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仵作》 第1章 《河伯新娘》河伯娶亲 大明弘治三年、江南建安镇、西街陋巷 “小满,小满!”孙三牛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裹风带尘地冲进了只剩一半围墙的小院,一把推开快要散掉的木门,朝着床上喊道:“小……小满,快……快起来!” 竹榻上的身子只是蠕动了一下,腿一搭继续睡着 “唉哟,我的祖宗,你快起来吧,出大事儿了,死人了!”三牛也不惯她毛病,几步上前去拽。 “唉呀!”宋小满手一挥,抱着被子不满道:“不是有满福吗?” “满福今早拉肚子,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你就快点吧,今天可是来了个京城的大人物,现在全巡检司都在河神庙等着呢!” “啊哈~,那管我什么事儿”小满打着哈欠翻过身,双目无神的盯着床前满头大汗的人。 “赵巡检让你去验尸啊!” “不去,我又没奉?拿!老赵还欠我三两六钱呢!哈~~快走,别耽误我睡觉,我刚梦到鸡腿,就被你吵没了,哼!”小满报怨着刚想翻身继续梦鸡腿,身子就被三牛推了起来:“祖宗,你就起吧,赵巡检说了今日现结,还管饭!” “现结,管饭?”小满睁着迷蒙的眼看向已经急的火烧屁股的三牛。 “对对对,还加鸡腿呢?” “嗯……再加一壶梨花白!” “成成成!活祖宗快走!” “呵呵呵,那行!”宋小满坐起,扯了扯身上的中衣,下床汲着破洞的布鞋,拿起柜子上的布袋:“走吧,说好了,先开饭!” “知道啦,走吧!”孙三牛拉起小满手就往外跑,边跑还边唠叨:“今天来的可是大官,今日你可要注意些,死的是昨日河伯娶亲的新娘……” ***** 七月的日头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白,蝉鸣裹着河腥味让在场的每个人的衣衫似乎都黏在了身上,赵德顺的官袍早就被汗渍晕出了层层盐花,领口一圈深褐色的汗迹活像被人勒过的脖子。余光瞥见榕树下玄色锦袍的高大身影,再次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 围观的百姓虽然好奇平日威风八面的赵巡检,今日跟个鹌鹑一样站在一位气势凌人的人身边,但他们更在意的是现在神庙里的那具女尸,这可是关系他们每一个人,这会不会是河神发怒了,不认可这个新娘,那会不会把灾难都降到他们身上,大家的心比这当头的太阳还要燥。 昨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俗称鬼节,也是建安镇三载一度的盛事。按着旧俗,镇上要选个八字纯阴的待嫁姑娘,披红挂彩送进河神庙当一夜河神新娘,为依水而生的丝绸重镇,求得河神庇佑未来几年的风条雨顺。当然这一晚也不是白待,不仅可得全镇供养的五百两香火线,更妙的是,历任“河伯娘子“再嫁后,夫家皆鸿运当头、或官运亨通,或突获横财,最不济的粮铺王娘子,去年竟在后院枯井中掘出前朝金饼。这般美事,也是引得各家闺秀暗中期盼自己能被选中,然而今年美事变惨事。 今早卯时三刻轿夫来接新娘时,正殿门一推开,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本该端坐在喜榻上的新娘,此刻被铁链死死捆在殿中间的红柱之上,瞠目惊恐,三根金黄稻穗深深没入心口,暗红血迹顺着柱身蜿蜒而下,与散落满地的鱼骨、纸钱交织成诡异的祭典图景。 第二章 命案 赵德顺也几乎是一夜没怎么合眼的侯在外院,提心吊胆地不时朝正堂望一眼,生怕屋里那位召唤,自己没第一个反应。眯着眼看着屋里的灯终于灭了,赵德顺一下趴在了石桌上,虚弱道:“几时了” “卯时了!”李卫也打着哈欠上前。 唉呀,那个天爷呀!这镇远侯是铁打的吗?案牍什么时候不能看呀,一来就看,一看就是一整晚,他这是做了什么孽了,本来小曲听着,小酒喝着,怎么天上就掉下来个大官,还是镇远侯,还是刚刚平了苗疆叛乱,斩杀了万余人,被加封太子太保的镇远侯——顾溥。昨晚,他都好像看到自己家的太祖太奶来接自己了。 趴在桌上感觉才眯了一会儿,就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往耳朵里灌:“大人,大人不好了,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赵德顺几乎是从石凳上弹起的,手忙脚乱的比化着`嘘!`,他真想扑上去捂上那人的嘴。 只听房门`嘎吱`一响,一身玄衣锦袍的高大身影跨门而出:“出了什么事儿?” **** 赵德顺舔了舔起皮的嘴唇:“侯爷,暑气伤身,不如移步……” 顾溥睁开假寐的眼,眼底尽显寒光:“巳时二刻了,原来建安镇的巡检司是要等尸体晒成人干才能验尸查案的?” 赵德顺‘嗞溜’丝滑跪地:“侯爷息怒,侯爷息怒!着实是事发突然,巡检司的仵作只有一人,名叫陈满福,昨晚闹痢疾,此刻连床都下不了,若去邻镇借调来回怕是更久,我们镇刚好有一位没有公职在身的仵作,已经差人去叫了,他技艺相当精湛,听说还是宋慈后人!” “嘁!”江野抱臂环胸轻呲,赵德顺不明抬头望去,赶紧解释道:“大人,您可真不要小看那孩子,咱们镇上有几起悬案都是他破的,不知道大人也没有看到案牍上的两年前的陈家盗银案、一年前河底沉尸案,还有前段时间李村丢牛案!” 顾溥眼神微敛,这几个案子他昨晚到是看到了,案子确实破的漂亮。莫名间对这人升起了丝丝好奇。 江野却满不在乎道:“现在是个仵作,姓宋就说自己是宋慈后人,不姓宋就是传人,估计宋老爷子都没想自己桃李满天下了!” “江野,不得无礼!”站在另一边的秦陌开口训道。 江野瘪瘪嘴的转过脸。 赵德顺尴尬的不知怎么接了,傻笑的跪着。 “起来吧,如若再等一刻,还不来,那就……”顾溥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的人群骚动,树下的几人全朝那边望去。 人群闪开一条道,一个娇小的身影晃晃悠悠荡了进来 “饭呢?!”宋小满趿着露趾的布鞋,腰间九连环撞得叮当乱响,四处转了一圈,没找到答应的鸡腿。双眼瞪向跟来的孙三牛:“三牛,饭呢?说了先吃饭的!” 孙三牛赶紧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麻溜冲到榕树下,跪道:“回……回大人,小满带到!” “我看到啦,赶紧验尸呀,还愣着干什么!”平时挺灵光的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木讷了。 孙三牛难为情的望向自己的大人:“大……大人,小满说他要先吃饭,他已经两顿没吃了,不吃饭没……没力气干活!” 真是个活爹,赵德顺皮笑肉不笑请示:“侯……侯爷” 顾溥黑着脸挥手。 赵德顺朝李卫使了使眼色,李卫火速的冲了出去。 “大大……大人,小满还说” “他又说什么呢!”赵德顺火开始往上冒,有什么不能等这位杀神走了再说呀,一点没有眼力儿。 “他说你还欠他三两六钱,加上今天的一两,一共四两六钱,要……要现结!” 赵德顺还没反应过来,顾溥三人已是眼如寒冰的甩在他脸上,赵德顺真想就近跳河算了,抖索着从袖袍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他,五两,不用找了!” 孙三牛喜嗞嗞的接过,赶紧起身跑了过去。 小满抛了抛手里的银子,满意地朝不远处的几人拱了拱手,心满意足地揣进了怀里。 第三章 神庙验尸1 “走吧!”宋小满提步就朝庙殿走去 “不是要吃了再验吗?”孙三牛紧跟上前。 “人家老赵这次懂事,给了这么多,那我还不得也懂事点嘛!”小满轻笑挑眉,路过树下,扫一眼眼生的几位,特别中间那位,乖乖煞气这么重,这得杀过多少人呀!赶紧错开急步朝正殿走去。 几人见他动了,也跟着起身,朝正殿而去。 随着朱漆大门吱呀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河泥腐臭扑面而来。 顾溥早以探查过现场,无感站于一旁,他到是要瞧瞧,这破衣烂衫的小子究竟有几分能耐。 孙三牛早就“哇”地一声捂住嘴,踉跄着退到廊柱旁干呕起来。 宋小满则是瞳孔一缩 殿内红绸翻卷如凝固的血浪,新娘被手腕粗的铁链反绑在盘龙柱子上,双目圆睁,三根金黄稻穗穿透绣着并蒂莲的嫁衣,没入心口,血顺是柱身蜿蜒而下,在柱脚积成小小的血泊。散落的鱼骨泛着青白,混着烧剩的纸钱与未燃尽的香灰,将铺着红毡的地面装点得宛如修罗场。 “啧啧,这阵仗比去年水鬼索命那场还邪乎。” 宋小满咂着嘴,迈步而入,他却并未急着上前验尸,反而走到神龛处,来回看了看,再探身去拨弄供桌上的河神牌位,突然瞟见神像底座边缘有一道隐隐蹭痕。小满疑惑闪过,再次打量起这间殿宇,不大,约莫二十余丈见方,中间神龛,一座河神神像,一张供桌,供品五谷、神龛右侧是一张所谓的喜床,红绸铺成,却只是有些褶皱,并不凌乱;新娘周围倒是有两处血脚印,宋小满看向门口赵德顺,指着脚印道:“谁的?” “谁的!?”赵德顺指台阶下的吼道。衙役和轿夫都赶紧摇头摆手。 顾溥眼神凌厉再次瞪一眼低头不敢说话的江野,朝里面人道:“是我属下的!” 正要发作的赵德顺一下泄了气,讨好道:“呵呵,没事儿,没事儿,不影响,不影响!” 宋小满送他一个白眼,刚想嘲讽两句,却听到外面最美妙的声音传来:“大人,饭菜到了!” 李卫提着食盒急急往里赶。 宋小满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接过食盒,深深嗅了一口:“哇,真香!” 逼不及待打开盒盖,酱肘子的香气混着血腥弥漫开来,本来没反应的人,都有些忍不了的干呕。 顾溥三人却神色如常,对于他们在尸堆里爬过人来说,这还真不算什么。 宋小满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肘子,边啃边咬,又折回去来到尸体边上,边看边吃。 顾溥冷眼看着这么不着调的验尸,冷言道:“赵巡检,这就是你说的技术了得的宋家后人?” “啊,这……呵呵这!小满,你要不吃完再验!?” “不影响,不影响!”小满嘴里流着油,盯着新娘胸口三根稻穗仔细端详,油渍顺着嘴角往下淌。 江野都看不去的冷讽:“小子,你倒底行不行呀?混吃混喝也找个好地方,你这样亵渎河神的新娘,小心他晚上找你,到时别尿裤子!” 小满扯下骨头上最后一块肉,小脸撑得鼓鼓,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外面的人:“河神连他的娘子都管不了,还能管到我,切!” “臭小子,牙尖嘴利的!” “呵呵呵,大人消消气,消消气,小满他年纪还小,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德顺赶紧打着圆场:“小满赶紧的,不得胡闹!呵呵!” 江野不满轻哼瞪眼,别过脸。 “看出什么来了吗?”顾溥已是一脸寒霜盯着里面的人,若要他给不出一个说法,他今日就让他知道刑案不是他可以游戏耍滑的地方。 第四章 神庙验尸2 小满不屑轻扫,将手中的骨头丢到食盒里,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唤道:“可以把人放下来了!” 几名衙役赶紧进去解锁链,小满走到殿外:“水呢?” “哦,来了!”三牛将早就备好的木盆端了过来,小满认真净完手,再次踏进殿里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阳光铺进殿内一角,尘烟飘扬。 宋小满神情肃然的从包里拿出三支香和香炉、将验尸刀匣打开摆好,焚香,朝着躺在地上尸体拜道:“三炷清香通九泉,七分敬畏问肝胆。今日借君皮囊语,黄泉路上莫怨咱!”,话落,将香插于一旁放置在西边的香炉里。拿出粗布手套戴上:“记!” “是!”孙三牛一手执笔,一手执册的站在他的身后。 顾溥跨门而入,踱步到对面,剑眉下的双眸还是冷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江野站在一侧,轻哼:“还越演越像了!” 秦陌蹙眉瞥了一眼:“就显你能说!?” 江野瘪嘴转头,虽然他们都是侯爷亲卫,职级也都副统领,但……但咱这不是打不过吗,可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年龄,年龄上小了秦大哥一岁,年轻人嘛,不能跟老人计较,要尊老! 宋小满的指尖沿尸体颅顶寸寸下移,阳光穿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长在青砖上。尘烟在光柱中旋舞,似无数冤魂窥视般。 “死者女,十六至十八岁,身长五尺”,小满一边说着,指尖从额头下移,却停在尸体圆睁的双目之上,这也是尸体最恐怖的地方,似新娘生前见到什么恐怖的事儿一样。 站于边角的小衙役轻声嘀咕道:“这怕不真是河神发怒吧!”,刚说完,衣角就被同僚扯了一下,小衙役赶紧低头不语。 小满拿起一支铁镊挑开粘合的眼睑,露出结膜出血点:“鱼鳔胶粘得再牢,也遮不住活活憋死的血斑,记:验得死者双目睑胞以鱼鳔胶黏合,挑之,胶质色黄而味腥。启睑视之,白睛赤脉如蛛网!” “是!”三牛俯身看一眼,赶紧奋笔急书。 指尖来到尸体喉间上方三寸,小满眉峰一跳,发力下压,本应僵硬的甲状软骨竟微微塌陷,发出细碎“咔“的一声,摸到刀匣里小银刀,抽出刺入喉骨,挑出了一块青黑碎骨:“这河伯倒是与时俱进,杀人改用毒药了?” 孙三牛边写边默念:“砒霜入喉,喉骨青黑……”, “错了!要记‘喉骨现云母纹,砒霜混曼陀罗’” 小满将银刀在黑骨上一擦:“纯砒霜该是均匀乌黑,这青纹是曼陀罗汁渗入骨缝的痕迹。” “哦哦哦”顾溥冷俊的神色渐渐松开,没到想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似乎对这邋里邋遢外表看的也习惯了些,脚步不由近了几分,仔细看着他验尸。 小满双手一路下探到手腕时,扳动一下,肘关节竟有轻微回弹,这……,小满拧眉再次看向尸体:“赵巡检,这尸体是多久发现的?” “啊!”突然被点名的赵德顺一脸懵,眨眼扫了一圈,又指了指自己。 顾溥蹙眉睃了一眼,回道:“据衙役回,应该是卯时三刻轿夫来抬新娘时发现的!” 小满惊讶看向回自己的人,不是说大官吗,怎么这么平易近人的,好吓人!赶紧拱手:“呵呵,谢谢大人!”,又看向地上尸体:“呵,那有意思了,尸僵程度倒像才死一个时辰而已!” “啊!”众人惊呼出声,这怎么可能,现在都近午时了,从卯时算那也不止一个时辰呀! 顾溥赶紧蹲下探手摸上,自己来时为了不破坏现场,只是初初看了一下,并没有上手摸过尸体,现在一摸,身体竟然还有些松软。 当大家都在还惊疑时,庙外已经响起吵闹、哭喊声。 赵德顺赶紧吼道:“怎么回事儿” “回……回大人,是新娘的家人找来了!” 第五章 神庙验尸3 十几名衙役根本压不住往里冲的上百名老百姓,大家簇拥着一对中年夫妻往里走,粗布麻衣的妇人,似乎已经哭的全身无力,只能由着自己的丈夫搀着,见到殿门口的赵德顺,扑通跪地:“大人呀,大人呀,我儿呢,呜……我的儿呀,你命怎么这么苦呀,是娘害了你了呀,是娘害了你呀!” 陈秀香哭着哭着又摊在地上抽咽。旁边的夫君却只是哆哆嗦嗦扶着自己的夫人,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嘴里也是来回倒腾着一句话:“孩子娘,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 宋小满站在最里面,门口被顾溥几个人高马大的挡得严严实实,蹦了两下除了黑压压一片头,啥也看不着,气不过蹲下身子,拔开衣袍间的缝隙,探头而出。 顾溥感觉到衣摆异动,低头一看,一颗小脑袋居然从自己胯下钻了出来,又惊又气又好笑,这臭小子,还真是:“滚出来!” 小满仰起头,露出一排大白牙:“谢大人!”,嘻笑的爬了出来。又挤到最前面,坐在廊沿边,晃着脚饶有兴味瞧着台阶下的一群人。 李卫赶紧上前解释:“大家听我说,听我说,现在案子还有很多疑点,大人正在查验,定是要还大家一个真相的!” “什么真相呀,这就是河伯发怒了!” “就是就是,我可听说了河伯发怒,就要把新娘尸体挫骨扬灰撕进兰江里,才能平息河伯之怒!” “就是,就是!” 群起响之,震得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挫骨扬灰,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呀。小满就看着刚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妇人,似乎无助朝着大家望了一眼,转而扑到自己男人身上,哭喊道:“孩子爹,我们这是做了什么孽呀,呜……,咱们赶紧把孩子接走吧!” “好好好!”男子终于抬头,国字脸,一副憨厚老实样。 这……,呵呵,小满是越看越有意思,两只小短腿也晃得更欢乐了。 男人磕求道:“请大人将我儿的尸骨还于我们!” “这不可以,案子还没破呢!”赵德顺瞥一眼面无表情,默不作声的人,底气又足了几分道:“大家不要再吵了,案子一日未破,尸首你们也带不回去,如若谁敢再闹事,一律带回巡检司!” “这明明是河神之怒,有什么好破的!” 赵德顺指着人群中那个带头挑事的:“你你你!你要敢再妖言惑众,本官现在就将你抓起来,这明明一起凶杀案,什么河神之怒,一派胡言!” 小满一个白眼翻上天,这个老赵,巡检估计就是他最大的官职了。 顾溥眉头微蹙,轻叹无语望着下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凶杀案,竟然是凶杀案,一下人心惶惶起来,大家眼里都藏着惊恐的四处张望。 赵德顺很满意自己一句震四方的感觉,挥了挥手道:“大家赶紧散了吧,有什么事儿,巡检司会贴通告的!” 众人散去,小满的双眼却锁在那对一步三回头的夫妻身上,突然头顶一个声音吓了自己一跳,“验完了吗?”顾溥冷冷垂眸看着他。 “差……差不多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到义庄相验,这里不方便!” “嗯,几时?” “啊!什么几时?”小满不明的眨眼问道。 “我问你几时到义庄相验!” “哦……哦,我……” 小满瞧了瞧天色:“估计要傍晚了吧,我还没午休呢!” 顾溥嘴角抽了抽:“哼!”甩袖跨步走下台阶。 两人赶紧跟着,江野佩服的回身对一脸懵的小满比一个大拇指:你小子厉害! 第六章 义庄验尸1 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原本白日里还艳阳高照,到了下午就开始变了颜色,傍晚时分更是乌云压顶,雷声裹着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的砸在地上。 顾溥坐在义庄大门口,瞪着雨点敲在青板上腾起的热气,指节握得更紧:“几时了!” “酉时二刻!” “去,把他给我抓过来!” “是!”秦陌几个闪身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顾溥平身最讨厌不守时、办事拖延、懒散之人,这个宋小满全占齐了,若是他的下属,定要好好教训他。 小满刚将烤好的红薯从火炭里掏了出来,美嗞嗞的在手里来回倒腾:“呼……呼……” 突然,只觉头顶一道劲风,眼前一花,人就到了雨中:“喂……喂,你谁呀?喂……!” 风大雨大,小满的尖叫与挣扎丝毫不影响自己像根柴火棍似的被人夹在腋下,在雨中狂奔。老天爷呀!这位大哥谁呀?是不是劫错人啦! 等着自己被颠得七晕八素,像只落汤鸡一样立在地上,望着头顶“义庄”大大匾额时,小满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狂吐起来!王八蛋,他的肘子白吃了:“呕……!” 秦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到顾溥身边 “在哪儿逮到他的?” “他家!” “在干什么?” “烤红薯!” 顾溥本就冷的脸又冷了几分,这臭小子,自己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他在家里烤红薯。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雨中吐的晕天黑地的人。 小满看着地上一堆东西,虽然恶心,但都觉得可惜了,牙祭白打了,气呼呼起身,冲过去,指着屋檐下的两人:“你……你们还我肘子!” “把尸验了,我给买一百个肘子!” “哼,说话算话!” “本侯还没说话不算过!” “成交!”小满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把自己当小鸡拎的人,朝着义庄偏房走去:“陈伯,陈伯,借我一身衣衫穿一下!” 门嘎吱拉开,陈伯小心翼翼瞟一眼正堂门口的两人:“小满,快进来,快进来!” “谢谢你陈伯!” “没事儿!”陈伯拿出一件干净中衣递了过去,又小心问道:“小满,那两个是谁呀?赵大人亲自带他们过来,后来赵大人有事儿就走了,他们就坐在这里,也不说话也不动,怪吓人的!” “不知道,听说京城来的大官吧!”小满接过衣服,朝着耳房走去。 陈伯好笑道:“臭小子,怎么还害羞了!” “唉呀,陈伯,这不是习惯了吗!”小满笑着将耳房门关上。 “跟你爹一样,都是讲究人!”陈伯好笑的翻出两根生红薯。 小满拿着可以拧水的衣衫出来,陈伯赶紧将红薯递了过去:“肚子都空了吧,赶紧吃了!” “还是陈伯对我好!”小满幸福满满接过就啃,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来到两人身边,笑意全部收回,犹其对某人恨不得眼刀剁了他:“你把我抓来了,我包呢,没有工具,我怎么验!” “这儿呢!”秦陌将身后一个包裹递了过去:“放心,没有淋湿!” 宋小满惊讶的接过,这人真能呀,把他的包护的滴水未沾的,自己却被淋成了狗。再次瞪一眼,甩过包,迈着步跨了进去。 第七章 义庄验尸2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道惊雷再次劈开天穹,雨像鞭子般抽打着义庄檐角的铜铃。 数十口棺椁在右侧影影绰绰地排开,左侧青石台上,新娘尸首上的白布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红色嫁衣,旁边板床上还放着一具蒙着草席的尸身,忽然发出“咯“的一声,就见一只老鼠从席下钻出,跳下板床,钻进了墙角。 “呼,吓死我了!”小满拍着胸口安抚自己。 “死人都不怕,还怕老鼠!”顾溥走到板床前,轻轻掀起草席一角,眉头皱起的盖了回去。 “死人不可怕,诈尸你怕不怕?”小满怼了回去。 “不得无礼!”秦陌不悦瞪向某人。 “哼!”小满更是不满瞪了回去,谁怕谁呀,比眼睛大吗? “好了,开始吧!” 两人收回视线,小满猛地掀开新娘身上的白布,扯着嗓子喊:“陈伯,点灯!” “来啦,来啦,来啦!”陈伯提着四盏油灯急步走了过来,朝着顾溥方向颤巍巍行了个叉手礼,捏着艾绒依次点燃,放于四角。 看了看四角跳动的灯火,顾溥好奇道:“这四盏灯的摆法有何说法?” 小满握银刀的手一顿,挑眉看向对面:“没想大人心还挺细,大人可知《洗冤录中镇魂篇》有说:四隅燃犀,可照幽冥!” “可照幽冥!?镇邪祟?” “差不多,但不止!” 小满刀尖指向东北角的油灯:“这盏艮位灯里掺了尸油,专照生前中毒者的七窍阴气;巽位灯里混了雄黄,坤位灯掺了朱砂”说完,小满便开始解新娘衣衫。 “那个呢?”顾溥指着西北角的油灯,三个方位都说,为何这盏不说。 “那个呀,有磁石,反正我没看到有什么用,爹爹说有用!”小满耸了耸肩继续手里的动作。 “是,这是按宋师傅遗法作的,这么十多年来,咱们义庄可平静不少了呢?”陈伯笑眯眯的回道。 衣服褪到只剩肚兜,顾溥和秦陌都轻咳的背过身去:“咳……” 小满不明抬头望了他俩一眼,陈伯先是不明,后来也是好笑道:“大人们还真是有礼之人!小满,你验,我来记!” 宋小满翻了个白眼,一具尸体而已,还搞男女之防了,真是迂腐。继续垂眸看着胸口的三根麦穗,拿起镊子拨出一根,转着手里的镊子,这是怎么插进身体里的呢?插这个作用是什么呢?没有头绪的将麦穗放到一旁的白布上,又将剩下两根拔了出来,放到了一起。 “有什么新发现吗?”顾溥背着身子问道。 “暂时没有,就三根麦穗,根部斜切,但是……嗯,我是很难想像三根这种东西是怎么插进身体里的,而且还这么深!” “我看看!”顾溥转过身,就见完全赤裸的女尸,赶紧闭眼错开,瞟到放于一旁的麦穗,扯起白布,凑在灯下细看。 小满被这滑稽的动作给逗笑了:“大人这年纪,没娶妻,也摸过女子吧!怎么这么害羞!?” “放肆!此乃太子太保、镇远侯顾都督!”秦陌一个转身,绣春刀已出了鞘,刀风扫过,油灯齐齐一颤。 “顾……顾都督?!”陈伯手中册子‘哗啦’落地,人跟着跪了下去。 侯爷……天爷呀!小满连哭带跪的伏在地上求道:“侯爷息怒!小子嘴贱,侯爷饶命呀!” 想想白天的事,现在背脊直冒冷汗,一定是老爹在下面求情来着,要不活阎罗估计早就让他们一家团圆了! “都起来吧,继续干活!”顾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手里的东西又凑近烛火几分,如果内力深厚,也不是不能做到将麦穗刺入体里……正想的入神,三根麦穗齐齐飞了出去…… 第八章 义庄验尸3 一阵穿堂风吹过,四人才从刚刚的震惊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凑到乾位上的油灯边,顾溥手裹白布去拿贴在灯柱的麦穗,轻轻取下,麦管又朝灯柱上偏去,大家互视一眼:有磁石?! 顾溥瞟见小满手里的银刀,不问自取的拿过,摘下一根麦子摁在布上,刀刃轻轻一划,麦管对半剖开,细细的管内除了丝丝凝固的血液,中间还有几团东西,顾溥小心用刀尖挑出,放在布上,用力一按,除去了外面裹着的血桨外,里面是一团青黑色的黏土,挑起一点凑在灯下细看,里面有星星点点的光泽。 “土里掺了铁沙?为什么呢?”小满不解道。 “为了增加重量,这样就算内力不算深厚之人,只有多加练习也可以穿肤而过!”顾溥放下手里银刀,却盯着三根麦穗出神。 小满看着布上的银刀,才惊觉自己手上空空,见鬼了,自己手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跑他手里了,赶紧拿在手里,原本眼珠开始扩开,又瞬间收了回来,惹不起,还是乖乖干活吧! 回到尸体旁继续验看,上身除了三根麦穗留下的伤痕外,无一处明显外伤,来到了下体,小满拿起银针探查会阴,又用艾绒熏了熏 “记,银针探玉门,针尖无赤;艾绒熏牝户,烟气不散,此女未遭云雨之侵!” “是是是!”陈伯赶紧执笔写着 这句话又让两个大男人别过了脸,小满的腹诽只能在心里过个十遍八遍的,面上却是一脸严肃的继续相验。 “可有查得具体死亡时辰!” “外伤无法看出,目前只能说她是死后被绑在柱上的,包括那三根麦穗也是死后刺进去的,侯爷请看!” “咳……”顾溥尴尬的转过脸,看向她手指的地方,小满心里却乐开了花,我让你装,你不是不想看吗,我让你一次看个够,哈哈哈! “你说!” “是的,侯爷!你看这些勒沟平直如墨斗弹线,如是生前勒痕,一用力,都会皮下破血,呈紫红绀色,而现在这些锁链捆绑的痕迹苍白,所以可确定为死后被绑在柱子上的!” 顾溥认同的点了点头:“时辰呢?” “我需要开膛!” “嗯,你继续吧!” 小满抬眼瞅一眼对面,笑着劝道:“侯爷要不回府休息,验完了我把验状亲自给您送去!” “不用,你验吧!” “呵呵,这开膛剖肚实在很恶心,我就怕侯爷千金之躯,看了这个会不适!” “你哪儿来这么多话,侯爷让你验,你只管验便是!”秦陌不满的开口,这小子怎么那么名堂,比江野还烦。 小满好想瞪他一眼,却不敢的低头垂目,拿起手里的银刀,划开尸体的下颌,刀尖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不出所料的挑了出来,小满心在滴血,肉疼、浑身疼,冰玉呀,值好多银子的,现在……没了! “这什么东西?!”顾溥看着从舌喉挑出鸽卵大小的东西。 小满拿起镊子夹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冰玉,侯爷麻烦让一下!” 小满走到巽位的朱砂灯前,将冰玉放于火上,只见一股青烟凝成更漏状:“这是冰玉含硝,置于尸身可缓腐三日!” “冰玉含硝?这难道是辽东冰玉?”顾溥吃惊的盯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玉块 小满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继续道:“正是,这一般王公贵族才能有的待遇,没想到小小河伯新娘,居然也用上冰玉了!” “这小小玉石就能尸身三日不腐?”秦陌很是疑惑的上前仔细端详灯下之物。 “这是鞍山千尺冰层玉化而成,玉脉里含硝石矿,硝石结晶,会释放寒气!”顾溥解释道。 没想这侯爷懂得还挺多,小满将手里的冰玉放于布上:“这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真是大手笔呀!”,再次眼巴巴的多看两眼。 顾溥却是眸子幽深,盯着那个东西,冷冷道:”那时辰可以确定吗?” “不急,等上一刻钟,尸体自己会说话的!” 