姐镜追得满场跑的东方曜,继续道:“恰逢‘星之小队’在附近完成历练任务,他们是第一批收到信号赶来的。后续的鲁班大师、苏烈将军等人,也是接到信号后从不同方向赶来支援。”
顾震霄闻言,微微颔首,对蒙恬郑重地拱手回礼:“原来如此。多谢蒙将军及时察觉并施以援手,否则顾某今日恐难脱身。此恩,顾某铭记于心。”
蒙恬摆了摆手,神色肃然:“顾先生言重了。稷下学宫与我大秦素有渊源,守望相助乃是本分。何况先生乃学宫一门之主,于公于私,蒙某都义不容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是学宫栋梁。”
两人正说话间,旁边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只见东方曜被一身劲装、面容冷艳的镜追得上蹿下跳,嘴里还不停嚷嚷着:“姐!亲姐!我错了!我真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哎哟!”
鲁班大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凑过来扯他衣角要糖吃的机关造物鲁班七号轻轻推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对顾震霄苦笑道:“让顾门主见笑了。这小子……唉,他察觉到结界内能量波动异常恐怖,自知不敌,在冲进来之前,居然偷偷用‘地蝎沙船’给镜发了传讯……”
鲁班大师模仿着东方曜的语气,惟妙惟肖地学道:“‘老姐!结界里有个超级厉害的漂亮姐姐,弟弟我这次可能要去见星辰了!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
“噗——” 一旁的西施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
蒙犽也是嘴角抽搐。
顾震霄听完,看着那边被打得抱头鼠窜却还在贫嘴的东方曜,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遗书……写得还真是颇具东方曜的特色,看似悲壮,实则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乐观或者说中二。
“这小子……”
顾震霄心中莞尔,这哪是遗书,分明是算准了镜会暴怒然后第一时间冲过来救他。
很快,在镜的“物理教育”下,东方曜终于老实了,耷拉着脑袋跟在镜身后。
众人也不再耽搁,在蒙恬的引领下,朝着结界出口走去。
走出那片扭曲空间的结界,外界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结界之外,已然被大批装备精良、军容整肃的大秦玄甲军团团包围!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显然,蒙恬在发出求援信号的同时,也调动了附近的边军。
结界入口附近,一片狼藉,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清剿战斗。
不少身着奇异服饰、眼神狂热的信徒模样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都被缴械捆绑,跪倒在地——这些都是被海月蛊惑、在此守护结界的信徒,已被大秦军队以雷霆手段镇压。
顾震霄目光扫过俘虏群,眼神骤然一凝!
他在那群垂头丧气的俘虏中,看到了一个极其扎眼的身影——明世隐!此刻的明世隐,早已没了平日里的从容与神秘,一身紫袍破损不堪,脸上带着淤青,发髻散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秦军士兵死死押着,显得颇为狼狈。
而在明世隐旁边,姬小满正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地对旁边的军士指指点点,似乎在炫耀自己的“功劳”。
更远处,狂铁正龇牙咧嘴地让一位女医师给他胳膊上药,古铜色的皮肤涨得通红,显然羞臊得不行。
白起则抱着臂膀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似乎对没能亲手拿下海月而感到十分不痛快。
蒙恬顺着顾震霄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我军清剿此地邪教徒时,此人试图反抗并潜逃,被姬小满姑娘……以某种奇特的方式绊倒,随后由白起将军拿下。据初步审讯,他似与方才那妖女关系匪浅。”
顾震霄心中冷笑,明世隐这老狐狸,终究还是栽了。
看来海月遁走时,根本没顾得上他这颗棋子。
这时,蒙恬转向顾震霄,发出了邀请:“顾先生,此番风波已暂告段落。说来也巧,贵国女帝陛下,此刻正在我玄雍都城,与吾皇陛下进行重要会晤。顾先生连日奔波激战,想必也十分疲惫。若不嫌弃,不妨随蒙某前往玄雍城稍作休整?也让蒙某一尽地主之谊。”
顾震霄闻言,心中一动。武则天在玄雍?与秦始皇会晤?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正愁如何尽快与武则天取得联系,告知长安剧变与明世隐的阴谋。
若能借此机会面见女帝,自是最好不过。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蒙将军盛情,顾某却之不恭。那便叨扰将军了。”
“顾先生客气,请!” 蒙恬哈哈一笑,伸手做引。
顾震霄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明世隐和正在接受“表彰”的姬小满等人,转身随着蒙恬,在一队精锐秦军的护卫下,朝着玄雍都城的方向行去。
第91章 终(下)
七日时光,弹指而过。
长安城的风波,随着海月的遁走、明世隐的落网以及其党羽的迅速被清剿,渐渐平息下来。
女帝武则天以雷霆手段稳住了朝局,那位仓促登基的“假女帝”也被证实是明世隐以幻术操控的傀儡,早已被秘密处置。
朝堂之上,经历了一番清洗与整顿,重新恢复了秩序。
顾震霄在这七日里,并未过多插手朝堂之事。
他心知肚明,以武则天的城府与手段,既然早已察觉明世隐的异动,必然留有后手。
果然,他很快得知,武则天在事发之前,便已秘密派遣心腹前往云梦泽,请动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谷子出山。
鬼谷子已亲赴传说中的“倒悬天”,请托那位执掌天规、监察三界的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动用其“天眼”神通,追查海月的踪迹与帝俊的阴谋。
有这两位大能出手,后续之事,确实无需他再多加操心。
武则天这一招“借力打力”、“釜底抽薪”,可谓高明至极,也让顾震霄彻底放下心来。
他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了寻找杨玉环等人上。
根据线索,他一路寻至边关长城。
雄伟的万里长城,如同巨龙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风沙凛冽,旌旗猎猎。
在一处烽火台下,顾震霄找到了杨玉环、裴擒虎、弈星、公孙离四人。
他们并未被囚禁,而是身着普通兵卒的服饰,正在协助长城守卫军进行日常的巡防与工事修缮。
武则天念在他们受明世隐蒙蔽,且并未造成太大杀孽,法外开恩,罚他们在长城服役十年,戴罪立功。
见到顾震霄,四人神色复杂。
裴擒虎依旧梗着脖子,但对顾震霄的敌意已消减许多;
弈星沉默寡言,只是对着顾震霄微微颔首;
公孙离则眼含愧疚,不敢与他对视。
唯有杨玉环,在看到顾震霄的瞬间,美眸中瞬间盈满了水汽,有思念,有委屈,更有如释重负。
顾震霄本欲将四人一同带回长安,毕竟长安才是他们的根。
然而,裴擒虎、弈星、公孙离三人却相视一眼后,由裴擒虎瓮声瓮气地开口道:“顾……顾前辈,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暂时不想回长安了。”
顾震霄微微挑眉。
弈星接口道,声音平静却坚定:“长安……已是伤心地。此地虽苦,却简单。长城守卫军的兄弟们……待我们不错。我们……已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公孙离也小声道:“是啊,顾前辈。在这里,不用想那么多勾心斗角,每天巡巡逻,看看大漠孤烟,也挺好的。我们……想留在这里。”
顾震霄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释然,心中了然。
长安对于他们,承载了太多痛苦与背叛的记忆。
留在长城,远离是非,或许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解脱与新生。
他尊重他们的选择,不再强求。
“既如此,保重。” 顾震霄对着三人拱了拱手。
“顾前辈保重!” 三人齐齐还礼。
最后,顾震霄的目光落在了一直静静望着他的杨玉环身上。
他伸出手,轻声道:“玉环,我们回家。”
杨玉环的眼泪终于滑落,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冰凉的小手放入了他温暖宽厚的掌心。
顾震霄带着杨玉环,告别了长城,返回了长安。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是为了弥补之前的分离与波折,过得格外平静而甜蜜。
顾震霄在长安城置办了一处雅致的宅院,与杨玉环过起了寻常夫妻般的生活。
他不再过问朝堂风云,每日或是与杨玉环琴瑟和鸣,切磋音律;或是品茗对弈,闲话家常;
或是携手漫步于恢复生机的长安街头,看市井烟火。
杨玉环褪去了“羞花”的荣耀与负担,洗尽铅华,如同一个普通的妻子,为他洗手作羹汤,红袖添香,眉眼间尽是温柔与幸福。
这段等待桃花盛开的时光,如同最醇厚的蜜糖,甜得化不开。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
长安城的桃花,如期绽放。
这一日,长安城内,万人空巷!女帝武则天特下恩旨,为流影门主顾震霄与杨玉环赐婚,并特许婚礼于皇宫内举行,普天同庆!更令人震惊的是,女帝特许杨玉环在婚礼之上,破格身披唯有皇后才能穿戴的凤冠霞帔!此等恩宠,前所未有!
婚礼当日,皇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文武百官、各国使节齐聚一堂。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玄雍皇帝秦始皇,竟亲自驾临长安,为顾震霄与杨玉环送上了一份厚重无比的贺礼!
当那位威震四海、雄才大略的帝王出现在婚礼现场时,整个大殿都为之震动!
杨玉环身着华美绝伦的凤袍,在见到秦始皇亲自向她举杯致意时,惊得几乎失态,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荣耀。
这场婚礼的盛大与特殊,震惊了朝野,更让长安城的百姓欢欣鼓舞!因为女帝特许,今日皇宫开放部分区域,允许百姓入宫观礼,并设下流水席,与民同乐!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海洋之中!百姓们扶老携幼,涌入皇宫,争相一睹这对传奇新人的风采,分享这份天家恩赐的喜气。
宫中御厨倾力制作的美味佳肴如同流水般端上席面,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直冲云霄!
顾震霄身着大红喜服,俊朗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紧紧握着身边凤冠霞帔、美得不可方物的杨玉环的手。
杨玉环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在万众瞩目与祝福声中,二人拜天地,拜女帝,夫妻对拜。
礼成之时,钟鼓齐鸣,礼花漫天!
这场跨越了生死、阴谋与等待的婚礼,终于在这桃花盛开的季节,圆满礼成。
它不仅是一对有情人的终成眷属,更象征着动荡之后的安宁与新生,为这段波澜壮阔的传奇,暂时画上了一个温馨而圆满的句号。
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长安城内,桃花灼灼,岁月静好。
盛大的婚礼在万众瞩目与祝福声中圆满礼成。
喧嚣散去,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新府邸内,红烛高烧,喜气盈盈。
顾震霄与杨玉环这对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新人,终于迎来了独属于他们的静谧夜晚。
卧房内,红纱帐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
杨玉环褪去了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红色寝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顾震霄动作略显笨拙地为她卸下最后一支珠钗。
铜镜中,映出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此刻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新嫁娘的羞涩与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感慨。
“夫君……”
杨玉环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微颤,“玉环……至今仍觉如梦似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玉环竟能……真的穿上这身凤袍,与夫君结为连理,得陛下如此恩典,更得……秦皇亲临贺喜……”
她回想起白日里那场轰动天下的婚礼,依旧心潮澎湃,如在云端。
顾震霄放下珠钗,双手轻轻按在杨玉环柔弱的香肩上,透过铜镜,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美眸,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与不正经:“傻丫头,梦已圆,礼已成,你已是我顾震霄明媒正娶的妻子,何必再感慨?春宵一刻值千金,夜已深了……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时候了。”
这露骨而充满暗示的话语,让杨玉环的俏脸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羞得跺了跺脚,转过身来,举起粉拳轻轻捶打在顾震霄结实的胸膛上,娇嗔道:“你……你这人!平日里看着正经,怎地也学得如此……如此老不正经!净说些浑话!”
“哈哈哈!”
顾震霄被她这娇羞的模样逗得爽朗大笑,心中积压许久的阴霾与沉重,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满室的温馨与旖旎冲散。
他不再多言,伸出有力的臂膀,一把将惊呼出声的杨玉环打横抱起!
“呀!夫君!”
顾震霄抱着怀中温香软玉的新娘,大步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婚床。
他挥手间,劲风拂过,红烛熄灭,仅剩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为室内镀上一层暧昧的银辉。
厚重的床幔缓缓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一夜,红绡帐内,被翻红浪,喘息细细,娇吟低回。
两人忘却了身份,忘却了过往,忘却了世间纷扰,只剩下最原始、最炽热的情感交融。
顾震霄难得的放纵与温柔,杨玉环初承雨露的羞涩与迎合,交织成一曲动人的乐章。
直至东方既白,红烛燃尽。
翌日清晨,顾震霄神清气爽地起身,看着身旁依旧沉沉睡去、眼角还带着泪痕、俏脸上却洋溢着满足与幸福笑意的杨玉环,眼中满是怜爱。
他动作轻柔地掀开锦被,目光落在床单上那点点如红梅绽放般的落红时,眼神愈发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承载着特殊意义的床单收起,换上了全新的被褥与枕套。
随后,他俯身,轻轻唤醒睡得迷迷糊糊的杨玉环,不顾她的娇嗔与羞涩,将她拦腰抱起,走向早已备好热水的浴池。
一番旖旎的鸳鸯浴后,顾震霄细心为疲惫不堪的杨玉环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将她重新安置在温暖舒适的被窝中。
杨玉环几乎一沾枕头,便又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待杨玉环睡熟后,顾震霄穿戴整齐,悄然出府。
他并未回流影门,而是去了长安城西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里,住着裴擒虎、弈星、公孙离三人的家眷以及一些原本属于“尧天”组织的、未曾参与作恶的旧部。
顾震霄以杨玉环夫君的身份,代她向这些曾经的同伴、如今已选择在长安安稳度日的人们,郑重地道了歉,为杨玉环曾经因明世隐蒙蔽而可能对他们造成的困扰表达了歉意。
众人见顾震霄如此身份,却毫无架子,言辞恳切,心中芥蒂也消了大半。
众人摆下简单的酒席,举杯共饮,一笑泯恩仇。
中午时分,顾震霄亲自将裴擒虎、弈星、公孙离三人的家眷送至长安城外。
他们的家人已决定搬去长城附近居住,方便探望。
顾震霄看着载着他们的马车缓缓驶向远方,心中祝愿他们能在新的地方开始平静的生活。
送别了旧人,下午,顾震霄又悄然去了城南一处普通的民宅。
这里住着的,是杨玉环的养父养母,两位善良朴实的老人。
当年他们收养了孤苦无依的杨玉环,视如己出。
顾震霄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悄悄地将二老接回了自己的府邸,安排在一处清净舒适的院落住下,想给醒来后的杨玉环一个惊喜。
傍晚时分,杨玉环终于从酣睡中悠悠转醒。她刚睁开眼,便看到顾震霄含笑坐在床边。
“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顾震霄柔声问道。
“嗯……” 杨玉环慵懒地应了一声,脸上红晕未退。
“有两个人,想见见你。” 顾震霄卖了个关子,牵起她的手,走向偏厅。
当杨玉环看到偏厅中那两张熟悉而慈祥的面孔时,瞬间愣住了,随即泪水夺眶而出!
“爹!娘!”
她扑进养母的怀中,泣不成声。
两位老人也是老泪纵横,紧紧抱着失散多年、如今已贵为人妇的女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顾震霄早已派人寻访到了二老,并在此刻将他们接来团聚。
顾震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微微一笑,悄然退了出去。
他入宫一趟,向武则天禀报了接回杨玉环养父母之事,并再次谢恩。
武则天对此表示赞许,又赏赐了些绫罗绸缎以示关怀。
当顾震霄傍晚回到府中时,还未进门,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
走进膳厅,只见桌上已然摆满了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肴。
杨玉环正系着围裙,与养母一同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养父则乐呵呵地摆着碗筷。
看到顾震霄回来,杨玉环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眼中充满了感激与爱意:
“夫君,你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了!这些都是娘亲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温馨场景,看着爱人脸上幸福的笑容,看着两位老人满足的神情,顾震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与平静。
家,或许便是如此。
历经千帆,终得此安宁。
他笑着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在了桌前。
烛光下,四人围坐,吃着家常便饭,说着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窗外,月色正好,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温暖而祥和。
这一日,于顾震霄与杨玉环而言,是夙愿得偿后的圆满,是纷扰过后的安宁,更是充满温情与希望的新开始。
第92章 终(终)
在长安城度过了半月有余的悠闲时光,顾震霄与杨玉环如同世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琴瑟和鸣,尽享新婚燕尔之乐。
然而,平静的日子终究是暂时的。
经过一番商议,顾震霄与杨玉环,以及她的养父母,最终决定启程返回苍朝。
原因有二:其一,苍朝是顾震霄的根基所在,是他真正的“家”。
他离开已久,朝中虽有心腹大臣打理,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终究需要他回去坐镇。
其二,他此番离开苍朝,游历大武、大秦,经历诸多风波,前前后后已近半年,也是时候该重归帝位,执掌江山了。
对于这个决定,杨玉环毫无异议,甚至比顾震霄更为上心。她深知顾震霄在苍朝尚有两位妃嫔,为了日后和睦相处,她足足花费了数日时间,精心挑选了满满两大驴车的礼物!
从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到各地的特产小吃、精巧玩物,应有尽有,恨不得将整个长安城的好东西都搬回去,其用心程度,连顾震霄看了都暗自咋舌,又觉暖心。
启程这日,车马已备好,行李也已装车。
顾震霄与杨玉环正欲登车,却见两道人影,一东一西,几乎同时来到了府门前。
从东面匆匆赶来的,是大理寺卿狄仁杰,他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愧疚。
而从西面蹦蹦跳跳跑来的,则是依旧一身火红劲装、活力四射的云缨,她脸上带着期待与紧张,还有几分少女的娇羞。
两人在府门前相遇,俱是一愣。
“狄大人?”
“云姑娘?”
互相打过招呼后,两人似乎都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门口互相谦让起来。
“狄大人先请!”
“不不不,云姑娘是客,云姑娘先请!”
“您是长辈,又是朝廷重臣,自然您先!”
“此事……此事关乎私谊,还是云姑娘先吧……”
两人你推我让,僵持在门口,谁也不好意思先进去,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就在这尴尬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们两个,在门口磨蹭什么?”
两人回头,只见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的司空震,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身后。
狄仁杰和云缨见到司空震,更是尴尬。
司空震目光扫过二人,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对门内朗声道:“顾震霄,出来!有人找!一个是为‘无名氏’契书之事致歉,一个是为‘非兄妹’之名表明心迹!速速出来解决,莫要耽误时辰!”
他这话声音洪亮,毫不避讳,顿时让门口的狄仁杰老脸一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云缨更是羞得满脸通红,跺着脚嗔道:“司空世叔!你……你胡说什么呀!”
府内的顾震霄听到动静,与杨玉环相视一笑,携手走了出来。
看到顾震霄,狄仁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地拱手行礼,脸上满是惭愧:“顾……顾先生,狄某……是来向您请罪的!”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关于您‘无名氏’的身份……唉,此事说来惭愧。狄某一直误以为,是上一任大理寺卿疏忽,遗失了证明您已脱离奴籍的契书文书,导致您虽功勋卓着、威名远播,但在官方律法上,却……却仍保留着‘奴隶’的身份。”
“此事一直是狄某心中一块大石!昨日,李元芳那小子带着他弟弟妹妹在衙门库房玩耍,无意中翻动旧桌,竟……竟在桌底暗格里,发现了那份完好无损的契书!”
“原来……原来早已归档!是狄某失察,让您蒙受此不白之名多年,狄某……实在是无地自容!特来向您赔罪!”
说着,他竟要躬身下拜。
顾震霄连忙伸手扶住他,看着这位一向铁面无私、此刻却因“工作失误”而满脸愧疚的老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他拍了拍狄仁杰的肩膀,爽朗一笑:“狄大人言重了!此事何须挂怀?陛下登基之初,便已颁下明诏,昭告天下,永久废除奴隶制度。普天之下,早已再无‘奴隶’之名!”
“既无此制,那一纸契书,有或没有,又有何区别?顾某如今是苍朝之君,更是武皇亲封的流影门主,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狄大人切莫再为此等小事介怀!”
狄仁杰闻言,怔了怔,随即恍然,脸上露出释然与敬佩之色,重重拱手:“顾先生胸襟广阔,狄某佩服!是狄某迂腐了!”
安抚了狄仁杰,顾震霄目光转向一旁正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绯红的云缨。
云缨见顾震霄看过来,鼓起勇气,抬起头,大声道:“小六子!我……我不是来送行的!我是来告诉你!我……我不要再当你妹妹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坚定:“我……我想……我想像玉环姐姐那样……”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顾震霄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性子泼辣却单纯直率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柔情。
他走到云缨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小云缨,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云缨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认真道:“现在……为时尚早。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若一年之后,你心中依旧如此想,依旧记得今日所言……到那时,哪怕是你爹提着剑要砍我,我也会亲自登门,向你爹娘提亲!”
听到这话,云缨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喜与希望:“真的?!小六子你不许骗人!”
“君子一言,”
顾震霄微笑颔首,“快马一鞭。”
“好!一言为定!我等你!” 云缨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顾震霄笑了笑,转身与狄仁杰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走到云缨面前,在狄仁杰和司空震惊讶的目光中,在云缨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告别吻。
“啊!”
云缨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煮熟的虾子,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羞得双手捂脸,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小六子你……你讨厌!我……我走啦!记得你说的话!”
看着云缨落荒而逃的背影,马车上的杨玉环忍不住掩口轻笑,眼中满是促狭。
一旁的司空震则是没好气地瞪了顾震霄一眼,似乎在责怪他“招惹小姑娘”。
顾震霄对司空震的瞪视报以爽朗一笑,随即神色一正,对狄仁杰和司空震再次拱手:“二位,保重!后会有期!”
“顾先生(兄)保重!” 狄仁杰与司空震齐齐还礼。
顾震霄不再犹豫,转身,步伐坚定地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缓缓转动,载着一家人,向着苍朝的方向,渐行渐远。
长安城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而前方,是归家的路,是等待他重整的江山,也是一段崭新的人生篇章。
第93章 番外
就在顾震霄与杨玉环一行人乘坐马车,缓缓驶离长安城,踏上归途之际。
远在千里之外,大武皇朝境内,一座名为“猴山县”的偏僻小城。
城郊,依山傍水,坐落着一座闻名遐迩的书院——吉鹿书院。
书院深处,一间堆满了竹简古籍、弥漫着墨香与淡淡檀香的书房内。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夫子,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由信鸽送来的加急文书。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文书末尾那歪歪扭扭、如同鸡爪刨过般的字迹上,脸色渐渐由平静转为愕然,再由愕然转为铁青,最后化为难以抑制的滔天怒火!
那文书,赫然是流影门主顾震霄亲笔所书的“告假书”,言辞恳切,言明因苍朝有要事,需携家眷返回处理,归期未定,特向学宫告假。
若只是告假,夫子或许还不会如此动怒。
真正让他火冒三丈的,是告假书下方,用朱砂笔歪歪扭扭批注的一行字!那字迹,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正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好学生”、流影门头号“问题儿童”、姬小满的亲笔!
只见那行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字写着:
“夫子:”
“准啦!想多久回多久回!本夫子给你批……三百年假期!够意思吧?不用谢!——小满批”
“三百年假期”?!还“够意思吧”?“不用谢”?!
“噗——!”
夫子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他猛地将文书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因为极度愤怒,浑身都颤抖起来,指着窗外流影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饱含悲愤与绝望的怒吼:
“姬——小——满——!!!”
声音如同惊雷,震得书房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你……你这个孽徒!无法无天!胆大包天!你……你竟敢……竟敢假传老夫旨意!批三百年的假?!你当学宫规矩是儿戏吗?!你当流影门是菜园子门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老夫……老夫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坑来……咳!是请来一个能管住你们这帮混世魔王的……傻子……咳!是能人!就这么……就这么被你一纸批条给放跑了?!你……你……”
夫子气得语无伦次,胡子都翘了起来!他越想越气,越说越激动,猛地抬手想要再拍桌子,却因为怒火攻心,气息不顺,动作过猛——
“哎呦呦呦呦呦——!”
只听他一声痛呼,老腰猛地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显然是闪着了!
“咚!”
一声闷响,夫子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直挺挺地、保持着抬手欲拍的姿势,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哎哟……我的腰……我的老腰啊……”
夫子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忘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天花板,悲愤地喃喃咒骂:“姬小满……你……你给老夫等着!等……等老夫缓过这口气……这次回学院……老夫定要……定要扒了你的皮!”
“抽了你的筋!把你关进思过崖面壁三百年!不!一千年!哎呦喂……疼死老夫了……老夫的……傻……能人啊……就这么没了啊……”
与此同时,远在稷下学宫,流影门那片杂乱无章的驻地内。
一棵被弟子们练功时不小心劈得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姬小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条粗壮的树枝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阿嚏!阿嚏!阿——嚏——!”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三个极其响亮的喷嚏!巨大的力道差点把她从树上震下去!
“唔……”
姬小满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奇怪……天气这么好,怎么突然打喷嚏?又是哪个家伙在背后偷偷想念本姑娘了?”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重新躺倒,嘴里嘟囔着:“算了算了,人生还长,遇事莫慌……继续睡我的回笼觉要紧……” 很快,均匀的鼾声再次响起。
数月之后,苍朝,神都。
经过一番雷霆手段的整顿与清洗,朝局已然彻底稳定。
篡位称帝的“英武帝”及其党羽,被顾震霄以谋逆大罪公开处决,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顾震霄正式重登大宝,昭告天下。
他并未沿用“苍朝”国号,而是重启了其祖上更为久远、也曾更为强盛的“神武”朝名,寓意重振武运,再创辉煌。
与此同时,顾震霄颁布了一系列重大改革诏令。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废除沿袭数百年的“一朝双帝”制度!不再设立并尊的两位皇帝,而是改为更为集中的“一帝双后”制!
他自立为神武朝唯一皇帝,尊杨玉环与赵飞燕并为皇后,不分先后;郑安雪则为贵妃。
若是往常,如此颠覆祖制的改革,必会引来朝野非议。
然而,此次却出奇地顺利。
一来,顾震霄以铁血手腕肃清了反对势力,无人敢再置喙。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神武朝的百姓,实在是被这些年频繁的帝位更迭、朝堂动荡给折腾怕了!
尤其是对比“英武帝”在位期间,为巩固权势而大肆株连、搞得民不聊生的黑暗岁月,顾震霄此次复位,清算逆党,安抚百姓,与民休息,整个过程波及的无辜百姓,竟只有区区数千人,在百姓眼中,这已是天大的“仁政”了!
因此,当废除“双帝制”的诏书颁布时,神武朝上下,非但没有反对之声,反而是一片欢欣鼓舞!
百姓们奔走相告,感激涕零,直呼“陛下圣明!”“陛下仁德!” 在他们看来,只要这位手段厉害却心怀仁慈的皇帝能坐稳江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别说“一帝双后”,就算陛下把满朝文武都封成“皇帝”,他们恐怕也会拍手叫好!稳定,压倒一切!
顾震霄重登帝位的消息,以及“神武”复辟、“一帝双后”等重大国策变更,迅速传遍了周边各国。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便是大武女帝武则天!她派出了规格极高的使团,送上了两份厚礼!
一份是恭贺顾震霄重登帝位的国礼,另一份……则是一份极其特殊、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贺礼”——一份以她个人名义发出的、希望与神武朝永结同好、并隐隐透露出愿与顾震霄缔结“秦晋之好”意向的国书!
“帝王娶帝王”?!这在整个天下历史上都闻所未闻!消息传出,天下哗然!大武与神武两国的百姓更是目瞪口呆,议论纷纷,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他皇朝的君主们更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到底是该先送顾震霄登基的贺礼呢?还是该先送这两位陛下“订婚”的贺礼?这顺序要是搞错了,岂不是闹出国际笑话?
就在各国使节为此挠头不已、左右为难之际,玄雍的应对,则显得干脆利落,又霸气十足!
秦始皇嬴政与皇后刘玉芝,直接派出了两支使团,各自携带重礼,同时抵达神武朝都城!一支使团,光明正大地恭贺神武皇帝顾震霄重掌江山!
另一支使团,则更为高调地祝贺大武女帝武则天与神武皇帝顾震霄……嗯,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嬴政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全天下:管他什么顺序不顺序!朕,两份都送!两份都是头等大礼!你们,看着办!
这一下,更是将顾震霄重登帝位以及他与武则天之间那微妙的关系,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整个天下最为瞩目的话题。
神武朝的未来,似乎注定不会平静。
第1章 风暴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雨幕,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赵羲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
然后,她愣住了。
宿舍里完全变了个样!
之前被她随手扔在椅子上、甚至地上的那些“奇装异服”——那身羌族“夜店风”表演服,那件改良的露背藏袍,还有那套傣族亮片筒裙……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用衣架挂好,挂在了墙边那个原本空着的简易衣架上,如同服装店陈列的新品。
连那顶苗族银冠,也被擦得锃亮,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一角。
更离谱的是,那幅被她嫌弃丑、开学第一天就摘下来塞进床底下的、学校统一发的、画着抽象民族图案的“艺术系系徽”挂画,此刻竟然又被挂回了墙上原来的位置!甚至还被仔细调整过,不偏不倚!
谁干的?不用想,肯定是轩辕千山。
赵羲凰揉了揉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她走到书桌前,发现上面又放着一个保温食盒,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清淡的鸡丝粥和几样爽口的小菜。
刚好饿了。
她便坐下来,慢慢吃着。
刚吃到一半,宿舍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轩辕千山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和湿意,头发和肩头有些微湿。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印着附近超市logo的塑料袋。
“醒了?”
他反手关上门,将塑料袋随手放在桌上,脱下有些潮湿的外套,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
“嗯。”
赵羲凰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瞟向他,“你干甚去了?这么晚还出去?”
轩辕千山没立刻回答,只是走到简易衣架前,从那个塑料袋里,又掏出了几样东西——一双全新的、鞋跟极细、上面布满铆钉和水钻的黑色高跟鞋,还有几双不同颜色的丝袜,肉色、黑色、酒红色,都是渐变或带暗纹的款式。
他将高跟鞋放在地上,丝袜挂在衣架上,然后才转身看向赵羲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我去买了瓶水”:
“买婴儿嗝屁袋去了。”
赵羲凰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脸瞬间涨红:“你、你说什么?!”
轩辕千山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笑意?
“没买到。” 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没买到?”
赵羲凰好不容易顺过气,狐疑地看着他。
学校对面的新建区超市虽然不大,但计生用品这种基础物资肯定有。
而且……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起身跑到自己书桌抽屉前,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她猛地转头瞪向轩辕千山:“我买的那一盒呢?!”
那是她为了防止某人“偷袭”,特意“囤”的货,明明记得还有好几个!
轩辕千山迎着她质问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很有“道理”地解释:“看见了。过期了,用不得。我帮你扔了。”
“过期了?!”
赵羲凰根本不信,那盒子上个月才买的!而且就算真过期了,他凭什么帮她扔了?!
“嗯。”
轩辕千山面不改色,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因为睡觉和着急而翘起的几缕头发捋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没事,家大业大,养得起。何况,咱们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要个娃了。”
赵羲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要、要娃?!他是在开玩笑吗?!,而且她才刚上大学!他自己不也才从军区退下来,一堆事要处理吗?!
轩辕千山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简易衣架前,将她那身“艺术系朝服”——那件孔雀蓝的、七不像的袍子,拿了下来。
然后又拿起那几双新买的丝袜,和那双华伦天奴高跟鞋。
“来,换上。”
他将衣服和丝袜递给她,自己则拿着高跟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赵羲凰脑子还是懵的,机械地接过衣服。
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下,她竟也忘了反抗,迷迷糊糊地开始换衣服。
先脱下睡袍,换上丝袜,然后套上那身滑稽的孔雀蓝系服,整理好衣襟和腰带。
轩辕千山很满意,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亲手帮她穿上了那双铆钉高跟鞋。
冰凉的鞋扣扣上脚踝,细高跟让她瞬间拔高了几厘米,身姿更显挺拔妖娆。
穿戴整齐,轩辕千山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着,眼神暗沉,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然后,他抬手,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羲凰看着他这个动作,终于从“要娃”的震惊中稍微回神,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发紧:“你、你真不带套啊?”
轩辕千山点了点头,皮带已经被他抽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他朝她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危险,却又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讲道理”:
“嗯。就这么着。既然小妹不想……那我们可以先站着,这个姿势,据说……大概率不会怀上的。”
赵羲凰:“???”
她信他个鬼!这混蛋嘴里有半句实话吗?!还站着?大概率不会怀上?这都哪儿听来的歪理邪说!
但看着他已经逼近的身形和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火焰,赵羲凰知道,今晚是逃不掉了。
而且,被他刚才那番“暖男”和“要娃”的连环操作弄得心神不宁,此刻被他用这种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看着,身体深处竟然也诚实地泛起一阵陌生的悸动和……隐秘的期待。
“我家小妹这身高,”
轩辕千山已经走到她面前,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低头,薄唇蹭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笑,和滚烫的气息,“简直就是天生,为了适配我而存在的。”
赵羲凰被他这不要脸的话气得脸颊绯红,偏头,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含糊道:“……不要脸!”
轩辕千山闷笑一声,手臂一伸,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微微屈膝,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腰腹发力——
“唔!”
赵羲凰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脚尖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微微踮起,铆钉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姿势确实……很“适配”。
但也极其耗费体力,对核心和腿部力量要求极高。
赵羲凰虽然体力惊人,但维持这种完全依靠他支撑、自己悬空发力的状态,没一会儿就感觉腰腿酸软,有些支撑不住,额头渗出细汗。
轩辕千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无力,顺势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边,然后轻轻将她放了上去,自己也随即覆了上去。
厚重的孔雀蓝袍子与深灰色的家居服纠缠在一起,铆钉高跟鞋一只还挂在脚上,另一只不知何时已踢落在地。
窗外,夜雨依旧,敲打着玻璃,仿佛在为室内这场骤然而起、激烈纠缠的风暴,奏响最狂野的伴奏。
第2章 贱兮兮
翌日,清晨。
高原的雨在昨夜后半夜便已停歇,天空被洗刷得如同一块巨大的、纯净的蓝宝石,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透过窗帘缝隙,在宿舍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与室内尚未散尽的、某种旖旎靡丽的气息微妙地交融。
赵羲凰是被阳光和生物钟的双重作用唤醒的。
眼皮动了动,长睫颤了颤,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上浮。
身体各处传来的、熟悉又酸软的异样感,让她在睁眼前就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呜咽。
她没急着睁眼,只是在被窝里蜷缩了一下,试图缓解腰腿的酸胀。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昨夜的雨,那身滑稽的朝服,铆钉高跟鞋,男人滚烫的怀抱,强势的占有,以及后来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精疲力尽的纠缠。
脸又开始发烫。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鼻尖萦绕着他留下的、清冽又霸道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带着节奏感的音乐声飘入耳中,似乎是某种短视频App的背景音。
赵羲凰耳朵动了动,终于完全睁开眼,侧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在床边不远,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低矮但看起来异常舒适的懒人沙发,显然是某人今早“变”出来的。
轩辕千山就坐在上面,背靠着窗户,长腿随意地曲着,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显然在看什么有趣的内容。
他已经穿戴整齐,是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也梳理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与床上这个浑身酸软、眼带倦意、头发凌乱的人形成了惨烈对比。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轩辕千山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如同春水化开寒冰,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甚至带着点“慈爱”的微笑。
“醒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异常悦耳。
这笑容,这语气,让赵羲凰心头那点因为疲惫和“吃亏”而产生的小委屈和小怨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消散了大半,但随之升起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羞恼和“不能让他太得意”的别扭情绪。
她没说话,只是瞪着他。然后,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依旧躺在被窝里,只从被子边缘,悄悄伸出了一只光裸的、白皙小巧的脚丫。
脚趾圆润,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脚踝纤细,线条优美。
她将脚伸到床沿外,悬在半空,然后,瞄准轩辕千山的方向,猛地发力,一脚踹了过去!目标是他的小腿!
这一脚带着点报复的意味,但也没用全力,更像是一种撒娇般的示威。
然而,她快,轩辕千山更快。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及他裤腿的刹那,轩辕千山拿着手机的手甚至都没动,只是空闲的那只手如同闪电般伸出,五指张开,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一把捉住了她那只“作乱”的脚踝!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握住她冰凉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
赵羲凰一惊,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他牢牢钳制。
轩辕千山握着她纤细的脚踝,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那只被他握在掌中、因为窘迫而微微蜷缩的玉足上。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恶劣的玩味。
然后,在赵羲凰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缓缓低下头,张口,用嘴唇,轻轻含住了她的大脚趾!
温热湿润的触感,混合着他唇舌的柔软与力度,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赵羲凰全身!
她浑身剧震,仿佛被雷击中,大脑一片空白,脸颊“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脚趾更是敏感地蜷缩起来,却被他含得更紧。
“你……你放开!”
她又羞又急,声音都变了调,使劲想把脚抽回来,可那点力气在轩辕千山手里,如同蚍蜉撼树。
轩辕千山含着她的脚趾,舌尖甚至坏心地轻轻舔了一下那圆润的趾腹,然后才慢悠悠地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红霞满布、又羞又怒、眼眸水光潋滟的小脸,终于忍不住,畅快地、低沉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哈哈哈……我家小妹,连脚趾头都这么可爱。” 他笑着,终于松开了钳制她脚踝的手。
赵羲凰脚一获得自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被窝,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羞愤交加的眼睛瞪着他,嘴里骂着:“变态!流氓!”
轩辕千山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将手机随手放在一边的矮几上,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伸手,不容拒绝地,掀开了赵羲凰紧紧裹着的被子一角。
“你做什么!” 赵羲凰惊叫,想抢回被子。
“给你穿衣服。” 轩辕千山一本正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手,已经探进了被窝。
“穿、穿什么衣服!我自己会穿!”
赵羲凰徒劳地挣扎,但被子被他压住一角,她又浑身酸软无力,根本阻止不了他。
轩辕千山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抚上了她光裸的、因为昨夜疯狂和晨起微凉而肌肤细腻滑腻的身体。
从圆润的肩头,到优美的锁骨,再到那因为紧张和羞涩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折磨人的流连。
指尖划过她敏感的肌肤,带起一阵阵战栗。
赵羲凰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你……你别乱摸!”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没乱摸,”
轩辕千山语气无辜,手指却沿着她身体的曲线,缓缓下滑,掠过平坦的小腹,滑向更隐秘的腰侧,“找衣服呢。内衣放哪儿了?”
他的手在被子下摸索,明明她的胸罩和内裤就叠放在枕边,甚至有一角压在了她的腰下,触手可及。
可这家伙,偏偏就是不往那儿去!手掌在她腰侧、臀腿间流连忘返,时轻时重地揉捏,带着薄茧的指腹刮擦着娇嫩的肌肤,激起她一阵阵抑制不住的轻颤和低吟。
“嗯……别……在那……” 赵羲凰被他摸得浑身发软,又羞又气,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身体却诚实地对他每一次触碰做出反应。
轩辕千山看着她这副羞窘难当、又无力反抗的模样,眼底暗流汹涌,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正人君子”的表情。
他就这样,慢条斯理地、用“找衣服”的名义,将她全身几乎摸了个遍,撩拨得她气喘吁吁,眼神迷离,才终于“良心发现”,从她腰下,抽出了那两件小小的、柔软的布料。
然后,他“尽心尽力”地,开始给她穿衣服。
动作倒是很温柔,很仔细,帮她套上胸罩,扣好搭扣,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她背脊细腻的肌肤。
又托起她的臀,帮她穿上内裤,过程漫长而磨人。
最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米白色的丝质长袖睡衣睡裤,帮她一一穿上。系好腰间细细的带子,将微敞的领口拢好。
整个穿衣过程,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
赵羲凰像个大型娃娃一样,被他摆弄,脸颊的红潮就没退下去过,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瞪着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
轩辕千山对她的瞪视视若无睹,穿戴完毕,还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艺术品。
然后,他转身,从桌上拿过保温食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他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粥,细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嘴边。
第4章 坑爹呢
“我想吃柚子。”
赵羲凰停下脚步,指着树上那些沉甸甸的果实,眼睛亮晶晶的。
轩辕千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挑了挑眉:“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要买的,就要树上现摘的,新鲜!”
赵羲凰来了兴致,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软的手脚,看着那不算太高的柚子树,跃跃欲试,“我爬上去摘!”
说着,她也不等轩辕千山同意,紧了紧身上那件厚实的藏袍,将过长的下摆往腰带里塞了塞,露出一小截穿着黑色紧身裤的笔直小腿,然后利落地脱掉了脚上不太适合爬树的鹿皮短靴,只穿着袜子,走到一棵看起来枝干粗壮、果实较低的柚子树下。
轩辕千山看着她这副架势,知道拦不住,只能无奈地摇头,走到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盘膝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串古朴的檀木念珠,手指捻动,嘴唇微动,竟然真的开始低声诵起经来。
淡青色的藏袍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静,与身后喧闹的校园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
赵羲凰爬树的身手出乎意料地矫健。
虽然腿脚还有些不便,但核心力量和手臂力量足够,她很快便攀上了主干,选了个结实的枝桠坐下。
她挑选着个头最大、颜色最金黄的柚子,用随身带的小刀割断果蒂,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递。
轩辕千山虽然在“诵经”,但注意力显然全在树上的人身上。
每次她递柚子下来,他都能精准地伸手接住,放在身旁草地上,动作流畅,甚至没中断那低低的诵经声。
摘了四五个大柚子,赵羲凰也累了,而且坐在树上,夜风习习,带着果香,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宿舍楼的点点灯光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
她干脆就靠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怀里抱着一个刚摘的、还带着清香的柚子,脑袋枕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嗯,就休息一会儿。
树下,轩辕千山依旧盘膝坐着,捻着念珠,诵经的声音几不可闻,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树上那个抱着柚子、呼吸渐渐均匀的身影,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当赵羲凰迷迷糊糊快要真的睡着时,树下传来轻微的谈话声,将她惊醒。
她揉了揉眼睛,低头往下看。
只见树下,除了依旧盘坐的轩辕千山,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身穿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同色围巾,气质温婉书卷,正是四姐轩辕静姝。
男的则是一身潮牌卫衣和工装裤,头发染成了时髦的亚麻灰色,耳朵上还戴着亮闪闪的耳钉,是五哥轩辕明轩。
两人正压低声音和轩辕千山说着什么,表情都有些无奈又好笑。
赵羲凰瞬间清醒了,轻手轻脚地从树上滑了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眼疾手快的轩辕千山起身扶了一把。
“四姐?五哥?你们怎么来了?” 赵羲凰站稳,惊讶地问,脸上还有些刚睡醒的红晕。
轩辕静姝看着她从树上下来,又看看地上那几个大柚子和轩辕千山扶着她胳膊的手,温柔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我们来‘抓’某个想偷偷溜出去玩的小丫头啊。”
五哥轩辕明轩则挤眉弄眼,指着赵羲凰怀里的柚子:“哟,我们小妹还会爬树摘果子了?了不得!不过你这走路姿势……昨晚做贼去了?”
赵羲凰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岔开话题:“什么偷偷溜出去玩?”
轩辕静姝解释道:“明天开始,你们艺术系不是有三天小假期吗?我听清漪说,你之前跟她商量,想趁这个机会,偷偷去九寨沟玩两天,不告诉家里,就你俩去,是吧?”
赵羲凰:“……”
三姐这个叛徒!说好的保密呢!
轩辕千山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被我‘不小心’听到了。所以,”
他目光扫过轩辕静姝和轩辕明轩,“现在,偷溜二人组,变成……探亲观光四人行了。”
原来,轩辕千山知道了赵羲凰的“秘密计划”后,并没有直接阻止,而是“顺便”通知了刚好在景安、而且也对九寨沟有兴趣或者说,不放心妹妹的四姐和五哥。
于是,原本赵羲凰和三姐的“秘密之旅”,瞬间变成了轩辕家小辈的“集体活动”。
五哥轩辕明轩搓着手,一脸兴奋:“九寨沟啊!我早就想去了!听说秋天景色绝了!正好一起去!人多热闹!”
四姐轩辕静姝也点头:“清漪那边我也说好了。她本来也担心就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现在有千山和明轩一起,正好。我们开车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赵羲凰看着眼前这“从天而降”的哥哥姐姐,再看看旁边一脸“与我无关”、“我只是路过”表情的轩辕千山,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得,计划彻底泡汤。
不过……好像也不是坏事?人多确实热闹,而且有四姐和五哥在,轩辕千山这家伙……应该会收敛点吧?
她看了看地上那几个大柚子,又看了看眼前“守护”了她一下午加一晚上的三人,忽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四人行”,或许,会比预想中更有趣。
“行吧,”
她抱起一个柚子,用刀子利落地划开,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那就……四人行。不过,柚子得平分!”
月光如水,果香四溢。
回宿舍的路上,一行四人抱着柚子,说说笑笑,刚走到宿舍楼下的拐角,就碰上了匆匆走来的三姐轩辕清漪。
她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高海拔夜风的寒意,手里拎着个小包,看到他们,特别是看到赵羲凰怀里那几个金黄的柚子,眼睛一亮。
“哟,收获不小啊!”
轩辕清漪笑着迎上来,顺手就从赵羲凰怀里捞走一个柚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真香!正好路上吃。”
赵羲凰还没来得及用眼神表达对“叛徒”三姐的幽怨,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是从轩辕清漪的小包里传出的。
轩辕清漪放下柚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露出了经典的“地铁老人看手机”同款表情——嫌弃、无奈、外加一丝不祥的预感。
“谁啊?” 五哥轩辕明轩好奇地凑过去。
“还能有谁,”
轩辕清漪翻了个白眼,直接按下了免提键,“咱们神通广大的老爹。”
果然,手机里立刻传来了轩辕剑鹤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带着点得意洋洋的大嗓门,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喂?清漪啊!是我!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们不用在九寨沟那边辛苦找地方露营了!荒郊野岭的多不安全!赶紧的,把之前定的那些帐篷啊睡袋啊乱七八糟的,该退的退了!机票?也退了!不用坐那慢吞吞的民航了!”
他顿了顿,似乎喝了口水或者酒,继续突突:“住宿的事儿你们也甭操心!房间我都安排好了!最好的酒店,最好的套房,能看到最美景色的那种!”
“你妈亲自挑的,保准你们满意!哦对了,交通工具也解决了,你们不用去机场挤,我派了直升机过去接你们,直接送到酒店楼顶!方便!快捷!有排面!”
“就这样啊!直升机大概……嗯,一个小时后就到你们学校那边,你们准备一下,楼顶等着就行!挂了挂了,我这边还跟人谈生意呢!”
“嘟……嘟……嘟……”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根本没给轩辕清漪任何开口询问或反驳的机会。
五个人拿着手机,面面相觑,一时间安静得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5章 记得
除了轩辕千山依旧是一副“果然如此”、“意料之中”的平静表情,其余四人——赵羲凰、轩辕清漪、轩辕静姝、轩辕明轩,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又来了”、“就知道会这样”、“老爹\/干爹真是……”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又有点被这霸道关怀暖到的复杂笑容。
“得,秘密旅行彻底变‘皇家观光团’了。”
五哥轩辕明轩耸耸肩,语气倒是挺兴奋,“直升机接送,顶级酒店!老爹这手笔,我喜欢!”
四姐轩辕静姝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爸这性子……也好,省得我们折腾了。就是不知道酒店那边……妈挑的,会不会太……嗯,有特色?”
三姐轩辕清漪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只有一个小时。还好我们本来也没带多少行李。”
赵羲凰则是看了看怀里剩下的柚子,又看了看轩辕千山。
得,柚子大餐计划泡汤,得赶紧解决掉。
一行人加快脚步回到宿舍楼。
按照约定,老三、老四、老五带着简单的行李其实就几个小包,先行去了楼顶天台等候直升机。
而轩辕千山则“护送”着赵羲凰回她的317宿舍“换身更保暖、适合夜航和酒店入住的行头”。
只是,这“换衣服”的时间,似乎……有点过于漫长了。
楼顶天台上,夜风呼啸,寒意逼人。
轩辕明轩抱着胳膊,在原地不停地转着圈,嘴里嘟囔着:“怎么还不来?冻死我了!换个衣服要这么久吗?小妹那衣柜是迷宫啊?”
他转了第十圈的时候,轩辕清漪终于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忍无可忍,上前一个不轻不重的“手刀”敲在他后脑勺上:“别转了!眼晕!安静等着!”
轩辕明轩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蹲到天台边缘,和同样蹲着的轩辕清漪、轩辕静姝排成一排。
三人望着宿舍楼的方向,又看看漆黑一片、只有零星星光的夜空,表情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再到后来的……了然而无奈。
“这俩人……够牲口的啊。”
轩辕明轩小声吐槽,“换个衣服换半小时?当我们是傻子吗?”
轩辕静姝轻咳一声,脸有点红,假装看星星。
轩辕清漪则是一脸“过来人”的深沉表情,拍了拍五弟的肩膀:“年轻人,要习惯。你二哥……嗯,你小妹……体质都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约定的一个小时快到了,远处天际隐约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螺旋桨划破空气的噪音越来越清晰,一束探照灯的光柱刺破薄雾,朝着学校方向扫来。
就在直升机已经能看清轮廓,开始降低高度,准备在楼顶悬停的最后一刻——
宿舍楼通往天台的门,“砰”地被推开!
轩辕千山拉着赵羲凰,终于“卡点”抵达。
轩辕清漪、轩辕静姝、轩辕明轩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三双充满了“幽怨”、“控诉”和“我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轩辕千山。
而赵羲凰……脸蛋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一直红到耳朵尖,眼神躲闪,不敢与他们对视。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的衣服裤子,确实都换了!
从之前那身厚藏袍和紧身裤,换成了一套米白色的、剪裁合体的羊绒套装,外面罩了件长款的浅灰色羽绒服,脚下是一双柔软的羊皮短靴。
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珍珠发簪松松挽起。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嘴唇似乎比刚才更红润微肿,颈侧似乎有块不太明显的红痕被高领毛衣遮了大半,而且走路姿势……虽然极力掩饰,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点不自然的僵硬和……腿软。
这模样,这状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换衣服”的半个小时里,绝对没干“换衣服”这一件正事。
三姐轩辕清漪看着自家小妹这副被“滋润”过度的娇羞模样,又看看旁边一脸餍足、神清气爽的二哥,忍不住感慨地摇了摇头,低声对身边的四妹和五弟叹道:“这俩……不仅体质好,还挺‘食髓知味’的哈?见缝插针,分秒必争。”
她声音不大,但在这直升机噪音逐渐逼近的环境下,恰好能让近处的轩辕千山听见。
轩辕千山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自家三妹,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回应道:
“三妹,把你脑袋里那些不健康的黄色废料摇出来吧。唾液能消肿,活血化瘀。小妹下午爬树,膝盖和手肘有些擦伤红肿,我那是……紧急治疗方案。时间久了点,是为了确保药效渗透。”
“紧急治疗方案?”
轩辕清漪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轩辕千山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史前怪兽,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你也能……整这么久?在下……真是深感‘佩服’!”
她特意在“佩服”二字上咬了重音。
旁边的四姐轩辕静姝和五哥轩辕明轩虽然没完全听懂“唾液消肿”和“擦伤”的具体“治疗”方式,但结合赵羲凰那羞红的脸和轩辕清漪那见了鬼的表情,也瞬间明白了七八分,看向轩辕千山的眼神,也从幽怨变成了混合着震撼、敬畏和“二哥你是真牲口啊”的复杂情绪。
而赵羲凰,听着轩辕千山那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再被哥哥姐姐们用这种眼神看着,脸上简直要烧起来,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羽绒服的高领里。
幸好,此时直升机已经盘旋到了楼顶正上方,强劲的气流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噪音也掩盖了所有的尴尬和“内涵”。
“快上飞机!”
轩辕清漪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还在“佩服”中的轩辕明轩,又拉了拉轩辕静姝,三人顶着狂风,迅速朝着已经放下软梯的直升机舱门跑去。
轩辕千山也护着赵羲凰,紧跟而上。
登机过程迅速而训练有素。
舱门关闭,直升机迅速拉升,转向,朝着九寨沟的方向疾驰而去。
舷窗外,城市的灯火迅速缩小,变成脚下璀璨的星河。
机舱内噪音很大,需要戴耳机才能交流。
短暂的混乱和尴尬后,众人也逐渐适应,开始欣赏窗外的夜景。
赵羲凰靠窗坐着,看着下面飞快掠过的、被黑暗吞噬又偶尔被灯光点亮的山脉和河谷,心情渐渐平复。
她忽然想起,之前闲聊时,她曾随口对轩辕千山提过一嘴,说很想从空中俯瞰九寨沟的秋色,尤其是那些色彩斑斓的海子,在阳光下一定像打翻的调色盘。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然而,当直升机飞临九寨沟景区上空时,驾驶员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机身微微倾斜,开始降低高度,并且调整航向,竟然真的贴着景区边缘,以一个安全但足以让乘客看清下方景色的高度和角度,低空掠过!
虽然已是夜晚,看不太清海子具体的色彩,但在皎洁的月光和直升机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晕下,依然能隐约看到下方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如同镶嵌在墨玉盘中的、一块块形状各异、泛着幽暗光泽的“宝石”。
蜿蜒的栈道如同细线,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是九寨沟!他真的记得!还特意安排了低空飞行!
赵羲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暖流,鼻子有些发酸。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轩辕千山。
轩辕千山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相扣。
笫六章 温泉
赵羲凰没有挣脱,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甚至……对于他另一只不知何时悄悄环过来、扣在她腰间位置有点靠上的手,也罕见地没有立刻拍开,只是脸又红了几分,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
坐在他们对面的轩辕清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先是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促狭的笑容。
她解开安全带,踮着脚,摇摇晃晃地走到轩辕千山旁边,凑近他戴着耳机的耳朵,用不大但足够他听见的声音调侃道:
“老二啊,你这胆子……是真的肥嘞!直升机上都敢‘急救’?”
说完,也不等轩辕千山反应,她赶紧缩回头,又一把拽住蠢蠢欲动也想过来凑热闹的五哥轩辕明轩,顺便拉上一直安静拍照的四姐轩辕静姝,三人迅速转移到了机舱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假装兴致勃勃地对着窗外其实一片黑狂拍,实则是在偷笑,给那对“急救”中的鸳鸯留出空间。
轩辕千山对三妹的调侃不以为意,甚至唇角弯了弯。
他松开环在赵羲凰腰间的手,然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舷窗外月光下朦胧的九寨沟远景,以及……靠在他肩头、因为刚才低空飞行和感动而眼角微湿、侧脸线条在月光下美好得不真实的赵羲凰。
“咔嚓。”
画面定格。
月色,远山,模糊的彩池,以及靠在他肩头、眼中映着星光的她。
而前面的驾驶员似乎也是个妙人,在直升机即将离开景区范围、开始爬升时,他忽然操纵飞机,做了一个小幅度的、快速的俯冲然后又拉起的动作!
“啊——!”
机舱里顿时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主要是五哥和四姐,虽然知道很安全,但失重感和突如其来的视角变化还是让人心跳加速。
下方景区入口附近似乎有扎堆夜游或等待的游客,被这低空掠过的直升机引擎声和突然的“俯冲”动作吓了一跳,人群瞬间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和四散,隐约还能听到几声被风声和引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的惊呼。
直升机则轻盈地拉起,迅速爬升,将那片小小的混乱和可能响起的“国粹”抛在了身后,朝着酒店方向平稳飞去。
不过短短几分钟,直升机便稳稳地降落在了一家隐匿于山谷之中、灯火通明的奢华度假酒店的专用停机坪上。
螺旋桨缓缓停止转动。
舱门打开,酒店侍者已经恭敬地等候在旁。
众人依次下机。
赵羲凰脚刚沾地,还没站稳,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带着一阵风——
是干爹轩辕剑鹤!他满脸红光,兴奋得像个孩子,张开双臂就朝着赵羲凰扑来,嘴里喊着:“我的宝贝闺女!想死干爹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抱住赵羲凰的瞬间,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同时另一道身影更快,如同灵巧的燕子,轻盈地插了进来,抢先一步,将还有些懵的赵羲凰搂进了自己怀里。
是南贞浣溪。
她一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开自家丈夫的“咸猪手”,瞪了他一眼:“毛毛躁躁的!吓着凰儿了!边儿去!”
轩辕剑鹤被妻子截胡,也不恼,嘿嘿笑着搓了搓手,退到一边。
而停机坪旁,爷爷轩辕正德和奶奶也笑呵呵地看着,旁边还站着气质清冷、面带浅笑的大姐轩辕雨婷。
好嘛,说好的“四人行”,现在直接升级成了“全家(部分)总动员”。
赵羲凰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秘密旅行”而产生的小小遗憾,早已被这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和温暖,冲刷得无影无踪。
只是……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神色自若的轩辕千山,又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和微肿的嘴唇……今晚,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一家人在酒店顶楼开阔的观景平台吹了会儿凉爽的夜风,看着远处九寨沟方向隐约的山影和近处酒店精心布置的园林灯光,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夜风吹散了旅途的些许疲惫,也吹得人精神振奋。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行十人浩浩荡荡地乘坐专用电梯下到一楼大堂。
前台早已将准备好的房卡恭敬地递上。
轩辕剑鹤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表示,坐了飞机又吹了风,得先放松放松筋骨,提议大家一起去酒店的SpA中心做个舒缓按摩。
这个提议得到了女士们的一致赞同,连最清冷的大姐轩辕雨婷都微微颔首。
男士们自然没有异议。
前往SpA中心的路上,南贞浣溪一直紧紧挽着赵羲凰的胳膊,母女俩亲昵地说着悄悄话。
轩辕千山想凑过来,手刚抬起,还没碰到赵羲凰的肩膀,就被南贞浣溪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开。
“去去去!瓜皮娃子,离我闺女远点!”
南贞浣溪瞪着眼睛,用纯正的川音毫不客气地训斥,“你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撅起屁股想拉什么屎,老娘隔着二里地都能闻着味儿!少在这儿献殷勤,你那点花花肠子,留着对付外人去!”
一番话夹枪带棒,把轩辕千山那点小心思戳得明明白白。
周围的家人都忍不住低笑起来,连老爷子都捋着胡子摇头失笑。
轩辕千山被自家老妈当众揭短,饶是他脸皮不薄,此刻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收回了手,只能摸摸地、灰溜溜地转身,走向了走在后面的“男人帮”——轩辕剑鹤、老爷子、五哥轩辕明轩。
大姐夫不在,七哥十哥没来,男人堆显得有些单薄,但总好过在老妈“雷达”下被持续“扫射”。
赵羲凰看着轩辕千山吃瘪的背影,又好笑又有点心疼虽然不多,但也知道这是母亲在“敲打”他,免得他太过“嚣张”,便也忍着笑,乖巧地靠在南贞浣溪身边。
来到装潢得低调奢华、弥漫着精油清香的SpA中心,早有专业的技师团队等候。
众人按照喜好选择了不同的项目,有做全身舒缓的,有重点按肩颈腰背的,也有只做足部放松的。
赵羲凰被南贞浣溪拉着,一起做了个全身精油SpA。
温暖的精油,专业恰到好处的力道,舒缓的音乐,让人很快放松下来,昏昏欲睡。
轩辕千山则选了力道更重的泰式古法按摩,据说能缓解肌肉疲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半小时后,众人陆续从各自独立的理疗室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餍足和放松的神色,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连步伐都轻盈了不少。
“舒服!这手法不错!” 轩辕剑鹤活动着肩膀,赞道。
“确实,肩颈松快多了。” 大姐轩辕雨婷也难得地露出舒心的表情。
看看时间,刚好是泡温泉的好时候。酒店的特色之一就是引了天然温泉入户,在酒店后山开辟了多个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露天温泉池,掩映在园林之中,私密性极佳。
“走!泡温泉去!解解乏!” 轩辕剑鹤再次提议。
这个提议更是得到了全票通过。
于是一行人又转战酒店的精品购物区,那里有专门的泳衣售卖店。
店里的泳衣款式多样,从保守的连体式到性感的比基尼,从专业的竞速款到可爱的裙式,应有尽有。
女士们很快就挑好了自己喜欢的款式。
大姐选了件简约的黑色连体泳衣,端庄大气;
三姐挑了件带荷叶边的分体裙式泳衣,温婉中带着俏皮;
四姐选了件学院风的蓝色连体泳衣,很符合她的书卷气;
南贞浣溪,则出人意料地选了件相对保守的深紫色裙式泳衣,但剪裁极好,衬得她雍容华贵。
男士们的选择就更简单了,基本就是深色或纯色的平角泳裤。
轮到赵羲凰时,她刚拿起一件设计感不错、露背绑带的黑色连体泳衣,还没细看,手里的泳衣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抽走了。
第7章 深水炸弹
轩辕千山不知何时又晃悠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件黑色泳衣,眉头微蹙,目光在货架上扫视,嘴里淡淡道:“这件不行,太露。换一件。”
赵羲凰:“……这哪里露了?”
露背而已,很常见好吗!
“我说露就露。”
轩辕千山不由分说,将泳衣挂回原处,然后在货架上一阵翻找,最后,拎出了一件……极其“保守”的泳衣。
那是件深蓝色的、类似潜水服材质的连体泳衣。
高领,长袖,下身是及膝的平角裤设计,除了手臂和小腿,几乎把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肚脐都没露!
唯一的“亮点”大概是后背有一个镂空的菱形图案,但面积很小,而且位置偏高,靠近肩胛骨,根本算不上暴露。
“这……这是泳衣还是潜水服?” 赵羲凰目瞪口呆。
“防寒防晒,功能性强。”
轩辕千山面不改色,将泳衣塞到她手里,“就这件。不能便宜了别人。”
他特意在“别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店里其他几个也在挑选泳衣的、目光时不时往赵羲凰身上瞟的男性客人。
赵羲凰简直无语。
但看看周围家人一副“千山说得对”、“就该这样”、“安全第一”的赞同表情尤其是南贞浣溪,连连点头,她知道自己反抗无效,只能认命地拿着那件“潜水服”,幽怨地瞪了轩辕千山一眼,走进了试衣间。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件保守到极致的泳衣,穿在赵羲凰身上,效果也……十分犯规。
深蓝色紧身面料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修长、凹凸有致的魔鬼身材。
高领设计更显脖颈修长优雅,如同天鹅。
长袖包裹着线条流畅的手臂,平角裤下是笔直匀称、在深色面料衬托下愈发白皙耀眼的小腿。
后背那个小小的菱形镂空,非但没有增添性感,反而因为位置的巧妙和周围紧实肌肤的对比,显得更加……禁欲而诱人。
湿发随意披散,几缕贴在瓷白的脸颊和脖颈,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入领口……
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整个泳衣店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连自家人都看得有些愣神。
“我的天……小妹这身材……穿麻袋都好看吧?” 五哥轩辕明轩小声嘀咕。
“确实……这泳衣,算是被小妹穿出价值了。” 四姐轩辕静姝推了推眼镜,客观评价。
结账的时候,前台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的小姑娘,从赵羲凰拿着泳衣过来开始,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手里拿着扫码枪,半天没动,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眼神迷离,脑袋上仿佛真的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完全沉浸在了“美女姐姐杀我”的震撼中。
轩辕千山在旁边,耐着性子喊了两声:“结账。”
没反应。
又提高音量:“小姑娘,结账!”
还是没反应。
小姑娘依旧痴痴地看着赵羲凰,嘴角似乎有可疑的晶莹。
轩辕千山脸色微沉。
就在这时,一直笑眯眯看着的老爷子轩辕正德,忽然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上前,用拐杖头,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前台的桌面,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然后,老爷子用他那中气十足、带着威严的嗓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小姑娘,你把我撞‘灰’了,赔钱。”
“灰”?什么灰?众人一愣。
小姑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话惊醒,茫然地“啊?”了一声,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指了指她手里一直举着、却忘了动的扫码枪,又指了指赵羲凰放在台上的泳衣吊牌,胡子一翘:“你眼神‘灰’到我老头子心情了,耽误我时间,精神损失费,懂不懂?赶紧扫码,赔钱——哦不,结账!”
这老顽童般的歪理,配上老爷子那副严肃认真的表情,终于让前台小姑娘彻底回过神来,脸“唰”地一下红透,手忙脚乱地抓起扫码枪,对着吊牌“嘀”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价格:1026元。
一件“潜水服”泳衣,这个价格不算便宜。
赵羲凰看着那价格,又看看身上这丑不拉几的泳衣,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又丑又贵……”
她声音不大,但家人们都听见了。
“丑什么丑?多显身材!” 南贞浣溪第一个反驳。
“就是,便宜没好货,这料子一看就好!” 轩辕剑鹤附和。
“安全,保暖,值这个价!” 大姐也难得地开口肯定。
“小妹穿着好看,就不贵!” 三姐四姐也帮腔。
赵羲凰:“……”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结完账,一家人终于朝着后山的温泉区进发。
穿过曲径通幽的园林,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硫磺特有的、并不难闻的气息,隐约能听到水声和笑语。
刚踏入温泉区主入口的月洞门,立刻就有不少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能住进这家酒店的客人非富即贵,但像轩辕家这样颜值、身高、气质都如此出众,还浩浩荡荡来了一大家的,确实少见。
而其中,穿着那身保守到极致、却反而更引人遐想的深蓝色“潜水服”泳衣,身姿高挑挺拔、容貌惊为天人的赵羲凰,无疑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不少正在池中泡着的男性客人,目光如同黏在了她身上,从她修长的脖颈,到被紧身面料包裹的起伏曲线,再到笔直的长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痴迷,甚至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大哥”,看得眼睛都直了,就差当场流下哈喇子。
他们身边的女伴,又是踢又是掐又是低声警告,那几个男人却浑然不觉,依旧痴痴地望着,直到赵羲凰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更深处温泉池的石径拐角,还伸长脖子张望。
对此,轩辕一家人早已见怪不怪,淡定得很。
五哥轩辕明轩更是坏笑一声,看准了一个离得最近、视线最“直”的温泉池,走到池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用尽全力,以极其标准的“猛虎下山”式或者说,炸弹式跳了进去!
“砰——!!!”
巨大的水花如同小型喷泉般炸开,溅起两三米高!
温热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了池中那对正在“你掐我瞪”的男女满头满脸,也波及了旁边几个池子的人。
“哎哟!”
“我去!”
“搞什么啊!”
惊呼声、抱怨声四起。
那对男女更是被浇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只剩下愤怒和尴尬。
轩辕明轩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对着那边抱歉地笑了笑毫无诚意:“不好意思啊,脚滑,脚滑!”