第九章 义庄验尸4 秦陌疑惑地看向小满,这小子糊乱说话习惯了吧,这尸体怎么会自己说话,还正不解,就见石台上刚刚还如睡着般的女尸,几乎用肉眼可见般的迅速发生变化,苍白的皮肤下透出大片紫黑色斑纹,像墨汁滴入宣纸般迅速晕染开来,皮下青黑色血管也如蛛网暴凸,原本平坦的腹部渐渐鼓胀如瓮,腐臭味混着酸腥气从七窍溢出。 陈伯也是第一次见,他守义庄几十年了,还没见过这种状况,手指发颤的指着尸体:“小……小满,这……这是?” “没了冰玉的寒气,积攒的尸气会加速形成,甚至快过正常尸体!” 小满指着尸体上的‘巨人观’:“死亡时间可推断为十到十五个时辰左右,因为用了冰玉镇腐,现在很难凭尸斑和尸僵判断出具体时间!” “相差了五个时辰!?”顾溥蹙眉看向他。 小满无奈的耸耸肩:“没有办法,如果单从现在的尸斑和尸僵来看,至少15个时辰以上,但这是因为冰玉所至,所以我没办法给出最准确的时间,嗯……不过,如果不记录在册的话,我更倾向于十二个时辰,也就是昨天晚上这个时候,新娘已经死了,那亥时抬进河神庙里就是一具死尸!” “那死因呢?” “中毒!”小满指着尸体嘴角缓缓溢出的黑水:“砒霜混入曼陀罗,曼陀罗可致幻,才会让死者瞳仁张大,似临死前看见最惧之物,砒霜是直接致死的原因!” 说完,小满开始收拾工具道:“陈伯封窍、穿衣!” “哦,好好!”陈伯赶紧放下手中的册子,拿起死者的旧衣小心的套着。 “完了!?”顾溥一脸严肃看着喜嗞嗞收拾东西的人 “完了呀!”小满很是肯定的回道,赚点钱真不容易,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 “还有那么多疑点未破,你就说完了?” 小满抬头眨眼看向对面:“我已经验完尸啦,而且探破案件不是官家的事儿吗?” 顾溥这才想起他非官家人,缓了几分语气:“你有一身本事,为何不搏个公职在身,这样生活也不至于如些拮据!”还特意又看向那双露脚趾的鞋。 小满却满不乎的脚趾扣了扣地:“我才不去呢,我自在惯了,最不喜被拘着了,再说我手不能提,拳不能打的,跑的还慢,那些可是大奸大恶之人,我这不是给人送上门挨刀子吗!” 小满头摇的跟波浪鼓似例举了自己所有缺点,她活着的宗旨就是:吃饱饭,睡好觉!天塌了个高的顶着,反正砸不到自己。 顾溥被这一套不思进取的理论,气得面色阴沉:“你乃我大明男儿,怎可这般毫无志向,不说让你为国守强,上阵杀敌,你却懒的不为枉死之人申冤,还世间一个真像!” 这一句话震得小满停下手里的动作,怔怔的望着他,半晌才伸出一根指头:“侯……侯爷,我只收了一两银子,多一文也没拿”一两银子而已,还想让她拼命不成。 “哼!朽木难雕!”顾溥甩袖提步而去,随后命令道:“明日一早将验状、证物交到巡检司案头,如果我明早起来看不到,你拿的一两银子,也给我吐出来!” “你!”小满气的两眼冒火转身瞪向已空空的门口,这姓顾的太过分了! 陈伯边穿边劝道:“好了,小满不生气,我这里都写好了,你再把白天的誊抄在一起就行了!不过,小满,侯爷说的也是,你爹教你的一身本事,可真别浪费了!” “陈伯!”小满撒娇不满。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陈伯用棉球封好尸体七窍,盖上白布,又起拿布上的证物,正准备卷裹起来,却看着那团青色黏土愣了一下,凑近鼻尖闻了闻,疑惑更甚,走到旁边草席下的尸体旁,瞧了瞧鞋子边缘的青黑色:“小满,你过来看!” 小满将刀匣装入包中,走了过去:“看什么呀,陈伯!” “这两个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小满眉头轻拧,抽出银刀,轻轻刮了一点,凑到油灯下:“还真是!” 第十章 交差 翌日一早,顾溥练完一套枪法,擦着汗从后院穿过,就见正院石桌上趴着一人,双眼微眯走了过去。举起枪鐏,戳着桌上人的肩膀。 宋小满正睡的香,突然感觉被人用力推着,不满地吼道:“干什么呀!”,一抬头,就见那张阎王脸,不满的情绪瞬间收起,赶紧起身:“小满见过侯爷,侯爷早!” “嗯,今日不错,来的够早的!”顾溥满意的坐在石桌边。 “呵呵,侯……侯爷昨晚不是有交待一早要看验状嘛,我也不知道侯爷多久起,所以就早点过来侯着了!” “哦,是吗?不是为那一两银子来的!” 秦陌端着一拖盘过来,将茶盏放在桌上,又将浸透好的汗巾递了过去:“侯爷擦擦汗,早膳是否可用了!” 顾溥将手里的枪随手一甩,秦陌稳稳接住。又拿起湿巾擦手道:“端这里来吧!” “是!” 小满就这么呆呆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 “怎么不说话了!” “啊,说……说什么?” 顾溥将湿巾丢在桌上,冷冷看着他。小满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问话,赶紧回道:“侯……侯爷,如果我说不是,你也不信对不对,我确实是为了保住那一两银子的,而且……而且”,小满一脸为难不知道如何开口样儿。 “而且什么!” “呵呵,那我说了,侯爷可不准生气!” “说吧,哪儿来那么多话!”顾溥端起茶盏浅饮,这臭小子那股无赖劲儿,有时弄自己反而没了脾气。 “侯爷,你昨晚可答应我一百个肘子的!” 顾溥喝茶的手顿住,瞥向旁边那个嘻皮笑脸黑黑瘦瘦的小人,这小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淡然放下茶盏:“一百个肘子嘛,当然记得!” “呵呵,我就知道侯爷说话算话,谢谢侯爷!侯爷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不用说好听的,一百个肘子不假,可本侯可没说今日就给!” “啊!”小满满脸喜悦僵在脸上,噘着嘴问:“那多久能给?” “那要看河伯案多久能破了!” “这种悬案没破的多了去了,十年不破,十年不给呀!哼!”小满气鼓鼓的背过身去,真是不脸,堂堂一个侯爷,还这么不要脸。 顾溥被他那小模样逗的哭笑不得,还真是个孩子,调笑道:“你怎知我十年破不了案!?” “这案疑点那么多,都用上冰玉了,哪个普通老百姓杀人要用冰玉欲盖弥彰呀,这里面肯定是一个天大的案子,说不定都能上达天听,那是几天能破的,很有可能就成悬案了,那我肘子不就没了吗!”话一出口,小满就知说了不该说的,赶紧捂着嘴道:“侯……侯爷,我……不要肘子了!” 说着打开自己的斜挎包,将验状和证物摆在桌上:“侯爷这是证物和验状,小的先走了!”转身就要开溜 “站住!”顾溥瞟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起身踱步来到他跟着:“抬起头来!” “啊……呵呵!”小满眼睛嘀溜转着,却不敢抬头。 “本侯的话不说第二遍!” 小满瘪着要哭的嘴,抬头看向头顶的人,清晨的阳光正好撒在他的身上,坚毅的下颌,剑眉大眼,挺俏的鼻梁,薄唇轻抿,很是英武俊俏样,但此刻小满却感觉此人就是凶神恶煞的阎罗王:“侯爷我错了!” “错了?!错哪儿了?” “我不该张口糊说,侯爷才智过人,功夫盖世,文武韬略举世无双,区区这等小案,侯爷也是手到擒来,不日就会告破!”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我……呵呵,我……我” 小满自我放弃一屁股坐在地下:“哼……,侯爷自便吧,小满贱命一条,侯爷看不惯,拿去便是!”说着将包抱进怀里,头枕在膝上,头偏一边不再说话。 顾溥忍不住掩唇轻笑,真是个孩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小满不满轻哼将头偏向另一边。 顾溥走到桌边坐下,不在逗他:“你的命本侯先给你记着,如果你帮本侯破了此案,不仅有一百个肘子,本侯再答应你一百两银子!” 小满一下两眼放光,噔的坐直身子:“多……多少?” “我说过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嘻嘻,我记得,我记得,一百两,对不对,呵呵!” 小满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喜嗞嗞站到桌边:“侯爷,我记得是一百个肘子,一百两银子!” “对!”顾溥没好气的睃了他一眼,看着端上桌的饭菜:“吃饭了吗?” “没呢!” “坐下吃吧!” “呵呵,谢谢侯爷,侯爷你真好!” 秦陌摆饭的手都是一顿,这……侯爷刚才是不是笑了,是自己眼花了吧。 第十一章 为何而来? 顾溥拿着一个馒头,细细嚼着,饶有兴味看着旁边跟个小狼崽似的狼吞虎咽:“多大了?” “十……十六了!”小满咽下嘴里的菜,又赶紧灌下一大口粥。 “听说你爹娘都不在了?” “嗯!”小满拿过一个馒头大大的咬了一口:“我三岁我娘就走了,我都不记得我娘!” “那你爹呢?” 小满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道:“三年前,喝醉掉水里淹死了!” 顾溥明了的点头:“那家里还有人吗?” “没啦,我们是寄籍,这里没亲人的!” “原籍呢?” “原籍!?” 小满满眼写着问号:“我不知道我的原籍,我爹只说是北方,可北方那么大,谁知道哪儿呀!” “那就一人了?”顾溥到是有点惊讶 “是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满心满意足的又拿起一个鸡蛋开始剥!不吃白不吃呀,可要把昨天的肘子给吃回来,就是没点肉,真是太可惜了。 顾溥莫明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孩子,自己虽然十三岁袭爵,但因为是庶出,周围到处都是嫉妒、不屑与陷害,看似家人环绕,而他活的比谁都孤独,好像一个独行侠走在一条荒芜人烟的路上。 “侯爷,侯爷!” “啊,什么?”顾溥回过神,就见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这孩子就是太黑太瘦了点,十六岁了都还没窜个儿,像个十四五岁,五官长的还不错,特别这双眼睛明亮灵动。 “呵呵,我看侯爷好像味口不好,一个馒头吃了大半天,那这粥你还喝吗?” 秦陌眉头紧拧盯着那张恬不知耻的脸,这早膳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吃光的,现在还盯上侯爷的粥了。 顾溥将碗推到她面前:“你喝吧!” “呵呵,谢谢侯爷,侯爷你真好!”小满美嗞嗞端起来就吃。 秦陌眼睛都瞪大了,侯爷居然真的会笑,而且还对着抢自己粥的小子。 撤下空盘空碗空碟,小满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吃的好不好暂时不论,但饱那是真饱呀! “来吧,说说验状吧!”顾溥将挪在一旁的东西摆在正中间。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她宋小满虽然懒散,但是拿钱办事她还是尽心尽责的,看着桌上的东西,小满却道:“侯爷,小满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顾溥接过秦陌送来的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秦陌将另一杯茶放下,坐了过去。 “小满想问侯爷,为什么会来咱们建安镇?” 顾溥不答反问的看着她:“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来?” “嗯,那我大胆的假设一下,错了侯爷也莫怪才是!” “行,说吧!”顾溥似玩弄般拨着碗里的浮茶。 “嗯,那我可就说了,侯爷来这里定是为了大案而来!” “哦,为什么这么说?不可以是游山玩水而来吗?”顾溥放下把玩的茶盖 小满却一副你哄小孩儿的表情看着他,继续道:“侯爷是什么人,13岁袭爵,19岁掌五军右掖,23岁率军八万讨伐苗缰,25岁加太子太保!” “哦,没想你对我了解挺清楚!”顾溥眉头轻蹙,这小子怎么这么清楚自己。 小满摆摆手:“不是我了解你,是所有人都了解你,你随便找个茶楼一坐,那说书的说的都是你的故事!你可是一代战神!”小满赶紧马屁拍上坚起大拇指。 顾溥轻嗤一笑:“少拍马屁,说正事儿!” “呵呵,我这说得不就是正事儿吗,像侯爷您这种人怎么可能来我们建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这里一没名人,二没古迹,三没高山,就算是兰江,也不是最好看的一段,您说您来干什么?” “小子,你有点意思,继续?” “呵呵,所以呀,像你这种天大的人物来,还不是大张旗鼓地来,而是悄悄的来,一来还出了这么一大案子,冰玉呀,能用上这个,除了咱们这里富甲李员外,我觉得这镇上也没人能拿出这个东西的了。”小满说得口渴,端起茶就喝。 “所以,你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 “凶手!” 第十二章 暹罗贡米 宋小满将手里的茶碗轻轻放在桌上,眼带狡黠看向顾溥:“侯爷是在试我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顾溥再次拿起茶盏继续拨弄。 “如果仅凭一个冰玉就断定李员外是凶手,那估计这世上也没有悬案了,呵呵,侯爷想看看我是否是一个急功近利之人!” 顾溥满意的将茶盖放回原处,嘴角不自觉的弯起:“小脑袋里确实装了不少东西,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不敢隐瞒侯爷,验尸之术确实是我爹教的,但是聪明就是天生的了!呵呵!”小满得意仰起小脑袋。 逗得一旁的秦陌都不自觉的弯了嘴角,这小子比江野可爱多了。这人呀,就是不经想,一想,一个身影就从墙外翻了进来,秦陌的嘴角一下垮了下去,这臭小子有正门不走,跟个梁上君子一样。 “侯爷、侯……”江野的话卡在了看到昨天吃肘子的小子居然坐在了侯爷旁边:“喂,臭小子,你怎么进来的!” 小满指了指大门:“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又斜眼朝那边的墙角望了望却笑而不语。 唉呀!居然讽刺自己,说着就要挽袖上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他江爷爷是何许人也的臭小子。 “啊!侯爷”小满小短腿一跳就躲到了顾溥身后,嘴里喊着委屈,眼里却满是狡黠朝着怒气冲冲过来的人笑着。 “好了,大清早的,查的怎么样了?” 顾溥一句定乾坤,两人都收了玩闹的心思,小满乖乖的坐了回去,江野也上前行礼:“回侯爷,我昨晚去到那对夫妇家时,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 “是的,粥里有毒,桌上有打翻的粥碗,他们嘴角也有残留的粥汁,我用银针试过,呈黑色,刚刚我已经告知赵巡检了,他已带人过去了!”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江野眼睛瞅向一旁的小满,顾溥会意解释:“不用瞒他,小满后面与我们一起查案!” “什么!”江野不敢相信的看着那个瘦瘦小小邋里邋遢小人,眉头就皱了起来:“侯爷,他肩不担,手不能提,半点功夫都没有,咱们可都是要见血的!” “什么!见血!”小满蹭的跳了起来,一百两而已,还不值得自己用命去换。 “江野,少糊说八道!”秦陌拧眉训道,随后朝着顾溥行礼:“侯爷,可将小满交于属下带着,属下保他一根头发也少不了!” “嗯,可以,也可教一些自保的拳脚!” “是!” 小满的小脸却皱得像根苦瓜一样,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朝着秦陌行叉手礼:“大人,以后小满的小命就交给大人了!”,她好想哭,更想跑,她感觉自己怎么进了一个狼窝了呢。 秦陌伸手去抬:“秦陌,侯爷亲卫,以后你就叫我秦大哥吧!” “是秦大哥,宋小满,嗯……侯爷临时叫来的跟班!”她故意把临时咬得重重的,她可要再次提醒一下在坐的各位,她只是临时来的,重活累活、拼命的活,请不要找她。 顾溥没好气的摇头,这小子全是些小聪明:“江野,你继续说吧!” “是!”江野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将东西放在了桌上:“这是在他家米缸里发现的!” “哇,这什么米,长得好漂亮,晶莹剔透,长长的!”小满好奇捻起 顾溥却神色幽暗看着桌上的米:“这是暹罗贡米!” 第十三章 我们一起去 “暹罗贡米?!”小满眼里除了惊讶更是疑惑,这贡米不是应该给京城的达官贵人享用吗,怎么跑到他们这小小建安镇上了,而且还出现在了普通老百姓家,难道侯爷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顾溥没有在意小满眼里的惊疑,而是话题一转:“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昨晚我守在屋外一夜,没再发现任何有异,一大早我装成寻亲的到了他家,向周围的左邻右舍打听了一下,他家也是刚搬来几个月,平日里只有陈秀香和她的女儿李珠儿也就是河伯新娘一起生活,他的男人是近十几天才回来的,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见了邻居也很少打招呼,看着挺老实憨厚的,而这陈秀香是个活络的性子,平日里进进出出见了面都会招呼一声聊上两句,他们的女儿李珠儿,也是不怎么出门的,邻居们说虽是小门小户,闺女却养得跟个闺阁小姐般,这次河伯新娘正选到他们家,陈秀香也是到处炫耀,说他们家终于要熬出头了!” 顾溥没说什么看向秦陌,秦陌赶紧回道:“属下查了建安镇里甲黄册,这边黄册十年一编,没有查到相关母女家人的信息!” 小满听他们说完,整个人都惊了一下,这镇远侯看来真是名不虚传,那是有真把式的,昨天一眼,已经查这么细了,而自己只是怀疑而已。 顾溥看向一旁不吱声的某人,问道:“小满,你的想法呢?” “我……”小满指了指自己,眼珠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嗯,那个,那我就说我的小发现,主要针对案子,至于其他我可就不管了!” “你怎么那…么多废……嗯……”江野讪然的将‘话’字瘪了回去,臭小子,给侯爷和秦大哥吃了什么迷魂汤,才一天就感觉自己失宠了。 小满得意朝江野眉梢微挑,才道:“第一,我从骨像来看,这对夫妻与神庙里躺着的那位应该没有血脉相承的关系,神庙里的颅骨纤巧,颧骨微隆,分明就是咱们这里江南烟雨养出的瓜子美人,而那对夫妻,男人下颌方正,妇人面阔满月,鼻梁低矮短缩,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长像跟地域水源相关,那两人,男子似北方人,女则像岭南人,一南一北怎可能养出江南女子。第二,昨晚侯爷走后,陈伯发现麦穗里的黏土与前几日溺水身亡的码头搬运苦工鞋底粘的黏土是一样的” “就义庄另一具尸身?” “嗯,是的,也是陈伯偶然发现在的,我仔细辨过是一样的!” “还有呢?” “嗯……还有嘛,我就要去一下神庙里看看!” “神庙?里面还有什么吗?”江野不明的追问。 顾溥轻身吩咐道:“秦陌你去查义庄那具尸体的身份!” “是!” “江野,你再去细查一下那个李珠儿,最好能拿到画像,几个月不可能没有人见过!” “是!” 两人得令就走,小满也赶紧挎上自己的小包:“侯爷,那我去神庙了!” “我们一起去吧,我也有些疑点,想再去看看!” “哦,好!” 第十四章 再探神庙 河神庙已经贴上了封条,小满轻轻揭开一侧,将门推开,刚迈进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退到一旁:“侯爷你请!” 顾溥轻笑的弹了一下他的小脑袋:“随性一点便好!” “呵呵,真得可以吗?” “但是必须守规矩!” “哦,知道了!”小满一下泄了气,都守规矩了还怎么随性,无趣的捏着自己的包带走了进去。 两人分别朝着各自的疑点而去,小满来到喜床边,又仔仔细细看一遍,趴在地上爬到床下 “你在找什么?”顾溥蹲下身子也朝下面望去。 小满敲完一块块砖退了出来:“我看看床下有没有什么机关!” “你要看床下的砖何需这样!”顾溥起身抓住床头一侧,用力一拉,整张床就移了位,下面的青砖全露了出来。 小满小嘴张成o型,木讷的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溥,双手竖大拇哥儿:“侯爷英威!” “小嘴不用这么甜,你看吧!” “可我看完了!” 顾溥感觉三根黑线划过,负手而立道:“那有什么发现没有?” “机关没有,但是……侯爷你看这里!” 小满指着床上红绸:“这个红绸的褶皱明显是有人坐过,而后起来的,如果死人是坐不出来这种褶皱的!对了,侯爷,轿夫喜婆有问过吗?” “已经逐一审过两遍了,都说花轿抬到了殿门口,喜婆掀帘将新娘接过去的,跟往年没有不一样的地方,人肯定是活的!” “如果轿夫喜婆都没有说谎,那只有一种可能,这门被打开过,人被换了!” “嗯,这点我想到过,河神庙正殿的钥匙一直都是赵德顺贴身配带保管的,前日赵德顺一直在巡检司,没有离开过,钥匙也是卯时接新娘的轿夫到巡检司取的!” 这条路也堵死了,小满咬着嘴唇再次打量起四周,门窗都是封死的,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那这人是怎么交换的呢:“密道!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了!” “那你有发现吗?” “没有!”小满再次挠头,突然想到什么,急步到神像前,再次把牌位移开,瞟见那道轻微的擦痕,想看更仔细些,可又够不着,死命一撑,半个身子挂在了供桌上,伸着脖子往前探。突然腰间一紧,自己就被举了起来,送到了神像前。 小满惊愕的垂眸看着身下的人:“侯……侯爷,你这是……” “好啦,赶紧看” “哦!”小满咬了咬唇,抬眸仔细摸了摸那道擦痕,确实是新的痕迹,像是什么硬物留下的:“侯爷,这里有道擦痕,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哦,是吗?”顾溥将小满放下,一个轻跃上了神台,蹲下细细摸上那道痕迹,眉头轻拧起身,饶着神像打量起来。 神像不大,成年男子大小,小满站在下面,也来了兴趣,伸手道:“侯爷,你拉我上去,我帮你看看!” 顾溥走到神台边弯腰一拉,小满就感觉自己跟飞起来一样站在了神台上,兴奋道:“侯爷,你真厉害!” “我是明白你爹走后,你为什么还能活的这般恣意了,这不仅仅有你爹教你的本事,你还独有一项技能!” “啊,是吗?什么呀?” “嘴甜!” “呵呵,嘴甜不惹嫌吗,侯爷,你刚才是发现了什么吗?” “嗯!你猜的应该没有错!” “什么?!” 顾溥笑而不答:“站到边是去!” “哦!”小满听话退到神龛边缘。顾溥屈指成勾,对着神像耳垂处雕琢的莲花佩饰猛然叩击三下,青铜莲花底坐应声旋开…… 第十五章 神庙暗道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小满惊奇的探头朝下望去,一股阴风拌着霉味吹来:“哇,这洞可真不浅!都有地气了!” 顾溥上前探道:“敢下去吗?” “不敢!” “你到实诚,那你就这里待着吧!”说着一个纵身就往下跳 小满眼睛瞪的溜圆,侯爷这么勇猛的吗?听到“咚”落地声,赶紧朝下喊道:“侯爷,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顾溥拿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跳动,小满这才看清洞里的情景,不算太高,一丈左右,看着顾溥拿着火折就要走,赶紧喊道:“侯爷,等我一下,我也下来!” 顾溥抬头朝她望去,笑道:“跳吧!” “那你接住我了哈!”也没等顾溥有回答,小满翻身扒着洞沿,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往下醋溜着,到最后双脚悬空挂着:“侯……侯爷,你快接住我呀,我快抓不住了,我……我要掉下去了!” 顾溥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小身板:“你松手,摔不死你!” “啊,那……那我松了,你接往了!”小满双眼一闭,双手一松,以为会有一个软软的怀抱,结果…… “唉哟!”双脚落地,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满不满的看向头顶的人:“侯爷,不是说好接住我的吗?” “我只说了摔不死你,你这不是没死吗?” 这也行,哼……小满气鼓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灰。顾溥将视线从洞口撤回:“你与新娘的身量差不多,从刚才来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是无法顺利出入这里的!” 听到这话,小满也望了望,旋即不满:“侯爷,你为了测试这个,故意让我摔的呀!” “我没那么无聊,只是突然想到了,走吧!”顾溥拿着火折子躬着身子往前,暗道不宽,差不多一人通过有点微余。 小满紧跟在后面,虽然不至于像前面那位弯这么厉害,但也是微低着头往前挪,一路瞧过,这暗道不是新的,但具体有多久,那就真不好判断,手指摸过洞壁:“这也不深呀,怎么这么潮,我以为这有七八丈高呢,刚才侯爷那一跳,吓死我了!” “这小脑瓜不是很聪明的吗,谁的暗道能挖七八丈高,除非下面有地宫!” “呵呵,那我不是闻到了地气的味道吗,谁知道是因为潮呀!” “这里通往的不是河边就是井口!” 小满很是赞同,加快两步:“侯爷,我们这也走了一柱香了吧,没想到这暗道这么长!”,话音刚落,就见前面透出微微亮光,两人皆加快脚步,这种逼仄的地方呆久人都感觉呼吸不畅。 来到洞口,果然如顾溥所料,他们真的在井里,而且还是一口活水井,井水离洞口都没有一丈,这要是涨水了,这洞都得淹了,还真是很难被发现。 顾溥扯了扯井中垂下的绳子,本来借力上去,没想外面却响了杂乱的脚步声:“谁,谁在里面!” 听到声音,两人皆是一惊,互视一眼,朝着井口望去。 “侯……侯爷!你怎么跑下面去了!”赵德顺和李卫伸着脖朝下去看来。 “这里是巡检司?” “啊,不是,是新娘子的家,江统领说这里有命案,我不是正带人过来查看吗,这刚来到后院,屋棚上的铜铃就被拉响了,我们赶紧跑来看看,呵呵!” “让开!” “哦哦哦!”赵德顺赶紧将头缩了回去,退到边上。 顾溥脚尖点在井壁上,借用绳子的力,几纵身就出了井口,丢掉手中的绳子吩咐道:“把水桶丢下去,把小满装上来!” “啊!哦……”赵德顺赶紧指挥着:“快,快去把小满装上来!” 宋小满刚想大喊,就见一只木桶从井口缓缓的降了下来,孙三牛朝着下面喊道:“小满,你坐进去,我把你拉上来!” “哦,好!”小满喜滋滋的勾住桶绳,站进桶里。唉呀,还是三牛对自己最好,知道用桶把自己吊上去,真是好兄弟,到时肘子一定分他十个。 第十六章 复验 小满从桶里出来,一张望,咦,人呢? “三牛,侯爷他们呢?” 孙三牛丢掉手里的绳子:“去前院了,满福验完尸了,大人们都到前院去了!” “走,咱们也去看看!”小满拉起三牛就往前院跑。 一跨进院门,院子中间已摆了两具尸体,院墙外的树上,墙上或趴、或坐、或挂的都是人,看热闹那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几千年来都不缺。 顾溥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看着满福呈上来的验状,瞟见进门的宋小满:“去,再把尸身验一遍!” 陈满福站在一侧,抬眸朝小满看了看,低眉不语。 小满则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呵呵,侯爷,这……这不合适!满福验尸也是非常厉害的!” 顾溥放下验状,眉头轻蹙看向她:“什么叫不合适?” “呵呵,那个,那个,这仵作行当是有规矩的,满福哥是官仵,而我没有公职在身,是不可以复验的!” 顾溥将手中尸格丢在桌上:“本侯让你验,你就验,哪来那么多话!” “小满赶紧的,侯爷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赵德顺赶紧上前打圆场,又朝小满挤了挤眼。 “哦!”宋小满不情不愿的点头上前,这侯爷还真是霸道,他到时拍拍屁股走人了,自己还要在建安过活的,以后怎么在满福手里捡漏,真是的! 掀开白布,两具尸身已呈青灰色,眼窝凹陷,口唇撕裂,小满退后一步,朝着两具尸身闭眼合十拜道:“借他之手再验身,惟愿真相示乾坤,来生投身富贵身,免爱疾苦享天恩!” 然后睁眼拿出包里的刀匣,戴上手套,蹲于地下,从颅顶寸寸下移仔细相验。 顾溥静静看着全神贯注的她,正好奇这次验尸怎么这般安静了,却见小满已经起身呼了一口气,取下手套道:“侯爷,借尸格一观!” “嗯,拿吧!” “是!”小满上前从桌拿起尸格仔细翻看,然后合上放回桌上:“回侯爷,尸格记录无异,两具尸身的致命伤确实为砒霜中毒,从尸僵和尸斑推断时辰也无误!” 顾溥点了点头:“那可还有其它什么发现?” 小满瞟一眼垂眸不语的陈满福,咬了咬唇再次回道:“确实有,在男的指甲缝里有发现与麦穗里一样的黏土!还有就是,女子的左肩” 小满退到尸体旁,戴上手套,拉开女人微敞的衣领:“侯爷,麻烦您过来看一下!” 顾溥起身上前,一个烙铁烫印的“妓”字赫然入目,顾溥幽黑的眸子沉了沉:“官妓!” “是的,此乃贱籍,其子孙也需继承贱籍,那李珠儿就不可能被选为河伯新娘!” 顾溥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好,真是好的很!小小建安还真是藏龙卧虎呀!” 赵德顺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小的确实不知呀,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你确实不知,因为你是早就成了摆设,哼!”顾溥负手环视,指着地上已抖如筛糠赵德顺怒道:“本侯给你一日时间,这个院子,撅地三尺给我细细翻一遍,如若漏了一个线索,你这个巡检司就别当了!” “是是是,小的领命,小的领命!” “小满跟我回去!”顾溥连眼神都懒的给跪地磕头的人,径直朝外走。 宋小满匆忙的装起自己东西的,嗤溜的跟了出去,小短腿快速的捣腾一把拉住前面人的衣袖:“侯……侯爷,你可要对我负责!” “负责?负什么责?” “侯爷,我今天可是把我的后半辈子都给赔进去了,你不能不管了!”小满扯着他衣袖满眼委屈的望着他。 顾溥被这小眼神给逗乐了,原本的火气也散了几分:“验个尸就赔了后半辈子,你这后半辈子也太不值钱了!” “侯爷你是高高在上惯了,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活着有多不容易,到时你一走,我怎么办?哼,反正我不管!”说着,小满一把抱住顾溥的手臂:“反正,以后你得管我吃,管我喝,管我后半辈子,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两人这样,引得路过的都投来异样的目光,顾溥尴尬的抽了抽自己的手臂,还硬是没抽出来,好笑道:“好啦,以后跟着我,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满眼睛一亮,仰头道。 “懂规矩,爱干净!” “爱干净?”小满眨着眼睛,松开手,低头打量起自己,嗯……,那个……,确实……,好的,喜嗞嗞道:“没问题!” 顾溥爱抚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走吧,去给你买几身衣衫和鞋子!” “真的吗?呵呵,侯爷你真好!” “又拍马屁!” “没拍,真心的!” “……” 第十七章 我想搏一下! 两人从外面回来,秦陌已经在院里等着了,见到进门的二人,赶紧迎了上去:“侯爷,查到了!” “嗯,说吧!” “是,那个苦工叫苏旺,是一个流民,近一两年与同乡都在码头做苦力,七日前,他们接到工头说晚上亥时有货物要装,工钱是平日的两倍,几人也都很高兴就去喝了两杯,到了戌时三刻他们到码头上工,快到时,苏旺突然说肚子痛,就跑进草丛了。他们几人就先去了,当时货多苦工也多,工头催的急,他们几人也没太在意苏旺回来没,等装完货已经寅时,大家都累的不行,找一个角落就睡了,苏旺还是早上苦工站在江边撒尿给发现的!” 秦陌说完又拿出尸格:“侯爷,这是苏旺的验状,是呛水而亡!” 顾溥一眼扫过,淡道:“可是你验的?” 小满赶紧摆手:“不是,他们知道我不验溺水尸的!” “为什么?”秦陌好奇看向她,这小子收拾一下,还挺清秀的。 顾溥眸色暗了暗,垂眸看向她:“是因为你的爹的事吗?” 小满落寞的低头,脚尖在地上磨蹭,半晌才点了点头。 顾溥无奈叹息:“小满,你也许会觉得我不近人情,但,这也是你必须要去克服的魔障,这世间的事就是很残忍,你只有把自己练成铜墙铁壁,让所有人都伤不了你,如果什么都是你的弱点,你的命运也只会掌握在别人手里,懂吗?” 小满抬头望向那个人,这还是除爹之外,唯一一个跟自己说这些的人,突然眼眶发紧,赶紧低头揉了揉,言语带着几丝哽咽:“侯爷,我知道了,我……我……明早一定会再交一份验状给你的!”说完转身就朝往外跑去。 秦陌一脸的莫明其妙,侯爷这话有这么感人吗?怎么那小子就哭了呢,望着消失在大门的身影:“侯爷,小满他爹怎么了?要不要属下去看看他!” “不用,他父亲溺水而亡,他心里有阴影!” “哦!”秦陌明了的点点头,这心结确实只能自己解。 顾溥阔步朝前:“去将建德县内所有镇、里甲黄册收上来!” “所有?”秦陌也是一惊,这么多黄册别说收集的难度,就算是看,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顾溥脚步微顿:“嗯,这里面怕不仅仅是暹罗贡米的事儿?” “是!” **** 微风轻抚过江边的芦苇,掀起层层波浪,宋小满坐在岸边,望着江水出神,她知道侯爷说的对,她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克服掉爹爹去世给自己的心结,但心里莫名的就是有点儿抵触这件事。摘下腰间人牙九连环,摸着上面雕刻的纹路,拿起边上一颗,朝着太阳照着,里面隐隐透着一个东:爹,你希望女儿去吗? 【“小满,你要记住咱们仵作的这双手剖的是阴阳之隙,这把刀裁的是人间冤雪,万不可将这双手染上世间血猩!”】 小满将人牙捏在手里,起身,再次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爹,我想搏一下!” 第十八章 乱葬岗验尸 赶到义庄时已经到了傍晚,小满冲进正厅,却只见青石台上的那具女尸,旁边板床上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陈伯、陈伯!”,小满四处找了一圈也没见陈伯的影子,跑到后院的棚房里一看,骡子不见了:“完了,埋了!” 火烧屁股朝着乱葬岗冲,陈伯呀,你手怎么这么快呀,今晚不会在乱葬岗验尸吧!想想那地儿,小满鸡皮疙瘩就往外冒,大喘气的跑到山脚下,就见陈伯赶着骡子往下走:“咦,小满,你怎么来这儿了!” “埋了?!”小满欲哭无泪望着走到跟前的人。 “啊……那个男尸呀,埋了!这已经过头七了,定了的案子,又是无主尸,这天这么热,再不埋,义庄都不能呆了!” “陈伯呀,你那怕再晚一会儿呢!” “怎么了?这案子还有疑不成?” “唉,算了!”小满上前拿起板车的上铁锹,就朝山上走。 陈伯回头看朝她喊道:“小满,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小满摆了摆手径直朝着山腰而去。 “呼……呼……累死了!”等到气喘如牛地赶到乱葬岗时,残阳西落,整个林中已是灰朦一片,嶙峋的土包上草茎间已浮起幽蓝的磷火,十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后落在枝头,一阵夜风吹过,搅得林中树叶沙沙做响,小满冷不丁的打个寒颤,要不算了,明早再来!刚转的身子又被自己给掰了回来,自己可是答应过侯爷明日一早交验状的,如果这件事都做不好,万一他一个不高兴,不带自己去京城了呢。爹爹说过鬼哪有人可怕,豁出去了,挽起袖子,大喊一声:“哈!”惊得枝头乌鸦扑棱棱的乱飞,再次把自己吓得跳了起来。赶紧摸出包里的符纸,边晃边念:“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脚踏七星镇邪祟,符召五雷镇八荒!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脚踏七星镇邪祟,符召五雷镇八荒!” 壮着胆子,找到新土堆成的坟包,趁着还有丝天光,小满拾起地上的树枝,缠上碎布,拿出松脂倒在布上,拿出火折子点燃,插在一边。 再捡起铁锹重重呼了一口气:“得罪!”,一锹下去,腐臭味混着湿泥腥气直外冲:“这陈伯埋得可真够潦草的!”,接着几锹下去,已经看到裹身的草席。 清掉上面的浮土,小满一脚迈上土坑,掏出三支香,点燃拜道:“三炷清香通九泉,七分敬畏问肝胆。今日借君皮囊语,黄泉路上莫怨咱!”,然后插于西边一角,摸出帕子系在后脑,这才再次跳下坑,将裹身的草席掀开,手还是经不住一颤,腐臭扑面而来,隔了两层粗布已能让人作呕。 戴上手套按上尸身喉骨,指腹刚触到碎裂的甲状软骨,林间突然卷过一阵阴风,插在西边的火把“噗“地灭了。 “活见鬼......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滚!”嘴里念叨着给自己壮胆,手却哆嗦着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火光跳动间,尸身耳后赫然显出月牙状瘀痕,再次凑近细看,这印子怎么有点熟呢,在哪里见过呢,思索一遍也想不起来,拿出笔纸画下。掰开尸身眼皮,浑浊角膜上血丝顺着水流方向呈放射状。 “这到像是呛水而死的!”小满摸出银镊探向鼻腔,鼻孔里塞满河沙:“这点也没错!”,目前看确实为溺水而死,可是,在码头做苦工的不懂水性,不应该呀,如果懂水之人,怎么能吸入那么多的泥沙呢。小满直起身子,瞅着尸体,想了想弯腰解开尸体上的衣衫,然后将尸身翻转,三道平行的抓痕赫然醒目,这是……,惊愕拿起火把凑近,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突然,坟坑外传来枯枝断裂声,小满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第十九章 乱葬岗验尸 脚步越来越近,小满哆嗦的更加厉害:“临……兵…斗…者…皆……” “你在干什么?” “啊!”小满闭眼尖叫跳了起来,举着手里的火把:“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诛邪!” 顾溥嘴角含笑看着又是跺脚,又是念咒手忙脚乱的身影,这孩子还真可爱:“念完了吗?” “诛……诛邪!”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小满挤着一只眼,微微张开半条缝,从下一点点往上移,当目光来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小满感觉全身的血液才算动了起来,脚一软,差点又坐了下去,还好顾溥眼急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当的仵作!” “侯爷,胆子再大,也不经吓呀!” 小满拍着胸口站定,看着他拉着自己手腕,抽了回来:“侯爷,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要验尸,就过来看看有没有新发现,到了义庄陈伯说你到这里来了!” 顾溥环顾一下,调笑道:“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还是小!” 小满不满的睨了一眼:“侯爷,你还笑,刚刚人家有重大发现,你突然从背后出现,还是这种地方,换谁谁不怕!” “好了,不笑你了,说说什么重大发现!?” “哦,侯爷,你看!” 小满将火把举到尸体脖颈处:“这明显是把人摁在水里,呛水而死的,而且侯爷,你看这里!” 小满指着耳后月牙状的瘀痕:“刚刚我还不明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瘀痕,现在看来,就是凶手大拇指上戴了一个这种形状的扳指,用力将死者按在水里留下的!” “这么说陈满福作了匿状!” 小满低头不敢接话,《大明律》仵作检验不实,可处刑罚,若受贿篡改验状,最重可判绞刑,这么明显的抓痕以满福哥的经验不可能发现不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收了钱财,那便是死罪,她心里有些难受。 顾溥没有理会宋小满那些小情绪,将尸身再次打量一翻:“验完了吗?” “嗯,完了!” “行,上去吧!” “哦!”小满一脚迈了上去,才想到尸身还没有裹,转身就见侯爷已经将草席盖上,跃到对面,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小满赶紧绕过去,一把握住他手里的铁锹:“侯爷,这种粗活让我来吧,你这千金之躯怎么能干这些!” “好啦,你坐在边上休息,今晚你也算立了大功一件!我几下就弄好了!” “呵呵,算是立大功了吗?”小满嘴角弯弯的笑着。 顾溥宠溺的瞟了她一眼,边铲土边道:“算!” “那,侯爷可不可以奖励小满!” “想要奖励!?” “嗯!” “说吧,想要什么?” “嗯……侯爷可以带小满去京城吗?” “想去京城?” “嗯,想!”小满忙不迭的点头。 顾溥用铁锹拍着填上的新土,然后转身看向她:“你不说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吗,这快就忘了!” “呵呵,那个……那个不上算,那个是耍赖要的,跟奖的不一样!”小满不好意思的挠头。 “你这小鬼灵精,好了,走吧!” “那侯爷是同意了!” “同意了!“ ”那侯爷我们拉勾!” “拉勾,拉什么勾?” “呵呵,就是这样!”小满牵起顾溥的手,用自己小指头勾住他的小手指,摇晃道: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再盖个章!嘻嘻,成了,不许后悔了侯爷!”小满心满意足的跳着往前蹦。 顾溥却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股温情从眼底滑过。 “侯爷,快点!” 第二十章 鬼啊! 镇东头的万来赌坊,已是过了宵禁的时辰,但里面仍是非常热闹,好像朝廷的宵禁令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小镇如同一张废纸般。 “满福,下注呀,快下呀,这把铁定赢回来!” 陈满福摸了摸已空的钱袋,兴味索然的推开搭在自己肩的手:“走了,回家睡觉!” “不玩啦?你把那块玉押了,这把铁定赢的!” “唉呀,走开!”陈满福满腹怨气的走出坊赌。 夜风吹过寂静的街道显得更加空寂,陈满福加快步子朝家赶,刚拐进一条小巷,头顶一道劲风闪过,吓得一下将后背贴在的墙上,望着阴影下的那团影,腿肚子就开始哆嗦:“谁……谁?” “头七刚过,就不认识了!” “你……你别瞎说呀,你……你究竟是谁?” “我死的好惨呀!”江野本就随口说说,谁知道这么好玩,瞬间玩上瘾了,声音更加阴森道:“水里好冷,把你的衣服给我!” “啊!”陈满福尖叫着扑嗵跪地,连哭带嚎:“不关我的事儿,不关我的事儿,我只是仵作,他们让我怎么写,我就得怎么写,要不我就没命了,呜……,求你放了我,真不关我的事儿!” “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 陈满福本吓的三魂丢了七魄,可听到这句,瞬间反应过来,不对,真是苏旺的冤魂怎么可能不知道谁杀了自己。想通这一点,心里一下有了底气,抬头盯着前面的黑影:“你究竟是谁?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哟,反应过来了,脑子还没太笨。江野也没了玩的兴趣,抱臂踱步到了光亮处,眉梢一挑:“走吧,陈仵作,侯爷有请!” “啊!”陈满福刚升的底气,一泄到底,人像烂泥瘫坐在地,还不如鬼魂索命呢! *** 夜里的公堂本该一片寂静,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赵德顺一众官员衙役像鹌鹑站于一旁,小满站在秦陌身边,顾溥则是斜坐在正位之上,悠闲的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陈满福被一把攘到地上,江野行礼回道:“禀侯爷,人已带到!” “嗯!”顾溥将手中匕首轻轻一弹,只听‘嗖‘的破空,再是‘当‘的一声脆响,刀尖深深扎进了陈满福跟前的石板之上。在场的人全都一哆嗦,泛起的困意也都给吓了回去。 陈满福当场吓的尿了裤子,江野鄙夷瞟了一眼,赶紧上前将匕首拨了出来,又放回了公堂的案桌上。 “说说吧,交待清楚,本侯可免你一死,若有半丝隐瞒,大明律对于仵作匿状者是什么刑罚,我想你应该一清二楚!” “侯爷饶命呀,侯爷饶命呀,小人是被逼的,他们抓了小人的老娘,若不按他们的说的做,他们不仅要杀我老娘,还要杀小人呀,呜……侯爷明查呀!” 顾溥眸子阴冷看着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看来是不想招了,来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再进来重说!直打到说真话为止” “啊,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的说的句句属实,无半分虚假!”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顾溥声音一厉,吓得赵德顺等人,齐齐一跳,几个衙役冲上去,就把陈满福往外拖。 陈满福挣扎往赵德顺等人的方向爬:“大人,救我呀,大人!” 赵德顺跟见鬼一样,两眼瞪的溜圆,两脚踹着爬向自己的人:“走开,走开,你别乱攀咬人!” 随后扑通跪地,哽咽求饶:“侯爷明鉴,这与卑职无关呀!” 赵德顺一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侯爷明查,侯爷明查!” “大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呀,我可是替你做事儿呀,大人!” “啊,快拖去去,快拖出去,侯爷明鉴呀!卑职冤枉呀!”赵德顺手忙脚乱,一边踹,一边求。 整个公堂哭天抢地乱成了一锅粥,顾溥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场闹剧,小满也是看着热闹来劲,却突然与另一双眼睛撞到了一起,彼此尴尬的相视一笑的错开。 第二十一章 李卫自暴 小满正疑惑,就见李卫冲出混乱的人群,跪在地上:“侯爷容禀!小人要揭发!”,这一声让众人都住了声,齐齐朝中央看去。 顾溥好整以暇坐朝他看去:“哦,是吗,说来听听!” “小人……小人,要告发赵德顺贪墨!” 赵德顺整个都呆了,盯着场中央的人半晌没回过神。 “啪” 一声震耳的惊堂木,终于把赵德顺的魂给招了回来,一熊扑上去就是撕打:“好你个李卫,亏我一直照顾你,你竟然是这种人,背后捅我刀子,我今天拼了老命不要也要杀了你!” 顾溥眉稍轻轻一挑,秦陌一个纵身再是一脚下去,一下将两人掀翻在地:“放肆!” 两人狼狈爬起,都跪着往公案前挪: “请侯爷明查” “请侯爷作主!” 顾溥却指节轻敲在紫檀案上,拿起一旁的黄册,翻开道:“李卫,字安德,梅城镇人士,成化十一年,严州府秀才!” 李卫赶紧俯首:“是,后来也是屡试不中,小人就到了建安镇谋得了一份差事!” “你这恩将仇报东西,当年要不是看着你可怜,我怎么可能用你,现在你居然反咬我一口!” “啪”惊堂木再次拍响,赵德顺脖子一缩,低头不敢再说话。 顾溥冷冷扫过他,继续道:“那李师爷可还记得当年自己中得秀才那场院试考题?” “记……记得,当然记的!”李卫拭了拭额角的细汗,微直起身子道:“乃是《大学》的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以《中庸》致中和与《孟子》扩充四端为佐证,论述修身齐家之实践路径!” “嗯,不错!不愧是自己考中的题目!” “不敢,小人怕是一辈子也不忘了!” “哦,是吗?那把你的文章背来听听!”顾溥薄唇转挑。 “啊,这……这……”李卫愕然的再次俯首:“侯爷恕罪,着实时间久远,已经不记得了!” “你可刚刚说了一辈了都忘不了的,怎么题目记得,自己写的文章反而忘的一干二净了!” “这……这……这文章太长,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忘了!哈哈哈,是文章太长背不下来吧!竟敢冒名顶替,好大的胆子!” “啪!”顾溥再次将惊堂木拍在案桌上: “拿下!” “是!”还没等到李卫有任何反应,已经被江野反手摁在了地上。 “带入大牢严刑拷问!” “是!” 这突然的转折一下把在场的人都给吓懵了,赵德顺震惊到眼珠都不会转了,看着被押走的人,然后再看向起身的侯爷,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侯爷,小人真不知呀,小人真不知他是个冒牌货呀!” “好啦,起来吧,赶紧将功补过去,你要从两人嘴里问不出东西来,你这巡检司也别干了!” “小的马上去,小的马上去!”赵德顺翻身而起杀气腾腾的往外冲。 小满几步跳到顾溥身边坚起大拇指:“侯爷真是才智过人,几句话就试出了李卫是个冒牌货!” 顾溥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指着案桌上的一堆册子:“哪有你的说的那么轻松,我不看完那堆东西,怎能找出破绽!” “呵呵,反正侯爷就是厉害!我刚就看到李卫的眼神不对,结果他就冲出来揭发赵巡检了!” “他不是为了揭发赵德顺,他只是想混淆我们的注意,搅乱这里,陈满福顶不到二十板就会把他交待出来!” “哦,所以说他还不如孤注一掷以揭发赵巡检来转移你的注意力,如果侯爷你真上当了,那他就赢了!” “聪明!” “呵呵,还是侯爷聪明,我都掉他圈套里了,我都好奇赵巡检究竟贪墨了什么!” “好了,时辰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说完,小满就大步朝外走,顾溥突然想到什么:“站住!” “怎么了侯爷!” “宵禁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就在这里睡吧!” “呵呵,没事儿的侯爷,我经常走夜路的,伙计们都认得我的!走了,侯爷!” “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侯爷!”小满连蹦带跳的消失在了夜幕里 第二十二章 小六子 翌日一早,小满便起床出了门,她现在可不能偷懒,她要多表现,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样才能在顾溥眼里不一样,往后说不定他还能帮自己一二。 咬着街头刚买的烧饼,晃晃当当朝巡检司走去,路过一巷口,无意一扫,就见一个小贼正在翻院墙,而且翻的还不是别人,正是出事儿的新娘那家。小满想也没想,咬着饼就往里冲:“小贼,你要干什么?” 刚爬上院墙的小男孩儿,还没站稳,这么一吓,“啪”的就掉了下来。 小满一个飞扑将人摁在地上:“嘿,小贼,你胆你可真大,知不知道这家刚死了人,你也不怕冤魂来索命!” “我……我知道菩萨姐姐死了,我……我才来的!” “菩萨姐姐?什么菩萨姐姐?”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男孩儿别过脸。 “想吃饼不?带肉馅的烧饼!” 小男孩小脸一下转了过来,两眼带光道:“真……真有带肉馅的烧饼?” “当然,只要告诉我谁是菩萨姐姐,我就给你买!” “那你得买了,我才说!” “行,成交,走吧!” 小满起身一把将人拉起,俩人勾肩搭背朝外走去。 而在另一户的窗户缝里,一双眼睛随着两人的离开也悄无声息的隐蔽在了阴影里。 *** “你的两个肉饼!” “谢了老板!”小满拿出一个递给小孩:“吃吧!”,又将另一个油纸包好塞进他怀里:“这个你留着慢慢吃!” 男孩高兴的边嚼边说:“呵呵,你……你真是一个好人!” “好了,吃东西别说话,小心咽着!”两人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坐在台阶上,看着开始舔手指的小孩儿:“说吧,谁是菩萨姐姐?” “就是那家院子里的小姐呀?” “那你为什么叫她菩萨姐姐呢?” “因为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那不就跟庙里的菩萨一样吗?” “朱砂痣?你是怎么看到的?” “就是有一日下雨,我路过她家摔了一跤,刚好姐姐回来,虽然她戴着围帽,又蒙了面纱,但她来扶我时,我就看到眉心的痣了,而且她还让嬷嬷给了我一大包玉品轩的糕点,呵呵,那糕点……”小孩儿说着说开始舔嘴唇,似乎那个味儿还在。 小满眸子却越来越沉:“她还有嬷嬷?” “啊,小姐身边不都有嬷嬷和婢女的吗?”小男孩不解的看向她,小满讪笑回道。 “呵呵,是是是,那……那你怎么知糕点是玉品轩的?那里的糕点可不便宜!” “我当然知道了,我吃过呀,李员外的长孙满月酒,我们蹲门口的散的全都是玉品轩的糕点,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了!”男孩儿又开始眯眼回味。 “那你今天去她家干什么?” “呵呵,那个……呵呵,也没什么,我先走了!” 小孩儿起身就要跑,小满眼急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原封不动的拽回了原地:“两个饼那么好拿的,不说,把怀里的还我!” “唉呀,你松手,说就说,我……我不就是想走个空吗?” “走空?大白天的走空?” “那你都说他家人都死了,大晚上,谁敢去呀!” “你……你可真行!”小满没好气的戳了戳他的额头: “叫什么?” “小六子” “住哪儿?” “哪儿能躲雨住哪儿呀!” “走吧!”小满无奈的松开手,小六子一溜烟的窜进人群就不见了。 小满起身拍了拍屁股,这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第二十三章 挂墙上! 宋小满火急火燎冲进巡检司,正好与出门的江野撞个满怀。 江野不客气一把将人拎了起来:“臭小子,投胎呢!” 小满双脚悬了个空,手舞足蹈在空中乱挥:“你放我下来!” “我…不…放!给你江爷爷道歉!” “你想得美,我告诉你,你耽误了正事儿,看侯爷怎么惩治你!” “哟,臭小子,敢拿侯爷来吓唬我啦,我今天就把你钉在墙上挂起来,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你敢!”小满气的吹胡子瞪眼,她跟这人肯定是八字相冲。 “你看我敢不敢,反正侯爷今儿一早就出去了,你等到侯爷回来把你取下吧!”说着江野就往墙边移。 不会真被挂墙上吧!她宋小满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也是要脸的,好女不跟莽夫斗:“对不起!” 江野停下脚步,侧耳道:“说什么?没听清呀!” “我说对不起!”小满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的说完,甩他两个大白眼。 “这……这态度,诚意不够呀!” “江野,你在干什么!” 江野一个激灵松开手,傻笑的转身看着脸黑的跟包公似的秦陌:“秦……秦大哥,你……你没出去呀,呵呵,我马上走!” 也不等秦陌任何态度,脚底抹油的一口气窜出好远。 秦陌无奈摇头,上前看着气鼓鼓的小满:“你以后别搭理他,他就是爱玩爱闹,没什么坏心眼!” “哼,我才不想搭理他呢!”小满整理好衣衫,询问道:“侯爷出门了吗?” “是,一早出去了,你有事儿?” 小满泄气的扯了扯挎包带子:“我本想找侯爷问问从李珠儿家可有查到什么疑点没!” “这个你倒是不用找侯爷,我便可以回你,除了小半缸暹罗贡米,其它并没有查到什么!” “那昨晚李师爷可有交待什么吗?” 秦陌眼眸微垂,面有难色道:“这个没有侯爷的示意,就不能说了!” “哦!”小满明了的点了点头,也是,怕是涉及什么隐密,这种事儿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哦,没了,那我先去李珠儿家再看看,晚些再来吧!”小满转身就往外走。 秦陌快步上前询问:“你去李珠儿家干什么?是有疑点吗?” “嗯,我今天碰到了一个小孩儿,他说他见过李珠儿,而且李珠儿眉心还有颗朱砂痣,所以,我特意过来告诉侯爷的!” “那我陪你一起吧!” “好呀,一起去!” *** 两人来到李珠儿家的大门口,周围好似都显得特别萧条,毕竟是出了三条人命的地方,大家都感觉很邪乎,能绕道都绕开了。 没有侯爷在,小满也不敢去破坏封条,正准备去爬墙,秦陌却移步上前:“相信我吗?” 小满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把眼睛闭上!” “闭眼!?”小满眼睛眨了眨,闭眼干什么?算了,闭就闭吧,听话闭上。就感觉腰间一紧,身下一空,眼睛一睁,已经到了院内了,我的个老天爷……,咝,不对,她怎么忘了,这位大爷可是把自己像拎小鸡一样在雨中狂奔的。本来还有点心生崇拜的,此时荡然无存了。 小满轻哼甩头:“哼,我们各看各的吧!” 秦陌站在原地愣神,这小孩儿,谁惹到他了,怎么就不高兴了。 第二十四章 李珠儿家 宋小满哪儿也不去,直奔李珠儿的闺房,一进门,傻眼了,这是拆房子呢,这赵德顺真是在撅地三尺呀,蠢货! 秦陌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皱眉:“这里都这样了,还能查出什么?” “唉……,随便看看吧!”小满泄气的左右打量,房间不小,若真是一般百姓家,给自己的女儿这么大一间闺房可不多见。 小满捡着能下脚的地方缓步走了进去,俯身摸了摸桌椅的断裂,木质倒也是普通的榉木,不算高档。拾起地上的帐幔,也是普通纱幔,这实在看不出是能随便将品味轩送人的人家呀。 