然后优哉游哉地游开了。
其他轩辕家人,则仿佛没看到这边的“小插曲”,早已各自散开,寻找心仪的温泉池去了。
老爷子老太太找了个温度适宜、有亭子遮风的小池;
大姐和四姐选了个相对安静、带有药浴功能的池子;
三姐和南贞浣溪拉着赵羲凰,走向一个被竹林半包围、私密性更好的小池;
轩辕剑鹤则去了更远处的、据说水温更高的“勇士池”。
夜色渐深,温泉的热气氤氲上升,与山林间的薄雾交融。
第8章 胡来
温泉区的深处,有一处被巧妙利用天然山势和人工竹林隔出的、相对独立的棚子温泉池。
棚子是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透着一股粗犷的野趣,里面不大,只有一个不规则的、大约十几平米的温泉池,水温比外面的略高,水汽蒸腾得更厉害,能见度也低。
角落里有几盏地灯,光线昏黄暧昧,勉强照亮池边,池心则隐在一片朦胧的暖雾之中。
轩辕千山和赵羲凰,不知何时,就“泡”到了这里。
棚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汩汩的温泉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竹林过滤得模糊的笑语。
他们选了最靠里的、也是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被温泉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黑色岩石,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出水面,形成一个天然的靠背。
轩辕千山背靠着那块岩石,身体半沉在水中,只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分明的胸膛,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纹理缓缓滑落。
赵羲凰则侧坐在他怀里,背靠着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几乎完全被他高大的身躯笼罩。
她的头微微后仰,枕在他的肩窝,湿漉漉的长发披散,有几缕贴在她泛着粉红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
水波轻轻荡漾,带着灼人的温度,包裹着紧密相贴的两人。
他们的动作极其轻缓,仿佛只是依偎着休息。
轩辕千山的一只手环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则在水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手臂,或轻揉着她的腰侧。
赵羲凰也放松地靠着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脸颊蹭蹭他的肩膀,或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的叹息。
水面因为两人细微的动作,漾开一圈圈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棚内光线昏暗,水汽氤氲,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两个依偎的模糊轮廓,像一对寻常的、在温泉中享受静谧时光的情侣。
然而,若有若无的、一种特殊的、带着点腥甜又有些腻人的气息——类似于石楠花的味道,却更加浓郁暧昧——开始在这狭小温暖的空间里,极淡地弥漫开来,混入硫磺和水汽之中,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
但这瞒不过某些嗅觉异常灵敏、或者……经验丰富的人。
就在距离这个棚子不远处的、另一个被几丛茂密箭竹半包围的、稍大些的温泉池里,大姐轩辕雨婷正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她选的这个池子水温适中,视野相对开阔,能隐约看到弟弟妹妹们所在的几个池子,但又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忽然,她秀气的鼻翼微微动了动,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清冷的眸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精准地射向了右边那个几乎被竹影和雾气完全遮蔽的、昏暗的木棚。
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朦胧的阻碍,清晰地“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隐秘而旖旎的一幕。
轩辕雨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她抬起手,手臂伸出水面,水珠顺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滴落。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另一只手,对着木棚的方向,极快地、无声地,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语。
手势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你、完、了。」
木棚内,正沉浸在温柔乡中的轩辕千山,似乎心有所感。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大姐那个方向,即使隔着竹影和水雾,他仿佛也能“看见”大姐那冰冷的眼神和警告的手势。
他非但没有惊慌,环在赵羲凰腰间的手甚至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指尖在她敏感的腰侧轻轻划了一下,惹得怀里的人儿一阵轻颤。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餍足和恶劣的笑意。
然后,他也抬起了一只手,从水下伸出,同样无声地,对着大姐的方向,不慌不忙地比划起了手语。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奥、克、兰、的、钻、石、要、不、要?」
他比划得很慢,确保大姐能看清每一个字。
轩辕雨婷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凝。
奥克兰的钻石?她知道轩辕千山前段时间在南非谈成了一笔不小的钻石原石生意,其中有一批顶级的粉钻和白钻正在奥克兰进行切割和设计。
他这是在……用“封口费”贿赂她?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刚想犹豫,或者再比划些什么表示“这不是钻石能解决的事”,然而,她的身体却比大脑更诚实——那只刚刚打出警告手势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迅速地、自动抬了起来,对着轩辕千山的方向,飞快地比划了两个字:
「转、账!」
比划完,那只手又迅速缩回水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轩辕千山看到这个回应,眼底的笑意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对着大姐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和小指,弯曲中间三指,比了一个清晰的、国际通用的「oK」手势。
轩辕雨婷看着那个“oK”,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不再看向木棚。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向着远离木棚的、温泉池的另一侧边缘,默默地、不着痕迹地,“扑腾”着水,挪了过去。
直到几乎整个身体都浸入水中,只露出脑袋,远远地避开那可能越来越浓郁的、令她不适的“石楠花”气息,也彻底隔绝了那边的视线和动静。
贿赂成功,警报解除。
然而,轩辕千山和赵羲凰的“小动作”,并没能瞒过所有人。
在温泉区另一头,一个地势稍高、视野极佳的、带有一座小凉亭的温泉池里,轩辕老爷子和老太太正舒舒服服地泡着。
老爷子背靠着池边的鹅卵石,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朦胧的山景和近处影影绰绰的竹林。
老太太则靠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耳聪目明,尤其是对某些“异常”的动静和气息,有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先是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些被水声掩盖的、极其细微的、不规律的涟漪声和水波荡漾的节奏。
然后,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的老眼,缓缓地、极其隐晦地,瞟向了远处那个隐蔽的木棚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表情,随即,他做了一件让旁边老太太都差点没察觉的事——他整个人,包括花白的脑袋,悄无声息地,缓缓沉入了温热的池水中,只在水面留下几个缓缓上升、又迅速破灭的气泡。
“咕噜……咕噜……”
几秒钟后,他才重新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只是潜了个水。
然后,他凑到闭着眼的老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笑意的气声,低声嘀咕道:
“啧啧,现在这帮小年轻啊……玩的真花。温泉池里就敢这么胡来……”
老太太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第9章 你好,我好,他好
老爷子又自顾自地感慨,声音里带着点追忆往昔的味道:“像我们年轻那会儿啊……啧啧,最‘花’的,也就是钻个苞米地,还提心吊胆怕被人看见……”
他似乎越说越来劲,回忆的阀门打开,忍不住又凑近些,带着点炫耀和调笑的意味,压低声音对老太太说:“不过啊,我那时候,也算挺‘时尚’的了,对吧老伴?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谈对象那会儿,有一次晚上,在厂子后头那个破自行车棚里……”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一样的老太太,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依旧清亮、此刻却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老太太脸上瞬间飞起两朵可疑的红云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她猛地转过身,伸出保养得极好、却异常有力的手,精准地一把揪住了老爷子那被温泉水泡得有些发红的、肉乎乎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松手松手!” 老爷子猝不及防,被揪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老太太却不管不顾,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拧着老爷子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老不羞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拿出来说!孩子们都在呢!你要死啊!再说!再说我让你今晚睡池子里!”
“不敢了不敢了!老伴我错了!松手!耳朵要掉了!”
老爷子疼得直抽冷气,连连告饶,刚才那点“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老太太又狠狠拧了一下,才气呼呼地松开手,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不再理他,只是那通红的耳根,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老爷子揉着发红的耳朵,讪讪地不敢再吱声,只是眼神又偷偷瞟了一眼远处那个木棚,心里暗自嘀咕:哼,小子,跟你爷爷我当年比,还差点火候!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他这边刚“镇压”了老爷子的“口无遮拦”,另一头,泡在“勇士池”水温最高、据说能激发男性荷尔蒙里的轩辕剑鹤,正和五哥轩辕明轩比赛谁能憋气更久,完全没注意到家族其他成员之间那些无声的“交易”、“警告”和“忆苦思甜”。
而木棚内的“主角”们,在“解决”了大姐这个潜在威胁,又无意中引发了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回忆杀”后,似乎……动作更加“投入”和“忘我”了。
水波荡漾的幅度,似乎比刚才……稍微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那混合着石楠花的暧昧气息,在封闭温暖的棚内,也越发浓郁起来,蒸腾的热气仿佛都染上了粉色。
赵羲凰完全沉浸在身后男人带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灭顶般的感官冲击中,意识模糊,只能紧紧抓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肌肉紧绷的手臂,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幼猫般的呜咽,身体随着水波的节奏轻轻颤动。
轩辕千山则低头,吻着她汗湿的鬓角,在她耳边用气声说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手上的动作却越发强势和不容抗拒。
温泉汩汩,夜色正浓。
这个属于家人的温泉之夜,在表面的平静与和谐下,涌动着无数只有当事人知晓的、甜蜜而躁动的暗流。
从温暖得让人骨头发酥的温泉池里出来,夜风一吹,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却也带来一种别样的清爽。
赵羲凰被轩辕千山半搂半抱地搀扶着,腿还有些发软,脸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也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和迷蒙。
轩辕千山自己倒是神采奕奕,除了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角,眉眼间带着餍足后的舒展,看不出太多疲惫。
他正小心地扶着赵羲凰,准备给她披上酒店提供的厚浴袍。
然而,他浴袍的带子还没系好,一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
是南贞浣溪!
她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睡衣,外面裹了件厚外套,脸上还带着温泉的热气,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射向轩辕千山。
她一把推开还懵着的赵羲凰,然后闪电般出手,精准无比地,揪住了轩辕千山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缩回去的耳朵!
“哎哟!妈!轻点!” 轩辕千山猝不及防,痛呼出声,高大的身体被自家老妈拽得不得不弯下腰来。
“轻点?老娘没给你拧下来就是轻的了!”
南贞浣溪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怒火清晰可辨,“小兔崽子!泡个温泉都不安生!啊?当老娘是瞎子还是聋子?啊?那棚子里乌漆嘛黑的,你当别人都看不见闻不着是吧?嗯?!”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用力,拧着轩辕千山的耳朵,把他往温泉区旁边一条更僻静的、通往竹林深处的小径拖去,显然是要进行一场“深入”的母子谈话。
“妈!误会!那是水汽!是硫磺味儿!”
轩辕千山徒劳地辩解,但耳朵被揪着,只能狼狈地跟着老妈的步伐,高大的身影在母亲面前显得有些“弱小可怜又无助”。
“误会你个鬼!硫磺味儿老娘能闻错?你身上那点石楠花精的骚气,隔二里地老娘都能给你闻出来!少废话!跟老娘过来!”
南贞浣溪根本不听,揪着耳朵把人拖走了,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赵羲凰,和周围表情各异的家人们。
赵羲凰看着轩辕千山被老妈拎走的背影,又羞又急,脸颊更红了,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居然……连老母亲都发现了?!她们刚才在棚子里……那么隐蔽……老母亲是怎么知道的?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了。
旁边,除了还泡在“勇士池”里没出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的五哥轩辕明轩,其他人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大姐轩辕雨婷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四姐轩辕静姝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浴袍带子。
三姐轩辕清漪则是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她走过去,揽住还在发愣、脸颊爆红的赵羲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低声耳语道:
“妹儿啊,听姐一句劝,少玩点‘极限接力赛’吧。温泉里……嗯,虽然刺激,但容易着凉,对腰也不好。休息一天,缓缓劲儿,你好,他也好,是不是?”
她说得委婉,但“极限接力赛”几个字,配上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瞬间让赵羲凰明白了其中的“内涵”,脸上顿时如同火烧,连脖颈都红透了,羞得恨不得立刻昏过去。
“三姐!” 她低呼一声,又羞又恼。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轩辕清漪忍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自然地揽着她的胳膊,对大姐和四姐使了个眼色,“走吧,咱们先去换衣服,一身湿漉漉的,别感冒了。”
大姐点点头,率先朝女士更衣室走去。四姐也跟了上来。
三姐便半搂半带着还处于“社死”状态的赵羲凰,跟在后面。
四人进了宽敞奢华、暖气充足的女士更衣室。
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毛巾和两套叠放整齐的睡衣,用精致的竹篮装着,放在每个储物柜旁边。
第10章 日息
睡衣分为两种。
一种是纯白色的、质地普通的棉质睡衣,样式简单,是酒店免费提供的。
另一种则装在印有酒店Logo的纸袋里,分为三个档次:基础款(10元)、舒适款(50元)、奢华真丝款(200元)。
旁边有说明,标明是收费项目,费用会记入房账。
“哟,还分档呢。”
三姐拿起那个标着“奢华真丝款”的纸袋,摸了摸里面柔软丝滑的料子,“倒是挺会做生意。”
“哪哪都要钱。”
赵羲凰还在为刚才的事尴尬,闻言小声吐槽了一句,随手拿起那套免费的白色棉质睡衣,准备换上。
就在这时,更衣室门口传来了轩辕千山的声音,似乎他已经“训话”结束回来了,正隔着门对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晰:
“小凤凰,别省那点。你那张卡的日息就九百多万,花的还没收的多,留着下崽吗?挑最好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更衣室里的几位女士,包括刚走过来的大姐,都动作顿了一下。
日息……九百多万?花的还没收的多?
虽然知道自家和赵家财力雄厚,但具体到个人账户,尤其是赵羲凰这么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女儿”账户,日息能达到这个数字,还是让她们微微咋舌。
老爷子老太太对这小两口的“零花钱”,是不是给得有点太“宽松”了?
赵羲凰被他这话说得脸更红了,一半是羞的他居然在外面说这个!,一半是气的这混蛋,刚被老妈训完,又跑来“炫富”!。
但她手上还是诚实地放下了那套免费的棉质睡衣,拿起了那个标价200元的“奢华真丝款”纸袋。
三姐和四姐对视一眼,也笑着拿起了同款。
大姐没说什么,但也选择了真丝款。
对于轩辕家来说,这确实不算什么。
换上真丝睡衣,触感果然不同。
柔滑冰凉,如同第二层肌肤,轻薄透气,又带着真丝特有的光泽。
虽然是睡衣,但剪裁得体,穿在身上,将每个人的气质都衬托得更加出众。
赵羲凰换上的是一套浅樱粉色的真丝睡衣,上衣是V领系带款式,裤子是宽松的阔腿裤。
真丝面料贴着她刚泡过温泉、格外滑嫩水润的肌肤,仿佛能掐出水来。
脸颊上因为刚才的“训话”和羞涩尚未完全消退的红晕,在浅粉色的映衬下,显得娇艳欲滴。
脖颈和锁骨处,那些在温泉中被某人留下的、淡淡的、暧昧的红痕,在真丝V领下若隐若现,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的性感。
她刚走出更衣室,早已等候在外面的家人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
“噗通!”
一声闷响。
只见一直处于状况外、刚泡完“勇士池”出来、还热血上头的五哥轩辕明轩,在看到自家小妹这副芙蓉出水、娇艳欲滴、还带着“战损”痕迹的模样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一滞,然后……竟然直挺挺地,向后一仰,晕倒在了地上!
后脑勺磕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
众人都吓了一跳。
四姐轩辕静姝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蹲在五哥身边,一脸“惊慌”地喊道:“五弟!五弟你怎么了?!醒醒!”
一边喊,一边煞有介事地伸手,在轩辕明轩的胸口位置,有模有样地做起了“心肺复苏”,动作标准得可以去考急救证了。
“一、二、三、四……” 她一边按,一边还低声数着数。
其他人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四姐那虽然“焦急”但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和五哥那虽然“昏迷”但眼皮还在微微颤动的样子,顿时明白过来——这货是装的!被自家小妹的美色“冲击”得“晕倒”了!
“哈哈哈!” 三姐第一个没忍住,大笑起来。
“老五你这出息!” 轩辕剑鹤也哭笑不得,踢了踢儿子的腿。
连一直很平静的老爷子,此刻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只是,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最新款的华为智能手表,表盘上的心率监测数字,正在疯狂跳动,从平时的70多,一路飙升到120、130……甚至发出了“滴滴滴”的轻微报警声!
“爷爷,您的心率……” 大姐眼尖,提醒道。
老爷子低头一看,老脸一红,赶紧把手表往袖子里藏了藏,干咳两声:“咳咳,这表……不准,泡了温泉,受潮了,受潮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连被“心肺复苏”的轩辕明轩,也憋不住笑,自己“悠悠转醒”了,揉着后脑勺真有点疼坐起来,讪讪地不敢看赵羲凰。
一场小小的、由“美色”引发的“骚乱”,在笑声中化解。
家人们互相看看,脸上都带着轻松和愉悦。
虽然刚才温泉池里发生了些“小插曲”,但无损家人团聚的温馨。
嬉闹过后,大家各自整理好仪容,赵羲凰把真丝睡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更多红痕,然后一起朝着酒店的自助餐厅走去。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自助餐厅里依旧灯火通明,食物琳琅满目。
当这浩浩荡荡一家子、无论男女老少都颜值气质出众、穿着统一的奢华真丝睡衣虽然款式颜色不同走进餐厅时,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食客的目光。
有惊艳,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低声的议论。
“哇,这一家子……颜值逆天啊!”
“穿的都是酒店的真丝款睡衣,看来不差钱。”
“那个最高的女孩子好漂亮!皮肤真好!”
“旁边那个男的是她哥哥吧?也好帅,就是感觉有点凶……”
对于这些目光,轩辕家人早已习惯,泰然自若。
他们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找了一个相对宽敞、靠窗的环形沙发座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挑选各自喜欢的食物。
温泉后的放松,家人的陪伴,美食的诱惑,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美好。
至于那些藏在真丝睡衣下的暧昧红痕,手表报警的心率,以及老妈揪耳朵的“训话”……都成了这个温馨夜晚里,独属于家人的、甜蜜又好笑的小秘密。
第11章 丢人
自助餐厅的饕餮盛宴在满足的喟叹中结束。
一大家子人吃饱喝足,脸上都带着惬意慵懒的神情。
夜已深,窗外九寨沟的群山隐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酒店各处的灯光,如同散落的星子,点缀着这片静谧的山谷。
互相道了晚安,一行人便三三两两地散开。
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由大姐陪着,慢慢溜达着回房间休息。
四姐轩辕静姝说想去酒店的图书室看看有没有关于本地风物的书籍,也先走了。
三姐轩辕清漪和五哥轩辕明轩则勾肩搭背,商量着去酒店顶楼的星空酒吧再喝一杯,美其名曰“欣赏高原星空”。
赵羲凰是真的累了。
从下午的“温泉治疗”,到晚上的美食,再加上之前爬山摘柚子的疲惫,她此刻只想立刻扑倒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睡到天荒地老。
她跟家人简单道别后,便拖着还有些酸软尤其是大腿根的腿,朝着电梯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轩辕千山本想跟上,却被南贞浣溪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
“妈?”
轩辕千山停下脚步,看着母亲。
南贞浣溪等赵羲凰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转过身,脸上那点晚宴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严肃中带着警告的表情。
她伸出一根保养得宜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儿子的胸膛位置刚好是心脏上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道:
“老二,你给我听好了。今晚,给我消停点!让凰儿好好睡一觉!瞧她那走路的样子,腿都合不拢了!”
“下午在温泉里……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年轻人,要懂得节制!细水长流,懂不懂?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折腾她,明儿一早,老娘就带着她回景安,让你独守空房,听见没?”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眼神更是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儿子脑子里那些不健康的念头。
轩辕千山被老妈戳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和无奈,但嘴上还是应道:“知道了,妈。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屁!”
南贞浣溪毫不客气地拆穿,“你要有分寸,下午温泉棚子里能那样?滚滚滚,赶紧回去,看着点凰儿,让她好好休息!要是明早她脸色不好,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谨遵懿旨。”
轩辕千山举手作投降状,不敢再辩,赶紧转身,也朝着电梯快步走去,生怕再被老妈抓住“训话”。
南贞浣溪看着儿子略显仓促的背影,哼了一声,这才满意地转身,挽着旁边一直看戏、笑而不语的轩辕剑鹤的胳膊,也朝自家房间走去。
……
翌日,清晨。
高原的阳光永远那么慷慨,早早地穿透薄雾,将金辉洒满山谷。
酒店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无声。
早上八点半左右,轩辕家的成员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五哥轩辕明轩所住的那间套房外的走廊上。
老爷子老太太手挽着手,慢慢踱步过来,老太太神采奕奕,脸上是睡足美容觉后的红润光泽,显然昨晚休息得极好。
老爷子精神也不错,只是眼下有两圈淡淡的、不太明显的青黑,像是没睡得太沉,但整体气色尚可。
紧接着,轩辕剑鹤和南贞浣溪也出现了。
只是,这两人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贞浣溪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装,头发高高扎成马尾,脸上妆容精致,精神抖擞,眼神明亮,仿佛充满了电,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休息得极好,甚至可能……“补充”了能量。
而轩辕剑鹤……这位平日里中气十足、气场两米八的轩辕家主,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同样穿着运动装,但脚步虚浮,脸色微微发白,尤其是那两条腿,走路时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地打着颤,频率快得像蜂鸟振翅,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
他努力想挺直腰板,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纵欲过度的虚浮,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三姐轩辕清漪跟在父母身后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老爹那副“肾虚公子”的模样和老妈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昨晚父母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大战”。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轩辕剑鹤正被自己那不争气的腿抖得心烦,听到女儿的偷笑,老脸一红,恼羞成怒,抬手就给了三女儿后脑勺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笑什么笑!没大没小!”
三姐挨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躲到了四姐身后。
这时,电梯“叮”地一声响,轩辕千山和赵羲凰也走了出来。
赵羲凰穿着一身舒适的米白色羊绒套装,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的长开衫,长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刚睡醒不久、尚未完全散去的慵懒。
她走路时,腿……似乎还是有点不太自然,微微有些发软,但比起昨晚已经好了很多。
她半靠在轩辕千山身上,借着他的力,走得慢悠悠的。
轩辕千山则是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装,精神饱满,一只手稳稳地揽着赵羲凰的腰,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从容。
只是,当他看到自家老爹那副“腿抖如筛糠”的模样,再看看老妈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微妙的笑意,但很快收敛。
一家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间,昨晚各自的“战况”似乎都心照不宣。
老爷子看着儿子那副德行,又看看儿媳妇精神焕发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老伴嘀咕:“这老婆子,下手没个轻重……”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五哥轩辕明轩的套房门前,传来了“咔哒”一声清脆的门锁转动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瞬间聚焦到了那扇即将打开的门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走廊上的轩辕家众人,除了腿还在抖的轩辕剑鹤和靠在轩辕千山身上的赵羲凰,其他人——老爷子、老太太、南贞浣溪、大姐、三姐、四姐、轩辕千山——全都动作极其迅捷、整齐划一地,从口袋里、手包里,掏出了手机!
解锁,打开相机,调成拍照或录像模式,动作一气呵成,如同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
连老爷子都颤巍巍地举起了他那块能监测心率、也能拍照的华为手表,对准了门口。
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料中睡眼惺忪、可能还穿着睡衣的老五轩辕明轩。
而是一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穿着件酒店浴袍、但明显已经洗漱完毕、化着精致妆容、神情自若的……洋妞!
典型的欧美白人长相,五官立体,笑容大方,她拉开门,看到外面乌泱泱站了一群人,而且全都举着手机对着她,先是一愣,随即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还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了句:“morning!”
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众人的视线越过她,看向房间内。
只见套房客厅的地毯上,老五轩辕明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身上只胡乱盖了条薄毯,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和两条毛腿,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在他身边,还或坐或靠着另外两个女子。
一个同样是金发碧眼,但长相更偏东欧,气质冷艳些,穿着件性感的吊带睡裙,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
另一个则是黑发黑眼的亚洲面孔,看起来有些拘谨,穿着整齐的t恤和牛仔裤,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三名女子,加上地上睡得毫无形象的老五……这画面,信息量有点大。
似乎是听到门口的动静和洋妞的“morning”,地上睡得死沉的轩辕明轩终于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嘟囔着:“谁啊……大清早的……”
然后,他的视线对焦,看到了门口那一排齐刷刷举着的手机,和手机后面那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各异的脸——
老爹腿抖但眼神震惊,老妈眼神锐利,爷爷表情古怪,奶奶捂嘴,大姐面无表情但眼神冰冷,三姐憋笑,四姐脸红低头,二哥似笑非笑,小妹目瞪口呆……
“啊——!!!!!”
一声凄厉的、堪比防空警报的尖叫,瞬间从轩辕明轩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刺破了清晨酒店的宁静!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薄毯,胡乱往自己关键部位一遮,脸色瞬间从睡意朦胧变成了惨白,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爸!妈!哥!姐!小妹!听我解释!我、我们这是……这是在做跨国文化交流研究!对!研究!关于……关于不同国家女性在酒店过夜后的晨间行为模式对比!学术!很严肃的!”
然而,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那两名外国女子显然对这场面见怪不怪,甚至觉得有趣。
美国妞对着镜头又抛了个飞吻,用英语说了句“have a nice day!”,然后扭着腰肢,踩着高跟鞋,姿态妖娆地从目瞪口呆的轩辕家人中间穿过,离开了。
乌克兰妞也冷淡地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小包,跟了出去。
只有那个本地的亚洲女孩,脸色涨得通红,头几乎要埋到胸口,经过门口时,对着轩辕家众人,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像是受惊的兔子,小跑着逃离了现场,连看都没敢看还在地上裹着毯子、一脸崩溃的轩辕明轩。
走廊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轩辕明轩粗重的喘息声,和老爷子手腕上,那因为心率再次飙升而发出的、越来越急促的“滴滴滴滴”的报警声。
几秒钟后。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如同爆豆般接连响起!闪光灯虽然白天不明显疯狂闪烁!
轩辕家的“摄影大队”终于回过神来,对着地上裹着毯子、表情崩坏的轩辕明轩,进行了一场全方位的、“惨无人道”的抓拍和录像!。
“老五!你可以啊!一挑三?还跨国组合?” 三姐终于憋不住,大笑出声。
“五弟……注意身体……” 四姐红着脸,小声补刀。
“研究?嗯,是得好好‘研究研究’。” 大姐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眼神能冻死人。
南贞浣溪收起手机,双手抱胸,看着地上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轩辕明轩,你,给老娘滚回房间,穿好衣服,然后,过来,好好解释解释,你这‘学术研究’,到底是怎么个‘研究’法!”
轩辕剑鹤想跟着骂两句,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南贞浣溪一把扶住,只能瞪着眼,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儿子:“你、你……逆子!”
轩辕明轩看着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家人,尤其是老妈那能杀人的眼神,欲哭无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了毯子里。
完了……这下真的……社死到外太空了。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赵羲凰,靠在轩辕千山怀里,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看五哥那副惨样,忍不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昨晚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出突如其来的“晨间闹剧”冲散了不少。
嗯,看来,这次九寨沟之行,注定不会平淡了。
第12章 缓缓
一场突如其来的、堪称“史诗级”的晨间社死事件,在老五轩辕明轩被老妈南贞浣溪拎着耳朵、连拖带拽地“押”回房间进行“深入教育”后,暂时告一段落。
但余波未平,一家人在走廊上互相交换着“你懂的”眼神,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连最严肃的大姐眼底都藏着笑意。
嘲笑归嘲笑,饭还是要吃的。
各自回房,换下睡衣,穿上适合白天活动的便服。
半小时后,一家人在酒店大堂重新集合,气氛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和谐,只是看向老五的眼神,都带着促狭和“自求多福”的意味。
“走吧,吃饭去,饿死了。” 轩辕剑鹤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率先朝餐厅区走去。
他腿倒是不怎么抖了,但精神头明显不如旁边神采奕奕的南贞浣溪。
这次他们没有选择昨晚的自助餐厅,而是去了酒店另一侧、装潢更具异域风情的西餐厅。
餐厅门口挂着“雪域风情餐厅”的招牌,内部是原木结构,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藏族唐卡和俄式风情油画,混搭得有点……别致。
然而,当众人落座试图拼大桌,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礼貌地告知他们,由于餐厅空间布局和“特殊规定”,每张桌子最多只能坐三位客人时,大家都愣了一下。
“还有这规定?” 三姐好奇地问。
服务员是个脸蛋红扑扑的藏族姑娘,普通话带着口音,但很认真:“是的,女士。这是为了确保每位客人都能……嗯,充分体验我们餐厅的‘静谧’与‘专注’,避免过于喧闹,影响其他客人的用餐心情,也能让美食的滋味更好地在舌尖绽放。”
她背诵得有些生硬,但理由听起来似乎……很“禅意”?
一家人面面相觑。
行吧,入乡随俗。
于是只能无奈地分散开,占据了相邻的四张四人小桌。
老爷子老太太和大姐一桌;
轩辕剑鹤、南贞浣溪和老五一桌;
三姐、四姐和赵羲凰一桌;
轩辕千山自然和赵羲凰坐一起,但规矩是三人一桌,所以……他看了看,很自然地坐到了赵羲凰她们这桌,变成了三女一男。
赵羲凰这桌,点菜的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头上。
她拿起厚厚的、封皮是牛皮纸、内页印刷精美的菜单,翻开一看,顿时有点懵。
菜单前半部分是俄文和中文对照,列着“红菜汤”、“罐焖牛肉”、“俄式肉饼”、“酸黄瓜”、“格瓦斯”等经典俄餐。
后半部分则是藏文和中文对照,有“糌粑”、“牦牛肉包子”、“酥油茶”、“手抓羊肉”、“血肠”、“人参果酸奶”等地道藏餐。
最后还有几页是羌族特色菜,比如“羌族老腊肉”、“酸菜面块”、“洋芋糍粑”等。
说好的西餐厅呢?这分明是“俄藏羌”风情大杂烩啊!而且每道菜后面标的份量,看起来都……很“扎实”。
赵羲凰拿着菜单,有些选择困难症。
她看了看三姐和四姐,两人都表示“你点啥我们吃啥”。
她又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轩辕千山,对方正老神在在地喝着服务员刚倒上的、免费的大麦茶,一副“你做主”的表情。
“那就……点几个量大的吧,大家分着吃。”
赵羲凰定了策略,手指在菜单上划过,“红菜汤来一份,罐焖牛肉来一份,手抓羊肉来一份,再要个……羌族老腊肉炒蒜苗,嗯,主食……糌粑来三份?还是来一盆米饭?”
她犹豫着,又加了一份洋芋糍粑和四杯酥油茶。
觉得差不多了,便将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待上菜的时间,其他几桌也陆续点好了。
老爷子那桌明显偏清淡,点了人参果酸奶、清炒野菜和牦牛肉汤。
老爹老妈那桌则毫不客气地点了血肠、手抓羊肉和格瓦斯。
老五大概是想“将功补过”,点菜格外积极,但点的都是大鱼大肉。
菜很快上桌。
赵羲凰点的几道菜果然分量十足。
红菜汤用深口陶罐装着,酸甜开胃,里面牛肉块炖得酥烂;
罐焖牛肉香气扑鼻,土豆和胡萝卜吸饱了肉汁;
手抓羊肉是用木盘端上来的,带着骨头,肥瘦相间,蘸着辣椒面吃,豪迈过瘾;
羌族老腊肉咸香有嚼劲,搭配蒜苗很是下饭。
糌粑口感独特,需要自己拌着酥油茶吃;
洋芋糍粑软糯弹牙。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虽然风格混搭,但食材新鲜,做法粗犷中见真章。
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暂时忘记了早上的“小插曲”。
吃饱喝足,服务员递上了账单。
老爷子接过一看,眉毛挑了挑,有些惊讶。
四桌人,点了这么多硬菜,总金额竟然只有797元!
这可比昨晚那件“潜水服”泳衣便宜多了,也比他们预想的要低不少。
要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度假酒店里,这样一桌“硬菜”,少说也得人均两三百。
“没想到还挺实惠。” 老爷子嘀咕一句。
然而,当他仔细看下面的小字时,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菜品合计:797元。
服务费(10%):79.7元,实收80元。
茶位费(4人\/桌 x 4桌 x 3.5元\/人?):56元,账单上直接算了14元\/桌的服务茶费,共计56元。
总计:797 + 80 + 56 = 933元。
嗯,果然,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菜钱是实在,但服务费和茶位费一加,瞬间就接近一千了。
不过平均下来,每人也就一百出头,在这个环境和食材水准下,依然算得上性价比不错。
老爷子也没多说什么,豪爽地掏出卡刷了。
九百多块,对轩辕家来说,跟吃碗面差不多。
一行人满足地走出餐厅,外面阳光正好,空气清冽。
酒店距离九寨沟景区入口只有短短三十米,站在酒店门口就能看到景区那标志性的、充满藏式风情的大门和熙熙攘攘的游客。
“走!进沟!” 轩辕剑鹤大手一挥,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景区走去。
到达入口,需要购买门票和观光车票。
景区实行“沟内游、沟外住”的模式,游客需要乘坐统一的观光大巴进入各个景点。
买票时,轩辕剑鹤和老爷子看了看那长长的、等待上观光车的队伍,又看了看那些密闭的、像罐头一样的绿色大巴,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人太多了,挤得慌。”
老爷子摇头,“我们走进去吧,反正也不远,第一个景点‘树正群海’好像就两三公里,走走看看,舒服。”
轩辕剑鹤也附和:“对,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他主要是怕挤大巴晕车,而且腿……嗯,需要缓缓。
第13章 闲人免进
然而,这个提议遭到了年轻一辈的集体“鄙视”。
“爸,爷爷,好几公里呢!而且都是上坡!”
三姐第一个反对,“有车不坐,傻走啊?”
“就是,坐车多快,还能看全景。” 四姐也小声说。
“我要坐车!” 老五也举手,他想快点进去,远离老妈的“死亡凝视”。
大姐没说话,但眼神明确表示不想走路。
南贞浣溪倒是无所谓,但她看孩子们都不想走,便也站在了“坐车党”一边。
最后,只有轩辕剑鹤和老爷子这两位“老当益壮”或者说“不怕累”的,决定步行入沟,慢慢欣赏。
其余人,包括老太太,都选择去排队坐观光车。
赵羲凰本来也想去排队,却被轩辕千山轻轻拉住了手腕。
“不急。”
他低声说,然后对家人道,“你们先上车吧,我们随后就到。”
家人也没多想,以为小两口想过二人世界,便叮嘱了一句“快点啊”,就跟着队伍去等车了。
看着家人们上了观光车,车子缓缓驶入景区深处,轩辕千山才拉着赵羲凰,没有去排队,反而走向了旁边一个挂着“景区工作通道”、“闲人免进”牌子的侧门。
门口有个穿着景区工作制服的中年男人,似乎早就等着,看见轩辕千山,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递过来两个挂绳证件。
轩辕千山接过,将一个挂在赵羲凰脖子上,另一个自己戴上。
赵羲凰低头一看,证件上是她的照片,职位栏写着“特邀生态考察员”,单位是“联合科考队”,还盖着红章。
轩辕千山的也类似,职位是“科考领队”。
“这是……” 赵羲凰惊讶。
轩辕千山对那工作人员点点头,然后拉着她,畅通无阻地走进了那个“闲人免进”的门。
门后是一条安静的小路,蜿蜒向上,与外面喧嚣的游客通道截然不同,两旁是原始森林,空气更加清新。
“好不容易来一次,”
轩辕千山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当然得体验点‘完整’的。跟着大部队,只能看那些人挤人的常规景点。今天,带我们的小凤凰,去那些普通游客去不到的地方逛逛。”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比如,隐藏在丛林深处的、未开发的海子;比如,只有当地牧民才知道的、能看到整个九寨沟全景的观景台;比如……传说中,在特定光照下,会呈现七彩颜色的‘仙女池’。”
赵羲凰的眼睛瞬间亮了,仰头看着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种“特权”和“特殊体验”,虽然有点“走后门”的嫌疑,但……真的很诱人!比坐观光车看人头有意思多了!
“真的能去?” 她声音里带着期待。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轩辕千山挑眉,牵着她,踏上了那条静谧而神秘的小径,“走吧,今天的九寨沟,只属于我们。”
穿过那道“闲人免进”的铁门,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身后游客的喧嚣、观光车的喇叭声,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远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脚下松软厚实的腐殖层发出的沙沙声,是风穿过原始冷杉林和云杉林的呜咽声,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鸟儿的清脆鸣叫,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泥土、苔藓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清冽芬芳。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投射下来,在布满青苔和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清凉湿润,带着高原特有的纯净。
这里确实是未对普通游客开放的区域。
没有人工铺设的木栈道,只有人迹罕至的、被动物和偶尔的巡护人员踩出来的、若隐若现的羊肠小径。
路很难走,布满盘虬的树根和湿滑的岩石。
赵羲凰一开始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坏了脚下厚厚的、如同绿色地毯般的苔藓,或者惊扰了可能藏在草丛中的小生灵。
她看到不远处,有穿着印有“巡护”字样马甲的工作人员,正拿着GpS和记录本,沿着固定的路线缓慢行走,他们的脚步也极其轻缓,遇到某些特殊的植物群落甚至会绕行。
“你看他们多小心,”
赵羲凰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轩辕千山说,“我们这样进来,会不会破坏环境啊?”
轩辕千山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
他脚步沉稳,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横生的枝桠,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土地本就是让人踩的。如果因为怕踩坏就永远不踏足,怎么知道哪里需要修缮?怎么确认哪些是真正需要保护的珍稀动植物?靠想象吗?”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桀骜的笃定:“说得好听叫保护文物,难听点就是故步自封的‘抠’。真正的保护,是了解,是管理,是可持续的利用,而不是画个圈圈把它供起来,当成碰不得的祖宗牌位。”
这番“歪理”说得赵羲凰一愣,仔细想想,似乎……也有点道理?过于小心翼翼,有时反而是一种隔绝和僵化。
她心里的那点负罪感和拘谨,倒是被他这番话冲淡了不少,脚步也渐渐放开,开始真正享受这片原始秘境带来的野趣。
不过,她依旧比轩辕千山要谨慎得多,尽量踩着石头或裸露的泥土走,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娇嫩的苔藓和菌类。
而轩辕千山,则完全是另一种走法。
他步伐大开大合,仿佛这片山林是他家的后花园,对地形有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哪里好走,哪里危险,一目了然。
遇到拦路的倒木,他单手一撑便轻盈越过;
遇到湿滑的陡坡,他如履平地。
但他也并非全然莽撞,目光锐利,偶尔会停下,指着某株不起眼的植物告诉她那是珍稀药材,或者提醒她注意脚下某种带有微毒的小浆果。
越往深处走,景色越是惊人。
他们穿过一片高大的杜鹃林(可惜不是花期),绕过几个静谧的、水色因矿物质和倒影而呈现出梦幻蓝绿色的、未命名的海子比开放区域的更澄澈、更原始,最后,循着越来越响亮的水声,他们来到了一处绝壁之下。
一道瀑布,如同匹练般从数十米高的悬崖顶端飞泻而下,砸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碧潭中,水声轰鸣,水汽氤氲,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瀑布两侧是陡峭的、长满各种附生植物的岩壁,景色壮丽而原始,完全没有人工痕迹。
“太美了……”
赵羲凰仰头看着,忍不住惊叹。
这里比那些游客摩肩接踵的“知名”瀑布,不知要震撼多少倍。
第14章 鬼怪
然而,更让她觉得有趣又有点“坏”的是,他们所处的位置,隔着一条不宽但极深的峡谷,正好能遥遥望见对面山腰上,那条供普通游客行走的、熙熙攘攘的木质观景栈道!
栈道上的游客,如同移动的彩色斑点,也能隐约看到这边的瀑布,但距离很远,细节模糊。
有几个拿着长焦相机的游客,似乎发现了瀑布下方、水潭边的他们两个“不速之客”,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过来。
由于距离和光线,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本该“无人”的禁区。
“哎!那边好像有人!”
“不会是谁偷偷翻进去的吧?”
“胆子真大!不怕摔死啊?”
“拍下来拍下来!发网上曝光他们!”
隐约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一些。
赵羲凰甚至能看到那几个游客脸上惊讶、好奇、甚至带着点谴责的表情。
轩辕千山也看到了,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坏心眼地,伸手揽住赵羲凰的肩膀,对着对面栈道的方向,故意挥了挥手!
然后,在赵羲凰的低呼声中,低头,快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个动作,通过长焦镜头,在对面游客眼里,恐怕更是“伤风败俗”、“胆大包天”了!
“你干嘛!”赵羲凰脸颊绯红,捶了他一下。
“给他们增加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轩辕千山低笑,眼神恶劣,“顺便,让他们怀疑一下人生,是不是看到了……山精鬼怪?”
毕竟,在这幺原始的环境里,出现一对举止亲昵、容貌出众的男女,确实容易引人遐想。
果然,对面栈道上一阵骚动,拍照的“咔嚓”声更密集了。
甚至有人试图大喊,但距离太远,声音被瀑布声淹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巡护人员的吆喝声和手电筒的光柱,显然是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正赶过来。
轩辕千山这才拉着赵羲凰,敏捷地缩回到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山石后面,隐匿了身形。
“走了,再看下去,真要被‘请’出去喝茶了。”他带着笑意,拉着她,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继续向深处探索。
留下对面栈道上的一群游客,对着空无一人的瀑布和水潭,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集体产生了幻觉,或者……真的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未开放区域的美景确实无与伦比,但道路也是真的崎岖难行。
对于赵羲凰这个“伤号”主要是大腿根和腰肢还残留着昨日“激烈运动”的酸软来说,更是挑战。
前半段她还能勉强自己走,但到了后半段,爬坡上坎,翻越乱石堆,她的体力就有些跟不上了,腿软得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
轩辕千山察觉到了她的吃力,二话不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赵羲凰看着他那宽厚结实的背,犹豫了一下,还是红着脸,趴了上去。
轩辕千山轻松地将她背起,双手托着她的腿弯,步伐依旧稳健,仿佛背上增加的重量不存在一般。
遇到特别陡峭或者需要双手攀爬的地方,他就将她打横抱起,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背和腿弯,另一只手辅助攀爬,动作矫健得如同山林中的猎豹。
他的体力好得惊人,连续跋涉、攀爬一个多小时,气息都只是微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见丝毫疲惫。
只有在相对平坦安全的地方,他才会将她放下来,让她自己走几步,活动一下腿脚,顺便休息几分钟。
赵羲凰伏在他背上,或被他抱在怀里,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和专注前行的眼神,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热度和力量,心里那点因为“走后门”而产生的小小不安,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和悸动所取代。
这个男人,似乎总有办法,用他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为她开辟一片独享的天地。
等到两人将这片未开放区域值得一看的精华景点包括那个需要攀爬一段险峻岩壁才能抵达的、在特定角度下真的会折射出七彩光晕的“仙女池”都逛了一遍,重新绕回到靠近景区开放区域的边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日头开始西斜。
赵羲凰的手机相册里,已经塞满了数百张照片——壮丽的瀑布、静谧的海子、奇特的岩层、绚丽的“仙女池”、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还有不少轩辕千山强行拉着她拍的、背景绝美的合影虽然某人表情总是有点别扭,但颜值抗打。
内存都快告急了。
当他们从那道“闲人免进”的侧门重新走出来,回到喧嚣的游客通道时,早已接到通知的景区经理,已经带着两名工作人员,恭敬地等候在那里了。
“轩辕先生,赵小姐,二位辛苦了!”
经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用当地特色印花布包裹的长条形木盒,“这是根据二位的行程,我们景区特意为您二位定制的纪念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感谢您们对我们景区生态考察工作的支持!”
轩辕千山淡淡地点了点头,接过木盒,随手递给了身旁的赵羲凰。
赵羲凰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做工极其精美的、檀木为骨、丝绸为面、上面手绘着九寨沟经典景点包括他们刚才去过的几个未开放区域轮廓图的折扇;以及一对晶莹剔透的、内部有天然水草纹路的、被打磨成水滴形状的“九寨玉”吊坠,用红绳系着。
东西不算多名贵,但心意和独特性十足。
“谢谢。”
赵羲凰礼貌地道谢,心里却有点嘀咕:这景区服务……也太“到位”了吧?连纪念品都提前定制好了?看来轩辕千山这家伙,早就计划好了这场“特殊游览”。
经理又寒暄了几句,亲自将两人送到了景区出口附近,才告辞离开。
夕阳的余晖将雪山峰顶染成了金色。赵羲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他们刚刚探索过的、依旧神秘的原始山林,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总能带来“惊喜”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今天这趟“违规”之旅,虽然累,但值了。
第15章 自力更生
夕阳西下,将九寨沟的山峦和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
景区外的林荫小道上,轩辕一大家子人正慢悠悠地朝着酒店的方向溜达。
吃饱喝足,又欣赏了美景,每个人的步伐都透着放松和惬意。
三姐和四姐还在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哪个海子颜色最美,老爷子老太太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南贞浣溪挽着轩辕剑鹤的胳膊,时不时低声说着什么,引得轩辕剑鹤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看来昨晚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大姐轩辕雨婷则安静地走在稍后一点,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景色。
赵羲凰和轩辕千山走在队伍最后。
她手里把玩着那对“九寨玉”吊坠,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回忆着下午那场刺激又难忘的“秘境探险”。
轩辕千山走在她旁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偶尔在她走不稳时扶一下,姿态慵懒。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悠闲。
是五哥轩辕明轩的手机在响。
轩辕明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路边稍微僻静点的树下,接起了电话。
“喂?……嗯,是我。什么?……现在?在哪儿?……行,我知道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似乎不太想让家人听到。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纠结,挠了挠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五,谁啊?什么事?” 走在旁边的三姐轩辕清漪最先发现他的异常,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事……”
轩辕明轩眼神飘忽,含糊地应道,“就、就一个朋友,有点小事……”
“小事?”
轩辕雨婷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已经停下了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家弟弟,“小事你脸色这么难看?吞吞吐吐的。”
“真没事,大姐,就……” 轩辕明轩还想糊弄。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一花!
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然后,一只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如同灵蛇般,从他脖颈后方绕过,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锁在了臂弯里!
是大姐轩辕雨婷!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轩辕明轩身后,使出了一招干净利落的锁喉!
“唔!”
轩辕明轩猝不及防,被勒得呼吸一滞,脸都憋红了,双手徒劳地去掰大姐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说,怎么回事。”
轩辕雨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别让我问第三遍。”
周围的家人都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老爷子挑了挑眉,没说话。
南贞浣溪想上前,被轩辕剑鹤拉住了,示意看看再说。
赵羲凰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轩辕明轩被大姐这招“大记忆恢复术”整得没脾气,也知道瞒不下去了,只能涨红着脸,断断续续地交代:
“就、就今天中午……在、在景区里,我去上厕所嘘嘘……出来的时候,碰、碰到个熟人……就是早上那个……本地姑娘……”
“嗯?”
众人竖起了耳朵。
早上那个在老五房间、最后红着脸跑掉的本地女孩?
“她、她正被个男的缠着,拉拉扯扯的,好像是她前男友还是什么……反正看那姑娘的样子挺不乐意的,一直在躲……”
轩辕明轩越说声音越小,“我、我就看不过去,上去说了两句,那男的嘴不干净,还推我……我、我就没忍住,给了他一下子……”
“然后呢?” 三姐追问,眼睛发亮,仿佛听到了什么八卦。
“然后那小子怂了,跑了。我也没当回事,就跟那姑娘聊了两句,安慰了一下,就分开了。”
轩辕明轩叹了口气,“谁知道那孙子不死心,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不知道从哪儿又叫了几个精神小伙,在一条人少的小路上把我给堵了……”
“你被打了?” 四姐担心地问。
“怎么可能!”
轩辕明轩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就那几个歪瓜裂枣,还能打着我?我虽然没二哥七哥他们能打,但咱们轩辕家的人,身体素质是白给的吗?三两下就把他们全撂地上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但随即又垮了下来:“可那小子太阴了,报警了!说我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刚才就是派出所的电话,让我们过去一趟,说对方验了伤,要调解……或者走程序。”
一家人听完,面面相觑。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打架斗殴……哦不,是见义勇为后引发的治安纠纷。
老爷子捋了捋胡子,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打架?打赢了没?”
轩辕明轩:“……赢了。”
“赢了就行。”
老爷子大手一挥,“没给咱轩辕家丢脸。走吧,去派出所看看,看看是谁家的崽子这么不长眼,敢动我孙子。”
老爷子这护犊子的劲儿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于是,原本悠闲的散步计划取消,一家人在路边拦了几辆出租车,浩浩荡荡地朝着当地派出所驶去。
到了派出所,一进门,就听到了阵阵哭嚎声。
只见调解室里,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脖子上戴着颈托、腿上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正哭丧着脸。
他旁边一对穿着朴素、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女,应该就是他的父母,正一左一右,抱着一位年轻警察的腿,声泪俱下地哭诉:
“警察同志!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小逼崽子下手太狠了!看把我儿子打的!颈椎都裂了!医生说这辈子能不能站起来都不好说啊!我儿子还这么年轻,以后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是啊警察同志!不能放过那个打人的凶手!一定要严惩!赔钱!坐牢!”
他们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而被他们抱着的年轻警察,一脸无奈和尴尬,想挣脱又不好太用力。
而在调解室的另一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早上见过的那个本地姑娘,她低着头,绞着手指,脸色有些苍白。
她旁边站着一位皮肤黝黑、面容憨厚、穿着传统藏袍的中年汉子,应该是她的父亲,他眉头紧锁,看着那对哭嚎的夫妇,眼神复杂,有愤怒,也有无奈。
当轩辕一家十余人走进调解室时,原本还在哭嚎的那一家三口,声音都顿了一下,似乎被这阵仗惊到了。
而原本坐在电脑前、似乎不愿理会那对夫妇哭闹、正在翻看监控录像的一位年长些的警察,以及旁边几位协助的警员,看到轩辕家人进来,尤其是看到被簇拥在中间、气度不凡的老爷子和轩辕剑鹤,以及旁边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轩辕千山时,立刻放下了手头的工作,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轩辕明轩先生的家人吗?” 年长警察快步迎上来,态度恭敬,与刚才对那对哭闹夫妇的敷衍截然不同。
“嗯,我是他爷爷。” 老爷子点点头,声音沉稳。
“这位是他父亲。” 轩辕剑鹤上前一步。
第16章 霸道
警察连忙和两人握手,然后简单说明了情况,并调出了当时的监控录像。
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是那个轮椅男当时还能走先纠缠那个藏族姑娘,言语动作不雅,姑娘明显抗拒。
然后轩辕明轩出现,劝阻,轮椅男先动手推搡,轩辕明轩反击,将其打倒在地。
后来轮椅男带人堵路,也是对方先动手,轩辕明轩属于自卫还击,虽然下手重了点,但事出有因,且对方有明显过错。
看完监控,又询问了当事的藏族姑娘和她父亲。
姑娘证实了轩辕明轩的说法,并表示是轮椅男她前男友一直纠缠骚扰她。
她父亲也气愤地表示,支持轩辕明轩,感谢他出手帮忙。
“情况基本清楚了。”
年长警察对老爷子说道,“轩辕明轩先生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和正当防卫,虽然造成了一定伤害后果,但情节显着轻微,对方过错明显。我们建议双方调解。您看……”
老爷子看了看那对还在抹眼泪、但气势已经弱了很多的夫妇,又看看轮椅男那副怂样,淡淡开口:“我们愿意接受调解。该承担的医药费,我们不会推诿。但前提是,对方必须保证,不再骚扰这位姑娘,并且书面道歉。”
警察又去征求藏族姑娘和她父亲的意见,他们自然没有异议,对轩辕家感激不已。
于是,在警察的主持下,调解协议很快达成。
轩辕家承担合理的医疗费用,轮椅男一家书面道歉并保证不再骚扰。
自始至终,轩辕家的人都没再多看那轮椅男和他父母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那一家三口急了,还想再闹,但警察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证据也确凿,他们再闹也无济于事,只能灰溜溜地在调解书上签了字,眼神怨毒地瞪了轩辕明轩和那藏族姑娘一眼,推着轮椅走了。
临走时,赵羲凰悄悄给五哥使了个眼色。
轩辕明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走到那个还低着头、有些不安的藏族姑娘面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那个……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微微一红,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小声说:“卓玛。我叫卓玛。”
“卓玛……”
轩辕明轩念了一遍,点点头,“今天谢谢你作证。那个……你和你阿爸吃饭了吗?要不……一块儿吃个晚饭?就当……压压惊?”
卓玛有些惊讶,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父亲。
轩辕明轩也望向卓玛的父亲,那个憨厚的藏族汉子。
中年汉子看着轩辕明轩,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大群气质非凡的家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用藏语,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话。
赵羲凰在旁边,很自然地用普通话翻译道:“卓玛的阿爸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他说,卓玛可以跟你们去吃饭,但不要留她太晚,女孩子家,要注意安全。”
翻译完,中年汉子对着轩辕家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用藏语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步履沉稳地独自走出了派出所。
卓玛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看轩辕明轩和他身后那些面带善意微笑的家人,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但真诚的笑容。
“好。”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九寨沟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与远处山峦的剪影交织,别有一番风情。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在轩辕家“人多势众”和“有理有据”的加持下,顺利解决。
那个叫卓玛的藏族姑娘,脸上也少了些之前的惶恐和不安,多了几分轻松和对轩辕家的感激。
“走吧,折腾了一下午,都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去!” 轩辕剑鹤拍了拍肚子,发话道。
他腿似乎不抖了,精神头也回来了。
一家人自然没意见。
打了三辆出租车,直奔镇上相对热闹的商业中心。
最终,在赵羲凰的提议下,选择了一家看起来人气很旺的川味火锅店。
火锅店装修得红红火火,牛油锅底的香气混合着辣椒和花椒的辛香,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服务员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大圆桌,加了几把椅子,勉强坐下。
落座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卓玛姑娘有些拘谨,本想挨着看起来最和善的四姐轩辕静姝坐,但五哥轩辕明轩大概是出于“照顾”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很自然地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这里。
卓玛脸一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坐了过去。
两人挨得很近,胳膊几乎要碰到一起。卓玛有些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轩辕明轩也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旁边的姑娘,只能假装研究菜单。
老爷子轩辕正德坐在主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自家孙子那副“近在咫尺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怂样,又看看那藏族姑娘羞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显然对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以及这“磨磨唧唧”的距离很不满意。
“啧!”
老爷子不满地咂了下嘴,忽然站起身,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到轩辕明轩和卓玛的身后。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两位当事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老爷子伸出拐杖,用杖头精准地勾住了卓玛坐着的那把实木餐椅的一条后腿,轻轻一拉——
“哎哟!”
卓玛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椅子被拉开,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眼看就要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坐在她旁边的轩辕明轩几乎是本能反应,下意识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向后倒来的卓玛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入怀,少女身上淡淡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体香钻入鼻尖,轩辕明轩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比锅里的辣椒还红!
而卓玛,跌坐在一个结实又温暖的男性怀抱里,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轩辕明轩下意识环住的手臂箍着,动弹不得,只能把滚烫的脸埋得更低,露出的耳垂红得滴血。
“哈哈哈!” 桌上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爷爷!您这是干嘛呀!” 三姐轩辕清漪笑得前仰后合。
“干得漂亮!爸!” 轩辕剑鹤竖起大拇指。
南贞浣溪也忍俊不禁,嗔怪地看了老爷子一眼:“老不正经!”
老爷子却是一脸“深藏功与名”的淡定,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磨磨唧唧的,看着都急人。这样坐着,不是挺好?暖和,省地方。”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赵羲凰也捂着嘴笑,觉得老爷子可爱又“霸道”。
第17章 新的一页
轩辕明轩和卓玛在大家的笑声中,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卓玛稍微挣扎了一下,发现轩辕明轩手臂箍得紧,又感受到周围善意的笑声,索性也破罐子破摔,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就真的……坐在他腿上,不动了。
轩辕明轩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手臂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心跳如擂鼓,但怀里柔软的触感和少女的馨香,又让他舍不得松开。他只能梗着脖子,假装镇定地……开始研究桌上的调料碗,试图转移注意力。
然而,他此刻心乱如麻,手抖得厉害,舀香油差点洒出来,放蚝油又倒多了,加蒜泥时勺子都拿不稳……弄得调料碗里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行了行了,五哥,你别糟蹋东西了!”
坐在对面的赵羲凰看不下去了,笑着起身,拿过他手里的调料碗,“我来帮你调吧,保证好吃。”
轩辕千山也难得地“热心”了一次,伸手拿过另一个空碗,动作娴熟地开始调配自己的秘制蘸料多加醋和香菜,顺便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五弟,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最终,在二哥二嫂的“援助”下,轩辕明轩和卓玛总算有了能入口的蘸料。
火锅也沸腾起来,红色的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肥牛、毛肚、黄喉、鸭肠、虾滑、各种菌菇蔬菜……纷纷下锅,大家吃得酣畅淋漓。就连平时聚餐必喝酒、号称“酒蒙子”的大姐轩辕雨婷,今晚也意外地只喝可乐,说是“养生”。
结果可乐喝多了,打出来的嗝一个比一个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被南贞浣溪吐槽“没点女子样”。
席间,卓玛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虽然话不多,但笑容很甜,会细心地帮轩辕明轩烫他爱吃的毛肚,也会因为辣而吐着舌头哈气,模样娇憨可爱。
轩辕明轩在她面前,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眼神里的温柔和在意,却是藏不住的。
一家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都觉得这姑娘不错。
这顿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结账时一看时间,才晚上九点多。
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时间还早,咱们再去逛逛?给卓玛家里买点东西吧,今天让人家姑娘受惊了。” 南贞浣溪提议道。
这既是礼节,也是给两个年轻人创造更多相处机会。
大家自然同意。
于是结了账,一行人又慢悠悠地逛起了夜市。
给卓玛的阿爸买了上好的烟酒茶叶,给她阿妈买了柔软的羊毛围巾和滋补的药材,还给寨子里的其他亲戚带了些糖果点心,大包小包提了不少。
采购完毕,看看时间不早,卓玛家住的寨子离镇上还有一段距离。
于是轩辕剑鹤大手一挥,包了三辆出租车,准备送卓玛回家。
临上车前,老爷子轩辕正德却叫住了卓玛,示意她到旁边人少的地方说两句话。
卓玛乖巧地跟着老爷子走到路灯阴影下。
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带着高原红的淳朴姑娘,沉吟了片刻,用尽量温和但直白的语气说道:
“姑娘,你是个好孩子。我们一家人都挺喜欢你。老五那小子,虽然有时候毛躁,但心眼不坏,对你是真心的。”
卓玛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老爷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但是,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们轩辕家的男人……嗯,除了老二千山那小子是个死心眼,认准了一个就不撒手,其他几个,包括老五,骨子里都随我,有点……多情。”
他顿了顿,看着卓玛的眼睛:“意思是,老五他……很可能,不会跟你去领那张结婚证。不是不喜欢你,是……习性如此。”
“但是,婚礼,我们会风风光光地给你办,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在寨子里,在族人面前,你就是我们轩辕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该给你的尊重、照顾、还有……嗯,钱,都不会亏待你。这点,你得心里有数,想清楚。”
老爷子说完,看着卓玛,等待她的反应。
他以为会看到犹豫、挣扎,或者至少是沉默。
然而,卓玛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普通话回答道:“爷爷,我晓得。我们寨子里的姑娘,好多也都是这样。只要千屿哥对我好,心里有我,办不办那张纸,我不在乎。婚礼热闹,族人认可,比那张纸实在。”
她的回答如此迅速、坦然,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反而让见多识广的老爷子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深深地看了卓玛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好,好孩子。”
老爷子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真正慈爱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卓玛红扑扑的脸颊,“懂事。去吧,老五在车上等你呢。”
卓玛对老爷子鞠了一躬,转身朝着出租车跑去。
昏黄的路灯下,她跑动的身影轻盈而坚定。
老爷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这才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出租车。
卓玛拉开车门,坐进了轩辕明轩所在的那辆出租车的后座。
轩辕明轩看着她,眼神有些紧张,似乎想问她爷爷跟她说了什么。
卓玛却只是对他甜甜地笑了笑,然后,主动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
轩辕明轩身体一颤,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女孩的手心有些粗糙,带着劳作的痕迹,却异常温暖。
他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安心。
他反手,将那只小手更紧地握在了掌心。
出租车发动,载着满车的礼物和一对心思各异却彼此靠近的年轻人,驶离了灯火通明的镇中心,朝着远处沉入夜色的大山深处,那个叫做“家”的寨子,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后退,车窗内,两只紧握的手,在黑暗中,传递着无声的承诺与暖意。
第18章 宝物
出租车离开灯火通明的镇中心,驶上通往山区的公路。
起初还是平整的柏油路,但越往山里走,路况越差。
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接着又变成了颠簸的碎石土路。
到最后一段,几乎是仅容一车通过的、被雨水和牛羊踩踏得泥泞不堪的机耕道。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的光柱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影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的新疆大叔,车技倒是极好,在这种烂路上也开得稳稳当当,嘴里还哼着听不懂的维吾尔族小调。
“师傅,就停这儿吧,前面车进不去了。” 坐在副驾驶的轩辕雨婷看了看导航,又探头看了看前方更加狭窄陡峭、隐没在黑暗中的小路,对司机说道。
“好嘞!” 新疆大叔爽快地应了一声,找了个稍微宽敞点的坡地停下车。
一行人陆续下车,夜里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吹散了车内的暖意。
赵羲凰裹紧了外套,下意识地往轩辕千山身边靠了靠。
轩辕千山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轩辕雨婷拿出手机,扫了司机递过来的收款码。
屏幕上显示的车费是两百多块因为路远且难走。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直接输入了五百,然后递过去让司机确认。
新疆大叔看到金额,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磕磕绊绊的汉语说:“哎,朋友,不对不对!多了多了!二百三,二百三就够了!”
轩辕雨婷却坚持道:“师傅,辛苦你了,这么晚跑这种路。这多出来的,是辛苦费,也是……定金。”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地看着司机,“麻烦您在这儿等我们一下,我们进去办点事,大概一两个小时就出来。这地方偏僻,不好打车,您千万别走。只要您等着,等我们出来,回程的车费,我再给您加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司机大叔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但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的漂亮女人,又看看她身后那一大群看起来就非富即贵、但态度都很和善的乘客,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又精明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
“诶!盆友!你放心!信任,大大的有!我阿卜杜拉,说话算话!保证帮你们把……把其他司机,都摁得死死的!一个都不让过来抢生意!你们慢慢办事,不急,我就在这等!”
说着,他还为了表示决心,特意把车钥匙拔了下来,在手里晃了晃,然后揣进兜里,表示“车不走,人不离”。
轩辕雨婷见他这么上道,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心来。
一家人拿上大包小包的礼物,打开手机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卓玛,沿着那条陡峭泥泞的小路,朝着半山腰上那片隐约闪烁着几点灯火的寨子走去。
寨子比想象中还要古朴和……闭塞。
房屋大多是石块和木头垒成的,低矮而陈旧。
听到狗吠和脚步声,一些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几张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布满皱纹的脸,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深夜到访的、衣着光鲜的“外来客”。
目光中有警惕,但更多的是淳朴的好奇。
卓玛用藏语大声和乡亲们打着招呼,解释着。
很快,一个穿着旧军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闻讯赶来。
他显然认识卓玛,看到她带着这么一大群人回来,很是惊讶。
卓玛用藏语飞快地解释了一番。
村长听完,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连点头,然后对着寨子深处喊了一嗓子。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脏兮兮、明显不合身棉袄、拖着鼻涕、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他妈妈推搡着跑了过来。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这群陌生人。
村长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对轩辕家人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比划:“他……翻译!我们寨子,就他……汉语最好!上过学!”
一家人看着这个“全寨汉语最好”的、还流着鼻涕的小翻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卓玛带着家人,来到了寨子最里面、也是地势最高的一户人家。
低矮的石屋,门口挂着经幡,窗棂里透出温暖的、微弱的灯光。
听到动静,木门打开,卓玛的父母走了出来。
阿爸是个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穿着传统的藏袍,眼神里带着牧民特有的淳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阿妈则是个身材瘦小、脸上带着高原红、笑容腼腆的妇女,围着厚厚的头巾。
看到女儿带着这么一大群气质不凡的陌生人回来,老两口都愣住了。
卓玛赶紧上前,用藏语低声快速解释着。
当听到“这些是千屿哥的家人”、“他们是来……提亲的”时,卓玛阿爸的脸色明显变了,先是震惊,然后是犹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轩辕剑鹤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情而不失威严的笑容,将手里那些昂贵的烟酒茶叶补品往前一递,用尽量放缓的语速说道:“亲家!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我们是明轩的家人,这孩子和卓玛姑娘投缘,我们做长辈的,今天特意来拜访,也算是……下聘礼!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特意加重了“聘礼”和“一家人”的语气。
那个小翻译男孩,此刻倒是发挥了作用,他吸了吸鼻涕,仰着头,用带着浓重口音但意思清晰的汉语,对着卓玛阿爸大声翻译:“爷爷!他们说,是来送钱的!啊不是,是送东西!要把卓玛姐姐娶走!给这些东西当……当那个……买姐姐的钱!”
“噗——”
三姐轩辕清漪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其他人也是忍俊不禁。
这翻译……真是个人才!
卓玛阿爸听完小男孩“直白”的翻译,脸上的犹豫更深了,他看着那些看起来就很贵重的礼物,又看看女儿,再看看眼前这群气度不凡的人,搓着粗糙的大手,似乎想拒绝,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轩辕剑鹤何等精明,立刻又补充道:“亲家放心!我们轩辕家绝不会亏待卓玛姑娘!婚礼一定风风光光地办!以后卓玛跟着明轩,吃穿用度,绝对是最好的!我们拿她当亲闺女疼!”
小翻译又磕磕绊绊地翻了过去,这次加上了自己的理解:“爷爷!他们说,姐姐过去天天吃肉!穿新衣服!不干活!享福!”
这下连卓玛阿妈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卓玛阿爸看着女儿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期待和幸福,又看看轩辕家人真诚且阔绰的态度,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接过了轩辕剑鹤递过来的礼物,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进……进屋,喝奶茶。”
这就是同意了!