小满丢掉手中的帐幔,环顾四周,如果这里并不是李珠儿的闺房只是她演戏给大家看的呢?小满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往后推,再假设那个陈秀香也不是李珠儿的娘,而就是小六子看到那个嬷嬷呢,陈秀香是官妓,那李珠儿是谁?庙里死的又是谁?或许根本没有李珠儿这个人…… 小满正想的入神,肩头突然被人一拍,吓得整人都跳了起来:“啊,秦大哥,你要吓死我吗?” 秦陌讪然的收回手:“我见你半晌没动一下,这……这里毕竟刚死过人,万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本来还有些抱怨的眼神,小满也收了回去,毕竟人家是关心自己:“走吧,我们回吧,这里确实没什么可查的” “行,走吧!” **** 两人一回到巡检司,就见赵德顺跪在正院中央,不明的互视一眼,赶紧往正堂瞧去,就见顾溥一脸阴沉看着手里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顾溥抬眸看向进来的二人:“你们去哪儿了?” “回侯爷,属下与小满去李珠儿家了!” 顾溥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边,端起手边的茶盏拨弄:“为何去?可查到什么?” 气压这么低,谁也不造次,都不待秦陌回禀,小满上前恭敬行礼回道:“回侯爷,确实有些发现!” 顾溥眉梢微松扫过:“赵德顺,滚进来!” “是是是”赵德顺麻溜地连爬带滚地冲到案前,双膝再一软对跪了下去。 小满缩了缩脖子,这赵德顺又捅了什么娄子了,怎么吓成这样。 顾溥将茶盏放在公案上:“说吧,什么发现!” “是!”小满理了理思绪,慎重道:“今早我路过李珠儿家时遇到一个走空的小贼,叫小六子,他说有一日下雨,他摔倒在李珠儿家门口,刚好李珠儿回家,她戴了围帽还蒙了面纱,但她伸手去牵小六子时,小六子看到她眉心有颗朱砂痣!” 听到这里赵德顺冷不丁的浑身一紧,这……这不会这么巧吧。但谁也没在意他的反应,小满继续道:“而后,李珠儿还让嬷嬷将刚买的玉品轩糕点给了小六子!我刚刚也与秦大哥一起去了李珠儿家!” “有发现什么吗?” 小满摇了摇头,眉头轻蹙道:“侯爷,我觉得正因为她的家里太正常了,反而感觉不正常了!” “哦,怎么讲!” “嗯……,侯爷,我斗胆假设一下,如果那里本就不是李珠儿的家呢,她不过是布置了一个家,李珠儿就是主子,爹娘都是她下人假扮的,一切都是作戏!” “作戏?!”秦陌不敢相信道:“为了作戏连杀三人!” 小满咂了咂嘴,她也没法反驳,这也只是自己的假设而已。 “嗯……禀……禀侯爷,那个……小的这里有个嫌疑人!”赵德顺弱弱的举起手。 “说!” “百……百花楼的花魁……雪……雪睛姑娘眉心就有一颗朱砂痣!” “什么!?”众人皆惊 第二十五章 百花楼 太阳才西落,这百花楼里已是宾客满堂,一楼大堂的舞台中央,妙龄女子正跟着鼓点扭动着腰肢,花红柳绿的姑娘们巧嫣欢笑的讨着恩客开心,丝竹声和暧昧声都等不到天黑已从二楼的厢房里传出。可就是这么一个喧闹地方,却偏偏有一方净土,那便是东边最大、最好、最雅的天香阁,房门紧闭,犹如独立于世的圣人般,不染这方的浊气。 桃红将已凉掉的茶水撤下,又满上新的一杯。而独坐于窗前的人,却还是望着天际的那片晚霞发呆,好似这般美景看一次少一次一样。 “姑娘,你是在担心吗?”这句话如石落大海并未让女子有任何反应。 桃红轻叹退到一旁,也望着霞云从一片火红变成灰白,赶紧拿出火折子,将各处的油灯点亮。 雪晴这才动了动身子,转过头:“用膳吧!” “是!”桃红赶紧下去吩咐,再折回来时,雪晴拿出那只黑匣子轻轻抚摸着,油亮的表面足可见经常被人摩挲。 “姑娘,你是在担心吗?” 雪晴长长睫毛微动,抬眸道:“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桃红没再说话,而是将送上来的晚膳亲自摆好:“姑娘,用膳吧!” *** 几人站在百花楼前,顾溥一个眼神,赵德顺赶紧上前,微微欠个身,轻咳的抬头挺胸朝前迈,这架式不像是逛花楼,到像是上战场。 宋小满在后面想笑又不敢笑,以前她觉得赵德顺只是不太聪明,现在发现原来还这么好玩,见到顾溥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小满也雄赳赳气昂昂的往里走,后领一把被人拎了回去:“你一个小孩儿进去干什么,你与秦陌在外面呆着!” 顾溥甩袖往前,却被小满反手抱上:“侯爷,线索是我发现的,我也要进去!” “这里不是你小孩儿该进的!” “谁说我是小孩了,我十六了,我都及……及冠了!” “大明二十及冠!” “那……那侯爷十三就及冠袭爵了呢!” “小满不得无礼!”秦陌赶紧将人扯了回来。 小满不满的撇撇嘴:“哼,不去就不去,那这个案子我也只能查到这儿了,我现在什么线索都不知道了!回去睡觉!” “站…住…!”顾溥无奈看着她:“走吧,一起进去,但是眼睛不能乱看!” 小满窃喜的收回脚:“保证不乱看,再说,不就是男欢女爱吗,我家隔壁的张寡妇经常半夜鬼哭狼嚎的……” “宋小满……”顾溥脸色阴沉的盯着她,小满赶紧捂嘴傻笑:“侯爷,我乱说的,呵呵呵,我保证多一眼都不看,我闭着眼睛进去!” 这几人还没进,已经有人通知了妈妈,一位微胖的半老徐娘身姿摇曳的急步而出: “哎呦,我说今早喜鹊就在窗户上叫呢,原来是赵大人来啦!赵大人你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们家姑娘可想着你呢!” 赵德顺尴尬非常,他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急切朝着顾溥求救,他现在也已不想保这芝麻大小的官位了,只要最后侯爷给他留条老命回乡养老就行。 百花楼的妈妈什么眼色,立即反应过来赵德顺身后才是今天的主角儿,而且这位那光气度就非凡品,笑容更是灿烂:“哟,今儿是来了大人,大人快请进呀,快请进,我们百花楼不敢说在州府排得上名号,但在咱们县城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今儿呀,咱们的姑娘们定把几位大人服侍的妥妥贴贴,呵呵,快请进,芍药、芙蓉快都出来迎贵客了!” 这妈妈的手刚要沾上顾溥的衣衫,就被秦陌一个箭步挡在了中间,妈妈吓了一跳,愕然又不解看向赵德顺,这……这谁呀,这一脸凶神恶煞的可真是可怖! 赵德顺接到示意,抖抖衣袖:“去,让雪晴姑娘准备!” “哎哟,赵大人,但凡雪晴能接客,您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安排别的姑娘迎你呀,这不她正好这几日的好日子嘛!” “没事儿,你与她说:她想见的人来了,她便知道了!” 顾溥淡淡的开口,众人皆是一惊,小满也眨着眼望向他,侯爷在说什么…… 第二十六章 朱点眉心 小满第一次走进妓院,就坐在了花魁娘子的房间,她感觉像做梦一样,真香,女人的房间是不是应该这样才对!想想自己那个狗窝,小满泄气端起茶盏足足喝了一大口。 少顷,内间珠帘轻启,一道素白身影款步而出。一身月白襦裙,通身未着珠翠,唯有一支羊脂玉簪松挽云鬓,这般清简装束,与这脂粉之地还真是格格不入,而那颗眉心的朱砂痣,却与素衣相得益彰,反而将此人添了几分出尘意韵,恰似谪仙误入人间烟火般,令这满室浮华都成了背景。 小满痴痴的目光从身上移到那颗朱砂痣上定格。 顾溥却只是眸光暗了暗,便闲适品起了茶。 “雪晴,还不快来拜见侯爷!”赵德顺袖中的手急摆。 雪睛浅笑上前,盈盈一福:“妾身雪睛拜见侯爷!见过各位大人!” 顾溥却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放,冷冷看着她。 老大没吭声,谁也不敢造次,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等着。 “雪晴、李珠儿、徐砚朱?本侯应该唤姑娘哪个名字呢?”顾溥手指有节奏的轻敲桌面,却似每一下都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众人不明所以,不解的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穿梭。 雪晴面色一征,旋即笑道:“早该猜到侯爷会知道一切,没想到会这么快!” “本侯也是看到你眉间的朱砂才想到曾经的一传闻,成化六年三甲进士徐探花,考前恰喜得一眉心带朱砂的贵女,坊间传他因此得魁星庇佑,才高中探花郎。此事当时被传得神乎其神,说那女婴朱砂痣生得形如笔锋,正是文曲星降世之兆,因而为爱女取名徐砚朱,意为砚田笔耕,朱点眉心。” “咚”雪晴重重跪了下去,正式磕拜道:“民女徐砚朱拜见侯爷,请怒民女刚刚无礼之罪!” “头抬起来!” “是!”徐砚朱跪直身子,抬眸直视,眼里没了刚才的漫不经心,更多几分坚定。 顾溥却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杯盏齐齐跳了起来:“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罔顾三条性命,你对的起徐大人的在天之灵吗?“ “若能为万千受灾的淮扬百姓除此蠹虫,民女纵使明日魂断菜市口,亦当含笑九泉!” “侯爷,不是这样的!”桃红猛地扑跪到顾溥跟前,将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侯爷明鉴啊!秀香姐与魏四叔他们是自己服下的砒霜, “自己服砒霜?” “是的,我们在计划此事时,秀香姐与魏四叔便有一心赴死的准备,当时他们就与我说过,如若小姐死后还没引起官府重视,他们就同小姐一起去,三条人命,他们就不信官府不查!当时小姐就严词拒绝了,但没想到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桃红言语哽咽到泣不成声。 徐砚朱也眼露痛色:“我该看紧他们!” “那庙里死的又是谁?” “是我妹妹红杏,是我妹妹红杏……”桃红抬头手指倔强的在脸上一抹,强压下心里的痛:“七月十三日是我妹妹的开苞日,李员外家的三公子李怀安以一千两拍的我妹妹,李家三公子恶名昭彰,在他手里折磨致死的女子恐也不计其数,我……我妹妹当日被送回百花楼时就已经就死了,呜呜……” **** “红杏,红杏……”桃红不敢相信扑爬过去 百花楼妈妈捏着锦帕掩住鼻口看了躺在木板上白布盖身的尸体,也是怒指李府的人:“你们什么意思呀,我要报官,我好好的姑娘给你送来,现在你们这样给我送回来,算什么,想这样了事儿,没门!“ 江管家赔笑着上前,将袖子准备好的银票塞进了妈妈手里:“妈妈,你消消气,这公子血气方刚的不小心玩过了,我们老爷知道了,也是非常生气,已经鞭打了公子,这是两千两银票,妈妈你收好,给红杏姑娘买口薄棺好好安葬才是正理不是?!” 妈妈满脸怒气在捏到厚厚一叠银票后,嘴角就扬了起来:“江管家,三公子还得劝着李老爷好好规劝着,这瞧弄成这样,往后还哪个姑娘敢去府上服侍!” “是是是,妈妈说的对,我回去就与老爷说,你这也是有要事儿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 “好好好,江管家慢走呀,有空才来呀,我们这里姑娘可是想管家想的紧呢!” “呵呵呵,告辞!告辞!” 桃红见人走出院门,跪挪到妈妈身边哭喊道:”妈妈,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一条人命呀!“ ”唉呀,咱们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好了,一会儿支十两银去,给红杏买口棺材,找个地方埋了!“ ”妈妈,妈妈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桃红扯着妈妈衣摆不撒手。 ”你还有完没完了,松手!来人,将人抬出去,晦气!“ 徐砚朱上前拉起地上的桃红:”妈妈,就不劳烦你的十两银子了,我自会送红杏妹妹一程的!“ ”呵呵,那就更好了,你们姐妹情深的,那这两日你也不用接客了,好好安排一下哈!“ 徐砚朱搂着的浑身颤抖桃红:”没事儿,走,我们送红杏妹妹!“ 第二十七章 设局 桃红将头再次重重的磕在地上,再抬眸时眼神坚定道:“侯爷,我家姑娘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河伯娶亲也是姑娘以身入局,求侯爷明鉴,莫要错怪了善人!” 小满听得拳头都攥紧了,李怀安又是李怀安,这个王八蛋,当年卉儿姐姐就是被他凌辱到投河自尽的。 “都起来,坐下说吧!”顾溥言语少了刚才的怒气,示意赵德顺起身让两位坐到桌边。 “谢,侯爷赐坐!”徐砚朱在桃红的搀扶下坐到对面:“去是东西拿来吧!” “是”桃红从书阁中取出一个黑色木匣,交于她的手中。 砚朱青葱的手指抚着匣子的雕文,扣开木匣铜锁,指尖抚过一本泛黄的账本:“成化十六年冬,淮江两岸冻毙灾民七千有余。我父时任建德县令,亲验户部拨发的赈灾粮,没到想每石粮中竟掺河沙四斗二升!而后,我父亲带人撬开仓廒封条,掀开粮袋时,满仓都是沙土混米!” 屋内众人皆倒吸冷气,就连赵德顺都气得双拳紧握,那场灾他也是亲历者,那时的惨状现在想起都心有余悸,这些年他是懒过、滑头过,但他从没多拿一分不该拿的钱,甚至有时还拿自己本就薄得没几两的俸禄贴补给巡检司的兄弟们,所以,他也没钱上下打点,人到中年了还只是一介九品芝麻官。 顾溥眸光微凝,看着木匣里的那本泛黄的账本:“这是徐大人留下的?” “是!”砚朱将木匣推了过去:“这是我爹当年记下的漕粮转运单,每笔数目都盖着‘淮扬盐铁司'的朱砂印。他本想逐级上告的,却不想被御史台弹劾贪墨赈灾银两千两。” “栽赃!”小满不自觉插口!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自己,赶紧捂上了嘴! 徐砚朱苦涩一笑:“是,这位小哥说得不错,那是我还才七岁,我躲在柴房看着一批人闯进我家,将一箱的银子放进我父亲的书房,没过几个时辰就有按察使官兵冲进我家搜查!我爹几夜未合眼与百姓将沙粮分离,却连夜被打入诏狱。后来,母亲带我去探监,隔着铁栅栏,我看……我看……” 徐砚朱泣不成声,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再次谈起当年的场景,自己还能哭成这样。 桃红轻揽过她的肩安慰道:“姑娘,别哭了,侯爷会为我们作主的!” “嗯!”徐砚朱拿出锦帕拭掉脸颊的泪,指着账本道:“侯爷,您瞧这册子上的批注全是盐铁司王炳忠亲押的粮车,而王炳忠就是李长富续弦妻王纨的亲哥哥!” 顾溥目光从册子上移到对面:“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是,民女唯有此路可走,我与母亲去探监时,我父亲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尽断,脚踝上锁着足有三十斤重的铁镣。” *** (回忆) “朱儿,还记得为父常抱你坐在院中唱的童谣吗?” “让得,朱儿记得!” “好,咳……咳……好孩子,记得就好,现在就唱与父亲听听,父亲好久没听了!” “好好好……,呜…正…正月开笔写文章,二月府试忙又忙,三月提篮进科场……!” **** “后来呢?” 小满喉咙发紧,几乎是从齿间挤出话来。 砚朱盯着案头摇曳的烛火,仿佛又看见漫天飞雪:“后来,诏狱传来消息,说我爹暴毙于牢中。母亲不信,央人开棺验尸,却发现他后心插着半截断簪,肋骨断了三根,嘴里塞着半块发霉的窝头,娘抱着我跪在刑部衙门前三天,最后被乱棍撵走,当夜就咳血而亡,办完爹娘的后事儿,我在父亲说抱我坐在院中的地方,挖出这个了木匣!” 顾溥指腹摩挲着匣底暗刻的“砚田“二字,正是徐探花的字号:“所以你设局了河伯娶亲?” “是,只有把事情弄的越大越离奇,才能引来注意,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侯爷!” 第二十八章 回去再说 “如若侯爷今日没来,你们怎么办?” 小满不是很明白,陪上两条性命,如果没有查到这里,怎么办?不白死了吗? 徐砚朱盯着桌上的匣子,嘴角轻挑:“如若侯爷查不到这里,那么我爹的冤和淮扬百姓的苦只能带到地府去告了!” 顾溥指尖一挑,木匣“咔嗒”合上,手掌复在上面:“你的冤情本侯已明,一旦查证你所言非虚,本侯今日就可许你一诺,定还你们徐家一个清白,定将这帮蠹虫绳之于法!” “谢侯爷!”徐砚朱和桃红齐齐跪地,再次磕头。 “侯爷,桃红斗胆求侯爷将李怀安那个畜生千刀万剐!”桃红双目赤红的跪求:“那个畜生不知祸害多少女子,我们虽是青楼女子,但也不该遭他这般的凌辱至死!” 听到李怀安,想到卉儿姐,再是红杏,小满的火就压不住, “啪!”一拳砸在桌上,盏中茶水四溅,所有目光看来。 “呵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听是到李怀安就很生气!”小满尴尬的抺掉桌上的水渍,突然想到什么,抬眸道:“不对呀,河神庙里的女尸是完璧之身呀!” “什么?!”徐砚朱和桃红不可置信的对视。 “你们换衣时没发现吗?” 桃红难过的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把她外衣脱了,就穿上了嫁衣,我不知道……可……可,红杏还是死在李怀安手里的呀!” “是,我没说不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提出疑点,没有想给那个畜生开罪!” 小满有些歉意,转移话题道:“那红杏口喉中的冰玉是你们放的?” 徐砚朱点了点头:“这是李长富送的,说是夏日可避暑气!” “尸体也是你们从密道里换的?” “是,那处宅子也是李家的,他想将我养于外室,带我看了几处宅子,有一次路过梨花巷,刚好是梨花盛开时,门前有一大棵梨树,我便要了那处宅子,我也偶然发现宅子水井有暗道,试走了一次发现竟通是河神庙,才开始筹划河伯娶亲之事!” 更锣声从远及近缓缓响起,此时众人才惊觉时辰已经不早了。 顾溥起身将匣子递于一旁的秦陌:“近日,你们俩最好呆在百花楼哪儿也别去,你用李长富的宅子做了这么大一局,他回过味来不会放过你的!” “是,民女谨记,不出百花楼一步!” “嗯,今日就到这里,若还有疑点,本侯会遣人来找你!” “是!”几人出了百花楼,小满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身郑重朝着顾溥行礼:“侯爷,查李怀安可以带上我吗?” “为何?”顾溥也是好奇的看着她。 “我……我有私心,三年前,卉儿姐被李家三公子李怀安纳了妾,谁知道还不到一个月,我就在河里见到的她的尸体,我父亲说是溺水而亡的,但她满身的伤我亲眼看过,新伤叠新伤,可以想到她从进门起身上就没有一天好过!” “卉儿姐?” “她家离我家很近,我们刚搬到这里时,爹爹也忙,经常不在家,就是卉儿姐照顾着我,她就像我亲姐姐一样,以前我就想去宰了那个畜生,可父亲说仵作的手不可沾血!我……我就……”小满着低头揉掉眼眶里的泪。 ”好,我知道了!“顾溥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若真是恶贯满盈之徒,本侯绝不会放过他!” “小满代那些冤魂谢侯爷!”说着就要跪下去,却被顾溥一把拦住:“走吧,我们回去再说!” “是!” 第二十九章 李府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开,李府临仙院内再次传出女子的一声惨叫后,一切归于平静,洒扫的下人们手脚也更加利索了,赶紧忙完手里的活儿,急急的奔出院子,生怕脚一慢就被活阎王给点到,那真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与临仙院一墙之隔的知竹斋,却是另一番世外桃园般的存在,竹影婆娑间将院中的竹屋衬得甚是雅致,李怀墨一手握书,一手端盏,浅浅一饮,放下,再翻开另一页津津有味的品看着。 小厮竹心将空了的茶盏续上,望一眼对面,小声报怨道:“这三公子,整天不消停,李家名声都要被他败光了,害的公子你的亲事都没一个着落呢!” 李怀墨却不置一词,而是闲适的将刚翻的一页看完,这才放下,起身抖了抖衣袍:“好啦,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去给夫人请安吧!” “是!” 出了知竹斋,二人已是默契不朝那院里瞟上一眼,而是径直往前,刚到的春晖院正堂门廊下就听到吵闹声,李怀墨抬手住脚,二人静静站在廊下听着: “好你个李长富,你有没有点良心了,没有我们王家,你能有今天吗?你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那些娼妓你养了多少个了,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呜……我要回我们王家,我让我哥来评评理……” “唉呀,我这不是没说什么嘛,怎么还哭上了呢?”李长富脸上堆着笑的劝。 “哼,你怎么没说什么,那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小侄女,虽腿脚有些不便,但……但也是知书达理的,配怀墨怎么不行了,怎么,他占个嫡长子就了不起了,我续弦的主母还短一头不成,没有我,他能过上锦衣玉石的生活吗,那还不是跟着你走街串巷当个卖货郞吗!” “你看,你看,越说越远了,怀墨毕竟是长兄,那娶进来的妻子就是长嫂,你说一个腿脚残疾的,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呀,以后这不成别人嘴里的笑话了吗,再说怀安不也还没说亲嘛,家里的长嫂如些,好人家都会低看我们李家的!” 门外的竹心听的脸都气绿了,这夫人真的太过分了,平日薄待公子就算了,还要把那个跛脚的侄女塞给他们家公子,他们公子一表人才,温文而雅,那以后是要考状元的,就那个见到公子连话都说不清的竟敢肖想他家公子,竹心扯了扯李怀墨的衣袖,示意趁着老爷还在替他说话,赶紧进去辩上两句,如若老爷被夫人说动了,这不就成定局了。 怀墨轻笑的拍了拍竹心的手,转身朝来路走去。 竹心见自家公子走了,也赶紧追了过去,刚想开口,就见不远处摇摇晃晃走来三人,为首正是李怀安。 李怀墨将竹心拉到自己身后,退到一边。 李怀安连正眼都没瞧上一眼大摇大摆的走过,旋即又退了回来,邪气的摸着下巴:“大哥,这是干什么?不用把那唇红齿白的小子护那么紧,我对男子没兴趣,哈哈哈……” 竹心望着远去的背影,气的跺脚,这人简直就是一个畜生。 “好啦,走吧,我们回吧!”刚迈出去脚就被竹心给拉了回来 “公子,你不能再这么忍气吞声了,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他们母子给毁了的!大小姐虽然嫁了,但她却没沾到李家半点荣光,现在在夫家也过得是步步小心” 李怀墨眸子只是暗了暗,笑着拉开他的手:“走吧,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儿!今日的书我还没看完呢!” “公子,你……唉!”竹心满腹失望的跟在后面,他们家的公子,怎么就这么好的脾气呀,到时真要被欺负死了。 第三十章 入府 小满与几人跟着伢婆,从偏门进了李府杂院,都来不及打量,就听伢婆厉声喝道:“头都给埋的低低的,眼睛不能乱看,这可是李府,在咱们建安那得是这个!” 伢婆比起大拇指,继续得意道:“就算是县城那也是排得上名号的,知道建德县的县丞的大人是谁不?那就是李府当家主母的亲哥哥,正八品的官大人,就算赵大人见了也得下跪的人物,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刚教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几人刚回答完,其中一少女轻声问道:“婆婆,传闻李府的三公子……啊!” 话还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抬了一拍掌,伢婆插着腰骂道:“你当你进来当主子的呀,你是被买身进来当奴才的,主子的传闻你们奴才可问的,今天是伢婆心善救了你,你要在府里没有规矩,死了都没有一张草席裹身。懂了吗?” 少女捂着脸,眼里含的泪的点头。 小满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表情一松,讨好道:“婆婆,你消消气,你看您一大早就带着我们几个忙前忙后,刚才又给我们讲那么多,一定累了坏了,你坐上在边上歇息一下!”,又赶紧从包里掏一个林檎献殷勤递了过去:“婆婆,这林檎我一大早才摘的可新鲜了,你尝尝!” 伢婆满意接过:“不错小子,有点眼力劲儿,一会儿常嬷嬷来了,让她给你安排个好活儿!” “呵呵,谢谢婆婆关照,好活儿差活儿我都行,我不挑!” “哈哈哈,是个有前途的小子!”伢婆满意的咬上一大口。 小满转过脸就是一副想刀人眼神,什么个东西,白瞎从侯爷那里顺的林檎了。 刚刚挨了打的小草却满眼疑惑地看着小满瞬变的脸。 远远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伢婆将没咬两口的林檎塞进袖中,摸了摸嘴笑吟吟望着渐近的人。 常嬷嬷冷眼扫过站成一排的几人,再看伢婆时寒意更胜几分:“我给银子不少吧,你就给我带这些人过来,你仔细睁开眼瞧瞧都是些什么货色,这出去都是丢我们李府的脸!” “唉哟,常嬷嬷你是知道的呀,咱们府上的三公子那些流言传到处都是,活契、好的,人家一听那跑的比兔子还快,呵呵,你别看他们几个长的瘦小,但都机灵着呢,特别是这个!” 伢婆一把将小满给拉了出来:“这小子最为机灵懂事了,跑脚的活,那是一点儿没问题!” “呵呵,姐姐们好,我叫宋小满,有力气,跑得快,啥活都干!” “你这孩子,我都能当你奶奶了,还姐姐!”常嬷嬷与跟来丫鬟都被逗笑了。 “啊,这……!”小满满眼震惊的不敢相信挠头,像做错事儿孩子一样,低头鞠躬:“对不起,小满无意冒犯嬷嬷,只是因为您长太年轻了,所以叫了顺口了!” “哈哈哈,这孩子是个机灵鬼!” “呵呵呵,是吧!我伢婆选的人是不会错的,而且这些都是死契,呵呵,契约在这儿” 伢婆将几张契约递了过去,常嬷嬷随意翻了翻,点了点头:“嗯,这次就这样吧,以后有好的再给我们送来!” “是!一定一定!” “玲兰,把人带下去洗漱,换身衣服,午时过后带到春晖园给夫人过目!” “是!你们几个跟我走” “是!”玲兰领着小满几人朝另一个院子走去,她这是完成了侯爷安排的第一步了,呵呵,感觉自己越来越棒了。 第三十一章 求夫人成全 午后的春晖院,太阳已经西移,但空气中仍带着几分灼热! 王纨这才打着哈欠抚着常嬷嬷缓步走了出来,淡目轻扫,懒懒的坐在下人搬来的太师椅上,端起刚上的茶,浅饮一口放下,这才看向已在院中足足站了两个多时辰的几人,新换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都叫什么?” 小满瞟过一眼,见其他人都怯怯不敢说,上前一步道:“回夫人,我叫宋小满,今年十六!” 有人开了头,大家也都知道该怎么说了,都上前一一回道:“回夫人,我叫林小草,今年十四!” “回夫人,我叫李大柱,今年十七!” “回夫人,我叫满月,今年十五” “回夫人,我……” “好了,都不用说了!” 王纨瞥向一旁:“都分好了吗?” “回夫人,分好了,这叫小满的老奴见着他机灵,就先留在外院跑跑脚,这小草的小姑娘就分到三公子外院做些洒扫的粗活儿!” 这话音刚落,就听`咚`的一声,小草跪趴在地磕求道:“求夫人给小草换份差事吧,求夫人!” “怎么回事儿?”王纨一掌拍在茶桌上 众人纷纷跪地,常嬷嬷更是吓得不轻:“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是老奴没管教好!” “哼,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罚你半月月银!那个丫头关进柴房饿上几日,我倒要看看这心气有多高” “是!” “夫人,夫人!” 小满跪挪了两步,磕道:“夫人息怒,可容奴才说一句?” “你……!”王纨轻蔑的看了过来,长得瘦瘦黑黑的,但看着还挺机灵:“你有何要说的!” “小满只是想说夫人对刚才的事儿有些误会!” “误会?我有何误会的!”王纨一掌拍到桌上。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刚才小草妹妹之所以求夫人另派差事儿,不过是听到了些三公子的传言,对去三公子院里伺候惧怕,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但是,三公子的龙章凤姿奴才那是有幸见过的,当日在酒楼奴才都惊呆了,怎么这三公子与传言一点儿不沾边呀,不仅玉树临风,而且还心善,奴才就亲眼看见公子将刚买的糕点分给乞儿!” 众人都一副见鬼看向场中小嘴叭叭的人,这小子说的是三公子吗? 王纨却眉眼微弯:“真有此事儿?” “这是奴才亲眼所见怎可能诓骗夫人,所以,奴才就在想,公子那么好,怎么有那么多不实的谣言呢?” 王纨眉头也皱了起来,是呀,她家怀安论样貌、才学、家世那一样不是拔尖的,怎么沦到现在连个媳妇都讨不了,好人家的姑娘听到他们李府的三公子就摇头:“你说是为什么?” “当然是嫉妒呀!夫人!那是嫉妒夫人、嫉妒三公子呀!所以才能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说成天大的事儿,也许三公子只是走到街上欣赏的多看了姑娘一眼,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不就成了三公子当街调戏良家女子了吗!人言可畏呀!夫人!” “对,就是这样!”王纨`蹭!`的站了起来,她突然感觉找到了知已般:“你,以后就在我身边服待!” 大丫鬟翠微赶紧上前一步小声提醒:“夫人,他可是个男子,怕惹闲语!” 对呀,忘了这个,王纨看着小满为难又舍不得,这孩子以后定能堪大用! “夫人,小满愿意到三公子院里当差,三公子一直是小满敬仰之人,而服侍三公子是小满的福气!求夫人成全!” “哈哈哈,好好好,这样也好,你机灵懂事儿,怀安有你在身边我也更加放心些,行这样吧!” “谢夫人!” “你叫什么来着?” “夫人,奴才宋小满!” 第三十二章 我戳瞎你眼! “娘,为什么把大虎和二虎给遣到庄子上去了!”李怀安不满地冲进春晖园,还没进门,就一路叫嚷开了,下人们吓的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二十三了,还跟个孩子一样!”王纨也是没好气地瞪着眼看着进来的儿子。 “娘,我不管,你把大虎和二虎给我弄回来,庄子上谁都可以去,就是大虎和二虎不可以去!”李怀安一屁股坐椅上,翘着二郞脚的别过脸。 “大虎二虎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不懂,娘给你安排更为知心的小厮,小满,快去见过你主子!” “是,夫人!” 小满几步上前,跪地:“宋小满见过三公子!” “什么王八东西!”李怀安抬起一脚踹在她的肩头,小满整个人跟着翻了过去,顺势一个跟头再稳往身子,摸上肩上的刺痛,眼里的恨一闪而过,笑脸迎面朝着李怀安拱手: “没想到三公子的腿劲这么大,这是武状元之材呀!” “武状元,哈哈哈,你小子真会拍马屁!” 李怀安看向上首的王纨:“娘,你就给儿子弄个拍马屁的臭小子吗?” 王纨不啃声的低头喝茶,看来这个围只能自己解了,小满笑道:“小满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绝没有溜须拍马,刚刚公子的脚力非常人所有的,但再好的天姿,没有后天的训导那也只会明珠蒙尘,而公子不仅缺了练习,还……还……” 李怀安听的着来了兴趣,坐直身子问道:“还怎么了,你快说呀!” “还身子有些虚空,气血不足,但即便如些公子力道都惊人,何况其他!” “咝,你小子有点意思呀!”李怀安上前拍了拍小满的肩。 “谢公子赏识!” “哈哈哈,你以后就跟我了!”李怀安转头朝王纨道:“娘,这小子我要了,但大虎二虎你也给跟弄回来!” “唉呀,知道啦,赶紧走,吵得我耳根痛!” “小子,走吧”李怀安起身朝外走去,小满赶紧爬起来朝王纨行了行礼,转身朝外追去。 入夜,小满转着酸软的脖子,一步一步朝耳房走去,这个活祖宗,精力可真是旺盛,招猫逗狗,惹事生非的,就没干过一件正事儿,这才两三个时辰,小满感觉自己都快累得不行了。这临仙院至少今日下来小满没发现那里不一样,连个女子都没发现,这李怀安不是荒淫无度吗?女人呢? 小满边想连解着身上的衣服,她要给自己松快松快。 “嘘嘘!”的口哨声在自己头顶炸开,小满拉起衣服跳了起来:“谁?” 衣袂声响起,一个身影从屋顶落了下来 “江野!”小满满腔怒火的瞪着他。 “正是你江爷爷!” “无耻之徒,居然偷窥我!” “诶……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呀,你毛长齐了吗?我偷窥你,你说说你身上哪一点值得你江爷爷偷窥的!”江野眯着眼上下打量。 小满气得双颊微鼓,恨恨将松掉衣绳系好:“那你大晚上跑这里干嘛?” “还能干嘛,保护你呀!”江野懒懒的依在房柱边,小满不敢相信的指了指自己 “保护我?侯……侯爷让你来的?” “不然呢!?”江野一副看白痴的看着她:“不过,你小子可以呀,谎话编的一套一套的,把一家子忽悠的估计被你卖了,还夸你是好人呢!” “这……这你也知道?你……看到了!” “不然呢?” 小满一脸不可思议前后左右转了一圈: “你这一天都藏哪了儿,我怎么一点没发现!” “要被你发现了,我江野还怎么混!” “哼,那你都看见了,我这里不需要你保护,你回去吧!” “嘿,臭小子,胆肥了,都命令我了,又想挂墙上了是吧!”说着江野就要上前拎小满的衣襟。 “嘘……我拜托你小声点,把里面人吵醒了,到时功亏一篑,看侯爷怎么收拾你!” “哼!”江野甩?站于一边。 小满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推偏门 “你去哪儿?” “毛厕,你敢再跟来,我戳瞎你眼!”小满恶狠狠转头比划着两根指头。 “有病!”江野一个纵身回房梁上睡觉。 第三十三章 李怀安病发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小满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内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还没在意,懒懒翻个身继续睡,可声响越来越大,甚至还有低低呻吟。疑惑坐起朝内望去,江野已神不鬼不觉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怎么了?生病了?” 小满吓了一跳,狠狠瞪他一眼,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及上鞋:“不知道,白天还生龙活虎的!你别跟来,我进去看看!” 几步冲了进去,边挂围幔边轻唤:“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呻吟、挣扎声越来越大,却无半点回应,小满走近一瞧,李怀安正双眼紧闭、全身冒汗,抱着被撕扯:“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嗯……啊……”李怀安犹如在梦魇中,对外界毫无反应,小满上前去拉他的手,却不想李怀安猛的睁开眼,血红的双眼狰狞的狂笑:“哈哈哈哈!” 一把将小满扑到在地,就开始扯衣服:“啊!江……”野字还没出口,李怀安整个人已经软软趴在她身上,晕过了过去。 江野一脚将人踹开:“怎么回事儿?” “咳……,我……我怎么知道?一进来他就发疯了!”小满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起刚才事儿,上前又补了两脚,吃她豆腐! 刚将脚收回,整个人却僵在原地,不可思议的盯着某处,这……这…… “看什么呢?”江野好奇的探身上前,瞬间双眼瞪的溜圆,这是什么功力,人都晕了,那玩意儿居然直挺挺耸在哪儿。 小满围着李怀安开始转圈,又蹲下扒开他开的眼睑,松手起身:“这怕是要找人问问了!” “这不是梦魇吗?” 小满肯定的摇了摇头:“你听过谁梦魇人晕了,那玩意还这样的!” “呵呵,那确实没听过,不过,这厉害了!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江野饶有兴味摸着下巴。 真无耻!小满翻着白眼心里骂着,嘴里却说:“这不是有病就是中毒,你要哪一种?” 江野无趣的撇撇嘴:“那算了,你江爷爷不用那也是金枪不倒!” 小满气的牙痒,又不好说什么:“好啦,将人弄到床上去!” “我弄?”江野不敢置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然呢?我细胳膊细腿的,能搬动他吗?” 江野气呼呼眯眼指着小满:“行、行、行,你真行,哼!”,说着上前,扯起李怀安的后衣襟就往床边拖,然后使劲一甩,就见李怀安整个身子飞了起来,“邦”的砸在床上。 小满同时浑身一抖,这后背估计青了吧!:“睡了、睡了,趁天还没亮还能补一觉!”小满打哈吹往外走,江野几步跟了过去。 “就这样了?”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反正他也死不了,还被你打晕了,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不睡觉等天亮吗?” 江野想想也是,看到小满舒舒服服躺在地铺上,也跟着躺了下去:“边上点!” “你……你干什么?” “废话,当然睡觉呀!” “这是我的铺,你到你房梁睡去”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多事儿,不睡就到那儿坐着去!” “你……”小满怒指着他,又无可奈何,搂紧被子,朝着边上挪了挪。 结果就是,第二天睡来,自己睡在地上,而铺上已经没人了。小满揉着酸痛的脖子,在心里把那个江王八骂了千百遍。 第三十四章 出疹子 收拾利索,小满来到床边,这江野下手可真重,这人还没醒,不过下面到是正常了!轻咳的收回视线思索起来,李怀安这个经常发作还是偶发呢?是中毒了?还是有病呀?不知道他娘知不知道……小满正想的入神,李怀安摸着头悠悠转醒,刚准备起身,浑身痛的又倒了下去:“咝……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全身疼!” 小满赶紧伸手扶道:“公子,你难道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李怀安吃痛的坐了起来。 看样子是真不记得,不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小满试探的说道:“公子,你昨晚突然跟变一个人似的,变得……变得特别勇猛!” “啊!哈哈哈,你说这样呀!”李怀安得意的笑道:“所以你昨日说我天生神力,我觉得十分有理,我在男女之事儿上特别厉害!” “啊……,呵呵呵,是吧,公子厉害!”小满打着哈哈应和,这王八蛋居然知道:“那公子你是每日都发作还是偶尔发作?” “发作?什么发作?” “就……就是昨晚公子双目赤红,见人就扑……” “糊说!”李怀安恼怒的一把将小满攘开:“那是本公子生精虎猛时,对了,怎么没从地牢里带一女子伺候?” “地牢!?”小满愕然左右张望下:“这里有地牢?” 李怀安不满从床下来:“我就说要把大虎二虎叫回来,你什么都不懂,以后,晚上都要安排一女子伺候着,本公子随时都有需要!” “是,小的记下了,公子,这地牢在哪儿呢?” “后院的石山下面,钥匙在书案上匣子里!” “是!” “盥洗备膳吧!” “是!”小满一边服侍着,心却琢磨开了,看来李怀安是知道自己情况的,只是他自己不太清楚,最好能找个大夫替他看看究竟是病还是毒,还有就是要找大虎二虎问一问,这两兄弟应该知道不少情况;再者就是那个地牢了……要把这些消息让江野带回去给侯爷。 **巡检司** “侯爷,暹罗朝贡船队进内陆河道,本是可以直接进富春江一路北上,却说因风大,改了航道进了兰江,而且刚好在建安镇停靠了一夜,当时李卫直接让李长富负责接待使节,李卫的供词是说李长富愿出银两,但是属下认为怕不是那么简单,而且李长富自娶了续弦王纨后,从一个卖货郞直接开起了米行,二十几年这米行光在州府就有好几十家!” 秦陌刚说完,就见江野脚步匆匆进来。 顾溥放下手中的册子:“怎么回来了?小满那边有事儿?” “回侯爷,不是小满有事儿,是小满有消息让属下转告侯爷”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张折纸递了过去。 顾溥打开扫过,眉头轻蹙:“还有这等事儿?” “是,昨晚我与小满亲眼所见,跟个发情的畜口一样,连男女都不分……” “嗯……咳……咳”秦陌轻咳提醒 江野讪笑的挠挠头:“呵呵呵,属下的意思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你去找那两个下人问一下,看他们知道多少?” “是!” 顾薄手指轻敲桌面,眸子却闪过一丝厉色:“李家!哼!” 第三十五章 中毒 小满亦步亦趋跟在李怀安身后,刚出院门,就与另外两人碰个正着。 李怀墨朝这边微微颔首后,余光扫过小满,径直朝前走去,随后的小厮却是瞪了她一眼,小满满眼问号的垂眸打量自己,都是第一次见,瞪她干什么! “公子,那位是?”小满上前一步问道 李怀安将挠脖子的手放下,往前一瞟:“那个呀,不用理!咝,今日我脖子怎么这痒呢?快给我看看?” “是!”小满垫着脚尖一瞧,吓了一跳,赶紧将李怀安的手扯下:“公子,别挠了,出疹子了!” “什么!快……快赶紧给我请大夫,请大夫!” 李怀安比小满还紧张,急急朝自己的院子跑,小满也顾不了那么多,朝着不远处的小厮大喊:“快去告诉夫人三公子病了,快!” 小厮听了点头就往外冲。 竹心却高兴的小跑上前:“呵呵,公子,你听到没有,三公子出事儿了,哼,他活该,肯定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 李怀墨脚步未停的淡淡回道:“莫管闲事儿,今日文宝阁的掌柜说有新书到了,我们赶紧走,要不晚了,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是是是!小的就想说与公子高兴高兴!” 不一会儿,整个临仙院就热闹起来了,那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镇上的大夫跟吃流水席一样,来一个,走一个,来一个,走一个,个个信心满满的进门,灰头土脸地出去。 急的王纨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你当我们李家的钱那么好拿的,都给我滚、滚!”,王纨心疼看着已经从脖子漫延到脸上的红疹,想帮着自己儿子挠,又不敢伸手,只能轻声安慰:“怀安,没事儿的,已经去给你舅舅报信了,他定会把县城最好的大夫给你请来的,不急呀,不急呀!” “娘,我好痒,你让他们松开,我要挠挠,啊!!!痒,痒死了!”李怀安挣扎想抽出自己的手,两边被小厮给按的死死的。 小满见退出来的李大夫,赶紧凑过来悄声道:“李大夫,借一步说话!” 李大夫见是宋小满也是一惊,点头的跟到院外一角落:“小满,怎么到这里当差了?” “呵呵,混口饭吃嘛!”小满打着哈哈应付 “你要混饭吃怎么不到我回春堂来,你这一身的本事儿,不做仵作行医也很好呀!” “李大夫,咱们大明律仵作是不可行医的,那可是……”小满比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李大夫叹息摇头:“唉,真是浪费了!” “好啦,李大夫别替我惋惜了,我都没觉得可惜的,呵呵,我就是想问你一下,那个三公子的状况?” “哦,三公子呀,嗯……,其实我与几位大夫的诊断是一致的,都是风热犯表,但这风热吧,都伴有其它症状,而三公子只是瘙痒,无发热、咽痛,其实可以用些疏风清热的方子,尝试着看看!” 小满不满的戳了戳李大夫的手臂:“李大夫,咱们可不是什么外人,你跟我来这套,你刚才问诊时,我就瞅着你面色不对了,快说!” “呵呵,你这孩子就是个鬼灵精!”李大夫讪笑的压低声音:“三公子名声再外的,再滋补也应当肾精损耗才是,而三公子却一副肾精充盛之状,这人吃五谷,怎么可逆天行之,所以,这定不正常” “那……那可不可能是中了什么毒?” “中毒?嗯……,这不好说,但单从脉像及目前症状上看,除了皮为`藩篱`,邪气外袭之外,确实无其它!”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小满无奈的点了点头:“那行吧,谢谢李大夫了,我送你出去吧!” “呵呵,好,我知道你小机灵鬼来这李府肯定不简单!” “李大夫!” “哈哈哈,放心,我当不知道,我自己能出去,你去忙吧,别不小心丢了差事儿!” “那行,李大夫你沿这条路走到头左转就出内院了,你慢走!” “好好!” 小满眉头轻蹙望着远去的背景,如果不是中毒又是什么呢? 第三十六章 地牢 傍晚本应从县城来的大夫就该到的,却因为下午突然大雨给断了行程,全身湿透的小厮回府说,大夫要明日才能来了,气的王纨抡起凳子砸向身上还在滴水的小厮身上,当场将人砸晕在地。小满气的拳头是紧了松,松了又紧,上前:“夫人,你也累一天了,你要保重你的身体要紧呀,公子现在气息平顺,也已经睡了,定是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虽然咱们镇的大夫医术有限,但那么多大夫都说了公子只是外邪入袭,一个大夫可能有错,但不能所有大夫都错了吧,你就是关心则乱,别公子好了,你又病了,这不又让公子为您担心了不是!” 王纨看向床上的人,也是,也许只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怀安本就没什么,叹息的起身:“行吧,我先回院了,你定要眼不眨的瞧着你家公子,有什么事儿随时通禀我!” “是,一定的!” “嗯,走吧!”丫鬟婆子一大堆簇拥着王纨出了门,小满这才将其它下人给遣到外院。破大点事儿,搞得鸡飞狗跳的,真是闲的。不过,看王纨紧张自己儿子的样子,出个疹子动静就这么大,真要知道他儿子那地方不正常,怕不会掀了李府吧,所以王纨应该是不知道的,那就说这是李怀安后面才有得,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有多久了呢? 瞥一眼床上熟睡的人,没想到光一个李怀安身上就有这么多事儿,小满心烦地抓抓头发,余光扫到桌上的匣子,对了,地牢,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几个箭步冲过去,拿出里面的钥匙就往假山跑去。 这假山不算太高,却也不小,绕了大半圈,才看到那扇上锁的铁门,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锁,远处就有杂乱且急的脚步朝这边跑来: “谁?干什么的?” “是我,宋小满!” 四个护院带着刀冲到这边,上下打量着道:“宋小满?没见过呀?钥匙哪来的?” 小满赶紧行礼道:“几位大哥,我是三公子院里刚来的小厮,几位大哥没见过正常!”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这不天色不早了嘛,得给公子备上不是,这是公子遣我来的!” “哼,这真是不闲着,都病成那样了,还想着呢?” “呵呵,这……这”小满不好意思挠头 “好啦,你下去吧,快去快上来!” “是是是,我带上一个就上来!” 四个护院左右看一眼,又继续巡逻去了。 小满心有余悸拍拍胸口,这李家还有护院巡逻,真够严的。 刚把铁链解下,肩头又被拍了一下:“大哥,我只是奉命下去领人而已!”,小心的转头看清身后的人脸,惊呼道: “侯爷!” “嘘!”顾溥轻轻一拎,就将小满给提溜进去。 将铁门关上,顾溥才松开手:“走吧,一起进去看看!” 小满整了整衣领,不满的报怨:“侯爷,以后不要拎人家后衣领,感觉自己跟只小鸡似的!” “谁让你不窜个儿!好了,不拎了,走吧!”,顾溥率先往前走去,小满赶紧小碎步的跟上:“侯爷您是专门为这个来的?” “不是,顺道路过,想起你说的地牢,就过来看看,正好碰到你开门!” “哦,侯爷,我跟你说这里……”小满的话才起个头,就被抬手打断,顾溥指了指前面往下的台阶,示意她先走。 小满明了的点了点头,大步朝下走去,大约弯弯曲曲下了二、三十级台阶后,小满就被眼前给惊了一下,一块约三十见方的地方竟放了十几个铁笼,女子像畜口一样被关在里面,一个身躯佝偻、头发花白的婆子听到脚步声,朝这边缓步走来,眯眼将小满上下打量一下:“没见过你呀?” “哦,婆婆,我叫宋小满!新来的,大虎二虎被派庄子上去了,现在由我伺候三公子!” 老妪没说什么,转身指了指左边几个铁笼:“那三个人来了癸水,那个得了风寒,选其它的吧!” “是,婆婆!” 小满恭敬的弓了弓身,抬眼扫过,笼子里的女子见目光扫向自己,都不自觉身子往后躲了躲。 第三十七章 地牢2 真想一把砸了这里,小满捏着拳头转身瞟向阴影处的身影,而那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满闭眼吐出一口郁气,转身朝场中的铁笼走去,走过几个笼子,里面的女子都是摆手摇头往后挪,只有一个拨了拨额间的发丝,媚眼如丝的朝着小满笑了笑。 小满停下脚步看着她,转头朝着婆子道:“就她了!” 老妪抬眸看了看,拿起桌上的钥匙,晃晃悠悠过来开锁:“唉,你呀你呀,每次回来就骂娘,每次还抢着最前面,真不知道你图啥!” “图好玩呗!”春玲扭着腰走了出来,手指划过小满的衣领:“小哥,到上面等着我,一会儿梳洗好了,我就上去!” 小满不明的看着她朝着刚才老妪坐的地方后面走去。 “别看了,那里有股温泉,可梳洗沐浴,你上去等着吧,她一会儿就上去了!” “哦,好的,婆婆!”小满再次扫过那些明显松了口气的女子,转身朝台阶边走去。 回到出口,小满转身看向走来的人:“侯爷,咱们是不是可以结案了,就这地牢里的女子就足以将李怀安判个车裂!” “不够!” “什么不够?” 顾溥缓步走到月影下,望着这一府的亭台楼阁:“杀死苏旺的是谁?在红杏胸口插上麦穗是谁?这些还都没有解开,一个李怀安怎么能结案了!而且……” 顾溥转身看向她:“李怀安为什么这样不也没有弄清楚吗?小满,你验尸技艺冠绝侪辈,不正是得益于观察入微、抽丝剥茧的功夫么?查案也亦当如是,但凡有一处疑点,便不可妄下断言,更不可感情用事!” 小满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恭恭敬敬朝着顾溥行了一礼:“侯爷,小满听懂了!小满不会辜负侯爷教导的!” “傻小子!”顾溥宠溺揉揉她的发顶:“我需处理一件事,一会儿过来,我倒想看看这李怀安发作是什么样子!” “是的,侯爷!” “嗯!”小满只感觉眼前一花,刚刚还在跟前的侯爷就不见了,满眼星星望着空空地方,他们家的侯爷好厉害,呵呵! “小哥,久等了吧!”春玲风姿摇曳走了过来。 “哦,没有,姑娘你请!”小满赶紧退到一边等着。 春玲走到她跟前轻笑道:“你比大虎二虎他们懂怜香惜玉,他们呀可粗鲁了!” “呵呵,谢姑娘夸,小满也是刚来给三公子当差,什么都不懂,以后还望姑娘多多指点!” “哈哈哈,指点,我都被关笼子还能指点你什么,哈哈哈”春玲笑的花枝乱颤。 “呵呵呵!”小满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傻笑着应付,瞟见月亮下精致、年轻的脸蛋,小满试探问道:“姑娘,你有想走吗?” 春玲停下脚步,甩着锦帕似笑非笑看着她:“走?去哪儿?” “当然是不被这样管着当玩物一样活着了!” “哈哈哈哈!”春玲再次抑不住的大笑:“你去问问那些下面的姑娘,看看她们谁愿意走?” “什么?”小满满脸不可置信:“她……她们刚刚可都不愿上来的!” “不愿上来是一回事儿,不愿走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银子了,虽然你们三公子玩起来不要命,但那银子可是不少给,在哪儿可以赚那么多的银子!” “可……可是你们一直被关着呀!” 春玲摇着锦帕边走边说:“其实我们只是傍晚才到这里来的,那个地牢还有一处暗道,通往另一处院子,我们一般生活在那儿!”3 小满惊得捂上了嘴,抬眼望着影影绰绰的楼阁,白日的花团锦蔟,突然变的光怪陆离起来! 第三十八章 合欢蛊 1 来到临仙院,春玲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嫌弃道:“这脸上是什么呀?” “大夫说是风热出的疹子!” “疹子!?”春玲不信的翻个白眼,顺势坐在床头:“我瞧着他就是中了邪,以前吧也就是好点色,现在那跟个发情的牲口一样,白日醒来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不是中邪是什么?” 中邪?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昨晚就是刚敲了亥时初的锣,李怀安就睡了,而且倒头就着,当时还当是白天累了,也没多想。今日大夫问诊时,才有下人回道,三公子近年来都是每晚亥时初刻入睡,雷打不动,再联想到昨晚李怀安双目赤红,笑的还那么诡异,顿感背脊发凉, 一股过堂风吹过,小满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不会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吧! 春玲见小满这样,有心逗弄她,勾了勾手指:“过来,我再告诉你一个你们家公子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你不过来,我怎么告诉你!”春玲一副你不来,我不说的架式,小满只能上前两步侧耳过去:“你知道你家公子每日都几时醒来吗?” 小满转头怔怔看着她 “子时!而且还是子时正刻!呵呵呵……” 小满站直身子,眨眼看着刚才还感觉妩媚的女子,现在笑的却那么的渗人。 “哈哈哈,逗你玩呢,看把你吓得,好了,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呢!”春玲挥了挥手里的锦帕,顺势躺在了李怀安的身边。 “那姑娘先歇着,有什么事儿就叫我,我就在外间!”小满刚准备走,就听身后声音懒懒道:“你最好到隔壁房睡,一会儿呀,我怕你受不了,哈哈哈哈……” 小满转头看了她一眼:“是,我到隔壁房,姑娘有事儿就大声唤我,你先歇着!” 月影婆娑,小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哪儿也没去,看着主屋灯熄灭,听着更锣响过,现离子时正刻还半个时辰,她一定要看看是不是真如那个女子所说,如果真是亥时初刻睡,子时正刻醒,这决非人力可控。 时间静静滑过,刚才紧张的心也渐渐静谧,子时正刻的更锣敲响,果然,屋里传出丝丝声响。 小满“噌”的起身,就要往屋里去,肩膀却被人摁住:“不急,再等一下!” “侯爷,这不正常,没人能做到丝毫不差的入睡和醒来的!” “正因为不正常,才要再等一下!” “等什么?”小满不解又着急的朝屋里看去。 “啊,救命呀!”尖厉的惨叫传出 顾溥一个箭步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小满举着油灯跟过来,两人都被眼前的影像惊的瞳孔一缩,顾溥飞身一个侧踢,将趴在春玲肩头啃咬的李怀安给踹飞了出去,却也生生将咬在口里肉给撕了下来, “啊!”春玲一个惨叫晕了过去。 李怀安却像一头发疯的狮子,翻身而起,嚼着嘴里的肉,瞪着血红的眼,朝这边扑过来。 “闪开!” 小满赶紧退到角落。 顾溥一个飞身,一脚踢在李怀安的心口,再反手一劈,李怀安两眼一翻跌趴在地晕过去了。顾溥脚尖一挑,将趴在地上的人翻了个:“把灯拿过来!” “哦!”小满赶紧将油灯举了过去。 顾溥一把扯开李怀安胸口的衣衫,一条血红的线在他胸口的皮下游走,小满刚发出惊异声,那条血线就像钻进了内脏,不见了! “侯……侯爷,你看到吗,那……那是什么?” 顾溥起身看着地上的人:“合欢蛊!” “合欢蛊!?” 第三十九章 合欢蛊 2 小满盯着地上的人,再次看向顾溥:“侯爷的意思是他中了苗疆的蛊虫?” “嗯,这种合欢蛊在苗疆其实是一种常见之物,一些寨子还会为新婚夫妇准备这个,但这蛊也分白巫、黑巫所练,白巫的合欢蛊一般一次就失效了与我们这里合欢散相似,但黑巫的合欢蛊……” 顾溥没有往下说,但看李怀安的情况那玩意儿也不可能是一个好东西:“那侯爷,接下来怎么做?” “找到雌蛊!” “还有雌蛊?!” “嗯,合欢,必是雌雄交合,李怀安身上是雄蛊,雌蛊必在百丈之内!” “那就是在这府里了!” 顾溥点了点头,叹息的再次看向地上的人:“李怀安最后就算能保住命,怕也是形如枯槁的行尸走肉” “侯……侯爷,你的意思是他精元已经吞噬的差不多了?” “此蛊每发作一次,如跗骨之蛆吞噬精元骨髓,刚刚你看见了,单皮下浮动已这么长了,你可知它最初有多大吗?” 小满摇了摇头 “与蚕卵差不多?” “蚕……蚕卵?!”小满瞠目结舌,如果刚进入体内只有蚕cán卵大小,那现在……,想想都起了一身鸡皮。 “走吧!” “去哪儿?” “现在雌蛊还在发情”顾溥提步朝外走 这也知道?看看李怀安还高耸的某部,小满也瞬间明白过来,赶紧追了出去:“侯爷,这要怎么找?” “雌蛊发情会有异香,我们周围看看!” 两人出了院子,不约而同朝左边拐去,没走几步,两人同时停了下来,朝着那片黑影丛丛的竹林望去。夜风搅动片片竹叶发出沙沙的翠响,同时也将一股若隐若现的暗香送到两人的鼻尖之上。 “这里是……?”顾溥指了指竹下掩影的屋舍 小满一下来了劲,这可是自己白天特意打听到:“这是李长富长子李怀墨的院子,长言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自从王纨进门后,前张氏留下的一儿一女那真是过尽了苦日子,这妹妹李怀思刚及笄就被嫁了到隔壁镇一个开丝锻庄的傻儿子,虽说不幸福吧,但还算是衣食无忧,可这李怀墨那真是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打压排挤就算了,有时连下人都能给他几分脸色看,还好就是这人能读书,今年刚入了州府的学籍,现在也算个秀才了,说是明年要去参加春闱,这王纨就急着想把自己跛脚的侄女嫁进来,现在王纨与李长富两人正较着劲呢!” 