一家人顿时喜笑颜开,气氛更加热络。
大家跟着主人进了屋。
石屋里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中间是一个铁皮炉子,烧着牛粪,很暖和。
大家围着炉子,坐在低矮的毡垫上。
卓玛阿妈赶紧生火,烧了一大壶滚烫的、香气浓郁的酥油茶。
那个小翻译男孩也被留了下来,坐在炉边,负责“同声传译”。
虽然他的翻译时常词不达意,闹出不少笑话比如把“事业”翻译成“放羊”,把“北京”翻译成“很大的帐篷”,但也勉强能让双方进行基本的交流。
轩辕剑鹤和南贞浣溪主要负责和卓玛父母聊天,介绍自家情况当然是挑好的说,表达对卓玛的喜爱和对未来亲事的重视。
老爷子老太太则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
轩辕千山和赵羲凰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地方。
三姐四姐则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而今晚的“主角”——轩辕明轩和卓玛,则被大家“默契”地“赶”到了屋外,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说说话。
屋外月色清冷,山风凛冽。
轩辕明轩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只穿了件单薄藏袍的卓玛身上。
两人靠坐在屋外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看着远处月光下连绵的雪山轮廓,低声说着什么。
卓玛偶尔发出低低的、愉悦的笑声,轩辕明轩也一改平日的跳脱,显得格外温柔耐心。
第19章 责任
屋内,奶茶喝了一壶又一壶,话也说了一箩筐。
那小翻译男孩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哑了,抱着奶茶碗咕咚咕咚地喝。
直到第三壶奶茶见底,时间也差不多了。
按照草原或者说,当地的规矩,姑娘一旦许了人家,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订婚后就不宜再长留娘家了。
所以,轩辕家提出要带卓玛一起回酒店之后会安排她住下,卓玛父母虽然万分不舍,但也明白规矩,红着眼圈答应了。
离别时刻总是伤感。
卓玛抱着阿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卓玛阿爸这个硬朗的汉子,也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一遍遍用藏语嘱咐着女儿,又对轩辕明轩说了几句,虽然听不懂,但那份嘱托和期望,大家都懂。
“走吧,时候不早了,让叔叔阿姨早点休息。” 轩辕剑鹤发话。
一家人起身告辞。
卓玛一步三回头,被轩辕明轩轻轻揽着肩膀,走出了寨子。
走到寨口,即将踏上那条下山的小路时,大姐轩辕雨婷却忽然停下脚步,对众人说:“我东西好像落屋里了,你们先走,我回去拿一下,马上就来。”
大家不疑有他,继续往下走。
轩辕雨婷快步返回寨子,但她没有回卓玛家,而是绕到屋后,在一个既不容易被立刻发现,但主人日常劳作又肯定会注意到的地方——柴火堆旁边一个用来垫脚的光滑石墩下,飞快地塞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厚厚的方块。
里面是她下午特意去银行取的三万块现金。
这笔钱,对于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改善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也算是她代表轩辕家,给这位即将“出嫁”的姑娘娘家的一点实实在在的心意。
做完这一切,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快步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家人。
山下,那辆新疆大叔的出租车还忠实地等在那里,车灯亮着,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
大叔正靠在车边抽烟,看到他们下来,连忙掐灭烟头,热情地招呼大家上车。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有些疲惫。
卓玛靠在轩辕明轩肩上,似乎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轩辕明轩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责任。
出租车驶离了大山,将那个点着零星灯火、承载着离别与希望的寨子,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城市的光晕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新的生活,似乎也即将开始。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颠簸,加上之前在寨子里的情感起伏和奶茶“轰炸”,即便是精力旺盛的轩辕一家,此刻也显露出了疲态。
出租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口,新疆大叔阿卜杜拉跳下车,殷勤地帮大家拿行李。
轩辕雨婷最后一个下车,拿出手机准备支付回程的车费。
然而,阿卜杜拉却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又执拗的笑容,用他那口音浓重但真诚的汉语说:“盆友!不用给了!不用给了!昨天给的多多的!够啦!够啦!你们是好人,卓玛姑娘也是好姑娘!我阿卜杜拉,喜欢交你们这样的盆友!”
他还掏出自己的手机,当着轩辕雨婷的面,在司机群里发了条语音消息,嗓门洪亮:“喂!兄弟们!今天这几位盆友的车费,都少收点哈!给个成本价就行!这是我阿卜杜拉的好盆友!照顾一下!”
发完语音,他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对轩辕雨婷咧开嘴笑。
轩辕雨婷看着这个热情又实诚的新疆大叔,冰冷的面容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知道再给钱对方也不会要,便认真地对阿卜杜拉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阿卜杜拉师傅。路上小心。”
“诶!好嘞!盆友!下次来九寨沟,还找我阿卜杜拉!保证把你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大叔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乐呵呵地开车走了。
目送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一家人这才转身,踏进灯火通明、暖气充足的酒店大堂。
然而,刚才在车上那点残存的、被阿卜杜拉的淳朴热情激起的精神气,似乎在一踏入这温暖安逸的环境后,就瞬间被抽干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倦意,眼皮沉重,哈欠连天,活像一群刚被妖精吸干了阳气的书生。
轩辕千山更是干脆,直接打横抱起了走路都有些发飘的赵羲凰。
赵羲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颊微红,但实在累得没力气挣扎,索性将脸埋进他颈窝,闭眼假寐。
五哥轩辕明轩见状,也想在卓玛面前“表现”一下,有样学样,伸手就要去抱卓玛。
卓玛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明轩哥,我能走……”
“没事!不重!”
轩辕明轩豪气干云,学着二哥的样子,一只手揽住卓玛的背,另一只手想去抄她的腿弯。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臂力,也低估了卓玛虽然纤细但常年劳作、骨架并不轻的分量,更忽略了自己此刻也累得够呛。
“嘿——!”
他低喝一声,腰腹发力,试图将卓玛抱起。
结果,卓玛是离地了,但他那只抄腿弯的手臂明显一软,力量没使匀,卓玛整个人在他怀里猛地一歪,差点头朝下栽下去!
“啊!” 卓玛吓得低呼。
“小心!” 旁边的四姐轩辕静姝惊呼。
幸好轩辕明轩另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背,赶紧往回一带,自己也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没让卓玛真的摔着,但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姿势狼狈至极。
“噗——哈哈哈!”
走在前面的三姐轩辕清漪回头看到这一幕,毫不留情地爆笑出声,“老五!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学二哥英雄救美?省省吧你!别把人家姑娘摔着了!”
轩辕明轩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只能讪讪地将惊魂未定的卓玛小心放下,嘴里嘟囔着:“失误,失误……是这地板太滑……”
卓玛也红着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老爷子老太太看着这不成器的孙子,无奈地摇头。
大姐轩辕雨婷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丢人。
一家人就这么拖拖拉拉、东倒西歪地挪到了电梯口,等电梯,上楼,各自回房。
几乎是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大部分人就迫不及待地扑向了柔软的大床,连洗漱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20章 继续迫害
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唤醒了沉睡的酒店。
然而,今日被迫害的“主角”,却从老五轩辕明轩,悄然换成了大姐轩辕雨婷。
事情的起因,源自于家族群里,南贞浣溪在早上七点整发出的一条消息。
【南贞浣溪】:「@全体成员 开盘了开盘了!我赌五毛钱,咱们家那位‘冰清玉洁’、号称‘工作就是老公’的大小姐,自从上个月跟那个法国妞分手后,已经足足半个月没碰女生了!
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会儿她体内那股‘女同之魂’,绝对已经熊熊燃烧,濒临爆发的边缘了!我敢打赌,她房间现在肯定不‘干净’!有没有人要跟我一起去她门口‘听墙角’、看一场‘清晨好戏’的?赌注不大,就图一乐!」
消息发出后,群里诡异地沉寂了半个小时。
没人回复,没人点赞,仿佛所有人都还在沉睡,或者没看见。
然而,就在南贞浣溪以为自己的“开盘”要流局,准备洗漱去吃早餐时,她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轩辕剑鹤】:「加一!(老婆英明!)」
【轩辕明轩】:「加一加一!(大姐也有今天!)」
【轩辕静姝】:「加一。(好奇.jpg)」
【轩辕清漪】:「加一!!(等我!马上到!)」
【赵羲凰】:「加一……(这样不好吧?但……有点想看……)」
【轩辕千山】:「。」
(虽然只有一个句号,但显然也默认加入了。)
【老爷子】:「咳咳,年轻人,注意影响。(但我也加一。)」
【老太太】:「老头子你凑什么热闹!(加一。)」
甚至连刚加入群聊、还不太会打字的卓玛,也磕磕绊绊地发了个:「+1」。
好家伙!全员恶人!一个不落!
南贞浣溪看着瞬间刷屏的“加一”,乐得合不拢嘴,立刻在群里指挥:「全体都有!半个小时后,雨婷房间门口集合!轻装简行,注意隐蔽!带好手机,准备录像!」
半个小时后,早上七点半。
轩辕雨婷所住的那间豪华套房门外,走廊拐角处,乌泱泱地、鬼鬼祟祟地,聚集了除当事人外的所有轩辕家人!
连老爷子老太太都戴着老花镜,拄着拐杖,兴致勃勃地来了。
卓玛也跟在轩辕明轩身边,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次轮到轩辕明轩笑得最猖狂了。
他一手举着自己的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另一只手……居然还举着卓玛的手机!也调到了录像模式!双机位,高清无死角!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大仇得报般的坏笑,对着身边的卓玛挤眉弄眼:“看着啊,卓玛,让你见识见识咱们家‘大姐大’的‘另一面’!”
卓玛虽然不太明白具体要看什么“好戏”,但也被这紧张又滑稽的气氛感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手机摄像头对焦的细微“滋滋”声。
几秒钟后……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的门锁转动声,从轩辕雨婷的房门内传来!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摄像头齐刷刷地对准门口!
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轩辕雨婷那张依旧清冷、但此刻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慵懒的脸。
她身上裹着一件酒店提供的、厚实的白色浴袍,腰带系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有些微湿,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刚洗过澡。
然而,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她身后,门内光线稍暗的玄关处,还站着……两个身影!
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出头、穿着酒店提供的同款浴袍但明显不合身,有些松垮、头发凌乱、脸颊绯红、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门外、紧紧挨在一起的小女生!
看长相和气质,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出来旅游的大学生。
当房门完全打开,门外的“盛况”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轩辕雨婷和那两个小女生面前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轩辕雨婷脸上的慵懒和一丝疲惫瞬间冻结,瞳孔微微放大,目光缓缓扫过门口这一大群、从老到小、从男到女、个个举着手机、脸上带着促狭、兴奋、好奇、憋笑等各种表情的家人……
她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无语、以及“我就知道”的复杂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而她身后那两个小女生,在看清门外这“恐怖”阵仗的瞬间,更是如同受惊的鹌鹑,齐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色“唰”地一下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她们对视一眼,然后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低下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同两道影子,“嗖”地一下,从轩辕雨婷身侧的空隙挤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慌不择路地朝着走廊另一头的电梯方向狂奔而去!
连浴袍带子松了都顾不上了,背影充满了“社会性死亡”的绝望和逃离现场的迫切。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轩辕雨婷一个人,裹着浴袍,站在敞开的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群“罪魁祸首”。
而轩辕家的“观光团”们,则举着手机,保持着录像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了……憋笑憋到内伤的扭曲。
最终,还是南贞浣溪最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哎呀,雨婷啊,起这么早?还……洗了澡?嗯,年轻人,就是爱干净哈!”
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哈哈哈!!!” 轩辕明轩第一个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的两个手机抖得像帕金森。
“大姐……您这‘晨练’……挺别致啊!” 三姐轩辕清漪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双……双飞?” 四姐轩辕静姝红着脸,小声补刀。
连老爷子都捋着胡子,摇头晃脑:“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不过,年轻真好,精力旺盛。”
老太太则是哭笑不得,拍打了老爷子一下。
赵羲凰也躲在轩辕千山身后,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忍笑忍得很辛苦。
轩辕千山虽然没笑出声,但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戏谑,足以说明一切。
轩辕雨婷看着眼前这群笑得毫无形象、幸灾乐祸的家人,又想起刚才那两个落荒而逃、恐怕再也不敢来九寨沟的小姑娘……她默默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接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再次扫视了一圈众人,那眼神仿佛在说:“很好,我记住了。”
然后,她“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充分表达了她此刻的心情。
门外,爆发出更加猖狂、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经久不息。
得,看来这次九寨沟之旅,注定要在各种“抓包”和“社死”中,载入轩辕家的“黑历史”史册了。
第21章 咿呀咿呀哟!
然而,比起五哥轩辕明轩那种被抓包后恨不得找地缝钻的羞窘,大姐轩辕雨婷的脸皮,显然要厚实得多,或者说,她的心理素质与掌控力,远非老五可比。
在房门“砰”地一声隔绝了门外那恼人的哄笑声后,大约过了十分钟,那扇门再次被打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轩辕雨婷,已经换下浴袍,穿上了一身剪裁利落、质感高级的深灰色羊绒套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脚踩同色系的低跟短靴。
长发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干练、生人勿近的“轩辕集团高管”模样。
她手里拎着一个低调的铂金包,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清晨围堵”从未发生过。
她走出房间,反手带上房门,然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向还在走廊拐角处窃窃私语、憋着笑的家人。
目光坦然地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父母和爷爷奶奶身上,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你们在无理取闹”的无奈:
“爸,妈,爷爷,奶奶,还有我亲爱的弟弟妹妹们,”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荒谬,轻轻摇了摇头,“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那两位,是我在成都分公司新招的实习生,也是我的私人生活助理。负责帮我处理一些工作上的琐事,以及……嗯,安排行程,打点生活。”
她说着,甚至还从铂金包里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似乎在找什么证明,但最终只是将屏幕锁上,一副“事实如此,无需多言”的表情。
“你们也知道,我是做化妆品生意的,公司事情多,经常需要出差。身边带两个细心点的助理,帮忙安排行程、预订酒店、处理文件,不是很正常吗?今天一早她们过来找我汇报工作,顺便商量一下去黄龙的行程细节,有什么问题吗?”
她解释得有理有据,神情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家人“大惊小怪”、“思想龌龊”的淡淡谴责。
那副理所当然、正气凛然的样子,若不是刚才亲眼所见那两个小女生羞窘慌乱、衣衫不整浴袍地从她房间跑出来,恐怕真要被她唬住了。
一家人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睁眼说瞎话”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憋笑的,翻白眼的,摇头的,啧啧称奇的……就是没一个信的。
“助理?”
三姐轩辕清漪拖长了语调,眼神戏谑,“一大清早,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在老板房间‘汇报工作’?这工作汇报得……挺深入啊?”
“就是,大姐,你这‘工作’强度,有点大哦。” 四姐轩辕静姝小声补充,脸还有点红。
“生活助理……还负责‘晨间叫醒’服务吗?这服务内容……挺全面。” 轩辕明轩躲在卓玛身后,不怕死地探头补充。
轩辕雨婷对弟弟妹妹们的调侃置若罔闻,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夏虫不可语冰”。
然后,她率先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行了,别胡闹了,下楼吃早餐。助理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这话说的……更加欲盖弥彰了。
一家人互相交换着“你懂的”眼神,憋着笑,跟在她身后往电梯走。
赵羲凰悄悄拉了拉轩辕千山的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如果真是助理,等会儿在餐厅,她们肯定已经坐好,或者至少会在显眼位置等大姐。但如果她们没在,或者躲起来了……那就说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轩辕千山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捏了捏她的手心,表示赞同。
果然,当电梯“叮”地一声抵达一楼,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时,门外站着的,并不是预想中已经“就位”的、恭候老板的两位“小助理”。
而是……那两位刚刚在楼上落荒而逃、此刻已经换上了日常休闲装但脸色依旧有些不自然、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似乎正准备上楼去找人的小姑娘!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两女下意识地抬头,脸上原本带着的些许紧张和期待,在看清电梯里涌出来的不是她们“老板”轩辕雨婷,而是那一大群刚刚目睹了她们“社死”全过程的轩辕家人时——
瞬间僵住!
那表情,堪称“笑容消失术”的完美演绎。
两张清秀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地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下一秒,两人几乎是同时、毫不犹豫地、猛地转过身,像两只受惊的兔子,拔腿就跑!朝着与餐厅相反的、酒店大堂侧门的通道狂奔而去!那速度,比早上从房间跑出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噗——哈哈哈!”
这下,连一直努力维持着“长辈威严”的轩辕正德和轩辕剑鹤,都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
老爷子摇头笑道:“这俩丫头,跑得倒挺快。”
轩辕剑鹤也乐了:“雨婷啊,你这‘助理’,胆子好像不太大啊,见到老板家人就跑?”
轩辕雨婷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两道瞬间消失的背影,再听着身后家人毫不掩饰的嘲笑,饶是她脸皮再厚,此刻耳根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们是去拿东西了”或者“临时有事”,但看着家人那“编,你继续编”的眼神,以及那两女逃跑时毫不留恋、避之唯恐不及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径直朝着餐厅走去,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闷。
一家人嘻嘻哈哈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餐厅。
果然,在轩辕雨婷常坐的、靠窗的安静位置,并没有看到那两位“助理”的身影。
直到他们一家人找到一张大圆桌坐下,点好了早餐,那两位小姑娘才磨磨蹭蹭、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餐厅门口,看到轩辕雨婷后,像做贼一样溜了过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地叫了声“婷姐”,然后就想在离轩辕雨婷最远的、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
“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这边坐。”
轩辕剑鹤却发话了,指了指轩辕雨婷旁边的两个空位,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都是一家人,别见外。早上是叔叔阿姨不对,吓着你们了。来来来,坐下一起吃,就当赔罪了。”
第22章 回归
节假日的高原公路,与平日里“地广人稀”的印象截然不同。
从九寨沟镇前往松潘县城的路上,车流明显密集了许多。
自驾游的小轿车、旅游大巴、货运卡车,混杂在一起,将原本就不算宽阔的盘山公路塞得满满当当。
再加上高原山路弯多坡陡,通行效率本就低下,时不时还要会车、避让,使得行车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原本预计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被拖成了两个半小时。
大巴车走走停停,频繁的刹车和启动,加上密闭车厢内浑浊的空气,让本就因为早起和连日游玩而疲惫的众人,更是昏昏欲睡。
赵羲凰靠在轩辕千山肩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游走。
旁边的三姐轩辕清漪早就歪着头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四姐轩辕静姝还强打着精神看着窗外的景色,但眼神也有些涣散。
五哥轩辕明轩则和卓玛头靠着头,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只有老爷子老太太,似乎对堵车司空见惯,依旧精神矍铄地看着窗外,低声交谈着。
当大巴车终于摇晃着驶入松潘县城,停靠在高铁站外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干燥。
一家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摇摇晃晃地走下车,个个脸上都带着旅途劳顿后的倦容和终于到站的解脱。
“到了到了!都醒醒!” 轩辕剑鹤大声招呼着,试图提振士气。
大家拖着行李,站在略显简陋的松潘高铁站广场上,与还在车上、准备继续前往下一站的大姐轩辕雨婷挥手告别。
隔着车窗,能看到大姐对她那两个“小助理”说了句什么,两个女孩也红着脸朝这边挥了挥手。
送走大姐的车,一家人这才转身,走进了松潘高铁站。
站内比想象中要现代化一些,但也因为节假日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拖着行李、带着小孩、满脸兴奋或疲惫的游客。
“分散行动吧,看看能买到哪趟车的票,买到哪趟算哪趟,在景安或者阿坝再集合。”
轩辕剑鹤看了看大厅里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的、密密麻麻的、许多后面都跟着“候补”或“无”字的车次信息,当机立断。
于是,一家人分散到几个自助售票机前,开始刷身份证,查询余票,抢票。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惨烈”。
因为节假日,加上景安作为全国唯一的“县代市”,前往景安方向的票源异常紧张。
而阿坝新一师所在的阿坝县城,虽然也是旅游目的地,但车次相对少,且他们出发的松潘不是起点站,余票更是捉襟见肘。
一阵兵荒马乱的查询、抢票、支付后,大家看着手机里新鲜出炉的、五花八门的电子车票,表情各异。
轩辕千山和赵羲凰,以及三姐轩辕清漪,买到了回阿坝的车票。
但运气显然不站在小两口这边——他们买到的,是今天最晚的一趟、也是速度最慢的一趟“绿皮临客”。
从松潘到阿坝,竟然要运行接近……二十一个小时!而且,只有高级软卧还有票,价格不菲。
看着那漫长的运行时间和昂贵的票价,赵羲凰嘴角抽了抽,但想到能躺二十多个小时,似乎……也比坐硬座或者无座强?
“二十一个小时……这得在床上躺到散架吧?” 赵羲凰小声吐槽。
“高级软卧,还算舒服,就当补觉了。” 轩辕千山倒是很淡定,看了眼车票信息,“晚上八点发车,明天下车还能直接去学校。”
三姐轩辕清漪的运气比他们稍好一点,抢到了一张晚上七点多发车的“智能复兴号”动车组二等座,虽然也是临客,但速度要快得多,预计明天凌晨就能到阿坝。
“耶!还是动车舒服!” 三姐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而其他回景安的人,票务情况更是“精彩纷呈”。
老爷子老太太,以及五哥轩辕明轩和卓玛,四个人“幸运”地抢到了同一趟晚上六点多、从松潘经停、开往景安的高铁……的站票!是的,站票!全程三个多小时,无座!
看着爷爷奶奶和刚“订婚”的小情侣要一路站回去,轩辕剑鹤夫妇脸色都有点不好看,但这是能抢到的、时间最合适的唯一一趟车了。
“没事,爸,妈,明轩,卓玛,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南贞浣溪安慰道,但语气也透着无奈。
最“倒霉催”的,当属四姐轩辕静姝。
她不知是手速快还是运气“独特”,竟然抢到了一张晚上九点发车、开往景安的……绿皮火车卧铺票!还是高级软卧!
这趟车是传说中的“慢车之王”,沿途站站停,从松潘到景安,要运行足足……七个小时!而且发车时间最晚。
“七个小时……还是卧铺……”
四姐看着手机上的车票信息,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我还不如跟爷爷奶奶他们一起站回去呢……”
“别啊,静姝!”
三姐立刻笑着搂住妹妹的肩膀,“七个小时的卧铺,多爽啊!高级软卧,一人一间,门一关,想干嘛干嘛,睡一觉就到了,一点不带亏的!比站票强多了!”
“就是,四姐,你就当体验生活了,绿皮火车,情怀!” 五哥也幸灾乐祸地补刀。
轩辕静姝幽怨地瞪了他们一眼,但也知道事已至此,退票重买别的还不一定有更麻烦,只能认命。
一家人互相看了看彼此手中那“千奇百怪”的车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趟家庭旅行,连回程的交通都能整出这么多花样,也是没谁了。
“行吧,既然票都买好了,那就各自出发吧。”
轩辕剑鹤拍了拍手,“都注意安全,保持联系。到了景安或者阿坝,在群里报个平安。”
“爸,妈,你们路上也小心。” 赵羲凰叮嘱。
“知道知道,你们也是,二十多个小时呢,车上无聊就睡,别乱跑。” 南贞浣溪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小两口几句。
因为发车时间不同,检票口也不同,一家人就此在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里分开。
老爷子老太太、五哥和卓玛,前往A区检票口,准备去站三个多小时。
四姐轩辕静姝,拖着行李箱,一脸悲壮地朝着b区检票口走去,背影萧瑟。
三姐轩辕清漪,则潇洒地挥了挥手,走向了c区检票口。
最后,轩辕千山牵着赵羲凰,拎着行李,走向了最角落的、通往绿皮车停靠站台的d区检票口。
那里人相对少一些,但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漫长旅程”前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疲惫的气息。
“走吧,小凤凰,”
轩辕千山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头看她,“我们的‘豪华卧铺之旅’,要开始了。”
赵羲凰看着眼前那长长的、通往站台的通道,又看看身边这个无论去哪里、似乎都能将一切安排或接受得从容淡定的男人,心里那点对漫长车程的忐忑,忽然就淡去了许多。
她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嗯,开始了。”
第23章 宝贝疙瘩
松潘高铁站d区候车室,时间在喧嚣与等待中悄然流逝了一个小时。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电子显示屏上,开往各地的列车信息不断滚动,检票口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相比A区(高铁)、b区(普速)、c区(动车)的热闹,d区这个专门服务于“绿皮临客”和少数慢车的候车区域,显得相对“冷清”一些,但依旧坐满了拖着大包小裹、面色疲惫的旅客,大多是返乡的民工、或是预算有限的背包客。
轩辕千山和赵羲凰坐在靠近检票口的一排蓝色塑料座椅上。
周围的嘈杂似乎与他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轩辕千山似乎完全不受环境影响。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侧着,头枕在赵羲凰并拢的大腿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抹平日里惯有的冷峻和锐利,在睡梦中淡化了许多,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与……依赖?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即使是在这样杂乱的环境里,以这样一种略显别扭的姿势睡着,他周身依旧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如山的气场。
赵羲凰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家伙,心是真大,哪儿都能睡着。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枕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将他额前滑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真实而清晰,提醒着她这个男人的存在。
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轩辕千山安静的睡颜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手中握着的手机上。
家族群里,在一个小时前,已经陆续被“平安上车”的消息刷屏了。
【老爷子】:「已上车,人很多,无座,站着锻炼身体。@老太太 @轩辕明轩 @卓玛」
【老太太】:「嗯,到了景安报平安。」
【轩辕明轩】:「收到!爷爷奶奶卓玛我们挤到车厢连接处了,有地方靠!还行![龇牙]」
【轩辕静姝(四姐)】:「……我也上车了,高级软卧,包厢……挺‘复古’的。味道有点大。七个小时,我睡了。[再见]」
【轩辕清漪(三姐)】:「哈哈!四妹挺住!我已经在动车上了,又快又稳!明早阿坝见!@轩辕千山 @赵羲凰 你俩咋样?车还没来?」
【南贞浣溪】:「我们都到了,车上人挺多,但还好有座。@全体成员 都注意安全,到了目的地说一声。」
赵羲凰看着群里热闹的留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回复了一条:「我们还在等车,晚点发车,估计要八点半左右了。一切安好。」
回完消息,她退出微信,百无聊赖地开始刷手机。
她手上拿着的,并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最新款iphone,而是一部看起来略显厚重、材质特殊、通体哑光黑色、只在角落有一个极简的轩辕家族徽浮雕的手机。
这是轩辕家内部为一些在特殊机构任职的成员配发的“专供机”,同时也是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备用机。
赵羲凰因为身份特殊,也配有一部。
这手机最大的特点就是——电池容量恐怖!足足毫安时!官方宣称待机可达一个月,正常高强度使用也能撑三四天。
对于经常需要外出、或者身处信号不稳定地区的使用者来说,续航就是生命线。
赵羲凰这次出来玩,嫌充电麻烦,就把这备用机带上了,果然派上了用场,从早上充满电到现在,刷了半天,电量才掉了不到10%。
但凡事有利有弊。
这部“政府机”在保证了极致续航和坚固性能防摔防水防弹的同时,也在其他方面做出了“妥协”。
首先是存储空间。
既不是常见的128G,也不是256G,而是一个很奇怪的数字——300G。
据说是为了某种特殊的加密分区和冗余设计。
听起来不少,但系统本身和预装的安全、办公软件就占了一大半,实际可用的空间也就一百多G,装几个必备App和缓存点视频就差不多了。
最要命的,是它的核心——处理器。
采用的不是市面上主流的高通、联发科或者麒麟芯片,而是轩辕集团旗下半导体公司很多年前试水的一款“老古董”——“刑天05og”。
这是一款非常特殊的“二合一”芯片,采用了一种如今看来极其落后的7.75纳米制程工艺。
所谓“二合一”,是指它将cpU(中央处理器)和NpU(神经网络处理器,常用于AI运算)的核心物理上融合设计在一起,试图通过共享缓存和总线来提升特定任务下的能效。想法很超前,但实际效果……一言难尽。
由于工艺落后和架构的奇葩,这块芯片的性能极其孱弱。
日常滑动界面都能感觉到轻微的卡顿,打开大型App需要等待,多任务切换更是灾难。
玩大型游戏?想都别想,连《消消乐》玩到后面关卡都可能卡死。
它的优势在于极低的功耗所以续航逆天和在执行某些特定加密、解码任务时,依靠那融合的NpU部分,能有超出其cpU性能的表现。
说白了,这就是一部为“特定办公场景”和“超长待机”而生的工具,娱乐属性几乎为零。
赵羲凰用这部手机,也就只能勉强刷刷短视频、看看微博、处理一下简单的邮件和文档。
想玩点像样的游戏,或者进行复杂的图片、视频编辑,根本不可能。
屏幕素质也一般,色彩暗淡,刷新率低,看久了眼睛累。
她不是没有好手机。
她的主力机是最新款的顶配iphone,屏幕、拍照、性能都是一流。
但……苹果手机在高原这种极端环境下,有个众所周知的毛病——娇气!
天气太冷,零下几度,可能瞬间关机,开不了机;
天气太热,太阳底下晒一会儿,也容易过热保护,自动关机。
在九寨沟、松潘这种昼夜温差大、日照强烈的高原地区,iphone的“公主病”时不时就会发作。
今天早上她的iphone就因为放在外套口袋里,外面太冷,又进了温暖的候车室,内部结露,直接罢工了,开不了机。
估计得等内部水汽干了才能用。
所以,无奈之下,她只能掏出这部“板砖”备用机来打发时间。
第24章 高级货
“唉……”
赵羲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短视频刷来刷去都是那些内容,有点腻了;
微博上又是各种吵架和广告;
想玩个小游戏,打开手机自带的那个简陋的应用市场,里面除了办公软件、地图、几个新闻客户端,就只剩下一个系统自带的、画风复古的《轩辕象棋》和一款更古老的《贪吃蛇大作战》。
她点开《贪吃蛇》,玩了两局,那卡顿的帧率和简陋的画面,实在提不起兴趣,又退了出来。
最后,她干脆点开了手机里一个名为“内部资料库”的加密图标,输入长长的密码和指纹验证后,里面出现了一些关于轩辕集团在新能源、新材料领域的最新研发简报,以及部分国际局势的分析摘要。
这些东西平时她不太关心,但此刻实在无聊,便随意翻看起来,权当是增长“奇怪”的知识了。
就在她看得有些头晕眼花时,枕在她腿上的轩辕千山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睡得很沉,刚醒时眼神还有些迷茫,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候车室明亮的灯光,视线聚焦在赵羲凰低垂的脸上。
“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悦耳。
“没什么,无聊,看看你们家的‘内部简报’。”
赵羲凰把手机屏幕往他眼前晃了晃,“刑天05og……这芯片名字起得挺霸气,性能真是‘战五渣’。”
轩辕千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微微撑起身体,但没有完全起来,依旧半靠在赵羲凰身上,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手机,随意划拉了几下。
“军工和特殊领域用的东西,不求性能多强,只求稳定、可靠、长续航、抗干扰。”
他解释道,手指在那个家族徽章上摩挲了一下,“这芯片虽然老了点,但在某些极端环境下,比最新的旗舰芯片更可靠。给你用,主要是防失联。”
说着,他退出资料库,点开了手机自带的、一个图标极其简单的日历\/行程表App。
里面已经预先导入了他们这次旅行的部分行程,包括这趟绿皮车的车次、时间、铺位号。
“还有四十分钟检票。”
他看了一眼时间,将手机递还给赵羲凰,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还有点时间,我再眯会儿。车来了叫我。”
“……你是猪吗?这么能睡?”
赵羲凰哭笑不得,感受着腹部传来的温热呼吸和轻微的痒意,身体有些发僵。
“嗯。”
轩辕千山含糊地应了一声,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真的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赵羲凰:“……”
她看着腿上这个瞬间又“秒睡”过去的男人,再看看手里这部卡顿的“板砖”手机,以及周围喧嚣杂乱的环境,忽然觉得,这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或许……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至少,有个大型“人形抱枕”+“恒温暖炉”在身边,还能……随便蹂躏??
她恶作剧般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轩辕千山高挺的鼻梁。
睡梦中的男人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躲开她的“骚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在宣示所有权。
赵羲凰忍不住低笑出声,放弃了继续“作恶”的念头,任由他抱着,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款古老的《轩辕象棋》,开始自己跟自己对弈,消磨这列车进站前的最后一点时光。
候车室的广播里,终于响起了他们等待的那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
听到检票广播,赵羲凰收起那部“板砖”手机,轻轻拍了拍还在她腿上“赖床”的轩辕千山。
“车来了,检票了。”
轩辕千山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里的睡意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两人拿起随身行李,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刷身份证,过闸机,踏上通往月台的自动扶梯。
夜晚的月台,寒风凛冽,比候车室里冷了许多。
远处铁轨延伸向漆黑的夜色,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站台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已经有不少旅客等在月台上了,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等待这趟“蜗牛”慢车的。
刚一站定,轩辕千山就不安分起来。
他一只手提着行李包,另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环上了赵羲凰的腰,而且还不老实,指尖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她腰侧敏感的部位轻轻挠了挠。
赵羲凰身体一僵,脸颊微热,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下,低声道:“别闹!这么多人!”
轩辕千山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手指顺着她的腰线,试图往羽绒服的下摆里面钻,去贴她里面那件薄羊绒衫下的肌肤。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腰肉,赵羲凰忍不住“嘶”了一声,又羞又恼,猛地转过身,斜着眼瞪他,用口型无声地警告:“轩、辕、千、山!”
她那羞恼中带着娇嗔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亮动人。
轩辕千山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脸上却摆出一副“我只是怕你冷”、“帮你暖暖”的无辜又“老赖”的表情,手倒是暂时停住了,但依旧紧紧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用身体帮她挡着侧面吹来的寒风。
赵羲凰对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简直没辙,挣又挣不开,打又打不过而且周围人越来越多,只能气鼓鼓地别过脸,不再理他,心里把这混蛋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月台上等待的旅客越来越多,大多是拖家带口、带着大包小裹的。
人一多,难免拥挤推搡。轩辕千山便“顺理成章”地将赵羲凰护得更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身后的廊柱之间,隔绝了人群的碰撞。
然而,这紧密的贴靠,也给了他更多“可乘之机”。
他的手掌隔着衣物,在她后背、腰侧流连,偶尔还会“不小心”蹭到更敏感的部位,惹得赵羲凰身体一阵阵发软,脸颊绯红,又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暗暗咬牙,用眼神“杀”他。
好在,这煎熬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十分钟后,远处漆黑的铁轨尽头,终于出现了两道昏黄的光柱,伴随着低沉悠长的汽笛声,一列看起来格外“漫长”且“色彩斑斓”的列车,如同疲惫的巨兽,慢吞吞地驶入了站台。
列车进站的速度很慢,仿佛真的是一只年迈的蜗牛在爬行。
当车头完全进入站台灯光范围时,赵羲凰和周围不少懂行的旅客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第25章 CM6C
这列车的车头,并非常见的、涂着鲜艳颜色的国产“东风”或“韶山”系列电力机车,而是一个造型略显奇特、涂装是深蓝色、车头印着硕大“Gm6c”字母和通用电气(GE)标志的……美式机车头!
线条比国产机车更硬朗,前脸造型也略有不同。
“是美国通用电气的Gm6c型交流传动电力机车……”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火车迷的年轻男人低声对同伴说道,“近些年国内新开的普速线太多,机车车辆厂产能跟不上,尤其是这种偏远线路的临客、慢车,经常从国外租借或者购买二手的机车和车厢来凑数。”
随着列车缓缓停稳,车厢的全貌也展现在眼前。
果然,这趟列车堪称“万国造”或“大杂烩”。
除了那个显眼的美式Gm6c车头,后面挂着的车厢也是五花八门。
有经典的、墨绿色的国产25G型客车硬座和硬卧,也有几节涂着明黄色、看起来更新一些的、似乎是来自欧洲某国的客车车厢,甚至还有两节涂着暗红色、风格更老旧的车厢,不知道是来自俄罗斯还是前苏联国家。
硬座、软座、硬卧、软卧,高级软卧的标识倒是很清楚,用中文和英文标在车厢连接处。
但车厢的编号……就显得有些混乱和不起眼了,需要仔细寻找。
“我们的车厢是……加3车,高级软卧。”
轩辕千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车票信息,拉着赵羲凰,逆着汹涌的、大多朝着前面硬座和硬卧车厢而去的人流,沿着月台向后走去。
很多人也和他们一样,拿着车票对着车厢号,一脸迷茫地在月台上走来走去,不时能听到“哎?3车在哪儿?”“是不是在前面?”“这外国车厢号怎么标的?”之类的疑问和抱怨。
轩辕千山目标明确,步履稳健,带着赵羲凰穿行在嘈杂的人群和堆放的行李之间。
走了大约四节车厢,终于在一节涂着深蓝色、看起来比旁边车厢更新、也更“厚重”一些的车厢门口,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闪着LEd光的“加3”标识。
这节车厢门口空空荡荡,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旅客在此等候上车。
列车员是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验了他们的车票和身份证,确认是这节车厢的乘客后,便侧身让他们上了车。
踏上连接处,一股暖气混合着淡淡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厢内部通道很窄,但铺设着厚实的地毯,灯光柔和。
通道一侧是紧闭的包厢门,另一侧是车厢壁。
他们找到了对应的包厢号,轩辕千山拿出车票附带的电子钥匙卡,在门锁上“嘀”了一下。
“咔哒。” 门锁应声而开。
轩辕千山推开门,侧身让赵羲凰先进。
赵羲凰踏进包厢,目光一扫,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包厢……比她在国内坐过的高级软卧包厢,似乎要大上一圈!布局也很不同。
进门左手边是一个小小的、独立的卫生间,门关着,但看大小,应该具备基本的洗漱和如厕功能,可能还能淋浴?
右手边则是一个嵌入墙壁的、大约一米宽的双人沙发,沙发前是一个固定的小桌板。
沙发对面,靠窗的位置,并不是国内常见的、分上下铺的两张狭窄卧铺,而是……一张看起来就十分宽大、柔软的双人床!
床头靠着车厢壁,床尾则紧挨着沙发背。
床的尺寸,看起来比标准的双人床略窄,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包厢整体呈一个不太规则的长方形。
从门口到最里面的双人床,有一条狭窄的过道,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过道左侧是窗户,挂着厚重的遮光帘;右侧则是光秃秃的车厢壁。
双人床两侧也都是墙壁,左侧紧挨着车窗,右侧则与沙发背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空隙,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私密的睡眠空间。
地上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天花板上有可调节亮度的阅读灯和氛围灯。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温度适宜。
虽然取消了国内包厢常见的储物柜,行李可以放在沙发下或者床底,但空间利用显得更“奢侈”和注重休息体验。
“这……是高级软卧?” 赵羲凰有些不确定,这配置,都快赶上某些国际列车的包厢了。
“租借的车厢,标准可能不一样。”
轩辕千山将行李包放在沙发旁边,脱下厚重的羽绒外套,挂在了门后一个简易的衣帽钩上。
他看起来对这里的环境很满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放松。
赵羲凰则已经迫不及待了。
二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有一张看起来这么舒服的大床!
她欢呼一声,也顾不上脱鞋,一个飞扑,就扑倒在了那张柔软的双人床上!
“唔——!”
床垫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有弹性,整个人陷进去,被褥干净清爽,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或者是烘干机的味道。
她满足地在床上滚了半圈,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坐了一天车,又在月台上吹了那么久冷风,此刻陷在柔软温暖的床铺里,幸福感油然而生。
轩辕千山看着她像只找到窝的猫一样在床上打滚,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没着急上床,而是走到那个小沙发前坐了下来,身体放松地靠进柔软的靠背里,长腿随意地交叠。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处理一些未读的工作邮件和信息,神情专注,仿佛瞬间从旅途模式切换回了工作状态。
列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启动,驶离了松潘站的月台,朝着阿坝的方向,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包厢里,一时只有列车行驶时规律的“哐当”声,空调的轻微噪音,以及赵羲凰满足的叹息和轩辕千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的细微声响。
温暖的灯光,私密的空间,漫长的旅程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方小小的移动天地,似乎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只剩下两人之间安静而默契的陪伴。
第1章 隐居
接下来的几日,赵平天仿佛彻底放弃了潜入糜府的打算,在徐州城内寻了处僻静的客栈住下,深居简出,偶尔只是在城中茶楼酒肆闲坐,听听市井流言,显得格外安分守己。
然而,糜竺那边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他深知赵平天此人行事诡谲,绝不会轻易罢手。
糜府内外,日夜皆有精锐家兵巡逻,岗哨林立,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糜贞所居的后院,更是被看守得如同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难以飞入。
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日子过了数日,糜竺愈发感到不安。
赵平天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虎,不知何时便会暴起发难。
他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将妹妹糜贞送出徐州这个是非之地,送往成都刘备的大本营!
只要到了成都,有主公刘备亲自坐镇,赵平天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轻易造次!
计议已定,糜竺立刻着手安排。
他挑选了一批最为忠诚可靠的家兵护卫,又特意调配了几辆外表普通、内里却布置舒适的马车,对外只宣称是运送一批贵重货物前往成都。
为防万一,他甚至狠下心来,在出发前,命心腹侍女在糜贞的饮食中下了分量极轻的迷药,足以让她在路途上昏睡不醒,以免途中节外生枝,或是她自己情绪激动惹出麻烦。
车队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悄然驶出了糜府后门,混入早起出城的商旅队伍中,朝着西城门而去。
糜竺自以为计划周密,行动隐秘,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有心人眼中。
赵平天凭借高超的易容术,化身成一个面容普通的行商,混杂在出城的人流里,目光冷漠地注视着那支看似寻常、实则护卫森严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车队出了徐州城,沿着官道向西而行。起初一段路尚且平静,但行至一处两山夹峙、林木茂密的僻静路段时,异变陡生!
道路两旁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怪叫!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丛、岩石后蹿出,疯狂地扑向车队!
这些“人”行动僵硬,皮肤灰败,眼神空洞,嘴角流着腥臭的涎水,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尸疠”!
“敌袭!保护小姐!”
护卫头领大惊失色,厉声高呼!家兵们虽训练有素,但何曾见过这等恐怖的怪物?
仓促间结阵迎敌,刀剑砍在尸疠身上,除非斩首,否则难以致命!
而尸疠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攻势凶猛异常!防线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厮杀声、怪叫声响成一片!
趁着这极度的混乱,一道身影如轻烟般掠过战场,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车队中间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之中!
马车内,铺着柔软的锦褥,糜贞一身素雅衣裙,双目紧闭,斜靠在车厢壁上,显然仍在迷药作用下昏睡。
她容颜清丽绝伦,即便在沉睡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轻愁,令人我见犹怜。
赵平天看到她这副任人摆布的柔弱模样,再想到糜竺竟用如此下作手段对付自己的亲妹妹,一股无名怒火瞬间直冲顶门!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糜贞打横抱起。
入手处,只觉得她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更让他心头火起。
他抱着糜贞,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冲出马车,借着尸疠制造的混乱和树林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官道旁的密林深处,将身后的厮杀与混乱彻底抛下。
赵平天并未远遁,而是抱着糜贞,施展轻功,一路疾行,来到了距离徐州城百里之外的一座偏僻小城。
他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又找来郎中查看。
好在糜竺下的迷药分量不重,主要是令人昏睡,并无大碍。
郎中开了剂醒神的汤药,喂服下去后,不过半个时辰,糜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醒转过来。
她初醒时,眼神还有些迷茫,待看清守在床榻边、面带关切之色的赵平天时,先是一愣,随即美眸中迅速积聚起水汽,泫然欲泣。
但很快,那泪水便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
“子安……将军?真的是你?!”糜贞挣扎着想要坐起,声音带着哽咽。
赵平天连忙扶住她,温声道:“贞儿,是我。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确认不是梦境后,糜贞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扑入赵平天怀中,低声啜泣起来,将这些时日所受的委屈、恐惧与思念尽数宣泄而出。
赵平天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在这座小城中暂住下来。
糜贞身体渐渐恢复,心情也开朗了许多。
有赵平天陪伴在侧,她仿佛忘记了所有烦恼,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两人如同寻常夫妻般,在城中逛街市,品小吃,观风景,倒也过得惬意自在。
然而,好景不长。
这一日,两人正在市集闲逛,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几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似是逃难百姓的人,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手持淬毒的匕首,眼神疯狂地扑向赵平天和糜贞!
“小心!”
赵平天反应极快,一把将糜贞拉至身后,袍袖一挥,一股柔劲涌出,将那几名刺客震飞出去!但刺客人数不少,且混在人群之中,防不胜防!
“走!”
赵平天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抱起惊魂未定的糜贞,施展轻功,迅速脱离市集,朝着城外方向掠去。
一路上,又接连遇到了几波类似的刺杀!
这些刺客并非训练有素的死士,反而多是些身染重病、或是被逼无奈的平民百姓,显然是被刘备派人以重利或家人性命相胁迫,前来行这必死之举!
“好个刘玄德!果然玩的是这套‘借刀杀人’,还想坏我名声!”
赵平天眼中冷芒闪烁。
他早已料到刘备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蜀地,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下作,利用无辜百姓来做刺客,企图将“滥杀无辜”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可惜,刘备打错了算盘!他赵平天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用“尸疠”这等禁忌之力搅动天下,就早已将所谓的“仁义道德”、“身后清名”抛诸脑后!天下骂名?他何曾惧之!
对于那些被逼前来送死的刺客,赵平天并未亲手杀戮,而是施展控尸之术,将他们尽数转化为受他驱使的低级尸疠!
随后,他心念一动,将这些新生的尸疠,连同附近游荡的一些尸群,全部驱赶着,朝着蜀汉境内的几处重要城池关隘发起了疯狂的攻击!
你不是想用百姓拖住我吗?那我就让你的腹地先乱起来!
一时间,蜀汉东部边境尸潮如海,攻势凶猛;
南面、北面,曹操的军队也趁火打劫,频频骚扰边境;
如今连腹地核心区域也遭到了尸疠的冲击!消息传回成都,只怕刘备此刻正焦头烂额,够他喝一壶的了!
糜贞初次见到那些形容可怖、散发着腐臭的尸疠时,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住赵平天的衣袖。
赵平天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她安抚下来,并简略告知了如今天下的局势以及自己的一些手段。
糜贞虽觉惊骇,但出于对赵平天的绝对信任,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经此一闹,两人想要通过正常途径离开蜀国,无疑是难如登天了。
刘备必定会下令严守各处关隘,全力搜捕他们。
“子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糜贞依偎在赵平天怀中,轻声问道,眼中虽有忧色,却并无恐惧。
赵平天沉吟片刻,环顾四周连绵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既然出不去,那便不出去了。这巴山蜀水,景色秀丽,正是隐居的好去处。贞儿,你可愿随我在这山中结庐而居,过几日逍遥快活的日子?”
糜贞闻言,仰起俏脸,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用力点头:“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深山老林,我也甘之如饴!”
“好!”
赵平天大笑,揽住她的纤腰,“那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属于我们的小屋!”
数日后,在蜀地一处人迹罕至、风景绝佳的山谷中,一座简陋却温馨的茅屋搭建了起来。
屋前有溪流潺潺,屋后有修竹千竿。
赵平天劈柴打猎,糜贞浣衣煮饭,虽无锦衣玉食,却有着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与甜蜜。
外界的天翻地覆,似乎都与这方小小的天地无关。
对于糜贞而言,有赵平天在的地方,便是人间仙境。
两人隐匿于此,倒真过起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潇洒日子。
第2章 烈火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赵平天与糜贞在那幽静山谷中,一住便是旬日有余。
远离尘世纷扰,二人朝夕相对,或携手漫步林间溪畔,或对坐烹茶闲话古今,或相拥静看云卷云舒。
糜贞本是才女,性情温婉,在这世外桃源般的环境中,更添几分出尘气韵。
赵平天也难得放下所有筹谋与杀伐,享受着这份乱世中偷来的宁静与温情。
两人耳鬓厮磨,恩爱缠绵,真如神仙眷侣一般。
然而,赵平天心中始终记挂着外界局势与尚在等待的诸位夫人。
这一日,他寻了个时机,以特殊手段发出了联络信号。
三日后的黄昏,山谷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道白影如风般掠入谷中,马蹄踏碎溪边碎石,溅起一串水花。
来人身披银甲白袍,面容俊朗,英气逼人,正是常山赵子龙!他接到信号后,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总算赶到。
“主公!”
赵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铿锵有力,“末将赵云,奉命前来!”
赵平天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沾染风尘的肩膀,笑道:“子龙辛苦!一路可还顺利?”
“沿途确有刘备哨卡盘查,但末将小心避过,并无大碍。”
赵云简洁回道,目光扫过站在茅屋门口、正含笑望来的糜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垂下眼帘,恭敬道:“见过夫人。”
糜贞微微颔首回礼,知他们有事要谈,便转身入内准备酒食。
赵平天与赵云走到溪边石上坐下,低声交谈起来。
赵云将外界局势一一禀报:刘备因东部尸潮与魏军骚扰焦头烂额,正调兵遣将四处扑火;
东吴那边,孙坚已初步稳定局势,诸位夫人安好,但时常念叨主公;
常平迁移事宜在张角主持下进展顺利,大部已安然抵达吴地安置……
赵平天静静听着,不时询问几句。
待到夜色降临,糜贞备好简单却热乎的饭食,三人围坐共用。
饭后,赵平天让赵云在茅屋旁搭起的简易军帐中歇息一夜,恢复体力。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
赵平天对赵云郑重道:“子龙,贞儿我便托付于你了。你护送她,取道汉中,绕开关隘,务必安然抵达东吴,与尚香她们团聚。”
赵云肃然抱拳:“主公放心!末将必以性命护夫人周全!纵万死,亦不辱命!”
糜贞虽不舍与赵平天分离,但也知局势如此,由赵云护送是最佳选择。
她替赵平天整理好衣襟,柔声叮嘱:“一路小心,早日归来。”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赵平天点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等我。”
目送赵云护着糜贞骑马消失在出谷的山道上,赵平天深吸一口气,眼中温情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锐利。
他转身跨上踏雪,一抖缰绳,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下一个目标,远在万里之外——黄沙标岭,突厥部落!
此行,他要接回另一位与他情愫暗生、却因世事蹉跎而分离的红颜——祝融云炽。
祝融夫人,乃是南蛮王孟获之妻,然而夫妇二人理念早已南辕北辙。
孟获性格保守,安于现状,只求保全部落传统,偏安一隅;
而祝融云炽却胸怀大志,眼光长远,她深知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打破部落隔阂,将分散的突厥各部力量整合统一,方能争取一线生机,甚至逐鹿中原!
夫妻二人为此屡生争执,关系日渐冷淡。
赵平天当年游历至此时,与祝融夫人相识,二人一见如故,彼此欣赏,理念相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曾有过一段短暂却热烈的时光。
后因局势变化,赵平天不得不离开,两人虽断了联系,但仍偶有书信往来,情谊未绝。
赵平天纵马飞驰,日夜兼程。
跨过中原沃土,越过黄河天险,穿过茫茫无际的草原……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绿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戈壁与黄沙。
狂风卷起沙砾,拍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痛感。
空气干燥炙热,与江南水乡的温润截然不同。
足足奔行了三日,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般的荒凉峡谷——黄沙标岭!这里便是祝融夫人所在的突厥部落聚居之地。
赵平天勒住马,立于一处沙丘之上,俯瞰下方。
只见峡谷之中,散布着数百顶白色的毡房帐篷,如同盛开在黄沙中的雪莲。
帐篷之间,有突厥汉子骑着骏马奔驰呼啸,有妇女在河边捶打洗衣,有孩童追逐打闹,牛羊成群……一切似乎与他当年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峡谷最深处、那顶最大、装饰着雄鹰羽毛和狼头图腾的王帐。
那里,有他牵挂的人。
“驾!”
赵平天一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冲下沙丘,朝着部落入口疾驰而去。
部落入口处,几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皮袄、腰挎弯刀的突厥汉子正在值守。
他们看到一人一马从沙海中疾驰而来,立刻警觉地握住了刀柄。
但当赵平天驰近,看清他的面容时,那几个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而又带着几分古怪笑意的表情,竟然纷纷收刀入鞘,甚至还主动让开了道路!
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汉子,用生硬的汉语咧嘴笑道:“赵……赵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她……嘿嘿……”
他话没说完,只是挤眉弄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赵平天哈哈一笑,竟也操着一口流利而略带口音的突厥语回道:“巴特尔,好久不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夫人可在帐中?”他语气熟稔,仿佛昨日才离开一般。
那叫巴特尔的汉子连连点头:“在的在的!赵爷您快请!”
赵平天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巴特尔,大步流星地朝着部落内走去。
他一路上,不断有突厥人认出他,无论男女老幼,都纷纷投来好奇、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
尤其是那些突厥女子,她们衣着不似中原女子那般保守,多穿着色彩鲜艳、裁剪大胆的裙装,露出结实的小麦色手臂和纤细的腰肢,脖子上挂着兽牙骨串,充满野性之美。
她们看到赵平天,非但不避讳,反而纷纷围了上来,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大胆与热情,用突厥语叽叽喳喳地打着招呼:
“赵爷!您回来了!”
“可想死我们了!”
“这次回来,可不许再偷偷跑掉了!”
有些大胆的,甚至直接伸出手,想往赵平天身上摸去,被他笑着轻轻挡开。
他在突厥部落中似乎极受欢迎,与众人打成一片,气氛热烈异常。
赵平天也毫不拘束,笑着用突厥语与她们一一回应,动作自然地接过一位姑娘递来的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畅快地哈出一口气,更添几分豪迈之气。
他就这样,在众多突厥女子“前呼后拥”般的热情簇拥下,穿行在帐篷之间,熟门熟路地朝着峡谷最深处那顶巨大的王帐走去。
心中对即将见到的那位如火般炽烈的女子,也充满了期待。
第3章 霸业已成
接下来的六日,黄沙标岭的突厥部落,陷入了一种奇异而热烈的氛围之中。
白日里,赵平天俨然成了部落的中心。
他或是陪着祝融夫人,在部落中巡视,处理族务。
祝融夫人一身火红骑装,英姿飒爽,与赵平天并肩而行,接受族人的欢呼与敬意。
两人目光交汇时,情意流转,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赵平天对突厥部落的运作似乎极为了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提出建议,令祝融和几位长老都暗自点头。
闲暇时,赵平天也不闲着。
他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很快便与部落里的年轻人打成一片。
摔跤、赛马、比试箭术,他样样精通,且总能恰到好处地赢得漂亮,又不让对手过于难堪,赢得了不少年轻勇士的敬佩。
而那些性格泼辣、热情似火的突厥少女们,更是被他那不同于草原男儿的俊朗外貌、强大实力以及偶尔流露的温柔所吸引,时常围在他身边,用大胆火辣的目光和言语挑逗着他。
“赵爷,您的马术真厉害!教教我们呗?”
“赵爷,尝尝我新酿的马奶酒!”
“赵爷,今晚的篝火晚会,您可一定要来跳舞啊!”
面对这些热情似火的小娘皮,赵平天也是来者不拒,谈笑风生,偶尔还会顺手捏捏某个胆大姑娘的脸蛋,惹得一阵娇嗔笑闹。
他虽然看似风流,却极有分寸,言语动作虽亲昵,却从不越雷池半步,反而更添几分魅力。
用他的话说,这叫“联络感情,促进部落和谐”。
当然,这份“辛苦”的耕耘,在他看来,为了部落的荣耀与未来的延续,都是值得的。
然而,当日落西山,夜幕笼罩大漠,赵平天便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脱下白日里宽松的袍服,换上紧身的夜行衣,脸上温和的笑容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祝融夫人也会换上劲装,手持她那标志性的丈八长标,如同黑夜中的雌豹。
部落中最精锐的勇士们早已集结待命,眼神中燃烧着复仇与掠夺的火焰。
这六夜,成为了周边几个与祝融部有世仇、或曾劫掠过祝融部的突厥部落的噩梦。
赵平天如同来自地狱的杀神,带领着祝融部的勇士,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鬼魅般突袭仇敌的营地。
他武功高绝,谋略过人,每次行动都经过精心策划,攻其不备,速战速决。
刀光剑影中,仇敌部落的抵抗迅速被瓦解,成年男子大多倒在血泊之中,财物、牛羊被洗劫一空。
但赵平天有一个铁的原则——不杀孩童。
每次攻破一个营地,他都会下令,将所有未成年的孩子集中起来,由专人看管,带回祝融部。用他的话说:“仇恨不应延续到下一代。这些孩子,将是祝融部未来壮大的新鲜血液。”
而对于那些被俘的敌部女子,他也严令不得侮辱杀害,全部带回部落安置。
他的目的很明确:以雷霆手段,在最短时间内,为祝融部扫清周边所有威胁,掠夺足够支撑长途迁徙的资源,并将部落的人口和实力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唯有如此,他才能放心地将整个祝融部,连同他心爱的祝融夫人,一起带回中原。
这片黄沙,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要带她去看江南的烟雨,东吴的繁华。
第六日的黄昏,赵平天和出征的勇士们带着大量的战利品和俘虏凯旋。
整个祝融部落都沸腾了,篝火燃起,美酒飘香,人们载歌载舞,庆祝着前所未有的胜利与丰收。
然而,就在这狂欢的气氛中,赵平天找到了祝融夫人。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部落旁最高的沙丘上,指着东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色夕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云炽,此间事了。仇敌已除,部落强盛。是时候,离开这片黄沙,随我回中原了。”
祝融夫人闻言,娇躯猛地一颤,美眸中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她虽然知道赵平天近日的征战是为了部落,却万万没想到,他最终的目竟是要带着整个部落迁徙!离开这片祖辈世代生活的土地?
“平天!你……你说什么?离开?这……这怎么可能?这里是我们的根!”祝融夫人声音有些发颤。
赵平天转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深邃而坚定:“云炽,你志在统一突厥,称雄草原。但你可曾想过,在这乱世,偏安一隅,终究是坐以待毙。”
“中原才是天下中心,唯有入主中原,方能真正成就霸业!跟我走,我会给你一个更广阔的天地!这黄沙标岭,只会束缚你的翅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惑:“况且,难道你不想去看看江南的杏花春雨?不想去看看东吴的楼船夜雪?不想……和我,还有其他的姐妹,在一起吗?”
祝融夫人看着赵平天那充满自信与霸气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她热爱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但赵平天描绘的蓝图,以及与他并肩看尽天下风光的未来,又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更何况,如今部落的勇士们对赵平天奉若神明,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迁徙的条件已然成熟……她若坚持留下,只怕会寒了族人的心。
她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将头靠在了赵平天坚实的胸膛上,轻声道:“你……总是有道理。罢了,路已成舟,我便随你……疯这一回吧。”
赵平天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紧紧拥住了她。
迁徙的决定在部落中宣布时,出乎意料地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反而,大部分族人,尤其是年轻人,都对前往传说中富庶繁华的中原充满了向往!连日来的大胜,让他们对赵平天充满了盲目的信心。
更何况,携带的牛羊牲畜堆积如山,足够支撑漫长的迁徙,吃穿用度暂时无忧。
于是,第七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黄沙标岭时,一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已然集结完毕。
男女老幼,骑马乘车,驱赶着漫山遍野的牛羊骆驼,带着所有的家当,浩浩荡荡地踏上了东归之路。
队伍中,最茫然的莫过于那些新近被俘的其他部落的女子。
她们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奴隶般的悲惨命运,却惊讶地发现,祝融部的人对待她们颇为和善,分给她们食物和坐骑,甚至允许她们保留一些私人物品。
更让她们吃惊的是,部落中有不少单身汉子,看中了她们中的一些人,竟然不是强取豪夺,而是笨拙地献着殷勤,帮着干活,征得她们同意后,便将其接回自家帐篷,当成妻子一般对待!这哪里是俘虏?分明是……换了个家?
赵平天骑在踏雪上,巡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锁定了五位姿容尤为出众、气质各异的女子。
她们有的眉眼英气,有的温婉可人,有的带着异域风情,在人群中如同明珠般耀眼。
赵平天嘴角微扬,对身旁的祝融夫人低笑道:“云炽,你看那几位姑娘,风姿不凡,留在部落中,与姐妹们作伴,岂不美哉?”
祝融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嗔道:“刚说要走,你这贼心不死的毛病就又犯了!随你便!只要她们自己愿意,我才懒得管你!”
赵平天哈哈一笑,心情大畅。
带着如云的美眷,率领着忠诚的部众,踏上了返回中原的漫漫征程。
前路虽远,但有着美人在侧,霸业在心,这旅途,倒也不显寂寞了。
第4章 享受享受
半月之后,东吴,太湖之畔。
春江水暖,烟波浩渺。
太湖郡城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貂蝉、蔡琰、孙尚香、邹殷离、丁婉仪、张春华、糜贞等一众早已抵达吴国的夫人,以及秋月、秋水、崔玲、灵越等贴身侍女,几乎倾巢而出,翘首以盼。
她们得知赵平天今日将携新姐妹归来,个个精心打扮,盛装华服,争奇斗艳,将码头点缀得如同百花盛会。
“来了!来了!”眼尖的孙尚香指着水天相接处,兴奋地喊道。
只见湖面之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缓缓驶来。
为首一艘楼船,高大雄伟,旌旗招展,船头伫立着两道身影。
船队靠岸,跳板放下。
赵平天率先走下船来,他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的模样,对着码头上等候的众女展颜一笑。
众女见他安然归来,皆是面露喜色,纷纷迎上前。
然而,当赵平天身后那道身影缓缓走下跳板时,码头上的喧闹声竟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难以抑制的惊叹与抽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新来的女子身上!
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新姐妹……太高了!
只见她身着一袭火红色绣金边的突厥贵族骑射服,衣料华贵,剪裁贴身,将她那高挑健美、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无数细辫,缀以彩珠和银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深邃,眉宇间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特有的野性、张扬与英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高,她站在那里,竟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大半头!
在场的诸位夫人,如貂蝉、蔡琰等,已是女子中身量高挑者,但站在这位新姐妹身旁,竟也只堪堪到她耳际!
她几乎是众女中唯一一个,脑袋能刚好在赵平天鼻子上方一尺左右位置的!
这份鹤立鸡群般的高挑,配上她那绝艳的容貌与逼人的气场,瞬间将在场所有女子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天啊……好高!”
“这……这位妹妹,怕是比许多将军还要高些……”
“这身段……真是……英武不凡!”
就连一向从容的貂蝉和蔡琰,美眸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孙尚香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喃喃道:“哇!子安哥,你从哪里找来这么……这么威武的姐姐?”
这位高挑女子,自然便是祝融夫人,祝融云炽。
面对众人或惊叹、或好奇、或略带审视的目光,祝融夫人却毫无怯场之意。
她那双如同火焰般炽烈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位女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明媚而带着几分桀骜的笑容。
来时的路上,她没少“咬牙切齿”地跟赵平天念叨,说什么“定要看看是哪些狐媚子把你迷得乐不思蜀”、“见了面非给她们个下马威瞧瞧,尤其是那个叫貂蝉、小乔的!”
可此刻,真见了这群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妹妹”们,祝融夫人心中那点小小的醋意和“战意”,早被眼前这活色生香的场面冲散了大半。
她本就是豪爽性子,见众女虽容貌气质各异,却皆非俗物,眼中也并无恶意,反而多是善意的好奇,顿时心生好感。
她主动上前几步,学着中原女子的礼仪,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却别有一番风情的礼,声音清越爽朗,带着草原的辽阔:“妹妹祝融云炽,见过诸位姐姐!”
“一路常听平天提起各位姐姐天仙之姿,今日得见,方知他所言不虚!日后还望姐姐们多多关照!”
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自然又亲热,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她这般落落大方、毫不做作的姿态,立刻赢得了众女的好感。
貂蝉率先上前,拉住她的手,嫣然笑道:“云炽妹妹一路辛苦!早听夫君说起妹妹英姿飒爽,乃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快别多礼,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蔡琰、孙尚香等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而融洽。
赵平天看着这群很快就打成一片、笑语嫣然的夫人们,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深知祝融性子直率,本以为会有些波折,没想到竟如此顺利。
在码头寒暄热闹了好一阵子,众人方才簇拥着赵平天和祝融夫人,登上马车,返回城中府邸。
回到府中,赵平天顿感浑身疲惫袭来。
连日奔波,舟车劳顿,即便是他,也感到有些吃不消。
他挥退了想来伺候的仆人,独自一人走到后院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瘫倒在早已备好的躺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夫人们久别重逢,又有新姐妹加入,自是兴奋不已,相约着要去城中最繁华的街市逛逛,添置些新衣首饰,顺便也让祝融夫人熟悉一下江南风物。
一时间,府中莺声燕语,香风阵阵,众女打扮停当,便嘻嘻哈哈地相携出门去了。
偌大的府邸,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留守的侍女。
赵平天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边有人靠近。睁眼一看,是那个名唤“玉衡”的侍女。
这丫头是孙尚香从江东带来的,生得珠圆玉润,分量着实不轻,是众侍女中最“压秤”的一个,偏偏性子最是温顺黏人。
玉衡见赵平天醒来,俏脸微红,小声问道:“爷,可要奴婢给您捏捏肩?”
赵平天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玉衡惊呼一声,随即乖巧地偎依在他胸前,果然沉甸甸的,甚是暖和踏实。
赵平天惬意地闭上眼睛。
这时,另外两名侍女“摇光”和“开阳”也端着一盘洗好的时鲜瓜果和一壶温好的美酒走了过来。
见赵平天搂着玉衡,两人相视一笑,并无醋意,反而自然地跪坐在躺椅两旁的软垫上,一人用银签叉起一块蜜瓜,小心地喂到赵平天嘴边;
另一人则斟了一杯酒,递到他手中。
赵平天来者不拒,张口接了瓜果,又抿了一口美酒,左拥右抱,温香软玉在怀,还有美人喂食递水,当真是惬意无比,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他心中盘算着:如今诸位夫人大多已齐聚东吴,只差最后那一位了……想起那道清冷如仙、却又执拗如冰的身影,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志在必得。
不过,此事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
“嗯……”
赵平天舒服地叹了口气,对怀中的玉衡和身旁的摇光、开阳道:“传话下去,接下来一段时日,若无要事,不必来扰。爷要好好陪夫人们……游山玩水,享享清福。”
至于一统天下的霸业,扫平魏蜀的征伐……暂且放一放吧。
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道。
待陪她们尽情玩耍一段时日,将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态,再去接回最后那位姐妹,然后……便可着手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这天下棋局,是时候该落下最后一子了。
不过在那之前,且让他先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柔乡吧。
第5章 跳开
天光刺破云层,将血色与硝烟一同照亮。
残破的官道上,尸横遍野,断戟折旗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一场惨烈的伏击战已近尾声。
战场中央,两道身影仍在激烈搏杀,气劲交击之声如同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其中一人,身披玄色重甲,手持一杆镔铁长枪,枪出如龙,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正是高顺!此刻的他,与昔日相比,气势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周身真气汹涌澎湃,竟隐隐形成一股无形的力场,枪法更是狠辣刁钻,已然达到了超一流猛将的境界!
而与高顺激战的,赫然是蜀汉两大擎天巨柱——关羽关云长,张飞张翼德!
关羽面如重枣,卧蚕眉倒竖,丹凤眼圆睁,手中青龙偃月刀舞动如风,刀光凛冽,却隐隐被高顺那诡异沉重的枪势所压制,每一次硬撼,他虎口都被震得发麻,心中惊骇莫名!这高顺,何时变得如此恐怖?!
张飞更是须发戟张,怒喝连连,丈八蛇矛如同狂暴的黑蟒,疯狂刺向高顺周身要害,试图为二哥分担压力。
然而,高顺的身法如同鬼魅,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蛇矛的致命一击,反手一枪便逼得张飞手忙脚乱!