顾溥轻笑的看着小嘴叭叭的讲了一堆的小满:“没想你还喜欢嚼舌!” 小满捂嘴笑的小脸一垮:“哼,侯爷是说我像个长舌妇了!” “我可没说!好了,走吧,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小满就感觉脸上刮过一道风,一个黑影就已经消失在竹影之中了。 我呢?还有我呢?小满无助朝着空中挥了挥,左右望一眼,蹑手蹑脚朝院里走去,越靠近屋子,异香越浓。 小满刚准备再靠近些,突感身子一紧,嘴被捂住,人就被带飞起来,然后……然后就到了院外。 顾溥松开手:“不用看了,就是他!” 小满喘着粗气:“侯……侯爷,要被你吓死了!” “我不捂着你嘴,里面人的就都醒了!” “那侯爷我们接下怎么办?抓人吗?” “抓什么人?” “当然是……”小满指了指院里的人 “这才刚开始,还早着呢?好了,你回去歇息吧,天亮去通禀王纨!我先走了,万事小心些!” “哦,侯……”侯字才出口,眼前已空,小满喃喃自语将后面四个字说完:“侯爷慢走”,转身朝隔壁院走去。 第四十章 请大公子 小满回到院子,推开房门的手顿在半空,左右看了看两间房的距离,撒腿就往外奔,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啊!救命呀!” 整个李府顿时炸开了锅,灯火亮如白昼,所有人都往临仙院赶来。 王纨更是一脸惊慌,大声喝斥:“老爷呢?快去把人给我找回来,杀千刀的,我儿子要有事儿,我让他们姓李的都陪葬!” 管家赶紧吩咐下人去找。 “怀安呀,怀安……怀!啊……!”王纨冲进房里看着地上的情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家手忙脚乱的将人抬到旁边的榻上,一下没了主子,下人们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满怯怯往前一步,凑到常嬷嬷耳边:“嬷嬷,要不要请大公子过来呀?” “他?!” “对呀,不管怎么样大公子也是府里的正经主子,这躺地上的是他的亲弟弟,躺榻上的也是他的娘不是?两个至亲的人出事儿了,大公子不到,这传出去出不好听呀,毕竟也是秀才老爷了!” 常嬷嬷犹豫看了看:“行,你去请吧!”,旋即又吩咐道:“赶紧把公子抬上床,玲兰还愣着干什么,请大夫去呀!” “哦,是是是” 看着满屋的热闹,小满嘴角微弯垂眸退了出去,急急朝隔壁院里跑去。这天都快掀了,这院还黑灯瞎火的,还真是稳的住:“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灯火亮起,房门打开,李怀墨披着长衫站在门口望着院中撑着脚喘气的人:“怎么了?” “大……大公了,出……出事儿了,三公子和夫人都晕了,老爷不在,常嬷嬷让我来请你过去!” “我过去!?”李怀墨一脸的不可置信。 “对呀,你是家里的主子呀!” “哼,我们家公子不去”竹心从隔壁房窜了出来,挡了中间:“别想着嫁祸给我们家公子什么!” “能嫁祸你家公子什么呀?你不让你家公子过去,才是给公子招事非呢,公子现在是秀才了,马上要参加春闱了,如若传出不孝不恭那才毁了你家公子大好前程呢!” “这……”竹心慌了神,看向身后的人。 李怀墨整整衣衫:“走吧,我们过去!” “是!” 小满跟在二人身后往回走着,斜瞟了一眼那间门户紧闭的竹舍,她不知道侯爷说的,刚开始是什么意思?她也不太清楚侯爷在等什么,但她更想弄清这李怀墨除了合欢蛊他还藏了什么猫腻。 本想将人引到临仙院,自己借着出恭就回李怀墨院里看看的,结果刚进门,迎面碰上匆匆回来的李长富。 李长富小满还第一次见,虽然都同住一个镇,但人家出门有轿,大名是如雷贯耳的,但人嘛还真是头回见,这人跟自己想象中的肥头大耳还真是差了许多,中年男子除了微微发福之外,不得不说李长富有一张好皮囊,难怪了……,小满嗅到了一股味道,想了想还是留在院里看看热闹再说。 第四十一章 够了! “怎么回事儿?”李长富人未到声先进,众人都起身相迎 “老爷!” “爹!” 李长富冷眼扫过,眸光在李怀墨身上微微停留,就朝床上的人走去。见晕迷的李怀安,喝问:“大夫呢?” “已经差人去请了,应该快了!”常嬷嬷赶紧回道。 “夫人呢?” “夫人也还没醒呢?” 李长富扫过榻上的人,也没上前,却眯眼盯着地上的春玲:“她这是怎么回事儿?” “嗯,这……”常嬷嬷答不上来,全屋搜索宋小满。 小满小跑过去:“回老爷,晚间小的将春玲姑娘带上来后,姑娘就让小的回房休息,我也是睡的稀里糊涂的,突然就听到一声尖叫,小的就立马跑过来,就……就看到春玲姑娘一身是血地躺在这儿,三公子一脸血地躺那儿,我……我当时吓坏了,就跑去叫夫人了!”小满边说身子还忍不住发抖,好似刚才的场景实在是太恐怖了。 “好了,把春玲抬下去医治!” “是!” 李长富看向一旁垂眸不语的李怀墨道:“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回房歇息吧,好好温习,争取参加明年的春闱!” “是,儿子告退!” 小满眼底闪过一丝疑色,难道是自己多想了吗?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大夫来了叫我,我在这里陪着夫人!” “是!”众人退下,小满也跟着缓步退了下去,低垂的眼眸再次扫过李长富,见他走到榻边伸手去替王纨掖被角,大母指上一个鎏银的扳指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光,而凸起的弯弯月牙更显得突出。小满目光一凝,人就僵在原地。 李长富回身见人愣在原地,不悦道:“还有事儿?” “哦,小……小的还有一事儿忘禀了!” “说吧!” “是,回老爷,三公子白日内大夫诊断过,小的也询问过大夫需要注意点什么,大夫说公子怕不是风邪外袭,更像有……” “怀安……怀安!”床上的王纨悠悠转醒,打断还没说完的话。 李长富也没追问,挥了挥手:“下去吧,赶紧把大夫请进来!” “是!小的告退!”小满刚到门口,却听李长富头也不抬道:“别乱说话,公子的病不可外传!” “是!”小满无比肯定李长富知道李怀安中了蛊,而他好似有意隐瞒,可那是他的亲儿子呀,为什么呢?她真想长对翅膀飞回巡检司,把自己的疑问全告诉侯爷,侯爷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是为什么。小满与众人都站在院外静静侯着,就听屋内传出吵闹声 “李长富,怀安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有心寻花问柳,你有没有点良心呀,我告诉你,怀安要出事儿,我让隔壁那个一起陪葬!”王纨一掌将李长富递来的茶盏掀翻在地。 李长富却只是抖了抖衣袖,讨好道:“你看你,又说到哪去了,怎么就陪葬了,怀安这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哼,李长富你还是亲爹吗,怀安这样子你看不到吗?你是不是觉得那小畜牲长本事了,考上秀才了,以后就是状元了,你就当上状元爹了,你开始嫌弃我母子了。我告诉你姓李的,没我们王家,你什么都不是,你就那种最低贱卖货郞,当年要不是我……” “够了!”李长富一掌拍到矮几上,目光狠厉地看向对面。 王纨被吓的双目圆睁,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憋出一个字:“你……你” 李长富闭眼深吸,强压下心中火气,缓言道:“夫人,不要每次都提从前好不好,下人都在外面呢!” “啊……你……你……”王纨憋屈哇的哭了出来,吵着闹着:“快叫我哥来,快叫我哥来,我让他为我作主,我从小大还没受过这等委屈!” 李长富头疼欲裂:“行行行,叫大哥来,叫大哥来!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了!”说完,甩袖而出。 下人们吓得个个都快把头埋进地里了。 第四十二章 送大夫 望着消失在院门的身影,小满捂着肚子小跑到常嬷嬷跟前:“嬷嬷,我闹肚子了,咝……我要出去方便一下!” 常嬷嬷不耐烦又无法瞪了一眼:“快去快回!” “是,谢嬷嬷,马上就回!”小满一溜烟儿跑出院子,朝着正院的方向,悄悄摸了过去。 来到正院,李长富书房的灯果然亮起,借着青白的月色,看着书房左边的花丛,小满沿着墙根蹑手蹑脚的钻了进去,来到书房的窗下,虽然看不到里面得情况,但是每句话还是能听的清清楚楚。 “老爷,你也不要与夫人置气!” “哼,我与她一个无知妇人有什么好置气的,她想闹随她闹去!” “老爷说的是!”江管家将新倒的温水端上:“老爷,现在时辰还早,喝口水润润喉,还可小睡一会儿!你也几夜没合眼了!” 李长富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这两日需盯紧了,这批货上了船,我们也可好好宽心一阵子了!” “是,老爷放心,有长安长平盯着出不了岔子!” “嗯,那我去睡一会儿!” “是!” 李长富起身到内间床边,刚坐下又问道:“李卫那边怎么样了?” 江管家摇了摇头:“最近巡检司好像来一个什么大人物,现在个个守口如瓶,银子都不管用了!” “大人物?!” “是,我派人在巡检司门口蹲过,也见进进出出,就是不知道是谁?” 李长富眸光沉了沉,不置一词,脱掉靴子倒头就睡。 江管家灭掉烛火,退出了房间。 小满等到脚步声远去,这才从花丛里爬了出来,再次顺着夜色急急跑回了临仙院。 回到院子了,大夫已经到了,诊断了半天,就说了两个字:疯病!这差掉没再让王纨晕过去,对着大夫就是又哭又闹 “庸医,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是疯病了,啊……老天爷呀,这是要我的命呀!呜……” 小满无心去宽慰王纨的要死要活,她现在满脑子转的都是李家这父子俩,她必须尽快找侯爷回禀这里的事情。 “你给我滚、滚” 大夫提着药箱狼狈不堪地从屋里出来,抹了抺额头的汗,摇头叹息的往外走,小满眸子一闪,急步迎了上去:“大夫你稍等,我回禀一声,我送您出门!” “哦,不用,不用,我识得路!” “这天还黑着呢,走错了,可就不好了!”小满故意朝屋里又哭又嚎的努努嘴。 大夫赶紧点头:“那就有劳小哥!”,他也怕再因走错惹来一身腥,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小满跑到守在门边的铃兰道:“姐姐,我去送送大夫,这天黑,万一有个闪失,对咱们李府名声不好!” 铃兰头痛的挥手:“快去快回,别节外生枝了!” “是是是!” 这一路送的大夫三步一回头谢道:“小哥,真不用送了!” “要的要的,一定要把大夫送到家,我才能回府交差!” “平日也不见这样呀!” “今时不同往日嘛,你看天都快亮了,这折腾大夫你一整晚,过意不去呀!” “唉,行吧!不过三公子的病确实蹊跷,还是劝劝王夫人,到州府去瞧瞧为好!” “好好好,我回去就转告夫人!” “嗯,我到了,小哥请回吧!” “行,辛苦了!”小满微微欠过身,转身朝巷外走去,走了几步,回身瞧了瞧,转头朝另一边狂奔。 第四十三章 通道 天边泛出蟹壳青,星子尚未退去,小满满头大汗的敲着巡检司的大门。 守门的老林头将门拉开一条缝,揉着眼看着门外人:“小……小满?” “是……是我,林伯!我找侯爷!”小满喘着粗气一把推开府门,就往里跑:“侯……爷,侯爷!” 秦陌收了手里的剑,拭了拭额角的汗,诧异的看着急奔而入的人:“小满?!这么早怎么来了!” “秦……秦大哥,我找侯爷!” “侯爷?这个时辰侯爷还没起呢!”话刚落,房门就被拉开,顾溥一身亵衣的站在门口:“出了什么事儿?” 小满微愣,这样的侯爷还第一次见,装作无视上前:“侯爷,有要事回禀!” “嗯,进来说!秦陌备水!” “是!” 顾溥转身进了屋,小满站在原地却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进:“怎么还没进来,不是有要事要说吗?” “哦……,哦,来……来了!”小满呼出两口气,这才朝屋里走去,一进门就见侯爷正光着上身换衣服,小满赶紧低头,脸都快埋进脖子的站在门口。 “杵在那儿干什么?坐在那边说!” “哦,是是是!”小满低着头走过去,刚坐下,秦陌端着水进来了:“侯爷,水来了,你洗漱吧!” “嗯!”顾溥接过秦陌递来的汗巾,擦着脸,看一眼坐在那儿垂眸不语的小满,打趣道:“火急火燎跑这儿来静坐的?” “啊,不……不是!呵呵呵!”小满讪笑的摆手:“我是见侯爷还没洗漱完,就等等!” “你说也不影响我洗漱,说吧!” “是!”小满理了理自己的思路,道:“侯爷,昨晚你一走,我就去通禀了王纨……”,小满将大概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道:“侯爷,李长富好像并不关心他这三儿子,而且他一定是知道李怀安中蛊的,但反而是李怀墨感觉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昨晚我故意将他引了过去,他见到李怀安的样子,也着实吓了一跳,我瞧着并不像是装的!而且李长富左手大拇指戴一个枚鎏银的扳指,上面好似就有一块月牙,当时验苏旺的尸身时我就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看到了李长富那枚扳指我才想来,长富米行布幡上就这么一记号” 说着,小满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布幡展开,指着右下角的月牙:“侯爷,你看,苏旺后脖上留下跟这个一模一样!” 顾溥手指抚过布幡上记号:“你哪儿拿的这个?” “呵呵,我把大夫送回去,就先跑到长富米行,我瞧着果然一模一样,我想侯爷应该没见过,反正没人,我就扯下来了!” “你这鬼灵精!接着往下说” “是,所以苏旺的死一定跟李长富有关,而且我趴在他书房窗下偷听到,近期他们有一批货要上船,似乎是上了船李长富就会轻松了,而且近来他没回家不是外面传的寻花问柳,好像跟这批货有关,还有我瞧着李长富不像那种好色之徒,他们也查李卫的行踪和侯爷你,但好像没查到什么!” 小满说的口干舌燥,想也没想,端起桌上茶就喝。大家好似已经习惯了她的无拘无束,就连秦陌见了也只是轻笑的将空了的杯子续上:“呵呵,谢谢秦大哥!” “还有什么?” “嗯,还有……?”小满支着脑袋想了想:“还有那地牢里面还有另外一条通道,春玲姑娘说她们平日都住在那个院子里,只有晚上才被带到地牢里!” “通道?!”顾溥眸子渐渐收紧,一掌拍在桌上布幡上:“好一个欲盖弥彰!” 小满吓了一跳,她讲了那么多侯爷都只是听着,这通道怎么让侯爷有这么大的反应。 第四十四章 暹罗米 “通……通道?”宋小满有些茫然地重复,“侯爷,那通道怎么了?” 顾溥手指敲在布幡上的记号上,轻言道:“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嗯呐!”小满木讷的点了点头。 顾溥抬眸看向秦陌,秦陌会意地将书案上的木匣拿过来,放在桌上。 小满疑惑看了看,却没敢伸手。 “打开吧!” “哦!”小满这才将上面的盖子推开: “米?咝……暹罗米!?” “嗯,今年暹罗朝贡船队按例进献“金边白米“三百石。市舶司提举范九皋却发现米中混杂着大半的师姑粳,这两种米形状相似,口感却有差别,而暹罗使者坚称装船时绝无掺假。当夜,范九皋暴毙于验货仓,尸检呈砒霜中毒,其它没留下任何证物!” “哦,所以侯爷一路追查过来!” “是,暹罗朝贡船队曾在建安镇停泊了一夜,当晚就是由李长富负责接待使团!” “侯爷是说李长富偷梁换柱了!”小满惊的双目圆睁,这李长富胆子太大了吧,贡米也敢动手脚。 顾溥轻讽一笑:“远远不止,现在建安镇整个储备粮仓里全是陈年霉米,本应替换的新米是一粒未入仓!” 小满惊得捂上了嘴,突想到那天赵德顺跪在院子的事儿,估计那天就被侯爷查到了,如果这事也跟李长富有关,这李长富是嫌命长了吗? “侯爷、侯爷!”江野一脸风尘跑了进来,见一屋的人,先是一愣,讪笑道: “呵呵,都在呀!”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秦陌不客气的道。 “唉哦,我找到两兄弟已经是晚上了,那大虎二虎真跟名字一样,脑子里就少了点东西,你问东,他答西,差掉没把我气死!” “那你都问到了什么?” 江野一屁股坐到小满身边,拿起她的水喝完才道:“有用的没有多少,以前李怀安脾气不好,会经常打女人,近一两年不打女人了,但每夜都需要女人,有女子受不了跑了两个,老爷……哦不,那个李长富怕名声不好,就将这些女子都关进了地牢,每晚由他们两兄弟轮着带一人上去!” “带谁都行?”小满好奇道 “嗯,对,谁都行,李怀安这方面好像不挑!” “呵,他不是不挑,他根本就没意识!” “啊,什么意思?” “一会儿告诉你,你接着往下说!” 江野挤着眉头想了想,感觉跟俩傻子说一晚上的话,自己的脑子都不太灵光了:“哦,还有就是,有一次大虎下去领女子时,那些女子都不在笼子里,但他听到石墙后面有咚咚的声音!” “咚咚的声音?!” “嗯,我问了,那家伙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说是咚咚!”江野也是很无耐的耸肩,询供这种事儿,不怕嘴硬的、不怕狡猾的,就怕笨的,那真是一句一句哄着问。 “没了?!” “没了!” 小满得意的挑眉:“唉呀,有些人忙一天一夜,还没有我忙一晚有成效,这人比人呀气死人呀!” 江野愕然瞪眼道:“小子,捌着弯骂我了是吧?” “我可没捌弯儿哟!” “臭小子!”江野说就要上手,小满早想到了他一这手,一个闪身躲在顾溥身后,委屈道: “侯爷,他要打我!” “好了,别闹了,天色不早了,小满你与江野用完早膳赶紧回李府,务必查到地牢下那个声音源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两人赶紧站直身子正色回道:“知道!” 第四十五章 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天色已经大亮,李府依旧一片沉寂。 宋小满来到西边侧门,嫌弃瞥一眼旁边打扮跟个逃荒的某人:“当大侠不好吗?” 江野丢她一个白眼:“你当我想呀,侯爷说了贴身保护,我要做暗卫怎么贴身,再说咱们查的是地牢,里面有没有机关、暗器,我在外面,你在里面,怎么护你?等着去给你收尸吗?” “好了,好了,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真是的,我敲门了!” “赶紧的,罗罗嗦嗦!” 小满瞪了一眼,这才转头敲门。 门被拉开,一小厮探头出来:“是你?” “呵呵,对对对,是我,宋小满三公子院的,早上去送大夫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我堂哥,耽误一些时间!哥,还不过来叫人!” “呵呵,小哥,我是小满的哥!”江野点头哈腰上前 “你哥?”门房小厮轻疑的看着他。 “真是我哥,叫……叫宋小鱼” 小满拉起小厮的手,将袖中的十个铜板塞进了小哥的手里:“辛苦小哥给我们开门了!我得赶紧回院了,你知道的,现在府里事多!” 小厮满意将钢板收进衣袖,这才将门拉开:“赶紧回去吧,你哥的事儿,你得去跟常嬷嬷回禀一声!” “知道的,知道的,辛苦了!”小满扯了扯江野的衣袖,边走边训:“记住了,这是李府,不是咱们村,不得乱跑、乱看,头要埋的低低的,我说话你听到没?” “听到了!”江野瞪着小人得志的某人。 “……”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的离开了小厮的视线,这才舒了一口气。 “你到假山那里等我,我去取钥匙!”小满说着就往另一边走。 江野一把拉住她:“一起去!” “一起?怎么说?” “堂哥呀!” “你当府里那些人跟那个小厮几文钱就给打发的,个个精的猴一样!”小满一副看白痴的眼神。 “我是跟侯爷下了军令状的,不能让你少一根汗毛,我不管你怎么糊弄别人,反正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我在哪儿,你在哪儿,茅厕呢?!” “茅厕也得一起!” “你……,哼,跟吧!任务失败算你头上” “那就跟我没关系,那是你的任务,不是我的!”江野悠哉悠哉跟着后面。 小满气得转身指着他:“你……你……算你狠!” 两人较着劲的往里走,却也是越走越觉得不正常,太安静了,人呢?这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太诡异了!。 正疑惑着,突然从临仙院里传出尖叫声,两人心头一凛,拔腿就往声音源处冲去。 待距离越近,尖叫、嘶吼、哭喊也越来越清晰。 两人隐在临仙院月亮门附近,透过花窗往里一瞧,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一地,桌椅翻倒,几个丫鬟婆子脸上挂着泪和惊恐瑟缩在角落。 院子中央,王纨鬓发散乱,脸色煞白,正被两个强壮的婆子死死架住,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安儿!我的安儿啊!放开他!你们放开他!安儿你怎么了,我是娘呀!你看看娘呀!” 李怀安则被三个孔武有力的护院用粗大的麻绳捆着,他双目赤红,嘴角淌着血,拼命挣扎嘶吼! “啊……啊……啊……” 一个家丁倒在他脚边不远处翻滚哀嚎,手臂上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牙印清晰可见。 王纨被这么癫狂的儿子,也是吓得全身发抖:“按住他!给我按住!” “啊……啊……啊……” 一个护院被李怀安猛地一甩,踉跄着差点摔倒:“夫人!三公子他……他力气太大了!”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病人都看不住!” 王纨越想越气,她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成这样了,猛地挣脱架着她的婆子,几步冲到那些缩在角落的下人面前,抬手扇向一个丫鬟:“说!是不是你们这些贱婢!是不是你们给下三公子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啊!” “夫人……奴婢没有……奴婢不敢……”丫鬟哭着磕头求饶。 “不敢?我看你们胆子大得很!”王纨状若疯虎,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下人,刻骨的怨毒和猜疑看向旁边的院子 “来人!把所有人都给本夫人绑了!一个个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你们的嘴!一定是有人合着伙的要害我的安儿!” 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王纨的雷霆之怒吸引住。 两人相视一笑:“走!” 第四十六章 到访 辰时初刻,李长富对着青铜镜正冠,接过江管家递来的玉佩挂于腰间:“一会儿,去一下码头,看看船怎么样了,要能上船赶紧上船,近日我总感觉不太平!”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嗯!” 话音刚落,就听外院门房小厮边跑边喊:“老爷,赵巡检带了十几个衙役到大门口了!” “他来做什么?”李长富眉峰骤拧 “老奴先去瞧瞧?” “无防,一起去!” 两人才跨出正院,后院的小厮边滚带爬冲了过来:“老爷,不好了,不好了,三公子疯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管家不满一脚踹了上去,小厮滚倒在地上,还不住喊:“咳……真的,真的,三公了见人就咬!” “江福,你去看看,我去外面迎客!” “是,老爷!” 李长富甩袖朝外走去,来到大门口果然见赵德顺带十几名衙役站在台阶之下。赶紧恭迎道:“赵大人,今日这么早!” “李员外也是这么早就去门了?”赵德顺少有的冷硬的看着他。 李长富眉头一蹙,旋即笑道:“赵大人,今日不知有何事?” “怎么,李员外今日不待客?” “哈哈……大人说笑了,大人能来,那是我李府荣光,怎有不待客之礼!来人,开中门,迎贵客” “那就叨扰李员外了”赵德顺径直跨上台阶,又朝身后吩咐:“去把人带过来!” “是!”两个衙役按着腰间的配刀就朝巡检司跑去。 “走吧,李员外,我们进屋里叙叙!” 李长富瞳孔微缩,嘴角牵了牵,抬手虚引往里走:“请,请!” 一行人穿过影壁,步入前厅,厅内陈设奢华,紫檀桌椅,古玩字画,无不彰显主人的豪富,但此刻空气却凝滞得如灌了铅,赵德顺带来的十几个衙役分列厅门两侧,手按刀柄,神情肃杀。 李长富尴尬恭身请引:“赵大人请上座!来人,奉茶!” “是!” 赵德顺也不客气,举步上前坐在了上首,看着站于下侧的李长富,笑道:“李员外,坐呀!你家还跟我客气上了!” “呵呵呵,大人说笑了!”李长富脸上堆着笑的坐下,眸子却是紧了又紧,再次抬眸:“不知今日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呵呵,不急不急!”赵德顺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轻轻拨弄,又深嗅道:“嗯,真香!李员外家真是家大业大,这茶叶都是极品呀,我们巡检司可从没有喝过这般好茶!” “唉呀,你瞧我!来人,赶紧去备上一些好茶,送到巡检司!” “是!”下人刚领命要走 赵德顺一掌拍在桌上:“你……你,李长富你要干什么,你想贿赂本官不成!本官何时要你的茶叶了!” 李长富也是被弄的一愣:“一点茶叶怎么就成贿赂了,呵呵……大人你言重了!” “你少来这套!哼!”赵德顺气呼呼坐了下去。站一侧的秦陌闭了闭眼,这威严感真是训练不出来的,唉! “大人,人已带到!”一衙役小跑进来回道。 赵德顺清了清喉咙,坐直了身子:“带上来!” “是!” 一名衙役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身囚衣,头发散乱,低垂着头,刚到正堂中间就被搡跪在了地上 “地上何人?” “李……李卫!” 第四十七章 狗咬狗 李长富心头猛地一跳,却一脸的惊愕和不解:“哎呀,这……这李师爷,唉呀……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呀?” “做什么?哼,那就需要李员外与李卫好好说道说道了!” “赵大人,您这是何意?李卫是与我同乡,但也只是同乡而已,我与他不过也是点头交而已……” “点头交!哼,是吗?”,赵德顺抬手打断,转向李卫,厉声道:“李卫!当着李员外的面,把你在巡检司大牢里招供的再说一遍!你是如何冒名顶替了真正的秀才李卫的身份,混入巡检司!又是受何人指使,利用职务之便,在粮仓入库、盘查之时,偷换新粮、调包贡米!所贪墨的粮食,都运去了何处?!” 李卫还未说一字,李长富就惊呼出声:“冒名顶替?”,脸色瞬变,痛心疾首的指着地上的人:“你……你竟敢……枉我念在同乡之情,对你多有照拂!你竟做出这等欺君罔上、败坏纲常之事!大人,草民着实不知道内情呀,这与我草民无关呀!” “老爷,你不能过河拆桥呀……” “混账东西!”李长富声色俱厉地打断:“谁是你的老爷!你这欺世盗名的腌臜泼才,竟敢攀诬于我?!赵大人明察秋毫,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老爷,那些桩桩那一件不是你让我干,怎么就成我血口喷人!” “我让你干的,哼,你有何凭证?” “……” 看着中央争的面红耳赤两人,赵德顺第一次有一种爽的感觉,原来这才是当官的,拿起茶盏闲闲的品着,侯爷交待了,让他们狗咬狗,还真是咬起来了。 赵德顺正看的起劲,一个声音高唱:“县丞大人到!” 紧接着,一群人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官轿,旁若无人地进了李府前院,直接停在了前厅门口!轿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色八品黄鹂补子官服,面容清癯qu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的官员,缓步下轿,来人正是建德县丞——王炳忠!身后紧跟几个长随,还有一位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大夫。 “哟,好生热闹啊!”王炳忠目光淡扫而过,皮笑肉不笑的径直走了进来,冷冷地在赵德顺身上停留一瞬,轻蔑道:“赵巡检,你不在你的巡检司衙门坐堂理事,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人,跑到我妹婿府上,喊打喊杀,是何道理啊?” 赵德顺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王县丞!下官正在办理一桩涉及官仓粮米的重案,特来请李员外配合调查,不想县丞大人您来了,还请恕罪!” “重案?调查?”