“二哥!这厮有古怪!俺来缠住他,你快走!”
张飞眼见关羽铠甲已被高顺枪锋划开数道口子,鲜血浸透战袍,心知再战下去,兄弟二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冲着关羽嘶声大吼!
关羽闻言,手中青龙刀猛地一滞,看向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战不退的三弟,心如刀绞!
他何等骄傲,岂肯抛下兄弟独自逃生?但眼下形势,若不走,便是全军覆没!
“三弟!!”
关羽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丹凤眼中竟有血泪溢出!
“走啊!!”
张飞状若疯虎,不顾自身空门大露,蛇矛全力横扫,逼得高顺回枪格挡,为关羽创造了刹那的喘息之机!
关羽死死攥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最终,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
马通灵,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红色闪电,朝着战场外围溃败的蜀军方向冲去!
“关云长休走!”高顺见状,冷喝一声,正要追击。
“你的对手是俺老张!!”
张飞狂吼着,竟完全放弃了防守,将毕生功力凝聚于蛇矛之上,整个人如同燃烧的陨石,合身扑向高顺!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高顺眉头微皱,不得不回身全力应对张飞这搏命一击!枪矛再次狠狠撞击在一起!
“轰——!!!”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地面龟裂,烟尘冲天!
张飞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金,气息急剧萎靡,显然已燃尽了生命本源!但他依旧死死缠住高顺,为关羽争取着宝贵的逃生时间!
高顺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留手。
他长枪一抖,枪尖幻化出漫天寒星,将张飞周身要害笼罩!
“噗嗤!噗嗤!噗嗤!”
血花不断绽放!张飞身上瞬间多了十几个血洞!但他竟凭借一股悍勇之气,硬生生挺住不倒,蛇矛依旧疯狂反击!
高顺冷哼一声,枪势再变,由繁入简,一枪直刺,快如惊鸿!
“死!”
“噗——!”
这一枪,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张飞的心脏!枪尖从他后背透出,带出一蓬热血!
张飞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洞穿自己胸膛的枪杆,又抬头死死盯着高顺,铜铃般的虎目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与一丝解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呃……”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后栽倒,激起满地烟尘。
这位万人敌的猛将,终究力战而竭,陨落于此。
高顺缓缓抽出长枪,看也不看张飞的尸体,冰冷的目光扫过战场。
此刻,跟随关羽张飞突围的数千蜀军精锐,已在赵家军优势兵力的围剿下死伤殆尽,只剩下零星抵抗。
他抬起滴血的长枪,指向远处那座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的城池——那是蜀汉在荆州北部的最后一座重镇,也是通往益州腹地的门户,樊城!
“众将士听令!”
高顺的声音如同寒冰,响彻整个战场,“大将军有令!拿下樊城,打通入蜀通道!先登破城者,官升三级,赏千金!”
“先登之功,就在眼前!随我——杀!!!”
“杀!!!”
“杀!!!”
残余的赵家军士卒闻言,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原本疲惫的神情瞬间被狂热所取代!
功名利禄的刺激,加上主将悍勇无敌的榜样,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所有人如同潮水般,跟随着高顺那如同战神般的身影,朝着樊城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锋!
樊城守军早已被城外惨烈的战况吓破了胆,此刻见敌军如同疯虎般扑来,更是魂飞魄散!城头箭矢稀稀拉拉,根本无法阻挡这决死的洪流!
高顺一马当先,几个起落便已冲到城下,竟不借助任何工具,双脚在垂直的城墙上连点,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手中长枪化作一道乌光,狠狠砸向城门楼!
“轰隆!”
城门楼的匾额应声而碎!守将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逃!
“城破了!快跑啊!”
樊城,这座经营多年的坚城,在高顺这雷霆万钧的攻势下,竟在短短时间内,便已露出了陷落的迹象!
荆州的大门,正在被赵平天的利刃,狠狠撬开!
第6章 君子坦荡荡。
东吴,太湖之畔,赵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温暖如春的室内。
外间虽已是烽火连天,但这府邸深处,却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安逸景象。
宽大舒适的卧房内,香气氤氲。
早已醒来的诸位夫人,却并未起身梳洗,反而如同寻常人家的姐妹般,亲昵地挤在一处,低声细语,笑语盈盈。
貂蝉慵懒地斜倚在锦枕上,青丝如瀑,媚眼如丝,正用纤纤玉指捻着一颗晶莹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蔡琰则半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含笑看着眼前嬉闹的姐妹们。
孙尚香最为活泼,正与邹殷离、丁婉仪凑在一处,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时而发出清脆的笑声。
张春华和糜贞则挨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蜀中的风土人情。
新来的祝融夫人云炽,虽身形高挑健美,此刻却也毫无平日里的英武之气,盘腿坐在厚厚的绒毯上,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中原女子精巧的胭脂水粉,脸上满是新奇。
秋月、秋水、崔玲、灵越等侍女也围在一旁,添茶倒水,不时插上几句话,气氛融洽至极。
她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到了那位尚未归家的夫君,以及他此次外出,又会带哪位“新姐妹”回来之上。
“尚香妹妹,你消息最是灵通,可知夫君此次又去了何处?”邹殷离用团扇轻掩朱唇,笑问道。
孙尚香眨巴着大眼睛,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了。子安哥这次神神秘秘的,只说是去接最后一位姐妹,连去哪儿都没告诉我呢!”
丁婉仪接口道:“夫君也真是的,天下未定,战事繁忙,却总不忘给我们添姐妹。也不知这位新妹妹,是何等样人?”
张春华轻声道:“能让夫君如此挂心,亲自去接的,定然是位不凡的女子。”
糜贞也点头附和:“想必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
众女闻言,纷纷点头,眼中都流露出几分好奇与期待。
唯有貂蝉,依旧不紧不慢地剥着葡萄,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蔡琰心思细腻,注意到貂蝉的神情,不由笑道:“蝉儿姐姐这般模样,莫非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众女目光顿时齐刷刷聚焦在貂蝉身上。
貂蝉将剥好的葡萄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用丝帕拭了拭嘴角,眼波流转,扫过众女,轻笑道:“我哪里知道什么内情?不过是猜的。你们想,夫君的红颜,遍布天下,魏、蜀、吴、乃至塞外,几乎都已齐聚于此。如今尚在外,又能让夫君如此郑重其事亲自去迎的,还能有谁?”
她顿了顿,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这位妹妹的性子,可是与我们都大不相同呢。夫君此番,怕是要费些周折,吃些‘苦头’才能请得动这尊‘真佛’呢。”
众女被她说得心痒难耐,正要追问细节,貂蝉却抿嘴一笑,卖起了关子:“天机不可泄露。诸位妹妹稍安勿躁,静候佳音便是。说不定啊,夫君此刻,正在某处深山老林里,对着咱们这位未来的妹妹,头疼不已呢!”
此言一出,众女更是浮想联翩,对那位神秘的“新姐妹”充满了好奇,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又热烈了几分。
这乱世中的一方小小天地,因着这群风华绝代的女子,充满了温馨与生气。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蜀地边境,一处人迹罕至、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
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飞瀑流泉,恍若世外仙境。
在群山环抱的一处幽谷内,竟赫然坐落着几间以巨竹和原木搭建的屋舍,造型古朴奇特,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谷中不见人烟,却随处可见各种飞禽走兽!
有灵巧的猿猴在树梢间跳跃嬉戏,有美丽的孔雀在溪边开屏踱步,甚至有几只憨态可掬的幼虎幼豹,在屋前的空地上翻滚打闹。
这些野兽似乎极通人性,见到生人也并不惊慌躲避,反而好奇地张望。
这里,便是“机关术”天才、墨家传人黄承彦之女——黄月英的隐居之所。
此刻,赵平天正站在这片幽谷的入口处,颇有些狼狈。
他那一身昂贵的锦袍上,赫然插着七八支小巧却锋利的弩箭!
箭矢入肉不深,显然发射者并未想要他性命,但箭尖涂抹的麻药,却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他苦笑着,伸手将身上的弩箭一一拔下,丢在地上,抬头望向不远处竹屋的窗口,无奈道:“月英……多年不见,你这迎客的方式,还是如此……别具匠心。”
竹窗“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绝美脸庞。
只见窗内女子,竟生着一头如同阳光流淌般的灿烂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一双眸子是罕见的湛蓝色,如同最纯净的湖泊,深邃而明亮。
她的五官立体精致,带有几分异域风情,皮肤白皙胜雪,身量高挑,竟不比祝融夫人矮上多少。
此刻,她正板着一张俏脸,蓝色的美眸瞪着赵平天,带着七分嗔怒,三分不易察觉的羞意。
正是黄月英!
“赵子安!”
黄月英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若是你又是替我爹来当说客,劝我回那无聊的草庐,去研究什么攻城拔寨的杀人利器,现在就给我立刻!马上!滚蛋!本姑娘没空奉陪!”
赵平天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举手做投降状:“月英姑娘误会了。赵某此次前来,绝非受岳父所托。而是……天下大势已定,纷争将息。我是专程来接你……回家的。”
“回家?”
黄月英秀眉一挑,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但随即又冷哼一声,双手抱胸,将姣好的曲线衬托得更加惊人,她扬起尖俏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哼!说得轻巧!你赵大将军如今威震天下,红颜知己遍布四海,哪还记得我这山野村姑?想请本姑娘下山?可以!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你得先在这谷中,陪本姑娘住上七天!让我看看你的‘诚意’!若是表现不好,哼,休想我踏出这山谷半步!”
这条件,若是让外人听了,只怕要惊掉下巴。
让权倾天下的赵平天,在这荒山野岭陪一个女子住上七天?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赵平天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反而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斩钉截铁道:“行!”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已如鬼魅般穿过数十步距离,出现在了竹窗之下!
不等黄月英反应过来,他猿臂一伸,便穿过窗户,揽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微微用力,便将惊呼出声的黄月英从窗内直接“捞”了出来,稳稳地抱在怀中!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黄月英猝不及防,落入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顿时俏脸绯红,又羞又急,挥舞着粉拳捶打他的胸膛,那双湛蓝的眸子却漾起了涟漪。
赵平天低头看着怀中佳人那羞恼交加的娇靥,哈哈一笑,非但不放,反而抱得更紧,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飞快地印下一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宠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七天,为夫定当好好‘陪’你!不过,既然是‘陪’,那自然是为夫说了算!”
说罢,他抱着挣扎不已的黄月英,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最大的竹屋走去。
谷中的猿猴好奇地探头张望,孔雀优雅地踱步,仿佛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第7章 明月
深山幽谷,不知岁月。
赵平天与黄月英在那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一住便是半月有余。
谷中风景绝佳,飞瀑流泉,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俨然一处世外桃源。
起初几日,黄月英还带着几分矜持与考验之意,领着赵平天游览山谷,展示她精心布置的各种巧妙机关,或是探讨墨家精义、天下大势。
赵平天也乐得奉陪,与她谈天说地,纵论古今,两人倒也琴瑟和鸣,意趣相投。
然而,赵平天是何等人物?岂是甘于只做“柳下惠”的正人君子?没过几日,他那“不安分”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仗着山谷幽深,四下无人,他便开始变着法子地“骚扰”黄月英。
今日拉她去瀑布下的深潭边“探讨水性”,明日又哄她去开满鲜花的山坡上“研究药理”,后日更是借口观察星象,硬是抱着她在月光如水的草地上“夜观天象”……
黄月英虽聪慧绝顶,于机关术、谋略上是天才,但在男女情事上,哪里是赵平天这花丛老手的对手?初时还半推半就,嗔怒连连,骂他是“登徒子”、“无耻之徒”。
可赵平天脸皮厚如城墙,手段更是高超,软磨硬泡,甜言蜜语,再加上他那霸道而不失温柔的攻势,很快便将这位才女撩拨得芳心大乱,防线全面失守。
于是,这半月来,山谷中那些风景最为秀丽隐秘之处,几乎都留下了两人“深入交流”的痕迹。
潭边、花丛、石上、林间……都成了他们“探讨生命奥秘”的战场。
赵平天精力之旺盛,简直非人!黄月英虽自幼习武,身体柔韧远超寻常女子,却也渐渐感到招架不住。
她常听人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可到了自己这里,怎么感觉这“田”都快被这头不知疲倦的“蛮牛”给耕得散架了?
自己隐居苦练多年的武功,在这事上似乎全无用处,反倒因身体柔韧性太好,被赵平天开发出了更多令人面红耳赤的“高难度姿势”,更是疲于应付。
到了后来,黄月英是真怕了。
每日清晨,只要看到赵平天眼神灼灼地靠近,她就觉得腰酸腿软,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若再这般下去,无人分担“火力”,她真怕自己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房事过劳”而奇葩死去的才女!
半月后的一日清晨,赵平天醒来,见身旁玉人海棠春睡,忍不住又凑过去,想与她再温存一番。
谁知他刚有动作,黄月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他,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带着惊恐与坚决的蓝眸,声音都带了哭腔:“不行!绝对不行!赵子安!你……你再敢碰我,我……我就用机关兽咬你!”
赵平天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最终,在黄月英以死相逼(主要是怕被“做”死)的坚决要求下,赵平天总算“勉强”同意结束这山谷隐居生活,启程返回吴国。
离谷那日,黄月英特意召来了她驯养的一头神骏非凡的白鹿作为坐骑。
一路上,她骑着白鹿,始终与赵平天保持着至少三丈远的“安全距离”,但凡赵平天试图靠近说句话,她便立刻警惕地勒住鹿缰,蓝眼睛瞪得溜圆,仿佛防贼一般。
赵平天骑在踏雪上,看着前方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倩影,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得意。
看来这半月,确实把这聪慧绝伦的丫头“折腾”得够呛。
回到吴国太湖城,府中自是又是一番热闹。
诸位夫人见赵平天果真将那位传闻中金发蓝眼、机关术通神的黄月英接了回来,皆是又惊又喜,围着她问长问短。
黄月英初时还有些拘谨,但见众女皆是一片真诚,很快便也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此番回到吴国,赵平天并未像以往那般匆匆离去。
天下大势渐定,魏蜀苟延残喘,已不足为虑。
他决定在吴国多盘桓一段时日,好好陪伴这些聚少离多的红颜知己。
这一住,便是半年光景。
这半年,是赵平天起兵以来,过得最为悠闲惬意的一段日子。
他不再需要日夜筹划军国大事,奔波于战场之间。
每日里,或是与夫人们泛舟太湖,吟诗作对;
或是与孙坚、周瑜等人饮酒对弈,谈论风月;
或是指导孙策、孙权等晚辈武艺兵法;
更多的时候,则是专心致志地陪伴他的诸位夫人。
他特意为每位夫人都单独留出了一整日的时间,这一日,只属于他们二人。
或陪貂蝉抚琴起舞,或与蔡琰品茗论画,或带孙尚香纵马狩猎,或同邹殷离料理花圃,或伴丁婉仪烹饪美食,或听张春华讲述蜀中趣闻,或看糜贞打理账目,或随祝融云炽骑马射箭,或和黄月英研究机关巧器……对秋月、秋水、崔玲、灵越等妾室侍女,他也未曾冷落,时常唤来身边,说说笑笑,温存体贴。
这温柔乡虽是英雄冢,却也着实销魂蚀骨。
半年下来,纵是赵平天这般铁打的身子,夜夜笙歌,雨露均沾,也颇感有些“力不从心”,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有时甚至会想,若非有争霸天下这桩大事未了,自己恐怕真会被留在这吴国“女儿国”中,沉醉温柔,再难踏出一步了。
但,该来的终究要来。
天下未统,霸业未成,他终究不能永远沉溺于此。
而且,他心中还惦念着最后一位尚未团聚的红颜——甄宓,甄宓儿。
是时候,去完成这最后的拼图了。
这一日,赵平天与诸位夫人一一告别。
没有过多的离愁别绪,众女皆知他志向,虽有不舍,却皆以笑容相送,只叮嘱他早日归来。
赵平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矗立在太湖烟波中的繁华城池,以及城楼上向他挥手的诸多倩影,一勒缰绳,踏雪长嘶一声,绝尘而去,方向直指北方——魏国!
他的目标,是魏国控制下的冀州,无极县。
说起来,这无极县,对赵平天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这并非他出生的地方,却是他于此方世界第一次睁开双眼、拥有清晰意识的地方。
那时的他,浑浑噩噩,不知来处,不明归途,如同无根的浮萍。
直到在那座小城中,遇到了那个如同洛水女神般清丽绝俗、却又命运多舛的女子——甄宓。
是她,让他明白了何谓心动,何谓牵挂,也正是在想要守护她、给予她世间最好一切的野望驱使下,他才一步步走上了这条争霸天下的道路。
从某种意义上说,无极县,甄宓,是他野心的起点。
三日后,风尘仆仆的赵平天,抵达了新的无极县城。
昔日战乱频仍的老县城早已废弃,百姓大多已随他迁往常平山或东吴。
眼前这座新城,是赵平天势力稳固后,择址重建的。
它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城内屋舍俨然,街道整洁,商铺林立,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景象。
城防则由赵平天麾下最精锐的“常山营”负责,戒备森严,以确保岳丈甄逸一家的绝对安全。
赵平天骑马入城,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就像个叛逆的孩子,当年从此地走出,一头扎进天下的纷争漩涡,几经生死,创立基业。
而这座小城,就如同一位默默守候的母亲,无论他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始终在原地等待。
只是自己忙于征战,竟疏忽了这份牵挂,常常未能归来探望。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来接他心中那轮最初的明月,来完成他红颜版图上最后,也是最初的那块拼图。
第8章 涟漪
赵平天策马来到无极县新城中一座最为气派、戒备也最为森严的府邸门前。
府邸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武,守卫的兵卒皆是身披玄甲、眼神锐利的赵家军精锐,见到赵平天,立刻肃然行礼,无声地打开大门。
他刚翻身下马,正准备迈步而入,忽听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噔噔噔”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特有的、略带喘息的嬉笑声。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门内冲了出来,险些一头撞在赵平天腿上!
赵平天反应极快,侧身便欲避开,但目光扫过那冲出来的小身影时,动作却不由得一顿!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年纪的小男孩,生得虎头虎脑,脸蛋圆嘟嘟、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
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机灵劲儿。
只是……这小家伙的体型,着实有些“丰腴”过度了!
小胳膊小腿如同藕节般,圆滚滚的肚皮将锦缎小袄撑得鼓鼓囊囊,跑起来身上的肉都一颤一颤的,活脱脱一个小肉球!
这小胖墩原本正埋头猛冲,似乎是在和谁玩闹,冷不丁见到门口有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待看清赵平天的面容时,他那张小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如同做了坏事被逮个正着,下意识地就想扭动圆滚滚的身子,拐个弯从旁边溜走!
“嗯?”
赵平天眉头一挑,眼疾手快,不等小胖墩转身,长臂一伸,精准无比地揪住了他后脖颈的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轻松松就把他给提溜了起来!
“哎呀!”
小胖墩双脚离地,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两下,发现徒劳无功,只得认命地停下,扭过小脸,挤出一个讨好又带着点心虚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叫道:“爹……爹地!您……您回来啦!安邦好想您呀!”
这小胖墩,正是赵平天与甄宓的长子,赵安邦!只是这小子小时候玉雪可爱,如今却胖得差点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没认出来!
赵平天没理会儿子的甜言蜜语,将他拎到眼前,仔细端详着这张圆得快要看不见下巴的小脸,又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腮帮子和圆鼓鼓的小肚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龋(qu)?”
“龋”者,蛀牙也。赵平天给他起这小名,本是戏言,说他若再贪吃甜食,牙齿怕是要坏掉。
如今看来,这小子何止是牙要坏,整个人都快变成个行走的糖包子了!
赵安邦一听老爹连自己最讨厌的小名都叫出来了,心知不妙,脸上的笑容更甜更腻了,几乎能掐出蜜来,扭着小身子撒娇:“爹地~龋儿知道错啦~下次不敢啦~您放我下来嘛,娘亲还在里面等您呢!”
“哼!”
赵平天冷哼一声,非但没放,反而手臂一收,将小胖墩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扬起来,照着他那肉厚弹软的屁股蛋子,“啪啪”就是清脆利落的两下!
“哎哟!爹地轻点!疼!”赵安邦夸张地嚎了一嗓子,其实赵平天根本没用力。
“疼?现在知道疼了?”
赵平天板着脸,语气严肃,“我临走之时,是怎么叮嘱你的?嗯?”
赵安邦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准……不准胡吃海塞,要节制……不准在娘亲面前卖萌耍赖,要稳重……要时刻保持精壮强健的体型,勤练武艺,做……做娘亲最坚实的盾牌……”
“记得倒是清楚!”
赵平天又轻轻拍了他屁股一下,指着儿子这一身晃悠悠的软肉,气不打一处来,“赵安邦!你自己看看!你这圆滚滚、走路都喘的模样,哪一点像能保护娘亲的‘盾牌’?”
“我看像个刚出笼的肉包子还差不多!敌人来了,你是打算用这身肥肉把敌人弹开,还是想用甜言蜜语把敌人腻死?”
赵安邦被老爹训得小脸通红,却还不服气,梗着脖子辩解:“爹地!话不能这么说!我这身肉……它厚实!扛揍!怎么就不能当盾牌了?再说了,娘亲说我这样抱着暖和……”
“你还有理了!”
赵平天被他这番“高论”差点气笑,又在他屁股上补了两下,“强词夺理!看来是为父平日对你太过宽松了!从明日起,给我严格控制饮食,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拳脚功夫!再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教训完儿子,赵平天这才将哼哼唧唧、一脸不情愿的赵安邦放回地上,牵着他的小手,迈步踏入了府门。
刚进前院,还没走几步,就见回廊拐角处,一个穿着粉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约莫四五岁年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娃,正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试图悄无声息地“路过”。
小女娃眉眼精致,与甄宓有七八分相似,灵动可爱,不是他的宝贝女儿赵若姀又是谁?
这小丫头显然早就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严父”归来,想假装没看见溜走,却被逮了个正着。
赵平天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嗯!”
正做“透明人”状的赵若姀小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停下脚步,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抬起小脸,露出一副“刚刚发现您”的惊喜表情,声音又甜又糯,还带着点小奶音:“呀!爹地!好巧呀!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姀儿正想去找您呢!”
那小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赵平天看着女儿这拙劣又可爱的表演,心中那点因儿子不争气而起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弯下腰,朝小女儿张开双臂,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是啊,真巧。爹地刚回来,就抓到一只想偷偷溜走的小花猫。来,让爹地抱抱,看看我们家姀儿重了没有。”
赵若姀见爹爹没生气,立刻眉开眼笑,像只欢快的小蝴蝶般扑进赵平天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姀儿可想爹地了!爹地这次回来,可要多陪陪姀儿和娘亲!”
“好,好,爹地这次一定多陪陪你们。”
赵平天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女儿,心都要融化了,刚才教训儿子的那点严厉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一手牵着还在那揉屁股、嘟着嘴的儿子,一手抱着撒娇卖萌的女儿,朝着内院走去。
家的温暖与琐碎的烦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平凡却真实的画卷。
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般片刻的安宁与天伦之乐,已是弥足珍贵。
而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即将见到那位让他魂牵梦绕的洛水之神,心中也不由得泛起阵阵涟漪。
第9章 有趣
内院清幽,花木扶疏。
赵平天将两个“信誓旦旦”保证不乱跑的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朝着院中那座临水而建的八角凉亭走去。
他人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嬉笑声。
赵平天不用回头也知道,赵安邦和赵若姀这俩小滑头,肯定又像脱缰的野马般跑得没影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并未回头去追,孩子天性如此,由他们去吧。
凉亭四周垂着轻纱,随风微动,隐约可见亭内有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绣墩上,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织机,传来“唧唧”的机杼声。
那身影,那姿态,与赵平天记忆中的甄宓一般无二。
赵平天心头一热,放轻脚步,如同偷腥的猫儿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亭中。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因专注劳作而微微低垂的优美颈项,他坏笑一声,猛地张开双臂,从后面一把将人紧紧搂入怀中!
同时低下头,在那白皙小巧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带着几分戏谑与亲昵,在她耳边呵着热气低语道:
“好个狠心的宓儿!前日为夫便派人送了信来,言明今日抵达。你倒好,不在城门口翘首以盼,迎接为夫,反倒躲在这亭子里织布?可是怪为夫这半年冷落了你,在跟为夫使小性子?”
他一边说着,一双“禄山之爪”已然极不老实地行动起来。
赵平天动作猛地一顿,脸上得意的坏笑瞬间僵住,发出一声充满疑惑的轻哼:“嗯?”
他歪着头,做沉思状,随即恍然大悟般,用极其肯定的语气道:“哦!为夫明白了!定是因这半载分离,宓儿思念为夫成疾,茶饭不思,清减了不少,连带着这儿也……唉,真是苦了我的心肝了!”
他这边正沉浸在自己的“伟大事业”和“精湛技艺”中,滔滔不绝,却忽然发觉怀中的“甄宓”自始至终都异常安静,既无挣扎,也无娇嗔,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过分!
赵平天心中咯噔一下,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停下动作,试探着唤道:“宓儿?”
怀中的女子依旧没有回应。
赵平天心中疑窦丛生,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子轻轻扳转过来,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这一看之下,赵平天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天灵盖!整个人瞬间石化,魂飞魄散!
映入眼帘的,并非甄宓那张倾国倾城、我见犹怜的绝美面容,而是一张与甄宓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成熟妩媚、眉梢眼角带着一丝狡黠与戏谑笑意的俏脸!正是甄宓的姐姐——甄姜!
“啊!!!”
赵平天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怪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松开双手,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跳出去!
可他忘了自己正站在凉亭边缘,这一跳,脚下踩空,“噗通”一声,竟直接从亭中摔了出去,四仰八叉地跌坐在了亭外的草地上,狼狈不堪!
“噗嗤——”
亭中的甄姜再也忍不住,掩口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声,花枝乱颤。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惊骇的赵平天,一双美眸中满是促狭的笑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哎哟~我的好妹夫~你这双名震天下的‘千金丈量手’,不是号称能辨毫厘、扣遍千碗无失手吗?怎地今日却连自家姐姐的‘碗’都摸不出来了?这手感……差别难道就这般大吗?”
她故意挺了挺其实也算得上饱满的胸脯,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却更加大胆撩人,弯下腰,凑近些,吐气如兰:
“还是说……妹夫你其实早就对姐姐我……心怀不轨?今日这番举动,是故意为之?”
“嗯~若是妹夫你真个想通了,不嫌弃姐姐蒲柳之姿,愿意将我这‘残花败柳’也收入你那‘三千佳丽’的后宫之中……姐姐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哦?”
甄姜这番话,说得是又娇又媚,又带着几分戏谑挑逗,直把赵平天听得是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草屑,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姜……姜姐!误会!天大的误会!小弟……小弟我一时眼拙,认错了人!唐突了姐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姐姐莫要拿小弟开玩笑!宓儿……宓儿她在何处?”
看着赵平天那副窘迫慌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甄姜笑得更是花枝乱颤,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个在外面叱咤风云、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在自己妹妹面前,乃至在她们这些“姐姐”面前,竟也会有如此手足无措的一面,当真是……有趣得紧。
第10章 独享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能塞牙缝。
赵平天这边刚从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草屑泥土,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和尴尬万分的表情,脑子里正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向甄姜解释这要命的误会,又如何才能把这事糊弄过去,别传到自家那位“洛神”耳朵里……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凉亭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处,传来一道清冷悦耳、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嗔怪的熟悉嗓音:
“我说呢,在西门左等右等,盼星星盼月亮,就是不见某位大忙人的影子。还以为是被哪位军国大事绊住了脚,原来是……躲在这清静地方,与我家姐姐‘幽会’来了?”
这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动听,可听在赵平天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浑身一僵,脖子如同生了锈般,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扭了过去。
只见月亮门下,一位身着月白色流仙裙、身姿婀娜、气质清雅如仙的女子,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不是他朝思暮想的正牌夫人甄宓,又是谁?
甄宓此刻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在赵平天和亭中的甄姜身上来回扫视,眼神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促狭。
她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先是伸出纤纤玉手,将还僵在原地、一脸“吾命休矣”表情的赵平天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随即,她转向亭中依旧笑吟吟看戏的甄姜,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似有深意:“倒是要恭喜姐姐了。暗地里追了这没良心的浪子这么多年,却因顾忌着我这个做妹妹的,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今日……这层窗户纸,总算是捅破了?”
甄姜闻言,掩口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地瞥了赵平天一眼,随即却又故作幽怨地长叹一声,语气哀婉:“妹妹这话可折煞姐姐了。”
“妾身倒是千百个愿意,只是……咱们这位好妹夫,眼界高着呢,怕是只肯将妾身当作‘家人’看待,心里头啊,始终把我当姐姐敬着,不敢、也不愿纳妾身入他那‘三千佳丽’的后宫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解释,又带着几分试探与撩拨。
说罢,甄姜也不等赵平天开口辩解,便三言两语,将方才赵平天如何错认背影、如何从后“偷袭”、如何“品评丈量”、又如何发现认错人后惊惶失措摔出亭外的糗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她口才极好,叙述起来活灵活现,尤其是赵平天那番关于“玉碗缩水”、“千金丈量手”、“定能膨胀”的“高论”,更是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令人忍俊不禁。
甄宓听完自家姐姐这番“声情并茂”的讲述,先是愕然,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她想象着赵平天那副自信满满“品鉴”、继而发现真相后魂飞魄散的滑稽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笑了好一阵,甄宓才勉强止住,她抬起纤纤玉指,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然后猛地抬起穿着绣花鞋的玉足,不轻不重地一脚踹在了刚刚站稳、正准备开口解释的赵平天的屁股上!
“哎哟!”
赵平天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虽然不疼,但这面子可丢大了!
他哭丧着脸,委屈巴巴地看向甄宓:“宓儿,你听我解释,这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我……”
“误会?”
甄宓柳眉一挑,双手叉腰,似笑非笑地打断他,开始翻旧账:“赵子安!你以前可是常在我等姐妹面前夸下海口,说你这双‘爪子’,比那裁缝的尺子还准!”
“天上地下,没人比你更了解你每一位妻子的……嗯,‘尺寸’!便是秋月、灵越那些贴身侍女,你闭着眼睛一摸小手,也能分出谁是谁!还说什么‘一触即分,便知深浅’?端的厉害无比!”
她越说越是“气愤”,伸出青葱玉指,点着赵平天的鼻子:“怎么?今日到了我姐姐这里,你这项无往不利的‘神通’就突然不灵了?”
“摸也摸了,捏也捏了,品评也品评了,折腾了半天,连是姐姐还是妹妹都分不清?”
“你这‘千金丈量手’,莫非是看人下菜碟?还是说……你心里头,其实早就对我姐姐有什么‘非分之想’,所以才会‘心神激荡’,导致‘手感失灵’?”
甄宓这番连消带打,又是翻旧账,又是扣帽子,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直把赵平天说得是哑口无言,百口莫辩!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能怎么说?难道说因为半年不见,担心甄宓相思清减,所以先入为主?
可这更显得他“做贼心虚”、“关怀过度”!难道说甄姜的身材与甄宓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在背后看去?这更是越描越黑!
“我……宓儿……不是……姜姐……唉!”
赵平天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看看巧笑倩兮、明显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甄姜,又看看表面嗔怒、眼底却藏着笑意的甄宓,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自暴自弃地耷拉下脑袋,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认罪伏法状。
看着自家夫君这副吃瘪的窘迫模样,甄宓和甄姜对视一眼,终于再也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幽静的内院中回荡,惊起了枝头的几只雀鸟。
赵平天听着耳边清脆的笑声,偷偷抬眼看了看两位皆是国色天香、却风情各异的姐妹花,一个清冷如仙,一个妩媚似火,此刻却因为捉弄他而笑得如此开心,心中那点尴尬倒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馨与满足感。
罢了罢了,这“乌龙”虽然丢人,但若能博得佳人一笑,似乎……也挺值?
只是,经此一役,他这“千金丈量手”的一世英名,怕是彻底毁于一旦了。
往后在这对姐妹花面前,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第11章 决心
凉亭内外的笑声渐渐平息。
赵平天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拍干净身上的草屑,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尴尬与讪讪。
甄宓与甄姜姐妹俩并肩而立,一个清丽绝俗,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
一个妩媚多姿,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两人都拿眼瞧着赵平天,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事。
赵平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知道不能再让这尴尬的气氛持续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转为郑重,看向甄宓,温声道:“宓儿,莫再取笑为夫了。此番前来,是有正事与你相商。”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而坚定:“天下大势已定,魏蜀苟延残喘,覆灭只在旦夕。我欲接你与孩子们同往吴地,与众姐妹团聚,从此安居乐业,共享太平。你……可愿随我同去?”
他本以为,以甄宓的聪慧与对自己的情意,加之如今无极县虽安稳,终究比不得吴国根基深厚、繁华富庶,她定会欣然应允。谁知——
甄宓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赵平天,并未立刻回答,反而轻轻摇了摇头,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不走。”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两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赵平天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不走?”
赵平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宓儿,这是为何?此地虽好,终是边陲之地,如何比得吴国安稳富庶?你我分离日久,孩子们也需要父亲常在身边教导。为何不走?”
他心中念头飞转,是舍不得父母?是故土难离?还是……仍在为之前半年的“冷落”而生气?
甄宓见他急切的模样,却是“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只是这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与坚定。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身旁一直含笑不语的姐姐甄姜,对赵平天道:“子安哥哥,你要带我走,可以。但,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但说无妨!”赵平天立刻道。
甄宓美眸流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需得……明媒正娶,将我家姐姐甄姜,也一并娶过门!我们姐妹二人,要一同随你前往吴国!否则,我便留在这无极县,哪儿也不去!”
“什么?!”
赵平天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万万没想到,甄宓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条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甄姜,却见甄姜虽然脸颊飞红,眼神中带着羞涩,却并无丝毫反对之意,反而隐隐有一丝期待。
“这……这如何使得!”
赵平天头皮发麻,连忙摆手,“姜姐她……乃是你的姐姐,我的……这于礼不合!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于礼不合?”
甄宓柳眉微挑,上前一步,逼近赵平天,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有何不合?姐姐她待你如何,你心中当真不知?这些年来,她为你暗中打理这无极县基业,安抚父母,教导孩儿,耗费了多少心血?”
“她对你的一片痴心,连我这做妹妹的都看得分明,你赵子安难道真是铁石心肠,毫无察觉?如今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罢了,捅破了又如何?我甄宓都不在乎世俗眼光,愿意与姐姐共侍一夫,你一个大男人,反倒扭捏起来了?”
她越说越是激动,眼圈竟微微泛红:“今日你若不应下,便是辜负了姐姐一番情意,也是……也是瞧不起我甄宓!那你就自己回你的吴国,做你的逍遥王去吧!我甄宓便带着孩儿,老死在这无极县,再不与你相见!”
说罢,她竟真的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似在哭泣。
赵平天见状,顿时慌了手脚。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甄宓落泪。
再看甄姜,虽未说话,但那双会说话的美眸中,已盈满了水汽,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其中蕴含的情意与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赵平天看看“梨花带雨”的甄宓,又看看“我见犹怜”的甄姜,心中天人交战。
他并非对甄姜无情,只是多年来,一是顾及甄宓感受,二是囿于礼法名分,始终未曾逾越。
如今甄宓主动捅破,并以终身幸福相胁……他若再拒绝,岂非同时伤了两位佳人的心?
犹豫半晌,赵平天看着甄宓微微颤抖的背影,又瞥见甄姜眼中那抹令人心碎的希冀,最终把心一横,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宓儿,快莫哭了!我……我答应你就是!”
此言一出,甄宓立刻转过身来,脸上哪有半点泪痕?
分明是计谋得逞的狡黠笑容,如同偷到鸡的小狐狸!
她破涕为笑,一把拉住赵平天的手,又拉起甄姜的手,将两人的手紧紧叠放在一起,笑靥如花:“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赵平天苦笑着接道。
“这才对嘛!”
甄宓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用力将两人往凉亭外推,“好了好了!既然说定了,这儿就没你们什么事了!这屋子里的布局摆设,还有后续的婚事筹备,都交给我来操持!你们俩……赶紧给我‘滚蛋’!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甄姜被妹妹这番操作弄得俏脸通红,羞不可抑,却又忍不住心中欢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乐不可支。
赵平天还有些懵,没反应过来这“滚蛋”是该滚去哪里“干嘛”,站在原地踌躇。
甄宓见他还在发呆,柳眉一竖,抬起玉足作势又要踹他屁股:“还愣着干什么?等我拿扫帚赶你吗?”
赵平天吓得一激灵,也顾不得许多了,下意识一把拉住甄姜温软的手腕,说了声“姜姐得罪了!”,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羞答答的甄姜,慌不择路地就朝院外跑去!
两人刚冲出月亮门,差点与从外面回来的甄逸老夫妇撞个满怀!
“平天?姜儿?你们这是……”甄逸看着女儿满脸通红、被女婿拉着狂奔的架势,一脸错愕。
“岳父岳母安好!小婿有急事!先行一步!”
赵平天仓促间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嗓子,脚下却丝毫不停,拽着甄姜,如同后面有狗撵一般,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府门,消失在了街角,只留下甄逸夫妇在原地面相觑,不明所以。
赵平天拉着甄姜,一路狂奔,也不知该去何处。
甄姜起初还羞怯地想挣脱,但赵平天握得极紧,她挣了两下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只是脸颊愈发滚烫,心如鹿撞。
正跑着,路过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雅致的客栈。
客栈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本地大小姐甄姜被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拉着跑来,再一看甄姜那副娇羞无限、欲语还休的模样,老板顿时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
这等才子佳人“私奔”的戏码,他可见得多了!
不等赵平天开口,老板极为“懂事”地立刻从柜台下摸出一把系着红绳的客房钥匙,隔着柜台就精准地扔到了甄姜怀里,挤眉弄眼地高声笑道:“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天字一号房,清净雅致!祝大小姐与姑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甄姜接过钥匙,羞得差点把脑袋埋进胸口,却还是强作镇定,飞快地回了句:“同喜同乐!”声音细若蚊蚋。
赵平天也被这老板的“热情”和“眼力见”给弄懵了,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拉着甄姜,顺着老板指的方向,噔噔噔就跑上了二楼。
找到“天字一号房”,甄姜用颤抖的手打开门锁。
赵平天刚迈步进去,还没来得及打量房间环境,就感觉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
却是甄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他往前一推!
赵平天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几步,直接摔在了房间中央那张铺着崭新锦被的雕花大床上!
他晕头转向地刚想撑起身子,却见甄姜已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甚至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她背靠着房门,胸口剧烈起伏,俏脸绯红如霞,一双美眸中却燃烧着炽热而大胆的光芒,紧紧盯着床上的赵平天,呼吸急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12章 倒数
幽州,蓟城。
残阳如血,将这座北方重镇的城墙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城上城下,尸骸枕籍,残破的旌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显然,一场惨烈至极的攻城战刚刚结束,或者说,只是暂时告一段落。
城墙之下,一道身影如山岳般峙立。
来人身材魁梧雄壮至极,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外罩一件猩红战袍,虽经血战,袍甲上沾染了无数血污尘土,却依旧难掩其睥睨天下的狂霸之气!
他手中,赫然提着一颗须发戟张、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头颅!正是昔日雄踞河北的四世三公袁绍,袁本初!
吕布!竟是吕布!
他竟孤身一人,立于蓟城之下,面对城头万千守军,如入无人之境!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竟将袁绍的头颅如同玩物一般,在手中随意地抛接着,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又冰冷刺骨的嘲弄笑意。
在吕布身后不远处,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更多尸体。
其中两具尤为醒目,一具被拦腰斩断,肠穿肚烂,死状极惨,正是刘备的养子刘封!
另一具则是一位老将,须发皆白,怒目圆睁,手中还紧握着半截断刀,乃是蜀汉老将严颜!这两位在蜀汉也算得上号的将领,竟也双双毙命于此!
城头之上,刘备身披金甲,手按双股剑,望着城下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以及袁绍、刘封、严颜的尸体,目眦欲裂,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心痛、愤怒、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身边,大将寥寥,文官面色惨白。
他的二弟关羽、三弟张飞,自月前分别率军出击抵御魏军和赵军后,便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而赵云、马超、黄忠等仅存的顶尖猛将,此刻皆被曹操的主力大军死死拖在其它战线,无法回援!
如今的蓟城,虽尚有数万兵马,但面对城下那个恐怖的吕布,竟无一人堪与之敌!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感,笼罩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吕……吕将军!”
刘备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朝着城下喊道:“备与你,好歹也曾同盟一场,共讨国贼!如今……如今何苦要赶尽杀绝?若将军愿退兵,备愿让出幽州,只求一条生路!”
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什么汉室宗亲的颜面了,只想先稳住这尊杀神。
“呵。”
吕布闻言,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头,带着无尽的轻蔑与讽刺:“刘备,刘玄德!收起你这套假仁假义的嘴脸!与你同盟,是我吕奉先此生最大的耻辱与错误!”
他猛地将手中袁绍的头颅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继续冷笑道:“你真当某家是那三岁孩童,任你哄骗?你以为你与曹孟德暗中勾结,欲借天子诏书,行那‘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某家不知情吗?”
“那道欲置我于死地的‘衣带诏’,若没有你刘大耳在一旁煽风点火、极力怂恿,曹阿瞒岂会下得如此决断?!”
此言一出,城头之上的刘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心中最大的秘密,最阴险的算计,竟被吕布一语道破!
他强自镇定,矢口否认:“吕将军!此话从何说起!备对天发誓,绝无此事!此必是曹贼挑拨离间之……”
“呸!”
吕布不等他说完,便是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打断了他的话,“刘玄德!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好汉!某家今日便告诉你,某最恶心的,便是你这等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就在刘备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红交加之际——
“咻——!”
一支狼牙箭,如同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吕布军阵侧后方射出,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城头刘备的咽喉!这一箭,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
刘备正全神贯注与吕布对峙,哪料到会有此冷箭?
待到察觉劲风袭体,已然躲闪不及!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下意识地朝着旁边猛地一个懒驴打滚!
“噗!”
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盔缨射得粉碎!余势不衰,深深钉入他身后一名亲兵的胸膛!那亲兵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有刺客!护驾!护驾!”城头顿时一片大乱!
刘备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又惊又怒地朝着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吕布军阵分开,一骑如火般疾驰而出!马上骑士,竟是一名女子!
她一身火红色的贴身皮甲,勾勒出矫健动人的身姿,背后负着一张巨大的铁胎弓,手中还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
柳眉杏眼,英气勃勃,此刻却满面寒霜,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恨意!正是黄忠之女,黄舞蝶!
黄舞蝶策马冲到吕布身旁,勒住战马,手中弯刀遥指城头惊魂未定的刘备,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破口大骂:
“刘备!刘玄德!你这虚伪无耻的大耳贼!少在那里假惺惺地放屁!听着就让人恶心!”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当年我父为你蜀汉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巴结曹操,换取一时安宁,竟敢怂恿我父,欲将本小姐当作礼物送给曹贼那老色鬼!”
“若非我父深明大义,早已心向赵将军,暗中将本小姐送往安全之处,本小姐的清白岂不毁在你手?!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猪狗不如的畜生!”
黄舞蝶想起旧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今日,本小姐便替天行道,取你狗命!识相的,就赶紧滚下来受死!本小姐心情好,或许还能赏你一个全尸!”
“如若不然,待到此城攻破,定将你千刀万剐,大卸八块!再把你的肉烤熟了,分给你的‘仁德之师’尝尝鲜!让他们也看看,他们效忠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这番骂辞,可谓恶毒至极,将刘备那层“仁德”的面皮撕得粉碎!
城头守军闻言,无不色变,窃窃私语起来。
刘备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黄舞蝶,“你……你……”
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吕布在一旁听得也是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赞这丫头骂得真是……酣畅淋漓!不过,他毕竟是主帅,需顾全大局。
见黄舞蝶骂得差不多了,生怕她气头上真的单枪匹马去攻城,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住黄舞蝶战马的缰绳,低声劝道:
“主母息怒!主母息怒!切莫冲动!刘备虽已是瓮中之鳖,但城中尚有数万兵马,凭你我手中这三万疲惫之师,强行攻城,伤亡必大!”
“不如暂且围困,待其粮尽,或等主公大军到来,再行雷霆一击,方为上策!主母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
黄舞蝶虽然怒气未消,但也知吕布所言在理,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城头面色铁青的刘备一眼,总算暂时压下了立刻冲上去砍人的冲动。
城上城下,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墨般渲染开来,预示着更加残酷的血战,即将在这座孤城外上演。
而刘备的末日,似乎已然可以倒数。
第13章 往西
城头之上,刘备被黄舞蝶那番毫不留情、字字诛心的痛骂,以及那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冷箭,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
他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内衫,再也不敢轻易冒头,更不敢再提什么“旧日情分”、“网开一面”的废话。
他深知,城下那对男女,一个武力盖世、杀伐果断,一个恨意滔天、出手狠辣,绝无半点转圜余地。
无奈之下,刘备只得缩在坚固的垛口后面,派了几名能言善辩的文官和将领,战战兢兢地探出头,试图与吕布、黄舞蝶交涉,哪怕只是拖延时间,等待可能的转机。
然而,黄舞蝶对刘备及其麾下早已恨之入骨,哪里听得进半句废话?
她见城头有人影晃动,不管来者是谁,是何目的,二话不说,张弓便射!她箭术尽得黄忠真传,又快又准,力道惊人!
“咻!”
“啊!”
一名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蜀汉官员,应声而倒,额头上插着一支羽箭,当场毙命!
“咻!咻!”
又是两箭!两名试图喊话的偏将,也被精准地射穿了咽喉,捂着脖子栽下城头!
黄舞蝶如同冷酷的死神,面无表情,机械地搭箭、开弓、射击!每一次弓弦响动,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终结。
她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与不屑,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吕布在一旁看着,虽然觉得黄舞蝶这般做法有些过于激进,甚至可以说是浪费箭矢……但他深知这位“主母”的脾气,更清楚她与刘备之间的深仇大恨。
此刻若是上前劝阻,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任由黄舞蝶发泄,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城头动静,以防不测。
城头上的蜀军被黄舞蝶这毫不讲理的“点杀”吓得魂飞魄散,再无人敢轻易露头。
交涉的企图彻底破产。
城上城下,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对峙,只有风声呜咽,以及偶尔从城头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呻吟。
就在吕布和黄舞蝶觉得这般干耗着有些无趣,考虑是否先退回大营从长计议之时——
“哒哒哒哒——!”
蓟城左侧的一片小树林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尘土扬起,一支约莫百人的骑兵小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冲杀出来!这支骑兵显然是从城中某处隐蔽的侧门悄然潜出,意图发动一场出其不意的突袭!
为首一员将领,年约四旬,面色黝黑,神情悲愤决绝,手持一杆长枪,目光死死锁定在阵前的黄舞蝶身上,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背主妖女!害我少主!纳命来——!”
竟是蜀汉老将,以忠义闻名的廖化,廖元俭!他显然是得知刘封惨死,悲愤交加,不顾敌我实力悬殊,率领麾下死士,出城搏命,欲杀黄舞蝶为少主报仇!
这支骑兵的出现极为突然,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过一半距离,锋利的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直指黄舞蝶!城头守军见状,也爆发出了一阵呐喊助威声!
黄舞蝶正全神贯注盯着城头,猝不及防侧翼受袭,眼看廖化骑兵已近在咫尺,她虽惊不乱,立刻弃弓拔刀,但想完全避开这雷霆一击已是不可能!
“主母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吕布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袭来的骑兵,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左手握住插在一旁地上的方天画戟,腰腹猛然发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随即暴喝一声,将那杆沉重无比的方天画戟,如同投掷标枪般,猛地朝着廖化骑兵冲来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呜——!”
方天画戟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瞬间跨越百步距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廖化,甚至没看清飞来的是什么,只觉胸口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传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杆粗如儿臂、布满神秘纹路的戟刃,已完全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前胸透出,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碎骨!
“呃……”
廖化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化为无尽的惊骇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的血沫涌出。
方天画戟上蕴含的恐怖巨力,带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后飞了数丈,才“轰”地一声,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尘土飞扬!
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眼睛瞪得滚圆,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中长枪无力滑落,就此气绝身亡!至死,他都没能碰到黄舞蝶一片衣角!
“将军!”
“为廖将军报仇!”
身后的骑兵见主将瞬间毙命,惊怒交加,却并未溃散,反而红着眼睛,更加疯狂地冲杀过来!
吕布一击毙杀廖化,面色冰冷如铁。
他看也不看那钉着尸体的画戟,反手“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跃上旁边一匹无主战马,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吕布单刀匹马,竟主动迎向那剩余的近百骑兵!
他刀法展开,如同虎入羊群!刀光过处,人头滚滚,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根本没有一合之将!那些骑兵的刀枪砍在他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难以伤其分毫!而吕布的每一刀,都必取人性命!
不过几个呼吸间,这支百人骑兵队已被吕布单人单刀杀得七零八落,死伤殆尽!仅有寥寥数骑见势不妙,调转马头想逃回城中。
“想走?问过本小姐的箭了吗?!”
黄舞蝶此时也已反应过来,心中后怕之余,更是怒火中烧!她娇叱一声,再次张弓搭箭!
“咻!咻!咻!”
三箭连珠!箭无虚发!那几名逃兵应声落马,全部被射杀于城下百步之内!无一生还!
顷刻之间,一场突如其来的突袭,便被吕布与黄舞蝶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粉碎!城下又添了百余具蜀军尸体。
就在这时,城头垛口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刘备目睹了廖化惨死、骑兵全军覆没的整个过程,悲从中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元俭!我的元俭啊!你……你这是何苦来哉!为何要白白送死啊!”
他的哭声充满了悲切与绝望,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他这悲声未落——
“咻——!”
又是一支利箭,如同索命的毒蛇,精准无比地射向他探出的方位!
刘备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缩头!
“铛!!!”
一声脆响!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他头上的金盔直接射飞!箭簇与头盔摩擦,迸射出一溜火星!
刘备只觉得头顶一凉,吓得瘫坐在地,手脚冰凉,差点晕厥过去!若是他缩头再慢半分,此刻已被一箭爆头!
“狗贼!算你命大!”黄舞蝶见一箭未能毙敌,气得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骂道。
吕布此时已策马回来,顺手拔起钉着廖化尸体的方天画戟,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
他看了一眼犹在愤愤不平的黄舞蝶,又望了望戒备森严、一时难下的蓟城,沉声道:“主母,天色已晚,将士们也疲惫了。刘备缩在城中,一时难下。不若我们先退回大营,饱餐战饭,让将士们好生歇息。明日再战不迟。在此僵持,并非良策。”
黄舞蝶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吕布所言有理。
她狠狠瞪了城头一眼,仿佛要用目光将刘备千刀万剐,这才冷哼一声:“哼!就让那大耳贼再多活一晚!明日城破,定取他狗命!”
说罢,她调转马头,与吕布一同,率领得胜的军队,缓缓退向远处灯火点点的营寨。
旷野上,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城头刘备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与无声的恐惧。
夜幕,彻底降临。
第14章 神奇体质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白日里惨烈厮杀留下的血腥气,在冰冷的夜风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下来,混合着泥土和焦糊的味道,弥漫在蓟城外的旷野上,令人作呕。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洒落,勉强勾勒出战场上横七竖八、姿态各异的尸骸轮廓,如同地狱绘卷。
在这片死寂的尸堆中,一具身着蜀军制式皮甲、俯卧在地的“尸体”,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尸体”的眼皮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与痛苦光芒的眸子。
此人,正是白日里被黄舞蝶一箭射落马下、混在乱军中倒毙的蜀将——王平,王子均!
他并没有死。黄舞蝶那一箭虽然狠辣,却并未射中要害,只是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下马背,剧痛和失血让他当场昏厥过去。
他凭借过人的意志和强健的体魄,硬生生挺了过来,并一直伪装死亡,直到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王平强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以及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尽目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确认近处并无巡逻的赵军士卒,远处敌营也只有零星的火把光芒和隐约的刁斗声后,他才开始用未受伤的手臂和双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蓟城城墙的方向匍匐挪动。
每动一下,肩上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但他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必须活着进城!必须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天秘密,亲口告诉陛下!
这个秘密,是廖化用生命换来的!
就在数日前,蜀军大营人心惶惶,败绩连连。
廖化在一次偶然中,无意间听到了军师诸葛亮与心腹之人的密谈!谈话的内容,让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诸葛亮竟在密谋,欲借魏军之手,在半途截杀奉命出击的二将军关羽!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蜀国如今兵败如山倒、众叛亲离的局面,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战事不利!
马超、马岱、甚至早已“病故”的马腾,以及深受陛下信赖的黄忠、赵云二将,竟然从一开始就并非真心效忠蜀汉!
他们……他们极有可能是赵平天早早安插进来的棋子!而最让廖化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是,不知从何时起,连被寄予厚望、被视为蜀汉未来的张苞、关平、关兴这三位年轻将领,也似乎被暗中策反了!
蜀汉的根基,早已从内部被蛀空!陛下如同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廖化得知此事后,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他本想立刻面见刘备,揭穿这一切。
但军中耳目众多,诸葛亮权势滔天,他根本找不到可信之人传递消息,更怕打草惊蛇,反遭灭口。
万般无奈之下,他找到了素以沉稳谨慎、对汉室忠心耿耿着称的王平。
起初,王平根本不信廖化所言,只当他是因为战事不利、压力过大而产生了臆想。
直到廖化拔出佩剑,横于颈前,以死明志,泣血发誓所言非虚,并说出了几条只有军中核心层才知晓的、如今看来漏洞百出的调兵细节作为佐证,王平才骇然发现,廖化所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蜀汉,已危在旦夕!
两人深知,凭他们之力,根本无法扭转乾坤。
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能活着回到蓟城,将真相告知刘备!但如今蓟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如何进城?
于是,一个悲壮而决绝的计划诞生了。
由廖化率领麾下最忠诚的百名死士,出城向黄舞蝶发动自杀式袭击,制造混乱,吸引赵军注意。
而王平则混在军中,趁乱“战死”,潜伏下来,等待夜深人静时,再设法潜入城中报信!廖化以此决死之举,换取王平一线生机!
白日里,廖化慷慨赴死,百名骑兵无一生还,用鲜血为王平铺就了一条通往城下的血路。
王平也凭借伪装,侥幸瞒过了赵军的清扫战场。
此刻,王平忍着剧痛,凭借顽强的毅力,终于一点一点地挪动到了蓟城的护城河边。
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的衣裤,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昏厥。
他抬起头,望向高耸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的城墙,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微弱的、如同蚊蚋般的呼喊,并挥舞着未受伤的手臂。
城头上,负责夜间警戒的守军显然发现了护城河边的异常动静。
几个黑影出现在垛口后,紧张地向下张望。
但他们被白日的精准射杀吓破了胆,不敢轻易点燃火把,也看不清下方是敌是友,生怕是赵军的诱敌之计,观望片刻后,又缩了回去。
王平的心沉了下去,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般淹没了他。
难道……廖将军和百名弟兄的血,就这么白流了吗?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之际,“嘎吱——”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响动传来!蓟城厚重的城门,竟然缓缓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道微弱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
是城内的守军!他们最终还是冒险开门查看了!
王平心中狂喜,求生的本能和肩负的使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河水中爬起,踉踉跄跄地扑到城门边,颤抖着从贴身的衣物内层,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管,用尽全身力气,塞向门缝后那张警惕的脸,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无比的急切:“快……快……交给陛下……十万火急……廖将军……以死……换……”
门后的守城将领接过竹管,触手冰凉沉重,看着王平浑身湿透、血迹斑斑、气若游丝的惨状,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正欲伸手将他拉进门内——
“咻——!”
一支弩箭,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毒蛇,撕裂夜空,带着凄厉的尖啸,从远处赵军大营的方向,电射而至!这一箭,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速度更是快得不可思议!
“噗嗤!”
弩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王平的后心,锋利的箭簇从前胸透出!
王平身体猛地一僵,塞竹管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那截滴血的箭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混合着气泡从口中涌出。
“呃……”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遗憾,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城门洞内,溅起一蓬水花。
至死,他的眼睛都圆睁着,望着蓟城阴沉的夜空。
门内的守将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看着近在咫尺、已然气绝的王平尸体,以及门外漆黑一片、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的旷野,哪里还敢出去收尸?他慌忙对左右嘶声下令:“快!快关城门!快!”
“嘎吱——哐当!”
厚重的城门被迅速推上,门闩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内,只剩下王平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那守将惊魂未定,紧紧攥着手中那支染血的竹管,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对副将交代了几句严守城门,便转身,沿着寂静无人的街道,发足狂奔,朝着城中心刘备所在的府邸方向拼命跑去!
他知道,这竹管里的东西,或许关系着整个蓟城,乃至蜀汉的命运!
而在他身后,幽深的城门洞内,王平未瞑目的双眼,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乱世的残酷与阴谋的黑暗。
第15章 命中注定。
赵军大营,中军帐内。
灯火通明,炭火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庞统披着一件宽松的鹤氅,正悠闲地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小口啜饮着,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帐帘掀开,吕布与黄舞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吕布依旧是那副睥睨天下的雄武姿态,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征尘后的疲惫。
黄舞蝶则俏脸含霜,显然对白日里未能手刃刘备仍耿耿于怀。
“士元先生。”吕布抱拳行礼。
庞统放下茶盏,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奉先将军,主母,辛苦了,快请坐。”
两人落座后,庞统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斟了杯茶,这才抬眼看向吕布,语气平和地问道:“奉先将军,方才箭楼值守的斥候来报,说夜间似乎看到有‘尸体’在蓟城下蠕动,最后似乎还递了什么东西进城。此事,你如何看?”
吕布闻言,浓眉微皱,沉声道:“末将也略有耳闻。想必是白日里有蜀军伤兵装死,趁夜潜回城中报信。是末将疏忽,未曾仔细清扫战场,请先生责罚。”
庞统摆了摆手,呵呵一笑:“奉先将军言重了。战场混乱,有几条漏网之鱼,实属正常。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此人能忍痛装死,潜伏至深夜,又甘冒奇险爬回城下,所递消息,绝非寻常军情。这,或许正是我等破城的关键所在。”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说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强攻蓟城,纵然能下,我军亦要付出惨重代价。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闷闷不乐的黄舞蝶,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主母,现在可明白,为何白日里,庞某再三劝阻您,莫要急着打扫战场,将那些蜀军尸首尽数焚毁或清理,也莫要一味强攻,与那刘备死磕到底了吗?”
黄舞蝶闻言,俏脸一红,有些挂不住。
她自然不笨,此刻经庞统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庞统是故意留下那些“尸体”,既是给城中守军制造心理压力,也是留一个“信息通道”!
那个侥幸爬回城中的伤兵,所携带的“消息”,极可能就是庞统早已布下的、足以瓦解蜀军斗志的“攻心”利器!自己白日里的冲动,险些坏了大事。
但她性子倔强,哪里肯轻易认错?
当即双手抱在胸前,将头一扭,冷哼一声:“哼!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说不定就是个小卒回去报丧罢了!”
话虽如此,但她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和略显底气不足的语气,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庞统见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也不点破,心情甚是愉悦。
他捋了捋颔下短须,对二人正色道:“好了,此事暂且不提。奉先将军,主母,今夜好生歇息,养精蓄锐。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严防敌军狗急跳墙,夜间袭营。明日拂晓,饱餐战饭,随我一同,兵临城下!”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明日,便要那大耳贼刘备,插翅难逃!我等,活捉此獠!”
“末将遵命!”吕布抱拳领命,声音铿锵。
黄舞蝶也站起身来,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燃烧的斗志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退出大帐,各自回营安排休整事宜。
与此同时,蓟城之内,刘备府邸。
烛火摇曳,将刘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照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已被鲜血浸透、字迹模糊的绢布密信。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那双曾经充满仁德与宽厚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充斥着难以置信、愤怒、绝望,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刻骨悲凉!
信上的内容,如同一条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诸葛亮密谋截杀关羽!
马超、马岱、马腾、黄忠、赵云,这些他倚为臂膀、托付性命的“忠臣良将”,竟从一开始就是赵平天安插的棋子!
甚至连关平、关兴、张苞这三个被他视若己出、寄予厚望的子侄辈,也早已暗中倒戈!
他赖以立国的根基,他坚信不疑的“仁义”旗帜,他呕心沥血建立的蜀汉政权……原来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被人精心编织的巨大牢笼!而他刘备,就是那只被困在笼中,还自以为是的可怜虫!
“为……为什么……?”
刘备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两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桌案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孔明……卧龙先生……我待你如师如友,言听计从,将蜀汉军政尽数托付……你……你为何要如此亡我?”
“为何连……连云长都不放过?我们……我们共事多年,难道你对这蜀汉江山,就……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吗?”
他像是在问早已不在眼前的诸葛亮,又像是在问这无情的老天。
“子龙……子龙啊!”
刘备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痛苦的呜咽,“长坂坡上……你单枪匹马,七进七出,浴血奋战,从千军万马中救出阿斗……那份忠勇,那份恩情,备至今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你既愿为阿斗豁出性命,又为何……为何要背叛于我?!难道昔日种种,皆是虚情假意吗?!”
“马寿成!孟起!还有令明!你父子三人……我待你们不满啊!信任有加,委以重任,多少次危难之际,是你们助我脱困……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我?!”刘备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不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信上关平、关兴、张苞的名字上,更是痛彻心扉,几乎要呕出血来:“平儿!兴儿!苞儿!你们……你们可是云长和翼德的骨血啊!他们……他们是你们的亲生父亲!赵平天是害死你们父亲的仇人!你们……你们怎能认贼作父,助纣为虐?!这……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空荡的书房里,回荡着刘备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与质问。
然而,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冰冷的墙壁,只会将他的绝望与悲愤,加倍地反射回来。
手中的血信滑落在地。
刘备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原本还指望能凭借蓟城坚壁清野,等待关羽、张飞回援,或是诸葛亮能有奇谋退敌……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原来,他刘备奋斗半生,自以为的君臣相得,兄弟情深,匡扶汉室……到头来,身边竟无一人是真心相待,无一支是真正属于他的力量!他的蜀汉,从建立之初,就注定是一个悲剧,一个笑话!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底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明日,当太阳升起之时,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或许,从他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遇到赵平天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第16章 手下留头
幽州边境,一处荒凉的山谷隘口。
秋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边残阳如血,将连绵的山峦染上一片凄艳的橘红。
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沿着蜿蜒的山道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身披绿袍金甲,面如重枣,卧蚕眉紧锁,丹凤眼圆睁,颌下那部平日精心梳理、长达二尺的美髯,此刻也因长途奔袭而显得有些凌乱,沾染了风尘。
正是千里奔袭、欲回援蓟城的关羽,关云长!
他胯下马神骏非凡,四蹄翻飞,速度已然提到了极致,鼻息喷出长长的白气。
关羽心中焦急如焚,蓟城被围、大哥刘备危在旦夕的消息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大哥身边!
眼看穿过前方谷口,再疾行半日,便可抵达蓟城地界!
然而,就在赤兔马即将冲入谷口的刹那——
“唏律律——!”
赤兔马猛地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止住了冲势!关羽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马背!他急忙勒紧缰绳,定睛朝前望去!
只见谷口狭窄处,三骑一字排开,如同三尊铁塔,牢牢挡住了去路!
当中一将,白袍银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坐下照夜玉狮子,神威凛凛,正是常山赵子龙!
左侧一将,狮盔兽带,白袍银甲,面如傅粉,唇若抹朱,手持虎头湛金枪,英气逼人,乃是西凉锦马超!
右侧一将,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身着玄色轻甲,腰挎双刀,手中还提着一对造型奇特的链子刀,浑身散发着一股阴狠凌厉的气息,竟是东吴大将吕蒙,吕子明!
看到这三人组合,尤其是看到赵云和马超竟然与吕蒙并肩而立,拦在自己面前,关羽先是一愣,随即,一切都明白了!
大哥刘备派出的求援信使所言非虚!蓟城被围是真!诸葛亮包藏祸心是真!马超、赵云……乃至更多他以为的袍泽兄弟,早已背叛了蜀汉,投效了赵平天!
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目的,就是要将大哥,将他关羽,将整个蜀汉基业,彻底葬送!
想通了这一切,关羽没有愤怒地咆哮,没有悲戚地哭喊。
他反而仰起头,对着那如血的残阳,发出了一阵悲凉至极、却又带着无尽嘲讽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苍凉与看透世事的讥诮!
笑罢,他猛地收声,低头看向挡路的三人,那双丹凤眼中,再无平日的孤傲,只剩下一种心死如灰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柄象征着他“汉寿亭侯”荣耀与忠义的青釭剑!剑光清冷,映照着他决绝的面容。
下一刻,在赵云、马超、吕蒙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关羽手腕一翻,剑锋掠过颌下!
“唰——!”
一绺精心养护多年、引以为傲、长及腹部的美髯,应声而断!纷纷扬扬,飘落尘埃!
割袍断义?不!这是割须明志!割断的是对过往一切“情义”的最后一丝幻想与留恋!
随手将青釭剑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关羽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柄伴随他半生、斩将夺旗无数的青龙偃月刀!刀锋斜指地面,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他目光如电,率先扫过赵云和马超,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子龙!孟起!你二人……今日当真要拦我关云长否?!”
这一声喝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云和马超的心头!两人身躯皆是一震!
看着关羽那割断的美髯,那决绝的眼神,想起昔日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岁月,两人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剧烈的不忍、愧疚与挣扎!
握着兵刃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吕蒙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
他知道,若再让关羽说下去,只怕赵云和马超真要临阵动摇!夜长梦多!
“关云长!休要再逞口舌之利!纳命来!”
吕蒙根本不给关羽继续动摇军心的机会,暴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手中那对奇门兵器链子刀一抖,如同两条毒蛇,一左一右,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关羽上身要害!
他恨关羽入骨,往日交锋屡屡受挫,今日誓要雪耻!
见吕蒙已然动手,赵云和马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决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们已无退路!
“云长兄……得罪了!”
赵云低喝一声,挺枪跃马,枪出如龙,直刺关羽肋下!攻势虽猛,却留了三分余地,未尽全力。
“关将军!对不住了!”
马超亦是大吼,虎头湛金枪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横扫关羽马腿!同样未下死手。
关羽见状,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狂吼一声,声如霹雳,舞动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迎战三将!一时间,谷口刀光剑影,杀气弥漫!马通灵,左冲右突,配合主人奋战。
然而,关羽连日奔袭,人困马乏,体力早已透支。
而赵云、马超虽未尽全力,但皆是天下顶尖的猛将,吕蒙更是招招狠辣,欲置他于死地!以疲敝之躯,独战三大高手,关羽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如何能敌?
不过短短十来个回合,关羽已是汗透重甲,气喘如牛,刀法散乱,破绽百出!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赵云一枪精准地点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杆之上,巧妙地将刀势引偏!马超趁机一枪扫来,逼得关羽回刀格挡!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着!”
吕蒙眼中凶光爆射,看准时机,右手链子刀猛地甩出!那带着铁链的刀头如同活物般,精准无比地缠绕住了青龙偃月刀的刀杆!
“撒手!”吕蒙暴喝,双臂发力,猛地一扯!
关羽本就力竭,如何还能握得住刀?只听“嗡”的一声,青龙偃月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数丈之外的地上!
兵器脱手,关羽身形一个踉跄,空门大开!
吕蒙得势不饶人,如同鬼魅般从马背上蹿下,左手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柄淬毒的匕首!他身法如电,瞬间贴近关羽!
“噗!噗!”
两道血光迸现!
吕蒙出手如风,匕首闪电般划过关羽的双手手腕!精准地挑断了他的手筋!
“呃啊——!”关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瞬间无力垂下,鲜血淋漓!
他瞪圆了丹凤眼,死死盯着吕蒙,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遗言。
但吕蒙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匕首再次挥出,一道冰冷的寒芒,精准地抹过了关羽的咽喉!
“嗬……嗬……”
关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伟岸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后栽倒!这位威震华夏的一代名将,竟就此殒命于这荒山野岭之中!
“云长!”
“关将军!”
赵云和马超见状,同时失声惊呼!他们虽参与围攻,却万万没想到吕蒙竟如此狠毒,下手如此决绝!连个全尸都不愿留!
更让他们目眦欲裂的是,吕蒙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链子刀,走到关羽尸身旁,高高举起——
“吕子明!你敢!”马超目眦欲裂,厉声怒吼!
“噗嗤!”
刀光落下!血光冲天!
关羽那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大好头颅,竟被吕蒙一刀斩下!
吕蒙随手扯下一块布,将头颅包裹起来,系在腰间,动作熟练而冷漠,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猎物。
他翻身上马,对赵云和马超投来的愤怒、难以置信的目光视若无睹,冷冷道:“人已伏诛,首级自是送往许都,给曹丞相验明正身。你二人既念旧情,方才又何必出手?惺惺作态,徒惹人笑!”
说罢,一抖缰绳,便要离去。
“吕子明!你给我站住!把人头留下!”马超气得浑身发抖,拔出佩剑就要冲上去抢夺!
吕蒙勒住马,回头瞥了马超一眼,眼神冰冷如刀:“马孟起,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主公之令!今日之事,我自会如实禀报主公!你好自为之!”
言毕,不再理会暴怒的马超和面色复杂的赵云,打马扬鞭,头也不回地朝着谷外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混蛋!畜生!”
马超望着吕蒙消失的方向,胸中怒火无处发泄,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咔嚓”一声,树干竟被他砸得裂开!木屑纷飞!
赵云看着悲愤交加的马超,又看了看地上关羽那具无头的尸身,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孟起,事已至此,愤怒无益。子明他……屡败于云长之手,心中积怨已深,行事难免偏激。我等……终究是各为其主。”
“狗屁的各为其主!”
马超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地瞪着赵云,“他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屠夫!云长已无反抗之力,他为何还要斩首示众?!这分明是羞辱!”
赵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关羽的尸身旁,脱下自己的白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尸身上。
然后,他寻了处相对平坦干燥的地方,拔出佩剑,开始默默地挖掘墓穴。
马超发泄了一通,看着赵云的动作,最终也颓然放下拳头,走了过来,默默加入其中。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山谷中一片昏暗。
只有剑刃掘土的沙沙声,和两个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手刃故友的将领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风中飘散。
一代武圣,就此黯然落幕,葬身于这无名山谷之中,结局之凄惨,令人扼腕。
第17章 计中计中计
东吴,太湖郡城,吴侯府邸。
高耸的了望塔上,孙坚凭栏而立,一身赭黄龙纹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猎猎江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却难掩其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与一丝近乎冷酷的锐利。
他摊开手掌,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熟练地从鸽腿上解下细小竹管,倒出密信,展开浏览。
信上内容简短,却足以让任何枭雄动容:关羽,关云长,已于幽州边境伏诛,首级不日将送达许都。
孙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有释然,有快意,更有一丝掌控他人生死的漠然。
他身后半步,周瑜一袭月白儒衫,羽扇轻摇,俊朗的面容上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与不忍。
“主公,”
周瑜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低声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关云长此人,虽与我东吴恩怨纠缠数十载,彼此攻伐,各有损伤。”
“然……其人武勇盖世,忠义之名播于天下,终究算得上一代豪杰。如今人死债消,是否……是否一定要将其死讯如此急不可耐地布告天下,甚至……以其首级示众?”
“此举,是否过于……有伤天和?若是……若是子安得知此事乃我等推波助澜,甚至……乐见其成,只怕……”
周瑜的话尚未说完,孙坚便猛地一摆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周瑜,脸上那丝笑意已化为一种近乎霸道的决断:“公瑾!何时你也变得如此妇人之仁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子安知道又如何?难道他赵平天便是那悲天悯人的圣贤菩萨?他手上沾染的血,难道比朕少吗?”
“如今天下将倾,乱世已至尾声,正是最后狂欢之时!胜者王侯败者寇,何须拘泥于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
他顿了顿,走到栏杆边,俯瞰着脚下繁华喧嚣的太湖郡城,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与冷酷:“更何况,杀关羽者,是吕蒙吕子明!与朕何干?与东吴何干?是朕亲自下的命令吗?嗯?”
孙坚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瑜,语气陡然转厉:“公瑾!你给朕记住!在这乱世,人可以猖狂,可以狠辣,甚至可以卑鄙!但绝不能懦弱!绝不能恐惧!因为——”
他伸手指向浩瀚的江天,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赢了,哪怕赢得肮脏,赢得卑鄙,做得再如何不堪,你,也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而失败者,哪怕他一生光明磊落,仁义无双,也注定只能躺在坟墓里,任由后人评说,甚至……唾骂!因为,他输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瑜的心头。
他望着孙坚那因野心和权力而显得有些陌生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时的孙坚,已被即将到来的“天下一统”的幻景和长久压抑的野心冲昏了头脑,任何劝谏都是徒劳。
孙坚说完,不再看周瑜,一挥大氅,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决绝而孤高的背影。
周瑜独自留在塔楼,凭栏远眺,江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惜与迷茫,低声喃喃,仿佛在与那个早已逝去的魂灵对话:
“云长……很可惜……你我都站在了错误的一方……不,或许,这乱世之中,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他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江风中,无人听见。
翌日,黎明。
蓟城之外,战鼓声如同沉雷,轰然炸响,打破了死寂的清晨!
“咚!咚!咚!咚——!”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赵军大营营门洞开!黑压压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冲车、楼车、投石机……各种庞大的攻城器械,被无数士卒推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缓缓逼近蓟城那高大却已显残破的城墙!
大军阵前,两骑并立,如同锋利的箭镞!
左边,吕布吕奉先!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外罩猩红战袍,坐下嘶风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雄壮如山,杀气冲天!他目光冷冽如刀,扫视着城头,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右边,黄舞蝶!一身火红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背后负着铁胎弓,腰间佩着弯刀,坐下白马,英姿飒爽,眉宇间煞气凛然!她死死盯着城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攻城!”吕布画戟前指,声如洪钟!
“杀——!”
三万赵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攻城锤狠狠撞击城门!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石块,砸向城垛!无数士卒扛着云梯,如同蚂蚁般涌向城墙!
城头之上,残存的蜀军惊慌失措,箭矢、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
“主母!随某来!”
吕布大喝一声,与黄舞蝶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一夹马腹!赤兔马与白马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冲向城墙!
在距离城墙尚有十余丈时,两人同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吕布方天画戟在城墙上一插一点,借力再起!
黄舞蝶则如灵燕般,足尖在云梯上轻点,身形飘忽!两人竟以绝顶轻功,直接跃上了高达数丈的城头!
“吕布上城了!”
“妖女也上来了!挡住他们!”
城头守军一片大乱!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然而,恐惧并不能阻挡死神!吕布方天画戟挥舞开来,如同旋风刮过城头!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雨腥风!
根本无人是他一合之将!黄舞蝶弯刀出鞘,刀光如雪,身法如鬼魅,专挑敌军将领和弓手下手,刀刀致命!
这两人在城头之上,竟展开了一场血腥的、一面倒的屠杀!他们所向披靡,硬生生在密集的守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城头防线,瞬间崩溃!
就在城头厮杀震天、即将陷落之际,蓟城中心,原本属于幽州牧的府邸内,却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刘备一身狼狈的龙袍,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如同困兽般在厅中来回踱步。
几名浑身浴血、面带焦灼的将领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城墙即将失守!吕布和黄舞蝶已经杀上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副将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只要陛下安然无恙,他日未必不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哈哈哈哈!”
刘备猛地停下脚步,发出一阵凄厉而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他指着外面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状若疯魔地吼道:“青山?朕的青山在哪里?!柴火又在哪里?!”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洒落一地,咆哮道:“朕的江山!朕的武将!云长、翼德不知所踪,生死难料!子龙、孟起……哈哈,竟是贼子!孔明……朕的卧龙!朕视之如腹心,他却要亡朕!都没了!一切都没了!”
刘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纵横流淌:“一切……都化为了泡影!你让朕拿什么去烧?!你让朕……还有什么脸面,去九泉之下,见朕的列祖列宗?!去见高皇帝?!去见光武皇帝?!啊?!”
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那几名将领看着陛下如此模样,心中亦是悲凉万分,知道大势已去,再劝也是无用,只能伏地痛哭。
城外的喊杀声、惨叫声、城墙倒塌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了这座孤城,和城中那位穷途末路的……“皇帝”。
第18章 岁月静好。
蓟城,昔日州牧府邸,如今已是蜀汉皇帝最后的行在。
府内一片狼藉,值钱的物什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些笨重的家具和散落的文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气息。
刘备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冰冷的大厅中央。
他褪下了那身象征帝王尊严、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龙袍,换上了一套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明光铠。
铠甲冰凉的触感透过内衬传来,让他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铠甲上布满了细微的划痕与修补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它曾随主人经历过的无数次血战。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厅角落兵器架上,那对静静横陈的雌雄双股剑上。
剑鞘古朴,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缓步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剑柄。
那熟悉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将他拉回了数十年前的岁月。
那时,他还是一个织席贩履的落魄宗室,心怀大志,却身无长物。
这对双股剑,是他倾尽所有,请名匠打造的第一件像样的兵器,也是他踏上这条争霸之路的起点。
桃园结义,三英战吕布,转战徐州,寄人篱下,赤壁鏖兵,占据荆益,登基称帝……一幕幕往事,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荣耀、挫折、兄弟情深、君臣相得、背叛、孤独……酸甜苦辣,百味杂陈。
“老伙计……”
刘备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剑鞘,如同在抚摸一位相伴一生的老友,“我刘备这一生,从一个卖草鞋的穷酸,到如今这……呵呵,这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皇帝’,始于你……没想到,最终,竟也要与你……同生共死了。”
他苦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浓重的自嘲与悲凉。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软弱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生死、决意赴死的平静与决绝。
“锵啷!”双剑出鞘!
剑身依旧雪亮,寒光四射,映照出刘备那张布满皱纹、却线条刚毅的脸庞。
他仔细地将双剑佩戴在腰间,整理了一下铠甲,最后看了一眼这空旷冷清的大殿,仿佛要将这短暂的帝王梦刻入灵魂深处。
随即,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门走去。
府门外,留守的几名忠心耿耿却已伤痕累累的副将见状,立刻跪地哭喊:“陛下!不可啊!留得青山在……”
“都给朕滚!”
刘备不等他们说完,便厉声打断,声音虽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意已决!尔等……各自逃命去吧!若能活下来,隐姓埋名,好生过日子,莫要再卷入这乱世纷争了!”
说罢,他不顾将领们的哭求,一把推开沉重的府门!
门外,已然是人间地狱!
喊杀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建筑倒塌声震耳欲聋!黑色的赵家军潮水般涌入城中,见人就杀,逢屋便烧!
昔日繁华的街道化作废墟,百姓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无助的妇孺在火光中奔逃哭喊,却往往下一刻便被追上来的乱刀砍倒!整个蓟城,已然沦为了屠宰场!
“畜生!都给朕住手!”
刘备目睹这惨状,双目瞬间赤红!他虽知城破难免屠戮,但亲眼见到子民被如此屠戮,依旧让他心如刀绞,怒火攻心!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拔出雌雄双股剑,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混乱的战场!
“是陛下!”
“陛下出来了!保护陛下!”
残余的蜀军见到皇帝亲自持剑冲杀,原本溃散的士气竟为之一振,发出微弱的呐喊,试图向刘备靠拢。
然而,刘备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杀一个敌军,多为一个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他挥舞双剑,冲入敌群!虽然登基称帝后,他久疏战阵,身体也不复当年之勇,但底子犹在,剑法更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将毕生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见剑光闪烁,如同两条银龙翻飞!刘备身随剑走,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双股剑或刺或劈,或撩或抹,招式精妙狠辣,专攻敌人要害!
一时间,竟被他接连砍翻了十几名冲在前面的赵军士卒!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他却恍若未觉,如同疯魔一般!
“保护陛下!”
“跟这些赵狗拼了!” 刘备的悍勇,激励了最后一批忠于他的蜀军,他们红着眼睛,簇拥在刘备周围,与潮水般涌来的赵军展开了最后的、绝望的搏杀!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刘备身边的蜀军越打越少,尸体堆积如山!而赵军却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
半个时辰后……
厮杀声渐渐稀疏。
刘备背靠着一堵被鲜血染红的残破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他花白的鬓角不断滴落。
他身上的铠甲布满刀痕,多处破损,露出里面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他握剑的双手虎口早已崩裂,双臂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雌雄双股剑的剑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缺口,如同锯齿。
他的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蜀军和赵军的尸体,真正的尸山血海!
粘稠的血液汇聚成小溪,缓缓流淌。
还活着的赵军士卒,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半圆,刀枪并举,眼神凶狠地盯着他,却一时被他刚才爆发出的悍勇所慑,不敢轻易上前。
刘备的嗓子早已喊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响声。
他感到视线开始模糊,体力即将耗尽。
但他依旧用尽最后力气,颤颤巍巍地举起了那双布满缺口的、陪伴了他一生的双股剑!
剑尖,指向如林的敌军!
他深吸一口气,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义无反顾地朝着敌阵冲了过去!纵然是死,他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然而,就在他冲出的瞬间,围困他的赵军士卒,却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刘备一愣,冲锋的脚步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从街道尽头传来!声音未落,一道乌光已如闪电般射至!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杆碗口粗细、通体乌黑、长达一丈二尺的沉重长槊,如同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刘备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咚”的一声巨响,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身后那堵厚厚的墙壁之上!
“呃啊——!”
刘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口中喷出大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洞穿自己身体、仍在微微颤动的槊杆,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茫然。
是谁?是谁有如此神力?如此狠辣?
脚步声响起。
一道身影,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不紧不慢地从街道尽头走来。
来人全身笼罩在玄黑色的重甲之中,脸上戴着一副雕刻着狰狞鬼面的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淡漠,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他策马来到被钉在墙上的刘备面前,勒住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在刘备逐渐涣散、却死死盯着他的目光中,那人缓缓地、极其优雅地抬起了手,摘下了脸上那副黄金鬼面。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极为年轻、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
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眉眼间竟与刘备有着三四分的相似!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却冰冷如万载寒冰,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一种近乎变态的嘲弄。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刘备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无尽的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荒诞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安……安乐?!怎……怎么会是……你?!”
刘备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被撕裂的破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张脸……这张他以为早已在十几年前,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而夭折的爱女——刘舞婵的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刘舞婵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钉在墙上、如同标本般挣扎的刘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轻蔑、残酷的冷笑。
她伸出穿着金属战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刘备不断起伏、涌出鲜血的胸口上,用力碾了碾!
“咳……!”刘备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父王……”
刘舞婵的声音清脆,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浓浓的讥诮,“您对我那‘好弟弟’刘禅,倒是宠爱有加,关怀备至。可您……连自己亲生女儿是死是活,是真是假,都懒得去仔细辨认一下吗?”
她俯下身,凑近刘备因痛苦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活该你……成帝之时,便是亡国之日!像你这种虚伪透顶、凉薄寡恩的卑劣之徒,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更不配……做什么皇帝!”
第19章 亡蜀
冰冷的槊锋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地刺向刘备的咽喉!
刘备瞳孔中倒映着那不断放大的寒芒,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他甚至连闭眼都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唏律律——!!!”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无尽悲愤与决绝的马嘶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声音来自街道旁一处燃烧的房屋废墟顶端!
众人惊骇抬头!只见一道如同白色闪电般的身影,从那数丈高的断壁残垣上,奋不顾身地一跃而下!那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悲壮的弧线,赫然是刘备的坐骑——的卢马!
的卢马显然早已潜伏在侧,目睹主人受辱濒死,它竟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从如此高处跃下,巨大的冲击力让它落地时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骨裂声!
“咔嚓!”它的左前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是折断了!
剧痛让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但它只是踉跄了一下,竟凭借着顽强的意志,用三条腿支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如同疯魔般,低着头,亮出额头,不顾一切地朝着马背上的刘舞婵猛撞过去!
那双马眼中,竟流下了混着血丝的泪水!它要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主人做最后的抗争!
“保护主母!”
“拦住这畜生!”
周围的赵家军士卒反应极快!他们虽惊骇于的卢马的忠烈,但军令如山!瞬间,数十杆长枪如同毒蛇出洞,从四面八方狠狠刺向的卢马!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数十支枪尖瞬间贯穿了的卢马健硕的身躯!马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将周围的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的卢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冲势戛然而止!它被无数长枪架住,四蹄离地,庞大的身躯被高高举在了半空中!
它徒劳地挣扎着,鲜血如同雨点般洒落,生命的气息飞速流逝。
被钉在墙上的刘备,眼睁睁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心脏如同被千万把钢刀同时搅动!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大股大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无尽的悲痛、愤怒、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宁愿自己承受千刀万剐,也不愿看到这匹陪伴他征战半生、数次救他于危难的忠义坐骑,落得如此下场!
“嗬……嗬……的卢……的卢啊——!!!”他终于挤出了一丝微弱如游丝般的悲嚎,血泪纵横!
的卢马似乎听到了主人的呼唤,挣扎着扭过头,用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望着刘备的马眼,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眷恋的嘶鸣,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
随即,它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停止了呼吸。
“扔了!”一名赵军校尉冷酷地下令。
士卒们同时发力,将的卢马千疮百孔的尸体狠狠摔向地面!
“砰!”
沉重的尸体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刘备眼睁睁看着的卢马在自己面前惨死,又被如此粗暴地丢弃,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
他脑袋一歪,意识开始模糊,唯有那刻骨铭心的痛,清晰无比。
马背上,刘舞婵冷眼看着这一切,黄金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意的弧度。
似乎的卢马的忠烈赴死,以及刘备那痛不欲生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她。
她不再耽搁,重新戴好面具,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对着四周的军队朗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血腥的战场:
“蜀帝刘备,穷途末路,畏罪自缢而亡!来人!剁下其首级,带回军中,呈报主公,验明正身!”
这冰冷的话语,为刘备的一生画上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句号。
说罢,刘舞婵一勒缰绳,调转马头,不再多看那墙上的“作品”一眼,策马便朝着城外方向行去,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决绝而冷酷。
主母下令,自然有军士严格执行。
立刻有几名彪悍的刽子手模样的士卒翻身下马,提着鬼头刀,走到被钉在墙上、仅剩一口气的刘备面前。
此时的刘备,已是气息奄奄,眼神涣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名刽子手面无表情,手起刀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刘备那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充满了无尽悲愤与不甘的头颅,被齐颈砍下!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颈腔中喷射而出,溅了那刽子手满身满脸!
另一名士卒熟练地用一块破布包裹住头颅,打了个结,随意地挂在了自己的马鞍旁。
那头颅兀自睁着眼,仿佛在凝视着这片他为之奋斗一生、最终却葬送了他的土地。
“撤!”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的赵家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带着缴获的物资和“战利品”,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残破的街道尽头,只留下满地狼藉、冲天的大火和无数蜀军、百姓的尸体。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转眼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哭泣声,证明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城。
冰冷的街道中央,只剩下那具被钉在墙上、兀自微微抽搐的无头尸身,鲜血沿着墙壁蜿蜒流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尸身脚下,是那对布满缺口、沾染了主人和敌人鲜血的雌雄双股剑,孤零零地躺在尘埃与血污之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悲壮与末路。
不远处,那面代表着蜀汉政权、曾经迎风招展的“蜀”字大纛旗,此刻已被大火吞噬了大半,旗杆在火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咔嚓”一声,从中断裂,带着燃烧的旗帜,轰然坠落在地,溅起一片火星,迅速化为了灰烬。
蜀汉,亡了。
第20章 幸运
就在幽州蓟城陷落、蜀汉政权彻底覆灭的同一日,千里之外的冀州,无极县新城,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整座城池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处处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气氛。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酒肉的香气。
今日,是无极县之主、赵平天大将军,迎娶甄家大小姐甄姜的大喜之日!
赵府(原甄府扩建而成)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赵平天一身大红的新郎吉服,头戴金冠,身披彩绦,更显得面如冠玉,英姿勃发。
他站在府门高阶之上,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频频向长街尽头张望。
吉时将至,只听远处传来欢快的唢呐声和震天的锣鼓声!一支规模庞大、极尽奢华的迎亲队伍,缓缓出现在街口,朝着赵府而来。
队伍前方是开道的仪仗,后面是抬着各式嫁妆箱笼的仆从,嫁妆之丰厚,令人咋舌。
队伍中央,是一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的婚车。
婚车在赵府门前稳稳停下。
早有仆役跪伏在车辕旁,以背作凳。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在两名喜娘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探出身来。
正是今日的新娘——甄姜。
赵平天立刻快步迎下台阶,走到车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亲自搀扶住甄姜的玉臂,护着她缓缓走下“人凳”。
他动作轻柔,眼神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两人站在一起,男才女貌,珠联璧合,引得周围宾客阵阵喝彩。
“新娘子跨火盆喽!红红火火!”司仪高声唱喏。
仆役早已准备好一个燃烧着炭火的铜盆。
赵平天紧握着甄姜的手,引着她,两人一同抬脚,稳稳地跨过了火盆,寓意着祛除晦气,未来的日子红红火火。
进入府门,来到装饰一新的喜堂。堂上高悬大红“囍”字,甄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香烟缭绕。
赵平天与甄姜先是并肩跪下,对着甄家先祖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随后,在司仪的高声指引下,进行传统的“三拜”仪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天地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赵平天与甄姜面向端坐上位、满面红光的甄逸夫妇,深深叩首。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互相躬身对拜。
赵平天看着眼前凤冠霞帔、虽看不见面容却身姿窈窕的新娘,心中满是激动与满足。
礼成!司仪高喊:“送入洞房!”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声中,甄姜被喜娘和侍女们簇拥着,送往早已布置好的新房。
而作为新郎的赵平天,则需留在喜宴上,招待八方宾客。
此时的喜宴早已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冀州、乃至从各地赶来的文武官员、世家大族、富商巨贾齐聚一堂。
赵平天手持金杯,满面春风,在各桌之间穿梭,与宾客们谈笑风生,开怀畅饮。
他酒量极佳,又心情大好,来者不拒,引得阵阵叫好声。
待敬完最后一桌酒,已是月上中天。
赵平天虽海量,此刻也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脚步略显虚浮。
他辞别了依旧兴致高昂的宾客,在侍从的搀扶下,朝着后院的新房走去。
一想到洞房之中,那位平日里端庄大方、今日却不知是何等娇媚模样的新娘正在等待自己,赵平天便觉得心头火热,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甩开侍从,想要自己快步走去,谁知酒劲上涌,脚下不稳,过门槛时竟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幸亏他身手敏捷,及时扶住了门框,才没当场出丑,但也惹得身后几个侍从捂嘴偷笑。
这一幕,恰好被还在前厅叙话的甄家众人看在眼里。甄逸抚着长须,看着自家女婿那副急不可耐又略显狼狈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身旁长子甄俨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戏谑:
“俨儿!瞧瞧你弟弟!今日大婚,何等风光出息!再瞧瞧你!年纪不小了,文不成武不就,上次带兵去剿匪,居然被一伙流窜的曹军残兵打得满山跑,还得劳烦你弟弟派兵去救!真是……唉!”
甄逸嘴上说着叹气,脸上却满是笑意,显然是故意打趣。
甄俨被父亲当众揭短,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尤其是看到妹妹甄宓和其他族人都忍俊不禁的样子,更是窘迫,梗着脖子辩解道:“父亲!那……那能怪我吗?那伙曹军是夏侯渊帐下的百战老兵,装备精良,悍不畏死!我……我那是战略性转移!若是子安弟弟派我去,我早就……早就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甄宓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以袖掩面,肩膀不停耸动。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甄家子弟,笑得太过厉害,一不小心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更是引得满堂爆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赵平天隐约听到前厅传来的笑声,猜到定是岳父又在拿大舅哥开玩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期待,轻轻推开了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新房门。
新房内,红烛高烧,暖香扑鼻。
甄姜依旧盖着红盖头,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听到开门声,娇躯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赵平天反手轻轻关上房门,插好门闩。
他一步步走到床前,看着灯下那安静等待的窈窕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柔情。
他拿起放在托盘上的玉如意,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了一张宜嗔宜喜、艳光四射的娇颜。
甄姜显然精心打扮过,柳眉杏眼,粉面桃腮,朱唇一点,在烛光映照下,美得不可方物。
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既有新嫁娘的羞涩,又带着一丝成熟女子特有的妩媚风韵,比平日里更添十分颜色。
“姜儿……”赵平天看得痴了,喃喃低唤。
甄姜闻声,抬起眼帘,眸中水光潋滟,含情脉脉地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如蚊蚋,带着无限的娇羞:“夫君……”
这一声“夫君”,如同点燃干柴的星火,瞬间将赵平天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彻底引爆!他低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眼前这千娇百媚的新娘拦腰抱起,大步走向那铺陈华丽的婚床。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第21章 显而易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酒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药效真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塞进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阿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苍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隧道杀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南皮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射死他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要了老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浇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变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同杯共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定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仁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如此这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刺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隐居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常山人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祝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局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大个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丢人丢大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能行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老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明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小棉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悲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强抢民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不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永结同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幽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舞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往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自寻死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全是叛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敢死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攻心计
火光晃动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下面何人?有何凭证?”
王平听出是负责这段城墙防务的偏将声音,连忙道:“李将军……是我,王平……我有廖化将军临死前托付的密信……关乎我军存亡……必须立刻面呈陛下……快开门……”
那李将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决心。
最终,他沉声道:“好,我信你一次。但只开一条缝,你速速进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谢将军!”王平心中狂喜。
只听“嘎吱——”一阵令人牙酸的、极其轻微的声响,城墙缺口内侧,那道临时加固的、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后火光透出,映出几名持刀握枪、神情紧张的士卒。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王平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踉跄着朝那道光亮的门缝走去。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准备一进门就交给守将。
一步,两步……他离门缝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门后士卒脸上紧张的神情。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门板,身体即将挤入那救命的缝隙之时——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要撕裂夜空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远处吕布军营地某个黑暗的角落,骤然响起!声音之凄厉,速度之恐怖,远超白日黄舞蝶所射之箭!
王平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后背心口处猛地一凉,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踉跄的脚步陡然僵住,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一截闪烁着幽蓝寒光、造型奇特的精钢箭镞,已然透体而出!箭杆兀自带着恐怖的动能,嗡嗡颤动!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块,从王平口中狂喷而出!他眼中的生机迅速流逝,身体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握着油布包的手无力地松开。
“呃……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投向门缝内那几张惊骇欲绝的脸,口中含血,含糊不清地、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信……交给……陛……下……一定……”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身躯向前一扑,“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距离门缝仅一步之遥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鲜血从他胸前背后的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那卷油布包,就掉落在他的手边。
“王将军!!”门内的守军发出一声悲呼。
“关门!快关门!”
那李将军反应极快,厉声嘶吼,脸色惨白。
他亲眼看到王平被那恐怖的一箭射杀,心中骇然至极。
这箭从何而来?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时机如此之准!绝对是赵军中的神射手,甚至可能就是白日那女煞星!她竟然一直在暗中盯着!
“嘎吱——砰!”
厚重的城门被守军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关闭,落闩。
几名士卒心有余悸,看着门缝外王平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看地上那个染血的油布包,却无人敢再开门出去捡。
李将军脸色变幻不定,目光死死盯着门缝外那只染血的手和旁边的油布包。
王平临死前的托付,那“关乎我军存亡”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他心上。
这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廖化将军以性命换来的消息……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一名亲信道:“你,带几个人,用挠钩,悄悄把王将军身边的那个油布包勾进来!小心!注意外面冷箭!”
“是!”
亲信领命,很快找来长杆和挠钩。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挠钩穿过门缝,勾住油布包,一点点往回拉。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外面黑暗的夜空,生怕那夺命冷箭再次射来。
好在,外面再无动静。
油布包被顺利勾了进来,上面沾满了王平的鲜血,触手湿滑黏腻。
李将军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带着血的温热与冰凉。
他不敢怠慢,对副将交代了几句“严加防守,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便揣好油布包,转身,匆匆下了城墙,朝着城中刘备所在的临时府邸快步而去。
夜色愈发深沉。
城墙缺口外,王平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逐渐僵硬。
远处吕布军营中,似乎有一处哨塔上,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收起了手中一张造型奇异、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巨大弩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即悄然隐去。
而在远处的赵军营寨,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与墨香,与外间肃杀的战场氛围形成微妙对比。
庞统披着一件厚实的鹤氅,正坐在一张铺着地图的方桌后,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他脸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战场内外的一切风吹草动。
吕布与黄舞蝶分坐两侧。吕布卸了甲,只着常服,坐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战后尚未完全散尽的煞气。
黄舞蝶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但脸上依旧带着白日里未能射杀刘备的愤懑,双手抱胸,嘴唇微抿,显然心情不佳。
帐帘掀开,一名身着夜行衣、气息内敛的哨探悄无声息地闪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军师,箭楼哨位回报,约半个时辰前,蓟县城东北角缺口处有异动。疑似有蜀军‘尸体’未死,试图爬向城门,并与城头守军有短暂交流。”
“随后,此人被潜伏在营外的‘夜枭’一箭狙杀。其身上掉出一物,被守军用挠钩勾入城内。观其形制,似为书信。”
哨探顿了顿,补充道:“‘夜枭’回报,距离过远,夜色昏暗,未能看清书信内容,亦无法确认死者具体身份,但看甲胄样式,应是白日袭营蜀军中的将领之一。”
庞统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知道了,下去吧。让‘夜枭’继续监视,但有异动,随时来报。”庞统挥了挥手。
“诺!”哨探领命,再次无声退去。
帐内重新恢复安静。
庞统的目光缓缓扫过吕布和黄舞蝶,最后落在黄舞蝶那依旧带着不满的俏脸上,微微一笑,开口道:
“奉先将军,舞蝶夫人,方才哨探所言,你们可都听清了?”
吕布抱拳道:“末将听清了。看来白日里,有漏网之鱼,还想玩诈死传讯的把戏。可惜,逃不过军师法眼。”
黄舞蝶则哼了一声,没好气道:“算那厮命大,白天没被本小姐射死。不过最后还不是被‘夜枭’收了去?只是……那封信被守军捡回去了,里面会不会……”
“夫人不必担忧那封信。”
庞统笑着打断她,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语气从容,“那封信,不仅无害,或许……还是我们攻破蓟县,擒杀刘备的……一把钥匙。”
“钥匙?”黄舞蝶一愣,疑惑地看向庞统。
吕布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庞统点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此乃兵家至理。蓟县城高池深,刘备虽败,但毕竟经营多年,城内尚有数万兵马,粮草亦能支撑一段时日。若一味强攻,即便能下,我军也必伤亡惨重,非上策。”
他顿了顿,看向吕布:“奉先将军白日神威,阵斩敌将,震慑敌胆,已令刘备丧胆,守军丧气。此为一攻心。”
又看向黄舞蝶:“舞蝶夫人箭术通神,连杀使者,更险些射杀刘备,令其不敢露头,威信扫地。此为二攻心。”
“而如今这第三波攻心……”
庞统嘴角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自信,“便应在这封……被‘夜枭’‘恰到好处’地拦截在半途,却又‘恰好’让守军捡回去的……‘密信’之上。”
黄舞蝶听得云里雾里,皱眉道:“军师,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那信里写了什么?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攻心’的?”
庞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夫人,白日里,你射杀那些使者,又险些射杀刘备,心中可还觉得憋闷?”
“是否觉得,未能亲手斩下刘备狗头,或是未能将其大军引出,一战而定,有些……意犹未尽?甚至觉得,我阻止你打扫战场、清理尸首,是贻误战机?”
黄舞蝶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但依旧嘴硬:“是又怎样?本小姐就是看那大耳贼不顺眼,恨不得立刻冲上城去,将他碎尸万段!那些尸体摆在那里,臭也臭死了,还不让清理,谁知道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漏网之鱼?”
庞统哈哈一笑,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赞许与一丝调侃:“夫人勇烈,心直口快,统佩服。”
“不过,夫人可曾想过,若我们白日便将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尸体全部掩埋或焚烧,那廖化和王平,又如何能上演这出‘诈死传信’的戏码?我们又怎能‘恰好’让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落入守军,最终送到刘备手中?”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那封‘密信’的内容,统虽未亲见,但大致可猜出七八分。无非是揭露诸葛孔明、赵云、马超、黄忠,乃至张苞、关平、关兴等人,实为我主安排在蜀汉内部的暗桩,并提及孔明欲借机除掉关羽等事。”
吕布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军师是说……那封信,是我们的人……”
“不错。”
庞统点头,“廖化此人,确有些小聪明,对刘备也算忠心。他或许真的在机缘巧合下,窥得了一些蛛丝马迹,心生疑虑。但以他的身份和能接触到的层面,绝无可能得知如此核心的机密。”
“更不可能知道张苞、关平、关兴这三位小将军的事。这封信,从内容到出现的方式,都是我精心设计的一环。”
第61章 何方贼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未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英雄垂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幕后黑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共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大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舞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空明见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新婚燕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洞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再次迁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一世英名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夜太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启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再回江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决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旧友亦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困杀之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志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枭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落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早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奇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专业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同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这个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差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绝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决胜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彻底疯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win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毕业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谈正事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见家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收拾收拾
回到家,那股因为“见家长”和“徒手掰西瓜”而暂时冲散的紧张感,又如同潮水般,随着夜色渐深,悄悄漫回了林小夏的心头。
不过这次,紧张里还混杂了一种即将开启新旅程的兴奋和忙乱。
“要带什么?穿什么衣服?用不用给你爸妈带礼物?带什么好?魔都天气怎么样?会不会下雨?”
林小夏像个突然接到紧急任务的小陀螺,在客厅和卧室之间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手里拿着这个,放下那个,眉头微微蹙着,完全没了平时那股子被赵怀康“惯”出来的、越来越明显的“小嚣张”劲儿,又变回了那个有点无措、但努力想做好一切的小姑娘。
赵怀康瘫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又紧张的样子,觉得可爱又心疼。
他本来想说“人去了就行,什么都不用带”,但看她这么认真,又觉得不该打击她的积极性。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衣服带两套换洗的就行,魔都家里什么都有。礼物……我妈喜欢花,我爸……嗯,他什么都不缺,你人去了就是最好的礼物。天气跟这边差不多,带把伞备用。”
然而,林小夏的“顾家”属性在打包行李时发挥到了极致。
她不仅想带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衣服,还想把赵怀康给她买的、她觉得“太贵重、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也带上。
接着,目光又扫向了厨房——“冰箱里还有半只鸡,一些蔬菜,鸡蛋……放几天就坏了,多浪费啊!要不……我们带上?到了魔都可以自己做着吃?”
赵怀康:“……”
他看着林小夏那副真心实意觉得“浪费粮食是犯罪”的严肃小表情,扶了扶额。
从南州坐动车带生鲜食材去魔都?这操作……也就他家这小傻子想得出来。
“宝贝儿,”
他无奈地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咱是去见家长,不是逃荒。这些东西……真不用带。魔都什么买不到?而且,你觉得我家会缺这点吃的?”
“可是……浪费了呀。”林小夏还是有些纠结,看着冰箱里那些食材,小脸皱成一团。
赵怀康叹了口气,知道跟她讲“不值钱”是没用的,她心疼的是食物本身。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行行行,不浪费。我让快递上门,把这些给你空运到魔都家里去,行了吧?保证不坏,到了还能吃。”
“空运?”
林小夏吓了一跳,“那得多贵啊!不行不行!”
“不贵不贵,冷链直达,速度快,保证新鲜。总比扔了强,对吧?”
赵怀康一边哄着,一边已经在App上叫了同城最快的冷链快递,预约了明早取件。他知道,不这样,这丫头今晚都睡不好。
林小夏听他这么说,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奢侈”,但想到食物不会浪费,心里总算好受了些,这才勉强同意,将注意力放回收拾衣物上。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将两个不大的行李箱主要是林小夏的东西和一个随身背包收拾妥当。
看着并排放在玄关的行李箱,林小夏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时间已经不早,明天还要早起。
两人都累得够呛,也懒得再换睡衣洗漱了。
赵怀康直接把外套一脱,往床上一倒。林小夏也有样学样,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很自然地滚进他怀里。
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奔波一天的疲惫和收拾行李的劳累涌上来,两人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旖旎,只有相拥而眠的温暖和安心。
第二天,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简单洗漱后,出门在小区附近找了家干净的早餐店,吃了顿地道的广式早茶。
虾饺的鲜甜,肠粉的爽滑,暂时驱散了林小夏心里残留的紧张。
吃饱喝足,尊界S8000如同忠诚的卫士,准时停在了早餐店门口。
两人上车,赵怀康对车机吩咐:“小艺,去南州北站,寄存行李。”
“好的,正在规划前往南州北站的路线。”
车子平稳地驶向北站。
到达后,赵怀康拎着两个行李箱,带着林小夏去车站的行李寄存处办理了寄存手续。
看着行李箱被工作人员收走,林小夏心里那点“要出远门”的实感更强了,但同时也轻松了一些——不用拖着箱子逛街了。
“走,带你逛逛,买点东西,时间还早。”赵怀康牵起她的手。
火车是晚上八点的,现在才上午十点多,还有大把时间。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南州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
赵怀康其实没什么购物欲望,主要是想带林小夏散散心,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免得她一直想着见家长的事。
林小夏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商店、充满设计感的橱窗和热闹的人流吸引了。
她像个好奇的孩子,拉着赵怀康这边看看,那边瞧瞧。
看到可爱的小玩意儿会驻足,看到漂亮的衣服也会多瞄两眼,但始终牢记着“节俭”原则,很少主动说要买什么。
赵怀康也不勉强,只是陪着她逛,她多看几眼的东西,他就默默记下,等回头让助理或者直接网上下单送到魔都去。
他享受的是这种牵着她的手、漫步在人群中的感觉,平凡,却真实。
中午在一家评价不错的本帮菜馆吃了午饭,下午又继续逛了一会儿。
林小夏还拉着赵怀康去了一家大型超市,买了些她觉得路上可能需要的小零食和水果——这次赵怀康没拦着,由着她去。
逛到下午三点左右,两人都有些累了,手里也多了几个购物袋。
赵怀康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去车站附近等车,然后直接去北站了。
他们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赵怀康用手机叫了尊界S8000过来接。
等车的间隙,林小夏靠在他肩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忽然轻声说:“怀康哥,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昨天才毕业,今天就要去见你爸妈了……”
赵怀康搂紧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不是做梦。是真的。别想那么多,就当是……一次普通的旅行,顺便见两个还算和蔼的长辈。”
“和蔼?”
林小夏想象了一下赵怀康口中那个“专制暴君”父亲“和蔼”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车子很快来了。
两人上车,赵怀康对车机说:“小艺,去南州北站,开慢点,不着急。”
“好的,已调整至舒适模式,预计40分钟后到达南州北站。”
后排的车窗自动调暗,隔绝了部分外部光线。
车顶缓缓降下一块柔光幕布,旁边的投影仪启动,在幕布上投出一部节奏舒缓的文艺片。
轻柔的音乐在车厢内流淌,空调温度适宜。
第16章 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哐当,哐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轩辕千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进入状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太带派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恐怖如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草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贴心婆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婚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雪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绿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大熊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卧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大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混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边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不安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惩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夫妻对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归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黑暗时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飞燕惊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冲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乌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自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唱k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醉美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铁三角恐怖如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迷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以防万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原来是这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订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救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太乱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撞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安排房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男人的考验
那一晚,从父亲李匡寨的书房出来后,李商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虚脱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和压力。
他爹那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道“天劫”,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却又关乎他在父亲心中评价甚至“男人资格”的终极考验。
七个早已断了联系、散落天涯、或许早已将他遗忘、或许心中充满怨怼的“前女友”。
还要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联系上她们,解释清楚这荒诞的一切“我要跟另外十个女人一起订婚了,你和你爸妈也来参加一下?”,并且说服她们带着父母,来到这个即将上演“十女一男”订婚大戏的混乱现场?
这听起来就像个恶劣的玩笑,或者某种新型的行为艺术。
李商在昏暗的走廊里呆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过反抗,想过装死,想过直接跑路。
但他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且以他爹的势力,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他爹那句“有本事,但不多”,像一根刺,扎在了他最敏感、也最骄傲的地方。
他李商,虽然花花肠子多,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没本事”,更不认为自己“担不起责任”。
他爹这是在用最狠的方式,逼他直面自己过去留下的“风流债”,逼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展现出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担当、魄力和……手腕。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爹更瞧不起他。
不知过了多久,李商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震惊、无力,渐渐沉淀,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
“妈的,干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不就是七个“前女友”吗?找!不就是说服她们和她们父母吗?说服不了就“绑”!绑不了就……总有办法!
他李商别的本事没有,哄女孩子尤其是曾经喜欢过他的女孩子和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点的!
他立刻拿出手机,开始疯狂翻找通讯录、社交媒体、一切可能留下联系方式的角落。同时,他拨通了几个最信任、也最擅长处理“疑难杂症”的手下的电话。
“老陈,帮我查几个人,所有能找到的联系方式、住址、工作单位、家庭背景,越详细越好,立刻,马上!”
“阿飞,准备飞机,申请航线,我要最快的速度,国内国外都可能要跑。”
“小雅,帮我准备几份……嗯,特殊的‘邀请函’和‘礼物’,要能打动中年父母的那种,预算不限。”
……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李商几乎是以一种燃烧生命般的状态在奔波。他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
飞机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城市的夜景成了他最熟悉的风景。他穿梭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国家之间,时差混乱,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常常是刚在一个地方处理完,就立刻赶往下一个机场。
他见到了那七个女孩。有的早已嫁作人妇,生活平静,看到他的突然出现,只有惊讶和淡淡的疏离。
有的依然单身,但对他早已死心,态度冷淡甚至带着嘲讽。有的还在等他,看到他身边跟着的助理和保镖,以及他那副明显是“有事相求”的样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还有一个,在韩国做练习生,差点没认出他这个“前男友”。
面对她们,李商放下了所有架子,也放弃了所有花言巧语。他坦诚了现状——他要和另外十个女人一起,举办一个特殊的仪式,希望她们能到场,不是作为主角,而是作为……他人生中曾经重要的一部分,来见证和祝福。
他承认自己当年的不成熟和“渣”,也表达了迟来的歉意。他没有强迫,只是请求,并且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丰厚的“补偿”经济上的、资源上的,以及对她们家人未来可能的关照承诺。
过程当然不会顺利。有哭的,有骂的,有直接摔门而出的,也有冷笑着让他滚的。但李商没有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电话不接就上门堵,本人不见就找父母。
他拿出了当年追女孩子时都没有的耐心和厚脸皮,也动用了李家的资源和影响力,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最难搞的是父母那一关。没有哪个正常的父母,能接受自己女儿被一个花花公子“始乱终弃”后,还要被邀请去参加他和另外十个女人的“集体订婚宴”!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李商遭遇了无数次咆哮、怒骂、甚至差点被扫地出门。
但他硬是扛下来了。他一遍遍地解释,道歉,承诺,展示“诚意”,甚至不惜搬出他爹李匡寨的名头。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态度放得极软,但底线很明确——人,必须请到。
七天,整整七个日夜的连轴转。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也憔悴了许多。但他眼神里的那股执拗和狠劲,却越来越亮。
连一向对他“放养”的亲生母亲蚩漱苋,在听到手下汇报儿子这七天近乎疯狂的举动后,都忍不住动容,私下对李匡寨感叹:“这孩子……像你。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还有……对自己狠得下心的样子。”
李匡寨只是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满意。
终于,在第七天的清晨,当最后一架从首尔起飞的私人飞机,载着那位在韩国做练习生的“前女友”及其父母,平稳降落在肇庆机场时,李商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但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七个女孩,七个家庭,一个不少,全部被他“请”了回来。虽然过程曲折,手段也不算完全光彩,但结果,他做到了。
当李商拖着疲惫不堪、但眼神灼亮的身体,带着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吴府庄园时,距离他爹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半天。
庄园里,因为陆续到来的新“客人”,变得更加“热闹”。
加上原本的十位“准媳妇”及其家人,李匡寨夫妇、各位姨娘、兄弟姐妹,以及公孙家那三位“不速之客”,整个庄园几乎人满为患。
各种口音、各种性格、各种背景的人汇聚一堂,场面之混乱复杂,言语难以形容。幸好周叔和刘姨经验丰富,指挥着佣人们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才没出大乱子。
李匡寨站在主宅三楼的露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客厅中熙熙攘攘、神色各异的人群,又看了看那个被簇拥在中间、虽然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儿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是真的要儿子两天内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而是要逼他动起来,逼他去面对,去解决,去承担。
一个男人,可以风流,但不能没有担当;
可以享受女人的爱慕,但不能只懂索取不懂付出和善后。
他李匡寨的儿子,绝不能是个只会躲在女人堆里享乐、遇到麻烦就逃避的软蛋。
现在看来,这小子,还行。虽然手段嫩了点,脸皮厚了点,但总算没让他失望。
蚩漱苋也走了过来,顺着丈夫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你呀,就会折腾孩子。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瘦点好,精神。”
李匡寨不以为然,“经了这事,他才算真的长大了一点。”
一周后的清晨,阳光明媚。
经过一周的混乱、磨合、解释以及李家上下的超高强度运转,庄园里那股最初的剑拔弩张和尴尬微妙,终于被一种奇异的、麻木的、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热闹所取代。
人太多了,多到已经无所谓尴尬不尴尬了。
反正大家都一样“奇葩”,一样被卷入了这场荒诞的豪门盛宴。
那七位被“请”回来的女孩及其家人,也从最初的愤怒、委屈、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无奈、接受、甚至……有点看好戏的心态?毕竟,这种场面,一辈子可能也就见这么一次了。
第20章 冠礼
一大早,李匡寨就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主宅前的大草坪上。乌泱泱站了一大片,男女老少,足有好几十号人,堪称一个小型旅行团。
李匡寨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情似乎格外好,脸上难得一直挂着笑。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儿子,十九了!按照老规矩,该行冠礼了!不过现在不兴那个,咱们就搞点实际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李商身边的那一大群莺莺燕燕——吴倩、赵飞燕、钱叶昕、孙银莲、蓝倩柔、泠墨卿、月婵媛、公孙婉月、楚怀月、安若萱,以及那七位被“请”回来的、神色各异的女孩。
整整十七个!再加上一直安静站在李商身后半步的郑婉婷……嗯,场面相当“壮观”。
“趁着今天人齐,天气也好,”
李匡寨大手一挥,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咱们去把证领了!”
“领证?!”下面一片哗然。
“领什么证?”有人小声问。
“还能是什么证?结婚证呗!”有人嗤笑。
“跟谁领?一个人只能领一张啊!”
“就是啊,这怎么领?”
李匡寨听着下面的议论,神秘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说:“车已经安排好了,大家去庄园门口集合。记住,都去!一个都不能少!”
众人虽然满心疑惑,但看李匡寨那不容置疑的样子,也只能照做。于是,一大群人,像赶集似的,浩浩荡荡地朝着庄园门口走去。
李商走在人群中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奔波和心力交瘁,让他的疲惫达到了顶点。
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到天荒地老。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凭着本能,跟着人群挪动。
走到庄园门口时,他实在撑不住了,左右看了看,很自然地往两边一靠——刚好靠在了吴倩和赵飞燕的身上。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心疼,但谁也没推开他,反而稍稍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李商就这么半梦半醒地,靠在两位“姐姐”的肩头,在清晨的微风中,打起了盹。周围人声嘈杂,但他仿佛置身事外。
一向都是由自己老婆出面安排各种事务、自己只管掏钱的李匡寨,今天难得“大方”了一回,亲自“请客”。然而,他请客的地点,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是五星级酒店,不是私房菜馆,甚至不是像样的餐厅。
而是——庄园附近、一个城中村路口、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生意一直不错的……路边摊!
卖的是最普通的广式肠粉、及第粥、油炸鬼、豆浆。
“领证餐,得搞份特别的!接地气!”
李匡寨振振有词,指着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肠粉摊老板,“老张!今天你这摊,我包了!所有东西,管够!给我这些亲戚朋友们,都安排上!要最好的料!”
肠粉摊老板老张,一个皮肤黝黑、憨厚朴实的中年汉子,看着眼前这乌泱泱一大群、穿着打扮非富即贵、却跑来他这小摊吃早饭的“奇怪客人”,尤其是那个气场强大、一看就不好惹的“包场”老爷子,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刮板都差点掉地上。
但在李匡寨不容置疑的目光和身后保镖递上的一厚摞现金下,他只能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的老板!您、您稍等!马上安排!”
于是,新庄园区门口出现了极其诡异又壮观的一幕——几十号衣着光鲜、气质各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在一个简陋的路边肠粉摊前,或站或蹲,人手端着一个一次性碗或盘子,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肠粉、粥、油条。
有人吃得津津有味比如李匡寨本人,还有那几个不讲究的“前女友”家人,有人皱着眉头小心尝试比如几位养尊处优的姨娘和“准媳妇”,也有人压根没动,只是拿着当道具比如墨浼蓝。
新庄园区的保安、物业管理人员、甚至扫地的阿姨,以及几位被惊动、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也都被“豪气”的老李头一并“请”了过来,加入了这场别开生面的“早餐会”。
粤语和普通话混杂着交谈,惊叹声、笑声、碗碟碰撞声、老板的吆喝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与周围高档静谧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商被这喧闹声吵得稍微清醒了点,他迷迷糊糊地接过赵飞燕递过来的一小碗及第粥,也没看是什么,胡乱喝了两口,感觉胃里暖和了些,但困意更浓了。
他只想赶紧结束这荒唐的“早餐”,找个地方继续睡。
约莫二十分钟后,这场堪称“行为艺术”的“领证前早餐”总算结束。李匡寨一抹嘴,对老张挥挥手:“味道不错!钱不用找了!”
然后对众人喊道:“车来了!准备出发!”
只见一辆车身印着“广州公交集团”字样的、蓝白相间的……双轴公交车,缓缓地、平稳地驶了过来,停在了路边。
不是豪华大巴,不是车队,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跑市区线路的公交车!
“上车!都上车!”
众人再次目瞪口呆。但有了“路边摊早餐”的铺垫,大家对老李头的“奇思妙想”已经有了点免疫力。
虽然满心怪异,但还是陆续跟着上了车。那七位“前女友”及其家人,更是面面相觑,觉得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公交车内部空间很大,是那种长轴距、座位很多的大型公交。
但架不住人多。李商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上了车。他一上车,目光就锁定了最后排那排相对宽敞的连座。
他像条泥鳅一样,挤过人群,直奔最后面,一屁股坐在了最靠窗的位置。然后,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用眼神示意跟上来的吴倩、赵飞燕等人。
几位“仙女”看着他那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强撑着“安排”座位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吴倩和赵飞燕对视一眼,率先走过去,坐在了他两边。
钱叶昕、孙银莲、安若萱等人也陆续过来,将最后一排坐得满满当当。
李商见“枕头”就位,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歪,脑袋很自然地枕在了旁边吴倩的腿上,腿则搭在了另一边赵飞燕的腿上,然后眼睛一闭,瞬间就睡了过去,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实在是太累了。
吴倩和赵飞燕身体都僵了一下,但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的睡颜,最终都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安若萱也乖巧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李商腾出点放腿的空间。
其他人也陆续找到了座位。虽然李匡寨安排的是辆座位很多的公交车,但人数实在太多了,最后上来的两个年轻小伙,只能尴尬地拉着扶手,成了唯二的“站票”。
“哐当”一声,公交车门关上。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庄园门口,汇入清晨的车流。
凉爽的空调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送下来,驱散了夏日的闷热和刚才在路边摊沾染的烟火气。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的风声。人们或低声交谈,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或闭目养神。
最后一排,李商在几位“女友”的“包围”下,睡得正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第21章 吃饱再说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了约莫四十分钟,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终没有停在民政局那庄严肃穆的大楼前,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门面干净、挂着“老陈记煲仔饭”招牌的小餐馆门口的路边。
司机熟练地将车停靠在略高于路面的门槛石旁,方便乘客上下。
然后他也跟着下了车,对李匡寨点了点头,走进了餐馆。看来,这位司机师傅也是“宴席”的参与者之一。
众人再次带着满腹疑惑下了车。李商也被吴倩和赵飞燕轻轻摇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家普通的小餐馆,又看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老街景色,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到了,下车。”
李匡寨招呼一声,率先推开餐馆那扇贴着“欢迎光临”红色剪纸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其他人也陆续跟上。当走进这家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宽敞的餐馆内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餐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太多。
此刻,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乌泱泱的一片,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喧闹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但这些人和刚才路边摊那些看热闹的邻居、保安不同。他们穿着打扮更加考究,气质也各不相同,但隐隐有种相似的气场。更重要的是,李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不少人!
坐在主桌那边,被几位气质各异的美丽妇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的,不就是他那早已退休、据说在环游世界享受人生的爷爷吗?!旁边坐着的那位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的老太太,是他奶奶!他们居然也来了?!
再看四周,他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那几位和他爹李匡寨一样,领了结婚证、明媒正娶的“正牌”姨娘们,一个个风韵犹存,气质出众。
还有那些……虽然没领证,但常年住在李家各处别院、或者被李匡寨“金屋藏娇”、为他生儿育女的“编外”姨娘们,林林总总,怕是有二三十位!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堪称一个小型选美现场。
然后是他的兄弟姐妹们。除了他已经见过的大姐二姐和三个弟弟,还有更多!他看到了远嫁海外的三姐、四姐,以及在部队里的五哥、在高校当教授的六哥……粗略一数,光是成年的哥哥姐姐就有十几个!
更别提那些年纪还小、被保姆或生母抱在怀里的弟弟妹妹们了,怕是有二十来个!这还不算那些堂兄弟、表姐妹……
除此之外,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各种平时只在年节或家族大事上才能见到的远房亲戚,此刻也都济济一堂。
整个餐馆,就像一个浓缩的、加强版的李氏家族大聚会!
“我的天……”
饶是李商知道自己家人丁兴旺,他爹风流成性,此刻看到这满屋子流淌着李家血脉、或与李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知道他爹能生,也知道他家人多,但没想到会多到如此地步!这简直是一个小型部落了!
其他“亲家”们,无论是吴倩、赵飞燕等“准媳妇”的家人,还是那七位被“请”回来的女孩及其父母,此刻也都惊呆了。
他们虽然知道李家是豪门,但眼前这“人山人海”的阵仗,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哪里是家族聚会,这分明是开宗祠大会啊!
公孙宏那张老脸更是抽了抽,似乎想起了当年被李匡寨“单枪匹马”闯上门揍的往事,再看看眼前这“兵强马壮”的李氏家族,心里那点残余的不甘和算计,彻底熄了火。
不过,令人称奇的是,虽然人这么多,烟雾缭绕的场景却并未出现。餐馆里空气虽然因为人多而有些闷热,但并没有刺鼻的烟味。
这得益于坐在李匡寨爷爷旁边那位穿着墨绿色旗袍、气质清冷如月、不怒自威的妇人——大姨娘,轩辕冷秋。
她是李匡寨早年明媒正娶的正妻之一排名很靠前,出身神秘,手腕强硬,在李家地位超然,连李匡寨都对她礼让三分。
她最讨厌烟味,李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少,在她面前,没人敢抽烟。这条“家规”,已经执行了几十年,深入人心。所以此刻虽然人多,但无一人吸烟,也算是一大奇景。
然而,另一个问题就凸显出来了——厨师!
这么乌泱泱一大群人,餐馆原本的厨师根本忙不过来!厨房里锅铲翻飞,灶火熊熊,老师傅忙得汗流浃背,锅都快抡出火星子了,也赶不上外面消耗的速度。
更夸张的是蒸笼。餐馆主打煲仔饭,但也提供一些广式茶点。此刻,蒸笼一屉一屉地往外端,刚上桌就被一抢而空。
空的蒸笼被迅速收走,送回厨房清洗、填料、重新上火蒸。循环往复,蒸笼几乎没停过,回收清洗的速度甚至跟不上蒸制的需求!
消耗的食材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后厨的备料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老板!再加一笼虾饺!”
“烧卖!烧卖还有没有?”
“叉烧包!快点!”
“肠粉!我的肠粉呢?!”
食客们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大声点菜、催促,气氛热烈得如同菜市场。餐馆老板急得团团转,一边安抚客人,一边冲着厨房喊:“快!快!阿强!再加把劲!”
但厨房里就两个师傅,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眼看着就要出现“断粮”危机,场面可能失控,一直站在李匡寨身后、默默观察的周叔,对李匡寨低语了一句。
李匡寨看了看热闹非凡但后厨快崩溃的场面,又看了看身边那几位“亲家”有些尴尬和无所适从的表情,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圆滚滚的身影,从李商他们这群“后来者”中挤了出来,正是家里的厨子之一,王凯旋。
他大概是被这热火朝天的做饭场面勾起了“职业本能”,又或者是看出了李匡寨的不悦,主动请缨:“老爷,要不……我去后厨搭把手?”
几乎同时,李家人群里,也站起了几位看起来四五十岁、气质温和、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的中年男女。
他们是李家的几位“长辈”——不是指辈分高,而是指在李匡寨父亲那一辈就跟着李家、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或者远房旁支,平日里负责一些庄园的管理或者照顾小辈,很多也都有一手不错的厨艺。
“老爷,我们也去帮忙吧。”其中一位面容慈祥的阿姨说道。
李匡寨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别把人家厨房拆了就行。”
王凯旋和那几位李家长辈得了令,立刻挽起袖子,快步走向后厨。他们的加入,如同生力军,瞬间缓解了厨房的压力。
王凯旋虽然平时在李家被李商“压迫”,但手艺是实打实的,尤其擅长处理各种食材和火候。那几位李家长辈也是干活麻利,配合默契。
有了他们的加入,厨房的效率立刻提升。蒸笼的周转速度加快了,新菜源源不断地出锅。后厨的“火星子”总算不再那么吓人了。
前厅的食客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变化,上菜速度明显快了不少,抱怨声渐歇,只剩下大快朵颐和热闹的谈笑声。
那七位“前女友”的家人,也从最初的震惊和无所适从中缓过神来,开始尝试着融入这奇特而热烈的氛围,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地道的广式美食。
李商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温馨的一幕——自家那庞大到离谱的家族,占据了这家普通的小餐馆;自家厨子和老仆人在别人家厨房“反客为主”,忙得热火朝天;
一群身份、背景、心态各异的“亲家”和“前女友家属”,混坐在李氏家族的海洋里,表情复杂地吃着煲仔饭和虾饺;
而他爹李匡寨,则像这个奇异王国的国王,稳坐主位,看着他亲手导演的这出大戏,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而又促狭的笑意。
“这到底……是要干嘛啊?”
李商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嘟囔。他实在猜不透他爹下一步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领证?这么多人,怎么领?去哪儿领?还有,眼前这顿混乱又热闹的“家族早茶”,又算哪门子“领证餐”?
他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这接连不断的“惊喜”中,已经快死绝了。他决定不再多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刚上桌、还冒着热气的虾饺,塞进嘴里。嗯,味道不错,王胖子手艺没退步。
先吃饱再说吧。天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惊喜”等着他。
第22章 结婚证
一场堪称“混乱与高效并存”的早茶兼午餐?
终于落下帷幕。
老陈记煲仔饭的老板看着空空如也的蒸笼、见底的食材桶,以及收银台里那厚厚一叠远超餐费的现金,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但看着满屋子红光满面、心满意足的“贵客”,尤其是那位气场强大的老爷子,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并露出了职业化的、略带僵硬的微笑。
李匡寨似乎对这场“接地气”的家族聚餐很是满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洪亮的声音压过了餐馆里尚未散尽的嘈杂:“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就该干正事了!”
正事?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终于要进入今天的“主题”了——领证。
“走!去民政局!”李匡寨大手一挥,率先朝餐馆外走去。
于是,刚刚填饱肚子的乌泱泱一大群人,又像潮水一样,涌出了小餐馆,在街边略微整顿了一下队形,然后浩浩荡荡地朝着不远处的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走去。
几十号人,男女老少,穿着各异,神情复杂,走在不算宽阔的老街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还以为是什么旅游团或者大型家庭聚会。
但看到他们目标明确地走向民政局,又都露出了疑惑和好奇的表情——这是谁家结婚?排场这么大?还是……集体婚礼?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显然也提前得到了通知,看到这么一大群人涌进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脸上还是难掩震惊和一丝紧张。登记大厅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些。
按理说,结婚登记,一人只能与另一人登记,领取一本结婚证。
但在李匡寨的“运作”和“特殊招呼”下,今天的情况显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负责接待的科长小跑着来到李匡寨面前,态度恭敬:“李董,都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只是……关于结婚证的形式,我们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原定的计划,是制作一本“特殊”的结婚证,上面将十七位“新娘”的信息和照片都印上去,然后盖上十七个钢印。
象征着李商与她们所有人的“婚姻关系”都得到了法律的“认可”虽然这种认可并不具备实际法律效力,更像一种象征性的仪式和纪念。
然而,实际操作时发现了问题。标准的结婚证内页,空间有限,根本容纳不下十七个人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就算用最小的字体,挤得密密麻麻,最多也只能塞下九个人的信息。
再多,就完全看不清了,也不符合证件规范。
“一本只能敲九个?”
李匡寨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不满,但很快又释然了,他看了看身边那一大群“准儿媳”,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张虽然疲惫但还算淡定的脸,忽然笑了,“那就换!一本不够,就两本!两本不够……嗯,算算,十七个人,两本十八个位置,刚好剩一个……那就两本!不,等等……”
他算了算,十七个人,如果每本九人,那需要两本,但会多一个位置。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安静站在李商身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郑婉婷身上。
“婉婷丫头,你也过来。”李匡寨忽然对郑婉婷招了招手。
郑婉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叫自己。她有些无措地看向李商,又看向李匡寨。
“过来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也算一份。”李匡寨的语气不容置疑。
郑婉婷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低着头,慢慢走到了李商身边,站在了那十七位女孩的末尾。这样一来,就变成了十八个人。
“好了,十八个,两本,刚好。”
李匡寨满意地点点头,对科长说,“就做两本吧。每本九个人,信息、照片,都弄上去。钢印……能盖多少盖多少,盖满!”
科长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下:“是,李董,我们尽力安排。”
于是,在民政局工作人员“超常规”的操作下,一场史无前例的“集体登记”开始了。没有按部就班的询问、宣誓、拍照流程,而是直接进入“制证”环节。
工作人员搬来了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便携式打印机,现场为十八位“新娘”采集信息、拍摄证件照。女孩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表情各异。
有坦然自若的如吴倩、赵飞燕,有羞涩紧张的如安若萱、蓝倩柔,有面无表情的如泠墨卿、楚怀月,也有带着点讽刺和玩味笑容的如那几位“前女友”。
郑婉婷则一直低着头,脸颊微红,拍照时甚至不敢看镜头。
李商作为唯一的“新郎”,只需要拍一张照片,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和……被围观。李家的长辈、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以及那几位“亲家”,都掏出了手机,对着这难得一见的“奇景”疯狂拍照录像,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民政局大厅里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不绝于耳,比明星发布会还热闹。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飞快地录入信息,合成证件。由于人数太多,信息核对繁琐,即便有多人同时操作,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终于,两本厚厚的、看起来与普通结婚证并无二致、但拿在手里分量明显不同的红色小本本,被制作完成,交到了李匡寨手中。
李匡寨翻开看了看。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和“结婚证”字样。内页左侧,是李商那张略带疲惫但依旧英俊的证件照,以及他的基本信息。
右侧,则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九张缩小版的、但清晰可辨的女生证件照,以及对应的姓名、出生日期等信息。
照片上的女孩们,或笑或嗔,或静或动,但都美丽动人。另一本同样如此,排列着另外九位。
“嗯,不错。”
李匡寨点点头,将两本“结婚证”递给李商,“收好了,小子。这可是‘特制’的。”
李商接过那两本沉甸甸的红本本,感觉像接过了两块烧红的烙铁,心里五味杂陈。
他翻开第一本,目光扫过上面那九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以及那鲜艳的、代表着“合法夫妻关系”的钢印,一种极其荒谬又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就……算结婚了?跟十八个人?虽然只是形式上的……
他下意识地翻到写着自己和吴倩信息的那一页。
目光扫过两人的合照位置,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再仔细一看——照片没问题,信息……等等,这上面的字……
“兹证明李商(男方)与吴倩(女方)申请离婚,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双方自愿离婚的规定,准予登记,发给此证。”
离婚证?!
李商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又凑近仔细看。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离婚证”!下面盖的章也是离婚登记专用章!而他俩的名字和照片,赫然就在上面!
“倩姐!你看这个!”李商连忙把本子递到吴倩面前,指着那行字。
吴倩也凑过来看,清冷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这……离婚证?”
两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离得近的赵飞燕、钱叶昕等人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看之下,都愣住了。
“噗——!!!”
“哈哈哈!离婚证!”