王炳忠冷冷一笑,走到上首主位,在刚刚赵德顺的位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瞥一眼旁边的茶,下人赶紧撤下,又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 王炳忠慢慢的端起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重案需要赵巡检亲自带兵上门,还在我妹婿府上审案了?这李卫,本官看着也眼熟,似乎是在巡检司当差吧?怎么,赵巡检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好、查不明,反倒来查我妹婿这个奉公守法的良善商贾了?” 李长富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哥!您来得正好!赵巡检不知听了什么谗言,竟说这李卫是冒名顶替,还……还无端怀疑我与官粮失窃有关!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请大哥为妹婿做主啊!” “妹婿莫慌!”王炳忠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德顺,喝问:“赵巡检,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说我妹婿涉案,可有确凿证据?就凭这个身份存疑、满口胡言的李卫?”,他指了指地上的人:“若仅凭此等无赖泼皮的攀诬,就能随意构陷良民,那我大明的律法威严何在?你这巡检的差事,是不是也当得太轻巧了些?” “王县丞……”赵德顺刚想说,却被院里突然冲进来的一群人给卡住了。 “哈哈哈,死,都去死,哈哈哈” 第四十八章 蛊虫 前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闯入前院的混乱打破,正厅里的人冲到了门口。 “哈哈哈!死!都要死!虫子!全是虫子!咬死你们!”李怀安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状若疯魔地冲了进来。 “怀安!我的儿啊!”王纨哭喊着,在婆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追了进来:“快!快抓住他!别让他伤着!” 院里的家丁冲过阻拦,手刚搭上李怀安的胳膊就被他随手甩开,撞在廊柱上闷哼倒地。 “拦住他!”王炳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双目圆瞪,厉声喝道:“都给我上!” 几个长随立刻扑了上去,加上李府紧随而来的护院,七八个汉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疯狂挣扎、嘶吼不断的李怀安按倒在地。 王炳忠眉头紧锁地看着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外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侧身道:“陈大夫,麻烦你上去替他看看!” “是!”陈大夫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去查看。 王纨扑到倒在李怀安身边,哭喊道:“大夫!快!快给我儿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是是是,夫人莫急,让老夫看看再说!”陈大夫示意将人翻转过来,让人按住李怀安疯狂扭动的头颅,这才蹲下查看,翻开眼皮,瞳孔涣散无光,甫fu一搭脉,陈大夫脸色就变了变,难以置信的再次沉心搭脉,惊骇之色陡起,一把扯开前胸的衣襟,一下跌坐在地上:“蛊……蛊虫!” “蛊虫?什么蛊虫?”王纨凑近一看,当场吓的脸色惨白,一条蚕虫粗状的东西正在皮下蠕动:“啊,那……那是什么?” 众人听闻都聚了过来,看那个血红的东西,像是在吭咬着什么。几个摁住李怀安的壮汉,心有余悸地缩了缩手,生怕这东西爬进自己身里一样。 “陈大夫,这是什么?” “哦,回……回大人!”陈大夫翻身站了起来:“这是苗疆蛊毒,草民还是学徒时,我师傅曾接诊过,就是这个东西,名为:合欢蛊!” “合欢蛊?!”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在场众人头皮发麻! “不错!此蛊分雌雄两蛊,本是苗疆之人用来欢欲取乐之用,男女及时行房,是无害的!但还有一种便像三公子这般模样,需日日行欢,若一次没成,那蛊虫变会反噬,而且长得非常快,最后……”陈大夫没说下去,在场的人也都明白最后是什么。 “那……那可有解法!”王纨感觉全身力气都抽干了般,整个摇摇欲坠。 “嗯,找到雌蛊也许还可一试!” “我的怀安还可以得救是吗,快快快告诉怎么找!” “合欢就是亲近之意,那雌蛊应该不会很远,不出所料就在府中!” “什么?府里!府里,居然在府里”王纨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扫视着混乱的人群,最终,钉在了刚刚闻讯赶来、一脸震惊和茫然站在人群边缘的李怀墨身上! “是你!李怀墨!一定是你这个畜生!”王纨如同疯虎般从地上弹起,指着李怀墨,咆啸:“是你!是你嫉妒你弟弟!是你给他下了这歹毒的蛊!雌蛊就在你身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你看不得怀安好!你恨不得他死!”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如同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李怀墨更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你……你血口喷人!我……我怎么可能害三弟?!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合欢蛊!” “不知道?呵呵呵…你不知道?整个李府,除了你,还有谁?巴不得我的怀安去死,好让你独吞李家的家业?!是你!就是你!” 王纨哭嚎着扑上去撕打李怀墨:“还我儿子!把雌蛊交出来!你这个畜生!毒蛇!” “够了,你闹够没有?”李长富一个箭步将王纨拉开。 第四十九章 找到了 前院的热闹,丝毫没有影响顺利下到地牢的两人。 小满与江野围着十个笼子转了好几圈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哪有什么咚咚的声音呀?” “我要知道哪里有,还需要你在侯爷面前邀功!”江野也很是不耐烦在石壁四周敲着,都实心的,没有隔间呀! 小满也是无奈转了转,看着另一条通道:“要不要走过去看看,说不定那个关女人的院子里藏着什么呢!” “唉,走吧,也许就藏在那呢!”江野很是不服气,随脚一踹,一个笼子应声倒地。两人抬起的脚,瞬间定住,都惊异看向倒在地上笼子,这声音不对呀,应该是脆响,怎么变成`闷`响,两人不约而同地趴在地上敲着地皮,咦,没空呀!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爬到笼子下面,敲打,果然,空的,笼子下面是空的! 小满起身拍了拍手:“江大侠,看你的了!” 江野丢她一个白眼:“闪一边去!” 小满麻溜的蹦到台阶上,友好的比了一个请的动作。 江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凝神静气,飞身而起,连连将十几个铁笼踹移出原来位置,江野落地,扶着笼子喘着粗气:“呼,累死了!” 小满鼓着掌走了过来,每个地方都跺了跺:“哟,还不是全空,只有七八个是空的!” 随便挑了一个,小满蹲下拨开上面的枯草,就在原来笼子压着边缘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小满用力的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从下方的地面传来!紧接着,原本看起来浑然一体的青石板地面,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钻入的方形洞口!一股浓烈、混杂着大量谷物气息和陈腐味道的空气,从洞口喷涌而出! 这气息太熟悉了!小满和江野惊喜对视,是粮食!而且是大量的、陈粮和新粮混杂的气息! “找到了!”小满兴奋地就要跳下去。 江野一把拉住她:“我先下,我让你下来,你再下!” 说完叼着火折子双手撑住洞口边缘,动作敏捷地钻了进去。 不是很高,两丈而已,来到底部,江野举着火折子,四处看了一下,才朝着洞口喊:“下来,我接着你!” “那你接稳了!” “赶紧的!” “好!”小满扒着边缘先将自己的身子吊进洞里:“江野,你接往了!” “快点吧,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叽叽!” “我来了!”小满闭着眼松开手,不会又屁股着地吧,已经做好痛感传来的准备,反而是一个软软的怀抱。 “我发现你还真是轻呀!”江野像颠东西似的在手里颠了颠。 小满羞恼的翻身落地,整了整自己衣服:“我又不是货,你颠什么颠!走了!”, 小满拿着火折子往前走,通道不长,也就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江野看见墙上的火把,走过去点亮,当火光闪却,两人被眼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巨大麻袋震惊的愣在原地。 这里有多大他们看不到头,望到不顶,他们只能看到如山峦般堆砌的麻袋,这庞大的体积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我的天……”江野举着火折子,喃喃自语,饶是他见识多广,也被这海量的粮食储备震撼得说不出话。 小满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直冲头顶。举着火折子,颤抖着走到最近的一座粮山,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一角,火光下,麻袋上朱红的官印虽已模糊,但仍可见 `户部督造`、`江南赈济`几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广丰仓丙字库`! “赈灾粮!”小满声音都抑不住的颤抖 江野强压着怒火,举着火折子往深处走去,另一批堆放得相对整齐、麻袋质地明显更细密、颜色也更新的粮垛。这些麻袋的封口处,除了官印,竟然还用一种特殊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缎带紧紧地捆扎着!江野将火折子凑近:“果然在这里!” 小满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粮食,不是救命的希望,而是蚕食掉无数人命的滔天罪证!从布袋里摸出匕首,从赈灾粮麻袋割下一块印着官印的麻布,又从江野那里接过一把`金边白米`包好,放进布袋。 “走吧!” “走!” 第五十章 旧事 “我闹?!到了现在你居然还敢说我闹!”,王纨转头扑向李长富,一边哭喊撕打:“我们的安儿!被这畜生害成这样!你居然拉我?!你是不是也向着这个野种?!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他要害我的安儿?!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大哥呀,你要为我和安儿做主呀!李长富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住口!”李长富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前院瞬间安静下来!连地上嘶吼挣扎的李怀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顿了一下。 所有人惊愕地看着这素来在王纨面前有些唯唯诺诺的李员外,此刻正双目赤红,青筋暴跳的怒视着王纨。 王炳忠也被妹夫这突如其来的爆怒惊住了,喝道:“长富!你做什么!还不快安抚” “安抚?!”李长富转头,双目赤红的盯住王炳忠,冷嗤:“王县丞!我的好大舅哥!你还要我安抚这个贱人?!安抚这个与人私通的贱妇、让我替别人养了二十年野种的淫妇?!” “轰——!”这句话,比刚才的合欢蛊、王纨的指控更像一盆投入油锅的水,瞬间将所有人炸得魂飞魄散!整个前院死一般的寂静,连李怀安的嘶吼都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长富,又看看瞬间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的王纨,再看看地上那疯狂扭动的李怀安…… 私通?野种?二十年?! 王炳忠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煞白:“李长富!你……你胡说什么!休得污蔑我王家清誉!” “污蔑?清誉?哈哈哈哈”李长富仰天长笑,指着地上的李怀安:“这个孽障!他根本就不是我的种!他是当年你妹妹王纨还未出阁时,就与人勾搭成奸、珠胎暗合!你们王家为了遮丑,为了保住门楣,才急急忙忙给她找下家!”。 王纨整个人瘫软在地,李长富缓步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道:“就是你这个贱人!你和你那蛇蝎心肠的娘一样,当年就是看我李长富无权无势好拿捏,设计诬陷我发妻与人通奸,活生生将她逼得悬梁自尽!我那可怜的妻,到死都睁着眼!” 李长富声音哽咽的控诉:“就是你这个贱人,仗着你这个哥,在家作威作福,稍有不如意就拿我儿女出气,还把我的思儿嫁给一个傻子,真是好歹毒的心呀!我忍了二十年!够了!我忍够了,你们母子都那么贱,我就让你们贱到底,合欢蛊很符合你们母子俩人,我就是要这个孽障死!要他受尽折磨,身败名裂地死!让你这个淫妇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肉变成怪物,却无能为力!哈哈哈” “啊……啊……”王纨彻底崩溃,疯狂去撕打李长富,却被李长富一脚踹开。 王炳忠气的脸色惨白,指着他,嘴唇哆嗦命令:“来人,将此人抓起来,押入大牢!” 几个长随松开摁住李怀安的手,起身就要上去抓! 李长富也认命的闭眼。 “慢着!”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五十一章 几层卧底 在场的所有人都愕然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站在赵德顺身后侧,一个不起眼的“衙役”,缓缓抬头。赵德顺赶紧恭身朝边上退开。 众人皆疑,谁的面子这么大,赵德顺连头都不敢抬站在一边。 顾溥摘下压低的衙役毡帽,一张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的面容,一双深黑的眸子却如鹰隼般,扫过众人!人的气质可以瞬间从卑微平凡变得如出鞘利刃,贵气逼人! “你……你是何人?!”王炳忠已感觉此人身分不凡,但还是壮着胆子厉声喝问。 “放肆!”另一个“衙役”一个旋身,绣春刀已经架了王炳忠脖颈边。秦陌将掏出怀的里令牌:“太子太保、镇远侯顾都督!可由你大呼小叫!” “镇……镇远侯顾都督?!顾溥?!” 王炳忠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秦陌一个漂亮的剑花,刀归了鞘,面无表情地回到顾溥身后。 众人更是跟着全跪了下去,镇北侯三个字是他们只能在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三个字,现在却真真实实站在自己眼前,别说行礼之类,人都是呆的。 李长富俯首在地上,阴冷的笑声从喉间发出,他以为这次即使闹出来了,也摁不死王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一样了:“哈哈哈哈,王炳忠,你死期到了!” 李长富跪挪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侯爷在上!草民李长富叩首陈情,草民确有沉冤待雪,被王纨及王家构陷逼害,家破人亡!然,草民亦知罪孽深重,私吞赈粮、调换贡米,罪在不赦!草民愿领死罪!但,这些都是受王家指使,草民只有一双儿女,王炳忠却却常常以此要挟,他们将我女儿强嫁给一个傻子时,草民便知这王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草民就将王家私运贡米、侵吞赈粮,并与朝中某位大人暗通款曲、贪墨分赃的所有往来账册、密信!皆藏于隐秘之处!草民愿尽数献于侯爷,只求侯爷明察秋毫,将这江南的毒瘤连根拔起!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李长富!”王炳忠牙咬的咯咯作响,犹如要将他撕碎般瞪着他。 顾溥目光清冷,轻笑而过,看着跪于一地的人:“你们这本烂账也是该清算清算了,来人,摆案台!” “是!”赵德顺领着几名衙役赶紧从厅里抬出桌椅。 待桌案摆好,顾溥落坐书案后,命令道:“赵德顺,记!” “是”赵德顺赶紧展纸研磨记录。 “叭!”镇纸拍在书案上,也给了镇堂木的威言感,“李卫带上来!” “是!” 李卫被秦陌像拎货物般的甩到了中间。 “本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谁派来的,若再敢拿巡检司的一套糊弄本侯,本侯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卫抖若筛糠磕头求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那现在抬起头来!说说谁是你的主子!?” 李卫手抖的指向王炳忠:“我原名王仲,是王家旁支远亲,在家也读过几年私塾,但几年下来童生也没过,正无所事事时,王家回村找上我,说有一个差事,当时说是一个穷秀才李卫在清河渡口遇水匪身亡,留有身份文书,让我顶了他的名,又将我安插进建安镇的巡检司,担任书吏,赵巡检手很松,一般不管事儿,慢慢地我也就接下了巡检司的所有活!” 赵德顺边擦着额头的微汗,边写,这蠢才在这方面能不能少说一句。 “后来呢?” “后来,我便利用职务之便,说是替李长富行方便之门,其实也是替王家监管李长富!” “可有证据?” “有的,有的,小的有将王大人每次让小人行事的亲笔书信藏在于家中!” “来人,带上王仲去查!” “是”两个衙役押着王仲朝门走去。 李长富看着被押走的王仲笑的不行,指着一脸死灰的王炳忠:“哈哈哈,真是自做孽不可活呀,哈哈哈,监视我,原来你也一直在防着我,哈哈哈!” “好了,咱们说来说说苦工苏旺与河神庙的新娘红杏之死吧!”顾溥镇纸再次拍响 第五十二章 招! 跪在地上的人皆是满眼疑惑的互望。 李长富的狂笑和得意渐渐卸掉,叹道:“苏旺的死是我家家丁长平所为,当晚他见到我们在码头将新米与陈米互换,后来追到江边时,他掉江里淹死了!” “哦,是这样吗?”顾溥轻笑,目光却扫向一直俯首在地一人身上:“李怀墨,不想说说吗?” 李怀墨整个身子一怔,缓缓直起身子,抬头看向一脸愕然的李长富,嘴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苦涩,一切都错了,全都错了:“爹,你为何不早说,你何不早说呀,哈哈哈哈……”,笑着笑着泪就从眼角流了下去。 “墨儿……墨儿……你怎么了,你别吓爹呀,爹无用,以后李家,你妹妹还要靠你了!” 李长富说着就挪到李怀墨身边,抱着哭得泣不成声儿子,贴在耳边轻语:“别乱说话,一切有爹在,知道不知道!” “爹……对不起,对不起,儿错怪你了,我以为你不要我和妹妹了,对不起!” “傻孩子,爹怎么可能不要你们,你们可是爹的宝,爹没有能力护你,是爹无用,记住了,你现在已经是秀才了,你好好读书,定有好前程的,知道不知道!” 这边正在上演父子情深,另一边一道清脆又带着兴奋的声音响起:“侯爷!找到了!” 小满和江野两人风尘仆仆地从后院跑来。 小满跑到顾溥面前,献宝似的将手里的包裹打开:“侯爷!您看!” 一把晶莹剔透金边白米与一小块印着“户部督造”、“江南赈济”官印的麻布碎片:“侯爷,你果然料事如神,真的就在地牢深处,有好大一个地下粮仓,堆满了赈灾粮和贡米!像山一样高!” 顾溥欣慰的拍拍她头:“办的不错,晚些领赏,先把这些事儿办了!” “哦,好!”小满乖乖退到一边,看向场中的人,这是……两父子怎么哭成这样了。 顾溥转眸冷冷看向场中的人,目光停在眼里含泪的李怀墨身上:“李怀墨……” “侯爷明鉴,侯爷明鉴!”李长富赶紧跪挪上前,将李怀墨挡在身后:“不管是苏旺还是红杏,都是草民所为,草民就想报复王家,草民就想把事儿搞越来越大,草民就想要王家死……” “叭!”镇纸一响,吓的李长富到嘴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怔怔地望着上首。 “李长富,你当大明律是摆设不成,可由你说了算!”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李长富哽咽得连连磕头。 “李怀墨,你身为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连做过的事儿,都不敢认,何谈受圣人教诲,又有何脸再说这四句话!” “侯爷,草民李怀墨,招!”李怀墨重重将头磕在地板上 李长富整个人瘫软在地,满眼的空洞与绝望。 “好,你就说说你是怎么杀了苏旺,又为何要嫁祸你父亲?” 顾溥的话清冷,却让在场的人为之一震,小满更是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侯爷是怎么知道是李怀墨杀了苏旺而不李长富呢,那扳指明明还是自己告诉侯爷的,李长富手指带有一枚的呀,怎么就成了李怀墨呢? 李长富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墨儿怎么会杀了苏旺呢,墨儿不是只是杀了红杏吗? 第五十三章 苏旺之死 “敢问侯爷是怎么知道是我杀了苏旺的?”李怀墨一改往前的温润如玉,目光幽暗地望向上首。 顾溥轻笑的看着他:“你说了,本侯便告诉你!” “呵……”李怀墨冷笑摇头:“无所谓了,本来现在便是我要的结果,我原本就是要王家死,要我父亲死的……,只是……只是……” “为……为什么?”李长富不敢相信,又满含热泪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只是他没想你这个父亲没有遗弃他这个儿子!”顾溥替两人说了出来。 “对!”李怀墨抹掉脸上的泪:“我以为你早就不要我和妹妹了,我为要娘报仇,我要害我家人的人都得到报应!“ “啊!我的儿啊!”李长富痛心疾首的捶胸顿足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有意到处寻找证据,那晚,我知道贡米和新粮装船转运,我一早便躲在了暗处,不多时我就见长平一路追着一人朝河边跑,便好奇地跟了过去,就见那个人,摔了一跤掉下了河,长平见人许久没上来以为淹死了,就走了,我滑下河边看见那人只是晕了过去……”越往下说,李怀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抬起自己的双手,呆呆看着,眼里渐渐布满血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他杀人了,他杀人了,原来杀人只有零次和无数的区别,手上沾上了血,永远也洗不掉。 顾溥看着跪在那里愣神他,冷冷的替他往下说:“当时你看到躺在那里的人,一定在想是灭口?还是……嫁祸?你恨你父亲为王家卖命,你恨王家!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既能除掉目击者,又能将滔天大罪扣在你父亲和王家头上的机会!于是,你趁着苏旺不醒人事,将他重新拖回水里,死死地按了下去!直到他彻底停止挣扎!只是,没有想到你书生,倒还有一把力气!?” “哈哈哈,没有王纨的挫磨,我估计我能做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呵呵呵,可,如若我不练得一身力气,怕是我妹妹还未出嫁就被那个畜生给糟蹋了!” “什么!”李长富又被激起了反应,一脚蹬向昏迷的李怀安:“你这个畜生,竟还敢打我思儿的主意,我怎么没早点弄死你!” “够了!“顾溥再次将镇纸拍响,看着呆愣的李怀墨:“行,本侯替你说,你当时怕留下痕迹,没有用刀,也没有用重物。但你知道你父亲习惯戴着一枚鎏银的扳指,上面有月牙印记。你曾无意中见过李长富用这扳指在文书上盖印,于是,你在苏旺晕死后,取下他随身带着的用来在米袋上做记号的尖头铁锥,模仿扳指的形状和大小,狠狠地在苏旺的后颈上,烙下了那个致命的月牙印记!你想伪造出是李长富为了灭口,用扳指活活摁死了苏旺的假象!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李长富和王家,为了掩盖罪行,杀人灭口!本侯说的对与不对?” “哈哈哈……对,对,哈哈哈,都对,全都对!我就是把我父亲和王家全送进大牢,哈哈哈……可……可我没有想到……我没想死一个苦工的死对于他们来说跟死一只蝼蚁般简单,官官相护!那么明显的证据,最后的尸格竟然是溺水而亡,哈哈哈,你说荒不荒唐!哈哈哈……”李怀墨似有些疯颠的自述。 “那红杏呢?” “红杏?!”李怀墨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眼里渐渐聚起狠厉:“她是自找的!是那个贱人……是她自己下贱!”,一种背叛与痛苦扭曲的恨意,在李怀墨身上漫延开来。 这种恨,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小满好似明白了点什么,看向稳坐案前的人,眼里更带上几了分敬意,侯爷真是太厉害了! 看着堂下的李怀墨,顾溥神色未变,静静的注视着他:“哦?自找的?下贱?李怀墨,据本侯所知,你与那百花楼的清倌红杏,情意相投,甚至……你已筹钱,准备为她赎身,接她出那火坑,可有此事?” 李怀墨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筹钱赎身……那是他心底最珍视、最隐秘的希望,是他在这污浊的李家唯一温暖的念想,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压抑的呜咽从吼间传出,李怀墨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是……我……我是想赎她出来……她那么干净,那么美好,不该在那腌臜地方……我偷偷攒了快一年,快……快够了……” “那她为何又成了李怀安的人?” “为什么?!哈哈哈……你问他!问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李怀墨猛地指向地上昏迷的李怀安, 王纨见状赶紧扑爬在了李怀安身上,嘴里叨叨着:“不要伤害我儿子,不要伤害我儿子!” 第五十四章 红杏之死 李怀墨绝望和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对母子,喃喃自叙道:“李怀安,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和红杏的事!就在我快要凑够赎身银子时,他让百花楼的老鸨,提前给红杏开了苞!就在我准备去接她的前一天晚上!他用一千两银子……把红杏……把红杏像买件货物一样,买了回来!他买她只是为了羞辱我!为了让我痛不欲生!” 李怀墨从刚刚的冰冷渐渐转为刻骨的恨意:“那晚……那晚他派人来我院里,假惺惺地请我过去‘叙兄弟之情’,我……我本不想去,可……可我还是去了……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闪回)** “大哥,你来啦,快进来坐”李怀安热情地招呼着。 “三弟找我所为何事?”李怀墨有些不自然的走到矮榻边坐下,瞟一眼矮几上满桌的珍馐美味,不明所以地看向一旁。 “大哥,别急,一会儿定会让你大开眼界,永生难忘的,哈哈哈!” 李怀安将倒好酒推了过去:“来,大哥我们干一个!” “哦,谢了,我不善于饮酒,还是三弟自己喝吧!” “你看你就是假斯文,花楼的姑娘都勾搭上了,还在我这里装什么?” “你!”李怀墨气急的站了起来,又被李怀安一把扯住:“你看,开个玩笑,大哥急什么嘛,大虎,准备好了吗?” “好了!” “带上来!” “是!” “大哥,快坐,一起欣赏一下,我刚得一尤物,还没开过苞呢,一会儿小弟玩完了,再送给大哥玩”李怀安满脸淫笑挑眉。 “糊闹!”李怀墨甩?就走,刚到门边,就听身后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公子!” 