“我的天!这乌龙搞的!”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大厅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连一向严肃的李匡寨都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其他李家人和“亲家”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觉得这事实在是太戏剧性了。
李商和吴倩拿着那本“离婚证”,面面相觑,都是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事儿啊!好好的“结婚”仪式,居然领回来一本“离婚证”?虽然他俩之前确实有婚姻关系(吴倩之前有过一段婚姻),但那是吴倩和周正和,跟李商八竿子打不着啊!这工作人员是忙晕了头,把信息录错了?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那个科长,此刻已经是汗如雨下,脸色煞白,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李董,李少爷,吴小姐,是我的疏忽!是我没核对清楚!可能是系统……或者操作的时候点错了!我马上改!马上重新制作!”
他吓得腿都软了,生怕李匡寨一怒之下,他这饭碗就不保了。
李匡寨倒是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改过来。结婚变离婚,这兆头可不好。赶紧的,重新弄。”
“是是是!马上!马上!”
科长如蒙大赦,赶紧抢过那本“离婚证”,回到电脑前,手忙脚乱地开始修改、重新打印、盖章。
又折腾了十来分钟,新的、正确的“结婚证”终于重新制作好,替换了那本闹乌龙的“离婚证”。
至此,这场一波三折的“集体登记”才算真正完成。
两本厚厚的、记载着李商与十八位女性“婚姻关系”的“特制结婚证”,被李商小心翼翼地收好。
虽然知道这更多是一种象征和仪式,但拿着这两本红本本,李商心里还是有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了!证也领了,照也拍了!”
李匡寨心情似乎格外舒畅,他拍了拍手,对旁边一直待命的民政局工作人员说,“来,给我们一大家子人,拍张全家福!就在这儿拍!背景就用那个国徽!”
工作人员赶紧架好专业的相机,调整灯光。李家人,以及所有的“亲家”们,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开始排列队形。
李匡寨和蚩漱苋自然是c位,李商和十八位“新娘”站在他们身后,再后面是李家的兄弟姐妹、姨娘、长辈,以及各位“亲家”,最后面是年轻一辈和孩子们。
密密麻麻,怕是有上百号人,将整个民政局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准备好了吗?看镜头!一、二、三——茄子!”
“咔嚓!”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一张空前绝后、堪称“奇观”的超级全家福。
照片上,每个人表情各异,有微笑的,有严肃的,有好奇的,有尴尬的,有翻白眼的,但无一例外,都见证并参与了这个荒诞又真实的时刻。
拍完照,李匡寨似乎还觉得意犹未尽。他看了看大厅里济济一堂的“家人”和“亲家”,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心血来潮,大声宣布:
“好了!事情既然已经尘埃落定,证也领了,相也照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正好一大家子人都在这儿,我提个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的笑容:
“咱们别急着回家!趁着这股高兴劲儿,出去野几天如何?不远走,就去香港!迪士尼乐园!痛痛快快地玩他五天!”
“哇——!!!”
“迪士尼!”
“老爹(爷爷)大气!”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年轻一辈,尤其是李家的那些弟弟妹妹、李家的那些半大孩子,以及那几位“前女友”带来的弟弟妹妹,瞬间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连一些年轻点的“姨娘”和“亲家”中的年轻人,也都眼睛发亮,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去迪士尼玩,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孩子和年轻人,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去!必须去!”
“老李(李董)敞亮!”
“我还没去过香港迪士尼呢!”
“五天!可以玩个够了!”
赞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连原本有些拘谨和尴尬的几位“亲家”,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脸上露出了笑容。公孙宏父子三人虽然依旧尴尬,但也没敢表示反对。
“好!那就这么定了!”
李匡寨一拍大腿,显得雷厉风行,“现在就走!车就在外面!”
他说的车,自然就是那辆“包”来的公交车。
于是一大群人,又像来时一样,乌泱泱地涌出了民政局,回到了停在路边的公交车上。
新庄园区的保安、物业、扫地阿姨,以及那几位被“强行”拉来吃早茶、看热闹的邻居,本来没打算跟着去,但也被热情的李家人和李匡寨“强塞”上了车。
“一起去!人多热闹!都是邻居,别见外!”李匡寨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们的推辞。
于是,这辆原本核载人数就很多的双轴公交车,此刻被塞得更加满满当当,几乎到了“沙丁鱼罐头”的程度。
但好在大家情绪都很兴奋,加上空调凉爽,倒也不觉得特别难受。
车门关闭,发动机启动。公交车缓缓驶离民政局,朝着城外高速的方向驶去。
从这里到香港迪士尼乐园,大约有二百六十多公里。公交车速度有限,加上可能中途休息,估计要开五个小时左右。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
车上,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着要玩什么项目;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聊天,话题从刚才的“领证乌龙”转到即将开始的旅行;几位老人家也乐呵呵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享受着这难得的、混乱又热闹的家庭出游。
李商靠在最后一排,身边依旧被吴倩、赵飞燕等人“包围”着。他手里还捏着那两本沉甸甸的“结婚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听着车厢里喧嚣的人声,感觉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一周前,他还在为如何完成父亲那“不可能的任务”而焦头烂额,疲于奔命。七天后,他居然带着十八个“妻子”,和上百号家人、亲家、前女友家属、邻居、佣人……一起,挤在一辆公交车上,去香港迪士尼乐园“度蜜月”?
这剧情,连最狗血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本红艳艳的、象征着某种“尘埃落定”和“全新开始”的小本子,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些或温柔、或清冷、或活泼、或娴静、或熟悉、或陌生的美丽面孔,心里那点荒诞和疲惫,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甚至带着点期待的平静所取代。
不管未来如何,不管这混乱的关系将走向何方,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家人,爱人,朋友,甚至曾经的过客,都因为某种奇妙的缘分,被强行“绑定”在了这段疯狂的旅程中。
未来或许依旧是一地鸡毛,但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们正驶向一个充满童话和欢乐的地方。
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最荒诞、也最精彩的冒险。
李商将两本“结婚证”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内袋,然后闭上眼,靠在了吴倩的肩上。这一次,他不是因为疲惫而睡,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心情。
公交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载着这一车奇异又和谐的乘客,驶向未知却又充满期待的远方。
引擎的轰鸣,空调的风声,以及车厢里交织的欢声笑语,汇成了一首独特的、属于这个特殊家庭的旅行交响曲。
第23章 到达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在兴奋、聊天、昏睡、以及偶尔的颠簸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公交车载着这百十来号身份各异、却又因一场荒诞仪式而暂时“绑定”的乘客,穿行在连接广东与香港的跨海大桥和高速公路上。
窗外,景色从熟悉的岭南丘陵,逐渐变为更加密集的城镇和工业区,最后是碧波万顷的海面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摩天大楼轮廓。
当公交车驶近深圳湾口岸时,已经是下午时分。按照常规流程,如此多人的跨境团队,需要集体下车,办理通关手续,查验证件,相当繁琐耗时。
然而,李匡寨显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公交车没有驶向普通旅客通道,而是在一名提前等候的、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下,径直驶入了一条专用的、带有“礼遇通道”标识的封闭车道。
道闸自动抬起,边防和海关人员只是上车简单巡视了一下,核对了李匡寨出示的几份特殊文件,甚至没有要求所有人下车,也没有逐一检查每个人的通行证,便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到十分钟,公交车就平稳地驶过了口岸,正式进入了香港特别行政区境内。
“哇,这就过来了?不用下车?不用查证?”车上不少第一次这样过关的人都感到十分新奇和惊讶。
“李董面子大啊!”有人低声赞叹。
“跟着老李头,就是方便!”李家自家人则觉得理所当然。
李商对此倒不意外。
以他爹的能量和做事的风格,既然决定带这么一大帮人出来“野”,肯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种“特殊通道”待遇,对他爹来说,大概只是常规操作。
过关后,车辆继续在香港境内行驶。繁华的都市景象扑面而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与对岸的深圳风格迥异,却又同样充满活力。然而,连续几个小时的乘车,加上过关时的短暂兴奋过后,疲惫感再次袭来。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开始昏昏欲睡。孩子们也玩累了,靠在父母怀里打起了盹。只有几个精力特别旺盛的年轻人,还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公交车驶入了一个规模颇大的加油站,缓缓停靠在加油机旁边。
“休息半小时!要上厕所的、活动筋骨的、买点东西的,抓紧时间!”司机大声宣布。
早就坐得腰酸背痛、腿脚发麻的人们,立刻像得到了赦令,纷纷起身下车。尤其是那些一路“站票”的倒霉小伙,更是第一个冲了下去,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李商也带着他那十八位“女友”,下了车,走向加油站的洗手间。解决完个人问题,一行人又在加油站附设的小超市和零食摊前逛了逛。
李商买了几瓶水和一些零食,分给女孩们垫垫肚子。虽然中午吃了不少,但折腾一下午,也都有点饿了。
他们这一大群俊男美女的出现,尤其是从一辆内地牌照的公交车上下来,引得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和少数几个本地顾客频频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惊讶。
大概在香港,也很少见到如此“壮观”又奇特的旅行团。
休息了约莫二十五分钟,周叔开始站在车门口,像幼儿园老师一样,清点人数,催促大家上车。虽然人多,但好在大家都还算自觉,很快都回到了车上。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轮椅上的公孙婉月,操控着轮椅,独自滑向了加油站旁边一家看起来颇大的便利店。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白色大塑料袋。
“婉月,你买什么了?”离得近的孙银莲好奇地问。
公孙婉月笑了笑,将两个袋子放在靠近过道的空座位上,然后拉开袋口,展示给大家看。
里面不是零食饮料,而是——满满两大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不同面额的港币现钞!有1000元、500元、100元的大钞,也有50、20、10元的零钱。
厚厚几沓,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特有的光泽。
“哇!这么多现金!”有人惊呼。
“婉月姐,你取这么多现金干嘛?”安若萱也好奇地问。
公孙婉月解释道:“这边虽然微信和支付宝也普及过,很多地方都能用,但毕竟不是内地,很多小店、摊贩,尤其是乐园里的一些小摊和特色商店,还有出租车、街边小吃,还是更习惯收现金,或者只收现金。”
“而且现金用起来也方便,不用找信号、扫码什么的。所以我刚才去便利店里的Atm机取了一些,有备无患嘛。大家这几天在迪士尼玩,万一需要现金,可以找我换,或者我先垫着。”
她考虑得十分周到。确实,在香港,电子支付虽然已经非常普遍,但现金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地位,尤其是对于他们这样人数众多、消费场景复杂的“大型团队”来说,准备充足的现金是明智之举。
“婉月想得真周到!”
“太好了!正愁没换港币呢!”
“还是婉月细心!”
众人纷纷夸赞。那几位“前女友”的家人,也对这位坐在轮椅上、却心思细腻、处事周到的女孩刮目相看。
公孙婉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说:“没什么,应该的。”
大家拿着零食饮料,说说笑笑地重新上了车。公孙婉月也小心地将那两大袋现金放在自己轮椅旁边,准备随时取用。
公交车加满了油,再次启动,汇入香港傍晚的车流。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璀璨的霓虹点亮了维多利亚港两岸,景色美不胜收。
但经历了长途跋涉的众人,此刻更关心的是何时能到达目的地,好好休息。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当公交车终于驶离繁华的市区,拐上一条相对安静、但灯火通明的道路,前方出现了一片充满童话色彩的建筑群和那标志性的、在夜空中闪闪发光的城堡尖顶时,车厢里再次爆发出兴奋的欢呼。
“到了!到了!迪士尼!”
“看!城堡!”
“终于到了!累死我了!”
香港迪士尼乐园酒店,就在乐园旁边,风格复古华丽,像一座童话中的城堡。公交车在酒店门口宽敞的环形车道停下。
车门打开,迫不及待的人们蜂拥而下,拖着行李,涌入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再次让他们体会到了“人多力量大”或者说,人多麻烦多的真谛。
酒店前台虽然早有准备,但一下子涌进来上百号人要办理入住,还是让前台瞬间陷入了“战争”状态。
几个前台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对讲机响个不停,脸上虽然挂着职业微笑,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生无可恋”的疲惫。
第24章 放卡
更夸张的是取房卡。一个穿着西装、似乎是值班经理的中年男人,推着一个酒店专用的行李车,上面放着好几个大大的、透明的塑料整理箱。
箱子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用信封装好的房卡!他走到前台旁边,像工地食堂发盒饭一样,开始按照名单,一叠一叠地往外拿房卡信封,交给前台工作人员,再由前台核对信息后分发给客人。
“李建国一家,三间双床房!”
“赵飞燕小姐及家人,两间大床房,一间双床!”
“钱叶昕小姐……”
“孙银莲……”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报,房卡一叠接一叠地发。工作人员手速飞快,几乎形成了残影。
客人们则排着长队队伍弯弯曲曲,几乎占满了半个大堂,等着叫到自己的名字,上前领取房卡。场面之壮观,效率之“高效”,让不少人都看呆了,感觉像是参加某个大型旅行团的签到现场。
李商和他的“女友团”自然也排在队伍中。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终于轮到他们。
“李商先生,及……吴倩小姐、赵飞燕小姐、钱叶昕小姐、孙银莲小姐、蓝倩柔小姐、泠墨卿小姐、月婵媛小姐、公孙婉月小姐、楚怀月小姐、安若萱小姐、郑婉婷小姐,以及…………”
前台小姐念着一长串名字,自己都觉得有点舌头打结,她深吸一口气,从经理递过来的箱子里,拿出了厚厚一摞用红色丝带系好的房卡信封,数了数,确认无误,才递给李商,“这是您和各位小姐的房卡,一共……十八张。房间是相连的豪华套房和主题套房,在顶层。祝您入住愉快。”
李商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摞房卡,感觉手里像捧着个定时炸弹。十八张房卡……意味着至少十八个房间?还是连通房?他爹这安排……还真是“贴心”啊。
他道了声谢,赶紧带着“女友团”脱离排队大军,走向电梯间。他们人数太多,加上行李,分了好几趟才全部上楼。
找到对应的楼层和房间区域,果然,一整层楼靠近景观最好的一侧,有十几间房门上挂着“请勿打扰”但亮着绿灯表示已入住的牌子,而且门与门之间有内部连通门。
李商用总卡刷开了其中一扇门,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一个超大的、带客厅、餐厅、甚至还有小型厨房和吧台的豪华套房。而从客厅的几扇门,可以通往其他相邻的房间,俨然是一个小型的“总统套房”集群。
“哇!好大!”
“这房间真漂亮!”
“看!窗外能看到城堡!”
女孩们发出惊叹,好奇地打量着房间的装饰和设施。奔波了一天的疲惫,似乎被这舒适奢华的环境驱散了不少。
李商将那一摞房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自己也松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夜色中熠熠生辉的迪士尼城堡,又回头看看客厅里或坐或站、叽叽喳喳、容貌各异的十八位“妻子”,感觉一切依旧像场不真实的梦。
“那个……大家自己选房间吧,看喜欢哪间住哪间。”
李商指了指茶几上的房卡,“房间应该都差不多,都是连通着的。先休息一下,洗个澡,换身衣服。等下是下去吃饭,还是叫客房服务,或者……直接试试床的柔软度?”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暧昧,赶紧干咳一声。
女孩们脸微微一红,但都没接这话茬。吴倩拿起一张房卡,对赵飞燕说:“飞燕姐,我们住这间吧,靠窗,视野好。”
赵飞燕点点头。
钱叶昕和孙银莲则抢着要了一间带圆形大浴缸的房间。蓝倩柔和泠墨卿自然选了一间安静的。月婵媛挑了个有画架和艺术装饰的。公孙婉月选了一间有无障碍设施的。
楚怀月要了间能看到园林的。安若萱害羞地拿了张离李商主套房最远的房卡。郑婉婷则默默地拿了张靠近门口、方便服务的房间卡。
那七位“前女友”也各自选好了房间,表情复杂,但既来之则安之。
分配好房间,大家便各自散开,去自己的房间放东西、洗漱休息。李商也回到了主套房,将自己摔进那张宽大柔软、看起来就无比舒服的大床上,满足地叹息一声。
总算能躺下了!虽然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可能明天才开始,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与此同时,酒店的其他楼层和区域,也上演着类似的场景。李家庞大的家族成员,各位“亲家”,以及被“强塞”上车的邻居、工作人员们,也都陆续拿到了房卡,入住了各自的房间。
有人选择立刻去酒店自带的泳池畅游一番,驱散旅途疲惫;
有人迫不及待地放下行李,就拉着家人孩子,趁着夜色还未深,先去旁边的迪士尼乐园外围逛逛,感受一下气氛;
更多的人,则像李商一样,选择先回房间休整,养精蓄锐。
李匡寨的计划很明确:今天先入住休息,自由活动。
明天早上,全体人员在酒店餐厅集合早餐,然后集体进入迪士尼乐园,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天!剩下的三天,则是自由行时间,大家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在乐园里继续玩,或者去香港其他地方逛逛购物。
第五天上午退房,集体返程。
一场由老李头一时兴起、却组织得“井井有条”的、横跨两地的超级家庭旅行,就此正式拉开序幕。而这场旅行中,最核心、也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刚刚领了“特制结婚证”的十九人小团体。
他们的“蜜月”之旅,在童话王国迪士尼,将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无人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会平淡。
夜渐深,迪士尼乐园的烟花表演隐约传来轰鸣和欢呼声。
酒店房间里,李商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水声和女孩们的谈笑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精彩”的一天。
第25章 鏖战群雌
香港迪士尼乐园酒店的清晨,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充满欢快节奏的乐园背景音乐和鸟鸣声唤醒。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早上八点五十分,酒店大堂的自助餐厅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李家人,各位“亲家”,邻居,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下来,准备享用早餐,然后开始一天的迪士尼狂欢。
然而,当李商出现在餐厅门口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他身上,然后,表情变得……颇为微妙。
只见李商穿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装,但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腰杆也挺不直,微微佝偻着,脸上带着浓重的、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但眼神深处又有一丝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慵懒光泽。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后,勉强爬起来的幸存者。
尤其是当他颤颤巍巍地、扶着门框挪进餐厅时,那副模样,引得几个年轻点的李家小辈忍不住偷笑,被身边的长辈瞪了一眼才收敛。
站在人群中央、正和几位“亲家”谈笑风生的李匡寨,看到自己儿子这副“尊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演变成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他甚至得意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几位“亲家”,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这是我儿子!虽然需要靠补品,但才十九岁,就能与十八位美人同床共枕,鏖战一番!这体格,这精力,不愧是我老李头的种!继承了老子我的优良基因!”
几位“亲家”的表情也是相当精彩。赵飞燕的父亲嘴角抽了抽,移开了目光,假装没看见。
月婵媛的母亲苏雅则是掩嘴轻笑,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和“我懂”的了然。其他几位“岳父岳母”,有尴尬的,有好笑的,也有暗自咂舌的。
而李商的亲妈,蚩漱苋,看到儿子这副样子,非但没有心疼,反而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对着身边的沈春玲低声说:“看看,这傻小子……”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李匡寨身后侧、气质清冷如月的大姨娘轩辕冷秋,忽然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朴的小包里,掏出了一个扁平的、青瓷小药罐。
她走到李商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沙发。
李商看到她手里那熟悉的小药罐,再看到大姨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脸“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他想拒绝,想说自己没事,但身体的酸痛和某些隐秘部位的“火辣辣”提醒,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认命般地、有些别扭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轩辕冷秋也跟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直接掀开了李商休闲t恤的下摆!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尤其是几位年轻的女性,都羞得别过了脸,但又忍不住偷偷瞟。
只见李商那原本精壮平坦的腹部、胸膛、甚至腰侧和后背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抓痕和吻痕!有些是新鲜的红色,有些已经变成了暗红甚至青紫色。
尤其在后腰和肩膀上,几道抓痕格外醒目,甚至破了皮,结了浅浅的血痂。这副景象,无声却有力地诉说着昨晚“战况”之激烈,以及“参战人员”之“热情”。
轩辕冷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她打开青瓷小药罐的盖子,一股清凉中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挖出一小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药膏,然后,毫不避讳地、动作轻柔却稳定地,将药膏涂抹在李商身上那些最明显的伤痕上。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感。
“大姨娘……”
李商尴尬得不行,身体僵硬,动都不敢动,脸更是红得像要滴血。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些“岳父岳母”和自家兄弟姐妹们意味深长的眼神,简直让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别动。”
轩辕冷秋声音清冷,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药膏活血化瘀,消肿止痛,还能祛疤。你身上这些……不好好处理,留了疤难看。”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她的动作很专业,也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但越是这样,李商越觉得无地自容。这简直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昨晚的“丰功伟绩”啊!
好在,轩辕冷秋动作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将最明显的几处伤痕处理好了。
她收起药罐,拍了拍李商的肩膀:“好了,这几天记得每天涂一次。别沾水。”
“谢谢……大姨娘。”李商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轩辕冷秋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回了李匡寨身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而蚩漱苋则笑得更欢了,对身边的沈春玲说:“冷秋姐就是心疼小商,这药膏可是她的宝贝,平时都舍不得用呢。”
经过这小小的插曲,李商总算得以“解脱”,他赶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试图降低存在感。
他需要时间“修整”,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昨晚那混乱又……嗯,难以形容的“新婚之夜”。
大约二十分钟后,当李商感觉自己稍微缓过点劲,准备去拿点吃的时,餐厅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这一次,是那十八位“新娘”集体登场了。
与平时或休闲、或职业、或居家的打扮不同,今天她们显然都精心准备过。虽然没有穿夸张的婚纱礼服,但都换上了各式各样、质地精良、剪裁得体的连衣裙或套装,颜色或清新淡雅,或明媚艳丽,风格或优雅知性,或活泼俏皮。
更重要的是,她们都化了精致的淡妆,将原本就出色的容颜衬托得更加光彩照人。长发或盘起,或披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配上得体的首饰和淡淡的香水味,十八位美人如同一道移动的、绚烂的风景线,瞬间点亮了整个餐厅。
“哇——!!!”
餐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吸气声。连见惯了美色的李家人,也忍不住眼睛一亮。那几位“岳父岳母”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脸上露出自豪又欣慰的笑容。自家的女儿或妹妹、侄女,今天真是美得惊人。
李商也看呆了。他知道她们都很好看,但像今天这样,十八个人同时盛装出现,那种视觉冲击力是前所未有的。
吴倩的冷艳,赵飞燕的干练,钱叶昕的明艳,孙银莲的甜美,蓝倩柔的温婉,泠墨卿的清冷,月婵媛的艺术气质,公孙婉月的灵秀,楚怀月的疏离,安若萱的娇憨,郑婉婷的沉静,以及那七位“前女友”或清纯、或妩媚、或知性的各异风情……简直是一场美的盛宴。
李匡寨看着这十八位光彩照人的“儿媳妇”,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得意。这才是配得上他儿子的女人!个个拿得出手!
然而,很快,细心的人就发现了不对劲。
第26章 婚纱照
这十八位美人,虽然个个妆容精致,光彩照人,但走路的姿势……似乎都有些别扭。
脚步不如往日轻快,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或者扶着墙壁、椅背才能走得稳。尤其是下楼梯的时候,动作更是小心翼翼,眉头微蹙,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有几个比如看起来最柔弱的蓝倩柔和安若萱,更是小脸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这副模样,再结合刚才李商那副“惨状”和身上的伤痕……
众人瞬间“了然”。
昨晚的战况,看来是异常激烈啊!而且,从结果来看,似乎是李商“大获全胜”?虽然他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至少,这十八位美人看起来“伤”得更重?
这个认知,让李匡寨脸上的得意笑容更加灿烂了。几位“岳父”的表情则更加复杂,看向李商的眼神,除了之前的审视,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这臭小子,体力可以啊!
姨娘们和那几位“前女友”的母亲,则纷纷心疼地迎了上去,搀扶住自己的女儿,小声询问着,递上温水,眼神里充满了关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蓝倩柔红着脸,小声对母亲苏晚晴说。
“让你逞能……”苏晚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安若萱则被沈春玲搂在怀里,像对待易碎的娃娃一样:“哎哟我的萱萱宝贝,累坏了吧?来,姨娘扶着你,慢点走……”
餐厅里的气氛,因为这十八位“伤员”的出现,变得既暧昧又好笑。大家心照不宣,但谁也没有点破。
等所有人都到齐,李匡寨发话:“行了,都别站着了,赶紧吃早餐!吃完出发!”
于是,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开始涌向取餐区。
迪士尼乐园酒店的自助早餐品种丰富,中西合璧,看起来十分诱人。但价格……也相当“美丽”。
不过对于李家人和今天在场的各位“亲家”来说,钱从来不是问题。
众人各取所需,很快,餐厅里就坐满了人,充满了刀叉碰撞和低声谈笑的声音。只是,那十九位“主角”所在的区域,气氛略显“凝重”。
李商埋头苦吃,补充体力。十八位女孩则小口吃着,动作优雅但缓慢,显然胃口和精力都还没完全恢复。
一顿丰盛的早餐过后,时间已经接近上午十点。众人离开餐厅,在酒店门口集合,然后浩浩荡荡地朝着旁边的迪士尼乐园入口走去。
入园的过程同样顺利。当这一大群人真正踏入迪士尼乐园,看到那充满童话色彩的街道、城堡、以及随处可见的卡通人偶和欢乐的游客时,旅途的疲惫和早上的尴尬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兴奋和期待重新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然而,在去玩那些刺激的游乐设施之前,李匡寨还有一项“重要安排”。
“先不急着玩!”
李匡寨站在乐园中央的城堡前,对着扩音器喊道,“今天第一项活动——拍婚纱照!”
“婚纱照?!”众人再次惊讶。在迪士尼拍婚纱照?还是这么多人一起?
“对!婚纱照!”
李匡寨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老李头说话算话!双喜临门,证领了,相也得照了!就在这童话王国里照!这才够味儿!”
他显然早有准备。只见不远处,一辆装扮成南瓜马车的电瓶车缓缓驶来,后面还跟着几辆类似的车,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华丽无比的婚纱、礼服、头纱、配饰!
从经典的白色拖尾婚纱,到俏皮的短款礼服,从中式秀禾服,到迪士尼公主裙……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旁边还跟着好几个拿着化妆箱、发型工具的专业造型师和助理。
“老李,你这是……”连蚩漱苋都惊讶了。
“我包了半个迪士尼!”
李匡寨得意地说,“专门用来拍婚纱照!今天上午,这半个园区的背景,随便用!花车巡游?我让他们改道过来当背景!那些人偶?米奇米妮、公主王子,都给我叫过来陪衬!想跟谁合影就跟谁合影!想在哪拍就在哪拍!”
他这手笔,不可谓不大。包下半个迪士尼乐园,哪怕只是半天,也绝对是天价。而且还能调动花车和人偶配合拍摄,这已经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了。
“为啥不全包?”有李家小辈好奇地问。
“全包了,就剩咱们自己人,冷清,没气氛!”
李匡寨解释道,“拍婚纱照,要的就是热闹,要的就是那种在童话世界里、被欢乐包围的感觉!等咱们拍完了,再放游客进来,那又得等好久才能恢复热闹。所以包半个,刚好!咱们这边拍,那边照样热闹,不冲突!”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老李头虽然行事豪横,但考虑得还挺周全。
于是,一场堪称“迪士尼有史以来最奢华、最庞大、也最混乱”的婚纱照拍摄,就此展开。
李商和十八位“新娘”,被造型师们拉到临时搭建的化妆间和更衣室其实就是几辆特制的豪华房车,开始换装、化妆、做发型。
男士的礼服相对简单,李商很快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帅气逼人。
女孩们则花了更多时间。她们在造型师的帮助下,挑选自己喜欢的婚纱或礼服,换上,然后化妆、做发型。
当她们一个个从“南瓜马车”里走出来时,仿佛迪士尼童话里的公主们集体降临,美得令人窒息。
白色的婚纱映衬着她们娇艳的容颜,各异的款式展现出她们不同的风情。
吴倩穿着优雅的鱼尾婚纱,气质清冷如月;
赵飞燕是一身利落的裤装式礼服,干练帅气;
钱叶昕选了件热情如火的大红色礼服,明媚张扬;
孙银莲则是甜美的粉色蓬蓬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蓝倩柔一身淡蓝色薄纱长裙,温婉如水;
泠墨卿选了件墨绿色旗袍改良的礼服,清冷孤傲;
月婵媛的礼服上绘着抽象的艺术图案,别具一格;
公孙婉月坐在轮椅上,也换上了一身精致的白色短款礼服,灵秀可爱;
楚怀月是一身米白色西装套裙,清冷疏离;
安若萱则穿着可爱的鹅黄色公主裙,娇憨可人;
郑婉婷选了身简洁的香槟色礼服,沉静温柔;
那七位“前女友”也各自选了符合自己气质的礼服,或清纯,或妩媚,或知性。
十八位身着华服、美得各有千秋的新娘,簇拥着一位英俊挺拔的新郎,这场面,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终身难忘。
拍摄开始了。李匡寨聘请的三位顶级摄影师立刻进入状态。
他们指挥着这对奇特的“新人”组合,在半个迪士尼乐园里选取各种背景进行拍摄。
在梦幻的睡美人城堡前,他们拍下了气势恢宏的大合照。
在浪漫的灰姑娘旋转木马旁,他们拍下了充满童趣和甜蜜的照片。
在惊险的灰熊山极速矿车轨道下,他们拍下了刺激又搞怪的画面。
在充满异域风情的“探险世界”,他们身着特色服装,拍下了冒险主题的照片。
甚至在“小小世界”的门口,他们和那些可爱的人偶一起,拍下了充满欢乐的合影。
第27章 回家”
花车巡游果然如李匡寨所说,调整了路线,专门从他们拍摄的区域经过。米奇、米妮、唐老鸭、黛西、高飞、布鲁托……几乎所有迪士尼的经典人偶,都从花车上下来,热情地和他们互动、合影。
白雪公主、灰姑娘、贝尔、艾莎、安娜等也身着盛装,优雅地加入拍摄,仿佛在为这对特殊的“新人”送上祝福。
拍摄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三位摄影师累得呼哧带喘,满头大汗,相机快门几乎没停过。
他们携带的专业相机,因为高强度、高频率的使用,甚至中途更换了七次!存储卡更是不知道换了几张。足以见得他们拍了多少照片,捕捉了多少精彩的瞬间。
李商和十八位女孩,也从一开始的些许尴尬和拘谨,慢慢进入了状态,在摄影师和迪士尼欢乐氛围的感染下,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摆出了各种或甜蜜、或搞怪、或深情的姿势。
虽然身体依旧有些酸痛不适,但此时此刻,被童话般的场景和欢乐的人群包围,被镜头记录下这特殊时刻的美好,那些疲惫和尴尬似乎都暂时被遗忘了。
终于,在中午一点左右,这场马拉松式的婚纱照拍摄,总算告一段落。
李商和女孩们回到“南瓜马车”换回舒适的常服。虽然穿着华丽的礼服拍照很美,但三个小时下来,也着实累人,尤其是对脚和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她们来说。
换好衣服,众人重新聚集在城堡前的广场上。李匡寨看着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笑容的孩子们,满意地点点头。他招了招手,周叔立刻带着几个保镖,提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厚厚的红色信封——红包。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三位摄影师,还有迪士尼的各位工作人员!”
李匡寨声音洪亮,“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他开始发红包。三位摄影师每人一个厚得吓人的大红包,接过时手都在抖。
参与拍摄的迪士尼工作人员,从负责人到扮演人偶的演员,到负责调度的职员,甚至维持秩序的保安,人人有份,红包厚度不一,但都远超他们平时的日薪。
连那些只是路过、帮忙营造了一下气氛的普通游客(被允许在非拍摄区域观看),只要过来道贺的,李匡寨也让人派发了小额红包,沾沾喜气。
一时间,“恭喜恭喜”、“谢谢李董”的道贺声不绝于耳,场面热闹又喜庆。
发完红包,李匡寨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虽然兴奋但难掩疲色的众人,终于大手一挥,宣布:
“好了!折腾这么久了,拍也拍够了,大家也辛苦了!接下来的时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
“——自由活动!解散!想玩项目的去玩项目,想逛商店的去逛商店,想吃饭休息的去吃饭休息!未来三天都是自由行,大家自己安排!记住,注意安全,保持联系!第五天早上酒店集合退房,咱们回家!”
“耶——!!!”
“自由啦!”
“老爹(爷爷)万岁!”
解散的命令一下,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然后像炸开的烟花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孩子们拉着父母冲向最近的游乐设施;
年轻人们商量着先去排哪个热门项目;
几位老人家则选择在风景优美的区域散步休息;
李家那些姨娘和“亲家”太太们,则目标明确地朝着购物店走去……
李商看着瞬间空荡了许多的广场,又看了看身边这十八位虽然换了常服、但依旧引人注目的“妻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折腾了一上午,总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虽然“自由活动”意味着他们要十九个人一起行动,依旧是个不小的“挑战”,但至少,不用再被相机追着跑了。
“那么……”
李商转过头,看着十八张或期待、或疲惫、或平静的美丽脸庞,试探着问,“咱们……先去哪儿?”
是去坐刺激的过山车,还是去看梦幻的舞台剧?是去品尝乐园美食,还是去逛那些充满诱惑的商店?
属于他们的、混乱又甜蜜的“迪士尼蜜月”自由行,正式开始了。
四天的自由行时光,在香港这片繁华与童话交织的土地上,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飞逝而过。对于李商和他那十八位“新婚妻子”来说,这四天是混乱、疲惫、却又充满了无数新鲜体验和独特回忆的四天。
他们没有仅仅局限于迪士尼乐园。在李匡寨“不差钱”和“玩得尽兴”的指导思想下,加上李商“雨露均沾”的“陪玩”策略,一群人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香港的每一个热门角落。
李商为了兑现“给每个人美好的体验”的承诺或者说,为了平息可能因“厚此薄彼”而引发的“内部矛盾”,将自己的时间管理发挥到了极致。
他将每天粗略划分为早、中、晚三个时间段,每个时间段专心陪伴一位“妻子”,进行深度至少半天的二人或小范围活动。
早上,他可能陪着喜欢安静的蓝倩柔,在维多利亚港边散步,看晨光中的天际线,或者去半山扶梯感受老香港的情调。
中午,他会和精力旺盛的钱叶昕、孙银莲一起,去铜锣湾、尖沙咀血拼,品尝地道茶餐厅美食,或者挑战海洋公园的刺激项目。
下午,他可能和热爱艺术的月婵媛逛遍中环的画廊和艺术馆,或者陪气质清冷的泠墨卿、楚怀月去南丫岛徒步,享受远离喧嚣的宁静。
傍晚,他也许会和温柔可人的安若萱坐上天星小轮,看维港夜景,或者陪成熟稳重的吴倩、赵飞燕在高级餐厅享用浪漫晚餐,讨论一些商业或家族事务。
晚上……嗯,晚上则通常是“集体活动”时间,或者回酒店“休整”,虽然常常休整得更累。
至于那七位“前女友”,李商也没有完全冷落。他安排她们和家人一起,由专业的导游和保镖陪同,按照她们的兴趣自由活动,购物、美食、景点,一样不少。
他也会抽空单独约见她们,聊聊天,表达感谢和歉意,确保她们此行不至于太过尴尬或不满。
这种高强度、高密度的“陪玩”日程,让李商感觉自己像个连轴转的陀螺,体力透支严重。但效果也是显着的。
十八位女孩在这四天里,几乎都玩得十分尽兴。
迪士尼的童话梦幻,太平山顶的壮丽夜景,兰桂坊的喧嚣热闹,庙街的市井风情,黄大仙祠的香火鼎盛,南丫岛的自然清新,以及数不尽的美食和购物天堂……香港的多元魅力,被他们以各种方式体验了一遍。
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几乎每个人都胖了!至少三斤以上!连一向注重身材管理的吴倩和赵飞燕,看着体重秤上微微上浮的数字,都忍不住扶额叹息。
安若萱更是捏着自己明显圆润了一小圈的脸颊,哀嚎“商哥喂猪都没你这么喂的”。
李商也因此得了个新的绰号——“养猪大户”。
第28章 到家
四天下来,每个人的行李箱都“胖”了好几圈。各种新买的衣服、包包、鞋子、化妆品、首饰、电子产品、特色纪念品……塞满了行李箱和手提袋。
尤其是那几位“购物狂”属性的如钱叶昕、孙银莲,以及几位“岳母”和姨娘,战利品更是堆积如山。
因此,当第五天上午,众人在迪士尼酒店大堂集合,准备退房返程时,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原来的那辆公交车,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和这么多行李!
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箱和购物袋,再看看那辆虽然宽敞但容量终究有限的公交车,李匡寨当机立断:“再叫一辆!专门放行李!”
很快,另一辆同样型号的公交车驶到了酒店门口。这辆车不坐人,专门用来堆放行李。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大大小小的箱子、袋子搬上车,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没留下。
即便如此,原来那辆坐人的公交车,因为人数实在太多,空间依然显得拥挤。一些年轻人尤其是那几个一路“站票”的倒霉小伙和李家几个半大孩子看着那塞得严严实实的座位,又看了看旁边那辆虽然堆满行李但好歹有空地的行李车,一咬牙,主动要求:“我们坐行李车!站着总比挤着舒服!”
于是,一部分“勇士”爬上了行李车,在行李堆的缝隙中勉强找到落脚之地,扶着车内的栏杆站好。
虽然颠簸些,但至少空气流通,不那么憋闷。
上午十点左右,两辆公交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充满欢乐回忆的迪士尼乐园酒店,朝着深圳湾口岸的方向驶去。
回程的路上,大家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的兴奋、好奇、忐忑,已经被四天的狂欢、疲惫和满足所取代。
车厢里安静了许多,不少人靠着椅背补觉,或者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回味着这四天的点点滴滴。
关于过关方式,这次大家有了不同的意见。来的时候走特殊通道固然方便,但少了点“仪式感”,也少了很多“乐趣”比如在口岸拍照留念。
而且,经过四天时间,那些原本没有港澳通行证或者证件过期的人,也都在香港这边顺利办理了加急签注或者回乡证。
于是,经过简单的车内“投票”,大家一致决定:这次从口岸走正常流程回内地!体验一下“普通游客”的感觉,顺便在口岸免税店再看看有什么可买的。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了深圳湾口岸。众人提着随身行李,有序下车,排着队,按照指示走过海关和边检通道。
过程虽然比特殊通道慢一些,但秩序井然。工作人员看到这么一大群人有老有少、带着大包小包、脸上还带着游玩后的倦意和满足,也都见怪不怪,只是偶尔会多看一眼那群气质容貌出众的年轻女性。
只有月婵媛的父亲,月振华,在过关时出了点小岔子。
这位“武术大师”大概是因为昨晚又喝了点小酒或者在香港偷偷买了什么“违禁”纪念品?,过安检时机器响个不停,被工作人员带到一边仔细检查,耽误了十几分钟,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最后还是月婵媛的母亲苏雅出面,才把他“捞”了出来,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除了这个小插曲,其他人都在半个小时内顺利过关。重新坐上公交车,踏上了返回广东的路程。
然而,车子并没有直接开回肇庆的新庄园区。在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后,车子拐下高速,驶入了广州近郊一片开阔的、绿草如茵的区域。
这里不是传统的住宅区或商业区,而是一片规模宏大、经过精心设计和养护的——人造草原!草原中央,隐约能看到一片白墙黛瓦、带有明显江南园林风格的中式建筑群,像一座隐藏在都市边缘的世外桃源。
“这是……哪儿?”有人好奇地问。
“我在广州搞的一个小项目,生态度假庄园,还没完全对外开放。”
李匡寨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地方大,清静,适合办大事。”
车子在庄园气派的大门前停下。门自动打开,车子驶入。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开阔的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湖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布置得错落有致,既有中式的典雅韵味,又不失现代生活的舒适便利。
主建筑是一栋融合了传统与现代风格的三层大宅,面积丝毫不逊于肇庆的吴府。
“未来半个月,咱们就住这儿了。”李匡寨下车,对着有些茫然的众人宣布。
“半个月?不是回肇庆吗?”李商问。
“回什么肇庆?”
李匡寨看了他一眼,“明天,先给你补上周的生日宴!虽然迟了几天,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后,从后天开始,连续十八天!每天一场婚礼!你的,和每一位新娘的婚礼!一天一个,不重样!中式、西式、主题式,随你们喜欢,自己定!场地、布置、司仪、婚庆团队,全都准备好了,你们只需要选样子、出人就行!”
连续十八天婚礼?!一天一场?!众人再次被老李头的“大手笔”和“奇思妙想”震得说不出话来。这简直是……旷古烁今啊!
“至于宾客,”
李匡寨继续道,“我已经让老周在网上发请帖了。只要是咱们李家的朋友、生意伙伴,还有各位亲家的亲朋好友,想来观礼的,一律欢迎!来多少家,咱们就摆多少桌!机票、酒店、来回接送,全包!”
他这简直是摆下了“流水席”,广邀天下宾朋,来为他儿子这旷世奇婚庆贺!这份豪气,这份张扬,不愧是李匡寨。
“不过现在嘛,”
李匡寨看着一个个被这接连不断的消息砸得有点发懵的众人,尤其是那些面露疲色的女孩们,语气缓和了些,“最重要的,是休息!坐了这么久的车,又玩了四天,都累了。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大家先回房休息,洗漱一下。”
“晚餐会送到房间,或者你们想去餐厅吃也行。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生日宴,后天开始……嗯,有的你们忙的!”
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叔和刘姨带大家去安排好的客房。
庄园里的工作人员早已准备就绪,立刻上前帮忙搬运行李,引导客人前往各自的住处。庄园里的客房很多,风格各异,足够安置这上百号人。
李商和他的十八位“新娘”,自然又被安排在了主宅最核心、最宽敞的一片连通套房区域,俨然是一个独立的小型“后宫”。
安顿下来后,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连续四天高强度的游玩,加上长途车程,每个人都累得不轻。
女孩们回到房间,几乎都是第一时间扑向柔软的大床,连澡都懒得洗,只想先睡个天昏地暗。李商也感觉骨头像散了架,但他还是强撑着,先去看望了一下几位看起来特别疲惫的女孩,确认她们没事,才回到自己的主卧,倒头就睡。
而庄园里的工作人员,则开始了紧张的忙碌。他们要连夜布置明天生日宴的场地——主楼前那片最大的草坪。
彩灯、气球、鲜花、舞台、音响设备……一样样被运进来,开始组装、装饰。网络上,关于“李氏集团太子爷十九岁生日宴暨连环婚礼”的消息,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开始悄悄掀起波澜。
老周发布的电子请柬,以其豪横的“包机酒、来者不拒”的措辞和前所未有的“十八天连婚”的噱头,瞬间在特定的圈层内炸开了锅,引发了无数的猜测、惊叹、羡慕、嘲讽和……浓厚的好奇心。
一场注定要轰动整个华南乃至全国上流社会的、旷日持久、奢华至极的“生日+婚礼”马拉松,即将在这座隐藏在广州边缘的人造草原庄园里,缓缓拉开它荒诞而炫目的序幕。
夜色渐深,庄园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还在轻声忙碌,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而关于明天,关于未来十八天,乃至关于李商和这十八位女性之后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漫长人生,所有的喧嚣、混乱、甜蜜与考验,都还只是刚刚开始。
第29章 生日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这片人造草原庄园上时,昨夜的宁静早已被一种沸腾的、节庆般的热闹所取代。
虽然李匡寨说的是“明天生日宴”,但显然,这场“补过”的生日宴,其规模和影响力,早已超出了普通家庭聚会的范畴。
从昨天老周在网上发出那份“壕无人性”的请柬开始,消息就以病毒般的速度扩散开来。不仅仅是李家的亲朋好友、生意伙伴,许多闻风而动的网红、自媒体博主、明星、甚至一些纯粹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都通过各种渠道涌向了这座位于广州近郊、平日低调隐秘的生态庄园。
庄园的大门并没有紧闭,反而在安保人员的引导下有序开放。李匡寨似乎默许甚至乐见这种“与民同乐”的场面。
于是,当李商和他的“妻子们”还在梦乡中补充体力时,庄园中心那片巨大的、连夜布置好的草坪上,已经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人群构成极其复杂。有衣着光鲜、举止得体、互相寒暄敬酒的名流富商;
有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兴奋解说的各路网红;
有戴着墨镜、被助理簇拥、试图保持低调但难掩星味的二三线明星;
也有纯粹被“免费大餐”、“豪门盛宴”、“世纪婚礼”等标签吸引来的普通市民,他们穿着休闲,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享受着这难得的“高端”体验。
氛围也因此变得格外“混搭”和生动。
草坪的一角,几位商界大佬正低声交谈,交换着名片和行业信息;
另一角,几个网红团队为了抢到最佳拍摄角度,差点发生“摩擦”;
美食区更是人头攒动,来自五星级酒店和顶级餐厅的大厨现场制作着各种精致昂贵的美食,不少人端着盘子胡吃海塞,大快朵颐,仿佛在参加一场免费的美食节;
还有一些年轻人,则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试图“偶遇”心仪的对象或者拓展人脉,空气中弥漫着交友、攀谈甚至……装逼的气息。
最有趣的一幕发生在餐饮区。
由于来人远超预期,临时加设的餐桌和椅子有些不够用。
几名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工作人员正费力地搬运、安装着新的折叠长桌。
就在这时,几个看起来像是健身博主或者户外爱好者的年轻小伙,主动凑了上去。
“师傅,我们来帮忙!”
“对对,人多力量大!”
“这桌子怎么装?我们来!”
他们不由分说,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工具和配件,动作麻利地开始组装。其他一些热心的市民也纷纷加入。
很快,几张新的长桌就在众人的协作下迅速架设起来,铺上洁白的桌布,摆上鲜花和餐具。
工作人员连连道谢,那些帮忙的人也乐呵呵的,觉得参与了一件“大事”,气氛更加融洽。
上午九点半,当时钟的指针指向这个时刻,原本喧嚣的草坪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悠扬悦耳、带着古典韵味的编钟与丝竹合奏的音乐。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宅那扇缓缓打开的雕花木门。
首先走出来的是李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也没有穿休闲装,而是身着一袭用料考究、纹饰精美的玄色汉服。
汉服以黑色为底,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龙纹,宽袍大袖,衣袂飘飘,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修长,也平添了几分古雅贵气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虽然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疲惫,但精神饱满,眼神明亮。
紧接着,在他身后,十八位“新娘”也依次款款走出。
她们同样身着汉服,但款式、颜色、纹饰各不相同,完美契合了每个人的气质。吴倩是一身月白色曲裾深衣,清冷如月宫仙子;
赵飞燕穿着绛红色凤纹礼服,威严华贵;
钱叶昕是鹅黄色留仙裙,明媚活泼;
孙银莲是粉色齐胸襦裙,甜美娇俏;
蓝倩柔是水蓝色交领襦裙,温婉似水;
泠墨卿是墨绿色直裾,清冷孤高;
月婵媛的汉服上绘有山水写意,艺术气息浓厚;
公孙婉月坐在特制的、带有古典装饰的轮椅上,穿着一身淡紫色对襟襦裙,灵秀可爱;
楚怀月是象牙白道袍,清逸出尘;
安若萱是嫩绿色半臂襦裙,娇憨可人;
郑婉婷是檀色长褙子,沉静端庄;
那七位“前女友”也各自穿着符合自身风格的汉服,或清丽,或妩媚,或娴雅。
十八位身着华美汉服、容貌气质各异的绝色佳人,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仙子,簇拥着那位玄衣玉冠的俊朗青年,缓缓走向草坪中央临时搭建的、装饰着鲜花和红色绸缎的礼台。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也震撼得无以复加。
“哇——!!!”
“我的天!太美了!”
“这是拍电影吗?”
“快拍快拍!”
短暂的寂静后,草坪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欢呼声和快门声!所有人都被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出场方式震撼了。
汉服的古典华美与这群年轻人的绝代风华相得益彰,瞬间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李商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走到礼台中央,那里已经立好了一个麦克风。
他身后,十八位“新娘”也按照事先排好的位置,分列两侧,姿态优雅。
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喧嚣的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今天的主角,这位拥有十八位“妻子”的年轻“豪门太子”,会说些什么。
“感谢各位今日拨冗莅临,参加李某的十九岁生日宴。”
李商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草坪,清朗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李某深感荣幸,也受宠若惊。”
他的开场白中规中矩,带着大家族子弟应有的礼貌和风度。
“十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路走来,承蒙父母养育之恩,师长教诲之德,亲友扶持之情,更有……”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扫过身旁的十八位女子,“身边诸位红颜知己,不离不弃,情深义重。李某何德何能,得此厚爱?”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感慨。台下不少人微微点头,尤其是那些年长的宾客,觉得这小子虽然年轻荒唐,但至少懂礼数,知感恩。
“今日之宴,名为庆生,实则感恩。”
李商继续说道,“感恩所有在我生命中出现、给予我温暖、陪伴、乃至教训的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能与诸位结缘同行一段,是李某的福分。”
他开始讲述一些成长中的趣事、感悟,语气轻松幽默,偶尔自嘲,引得台下发出阵阵善意的笑声。
他也提到了这次“集体婚礼”的缘起和背后的考虑,坦诚中带着无奈,无奈中又透着坚定,将一个被迫承担起“甜蜜负担”的年轻男人的形象,塑造得颇为立体。
他讲了大约二十五分钟,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空洞的套话,言辞恳切,情感真挚,既照顾了长辈们的感受,也没有忽视年轻宾客的趣味。当他最后说道:“……所以,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依旧磕磕绊绊,或许依旧鸡飞狗跳,但我相信,有身边这些可爱的人,有在座各位的祝福和支持,我们总能找到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幸福。”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持续的掌声。无论之前对李商和他的“十八位妻子”抱有怎样的看法,此刻,至少有不少人被他的真诚和担当所打动。
第30章 婚礼前夕
李商放下话筒,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早已准备好的、冒着细小气泡的香槟。
他高举酒杯,面向全场,朗声道:
“话不多说,千言万语,尽在杯中。再次感谢诸位今日到来!我提议——”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脸上笑容灿烂:
“祝各位,今日愉快!尽兴而归!”
“干杯——!!!”
台下,以李匡寨为首的李家人、各位“亲家”,以及众多宾客,齐齐举起手中的酒杯,异口同声,声震云霄:
“祝贺李大少爷十九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欢快的祝酒声、热烈的掌声,响彻整个草坪。香槟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烁,映照着每一张欢笑的脸庞。生日宴会,在这一刻,正式进入高潮。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属于狂欢。美食美酒源源不断,乐队演奏着欢快的乐曲。
李商带着他的“妻子们”,走下礼台,开始一桌桌地敬酒、寒暄、接受祝福。他们这一行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被层层人群包围,闪光灯几乎没停过。
宾客们也彻底放开了。交友的继续拓展人脉,胡吃海塞的大快朵颐,装逼的找到了更广阔的舞台,网红们则忙着直播、拍照,记录下这“豪门盛宴”的每一个细节。草坪上充满了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宴会从上午一直持续到深夜。灯光取代了阳光,将草坪映照得如同白昼。乐队换成了更动感的dJ,年轻人们开始在空地上随着音乐起舞。
年长些的则坐在舒适的休息区,品着酒,聊着天,看着眼前的盛景,感慨万千。
临近午夜零点,一个巨大的、足足有九层的、装饰着城堡、公主和王子造型翻糖的生日蛋糕,被缓缓推到了草坪中央。蛋糕上插着十九根蜡烛,烛光摇曳。
在李商和他的“妻子们”的簇拥下,在所有宾客的注视和齐声合唱的“生日快乐”歌中,李商闭上眼睛,许下一个愿望,然后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切蛋糕咯!”
欢呼声再次响起。工作人员开始分切蛋糕,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宾客。
甜蜜的蛋糕,象征着生日的圆满,也暂时为这场漫长的狂欢画上了一个甜美的逗号。
当最后一块蛋糕被分完,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许多宾客已经露出了疲态,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的家庭和年长者。
李家的管家老周适时地站了出来,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草坪:
“感谢各位贵宾今日的莅临和祝福!李大少爷的生日宴会,到此圆满结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按照老爷的安排,明天,将在此地,举行李大少爷与吴倩小姐的婚礼仪式。”
“如果各位贵宾有兴趣继续观礼,李家已为各位预订好了附近的酒店客房,住宿费用全包,明日可直接凭请柬入住。当然,若有贵宾行程已定,或想自行安排,也请自便。再次感谢各位!”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也指明了方向:想继续看热闹的,李家包住;想走的,请便,不差钱。
果然,一听这话,人群中反应各异。一部分纯粹为生日宴和“豪门八卦”而来的网红、自媒体和普通市民,觉得热闹看够了,蛋糕也吃了,纷纷开始道别离开。
而更多的,尤其是李家的亲朋好友、生意伙伴,以及那些对后续“十八天连婚”充满好奇的宾客,则选择留下。毕竟,包住宿,还能继续见证这旷世奇婚,何乐而不为?
于是,人群开始分流。离开的宾客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有序离场,李商等人站在门口相送。留下的宾客,则被老周安排的工作人员引领着,前往庄园内预留的客房或附近合作的酒店办理入住。
喧嚣了一整天的草坪,随着人潮的退去,渐渐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工作人员在默默清理着满地的狼藉。
灯光依旧明亮,照耀着那些尚未撤去的装饰,仿佛在诉说着刚刚过去的狂欢,也预示着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属于另一对新人的盛宴。
而李商,在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虽然同样疲惫、但眼中都带着不同神采的十八位“妻子”,尤其是明天就要成为“第一新娘”的吴倩,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忐忑和责任的复杂情绪。
如果说第一天的生日宴是豪门盛宴与网络狂欢的奇妙混合体,那么第二日,李商与吴倩的婚礼,则将这场旷日持久的“庆典”推向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席卷全社会的舆论风暴眼。
规模、规格、宾客阵容、乃至持续时间,都远超昨日的生日宴。
作为“十八天连婚”的开篇,李匡寨显然是要一炮打响,奠定一个高不可攀的基调。
天还没亮,庄园内外的道路就已经被各式豪车、保姆车、媒体采访车堵得水泄不通。
警戒线外,是闻风而来、比昨日多出数倍的媒体记者和围观群众,长枪短炮,无人机盘旋,场面堪比国际电影节红毯。
而当婚礼正式开始时,涌入现场的宾客阵容,更是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那些商界名流、网红明星,在今天的宾客面前,瞬间显得“不够看”了。
红毯之上,出现了几位平日里只在财经头条、娱乐版块最顶端才能见到的人物——真正的资本巨鳄、互联网新贵、跨国集团掌门人,他们携家带口,谈笑风生。
更令人咋舌的是娱乐明星的阵容——几位堪称“国宝级”的影帝影后、歌坛天王天后,竟然联袂出席!他们不是来走个过场,而是带来了精心准备的表演。
一位早已退隐多年的歌坛天后,为新人献唱了一首经典情歌,天籁之音让全场动容。
另一位以创作见长的天王,更是现场即兴弹唱了一首为新人创作的祝福曲,引得掌声雷动,瞬间将现场气氛点燃。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在各自领域堪称泰斗级的艺术家、学者、文化名人,也赫然在座。
他们或许与李家并无深交,但显然是被这场“世纪婚礼”的独特性和李匡寨的“能量”所吸引,前来观礼。
他们的出现,为这场奢华的婚礼增添了几分厚重的文化底蕴。
可以说,今日到场的宾客,几乎囊括了华人社会金字塔尖的各个圈层。
资本、娱乐、文化、学术……精英汇聚,星光璀璨,气场强大到让任何置身其中的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和震撼。
现场的氛围,从第一个重量级嘉宾踏上红毯开始,就处于一种持续的、高能量的“炸裂”状态。
而作为今天绝对主角的李商和吴倩,也没有被这庞大的气场压下去。
如果说昨日的汉服衬托出李商古典贵公子的儒雅,那么今日,一身剪裁完美、线条硬朗的纯黑色手工定制西装,则将他身上那份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和逐渐沉淀的沉稳结合得恰到好处。
虽然脸颊仍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稚嫩,但他站在那些久经商海沉浮、气场强大的巨鳄们中间,无论是挺拔的身姿、从容的举止,还是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流露出的平静与坚定,竟丝毫不显怯场,甚至隐隐有种分庭抗礼的架势。
这份超越年龄的气度,让许多在场的“老江湖”都暗自点头。
吴倩则是一袭出自顶级设计师之手的象牙白拖尾婚纱,款式简约至极,却将她的清冷气质和高挑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
没有过多的珠宝装饰,只有颈间一串流光溢彩的钻石项链和耳畔两点星光,便已贵气逼人。
她挽着李商的手臂,行走在红毯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和祝福,表情平静,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新娘的娇美,又不失她一贯的冷静自持。
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气场相合,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瞬间谋杀了无数菲林。
婚礼的流程既传统又充满新意。
在牧师的见证下,两人交换了誓言和戒指。
吴倩的誓言简洁有力,带着她特有的理性与深情;
李商的誓言则诚恳真挚,夹杂着对过往的歉意和对未来的承诺,听得吴倩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互动环节更是花样百出,热闹非凡。
没有低俗的婚闹,却设计了许多需要两人默契配合、又充满趣味的小游戏和挑战,引得台下宾客笑声不断,掌声连连。
第31章 大婚
午宴是最高规格的国宴级标准,酒水管够,珍馐美味令人目不暇接。
晚宴则变成了盛大的舞会,乐队现场演奏,李商和吴倩领舞,随后宾客们纷纷涌入舞池,尽情欢跳。
烟花表演更是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绚烂夺目。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场婚礼,竟然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是盛大的仪式、午宴、晚宴和狂欢。
第二天,则安排了更为私密和温馨的环节——只有最亲近的家人和少数挚友参加的小型家宴、游园活动、以及新人“答谢”亲友的茶话会。
李匡寨的解释是:“第一天是给外人看的,第二天是给自己人过的。”
这种安排,既满足了对外展示的需求,也保留了家庭内部的温情,可谓考虑周全。
有了第一场婚礼“两天制”的先例,后面的婚礼也纷纷效仿。
艾米丽、公孙婉月、蓝倩柔、泠墨卿、月婵媛、钱叶昕、孙银莲、赵飞燕、楚怀月、安若萱、郑婉婷……乃至最后那位“林小雨”,她们的婚礼,虽然风格各异有纯西式的,有中式的,有主题派对式的,甚至有在游艇上、古堡里举行的,但无一例外,都持续了整整两天。
这样一来,原计划的“十八天连婚”,实际变成了持续三十六天的“超级婚礼马拉松”!从盛夏一直办到了初秋。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这座人造草原庄园,几乎成了华南地区最炙手可热的“旅游景点”和“社交中心”。
每天都上演着不同主题、但同样奢华热闹的婚礼。前来“蹭席”的宾客尤其是那些收到请柬的、以及通过各种关系混进来的简直开心到飞起。
不仅能天天见到各界名流,品尝顶级美食,参与各种有趣的活动,还能拿到价值不菲的伴手礼。
甚至有人发现了“商机”——婚礼现场那些精致绝伦、造价不菲的装饰物鲜花、定制摆件、主题道具等,在婚礼结束后往往会被清理或更换。
一些“机灵鬼”就偷偷抠下一些小型装饰品比如水晶杯垫、镀金小天使、特制香薰蜡烛等,挂到二手交易平台“小黄鱼”上卖,打着“李氏世纪婚礼原物”的旗号,居然真有不少人高价求购,让这些“顺手牵羊”者小赚了一笔。
网络上,关于这场旷世婚礼的讨论,更是霸占了整整一个月的热搜榜!从#李商吴倩婚礼#、#歌坛天后为李家婚礼献唱#、#十八天连婚变三十六天#、#今天又是哪位新娘#、#李氏婚礼伴手礼开箱#、#蹭席的快乐谁懂#……相关话题每天花样翻新,牢牢占据热搜榜前十,甚至经常包揽前五。
全民吃瓜,乐此不疲。
李商、他的十八位“妻子”、以及李家,彻底成为了这个夏天最具话题性和争议性的存在。
赞美、羡慕、嘲讽、批判、猎奇……各种声音交织,但无可否认,这场婚礼,已经成了一种社会现象。
终于,在秋意渐浓的某一天,随着最后一位新娘“林小雨”的婚礼落下帷幕,这场持续了三十六天、耗资难以估量、轰动全国的“世纪婚礼马拉松”,画上了一个盛大的句号。
最后一场婚礼结束后,李匡寨没有立刻宣布解散。
他请来了全程跟拍这三十六天婚礼的顶级摄影团队,在庄园那片最大的草坪上,搭建起一个超级背景板,上面印着“李氏世纪婚礼·全家福”的金色大字。
所有参与了这场漫长“庆典”的人——李商和他的十八位“妻子”,李家的全体成员包括李匡寨夫妇、各位姨娘、兄弟姐妹,十八位“妻子”的娘家亲人,那七位“现女友”及其家人,以及所有在这一个月里帮忙、服务、乃至“蹭席”到最后的核心工作人员和“忠实宾客”,全部被召集到一起。
摄影师指挥着这足有数百号人的庞大队伍,排成错落有致的阵型。
李商和十八位“新娘”自然是绝对的c位,站在最前排。
李匡寨和蚩漱苋坐在他们前面的椅子上,各位“岳父岳母”分列两旁。
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家人、亲友、工作人员……
“看镜头!一、二、三——茄子!”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摄影师从不同角度,拍下了一张张足以载入“史册”的超级全家福。
照片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有疲惫后的解脱,有经历盛事后的满足,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单纯的欢乐。
这张全家福,被制作成了高达一米七的巨型相册!不仅仅是照片,还精心收录了这三十六天里,每一场婚礼中最精彩、最感人的瞬间照片,以及新人、家人的寄语,宾客的祝福留言等等。
制作之精美,内容之丰富,堪称一件艺术品。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样一卷巨型相册,凡是在照片中的人,都能免费领取一卷!当工作人员将这一卷卷比人还高的相册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时,现场再次沸腾了。
很多人抱着这沉甸甸的、记录了一个月狂欢与感动的相册,乐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指认着照片中的自己,回忆着当时的趣事。
消息传到网上,再次引发轰动。如此具有纪念意义和收藏价值的“世纪婚礼全家福”相册,瞬间成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神物”。
多个电商平台和二手交易网站上,出现了大量“天价求购李氏婚礼相册”的帖子,价格一度被炒到了两万元人民币以上,而且有价无市!因为拿到相册的人,几乎都视若珍宝,根本无人出售。
这卷相册,成了他们参与这场传奇婚礼最实在、也最珍贵的凭证。
随着相册发放完毕,宾客们开始陆续道别,带着满身的疲惫、一肚子的美食故事、和一卡车都装不下的“战利品”包括那卷巨型相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座已经承载了他们一个月欢乐与喧嚣的庄园。
喧嚣散尽,庄园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烟花和香槟的气息,草坪上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热闹印记。
李商站在主宅的露台上,看着渐渐空荡下来的庄园,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整一个多月,从生日宴到连续三十六天的婚礼,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表演机器,每天都在不同的剧本、不同的角色中切换,应付着各种场面、各色人物。
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
他看着身边同样面带倦色、但眼神中多了些不同东西的十八位“妻子”,心里盘算着,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或许可以接着“新婚”和“过度操劳”的由头,再跟他爹和各位岳父岳母“申请”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好好缓缓。
然而,他这美好的幻想,很快就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那些之前还乐呵呵地参加婚礼、接受敬酒、甚至一起跳舞狂欢的他爹、他娘、各位姨娘、以及那十八位“岳父岳母”们,在最后一张合影拍完、最后一份伴手礼发完之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们甚至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各自过来,拍了拍李商的肩膀或瞪了他一眼,对自己的女儿简单交代了几句“好好过日子”、“常联系”,然后——
二话不说,直接开溜!
是的,开溜!动作之迅速,态度之果断,仿佛身后有狗在追。
李匡寨拉着蚩漱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好自为之”。
几位岳父岳母也是互相使个眼色,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小包,各自登上自家的车,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庄园大门外。
连那几位平时最爱热闹、最疼或者说最爱逗李商的姨娘,如沈春玲,也只是对他做了个鬼脸,说了句“小商商,保重身体哦~”,便笑嘻嘻地跟着离开了。
前后不过半小时,刚才还济济一堂的长辈们,走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庄园,瞬间好像只剩下了李商、他的十八位“妻子”,以及一些必要的留守佣人。
李商站在空荡荡的门口,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整个人都懵了。
这就……走了?把他和十八个女人扔在这儿?不管了?说好的休养生息呢?说好的家庭温暖呢?
他正风中凌乱,不知所措时,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刚才还各自疲惫、安静站在他身后的那十八位“妻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各个方向,缓缓地、笑吟吟地围了上来。
吴倩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飞燕眼神平静,但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臂。
钱叶昕和孙银莲一左一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终于轮到我们了”的兴奋笑意。
蓝倩柔脸红红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泠墨卿依旧清冷,但目光锁定了李商。月婵媛歪着头,笑得像只狡猾的猫。
公孙婉月操控轮椅,堵住了他后退的路线。
楚怀月安静地站在一旁,但存在感十足。
安若萱小脸通红,却也跟着大部队往前凑。
郑婉婷微微垂首,但脚步没停。
那七位“现女友”,也各自带着复杂难明的笑容,缓缓逼近。
十八道目光,或温柔,或狡黠,或平静,或火热,或羞涩,或复杂,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商身上,将他牢牢锁定在中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才还喧嚣散尽的宁静,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名为“秋后算账”兼“新婚生活正式开始”的巨大压力所取代。
李商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美丽、此刻却让他头皮发麻的脸庞,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混合了香水味、脂粉味和……某种危险气息的压迫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那个……大家……都累了吧?要不……先回房休息?洗个澡,睡一觉?”
“休息?”
钱叶昕第一个开口,笑得花枝乱颤,“李商哥哥,婚礼都办完了,长辈们也走了,现在……是该‘休息’的时候了吗?”
孙银莲也凑近一步,甜笑着,声音却带着钩子:“是呀,商哥哥,这一个月,你可是风光无限,做了三十六天的新郎官呢~现在,该履行点‘新郎’的‘义务’了吧?”
吴倩淡淡地补了一句:“账,总要清的。人,总要陪的。”
赵飞燕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其他女孩也纷纷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神越发“危险”。
李商:“……”
他看着这十八位“磨刀霍霍向猪羊”(他是那只待宰的羔羊)的“新婚妻子”,又看了看空无一“援兵”的四周,终于明白,他爹和那些岳父岳母们为什么跑得那么快了。
这哪里是结束?这分明是另一场更加“艰苦卓绝”、“旷日持久”的“战争”的开始!而且,这次没有外援,没有观众,只有他,和十八位“斗志昂扬”、“蓄谋已久”的对手。
三十六天的婚礼狂欢,是给外人看的盛宴。
而接下来,才是属于他们十九个人之间,真正的、私密的、或许更加混乱也更加真实的“婚姻生活”的开启。
李商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行吧……那什么……咱们……从谁开始‘清账’?还是……一起?”
回应他的,是十八道更加“和善”的笑容,以及缓缓合拢的包围圈。
夕阳的余晖,将这座刚刚结束了一场世纪狂欢的庄园,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暧昧的金色。
而属于李商和他的十八位“妻子”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婚后”生活,就在这夕阳下,正式拉开了它鸡飞狗跳、却又独一无二的序幕。
(全文完)
第1章 终幕
闻人冉溪被石之自由以一种近乎公主抱的姿势揽在臂弯里,冰冷的能量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并不温暖,却奇异地带给人一种稳固的安全感。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主厅上方破裂的穹顶结构,投向更高处那被混凝土和金属遮蔽、只能透过缝隙窥见一丝的灰蒙天空。
她的声音在主厅空旷的寂静中响起,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调子,像是在评价一件即将损毁的艺术品:
“可惜了,叶博士。”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我还挺欣赏你的。”
石之自由似乎对她的感慨毫无反应,深蓝色太阳镜平稳地“望”着前方,能量构成的臂膀稳如磐石。
“脑子够用,手段够狠,对自己也够狠。”
闻人冉溪继续说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悼词,又像是在复盘一局已分胜负的棋,“能从保护伞公司的覆灭中假死脱身,能把自己改造成这种……嗯,勉强算是有创意的形态,还能搞出人造共生替身这种玩意儿。虽然路子歪了点,但不得不承认,是个人才。”
她顿了顿,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真诚的遗憾。
“要不是你非要杀我,”
她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在石之自由怀里显得有点孩子气,“我还不至于这么‘被动’。”
“被动”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被血藤缠绕、被妖花吞噬、然后被自家替身从一堆恶心粘液里挖出来的不是她自己。
说完这句,她似乎失去了继续评价的兴趣,收回投向天空的目光,对着石之自由线条冷硬的下巴轮廓,用日语吐出一个词:
“撒由那拉。”(さようなら,再见,永别。)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之自由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起步,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爆发。
它抱着闻人冉溪,整个幽蓝的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又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直接从原地消失。
不是高速移动带起的残影,而是真正的、近乎空间跳跃般的“消失”。
主厅里,只剩下地上那滩正在缓慢融化的妖花脓水,以及不远处,叶烁那具胸膛被洞穿、左臂彻底粉碎、生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扭曲残躯。
叶烁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暗黄色的瞳孔已经涣散,仅存的右眼勉强还能视物,但也模糊一片。
他听到闻人冉溪那番“欣赏”和“可惜”的话语,听到那句轻飘飘的“撒由那拉”,然后看着她和那个蓝色的怪物如同鬼魅般消失。
疑惑。
巨大的、濒死的疑惑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仅存的意识。
为什么……她要说“被动”?她明明赢了,赢得如此彻底,如此……轻蔑。
为什么是“撒由那拉”?那女人到底……
没等他想明白,或者说,他破碎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
“嗡——!!!”
一种低沉到极致、却又无比尖锐、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极高的天空传来!不是通过耳朵,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生物的神经和骨髓!
紧接着,是如同滚雷碾过天际、却比雷声更加沉闷、更加压抑的破空呼啸!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仿佛一颗燃烧的星辰正从九天之上坠落!
叶烁涣散的目光,本能地向上偏移,透过主厅穹顶的裂缝,投向那一片被切割成狭窄条状的灰蒙天空。
他看到了一点微光。
起初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在灰云中若隐若现。
但几乎在下一秒,那光点就急剧放大,拖着长长的、惨白色的尾迹,如同死神挥下的镰刀,朝着这片区域,精准无比地坠落下来!
b-2幽灵隐形战略轰炸机。
即使在末世,即使在很多国家空中力量已经瘫痪的今天,这种代表着美帝巅峰军事科技、能悄然突破绝大多数防空网络的幽灵,依然在特定的天空逡巡,执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任务。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首尔的上空。
叶烁破碎的瞳孔,死死盯着那颗从b-2腹部落下的、带着死亡光晕的“礼物”。
以他残存的认知和对某些武器的了解,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不是常规炸弹。
不是燃料空气弹。
甚至不是一般的钻地弹。
那修长的弹体,那特殊的尾翼结构,那坠落时稳定得令人心悸的姿态……
微型核弹。
当量或许不大,但足够将这片区域,连同地下数十米深的一切,彻底从地图上抹去,夷为平地,化为放射性尘埃与玻璃结晶的炼狱。
原来……如此。
原来闻人冉溪的“可惜”,不是惺惺作态。
原来她的“被动”,指的是这个。
原来那句“撒由那拉”,不是对她自己说的,是对他叶烁说的。
她早就知道。或者说,她预料到了。
预料到“红皇后”不会放过他。
叶烁那因为失血和剧痛而麻木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怨毒到极致的猩红光芒!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和血沫,朝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白光,发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声、也是最为凄厉不甘的咆哮:
“红皇后——!!!”
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恶鬼的哭嚎。
“你竟敢背叛于我——!!!”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与恨。
“我才是你的主人!是我创造了你!是我给了你生命!你个该死的、卑贱的、没有灵魂的背叛者——!!!”
他仅存的右手五指深深抠进地面,指甲崩裂,露出森白的指骨,仿佛想将满腔的怨恨化作实质,抓向那无情的天空。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最后的咆哮在空旷的主厅里回荡,随即被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的破空呼啸彻底淹没。
核弹触地。
没有声音。
或者说,在声音传来之前,极致的光芒已经吞噬了一切。
首先是无法形容的、纯粹的、仿佛将太阳瞬间拉到眼前的强光,从触地点爆发!
那光芒如此炽烈,以至于叶烁残存的视觉神经在千分之一秒内就被彻底烧毁,他最后“看”到的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吞没一切的纯白。
紧接着,是冲击波。
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如同实质的环形气墙,以触地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横扫!
所过之处,地面如同被无形巨犁翻开,混凝土、钢铁、建筑残骸,一切都被轻易地撕碎、抛飞、汽化!
地下实验室上方的土层和建筑结构,在这毁天灭地的伟力面前,薄得如同纸糊,瞬间被撕裂、掀飞、露出下面复杂的金属结构,然后那些金属结构也在瞬间扭曲、熔化、蒸发!
炽热的高温随之而来,将范围内的一切物质瞬间加热到数千度,岩石熔化,金属沸腾,空气被电离成灼热的等离子体。
最后,才是那迟来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巨响——核爆的轰鸣!
声音如同亿万雷霆在同一瞬间炸响,汇聚成一股足以震碎耳膜、撕裂灵魂的恐怖声浪,横扫整个首尔废墟!
叶烁,以及他周围的一切,实验室的残骸、妖花的脓水、散落的设备、厚重的合金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极致的光、热、冲击波中,无声无息地分解、汽化、消失。
只有一点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
在核爆的强光彻底吞没叶烁残躯的前一刹那,在他胸膛那已经碎裂、黯淡的两枚共生模块残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红光闪烁了最后一下。
闪烁的节奏很奇特。
一长,一短,一长,一短,一长……然后,彻底熄灭。
那是摩斯密码。
第2章 余风
代表字母“S”和“o”的组合。
“SoS”?不,不是标准的求救信号。
是更短的、更简单的……“SoRRY”。
抱歉。
只可惜,那个创造了它、赋予了它名字、最终又因为它或者它的造物主/控制者的指令而被抹除的“主人”,再也无法听到,也永远无法理解这声来自冰冷逻辑与预设程序最深处的、迟来的“抱歉”了。
首尔废墟,某栋相对完好的高层建筑——或许曾是某个财团的总部,如今被称为“第三堡垒”的楼顶天台。
这里距离核爆中心有相当一段距离,但依旧在冲击波的绝对杀伤半径边缘。
高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崩塌。
闻人冉溪站在天台边缘,赤足。
身上的黑色运动服早已在刚才石之自由带她瞬间移动时,被能量余波震得有些破损,此刻更是被狂暴的劲风吹得紧贴身体,猎猎作响。
她甚至没来得及穿上鞋——或者说,那双高跟鞋在刚才的战斗和移动中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就这样赤着脚,站在楼顶,面对着核爆方向。
远处,毁灭的光球已经膨胀到极限,开始上升,形成那标志性的、连接天地的蘑菇云。
火焰与浓烟翻滚,将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橙红与漆黑。
冲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环形巨浪,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本就残破的建筑如同被巨人踩过的积木,纷纷垮塌、粉碎!
狂风先至。
那是核爆冲击波的前驱,灼热、狂暴、蕴含着毁灭一切能量的飓风!
风声凄厉如同亿万冤魂哭嚎,卷起地面上的一切碎片——碎石、钢筋、玻璃、尘土,甚至还有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和扭曲的汽车残骸——形成一道死亡的风暴墙,朝着高楼狠狠拍来!
灼热的气浪率先舔舐过闻人冉溪裸露的皮肤,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瞬间的滚烫。
但紧随其后的,是风压急剧变化带来的、更深层的、穿透性的低温感。
极热与极冷在这狂风中诡异交融,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体感。
这冰与火交织的、毁灭的飓风,让她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颤栗的刺激感。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细微的、近乎享受的弧度。
狂风狠狠撞在高楼的外墙上,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整栋建筑都在呻吟、颤抖!天台边缘的护栏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混凝土碎块簌簌剥落,被狂风卷走。
闻人冉溪那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原本只是披散在肩后,此刻被狂暴的气流猛地向后拉扯、飞舞,如同无数条挣扎的黑色鞭索,在她脑后狂乱地舞动!发丝抽打在她脸颊、脖颈、肩膀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但她站在天台边缘的身影,纹丝不动。
仿佛脚下不是摇摇欲坠的百米高楼,而是坚实的大地。
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能将坦克掀翻的核爆冲击波前驱,而是夏日的暖风。
不仅没退,她甚至还微微昂起了头,眯起眼睛,任由狂风吹拂着脸庞,感受着那毁灭气息中夹杂的、生死一线的极致刺激。
就在此时,她身后,一直如同最忠诚影子般沉默悬浮的石之自由,似乎“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如同海啸般拍来的、混杂着致命碎片的冲击波气墙,又“看”了一眼站在边缘、似乎打算硬抗的闻人冉溪。
深蓝色太阳镜后,似乎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类似于“无奈”或“嫌弃”的情绪波动。
然后,它动了。
没有瞬移,只是以一种快到模糊的速度,一步跨到闻人冉溪身后。
然后,那双由幽蓝能量构成的、线条冷硬的手臂,从后面伸出,稳稳地、不由分说地,环住了闻人冉溪的腰。
不是拥抱,更像是一种……固定。
接着,石之自由腰腹发力,手臂向上猛地一举!
闻人冉溪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石之自由从地上直接举了起来,双脚离地,变成了一个面朝冲击波方向、被自家替身举在空中的、有点滑稽又有点惊悚的姿势。
就像……电影《泰坦尼克号》里,杰克从后面抱着露丝,让她张开双臂迎接海风那样。
只不过,这里没有浪漫的夕阳和大海,只有毁灭的核爆与狂风。
抱着她的也不是深情款款的杰克,而是一个面无表情可能也做不出表情、通体幽蓝、戴着太阳镜的能量替身。
闻人冉溪显然没料到石之自由会来这么一手。
她被举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哭笑不得。
“喂……”她刚想说什么。
下一秒,核爆冲击波的主体,到了。
“轰——!!!!!”
不是声音,是纯粹的能量洪流!灼热、狂暴、夹杂着无数致命碎片的飓风,如同亿万匹失控的钢铁巨兽,狠狠撞上了高楼!
整栋建筑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天台的地面在剧烈震颤、开裂!远处的蘑菇云已经升到高空,连接天地的火柱渐渐消散,但冲击波的余威仍在肆虐!
闻人冉溪被石之自由举着,正面迎上了这股毁灭的洪流。
狂风将她身上的衣物撕扯得更加破烂,长发在身后笔直地拉成一条直线。
细小的碎石和金属碎片如同子弹般打在她身上、脸上,留下细密的红痕,但瞬间就被她强大的自愈能力抹平。
灼热与冰冷交替冲刷着她的感官。
她甚至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狂风的动作,脸上那抹刺激的笑容更加明显。
石之自由则稳稳地站在原地,幽蓝的能量身躯在狂风中微微荡漾,如同磐石。
它举着闻人冉溪,替她抵挡了大部分来自正面的冲击力和致命碎片,自己则如同定海神针,在毁灭的风暴中岿然不动。
这场面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冲击波的主体终于过去,只剩下狂暴的余风和漫天的尘埃。
石之自由这才将闻人冉溪放了下来。
闻人冉溪双脚重新踩在布满裂纹和碎石的天台地面上,晃了晃有些发麻的手臂,然后,做了一个让石之自由可能想翻白眼的动作——
她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胸前运动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刚才不是经历了一场核爆边缘的生死洗礼,而只是去菜市场逛了一圈,沾了点灰。
拍完“灰”,她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了看下方——已经是一片狼藉,更远处的爆心方向,更是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浓烟和火光的深坑,以及扭曲融化的地面。
“首尔,结束了。”
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毁灭的景象,朝着天台的出口走去。
赤足踩过碎石和玻璃渣,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接下来,”
她边走边自言自语,声音被还未散尽的狂风吹得有些飘忽,“就当正儿八经的旅游了。”
“去韩国其他地方玩玩。”
语气轻松得像是计划一次周末郊游。
石之自由无声地悬浮在她身后,深蓝色太阳镜“望”着她走向出口的背影,能量构成的身体在弥漫的尘埃和渐熄的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然后,它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接着,如同幻影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能量余韵。
闻人冉溪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驱散身后的尘埃。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中。
楼顶,只剩下呼啸的、带着放射性尘埃的余风,吹拂着劫后余生的废墟,以及远方那片仍在燃烧的、象征着彻底终结的炼狱火海。
第3章 药剂
核爆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尘埃和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放射性气味。
闻人冉溪赤着脚,走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脚下的地面依旧滚烫,碎石和玻璃渣硌得脚底生疼,但她步伐稳定,仿佛感觉不到。
她需要一双鞋。
拐进一条相对完整的商业街,两旁的店铺大多门户洞开,货架倾颓。
她很快找到一家运动品店。
店门早被砸烂,里面一片狼藉,但角落的货架上,居然还孤零零地挂着几双鞋。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双黑色的、看起来尺码合适的运动鞋,抖掉上面的灰尘,坐下试了试。
刚好。
她将鞋穿上,系好鞋带,踩了踩地面。柔软的鞋底缓冲了碎石的尖锐感,久违的舒适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接下来是行李。
扫荡了几个行李箱店和户外用品店,她拖出来两个最大号的硬壳行李箱和一个结实的登山包。
然后转向服装店、内衣店、鞋店,甚至一家看起来高档但早已被洗劫一空的丝袜专卖店。
她的挑选方式简单粗暴:合眼缘,尺码对,材质尚可。
不挑款式,不挑颜色,看到顺眼的就往行李箱里扔。
运动服、牛仔裤、t恤、衬衫、风衣、甚至几件看起来做工不错的晚礼服;
内衣裤成打地拿;
鞋子挑了几双不同功能的,登山靴、跑鞋、甚至一双看起来还能穿的高跟凉鞋;丝袜则整盒整盒地扫走。
很快,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登山包就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
她拖着箱子,背着包,走到街口。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幽蓝光芒微闪。
几缕近乎透明的丝线从指尖射出,精准地缠住行李箱的拉杆和背包的肩带。
丝线绷紧,将沉重的行李轻松提起,悬浮在她身后大约两三米的位置,如同被无形的仆人恭敬地托举着。
她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就这么拖着三个“漂浮”的行李,朝着仁川港的方向走去。
仁川港。
曾经东北亚重要的货运枢纽,如今一片死寂。
巨大的集装箱如同积木般堆叠,锈蚀的龙门吊静静矗立,像钢铁巨兽的骨架。
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吹过空旷的码头。
与首尔市区的破败混乱不同,仁川港出乎意料地“干净”。
没有游荡的丧尸,没有遍地的垃圾和残骸,甚至路面都相对平整。
一些关键区域,比如起重机操作区、仓库入口,明显有被定期清理和维护的痕迹。港口深处,甚至有一片被划出来的区域,停放着十几辆保养得不错的大巴车和中巴车,车窗明亮,轮胎气足,显然是特意准备的交通工具。
这里像一个被精心维持的“安全区”和“中转站”。
冒险者们从海上而来,在这里登陆、休整、获取补给,然后深入内陆;
或者从内陆返回,在这里等待船只离开。
混乱与秩序,在这片废弃的港口,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闻人冉溪拖着漂浮的行李,走进港口。她深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一丝幽蓝的光芒悄然流转,如同开启的扫描仪,快速而细致地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堆集装箱、每一台设备。
目光最终定格在远处一台最高大的龙门吊上。
那钢铁巨人的驾驶舱,在高空的风中微微晃动。
她收回目光,指尖微动。
身后漂浮的行李箱和登山包缓缓落地。然后,更多的幽蓝丝线从她周身涌出,迅速交织、延展,在她头顶上方编织成一张半透明的、伞状的屏障。
她迈步,朝着龙门吊走去。
丝线构成的屏障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始终笼罩在她头顶上方几米处,阻挡着可能的来自高处的窥探或狙击——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谨慎已成习惯。
走到龙门吊巨大的钢铁支架下。
仰头望去,驾驶舱像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悬挂在几十米高的地方。
通往驾驶舱的垂直爬梯锈迹斑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闻人冉溪没有去爬那看起来就不怎么牢靠的梯子。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高处的驾驶舱,五指虚握。
无数幽蓝丝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她掌心喷射而出,沿着龙门吊粗壮的钢铁支架飞速向上攀爬、延伸!
它们灵活地绕过锈蚀的螺栓和突出的结构,准确无误地钻进了驾驶舱紧闭的门缝。
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随后,丝线收缩。
闻人冉溪的身体被丝线牵引,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上飘起,沿着丝线构成的“索道”,轻盈而稳定地升向高空。
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摆,猎猎作响。
几秒钟后,她稳稳地站在了驾驶舱门口。
丝线松开,缩回体内。
驾驶舱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
里面空间狭小,布满灰尘和仪表盘。
但就在正对门口的挂扣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哑光金属材质的箱子。
箱子不大,约莫普通手提箱大小,但做工极其精良,边缘有精密的密码锁和气压平衡阀。
箱子下面,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是普通的黄色便签,上面的字迹却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用的是毛笔小楷,墨迹酣畅淋漓:
“药剂送达。下次再抢我们家药材,我真的要发怒了!!!——上官莫砚”
最后那个“怒”字,最后一笔拉得又长又重,几乎要戳破纸背,充分表达了写字人当时咬牙切齿的心情。
后面还画了一个简笔的、气得冒烟的小人头。
闻人冉溪看着这张便签,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神色。
上官莫砚。
上官家这一代最杰出的药理天才,也是出了名的药材痴和守财奴。
他们家祖传的药园和库藏,堪称移动的宝库。
几年前一次任务合作,闻人冉溪“顺”走了他们药园里一株极其罕见的、据说三百年才开一次花的“幽冥月见草”,把上官莫砚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追着她念叨了整整三个月。
至于这支药剂……她确实在半年前一次通信中,半开玩笑地跟上官莫砚提过。
当时她说,老用丝线搬东西太麻烦,要是能有个随身空间之类的异能就好了,让他研究研究有没有什么药剂能刺激一下空间系异能的觉醒,哪怕只是临时的储物空间也行。
纯粹是逗他玩的。
空间系异能是出了名的稀有和难以定向激发,现有的理论都还停留在猜想阶段。
她根本没指望这家伙能搞出来。
没想到……
她摇了摇头,伸手取下那个黑色箱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凉。
她没去碰密码锁——以上官莫砚的风格,这箱子要么是声纹或虹膜识别,要么就是给她预设了某种只有她知道的方式打开。
她只是将手掌按在箱子表面,精神力微微探出。
第4章 旅途
“咔。”
一声轻响,箱子侧面的气压阀自动泄压,然后箱盖向上弹开一条缝。
里面填充着厚厚的黑色防震海绵,中央凹陷处,固定着一支注射器。
注射器是特制的,银白色金属外壳,透明玻璃针管,里面装着大约十毫升的液体。
那液体的颜色,近乎纯粹的墨黑。
不是浑浊的黑,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带着某种流动质感的漆黑。
即使在昏暗的驾驶舱里,也泛着幽暗的光泽。
闻人冉溪拿起注射器,入手冰凉。
针头是特制的,细长,闪烁着寒光。
她甚至能感觉到针管内那黑色液体中蕴含的、狂暴而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她没有任何犹豫。
撩开颈侧的长发,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颈动脉。
左手拇指按住颈动脉一侧,微微用力,让血管更加凸起。
右手拿起注射器,拔掉针头保护套,对着凸起的颈动脉,稳、准、狠地,一针扎下!
针尖刺破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她缓缓推动活塞。
墨黑色的液体,随着她的推动,一点点注入颈动脉。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却又带着诡异灼热感的洪流,顺着血液,轰然冲向四肢百骸!
“呃……”
闻人冉溪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颈侧,甚至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冲击而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青色小蛇,在白皙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眼白部分迅速被蔓延的黑色浸染,短短几秒钟,一双原本清澈的深琥珀色眼眸,就变得漆黑如墨,深邃得仿佛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血管里穿梭,又像是极寒的冰流在骨髓中奔涌!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更多声音,只是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体内的风暴。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对于承受者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丝墨黑色液体被推入血管,闻人冉溪猛地拔出针头,带出一小串血珠。
她将空了的注射器随手扔在驾驶舱的地上,金属外壳与铁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靠在驾驶舱冰凉的金属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黑色运动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曲线。
裸露的手臂、脖颈、甚至小腿,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漆黑如墨的瞳孔,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褪去那骇人的黑色,重新恢复成深琥珀色,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幽暗。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汗湿的手掌。
心念微微一动。
没有任何征兆,她手中突然出现了一小瓶矿泉水——那是她之前在商店扫荡时顺手扔进某个行李箱的。
瓶子冰凉,凝结着水珠。
下一秒,矿泉水瓶又凭空消失。
再下一秒,她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运动背心,连同下面的内衣,也瞬间消失不见,露出光洁的肩头和紧致平坦的小腹。
而几乎是同时,一套干净的、叠放整齐的黑色运动内衣和同色背心,出现在她手中。
空间系异能。
虽然只是最初级的、雏形般的显现。
能瞬移目前看来距离和精度都很有限,能储物空间大小和存取速度待测试。
但这确确实实,是无数异能者梦寐以求的、极度稀有的空间系能力。
闻人冉溪看着手中干净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汗津津、近乎赤裸的上身,以及同样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的运动长裤。
她皱了皱鼻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是的,”
她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此刻狼狈模样的不满,“光溜溜的都汗成这样了……”
她顿了顿,想象了一下如果穿着刚才那堆扫荡来的、大多不太透气的衣服,在这种剧烈排汗反应下会是什么感受,然后撇了撇嘴,补充道:
“要是穿了还得了。”
说完,她不再犹豫。
双手抓住身上早已湿透、黏腻不堪的运动长裤和内裤边缘,向下一褪,连同脚上的运动鞋一起,干脆利落地脱了下来,随手就往驾驶舱门外一扔。
衣物和鞋子飞出驾驶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却没有向下坠落。
在她心念控制的瞬间,那些即将掉落的衣物,如同被无形的口袋兜住,凭空消失在半空中。
储物空间,生效。
现在,她全身一丝不挂地站在狭窄的驾驶舱里。
汗水顺着肌肤的曲线向下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身体如同象牙雕刻,泛着湿润的光泽。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羞赧或不适,只有一种实验成功的平静,和对满身汗水的嫌弃。
她拿起那套干净的内衣和背心,快速穿上。
干燥柔软的布料接触皮肤,带来舒适的触感。
然后,她走到驾驶舱门口,望向下方几十米高的地面,和远处停放着客车的那片区域。
去釜山。
那里据说还有相对干净的活水,可以好好洗个澡,洗去这一身的汗水和尘埃。
她没打算用刚觉醒的、还不稳定的瞬移能力赶路。
一来消耗可能不小,二来……太无聊了。
瞬间从一个地方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失去了沿途的风景,虽然可能没什么风景、可能的遭遇、以及那种“在路上”的感觉。
她决定开车。
心念再动,刚才被她“收”起来的运动鞋、长裤,以及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的一件干净的长袖t恤和一条休闲裤,出现在手中。她麻利地穿上。
整理好自己,她最后看了一眼驾驶舱内那个空空如也的黑色金属箱,和地上那支用过的注射器。
没去管它们。
她转身,面向舱外高空。
没有召唤丝线,也没有走爬梯。
她只是微微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的身影从驾驶舱门口,凭空消失。
几乎没有时间间隔,码头地面,那排客车停放区的阴影里,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闻人冉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虚无中一步踏出。
瞬移。
距离大约五十米,从几十米高空到地面。
落地很稳,只是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呼吸略有些急促。
新觉醒的能力,运用起来还不算太熟练,消耗也比预想的大一点。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目光扫过那十几辆客车。
最后选中了一辆看起来保养最好、油量似乎也最足的银灰色中型巴士。
走到车旁,拉开车门——没锁。
这种放在这里的车,本来就是给有需要的人用的,钥匙通常就放在遮阳板上或者脚垫下。
她果然在遮阳板上找到了钥匙。
插入,点火。
“轰——”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运转平稳。
闻人冉溪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看了眼油表,半满。
足够了。
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中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车厢。
然后,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银灰色的巴士缓缓驶出停车区,沿着港口内部平整的道路,朝着出口驶去。
车窗外,是荒废的港口,锈蚀的巨轮,沉默的集装箱。
更远处,是首尔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蘑菇云残迹,和被核爆彻底改变的地平线。
但她没有回头。
巴士驶出仁川港,拐上通往南方的高速公路。
路面有些破损,但大体还能通行。
偶尔有废弃的车辆挡路,她就操控巴士灵巧地绕过去。
车窗开着,带着海腥味和淡淡放射性尘埃的风吹进来,拂动她的长发。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支在车窗沿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望向公路延伸的远方。
首尔的故事,结束了。
接下来,是釜山,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就当是,一次正儿八经的、末世背景下的……公路旅行吧。
巴士引擎的轰鸣,渐渐消失在空旷的、通往南方的公路上。
第5章 南行
巴士行驶在通往釜山的高速公路上。
路面年久失修,裂缝里钻出顽强的野草,偶尔能看到翻倒锈蚀的车辆残骸,像搁浅在混凝土河流上的金属鲸鱼骨架。
闻人冉溪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象。
但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向下拉出一个细微的、表达不满的弧度。
开了不到十公里,她的吐槽就开始了。
“啧。”
一个轻飘飘的语气词,拉开了序幕。
前方路面上,横七竖八塞满了废弃的车辆。
不是事故导致的连环追尾,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充满绝望和愚蠢的堵塞。
小轿车斜插进大货车的底盘下,SUV撞穿了中央护栏卡在对向车道,几辆车甚至叠在了一起,像是顽童随手推倒的积木。
所有车窗都碎了,车门大多敞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干涸发黑的血迹和破烂的衣物,诉说着三年前那场逃亡的惨烈。
最关键的是,这些车把双向六车道堵得严严实实,连摩托车都很难钻过去。
闻人冉溪踩下刹车,巴士缓缓停在距离车堆几十米外。
她推开车门,踩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走到那堆钢铁坟场前,歪着头看了几秒。
“韩国人的素质,”
她低声自语,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公路上格外清晰,“逃亡都没一点技术含量。”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比了一下。
“人印度人那么傻,都知道丧尸来了,往道路两侧的田野、小巷里冲,分散开,别堵路。”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荒谬感,“这帮家伙倒好,逃命的时候还不忘把路堵死,是生怕后面的人跑得比自己快吗?”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巴士上。
重新发动引擎,但没有往前开,而是将车缓缓倒后一段距离。
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巴士车头前方的空气。
无数幽蓝色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从她掌心、指尖喷涌而出,迅速在空中交织、凝聚、塑形。
它们不再是纤细的线条,而是变得粗壮、凝实,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丝线旋转、缠绕,如同3d打印机般,在巴士车头前方,构筑出一个巨大、厚重、边缘锋利、呈流线型的……铲头。
铲头完全由幽蓝丝线构成,但质感却如同百锻精钢,宽达四米,高度超过巴士的车头,前端微微上翘,两侧有向后收拢的弧度,既能推开障碍,又能将杂物向两侧分流。
铲头后方,有粗大的“支撑臂”与巴士前保险杠连接,确保受力均匀。
一个完全由能量丝线构筑的、临时的清障铲。
闻人冉溪看了看自己这个“作品”,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挂挡,踩油门。
巴士发出低沉的咆哮,车头挂着那个幽蓝的巨大铲头,朝着堵塞的车堆缓缓加速。
“咚!!!!”
第一声撞击沉闷而巨大。
铲头前端轻易地切入了一辆横在路中的轿车底盘下方,然后向上微微发力。
轿车像玩具一样被轻易掀起,翻滚着摔向路边护栏,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玻璃碎裂声。
“哐!哗啦——!”
第二辆、第三辆……铲头像一堵无坚不摧的蓝色墙壁,平推过去。
轿车被挤开、撞瘪、掀翻;
SUV被铲得侧滑、旋转;
轻型卡车被顶得向后平移,轮胎在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撞击声、金属撕裂声、玻璃爆碎声、重物翻滚声……各种噪音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公路上奏响了一曲粗暴的拆迁交响乐。巴士车身随着撞击微微震动,但那个幽蓝铲头稳如泰山,将所有阻碍物无情地推向两侧,硬生生在车堆中犁出一条通道。
闻人冉溪坐在驾驶座上,身体随着撞击轻轻晃动,脸色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构筑铲头开路了。
从离开仁川港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类似的堵车路段遇到了不下十处。
每一次都是大同小异的车堆,每一次都需要她下车“清理”。
“麻了。”
她看着前方再次被清空、但布满了车辆残骸和碎玻璃的路面,低声吐出两个字。
不知是说路面被她撞麻了,还是她自己撞得麻木了。
两个小时后,她终于将巴士停在了一个相对空旷的高速路休息区。
不是因为到了目的地,也不是因为车没油了——油表显示还有大半箱。
而是因为,她在路边荒废的建筑群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标志。
一个被灰尘覆盖、但轮廓依旧清晰的——菊花Logo。
喂官方店。
店面不大,落地窗早就碎了,里面黑漆漆的,货架东倒西歪。
但在末世第三年,在一片电子产品的废墟中,看到这个标志,依旧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闻人冉溪推开车门,走了过去。赤脚踩过碎玻璃,发出“嘎吱”的声响。
店里一片狼藉。展示台翻倒,模型机散落一地,大多屏幕碎裂,电池漏液,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墙壁上还挂着巨幅海报,海报上的手机造型炫酷,屏幕几乎包裹了整个机身,下面赫然印着“hUAwEI mate 100 pro - 七重折叠,开启无限视界”。
她扫了一眼海报,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造型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折叠铰链痕迹的残骸,撇了撇嘴。
“不知从何时起,”
她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喂这个折叠狂魔,彻底把其他厂商带歪了。疯狂堆折叠,三折、四折、卷轴、环绕……现在连七折叠都出来了。”
她踢开脚边一个屏幕裂成蛛网、但依稀能看出是折叠形态的平板电脑残骸。
“九星终究还是技矮一筹。喂七折叠都横空出世了,甚至还有折叠电视。”
她想起进店前瞥见的对面商铺,那里似乎曾经是九星的旗舰店,如今只剩下被砸烂的柜台和烧焦的招牌,“九星在韩国还在的时候,都才整出四折叠,单折叠电脑的铰链都没玩明白,良品率低得吓人。”
她走到一个相对完好的玻璃柜台前,里面凌乱地堆着一些配件和几台未拆封的手机盒。
盒子大多破损,被水浸泡过,字迹模糊。
“隔壁苹果,”
她拿起一个印着被咬了一口苹果标志的、同样破破烂烂的手机盒,随手扔开,“都快把三折叠电脑研究明白了,虽然价格贵得能买辆二手车。”
她继续在柜台里翻找。
灰尘很大,呛得她微微皱眉。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到了一个触感相对干燥、完好的盒子。
拿出来,拂去灰尘。
黑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熟悉的菊花Logo和一行小字:hUAwEI mate 100(标准版)。
不是折叠屏。
是两年前发布的、mate 100系列的直板旗舰机。
在如今这个“无折叠不旗舰”的魔幻市场里,这种直板机反而成了稀罕物。
她拆开盒子。
里面手机完好,甚至连保护膜都没撕。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电量显示:3%。
居然还有电。虽然只剩一点点。
“估计这家店,就这部手机因为没拆封,还有点电了。”
闻人冉溪嘀咕着,从自己湿漉漉的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卡包。
打开,里面整齐地插着几张不同运营商、不同国家的SIm卡。
她熟练地取出一张,掰开手机卡托——幸好,这款老型号还是实体SIm卡槽——将卡插进去。
开机,跳过繁琐的设置(末日了,谁还管隐私协议),直接进入桌面。
连上店里残存的、不知从哪个没断电的路由器泄露出来的微弱wi-Fi信号(信号格只有一格,但居然还能用),登录自己的云账号。
通讯录、备忘录、几个常用App的账户信息开始缓慢同步。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揣进兜里,转身离开了这片弥漫着灰尘和电子元件腐朽气味的店铺。
说来也奇怪。
第7章 算了
翌日,清晨。
阳光不再是昨日那粗暴刺眼的金色瀑布,而是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朦胧而柔和的淡金色,透过便利店破碎的窗户和昨夜被“清理”出的、更加宽敞的视野,懒洋洋地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闻人冉溪的意识,从一片深沉、满足玩够了游戏又有些疲惫玩到太晚的混沌中,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感知,是触觉。
身下不是硬邦邦的塑料椅,也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某种……富有弹性、微微晃动的网状物。
对了,是丝线吊床。
很舒服,比预想的舒服。
然后,是嗅觉。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似乎和昨晚入睡前不太一样。
少了些灰尘和过期食品的酸腐气,多了点……清晨露水的清冽?还有一种……更空旷的、仿佛少了点什么的通透感。
奇怪。
她皱了皱鼻子,没睁眼,习惯性地想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继续睡。
但身体稍微一动,就感觉身上盖着什么东西。
布料柔软,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自己衣物的、陌生的触感和气味。
像是某种厚实的外套。
她终于,不太情愿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深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适应光线。
然后,她愣住了。
视线所及,让她有那么几秒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昨晚瞬移时不小心跑错了地方。
这……是昨晚那家便利店?
天花板……没了?
不,不是完全没了。
是便利店原本低矮的石膏板吊顶,此刻破开了一个直径至少三米的不规则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撕开、扯烂!
断裂的龙骨和电线垂落下来,晃晃悠悠。
透过大洞,能看到上方建筑的混凝土楼板,以及更远处,一小片灰蓝色的、带着朝霞的天空。
阳光,正是从这个大洞,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一大片区域。
墙……也少了。
昨晚她“堵死”门窗的幽蓝丝线早已不见踪影。
不止如此,便利店靠街的两面承重墙,靠近她休息的这一侧,也消失了!不是倒塌,而是如同被最精准的爆破拆除,齐刷刷地缺了两大块!
断面光滑得诡异,露出里面断裂的钢筋和粗糙的水泥。
冷风毫无阻碍地从这两个巨大的缺口灌进来,吹得地上轻飘飘的包装袋哗啦作响。
原本还算封闭的空间,此刻变成了一个近乎“开放式”的、三面透风的残破亭子。
视野倒是开阔了不少,能直接看到外面荒芜的街道和更远处的建筑废墟。
而她躺着的丝线吊床,就悬挂在这“开放式”便利店的正中央,头顶是破开的天花板大洞,身侧是消失的墙壁缺口。
身上,确实盖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长款风衣。
风衣质地不错,看起来是新的,但沾了些灰尘,还有几处不明显的、像是被利器划破的小口子。
闻人冉溪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盖在身上的风衣,再抬眼,环视了一圈这个面目全非的“临时卧室”。
沉默。
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她昨晚……玩手机玩到两三点,后来困得不行,好像还用丝线把充电器固定在插座上防止脱落,然后倒头就睡了。
睡前,便利店明明还好好的,虽然破旧,但至少是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一觉醒来,天花板开了天窗,墙塌了两面,身上多了件陌生男人的风衣。
这剧本不对。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刚睡醒、还有点迷糊的大脑重新运转。
然后,她将意识沉入体内,去感知那些与她生命本源紧密相连的幽蓝丝线。
这一感知,让她眉头猛地一跳。
体内储备的、可供她随时调用的幽蓝丝线能量……少了。
不是少了一点点,而是少了将近一半!那种空乏感虽然不严重,但清晰可辨。
就像一个大水箱,一夜之间被人悄悄放掉了一半水。
能无声无息调动、并且消耗她如此大量丝线能量的,只有一个“存在”。
石之自由。
她的替身。
所以,昨晚在她熟睡之后,石之自由自己跑出来了?而且,看样子还干了票大的?拆天花板?拆墙?还……不知道从哪搞了件风衣给她盖上?
闻人冉溪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过那破开的天花板和消失的墙壁。
断面光滑,不像是暴力砸塌,更像是被无数极其锋利、坚韧的丝线反复切割、剥离的结果。
这倒符合石之自由那家伙的“手艺”——简单,粗暴,效率。
至于为什么这么干……
她看了看身上这件风衣,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空了一小半的能量储备,再联想到这变得“通风良好”的环境……
一个不太确定、但似乎最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那家伙,该不会是觉得这里太闷、空气不好毕竟便利店封闭,又有异味,或者觉得不够安全两面实墙挡了视野?,所以趁她睡着,自作主张地“改造”了一下住宿环境?
顺便……可能还出去“逛了逛”,弄了件干净的外套给她当被子,顺便消耗了大量能量?
闻人冉溪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这个替身……是不是有点太“贴心”,太“有想法”了?
而且,行动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好歹是她的能量啊!一下子用掉一半,知不知道补充起来很麻烦的!
不过……算了。
第6章 琐记
从手机店出来,走向旁边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的便利店时,路过一片空地。
空地上晃荡着几只丧尸。
它们穿着破烂的工装或休闲服,皮肤灰败,行动迟缓,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住了闻人冉溪。
但当它们“看”清闻人冉溪时,动作却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她此刻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长裤,虽然沾了些灰尘,但整洁干净,将身材曲线勾勒无疑。
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在昏黄的天光下白得晃眼。
那几只丧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脚步蹒跚地向她靠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种原始的、对鲜活血肉的渴望。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息,本能驱使它们想要扑上来撕咬。
闻人冉溪停下脚步,看着它们靠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但就在其中一只丧尸伸出手,指甲乌黑尖利,几乎要碰到她手臂的刹那——
她心念微动。
身上那件黑色运动背心和长裤,连同里面的内衣,瞬间消失,被她收进了刚觉醒还不算大的储物空间里。
她就这么赤条条地、一丝不挂地站在了空地上,站在了几只丧尸面前。
阳光洒在她毫无瑕疵的肌肤上,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长发披散,垂落在肩头和胸前。
身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每一处起伏都仿佛上帝最精心的雕琢。
那几只丧尸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伸出的爪子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闻人冉溪赤裸的身体。
喉咙里的低吼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呆滞的沉默。
它们就那样站着,歪着头,用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她。
没有继续扑咬,也没有后退,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种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闻人冉溪与几只丧尸“坦诚相对”,大眼瞪小眼。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了然。
果然。
这些丧尸,或者说,它们残存的那点本能和视觉处理能力,似乎对“赤裸”的活人……反应异常。
穿上衣服,它们能“认出”你是猎物,是“异物”,会激发攻击欲。
但一旦脱光,它们那简单的大脑似乎就“宕机”了,无法将“赤裸的肉体”与“可攻击的猎物”有效关联起来,只剩下最原始的“注视”。
“好色眼镜?”
她低声自语,带着点嘲讽。
不知道是在说丧尸,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没再理会这几只呆立的丧尸,重新从空间里取出那套运动服穿上,然后径直走向旁边的便利店。
推开便利店半掩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光线昏暗,货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过期食品的酸腐气味和灰尘味混合在一起。
她刚走进门口两步。
“嘶……嗬……”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摩擦地面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的阴影里传来。
闻人冉溪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
阴影蠕动。
一个“东西”,从收银台后面爬了出来。
那勉强还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只有上半身。
腰部以下空空荡荡,肠子和破碎的内脏拖在地上,留下暗红色的污迹。
它用两只仅存的手臂,艰难地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了暗紫色的坏死斑块,但肌肉却没有普通丧尸那种萎缩干瘪,反而异常发达,贲起如同岩石。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不再是普通丧尸那种浑浊无神,而是一种浑浊中带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狡诈?或者说,残存的本能智慧?
二次异变丧尸。
而且,是产生了初步“智能”,或者至少是强化了捕猎本能的二次异变体。
它爬得很慢,但那双带着一丝邪异光芒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闻人冉溪,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沾满污血和碎肉的牙齿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闻人冉溪看着这半截身子还在努力爬向自己的丧尸,眉头蹙得更紧了。
对于外面那些没脑子、只知道凭本能扑咬的普通丧尸,她没什么感觉,跟路边的石头差不多。
但像这种,明显经历了二次异变,眼睛里还残存着点“东西”的……
她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意。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面对“类人”而非“兽类”时,本能的不适和警惕。
总感觉像是在面对一个疯狂的、失去理智的“人”,而不是纯粹的“怪物”。
那丧尸又往前爬了半米,腐烂的手臂抬起,沾满污秽的指甲抓向闻人冉溪的小腿。
闻人冉溪没动。
直到那爪子即将触碰到她裤脚的瞬间——
她抬腿,踢出。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随意。
就像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砰!”
一声闷响。
那半截身子的二次异变丧尸,如同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侧面撞中,整个上半身凌空飞起,划过一道抛物线,狠狠砸在便利店最里面的货架上!
货架倒塌,将它埋在下面,只剩下两条还在微微抽搐的、腐烂的手臂露在外面,很快也不动了。
闻人冉溪收回腿,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眼底那丝寒意,并未完全散去。
她不再看那堆废墟,转身走到便利店相对干净一些的靠窗位置。
那里有一排供顾客休息的塑料桌椅,虽然积满灰尘,但还算完整。
她没去坐椅子。
而是抬起手。
幽蓝丝线再次涌出,但这次不再构筑铲头那样的大家伙,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女手中的丝线,快速在空中穿梭、编织。
它们以那排塑料桌椅为框架,迅速构建出一张悬空的、由无数细密丝线交织而成的“吊床”。
吊床离地约半米,丝线绷紧,形成一张富有弹性的、近乎透明的网状平面。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不是坐上去,而是直接向后一倒,整个身体放松地躺进了这张丝线织成的吊床里。
吊床微微晃动,承托着她的重量,稳如磐石。
接着,她掏出刚弄来的mate 100手机。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同步完成的桌面。电量:20%。
她本来想找个更干净、更舒适的地方休息,比如之前路过看到的那个汽车旅馆。
但看看手机仅剩的20%电量,再看看便利店角落那个居然还在闪烁电源指示灯、旁边墙上还有一个完好多功能插座……
算了,就这儿吧。
她心念一动,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充电头和一截USb-c数据线——都是刚才在华为店里顺手拿的。
将充电头插进墙上的插座,数据线一头连充电头,另一头插上手机。
“嘀。”
手机屏幕亮起充电标志,电量开始缓慢上升。
闻人冉溪调整了一下躺在丝线吊床上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
然后,双手举起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点开一个图标——那是一个很老的、单机版的跑酷游戏,末日爆发前流行的。游戏早就下好了,在云端存着档。
加载界面过后,熟悉的像素小人出现在屏幕上。
她操控着小人在废墟间跳跃、翻滚、躲避障碍、收集金币。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神专注,仿佛外面那个荒芜死寂、危机四伏的世界,与她毫无关系。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墙角插座上那微弱的充电指示灯,在这昏暗破败的便利店里,散发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文明残存的光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非人的嘶吼。
但便利店内,只有游戏里单调的背景音乐,和闻人冉溪偶尔因为失误而发出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懊恼的轻啧。
电量,一格,一格,缓慢爬升。
21%……22%……
第7章 算了
翌日,清晨。
阳光不再是昨日那粗暴刺眼的金色瀑布,而是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朦胧而柔和的淡金色,透过便利店破碎的窗户和昨夜被“清理”出的、更加宽敞的视野,懒洋洋地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闻人冉溪的意识,从一片深沉、满足玩够了游戏又有些疲惫玩到太晚的混沌中,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感知,是触觉。
身下不是硬邦邦的塑料椅,也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某种……富有弹性、微微晃动的网状物。
对了,是丝线吊床。
很舒服,比预想的舒服。
然后,是嗅觉。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似乎和昨晚入睡前不太一样。
少了些灰尘和过期食品的酸腐气,多了点……清晨露水的清冽?还有一种……更空旷的、仿佛少了点什么的通透感。
奇怪。
她皱了皱鼻子,没睁眼,习惯性地想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继续睡。
但身体稍微一动,就感觉身上盖着什么东西。
布料柔软,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自己衣物的、陌生的触感和气味。
像是某种厚实的外套。
她终于,不太情愿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深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适应光线。
然后,她愣住了。
视线所及,让她有那么几秒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昨晚瞬移时不小心跑错了地方。
这……是昨晚那家便利店?
天花板……没了?
不,不是完全没了。
是便利店原本低矮的石膏板吊顶,此刻破开了一个直径至少三米的不规则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撕开、扯烂!
断裂的龙骨和电线垂落下来,晃晃悠悠。
透过大洞,能看到上方建筑的混凝土楼板,以及更远处,一小片灰蓝色的、带着朝霞的天空。
阳光,正是从这个大洞,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亮了下方一大片区域。
墙……也少了。
昨晚她“堵死”门窗的幽蓝丝线早已不见踪影。
不止如此,便利店靠街的两面承重墙,靠近她休息的这一侧,也消失了!不是倒塌,而是如同被最精准的爆破拆除,齐刷刷地缺了两大块!
断面光滑得诡异,露出里面断裂的钢筋和粗糙的水泥。
冷风毫无阻碍地从这两个巨大的缺口灌进来,吹得地上轻飘飘的包装袋哗啦作响。
原本还算封闭的空间,此刻变成了一个近乎“开放式”的、三面透风的残破亭子。
视野倒是开阔了不少,能直接看到外面荒芜的街道和更远处的建筑废墟。
而她躺着的丝线吊床,就悬挂在这“开放式”便利店的正中央,头顶是破开的天花板大洞,身侧是消失的墙壁缺口。
身上,确实盖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长款风衣。
风衣质地不错,看起来是新的,但沾了些灰尘,还有几处不明显的、像是被利器划破的小口子。
闻人冉溪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盖在身上的风衣,再抬眼,环视了一圈这个面目全非的“临时卧室”。
沉默。
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她昨晚……玩手机玩到两三点,后来困得不行,好像还用丝线把充电器固定在插座上防止脱落,然后倒头就睡了。
睡前,便利店明明还好好的,虽然破旧,但至少是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一觉醒来,天花板开了天窗,墙塌了两面,身上多了件陌生男人的风衣。
这剧本不对。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刚睡醒、还有点迷糊的大脑重新运转。
然后,她将意识沉入体内,去感知那些与她生命本源紧密相连的幽蓝丝线。
这一感知,让她眉头猛地一跳。
体内储备的、可供她随时调用的幽蓝丝线能量……少了。
不是少了一点点,而是少了将近一半!那种空乏感虽然不严重,但清晰可辨。
就像一个大水箱,一夜之间被人悄悄放掉了一半水。
能无声无息调动、并且消耗她如此大量丝线能量的,只有一个“存在”。
石之自由。
她的替身。
所以,昨晚在她熟睡之后,石之自由自己跑出来了?而且,看样子还干了票大的?拆天花板?拆墙?还……不知道从哪搞了件风衣给她盖上?
闻人冉溪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扫过那破开的天花板和消失的墙壁。
断面光滑,不像是暴力砸塌,更像是被无数极其锋利、坚韧的丝线反复切割、剥离的结果。
这倒符合石之自由那家伙的“手艺”——简单,粗暴,效率。
至于为什么这么干……
她看了看身上这件风衣,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空了一小半的能量储备,再联想到这变得“通风良好”的环境……
一个不太确定、但似乎最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那家伙,该不会是觉得这里太闷、空气不好毕竟便利店封闭,又有异味,或者觉得不够安全两面实墙挡了视野?,所以趁她睡着,自作主张地“改造”了一下住宿环境?
顺便……可能还出去“逛了逛”,弄了件干净的外套给她当被子,顺便消耗了大量能量?
闻人冉溪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这个替身……是不是有点太“贴心”,太“有想法”了?
而且,行动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好歹是她的能量啊!一下子用掉一半,知不知道补充起来很麻烦的!
不过……算了。
第8章 惊喜
看在这家伙还知道给她找件“被子”,虽然款式和性别都不对,以及把环境弄得“开阔明亮”,虽然有点过于开阔了的份上……
闻人冉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性格的决定——
她拉起那件陌生的灰色风衣,往自己下巴处又拽了拽,盖得更严实些。
然后,翻了个身,在丝线吊床上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蜷缩姿势,重新闭上了眼睛。
管他天窗还是破墙,管他风衣哪里来。
没睡够。
接着睡。
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她甚至真的又睡着了。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周遭这堪比拆迁现场的景象,只是最寻常的卧室布置。
直到大约半小时后。
一股极其诱人、混合着油脂焦香、肉类醇厚、以及某种新鲜香草气息的浓郁香味,如同一个无形的小钩子,顽强地钻过她沉睡的防御,轻轻搔刮着她的嗅觉神经。
闻人冉溪的鼻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翕动了两下。
肚子,非常诚实地,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声。
她蹙了蹙眉,在丝线吊床上又扭动了一下,试图屏蔽那扰人清梦的香味。
但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真实,带着刚出锅的热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终于,她忍无可忍,猛地睁开了眼睛。
睡意还未完全散去,深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被打扰的起床气。
她撑着吊床坐起身,风衣从身上滑落。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她吊床正前方,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桌子。
一张很普通的、白色的折叠野餐桌,就是那种户外露营常用的款式。
桌子腿是合金的,桌面是硬质塑料。桌子擦得很干净,在晨光下甚至有点反光。
而桌子上摆着的东西,让闻人冉溪刚刚还残存的那点睡意和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眼睛“唰”一下,亮得惊人!
最中央,是一个大大的、白色的瓷盘。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烤得焦黄油亮、表面还滋滋冒着细小油泡的肉排!
看那纹理和厚度,似乎是上好的肋眼或者西冷,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边缘带着迷人的焦褐色,中间是诱人的粉红色。
肉排上撒着碾碎的黑胡椒粒和粗海盐,还有几根新鲜的迷迭香作为点缀。
肉排旁边,是另一盘煎得金黄油润的香肠,肠衣脆裂,露出里面饱满多汁的肉馅。
还有一碟翠绿欲滴、用橄榄油和蒜末清炒的西兰花。
一小碗淋着琥珀色酱汁的土豆泥,细腻柔滑。
以及,在桌子最靠近她的这一边,放着一大碗晶莹剔透、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米饭。米饭粒粒分明,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朴素的甜香。
这……这是一顿丰盛得不像话的早餐!不,这规格,说是午餐或者晚餐都绰绰有余!而且,全都是热腾腾的,显然是刚做好不久!
在这丧尸横行、物资匮乏、连口干净水都难找的末日废墟里,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食材新鲜那肉排的颜色和纹理,绝对不是冷冻多年的僵尸肉、烹调得当的大餐,简直就是神迹!
闻人冉溪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又发出一连串更加响亮的“咕噜”声。
她甚至能感觉到口腔里迅速分泌的唾液。
她坐在吊床上,愣愣地看着这桌凭空出现的盛宴,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不用猜了。
能在这鬼地方,搞到这么新鲜的顶级食材,还能做出这么一顿像模像样的大餐,并且悄无声息地摆到她面前的……
只有那个昨晚拆了她天花板和墙、用了她一半丝线能量、还给她盖了件风衣的、过分“贴心”且有行动力的家伙了。
石之自由。
怕她饿死?
闻人冉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眼底那点亮光,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愉悦。
她甚至觉得体内那空了一半的丝线能量,都用得……有点值了?
“谢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大声说道,语气轻快,带着笑意。
也不知道是在谢谁,或者说,她知道“谁”能听见。
说完,她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扑”了过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盘腿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坐下——桌子有点矮,吊床不方便吃饭。
她端起那碗还烫手的白米饭,拿起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双干净木筷,夹起一大块油光闪亮的肉排,迫不及待地就塞进了嘴里。
“唔——!”
牙齿切入焦脆的外皮,咬开鲜嫩多汁的内里。
滚烫的肉汁混合着黑胡椒和盐的咸香,以及优质牛肉特有的醇厚脂肪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肉排火候掌握得极好,中心温度恰到好处,柔嫩得几乎不用咀嚼。
太……好吃了!
闻人冉溪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几乎要发出呻吟。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这么新鲜、这么美味、这么“正常”的热食是什么时候了。
在首尔那几天,要么是酒店里味道拉胯的“中餐”,要么是自己煎糊的牛排,要么就是各种过期变质的零食。
她顾不上烫,也顾不上什么吃相,大口扒饭,大口吃肉,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烤得焦脆的香肠,清爽的西兰花,绵密的土豆泥……每一样都让她吃得停不下来。
吃得太急,一大口米饭混合着肉块咽下去,有点噎住了。
“咳……咳咳!”
她放下碗,一手抚着胸口,脸憋得有点红,想咳又咳不出来,难受地直拍胸口。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
三瓶冰凉彻骨、瓶身还凝结着细密水珠的易拉罐,并排出现在了桌子的边缘,正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乐。
冰镇可乐。
闻人冉溪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噎不噎了,伸手就拿过一罐,“啪”一声拉开拉环。
“嗤——” 二氧化碳释放的轻响,带着甜美的气息。
她仰起头,“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甜爽液体冲过喉咙,瞬间带走了那点噎住的不适,也冲淡了口腔里的油腻。
碳酸饮料特有的刺激感和甜味,与肉食的丰腴完美结合,带来了双倍的满足感。
“哈——!”
她舒爽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放下可乐罐,她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就在刚才可乐出现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自己身侧的空气中,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道模糊的、幽蓝色的虚影。
那虚影只出现了一瞬,甚至不到零点一秒,就迅速淡去、收缩,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体内。
是石之自由的上半身。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看得很清楚。
那家伙……刚才就“躲”在旁边?看她吃得噎住了,才忍不住冒出来,给她送可乐?
而且,送完就跑?是害羞?还是怕她追究昨晚拆家和消耗能量的事?
闻人冉溪拿着可乐罐,看着那虚影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带着促狭和温暖笑意的笑容。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大口可乐,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对着桌上丰盛的食物,发起新一轮的、更加从容不迫但还是很快的进攻。
晨光,透过破开的天花板大洞,暖暖地照在她身上,照在摆满食物的桌子上,也照在这片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却意外地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便利店里。
风吹过缺失的墙壁,带来远处废墟的气息,也吹动了桌上食物的热气。
闻人冉溪专心地吃着,偶尔喝一口冰可乐,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美食带来的满足和愉悦。
体内,那消耗了一半的丝线能量,似乎也在这顿意料之外的丰盛早餐中,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补充”。
至少,心情好了,能量恢复起来,也会快一点吧?
她这样想着,又夹起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香肠。
第9章 浮空
吃饱喝足,最后一口冰可乐的甜爽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满足的叹息。闻人冉溪放下空罐,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罐壁冰凉的水珠。
她舔了舔嘴角沾着的些许油渍,意犹未尽地扫了一眼桌上——盘子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连点缀的迷迭香都没剩下。
该走了。
她没打算从便利店那扇摇摇欲坠的正门出去——昨夜被石之自由“贴心”拓宽后,那里现在更像一个敞开的车库入口。
她直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食物碎屑,赤足走到那面消失的墙壁边缘。
缺口外,就是高速公路休息区的停车场。
地面铺着破碎的沥青,缝隙里长满杂草,几盏歪斜的路灯早已熄灭。
晨光比刚才更盛了些,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缺乏生气的灰白色,太阳躲在薄云后面,像一颗失去温度的蛋黄,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和……热。
没错,热。
刚一靠近缺口,一股比室内明显灼热得多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带着地面蒸腾起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浓烈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息。
闻人冉溪皱了皱眉,手搭在缺口的边缘——那里原本是砖墙和水泥,现在只剩参差不齐的断面。
她探头向外望去。
只一眼,她搭在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灰白色的晨光下,休息区的停车场,以及更远处的路面、绿化带、甚至旁边的加油站和小型超市……目力所及之处,不再是昨夜她来时那种空旷、破败但相对“干净”的景象。
而是……尸山。
真正意义上的尸山。
丧尸的残骸,和各种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变异兽类的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整个休息区!
灰败的、腐烂的、暗红的、紫黑的……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肢体、躯干、头颅,像垃圾一样被随意抛洒、堆积在一起。
有些尸体还算完整,保持着死前扑击或撕咬的姿势;
更多的则是支离破碎,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内脏和粘稠的体液涂满了地面,汇聚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缓缓流动的暗红色溪流。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内脏腥臊和某种变异生物特有甜腻气味的恶臭,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撞进鼻腔。即使闻人冉溪早已习惯了末世的种种惨状,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眉头紧紧锁起。
尸体堆积的高度,有的地方甚至超过了废弃车辆的顶棚。
一些体型庞大的变异兽——比如那头看起来像是熊和蜥蜴混合体、背上长满骨刺的怪物——的尸体,像小山一样横亘在路中央,周围散落着更多丧尸的碎块。
血流成河已经不足以形容。
地面完全被粘稠的、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覆盖,在低洼处形成了大大小小的“血潭”。
那些液体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动、蔓延,像是有生命的、恶心的沼泽。
这景象,比最恐怖的噩梦还要荒诞和惨烈。
仿佛昨晚有一支无形的、狂暴的军队横扫了这里,将一切活物碾碎、撕烂,然后随意丢弃。
闻人冉溪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屠宰场般的景象,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最初的惊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她明白了。
昨晚睡得那么沉,不是因为她累,虽然玩游戏确实有点费神,也不是因为这破地方有多舒服。
而是外面,就在她躺着玩手机、后来闷头大睡的时候,爆发了一场规模惊人的尸潮和兽潮冲击!
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震动?
现在想想,石之自由那个家伙,昨晚自作主张地“改造”便利店环境,拆天花板、拆墙,恐怕不只是为了通风和视野……更重要的,是在她周围布下了某种隔音或者能量屏蔽的结界?至少是极大地削弱了外界的声音和震动传递。
而它消耗掉的那将近一半的丝线能量……
闻人冉溪的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尤其是那些被切割得异常整齐、断面光滑如镜的残骸上。
还有地面、墙壁上那些深深的、仿佛被无数锋利丝线反复刮擦、犁过的痕迹。
合着,这家伙昨晚没闲着,不仅拆了家,还跑出去,跟外面这些丧尸和变异兽“玩”了大半夜?杀了个痛快?所以才消耗了那么多能量?
看着那些尸体的死状,再联想到石之自由那简单粗暴、喜欢将目标“拆解”的战斗风格……闻人冉溪几乎能脑补出昨晚的画面:幽蓝的光影在尸潮兽群中肆虐,丝线纵横切割,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飞……
难怪一觉醒来,店里“通风”这么好,视野这么“开阔”。
也难怪,她能安稳睡到天亮,没被外面的厮杀吵醒,更没被游荡进来的漏网之鱼打扰。
这“贴心”服务,还真是……全方位无死角。
就是这“服务”现场,有点过于“震撼”了。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脚下不远处,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正沿着地面的坡度,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朝着她所在的这个墙壁缺口方向……流过来。
那血液颜色深得发黑,表面漂浮着可疑的泡沫和组织碎屑,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闻人冉溪的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
她可不想让这玩意儿沾到自己脚上。
哪怕只是靠近,那种气味和视觉冲击也够恶心半天。
几乎是想都没想,她心念一动。
体内,那股与生俱来、却一直被她视为“鸡肋”的、最本源的精神力量,被悄然引动。
浮空。
这是她真正的、第一次觉醒的异能。在“石之自由”这个强大到离谱的替身出现之前,这就是她拥有的全部特殊能力——让自己和接触的物体短暂地摆脱重力影响,进行低空悬浮和缓慢移动。
很实用,尤其是在需要跨越障碍、躲避地面危险的时候。
但也很“鸡肋”。
悬浮高度有限,速度慢得像蜗牛,消耗还不小,持续时间也短。
在实战中,尤其是在面对高速移动或大范围攻击的敌人时,这点浮空能力几乎等于没有。
所以,在“石之自由”觉醒后,她就几乎再也没用过这个“原装”异能,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有这手。
但现在,这个“鸡肋”能力,派上用场了。
第10章 归途
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作用在她身体以及脚下极小范围的空气上。
下一秒,她赤足微微离开了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地面,悬浮在了离地大约十公分的空中。
虽然不高,但足够避开那滩正在缓缓蔓延的污血。
她甚至嫌弃地又往上飘了飘,离地达到了二十公分左右,确保绝对的安全距离。
悬浮在空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套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长裤,昨晚石之自由盖在她身上的那件深灰色风衣,还随意地搭在她肩膀上。
心念再动,肩膀上的风衣瞬间消失,被收进了那个还不算大的储物空间里——虽然沾了点灰尘还有破口,但料子不错,洗洗还能穿,不能浪费。
然后,她就这么保持着离地二十公分的悬浮状态,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慢悠悠地“飘”出了便利店那个巨大的墙壁缺口,飘进了那片尸山血海的停车场。
悬浮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悠悠的,和她平时行动的速度完全没法比。
但好处是平稳,安静,而且……绝对干净。
脚不沾地,自然不用担心踩到什么恶心的东西。
她就这样“飘”着,目光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废弃车辆间搜寻。
昨晚开来的那辆银灰色巴士,她记得是停在了便利店门口不远处的路边。
很快,她找到了。
巴士没被埋在尸体堆下面——这得感谢石之自由昨晚的“大扫除”以及它似乎还残存的那么一丁点“贴心”。
它被完好无损地停在距离这片血腥屠宰场边缘大约三百米外的、相对干净的路边。车身甚至看起来比昨晚更干净了些,像是被简单擦拭过,至少车窗玻璃上没有溅上血污。
闻人冉溪“飘”到巴士旁,落地——脚尖在离地面还有几厘米时,解除了浮空,轻轻踩在相对干净的路面上。
她绕着巴士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
轮胎完好,车身没有新增的刮擦痕迹,油表……嗯,还是昨晚那个位置。
看来石之自由只是把车挪了个地方,没拿去当碰碰车开。
她走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
车内还是老样子,空空荡荡,只有她昨天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的半瓶水和一件外套。
她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然后,从储物空间里取出车钥匙——昨晚停车后她顺手收进去了。
插入钥匙孔,拧动。
“咔哒……嗡……”
预想中的引擎轰鸣没有响起。
只有启动机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嗡鸣,然后……熄火了。
没电了?还是油路问题?或者昨晚的震动让哪里接触不良了?
闻人冉溪挑了挑眉,没太意外。
在这种鬼地方,车辆放一晚上出点毛病太正常了。
她再次拧动钥匙。
“咔哒……嗡……嗡……”
启动机再次挣扎着转动了几圈,声音比刚才更虚弱,然后再次归于沉寂。
她松开钥匙,等了几秒,再次拧动。
“咔哒……嗡…………”
一次,两次,三次……
她也不急,就这么慢条斯理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仿佛跟这辆破巴士的启动机较上了劲。
拧钥匙,听那微弱的嗡鸣,松开,等,再拧。
半个小时。
她就这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足足半个小时的“点火-失败-等待-再点火”的循环。那股子犟劲,要是让旁人看了,估计会觉得她脑子是不是被丧尸啃了。
但闻人冉溪似乎乐在其中。
或者说,她只是单纯地不想用其他方法比如让石之自由推一把,或者干脆弃车步行,就跟这辆破车杠上了。
终于,在她不知道第多少次拧动钥匙,启动机发出最后一声近乎哀鸣的、拖长了调的“嗡————”之后。
“轰!!!”
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从引擎盖下猛地迸发!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黑烟,车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引擎的运转声渐渐变得平稳、有力。
点着了。
闻人冉溪松开钥匙,听着那熟悉的引擎轰鸣,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打赢了一场微不足道却让她心情愉悦的小仗。
她挂上档,轻踩油门,巴士缓缓起步。
驶过那片尸山血海的边缘时,她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惨烈的景象。
清晨的阳光毫无怜悯地洒在那片死亡之地,给那些扭曲的残骸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边。
血腥味依旧浓烈,但隔着车窗,淡了许多。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支在车窗沿上,看着后视镜里那片迅速远去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阿弥陀佛。”
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语气也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悲悯或超度,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念叨。
“早死早投胎。”
她补充了一句,然后便收回目光,不再看后视镜。
巴士加速,驶离了这片被死亡彻底浸透的休息区,重新开上了通往釜山的高速公路。
开出去没多远,闻人冉溪就发现了另一个“惊喜”。
昨晚来时,路上那些横七竖八、堵得严严实实的废弃车辆,此刻……少了很多。
不是被人挪走了——这荒郊野外哪来的人。
而是那些堵塞最严重的路段,车辆残骸被以一种极其粗暴且高效的方式“清理”过。有的车被硬生生推到了路边,挤成了一堆;
有的则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扯、折叠,塞进了中央隔离带;
更夸张的是,有几段路中间堆叠如山的车堆,直接消失了一大半,露出了下面还算完整的路面,只在路边留下大量被压缩成金属块的、奇形怪状的残骸……
清理的痕迹很新,断面光滑,带着明显的、被巨力扭曲和切割的印记。
而且,非常“贴心”地清理出了一条足够巴士通行的、相对平整的通道。
闻人冉溪开着车,在这条被“特意”清理过的路上行驶,速度快了不少,也不用再频繁地构筑铲头开路。
她看着窗外那些被暴力“整理”过的车祸现场,又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空着一小半的丝线能量储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呵。”
石之自由那家伙……
不仅出门杀怪,受了力(消耗能量),拆了家(便利店),盖了被(风衣),做了饭(丰盛早餐),送了水(冰可乐),挪了车(远离尸堆),竟然……还“贴心”地,把她今天要走的路线,也给提前“清扫”了一遍?
这服务,是不是有点过于“周全”了?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该夸那家伙“能干”,还是该吐槽它“多管闲事”。
但无论如何,路好走了,总是件好事。
她踩下油门,巴士在空旷的、被“清扫”过的高速公路上,加速向前驶去。
窗外,荒芜的景色飞速后退。
天空依旧灰白,太阳躲在云后。
但车厢内,引擎平稳运转,冷气丝丝渗出,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
闻人冉溪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另一只手从储物空间里摸出那部mate 100手机。
电量已经充满,信号格空空如也——离开有wi-Fi残存的区域了。
她随手点开一个单机小游戏,打发时间。
嘴角,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弧度。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游戏单调的背景音乐。
车外,是被清理过的死亡公路,和看不见尽头的、属于末日的旅程。
第11章 大田
得益于石之自由昨晚那场“劳苦功高”的大扫除,以及它“贴心”地提前清理了沿途的车辆路障,闻人冉溪从休息区到大田的这段路,开得异常顺畅。
没有堵车,没有需要下车构筑铲头的钢铁坟场,甚至连游荡的丧尸和变异兽都少得可怜——大概昨晚都被吸引到休息区那边,然后被某个蓝色的暴力拆迁办给一锅端了。
巴士在空旷荒芜的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作伴。
闻人冉溪甚至有余裕一边开车,一边用那部mate 100手机玩完了两个单机小游戏,还抽空从储物空间里翻了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没过期的坚果慢慢吃着。
她没有选择一口气开到釜山。
虽然距离不算太远,但她今天早上那顿丰盛早餐带来的好心情,在经历了启动巴士的半小时较劲、以及沿途不可避免的单调景色后,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她不是铁打的,昨晚虽然睡得沉,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然存在,尤其是体内那空了一半的丝线能量,就像个无声的提醒,告诉她最好别太折腾。
所以,当高速路牌上出现“大田”的指示时,她几乎没有犹豫,打方向盘,驶下了匝道。
大田。
韩国曾经的科技中心,在病毒爆发初期,一度被宣传为“中流砥柱”般的反击安全基地。
据说军方和幸存者曾在这里集结,试图建立防线,阻挡丧尸从半岛南部北上的势头。
但很显然,宣传是宣传,现实是现实。没有美帝或者说,没有足够强力、持续的外部支援和先进装备输入,缺乏有效组织和统一指挥,内部可能还充斥着各种扯皮、争权夺利和绝望情绪,所谓的“安全基地”,最终大概率会变成不安全基地,甚至成为更大的坟场。
驶出高速,进入大田市区外围。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她的猜测。
所谓的“安全基地”外围防线,依稀可见轮廓。
高大的混凝土墙绵延起伏,将一片区域圈了起来。
墙头上还残留着锈蚀的铁丝网和探照灯架。
但许多段墙体已经坍塌,露出里面……令人无语的结构。
闻人冉溪将巴士停在路边,下车走近一段相对完好的围墙。
墙看起来挺厚,灰扑扑的。
她伸手,屈指,在墙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空洞,带着回响。
不是实心混凝土那种沉闷的实感。
她又走到一处墙体断裂的缺口前,弯腰看了看断面。
外面一层是大概十公分厚的混凝土,里面……居然是空的!只有几根细得可怜的钢筋歪歪扭扭地支撑着,中间填充着乱七八糟的泡沫板和碎砖块!标准的偷工减料,空心墙。
她走到基地的主入口。
两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合金材质的对开大门,如今一扇歪斜地挂在门轴上,另一扇则倒在地上。
她踩了踩倒在地上的那扇门,材质轻薄,用力稍大就发出“哐啷”的、仿佛铁皮桶被踹了一脚的声音。
“脆得跟威化饼似的。”
她低声评价,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司空见惯的麻木,“工程队也是人才,末日了,还不忘偷工减料。这钱赚得,良心不会痛吗?”
当然,那些赚黑心钱的家伙,估计早就变成丧尸,或者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了。
她摇摇头,不再理会这豆腐渣工程,迈步走进了这片曾经被寄予厚望、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的“安全基地”。
基地内部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
原本规划整齐的营房大多坍塌或烧毁,空地上散落着锈蚀的武器零件、破损的防毒面具、干瘪的军用口粮包装袋。
几辆装甲车和军用卡车的残骸翻倒在路边,轮胎早就不见,车身布满弹孔和烧灼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铁锈、以及一种陈旧的、属于大规模死亡和失败后的颓丧气息。
游荡的丧尸不算多,但也不少。
它们穿着破烂的军服、平民衣服,或者干脆衣不蔽体,在废墟间缓慢地挪动。
听到闻人冉溪的脚步声,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锁定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蹒跚着围拢过来。
和之前在休息区外遇到的情况一样。
闻人冉溪停下脚步,看着这些逐渐靠近的丧尸。
它们眼神呆滞,动作迟缓,但对“活物”的渴望清晰可辨。
她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更加浓烈的腐臭味。
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只穿着破烂迷彩服、少了半条胳膊的丧尸最先靠近,乌黑的爪子抓向她的肩膀。
闻人冉溪依旧没动。
爪子停在了距离她肩膀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那丧尸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喉咙里的低吼变得有些急促,爪子微微颤抖,似乎想继续向前,但又像被什么东西无形地阻挡了,僵在那里。
其他围上来的丧尸也一样。
它们将她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伸出手,张开嘴,做出撕咬的姿态,但就是没有一只真正碰到她。
仿佛她周围有一个看不见的、令它们困惑甚至“畏惧”的屏障。
闻人冉溪微微挑眉。
这个现象,之前在休息区外她就注意到了。
穿上衣服,丧尸能“识别”出她是猎物,会靠近,会有攻击意图。
但一旦她脱光或者穿着极少,它们就会陷入一种奇怪的“宕机”状态,只是盯着看,不再攻击。
她今天一直穿着这身运动背心和长裤,所以丧尸会围上来,有攻击意图。
但似乎……也仅限于“意图”?真正要接触到她身体时,它们又会迟疑、停顿?
她想了想,决定再试一次。
心念微动。
身上的黑色运动背心和长裤,连同里面的内衣,瞬间消失,被收进储物空间。
她再次变得一丝不挂,赤条条地站在了这群丧尸的包围圈中央。
深秋的风吹过肌肤,带来凉意。
阳光洒在毫无瑕疵的象牙色躯体上,每一道曲线都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围拢的丧尸们,动作再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那些伸出的爪子僵在半空,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喉咙里的低吼也停了下来。
它们就那样围着,歪着头,用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她赤裸的身体。
眼神里似乎有困惑,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注视”?像是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但又极具吸引力的存在。
没有一只丧尸再试图靠近或攻击。
它们就那样站着,形成了一圈诡异而静止的“观赏者”。
闻人冉溪与这群丧尸“坦诚相对”,大眼瞪小眼。
她甚至能看清最近那只丧尸脸上腐烂的皮肉和空洞的眼窝。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闻人冉溪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
她重新从储物空间取出那套运动服穿上。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周围不是一群吃人的怪物,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摆设。
穿好衣服,那些丧尸似乎“醒”了过来,喉咙里重新发出低吼,爪子又试探性地向前伸了伸,但依旧没有真正触碰到她。
闻人冉溪没再理会它们。
第12章 暂歇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一只动作最迟缓的丧尸——那丧尸被她一拨,居然踉跄着向旁边退了两步,然后继续呆滞地看着她——径直朝着基地深处,那栋看起来最高、保存也相对最完好的建筑走去。
那应该是基地的指挥部。
一路上,又有不少丧尸被吸引过来,远远地跟着,或者从废墟里钻出,加入“围观”的行列。
但始终没有一只真正对她造成威胁。
这种被丧尸“尾随”却相安无事的诡异体验,让闻人冉溪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我就漂亮的这么离谱?”
她边走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荒谬感,“能让丧尸都只看不咬?”
她晃了晃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管他呢,不咬是好事,省得麻烦。
指挥部的建筑是一栋五层楼的方形大楼,外墙是深灰色的,窗户大多破碎。
正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爆门,此刻紧闭着,上面布满了抓痕和撞击的凹痕,但看起来还算牢固。
闻人冉溪走到门前,也没找钥匙或者门禁——估计早就失效了。
她后退半步,抬起右腿,腰胯发力,一记干净利落的正蹬,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基地里回荡!厚重的金属门猛地向内凹陷,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居然没开。
闻人冉溪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这门的质量,可比外面那围墙和基地大门强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助跑,再次飞起一脚!
“轰隆——!!!”
这一次,力量更猛!金属门连带着部分门框,被硬生生踹得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激起大片的灰尘!
门内,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腐臭和灰尘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天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而就在这片昏暗的光线中,密密麻麻的、晃动的黑影,同时转过了头。
全是丧尸。
指挥大厅里,挤满了丧尸。
穿着军官服、士兵服、文职人员服装的,挤在一起,摩肩接踵。
它们似乎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听到破门的巨响,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那个踹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浑浊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烁着微弱的光,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意义不明的低吼。
数量之多,远超外面。
闻人冉溪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这“丧尸开会”般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进去,也没退。
目光快速扫过大厅。
这里原本应该是作战指挥中心,有巨大的沙盘,有悬挂的显示屏,有一排排的操作台和通讯设备。
大厅侧面,有通往其他房间的走廊,以及……一个标着“仓库/补给”的厚重铁门,那扇门关着,看起来没被破坏。
她的目标是补给。
闻人冉溪迈步,走进了丧尸群中。
仿佛摩西分海,她所过之处,挤在一起的丧尸们竟然下意识地向两侧微微分开,给她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它们依旧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伸出爪子,但就是没有一只真正扑上来撕咬,甚至连触碰都很少。
她就在这诡异的“丧尸注目礼”和低吼伴奏中,从容不迫地穿过大厅,走到那扇标着“仓库”的铁门前。
门锁着。
是机械密码锁,看起来很结实。
闻人冉溪没去试密码——天知道是多少。
她直接抬起手,掌心贴在锁芯位置。
几缕幽蓝丝线渗出,钻进锁孔。
细微的“咔哒”声接连响起,不到三秒,锁开了。
她拉开门,里面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房间。
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箱子。
她走进去,快速查看。
军用压缩饼干,成箱的。
虽然过期了,但密封完好,应该还能吃。
各种肉罐头、蔬菜罐头、水果罐头,堆积如山。
瓶装水,桶装水。
单兵自热口粮。
急救包、电池、手电、燃料块……
甚至还有一些密封的、看起来是备用军服和鞋袜。
东西不少,而且保存得相对完好。
看来这里是基地的核心储备仓库,门够结实,丧尸进不来。
闻人冉溪眼睛亮了。
她可不会客气。
双手连挥,心念闪动。
货架上的箱子,成堆的罐头,整桶的水……如同变魔术般,接连凭空消失,被她收进了储物空间。
幸好空间系异能觉醒后,储物空间似乎和她自身能量与精神力挂钩,虽然还不算特别大,但装下这个仓库大半的物资,绰绰有余。
她只挑高能量、易储存、自己可能用得到的拿。
那些笨重的、用处不大的,就留在原地。
几分钟后,原本满满当当的仓库,空了一大半。
闻人冉溪满意地拍了拍手,走出仓库,重新锁好门——虽然没什么必要了。
回去的路,依旧要穿过大厅里那群丧尸。
它们还聚在那里,似乎对她这个“闯入者-掠夺者”更加“关注”了。
低吼声密集了一些,有些丧尸甚至试图更靠近些。
闻人冉溪皱了皱眉,有点烦了。
她没动手清理——数量太多,而且她今天不想再消耗能量。
她只是伸出手,像拨开挡路的杂草一样,将那些试图凑得太近、挡了路的丧尸,轻轻拨拉到一边去。
动作随意,甚至没怎么用力。
但那些丧尸被她一碰,就会踉跄着退开,然后继续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她,不再靠近。
她就这么“扒拉”着丧尸,慢悠悠地走出了指挥部大楼。
重新站在阳光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死气沉沉的建筑,和里面影影绰绰的、依旧在“目送”她的身影,轻轻吐了口气。
算了,眼不见为净。
她转身,朝着基地外走去。
今晚不打算在基地里过夜——丧尸太多,虽然不咬,但被那么多“东西”盯着睡觉,感觉也太奇怪了。
她在基地外围的街区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没有被严重破坏的商务酒店。
酒店大堂凌乱,但主体结构完好。
她上到三楼,找了一间窗户完好、门锁也还能用的套房。
刷卡进门——总台找到的万能卡居然还能用。
房间很大,有客厅、卧室、独立卫生间。
虽然落满灰尘,家具也旧了,但比昨晚那个“开放式”便利店强太多。
最重要的是,有床,软床。
闻人冉溪走进卧室,看了一眼那张铺着陈旧但还算干净床单的大床,又感受了一下身体里传来的、实实在在的疲惫感。
她是咸鱼。
一天之内,从仁川港开车到大田,中间还经历了启动车辆较劲、探索丧尸基地、搬运物资……对她而言,这活动量已经超标了。
一天跑两个城市?那是精力旺盛的冒险家干的事。
她不行,她累。
体力槽,空了。
她现在只想躺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她走到床边,甚至懒得去抖落床单上的灰尘,也懒得换衣服洗澡,虽然很想,但累得不想动,直接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但充满灰尘味的床垫里。
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
闭上眼睛的瞬间,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田这座死城,重新被寂静和黑暗笼罩。
只有酒店三楼某个房间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手机屏幕的光——闻人冉溪在彻底睡着前,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屏幕自动熄灭。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沉沉睡去。
窗外,远处的基地废墟里,隐约还有丧尸的嘶吼传来,但很快,也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第13章 釜山
翌日,清晨……不,应该说是午后了。
闻人冉溪是自然醒的。
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恼人的噪音,只有身体在充足睡眠后那种慵懒到骨子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舒展呻吟的极致舒适感。
她在柔软但充满灰尘味的大床上,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伸了个大大的、毫无形象的懒腰。
脊柱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愉悦的“咯咯”声。
她舒服地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满足的哼哼声。
赖了好一会儿床,她才慢吞吞地摸到枕边的手机。
按亮屏幕。
13:24。
“……”
闻人冉溪盯着那串数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居然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多?
这一觉睡得……也太沉、太久了。
看来昨天确实累得不轻,加上在相对安全的室内环境,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大脑放空,眼神迷离,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瞪状态。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她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既然醒了,又暂时不想动……
她重新拿起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金红配色的图标——“王者荣耀”。
末日降临,网络瘫痪,但这款国民级手游的服务器,居然有一部分依托华夏强大的备用能源和卫星通讯系统,顽强地维持着运转——虽然只对特定用户比如持有特定终端、位于信号覆盖区、且账户有特殊权限的开放。
闻人冉溪的手机卡是总局配发的特殊套餐,流量近乎无限,还能蹭到华夏部署在近地轨道的军用通讯卫星信号,网速虽然比不上光纤,但打打游戏、看看视频绰绰有余。
登录,进入游戏。
熟悉的界面,熟悉的音乐。
她直奔主题——每日任务。
“末日前就抠门,末日后还这么扣。”
她一边手指翻飞地点着屏幕,领取那些微不足道的奖励,一边低声吐槽。
游戏公司为了保持玩家活跃度或者说,榨取剩余价值,在末日背景下,居然推出了新的激励计划:每天完成活跃任务送200点券,每周额外1000,每个月1号还能领6666“生存补助点券”。
听起来不少,对吧?
但看看商城……
皮肤品质已经卷出了新高度,“瑧享至尊典藏”,单独奖池,3000点券一次五连抽,保底需要200抽,也就是12万点券!这还不算其他那些琳琅满目、总数超过两千款的各式皮肤、星元、特效……
每天送的这点蚊子腿,攒到猴年马月才能抽一次奖池?更别说买其他皮肤了。
“跟牛马似的,每天完成活跃任务,就为了这点点券。”
闻人冉溪做完最后一个任务,看着账户里那缓慢增长的点券数字,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狗腾讯,末日了都不忘圈钱。”
骂归骂,任务还是做完了。
她关掉游戏,将手机扔到一边。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抗议。
她慢悠悠地下床,走到客厅。
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昨天从大田基地仓库“搜刮”来的物资。
一盒军用压缩饼干,一罐牛肉罐头,一瓶矿泉水。
压缩饼干硬得能当砖头,但能量足,顶饿。
牛肉罐头味道一般,但蛋白质含量高。她就着矿泉水,慢条斯理地吃着。
味道谈不上好,但能填饱肚子,提供必要的能量。
吃饱喝足,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外面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
细细的雨丝正无声地飘落,将窗玻璃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
空气潮湿而清冷。
下雨了。
闻人冉溪看着窗外的雨幕,微微蹙眉。
她喜欢光着的感觉,自由,无拘无束,尤其是在这种无人、也不用担心被普通丧尸攻击的环境里。
但雨天……光着身子在雨里跑,哪怕没人看见,也总觉得有点……神经病?而且雨水冰冷,沾在身上也不舒服。
算了。
她转身,从储物空间里翻找合适的衣物。
一条深蓝色的、裤腿宽大如喇叭的牛仔长裤,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外面再套上一件防水的深灰色冲锋衣。
脚上还是那双黑色的运动鞋。
穿戴整齐,虽然不如光着凉快,但至少能挡风遮雨。
下楼,走出酒店。
雨不大,是那种绵密的、沾衣欲湿的毛毛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潮湿灰尘的气味。
刚走出酒店没多远,街角就晃荡出几只丧尸。
它们身上湿漉漉的,腐烂的皮肤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动作似乎比晴天时更迟缓了一些。
听到脚步声,它们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透过雨幕,盯住了闻人冉溪。
然后,它们喉咙里发出了熟悉的、威胁性的低吼,蹒跚着围拢过来。
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在大田基地,即使她穿着衣服,那些丧尸也只是围着她,低吼,伸手,但很少真正攻击或触碰。
而今天,在釜山的街头,这几只丧尸的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迟疑”,多了几分更直接的、对血肉的渴望。
是因为环境不同?还是因为这些丧尸的“品种”或变异程度不一样?
闻人冉溪没时间去细究。
因为一只丧尸已经张牙舞爪地扑到了近前,乌黑的爪子带着腥风,抓向她的脸!
她侧身避过,同时右腿如鞭抽出,重重扫在丧尸的膝盖侧面。
“咔嚓!”
骨裂声清晰。
丧尸惨嚎着扑倒在地。
但更多的丧尸围了上来。
它们不再“观赏”,而是真正地、凶狠地试图攻击、撕咬。
闻人冉溪的眉头蹙紧了。
她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和体力。
但被这群东西缠上,不清除掉,就没法顺利去停车场开车。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她单方面的、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战斗。
她不想让丧尸的污血和腐烂组织溅到自己身上——刚换的干净衣服。
所以她只能以极快的速度和灵活的身法,在丧尸之间腾挪闪避,寻找空隙,然后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踢断腿骨、拧断脖子、或者用巧劲将它们推开、绊倒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雨丝飘洒,她的身影在湿滑的街道和蹒跚的尸群中快速穿梭,冲锋衣的衣摆翻飞。动作干净漂亮,带着一种舞蹈般的韵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的憋屈和烦躁。
终于,在“解决”让它们暂时爬不起来了十几只丧尸后,她冲出了包围圈,跑到了昨晚停车的地方。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将那些令人不快的嘶吼和血腥味隔绝在外。
她靠在椅背上,微微喘了口气。
不是因为累,是烦的。
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些还在雨幕中挣扎、试图爬起来的丧尸影子,闻人冉溪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系好安全带,插入钥匙,点火。
引擎顺利启动——昨晚她特意检查过,没问题。
挂挡,松手刹,踩下油门。
巴士缓缓起步,驶上湿漉漉的街道。
这一次,她不再避让。
有丧尸傻呆呆地站在路中间,张开双臂试图阻拦?
“砰!”
巴士车头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丧尸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撞飞,翻滚着摔在路边,骨头碎裂的声音被引擎声和雨声掩盖。
有丧尸从侧面扑上来,试图抓挠车窗?
“哐!”
巴士加速,将其带倒,轮胎无情地从其身上碾过,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
挡风玻璃的雨刷左右摆动,刮开雨水,也刮开飞溅上来的暗红色污迹。
闻人冉溪面无表情,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的、破败的街道。
对于撞飞、碾过丧尸,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早该如此”的痛快。
既然你们不识趣,非要找死,那就别怪我开车莽了。
第14章 生机勃勃
大田距离釜山本来就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
即使路况不好,沿途有废弃车辆和偶尔冒出来的丧尸需要“清理”,在闻人冉溪这种“遇尸撞尸,遇车绕车或撞开”的粗暴驾驶风格下,也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看到了釜山的轮廓。
然后,她看到了意料之外、又似乎情理之中的景象。
釜山,这座半岛最南端的港口城市,在病毒爆发后,似乎采取了与首尔、大田截然不同的防御策略。
它不是依靠一道高墙,而是……修了三道。
三道巨大的、由厚重钢铁和混凝土浇筑而成的环形城墙,如同巨人的臂膀,一圈套一圈,将釜山市中心的核心区域层层包裹起来。
城墙高度超过二十米,表面布满了射击孔、了望塔和自动武器平台。
墙顶拉着密集的、带着倒刺的铁丝网。
这俨然是一个缩小版的、堡垒化的城市。
只是,此刻映入闻人冉溪眼帘的这三道“钢铁长墙”,状况各不相同。
最外围的第一道城墙,已经彻底沦为废墟。
大段大段的墙体倒塌,扭曲的钢筋暴露在外,像是被某种无可匹敌的巨力硬生生撕开、砸烂。
坍塌的墙体堵死了入口,也压垮了城墙内大片建筑。
显然,这里经历了最惨烈的攻击,并且被攻破了。
中间的第二道城墙,损毁相对较轻,但也是千疮百孔。
墙体上布满了巨大的凹陷和裂痕,许多地方的防御设施被摧毁,城门洞开,一片死寂。
而最内侧的、也是最后一道城墙,却出人意料地……完好。
至少在闻人冉溪这个方向看过去,它巍然矗立,墙体厚重完整,表面的射击孔和了望塔结构清晰。
那道厚重的、看起来是液压驱动的巨型钢制闸门,严丝合缝地落下,将通往内城的通道彻底封死。
钢门表面有深深的抓痕和撞击凹痕,但显然没能被突破。
三道墙,两道破,一道存。
釜山的防御,比大田那个豆腐渣“安全基地”,看起来要靠谱得多,也惨烈得多。
闻人冉溪将巴士停在最后一道完好城墙外几百米的地方。
这里相对空旷,没有太多车辆残骸,雨水将地面冲洗得还算干净。
她下车,冒着小雨,走到那扇巨大的钢门前。
门是上下开启的闸门式,现在紧紧闭合,与地面和两侧的城墙接合处看不到明显的缝隙。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液压传动装置和身份识别面板的东西,但早已黯淡无光,显然能源和控制系统早已失效。
推,是推不开的。
撞?以巴士的吨位,撞这种专门设计的防御工事大门,估计跟挠痒痒差不多。
闻人冉溪仰头看了看这堵超过二十米高的钢铁壁垒。
然后,她后退几步,微微屈膝,身体前倾。
脚下发力,地面水花四溅!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城墙疾冲而去!在距离城墙还有两三米时,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向上拔起!
同时,双手闪电般探出,十指如钩,狠狠抠进了城墙表面那些微小的、用于攀援或安装设备的金属凸起和缝隙中!
“噌!噌!”
手指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但她动作毫不停顿,腰腹发力,双臂交替,如同最灵敏的猿猴,沿着陡峭光滑的城墙表面,快速向上攀爬!
雨水让金属表面湿滑,但对她的手指力量和身体控制力而言,构不成太大障碍。
十几秒后,她单手扣住了城墙顶端的边缘,手臂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翻身上了墙头。
墙顶很宽,足以让车辆通行。
此刻空空荡荡,只有积水和风吹来的垃圾。
那些自动武器平台静默地矗立在雨中,炮口指向下方。
闻人冉溪走到城墙内侧边缘,向下望去。
城墙内,是釜山最核心的区域。
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能看到曾经繁华的商业区、住宅区、港口设施……但此刻,一片死寂。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雨水敲打建筑物和地面的沙沙声。
许多建筑有破损,但整体框架还算完整,没有像外围那样经历毁灭性的战斗。
很干净。
这是闻人冉溪的第一印象。
不是指没有灰尘和垃圾——那不可能。而是指,没有看到堆积如山的尸体,没有看到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没有那种被丧尸和变异兽彻底蹂躏、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街道上废弃的车辆摆放得相对整齐,建筑的外墙虽然斑驳,但很少有大规模暴力破坏的痕迹。
这座被最后一道城墙保护下来的“内城”,仿佛在灾难最高潮时,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时光凝固,只剩下雨水和寂静。
闻人冉溪没有立刻跳下去。
她蹲下身,将右手手掌,轻轻按在冰冷潮湿的城墙地面上。
闭上眼睛,将感知力缓缓释放出去,如同无形的涟漪,顺着城墙结构,向下渗透,向着城墙内的街区、建筑、地面蔓延……
她在感受“生命脉搏”。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玄妙的、结合了精神力与能量感知的方式,去探查这片区域内是否还有除了丧尸之外的、真正的、鲜活的生命气息。
片刻后,她睁开了眼睛。
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确认。
没有。
除了她自己,这片被高墙环绕的区域里,没有任何“活物”的精神波动或生命能量。
连稍微强一点的变异生物的气息都没有。
只有一种空洞的、属于废墟和死亡的寂静。
确确实实,是一座死城。
但……为什么这么“干净”?
闻人冉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水渍。
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整洁得有些诡异的街道和建筑。
然后,她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城内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上。
落地很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她辨明方向,朝着最近的一栋大型建筑走去。
那看起来像是一家综合超市,招牌虽然褪色,但还能认出是“E-mart”(易买得)。
超市的正门玻璃碎了,但金属卷帘门半开着,留出一条缝隙。
闻人冉溪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天光和紧急出口微弱的绿光。
货架大多还立着,但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
空气里有灰尘和淡淡霉味,但没有浓烈的腐臭。
她走到食品区。
随手拿起货架上一包饼干。
看了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又拿起一罐饮料,一包零食,一盒罐头……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虽然蒙尘但包装完好的商品。
大部分食物的生产日期,距离现在……大约一年到一年半。
而保质期,大多是两年到三年。
这意味着,这些食物,距离过期,普遍还有一两个月到半年多的时间。
在末日降临三年后的今天,在一个人去楼空、被高墙隔绝的死城里,一家超市的货架上,居然还堆放着大量尚未过期、甚至离过期还有一段时间的食物?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闻人冉溪放下手里的罐头,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扫过这片寂静的、却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货架区域。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玩味和探究的弧度。
看样子……
是发现“宝藏”了。
或者,至少是发现了某种……有趣的“异常”。
第15章 意外
闻人冉溪站在超市食品区的货架前,手里那罐即将过期的金枪鱼罐头,在她指尖微微转动。
罐身冰凉,标签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数字清晰。
她目光却没有聚焦在罐头上,而是缓缓上移,扫过货架上方的空间。
那里,是监控区域。
超市的摄像头大多已经损坏,线缆垂落,或者镜片碎裂。
但就在她头顶斜上方,靠近生鲜区入口的承重柱顶端,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似乎与周围的“同伴”有些不同。
它的外壳相对完好,没有明显的破损或灰尘堆积。
更关键的是,在半球形外壳底部与支架连接处,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暗红色指示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一明,一灭。
它在工作。
或者说,至少,它处于某种低功耗的待机或监视状态。
闻人冉溪微微眯起眼。
她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清更多细节。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那根承重柱的正下方,仰起头,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锁定那个摄像头。
在摄像头半球形外壳的侧面,靠近墙壁接线盒的位置,她看到了一行极其微小、几乎与深灰色外壳融为一体的蚀刻字母。
不是韩文,不是中文。
是英文。
字体是标准的无衬线体,细长,冷峻。
“F.R.S.”
三个字母。
闻人冉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F.R.S.
这个缩写,她听说过。
或者说,在某个级别的内部情报和档案里,看到过相关的、语焉不详的记录。
美国第五人体实验室(Fifth Research Station)。
一个隶属于美国军方、但权限极高、保密级别也极高的特殊生物研究机构。
与名声狼藉、行事张扬的“保护伞公司”不同,F.R.S.更加低调,更加“专业”,也更加……冷酷。
他们不热衷于制造哗众取宠的生物兵器,而是专注于更基础、也更危险的生命科学、病毒学、以及……异能者研究。
传闻,在病毒爆发前夕,F.R.S.就以其敏锐或者说,是获取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情报的嗅觉,提前在韩国境内秘密设立了至少三个前沿实验场。
美其名曰“与盟友合作,建立快速反应机制,应对可能出现的未知病原体威胁”。
但讽刺或者说,必然的是,这些本意是“抑制未知病毒”的前沿实验场,在病毒真正爆发后,非但没有起到任何“抑制”作用,反而因为其激进的实验风格、对本地生物样本的过度采集和分析,以及对某些高危病原体的不当操作或泄露,在某种程度上……加速、催化、甚至“定制”了某些丧尸病毒在半岛的早期变异和传播。
这也是为什么韩国境内的丧尸,无论是变异速度、种类多样性,还是某些特殊个体的“智慧”程度,都远超过同期其他地区的原因之一。
背后,少不了F.R.S.的“贡献”。
病毒全面爆发,秩序崩溃后,F.R.S.在韩国的几个主要实验场,据说在美军大规模撤离半岛时,也同步进行了紧急转移和资料销毁。
官方通报是“已全部关闭,人员设备撤回本土”。
但现在看来……
闻人冉溪看着那行微不可见的“F.R.S.”标识,又看了看周围货架上这些不合时宜的、尚未完全过期的丰富物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官方通报”,从来都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F.R.S.根本没有完全撤离韩国。
至少,在釜山这个被三道高墙保护、最终奇迹般守住了内城的“安全区”里,还留着一个隐藏的、仍在运作的实验室。
或者说,这个“安全区”能守住,这个内城能保持相对“干净”和“物资充裕”,本身可能就和F.R.S.脱不开干系。
是他们用某种手段,清理或驱离了内城的丧尸?
维持了基本电力?甚至……定期补充了这些即将过期的食品,维持着一种“生活仍在继续”的假象?
为什么?
观察?实验?还是将这里作为某个长期项目的“样本池”或“储备基地”?
闻人冉溪不知道,也懒得去深究对方的具体目的。
她只知道一点:F.R.S.在这里。
而F.R.S.,代表的是美国。
想到“美国”这两个字,闻人冉溪脸上的冰冷弧度,迅速转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诮和玩味的笑容。
她想起了三年前,病毒爆发后最混乱的那段时期,华夏与美帝之间那场短暂却激烈的、被称为“最后的理智对决”的冲突。
起因已经模糊,大概是关于某个关键物资运输通道的控制权,或者某个沦陷区的“救援主导权”,又或者是长期积压的地缘矛盾在末日压力下的总爆发。
总之,两边谈崩了。
然后,就是人类历史上恐怕空前也希望绝后的、发生在核时代之后、却又在常规武器框架内的、最高烈度的“互相伤害”。
华夏率先动手,在二十四小时内,向北美西海岸及内陆多个重要军事、工业、交通节点,发射了总计超过七千枚各型中远程常规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
饱和式打击,覆盖性轰炸,摆明了不惜代价也要打掉对方战争潜力的架势。
美帝的反应慢了半拍,但也迅速还以颜色。
只是他们的还击,在闻人冉溪看来,简直堪称“行为艺术”。
他们也发射了大约两千枚导弹。
结果呢?其中一千枚因为制导系统故障、燃料问题、或者干脆就是发射程序错误,完全脱靶,不知道飞去了哪个大洋或者北极圈。
剩下的那一千枚,好不容易飞抵华夏沿海和边境,又遭遇了华夏方面早已严阵以待的、由大量防空系统和新兴异能者特别是那些拥有能量偏转、拦截、或空间防御能力的异能者组成的立体拦截网。
最终,真正落入华夏境内、并造成实质性损伤的导弹,寥寥无几。
最大的战果可能是炸毁了几个早已废弃的雷达站和一段无人区的公路。
而华夏那七千多枚导弹,虽然也被拦截了不少,但基数太大,饱和攻击的效果显着。
北美西海岸数个重要港口、军事基地、炼油厂、电网枢纽遭受重创。
更关键的是,有相当数量的导弹穿透防御,落在了北美东海岸,尤其是华盛顿特区、纽约、波士顿等核心都市圈附近,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城市中心双方似乎都默契地避开了人口极度稠密的纯居民区,但造成的恐慌、基础设施破坏和经济损失是惊人的。
这场持续了大约一周的导弹对射,最终以北美东北部数个州特别是靠近打击区域的的州长联合发表声明,谴责联邦政府“将本州拖入无谓战火”,并威胁要“行使宪法权利,寻求中立或独立”而告终。
当时那位以“特没谱”着称的总统,在内外交困、前线战果惨淡、后院即将起火的情况下,不得不捏着鼻子,通过尚存的通讯渠道,与华夏方面紧急磋商,最终签署了一份措辞严厉、但内容明确的停火协议。
第16章 同居者
协议的核心之一就是:美利坚合众国及其所属一切机构、人员、资产,必须完全、彻底、无条件地退出东亚、东南亚传统势力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日本、韩国、菲律宾、新加坡等地。
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名义留存军事存在、情报网络或秘密研究设施。
如有违反,华夏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清除,且美方需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并“接受国际社会的任何谴责”。
那份协议,被戏称为“东方驱逐令”。
据说签字时,那位“特没谱”总统的脸黑得像锅底,但形势比人强,不得不签。
而现在,在釜山这个理论上应该被“完全、彻底、无条件”清理过的韩国城市里,在层层高墙保护下的内城超市中,闻人冉溪看到了“F.R.S.”的标识。
这意味着,要么是F.R.S.违背了协议,偷偷留下了这个实验室;
要么,就是这个实验室的保密级别高到连那位签署协议的总统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无论哪种,都很有趣。
闻人冉溪看着那个静静闪烁的摄像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上了点恶作剧般的期待。
她清了清嗓子,用清晰、平稳、确保能被麦克风捕捉到的英语,对着那个摄像头,开口说道:
“打扰了,远方的贵客。”
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超市里回荡,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我就是个路过的,”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摄像头,看到另一端可能存在的观察者,“打算在此地歇息个小半月。”
“你们……”
她拖长了语调,笑容不变,“不会驱赶我吧?”
话音落下。
超市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应急指示灯微弱的电流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
摄像头那圈暗红色的指示灯,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明灭。
几秒钟后。
“滋……咔……”
一阵轻微的、仿佛老式录音机卡带或者信号不良的电流杂音,从摄像头自带的小型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经过明显电子合成处理、失真严重、但勉强能辨出是中年男性声音、且说着字正腔圆虽然因为失真而显得怪异中文的语句,一顿一顿地响起:
“可——以。”
只有两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警告、或者条件。
说完这两个字,摄像头侧面那圈暗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同时,那个半球形的摄像头,发出极其轻微的、电机驱动的“嗡嗡”声,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从正对着闻人冉溪的方向,转向了另一边,对准了空无一人的收银台区域。
仿佛在说:你自便,我们不看了。
这爽快得近乎诡异的态度,让原本已经准备好要应对一番盘问、警告、甚至暗中交锋的闻人冉溪,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装死不理,严厉警告,暗中偷袭,甚至直接动用实验室的防御系统试图驱逐或消灭她这个“闯入者”。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这么……好说话?
“可以?”
她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眉头微微挑起。
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大的兴味取代。
她看着那个已经转向别处的摄像头,又看了看周围货架上丰富的物资,再联想到这整洁得诡异的内城环境,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违背协议的F.R.S.实验室……
“呵……”她低低地笑出了声。
然后,她举起右手,握拳,猛地向下一挥!
“Yes!”
一声短促、有力、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赚到了”意味的低呼,在寂静的超市里响起。
她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与之前那种冰冷讥诮或玩味探究的笑容截然不同。
管他F.R.S.有什么阴谋,管他这实验室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对方既然同意了,那她就不客气了。
这意味着,在未来至少半个月里,她可以安心地待在这座干净、整洁、物资相对丰富、还有“人”虽然是敌非友,但至少是智慧生物暗中维持秩序的“高级安全区”里。
不用天天担心丧尸袭扰,不用费劲打扫住处,甚至可能……还能蹭到点稳定的水电?
这可比在荒郊野外或者丧尸遍地的废墟里流浪,强了不知多少倍!
简直是末日度假级别的待遇!
闻人冉溪心情大好。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开始在超市里逛起来。
这次不再是警惕地探查,而是真正以“挑选临时居所物资”的心态。
“嗯,这罐头不错,多拿点。”
“哦?还有自热火锅?好东西!”
“矿泉水……唔,看起来是实验室定期更换的,保质期新鲜,拿!”
“洗漱用品……虽然可能用不上,但备着。”
“床单被套……找找看有没有干净的……”
“咦?这里居然还有个小型发电机?虽然看起来是民用的,但说不定能用……”
她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快乐地在货架间穿梭,将看中的东西一样样收进储物空间。动作轻快,眉眼弯弯。
有了F.R.S.的默许,她在这座内城里的行动,顿时变得理直气壮、轻松惬意起来。
她甚至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假期”:
先找个视野好、干净舒适的高层公寓住下。
最好带落地窗,能看到海,虽然可能是一片死寂的港口。
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打游戏,看看以前下载的剧。
饿了就吃超市里的存货,或者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厨房自己做点好吃的。
无聊了就在城里逛逛,探索一下那些保存完好的建筑,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有趣的“遗留物”。
如果F.R.S.那边一直这么“安分”,她甚至考虑去港口看看,有没有还能开的船,可以出海钓钓鱼如果海里还有正常的鱼的话……
完美的咸鱼假期!
闻人冉溪越想越美,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至于F.R.S.实验室在暗处可能进行的观察、实验,或者别的什么图谋……
她不在乎。
只要不主动来惹她,不打扰她度假,他们爱观察就观察,爱实验就实验。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最好。
如果非要来惹她……
闻人冉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深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那她不介意,给这个违反协议的秘密实验室,一点小小的、“客人”的“惊喜”。
不过,那是后话了。
现在,享受假期要紧!
她抱着几包新发现的、看起来很好吃的韩国泡面,哼着歌,朝着超市出口走去,准备去寻找她心仪的“度假屋”了。
窗外,细雨依旧。
但这座死寂的釜山内城,在闻人冉溪眼中,已然变成了一个充满“生机”与“乐趣”的……临时乐园。
第17章 温泉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高层公寓落地窗的薄纱窗帘,在实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但更多的是窗外飘来的、带着海腥味的清新空气。
闻人冉溪是在一片柔软舒适中醒来的。
她没睁眼,先在蓬松的羽绒被里拱了拱,发出小兽般餍足的、拉长了调的哼哼声。
脸颊蹭着丝滑的枕套,四肢百骸都沉浸在久违的、毫无压力的深度睡眠带来的慵懒和舒泰里。
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需要警惕的动静,没有必须立刻出发赶路的紧迫感。
只有安静,温暖,和安全。
她足足赖了半小时床,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窗帘。
灰蓝色的天空,平静死寂的海面,被高墙环绕的、整洁却空旷的城市轮廓,尽收眼底。
远处,那道最后屹立的内城钢铁巨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不错。”
她评价道,对着窗外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她趿拉着在公寓里找到的一双崭新的、尺码稍大但还能穿的毛绒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从储物空间里掏出昨天从超市扫荡来的各种“好东西”。
牛奶,麦片,水果罐头,甚至还有一小盒看起来卖相不错的提拉米苏蛋糕。
她给自己弄了顿极其丰盛、在末日堪称奢侈的早餐。
坐在高脚凳上,面对落地窗外的“海景”,慢条斯理地吃着。
阳光洒在肩头,暖洋洋的。
吃饱喝足,她踱步到公寓自带的衣帽间。
里面空荡荡,只有灰尘。
但她昨天扫荡时,特意在附近一家高档女装店停留过。
此刻,心念微动。
一套崭新的衣裙出现在手中。
那是一条奶白色的吊带绸缎长裙。
质地顺滑冰凉,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款式极简,两条极细的丝绒肩带,深V领,裙身自然垂坠,长及脚踝。
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将高级面料和精妙剪裁的魅力发挥到极致。
闻人冉溪换上这条裙子。
丝绸的触感滑过肌肤,带来舒适的凉意。
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在地板上拖出优雅的弧度。
她又从空间里找出配套的奶白色细带凉鞋换上。
凉鞋是软底的,很舒服。
穿戴整齐,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长发披散,肌肤在奶白色绸缎的映衬下更显白皙无瑕。
眉眼精致,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满足后的疏淡。
长裙勾勒出高挑窈窕的身形,整个人透着一种与周遭废墟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梦幻的洁净与优雅。
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还算满意。
然后,她注意到玄关柜上,放着一本硬壳封面的小册子。
昨天进来时就有,但没在意。
拿起来看。
封面印着釜山内城的地图轮廓,下面是一行韩文和英文:“内城设施导览手册”。
闻人冉溪挑了挑眉,翻开。
里面是印刷精美的内城地图,标注了主要街道、建筑、以及一些公共设施的位置。有医院、学校、购物中心、公园……甚至还有一个用特殊图标标注的、位于城市东北角、靠近内城墙区域的区域,旁边用韩文和英文写着:“‘海洋之心’综合休闲区 - 内设大型人造温泉、模拟海洋泳池、景观园林。”
温泉?
闻人冉溪的眼睛亮了。
在末日废墟里泡温泉?这听起来……有点过于魔幻,但又该死的诱人。
她快速在地图上确认了方位,距离她现在住的公寓不算太远,步行大概半小时。
决定了。
她合上手册,随手扔回柜子。
然后,就穿着这身奶白色绸缎长裙和凉鞋,踢踢踏踏地出了门。
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
阳光很暖,风很轻。
裙摆拂过小腿,凉鞋踩在干净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偶尔能看到远处有身影晃动,是丧尸。但它们似乎得到了某种“指令”或受到无形限制,只是远远地在街角或建筑阴影里徘徊,并不靠近内城核心的这片区域。
即使看到闻人冉溪,也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片刻,便移开目光,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看来F.R.S.对这片“安全区”的掌控,比预想的还要严密。
不仅维持了基本环境和物资,似乎还圈定了某种“安全活动范围”。
闻人冉溪乐得清静,按照地图指示,不疾不徐地走着。
欣赏着两旁虽然破败、但骨架尚存、甚至有些建筑外立面还保留着当年繁华时模样的街景。
有一种奇特的、漫步在巨大末日主题公园里的感觉。
半小时后,她来到了地图上标注的“‘海洋之心’综合休闲区”。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
主体建筑是流线型的白色现代风格,巨大的玻璃幕墙虽然很多已经碎裂,但框架依然能看出昔日的宏伟。
正门是气派的旋转玻璃门,此刻静止着。
闻人冉溪从一侧破碎的侧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极其开阔、挑高惊人、曾经应该是酒店大堂兼休闲中心的地方。
水晶吊灯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接待台后方的巨幅海洋壁画色彩依然鲜艳。
地上散落着沙发残骸和破碎的装饰品。
但她没在大堂停留,径直穿过废墟,走向后方。
那里,有一道厚重的、雕饰着海浪花纹的双开木门。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瞬间,一股温热、湿润、带着淡淡硫磺味和植物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同时,眼前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的室内空间。
与其说是“温泉池”,不如说是一个微缩的、被笼罩在巨大玻璃穹顶下的“海洋”与“山峦”结合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积足有标准足球场大小的、泛着碧蓝涟漪的宽阔水域。水是温的,热气袅袅升腾,在透过破碎玻璃穹顶照射下来的天光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水极清,能一眼望见池底铺着的、深浅不一的蓝色瓷砖,模拟出海洋由近及远的渐变色彩。
这还不是全部。
在水域中央,矗立着几座精巧的、仿造古代东方楼阁亭台的水上建筑。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然用的是轻型仿木材料,但在水汽氤氲中,颇有几分仙山楼阁的意境。
有曲折的回廊连接着这些建筑,回廊半淹在水中。
第3章 残局
一个人睡,终究是睡不着的。
雨敲打着窗玻璃,声音单调而执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楚昂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床垫下的弹簧发出呻吟。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渍洇开的、形状奇特的污痕,看了很久。
那污渍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又像一团被揉皱的云,最后他意识到,那只是天花板漏水留下的痕迹,仅此而已。
他坐起身,摸出那部老款手机。
机身湿漉漉的,在床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水光。
他甩了甩,几颗水珠飞溅到墙壁上,留下更深的暗色斑点。
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显示百分之三,像一声濒死的叹息。
没有信号。
意料之中。
赵攸宁做事不会留这种疏漏。
但他试着点开无线网络设置,屏幕上跳出一列可用的wiFi信号。
最上面那个叫“苍梧招待所”,信号满格,后面没有那个象征需要密码的小锁图标。
开放网络。
楚昂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感慨这地方的毫无防备,还是该庆幸自己至少还能连接上这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此刻正忙着将他撕碎。
他连接,信号接入的图标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
没有弹窗,没有认证,直接就连上了。网速不快,但足够打开那些能杀死一个人的应用。
微博图标还在首页。
那个橙色的、咧着嘴笑的符号,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楚昂的手指悬在上面,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长按,拖动,看着图标在屏幕上方颤抖,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飞蛾。
垃圾桶的图标弹出来,他松手,微博消失了。
卸载了。
眼不见为净。
他知道此刻的热搜会是什么样子。
无非是“楚昂滚出娱乐圈”
“心疼赵攸宁”
“九年青春喂了狗”之类的词条。
评论区会挤满愤怒的网友,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用最丰富的想象力编造他如何欺骗、利用、伤害那位纯洁无辜的影后。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营销号统一的标题模板:《影后赵攸宁九年痴情错付,渣男楚昂真面目曝光》
《起底楚昂:从天才编剧到娱乐圈毒瘤》
《赵攸宁深夜发文:爱过,不悔,但疼》。
不看了。
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点开抖音。
那个黑白音符的图标,像一个旋涡。
点开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心理准备。
他知道会看到什么,无非是口诛笔伐,是正义人士的愤怒声讨,是“知情人士”的猛料揭秘。
但他显然还是做少了。
推荐页面第一条,就是一个自称“传媒大学客座教授”的中年男人。
视频封面是他放大的脸,表情狰狞,标题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楚昂!文艺界之耻!”
楚昂点开。
视频开始播放。
教授坐在一间装修精致的书房里,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
他穿着中式对襟褂子,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
但此刻他满面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拿着一个翻页笔当惊堂木,狠狠敲在桌面上。
“楚昂!”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作家之耻!编剧之耻!不,他连‘作家’‘编剧’这两个词都不配!”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屏幕。
楚昂面无表情地看着,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他认识,姓刘,以前在一个颁奖典礼上见过,拼命想往赵攸宁身边凑,递名片的手都在抖。
赵攸宁当时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连名片都没接。
“让他写作,让他写剧本,是赵攸宁影后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刘教授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不,这不是错误,这是灾难!是我们文艺界的灾难!是观众的灾难!”
楚昂懒得听他车轱辘话来回说,直接手指在进度条上一划,拉到了视频后半段。
刘教授的情绪似乎更加激动了,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做出一种“我要爆大料”的神秘姿态。
“各位,你们知道这个楚昂,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吗?”
他顿了顿,等悬念发酵,“偷税漏税!这是第一宗罪!据可靠消息,他名下的工作室,九年间通过各种手段偷逃税款超过两千万!两千万啊朋友们!这都是国家的钱,是人民的血汗!”
楚昂挑了挑眉。
偷税漏税?
工作室的财务一直是辰耀派来的人管,每一笔账目进出都有专业团队打理,他连报表都看不懂。
赵攸宁倒是提过几次“税务优化”,他还傻乎乎地说,合法合规就行,别搞那些歪门邪道。
她当时笑着吻他,说我家楚昂就是正直。
“第二!”
刘教授竖起两根手指,“私生活糜烂!与多名女演员暧昧不清!据知情人士透露,他的工作室,被他打造成了个人皇宫!里面所有的女职员,都跟他有过不正当关系!”
楚昂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他的工作室,连他在内一共七个人。
一个财务大姐,五十多岁,儿子都上大学了。
一个宣发姑娘,已婚,老公是健身教练,肱二头肌比楚昂大腿还粗。
一个助理,刚毕业的小男生,性取向成谜但肯定不是女的。
剩下三个是编剧,两男一女,女编剧是 lesbian,跟女朋友感情稳定,准备明年结婚。
皇宫?他倒是想。
“还有!”
刘教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再次横飞,“酒驾!多次酒驾!被交警抓到不止一次!每次都动用关系摆平!视法律为无物!视他人生命安全为草芥!”
这倒是真的。
楚昂想。
有一次。
就一次。
三年前,他和赵攸宁参加一个晚宴,都喝了点酒。
代驾迟迟不来,酒店保安又催着挪车,说他们的车挡住了通道。
他想着就把车挪到旁边停车场,不到十五米。
刚发动,交警就来了。
吹气,酒驾。
后来是辰耀的法务部处理的,罚款,扣分,吊销驾照六个月。
他再也没碰过车,去哪都是赵攸宁的司机接送。
第4章 如泣如诉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恶的!”
刘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最可恶的是,他居然……他居然睡粉丝!”
楚昂嘴角的冷笑凝固了。
“利用影后男友的身份,欺骗无知少女!”
刘教授捶胸顿足,“诱骗粉丝发生关系!事后用钱封口!甚至威胁恐吓!畜生!禽兽不如!”
屏幕上适时弹出几张打了厚码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个模糊的背影照片,配着悲情的音乐。
评论区已经炸了,满屏的“人渣”
“去死”
“枪毙五分钟”。
刘教授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用沉痛而钦佩的语气说:“而我们的影后赵攸宁,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所有丑恶面目!”
“但她善良,她重感情,她念着旧情,一直隐忍,一直给他机会!直到这个狗贼楚昂,卷款跑路,逃之夭夭!影后才不得不,忍痛,将这些事情公之于众!还娱乐圈一个朗朗乾坤!”
他握紧拳头,举到胸前:“我们要支持赵攸宁!要声讨楚昂!要让这种行业败类,永无翻身之日!”
视频结束,自动播放下一条。
还是类似的内容,另一个“情感专家”在分析赵攸宁的九年是多么不值,楚昂的pUA手段是多么高明。
楚昂退出抖音,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头发还湿着,一缕缕贴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像个鬼。
他看了屏幕里的自己几秒,然后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开始只是几声闷响,后来越来越大,变成无法抑制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贱女人。”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骂道。
骂完,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嘴巴。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雨声里格外突兀。
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骂赵攸宁贱,可这九年,赵攸宁只跟他一个人睡过。
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从籍籍无名到三届影后,从出租屋到顶层公寓,床伴只有他楚昂一个。
她拍戏,吻戏用借位,亲密戏用替身,连拉手都要在合同里写明“仅限于剧情需要”。
那些绯闻,那些暧昧,都是宣传期的炒作,是狗仔的捕风捉影,是资本需要的故事。
他骂她贱,就等于骂自己这九年,都在跟一个贱人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深入交流。
楚昂舔了舔嘴角,有点腥,可能是刚才那巴掌太用力,咬破了口腔内壁。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把不存在的事儿,编得活灵活现。
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样样俱全。偷税漏税,有“可靠消息”;
私生活混乱,有“知情人士”;
酒驾,有交警记录;
睡粉丝,有聊天截图和模糊照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掺和在一起,假的也成了真的。
唯一正确的是酒驾。
但那件事,当时赵攸宁是怎么说的?
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说:“没关系,宝宝,下次我们不喝了。不对,没有下次了,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让司机送你,再不让你碰车了。”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现在成了他“多次酒驾”
“动用关系摆平”
“视法律为无物”的罪证。
楚昂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密集的雨帘。
远处有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漆黑的夜空,随即是沉闷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电量不足的提示跳出来,红色的电池图标像一道伤口。
百分之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没出名的时候,写过一个小成本电影的剧本。
电影里有个反派,也是用类似的方法搞垮了主角。
当时导演说,这手段太下作,太恶心,观众会不舒服。
他改了,改成了更“高级”的商战阴谋。
现在他明白了。
下作没关系,恶心没关系。
有用就行。
观众要的不是真相,是情绪,是故事,是一个可以肆意倾泻怒火的靶子。
而他,楚昂,就是这个完美的靶子。
过气编剧,渣男,骗子,偷税犯,色狼,酒驾惯犯,睡粉丝的人渣。
所有的标签贴上去,严丝合缝。
没人会怀疑,没人会去查证。
因为怀疑他,就是怀疑那位纯洁、善良、痴情、受害的影后赵攸宁。
政治不正确。
手机震动了一下,彻底黑屏。
没电了。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屋内的一切:斑驳的墙壁,硬板床,掉漆的桌椅,靠在墙角的行李箱,以及床上那个蜷缩着的、模糊的人影。
楚昂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雨声填充了所有的寂静。
他想起很多事,零碎的,片段的。
想起第一次见赵攸宁,在一个小剧场的后台,她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女学生,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他熬夜给她改剧本,她趴在他背上睡着,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想起她第一次拿影后,在庆功宴的洗手间里,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说楚昂我好怕,我怕这都是梦。
想起那一万零七十三次。
有些在床笫,有些在沙发,有些在厨房流理台,有些在浴缸,有些在凌晨无人的办公室,有些在异国酒店看得见海的阳台。
激烈的,温柔的,沉默的,嘶喊的,绝望的,欢愉的。
每一次,她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或者有水。
现在他知道了,那光可能是算计,那水可能是演技。
九年,一万零七十三次。
一场盛大而持久的演出,他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道具。
谢幕时,道具被扔出舞台,扔进大雨里,扔到四百七十公里外的荒郊野岭。
而观众席掌声雷动,为影后完美的表演,为这出跌宕起伏的大戏,为那个终于得到报应的、十恶不赦的反派。
楚昂慢慢躺下去,蜷缩起身体。
床板很硬,硌得骨头疼。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的虫鸣。
睡吧。
他想。
明天还要早起,帮老头做早饭。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沫。
那顿挪了十五米的车,到底是真的巧合,还是……连那十五米,都是设计好的?
没有答案。
雨声吞没了所有。
窗外,苍梧的夜还很长。
雨,似乎真的如老头所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第5章 孤城
敲门声是在天色最沉的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敲,是捶。
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固执得像是在擂鼓。
楚昂从破碎的睡眠里挣扎出来,眼皮重得抬不起。
他在黑暗中摸索,手碰到冰冷的墙壁,摸到门把手,拧开。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老头站在门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个旧手电筒,光柱斜斜地打在地上,照亮一片浮动的尘埃。
老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扫了楚昂一遍,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拖鞋拍打在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不紧不慢,有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楚昂跟上去。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跟在老头身后,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烟草和旧木头的气味。
楼下更暗,只有柜台后面一盏小夜灯,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老头没停,径直穿过大堂,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热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蔬菜的清气、煤烟的味道,还有某种……很多人挤在一起才有的、浑浊的体温。
楚昂被那热气熏得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是厨房,很大,比楼上的客房加起来还大。
墙面被多年的油烟熏成了深褐色,墙角结着厚厚的油垢。
靠墙是一长排土灶,灶膛里柴火正旺,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
几口大铁锅架在灶上,正冒着腾腾的白气。
厨房里有四个人,正在忙碌。
听见门响,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左边那个是胖子,胖得惊人,腰围怕是比身高还宽,穿着一件紧绷绷的、油渍斑斑的白色背心,露出的胳膊上肉浪叠着肉浪。他正在切萝卜,手里的菜刀又厚又沉,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胖子旁边是个独眼。
左眼处是个深深的凹陷,眼皮耷拉着,覆盖着狰狞的疤痕。
右眼倒是完好,此刻正盯着楚昂,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他只有一只手,另一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垂在身侧。
他用仅剩的右手在洗一大盆青菜,动作麻利,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再过去,是个没了半张脸的人。
从右眼下方到下巴,一大片皮肤是扭曲的、粉红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
鼻子只剩半个鼻翼,嘴唇歪斜,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塑料饭盒,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最右边那个,是个一只手的人。
不,严格说,他两只手都在,但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齐根断了,留下光秃秃的掌根。
他正用那只残缺的手,费力地拧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盖子,脸憋得通红。
四个人,四个残缺的人,在这间被油烟包裹的厨房里,像一组怪诞的雕塑。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垂下的灯泡洒下,在他们身上投出浓重的阴影。
老头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
他瞥了一眼楚昂,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都是你们丐帮的人。”
楚昂愣了一下,没明白“丐帮”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解释,自顾自说下去:“不过这群病残,不会颠锅,不会炒菜。”
他用下巴点了点楚昂,“我看你文绉绉,一股子书卷气,以后你炒菜。”
楚昂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会”,但老头没给他机会。
“下雨天,早点弄。给山里学校的娃儿送早餐。”
老头说完,拍了拍手,声音清脆,“一二三四娃,赶紧的,厨师来了还愣着。”
那四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立刻重新动了起来。
切菜的笃笃声更急了,洗菜的水哗哗响,整理饭盒的窸窣声,拧盖子的吭哧声,交织在一起,混杂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构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喧闹。
老头又拍了拍楚昂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交给你了。”
他说,然后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厨房。
侧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退路。
楚昂站在厨房中央,被热气、噪音和四道目光包围。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麻木,唯独没有欢迎。
胖子停下切菜,用油乎乎的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独眼继续洗菜,但视线一直没离开楚昂。
半张脸抬起头,歪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只手终于拧开了保温桶盖子,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
楚昂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炒什么菜?”
没人回答。
胖子继续切萝卜,独眼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沥水。
半张脸把整理好的塑料饭盒一个个摆到灶台边。
一只手开始往保温桶里铺一层干净的纱布。
楚昂明白了。
没有菜单。
或者说,菜单就是手边有什么炒什么。
他走到灶台边。
三口大铁锅,都刷洗得发亮,但边角还留着经年累月积下的油垢。
旁边的大盆里,堆着切好的萝卜块,白生生的,还带着皮。
另一盆是洗好的青菜,叶子上沾着水珠,绿得发亮。
墙角还有半袋土豆,一筐鸡蛋,几颗蔫了吧唧的洋葱。
“米呢?”楚昂问。
一只手用他那只残缺的手,指了指墙角一个半人高的米缸。
楚昂走过去,揭开木盖子,里面是大半缸糙米,颜色发黄,颗粒粗糙。
他舀了几大勺到旁边一个更大的盆里,接水淘洗。
水冰凉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
淘米,加水,上锅蒸。
最简单的步骤。
楚昂把装了米和水的巨大蒸屉架到一口空灶上,灶膛里的火很旺,他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焰蹿得更高,舔着锅底。
然后他开始处理菜。
萝卜切成不规则的块,大小不一,厚薄不均。
胖子切得太粗犷。
楚昂拿过菜刀,重新加工。
刀很沉,刃口也有些钝了,切起来费力。
他一下一下,尽量把萝卜块切得均匀些。
独眼洗的青菜很干净,但有些老叶子没摘。
楚昂一根根挑出来,把嫩的部分掰成小段。
半张脸把塑料饭盒一字排开,足足有上百个。
绿色的,很薄,看起来质量不怎么样。一只手已经烧热了另一口锅,倒了点油。
油是散装的菜籽油,颜色很深,味道很冲。
楚昂站到灶前。
锅很大,铲子也很大,是铁锹改的,柄很长,头很宽。
他试了试分量,很沉。
油在锅里开始冒烟,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一大盆萝卜块倒进锅里。
第6章 孤舟
嗤啦一声巨响,热油飞溅,几点滚烫的油星溅到他手背上,他疼得一哆嗦,但没松手。
他双手握住铁铲,开始翻炒。
萝卜块在锅里翻滚,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油烟腾起,辛辣呛人,他眯起眼,眼泪差点流出来。
没有调味料,只有墙角一个破陶罐里装着的粗盐,颗粒很大,颜色发灰。
他抓了一把,撒进锅里,继续翻炒。
萝卜渐渐变得透明,边缘有些焦黄,散发出一种质朴的、带着泥土气的甜香。
炒好萝卜,他把锅里的菜铲出来,倒进旁边一个更大的、半人高的铁桶里。
那是专门用来混合装菜的。
一只手立刻上前,用一个大铁勺,把萝卜从铁桶里舀出来,分装到那些绿色的塑料饭盒里。
一勺一个,分量均匀。
然后是青菜。
锅里还剩点底油,楚昂把青菜倒进去。青菜遇热迅速萎缩,发出更大的嗤啦声,水分被逼出来,在锅里沸腾。
他快速翻炒,加盐。
青菜很快变软,颜色从鲜绿变成暗绿。出锅,倒进大铁桶,一只手继续分装。
土豆削皮,切块。
洋葱切丝。
鸡蛋打了十几个,在碗里搅散。
楚昂又烧热油,先把土豆块倒进去煎,煎到表面金黄,再下洋葱丝。
洋葱炒软炒香,辛辣味变得柔和,他把打散的鸡蛋液倒进去,快速划散。
鸡蛋凝固,包裹着土豆和洋葱,变成一大锅混杂的、金黄色的糊状物。
撒盐,翻炒均匀,出锅。
没有酱油,没有醋,没有味精,没有蒜,没有姜,没有任何除了盐之外的调味料。
只有最原始的食材,用最原始的方法烹制。
油烟弥漫了整个厨房,粘稠的,厚重的,带着焦糊味的。
楚昂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脸上、脖子上全是油汗,混合着烟灰,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不停地炒,一锅接一锅。
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发僵,虎口被粗糙的铲柄磨得发红。
灶膛里的火很旺,烤得他脸颊发烫。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只能胡乱用袖子抹一把,袖子上立刻留下一道黑印。
那四个人一直在配合。
胖子切完萝卜又开始削土豆,独眼洗完青菜又去洗洋葱,半张脸一直守在饭盒边,等一只手分装好一盒,他就盖上盖子,码放到旁边的竹筐里。
一只手除了分菜,还要照看灶火,时不时添柴,或者把炒完菜的锅端到一边,换上干净锅。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切菜声,洗菜声,炒菜声,火苗噼啪声,粗重的呼吸声。
一种沉默的、高效的、近乎机械的协作。
楚昂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被那四道目光盯着,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了。
手臂越来越沉,锅铲越来越重,汗水模糊了视线,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炒完这一锅,还有下一锅。
蒸饭的锅里冒出大量白气,米饭的香味混了进来。
一只手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走到灶前,灭了蒸锅底下的火。
他用厚布垫着手,揭开蒸屉盖子,更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
糙米饭蒸好了,颗粒分明,微微发黄。
一只手开始用另一个大勺子分饭。
每个饭盒里先装一大勺饭,压实,然后盖上菜。
萝卜青菜一盒,土豆洋葱鸡蛋一盒,搭配着来。
半张脸盖好盖子,把饭盒整齐地码进竹筐。
竹筐很大,能装几十个饭盒。
最后一个菜出锅,倒进大铁桶。
楚昂放下沉重的铁铲,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靠在灶台边,大口喘着气,胸腔火烧火燎。
汗水顺着额头、鬓角、下巴往下淌,滴在油腻的灶台上,瞬间被高温蒸干。
一只手分完最后一勺菜,半张脸盖好最后一个盖子。
四个竹筐,整整齐齐摆在地上,里面是上百个绿色的、装着简陋饭菜的塑料饭盒。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残余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油烟还没散尽,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动,像淡灰色的雾。
胖子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水顺着他肥厚的下巴流到胸膛上。
独眼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楚昂一眼,没什么表情,走到一边,用抹布擦拭案板。半张脸蹲下身,检查竹筐的提手是否牢固。一只手走到灶后,把剩下的柴火退出来,用灰盖上。
门开了,老头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四个满满的竹筐,又看了一眼浑身湿透、满脸油汗的楚昂,点了点头。
“大娃,二娃。”老头喊。
胖子和独眼应了一声,走过来。
原来胖子是大娃,独眼是二娃。
大娃蹲下身,用一根粗麻绳穿过两个竹筐的提手,在胸前打了个结,然后一用力,把两个竹筐一前一后甩到背上。
竹筐很沉,他背起来时,身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抖,但他站得很稳。
二娃也用同样的方法背起另外两个竹筐。
两人走到厨房门口,那里挂着几件破旧的军绿色雨衣和几双高筒雨靴。
他们穿好雨衣,雨衣很宽大,但穿在二娃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那只空袖管在雨衣下摆动。
雨靴是胶皮的,沾满了干涸的泥巴。他们穿上雨靴,踩了踩脚。
老头指了指墙角:“那儿有伞。”
大娃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不用,碍事。”
他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二娃没说话,只是用独眼看了楚昂一下,眼神依旧锐利,但似乎少了点最初的审视。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声带受过伤:“雨大,路滑。你……别乱跑。”
这话是对楚昂说的。
提醒,或者说,警告。
然后两人背上沉重的竹筐,推开侧门。冷风和潮湿的雨气瞬间灌进来,冲淡了厨房里浑浊的热气。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昏暗中,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三娃,四娃。”老头又喊。
半张脸和一只手走过来。
原来半张脸是三娃,一只手是四娃。
他们没背竹筐,只是默默穿好雨衣雨靴。
三娃的雨衣帽子很大,遮住了他残缺的半张脸,只露出歪斜的嘴唇和完好的那只眼睛。
四娃用他那只残缺的手,费力地扣上雨衣的扣子,三娃伸手帮他扣好最上面那颗。
然后两人也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他们是前面带路的。
厨房里只剩下老头和楚昂。
老头背着手,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剩下的、焦黑的锅巴,又看了看楚昂。
“还行。”
老头说,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没把锅砸了。”
楚昂没力气说话,只是靠着灶台,喘气。
“去洗洗。”
老头用下巴指了指厨房角落里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简陋的冲洗区,“洗完过来吃饭。”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楚昂一个人,站在满是油烟、热气未散的厨房里。
窗外,天色依然沉黑,雨声哗哗,没有停歇的意思。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厚重的雨幕之后,看不见轮廓。
只有厨房这盏昏黄的灯,照亮这一方油腻的、嘈杂褪去后显得格外空旷的天地。
楚昂慢慢走到冲洗区。
只有一个水泥砌的水池,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砸在水池里,溅起冰凉的水花。
他把手伸到水下,冷水刺激着磨破的虎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掬起水,扑在脸上,冰得他一哆嗦。油汗和烟灰混着冷水流下来,在水池里晕开浑浊的污迹。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破碎的、照不出清晰人影的镜片。
里面的人影模糊,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陌生的、茫然的空洞。
他看了很久,直到冷水把手冻得麻木。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了把脸,转身,朝厨房外走去。
老头说,洗完过来吃饭。
他饿了。
第7章 孤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血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天:从用丧尸统一三国开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