李怀墨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木然的转身,却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身穿蝉翼的纱衣,双颊潮红,眼神迷离朝着李怀安款款而去,李怀安就这样依躺在榻上,红杏挑逗的爬上他的身上,手指挑开他的衣衫的系带,嘴里还不停呓喃:“啊,公子……” “哈哈哈哈,大哥,快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红杏,哈哈哈,这跟个荡妇有什么区别,哈哈哈!” 李怀墨双拳紧握,双目赤红的瞪着榻上两人,红杏似完全不受外界影响般,脱完李怀安的衣服,就脱自己的,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唇瓣还在李怀安身上游移。 李怀安享受着红杏的服务,朝一边的大虎二虎道:“滚远点,还想看我们兄弟两人给你们表演不成!” “是!”两人赶紧退了出去。 “公子,奴家好难受,啊,公子,公子……” 李怀安翻身压了上去:“大哥仔细看看你的女人是怎么在我身下欲仙欲死的,哈哈哈……” “嘭!”一个重物砸在李怀安后脑,李怀安软软趴在红杏身上。 红杏却满足的轻呓出声,推了推身上人,见没有动静,疑惑不解将人推开,看着站在那里满眼愤怒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墨郞?!” 墨郞!李怀墨感觉这两个字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拿出袖中的砒霜倒入桌上的酒中,掐住红杏的下颌,强行给她灌了进去。 红杏满眼惊愕,看着心爱的人,变成一个狰狞的怪物,却是毫不知情的倒了下去。 第五十五章 一起死! 李怀墨颓然瘫坐那里,好似说完这一切,人也解脱了般。 全场还沉浸在故事里,一道清冷声音响起:“红杏胸口三根麦穗也是你插了的?” 李怀墨,木然的点了点头:“我不甘心!红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李怀安这个畜生一点事都没有!我……我想去……去看看她……哪怕给她烧点纸钱……我悄悄跟着桃红他们运棺材的车子,想看他们把人葬哪儿,谁知道他们把人拉到梨花巷宅子,那里是我家,曾经我的家,李长富居然将那里给了一个百花楼的妓女,我听到她们的计划,我当然知道那里有一条暗道,我要让红杏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李怀墨说着说着又兴奋了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疯狂光芒:“我可借他人之手再把事情闹得更大、更诡异,呵呵呵,河伯娶妻,多好的点子,真是太妙了!哈哈!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河伯显灵!那些被李长富、王炳忠私吞的、该用来活命的粮食,引来了天谴!那些枉死的灾民冤魂在索命!我要让查案的人,顺着这麦穗……顺藤摸瓜……摸到粮仓!摸到李家!摸到王家!我要让这‘天谴’,把这群吃人的畜生,统统拖下地狱!” “那这么说陈秀香与魏四也是你杀的了!” “当然!他们必须死!光一个红杏不够,要再多死几个够才够,事情才会越来越大,呵呵呵,不过他们也该死!半袋暹逻贡米他们都贪,哈哈哈……一切是不是天意,侯爷!您说……我做的……对不对?!“ 李怀墨指在跪在地上所有人,疯狂地大笑起来:“一起死,哈哈哈,全部一起死!哈哈哈” 整个前院,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富面如金纸,昏死过去。王纨目光呆滞,趴在李怀安身上,不停叨念:“不要伤害我儿子,不要伤害我儿子” 王炳忠瘫在地上只剩无意识的抽搐。 顾溥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下首的众人,声音冷寒 李怀墨,为泄私愤,毒杀红杏,其行可诛!利用河伯惨案,插穗嫁祸,扰乱视听,其心险恶!虽情有可悯之处,然法理难容!李长富、王炳忠官司商勾结,私吞、倒卖灾粮、贡米,其王炳忠还涉及十三年前,构陷时任县令徐开怀贪墨及灾粮掺沙之事,押入死牢,听候朝廷三司会审!王纨、李怀安等一干人犯,押入地牢,查实罪证论处!赵德顺! “下官在!” “即刻按律执行!所有涉案人等,严加看管!此供词,详实记录,不得有误!” “遵命!” 赵德顺指挥着手下,有条不紊地查封府邸、清点证物、记录口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扬眉吐气的利落。 顾溥负手立于阶前,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望着押走的身影,眼神却如寒潭深不见底。李长富、王炳忠不过只是最底层百姓和官员,竟然能胆大妄为如此,不敢想京城里的权贵究竟藏着更为惊天动地肮脏与不堪。 **半月后,京城。** 弘治帝朱佑you樘chēng手抖的看着顾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厚厚一叠奏章,小小一个建安镇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吞赈灾粮十万石,换贡米一千石、私设地牢、草菅人命以及牵扯出十三年前构陷县令徐开怀旧案及灾粮掺沙之事,还附上当年徐开怀检举的证据,此证据,竟延伸至户部清吏司!一桩桩一件件实乃触目惊心! “好,非常好,寡人倒要看看倒底谁能一手遮天!” 朱佑樘一掌拍在御案上,龙颜震怒: “刘健、谢迁、李东阳!” “臣在!”三位内阁重臣肃立阶下。 “拟旨!”弘治帝声音冷冽如冰:“一、建安李长富、建德县县丞王炳忠一干主犯,罪证确凿,罪大恶极,着即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二、着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严查户部清吏司上下!凡与此案有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三、昭告天下,重申朝廷赈灾、漕运、贡米之法度,再有敢犯者,立斩不赦!四、为十三年前含冤而死的县令徐开怀平反昭雪,追赠官衔,厚恤其家!” “臣等遵旨!” 圣旨如雷霆般迅速下达,江南震动,官场哗然。户部清吏司数名官员被火速锁拿下狱,一时间,京城户部衙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一场由上而下、席卷江南乃至中枢的吏治风暴,以建安镇为原点,猛烈刮起。 第五十六章 河伯新娘(完) 晨雾中刚刚透出一缕曦光,往日熙攘的建安镇城门楼外,今日却有了几分不同,不高的门楼里外,乌泱泱站满了人,目光都聚焦在缓步而行的几匹坐骑和一辆青幔的马车上。 一行人穿过城门,赵德顺领着建安镇一众耆老、里正,以及百姓,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一侧,见人来了,赶紧上前深深一揖到底: “侯爷一路珍重!卑职……卑职定当谨记侯爷教诲,洗心革面,勤勉任事,不敢再有半分懈怠!建安镇的百姓,就是卑职的衣食父母,卑职……卑职定当爱民如子,鞠躬尽瘁!” 顾溥的目光轻扫而过,声音不高,却是每个字都敲在赵德顺的心尖上:“赵德顺,你的话,本侯记下了。建安镇的一草一木,本侯亦会记下。若再闻你尸位素餐,疏于职守,令百姓受苦,或再出李家这等盘踞地方、为祸乡里的蠹虫,休怪本侯的刀,认得你,却不认得你头上的乌纱!” “是!是!卑职不敢!绝不敢!” 赵德顺头的垂得更低,崭新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出一片深色。 而另一侧的小满早就跳下了车,被孙三牛拉到一边:“小满,这个油饼你带着,我今日特意去买的!” “呵呵,还是三牛你最好了!”小满满意的抱在怀里。 “听说京城可大了,掉个铜板都找不着!你……你可别被人欺负了!”三牛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 小满想挤个满不在乎的笑,嘴角却有点发僵:“瞧你那点出息!小爷我是谁?宋慈后人!到了京城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谁敢欺负我?”看着三牛通红的眼睛,声音也跟着发涩 “好啦好啦,别跟个娘们似的哭唧唧。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吃香的喝辣的,一准儿给你捎信!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带你逛遍京城,吃遍那什么楼什么阁的肘子!” “真的?”孙三牛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京城那么远……路费好贵的……” “笨!”小满一把搂过他的脖子,低语:“我教你的都学会了?” “嗯!差……差不多了!” “那不就成了!”小满眼睛瞟向正在听训的赵德顺身上: “老赵那儿,多赚点赏钱!攒够了就来!” “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 “好!” 赵德顺本就冷汗直冒了,突然又是一哆嗦,今天侯爷的气场太强了些! “小满,小满啊!”陈伯拿着一布包颤巍巍地走上前,塞进她手里:“小满啊……拿着,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几本旧书,还有他那套家伙什的养护法子……我都给你誊抄了一份……京城……万事小心。” 陈伯扯起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那个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要走了,舍不得,真舍不得呀! 小满看着手里的布包,鼻尖猛地一酸,用力吸了吸鼻子才压住了泛出的泪: “陈伯,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等我……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的梨花白!” “诶,好,我等着,等着!” 这边还告着别,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侯爷青天!为我们除了李家那窝毒蛇啊!”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扑通跪下:“多谢侯爷大恩大德啊!李家倒了,那黑心的米价终于跌下来了!前日我去米行,新米才卖十五文一升!足足降了一半啊!家里的小崽子们,总算能多吃几顿饱饭了!” “是啊是啊!”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抹着眼泪接口:“以前李家那帮畜生,当街纵马踩坏我的菜摊子都不敢吭声,现在……现在街面上太平多了!我今早去井边打水,那水都感觉比往日清甜些!” 她的话引来一片带着泪花的哄笑和附和。 “还有那李怀安!呸!祸害了多少姑娘!”一个汉子愤愤地啐了一口, “现在可好,天收了!侯爷您就是咱建安镇的再生父母!” “侯爷一路平安!” “多谢侯爷,侯爷一路保重!” “……” 顾溥翻身下马,朝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深深一揖,话不需多言,人在做,天在看,百姓心中自会有一杆称! 顾溥再次上马:“启程!” 一声令下,秦陌跟着驱马向前。 宋小满赶紧跳上马车,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地挥着手。 江野坐在车辕:“驾!” 官道的黄土扬起与薄雾一起缓缓散开,让车马的背影印在久久不愿散去、仍在挥手眺望的百姓眼里。 第五十七章 《泣血靛魂》回家 暮色四合时,一座挂着褪色灯笼的驿站出现在视野里,木制的二层小楼在傍晚的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吁——”江野勒住缰绳。 顾溥翻身下马,阔步朝院里走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驿丞,闻声快步迎了出来,殷勤的招呼:“几位大人辛苦!小店简陋,但还算干净,热水热饭都有,快请里面歇息!” 秦陌紧随其后,随手抛了一小块碎银过去。驿丞接住,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迭声招呼着伙计牵马卸车。 小满跳下马车,小跑着追了进去,颠簸了大半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来到大堂,顾溥几人已被驿丞引到一张靠窗桌子坐下 小满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眼巴巴地盯着厨房方向,嘴里念叨着:“肘子……肘子……” 江野瞥她一眼,嗤笑道:“你这馋猫,一路上念叨八百遍了,待会儿要是没肘子,你是不是得把桌子啃了?” “你懂什么?这可是咱们离开建安镇的第一顿正经饭!再说了,侯爷答应过我一百个肘子,这不得先收点利息?” 顾溥坐在主位,唇角微扬,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浅啜着。 不多时,驿丞带着两个伙计端上了饭菜,一盆炖得烂熟的羊肉,几碟时蔬,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虽不算丰盛,但胜在实在。 小满眼睛一亮,抄起筷子就朝羊肉伸去,却被秦陌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没规矩!侯爷还没动筷呢!” 小满讪讪地缩回手,偷瞄了顾溥一眼:“我……我这不是饿坏了嘛……” 顾溥淡道:“出门在外,不必拘礼,吃吧。” “谢侯爷!”小满如蒙大赦,夹起早就盯上的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夸赞:“香!真香!” 她这副馋猫样,惹得秦陌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顾溥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温和。大家纷纷动筷,气氛也松快了几分 酒足饭饱,江野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顾溥抬眸:“讲!” 江野挠了挠头:“咱们明日再走大半日,就能到一个岔路口,往西边官道再走约莫一天的路程,便是临江镇,那是属下的老家。属下……想告假几日,回去看看大伯。” 顾溥还未答话,小满已经好奇地凑过来:“江野,你还有大伯?你家做什么的?” 江野神色微黯,低声道:“我家祖上是开染坊的,我十岁那年,爹娘与大哥进山,去采一种染布用的‘蓝石胆’,结果,绳锁断裂……三人都没能回来,后来是大伯照顾着我和嫂子。” 小满一怔,顿时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默默坐了回去。 江野调整了一下气息,继续道:“临江镇离官道是有些绕路,属下不敢耽误侯爷行程。侯爷、秦大哥和小满可先行一步,属下快马回去,最多耽搁两三日,定能追上队伍!” 顾溥摇头:“不必分头行动,既然顺路,便一起去看看,你一直炫耀你家靛蓝布,还没瞧过呢” 江野一愣,旋即眼中一亮:“多谢侯爷!” “靛蓝布?!”小满也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问道:“我可听说好的靛蓝布,叫:布烂成缕,色不褪一分” “没错,那就是我家的布!”江野一下自豪起来:“我家‘江记靛蓝坊’,在临江镇可是老字号了,小时候,我最喜欢看那些白布浸入靛蓝池子,再捞出来晾在高高的竹竿上,风一吹,像一片片流动着深蓝色的湖水。” “真有那么蓝吗?”小满满星星望着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一片片飘动的蓝色,一副陶醉道:“要真是那样,那可太美了!” “那必须的,镇上人都管我们家染出来的布叫‘湖蓝布’,阳光下,蓝得能映出人影来。染布可是门手艺活,更是门苦功,从选料、打靛、下缸、翻布、到晾晒,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大伯常说,染布跟做人一样,底色要正,经得起日晒雨淋和搓洗揉磨,才能立得住。” 秦陌在一旁听着,难得地插一句,道:“临江镇的靛蓝布,早年军需采买时我倒是见过一批,确实厚实耐磨,颜色也正,比寻常的蓝布耐穿许多。” 顾溥浅饮着杯中茶,忽然问道:“你大伯膝下可有子嗣?” 江野摇头,神色复杂:“大伯早年丧妻,未曾续弦,也无亲生儿女。他待我如同己出。” 小满托着腮,也很是感慨:“江野,你大伯对你真好。” “是啊……所以,我想回去看看他。” 顾溥放下茶盏,起身:“明日一早启程,绕道临江镇。不早了,都回房睡觉!” “是!” 三人也跟着起身。 江野凑到小满身边:“走,小满到我房里睡,我跟你讲我小时候的事儿,可好玩了,到时我带你去摸鱼,我可知道哪儿的鱼最大最肥了,还有野鸭蛋,我……” “嘭”的关门声,将江野的话卡在了喉咙,人也挡在了门外。 顾溥、秦陌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忍着笑意的关上了门。 江野气不过的拍着门:“臭小子,到时那些好玩的,我都不带你去,哼!” 夜风拂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第五十八章 异常 第三日清晨,马蹄声踏在临江镇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嘚嘚的脆响。果然是染布大镇,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染料特有的微涩味,初闻有些刺鼻,细品却又带着一种草木的清香。 街道两旁,不少人家门前都搭着高高的竹竿架子,晾晒着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蓝布匹,风一吹,布浪翻滚,真如江野曾描述过的那片`流动着的深蓝色的湖水`。 所谓近乡情怯,越往里走,江野坐在车辕上腰背就挺得更加笔直,握着缰绳的手都用力到指节泛白,嘴唇也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线。 小满却饶有兴味地坐在车辕另一边,晃荡着小脚,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不时指指点点:“江野江野!看那个布,蓝得真透亮!……哎呀,那个小孩手里的风车也是蓝布做的!” 预想中的热情招呼迟迟没有响起,江野原本的紧张换成了疑惑,这是怎么了? 街边三两聚在一起闲聊的镇民,在看清马车上的江野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卖豆腐的刘老头刚扬起笑脸准备吆喝,看清是江野,笑也瞬间凝固,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他的豆腐屉ti子。杂货铺门口嗑瓜子的张婶,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她匆匆瞥了江野一眼,眼神复杂地飞快缩回了店里,连门板都掩上了一半。 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疏离感,悄然弥漫开来。 “咦?”小满也察觉到不对劲,扯了扯江野的袖子:“江野,他们……怎么好像有点怕你?” 江野心猛地一沉,强行压下那股不安,故作轻松地朗声道:“王伯!刘婶!是我啊,小野子回来啦!” 没人应声。只有街角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更快的脚步远离声。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迎面走来,看到江野,脸色倏地变了,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几乎要撞到身后的墙壁,然后慌不择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暗巷,仿佛躲避瘟疫般。 秦陌策马靠近车厢,压低声音道:“侯爷,情形不对!“ 顾溥一手拿着书,一手撩开车帘,目光扫过着街道两旁的异样,放下车帘,继续看着手中书:“看紧江野!” “是!” 江野脸上的期待和轻松彻底褪去,一种不祥的之感越来越强,猛地一抖缰绳:“驾!” 马匹加快速度,朝着镇子深处,江记染坊的方向奔去。 镇子不大,清晨人也不多,不时,马车就停了下来。 曾经无论日夜都敞开着迎接四方客商的朱漆大门,此刻大门紧闭,光亮的铜门环上,也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打着结的蓝麻布条!那抹黯淡的蓝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刺目,像一道无声的讣告。 小满懵懂地问:“江野,这就是你家吗,这门上系蓝布条做什么?还挺别致的……” 话没说完,江野已经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从车辕上直直摔落在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向紧闭的大门:“不……不!不可能!!” “江野!”小满吓坏了,正想跳车,身后一支手拉往了她。 江野赤红着双眼,狠狠撞向大门。 “哐当”门闩断裂,人跟着跌了进去。 第五十九章 不体面 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曾经挂满`湖蓝布`的高高竹竿架子光秃秃地立着,像一排排的枯骨。 正对着大门的主屋,门楣上贴着惨白的丧联,门框上垂着同样刺目的白布。 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主屋的正中央。烛火在灵前幽幽跳动,将“奠”字映的异常深黑。 四人站在大门口,望着院里的一切,江野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口棺材,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会是大伯,不会的,可喉咙里挤出来却是:“大……大伯……” 似乎是听到前院的动静,一行人从后院披麻戴孝的走了出来,见到门口人的,一面容憔悴浮肿的中年男人急步迎了过来,声音嘶哑喊道:“小野……小野你回来了啦?” “二伯!” 江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抓住江海山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谁?!谁在里面?!大伯呢?!我大伯去哪了?!“ 江海山被他抓得生疼,反手抓回他的手臂,悲痛欲绝:“小野……小野啊!大哥他……大哥他……” “我大伯怎么了?!你说啊!”江野嘶吼着,用力摇晃着他。 “大哥他三日前……突发心疾……去了!”江海山说完就掩面失声痛哭。 “心……心疾?” 江野如遭五雷轰顶,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松开江海山,踉跄着扑向那口漆黑的棺材,双手扒住棺沿, “我不信!大伯身体那么好!他怎么会……怎么会……” “小野!别……”江海山惊叫着想阻拦,却慢了一步。 江野双目赤红,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沉重的棺盖推开了一尺宽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石灰、香料和隐隐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棺材里,铺着厚厚的白色褥子,江海川静静地躺在其中。穿着崭新的靛蓝寿衣,面容经过整理,却依旧透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关节异常地突出,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难以洗净的、深蓝色的污渍。 “大伯——!”江野一声凄厉的哀嚎,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的棺材前,额头磕在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满站在门口,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这两日天天听江野讲他的大伯,好像刚刚还活生生人,怎么就没了呢。 顾溥神色沉凝走了进去。 江野哭的撕心裂肺,再次起身扑到棺材边,伸手,想要去碰触大伯的脸颊,似乎想用自己的温度去证明那只是一场噩梦。 “别碰!”一个年轻声音响起。 大家惊异看去,江峰抬头看向江野:“堂弟在京谋官,还是忌讳些好!” “什么意思?”江野一脸震惊看向他。 “小野,听江峰的话!”林禾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上前一步。 “嫂子,为……为什么呀?” “小野……你大伯……他……他走得不体面……” “不体面?什么意思?二伯你把说清楚!” “大哥他……他是在……是在染池里……被发现的……是……是溺死的……” “什么!”江野手僵在半空,低头看向棺材里静静躺着人,震惊和愤怒指着地场人: “不可能!你们胡说!大伯的水性比鱼还好!他闭着眼都能游过临江!他怎么会……怎么会淹死在自家的染池里?!那池子才多深?!” 染布人溺死在自家的染池——这是世代相传最不祥、最忌讳、最无能、最羞辱的死法!意味着染匠失去了对赖以生存的根本之地的掌控,意味着技艺的彻底失败,意味着连祖传的染池都成了索命的凶器!这对于一个视染布为生命和荣耀的家族来说,是奇耻大辱,是断绝传承的诅咒! 第六十章 ?气 “江野,别闹了,赶紧过来给你大伯磕头上香!”顾溥踱步来到正堂中央。 大家还惊异这人是谁,竟敢命令在京作官的江野。 就见江野已是冲到顾溥面前,跪地哭喊:“侯爷,我大伯不可能是溺水死的,不可能的”,又朝院中的小满喊道:“小满,小满你快过来看看,你快过看看呀!侯爷,你要相信属下呀,小满……” 顾溥心疼又无奈:“秦陌!” “是!”秦陌一个箭步,一手刀劈在江野的后颈。 哭喊嘎然而止,江野软软地瘫晕在地。 众人双目圆瞪望着这一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江峰反应快,赶紧跪地磕拜:“草民见过侯爷!” “侯……侯爷!”江海山这才哆嗦“扑通”跪地。 “草……草民见过侯爷!” “民妇见过侯爷” 顾溥垂眸扫过众人:“起来吧,是本侯叨扰在先!” “是!谢侯爷!” “今日本是陪江野回来探亲,没想发生这等事,死者为大,请容本侯为江野大伯上柱清香!” “啊!这怎么使的!”江海山赶紧上前作揖:“侯爷能来,已是屈尊,我大哥他一介草民,怎么能受的了侯爷的香火,这是万万使不得……” 顾溥抬手打断:“本侯既随江野前来探亲,便是以亲友之礼待之,江野大伯待江野视如已出,本侯视江野为手足,这柱香必须上的!” “嗯,这……”,江海山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江野,又迅速垂下眼皮,对着灵堂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侯爷请!” “你们二人一起来为江野大伯上香!” “是!”秦陌和小满赶紧上前,站于身后,接过老仆递来的清香,对着漆黑的棺木肃然三揖,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江海山赶紧凑近半步,小心翼翼地谄笑:“侯爷到草民家是天大的体面,本应好生款待,只是……只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扫过空寂的院子,最后落在忠伯身上,悲戚道:“唉,家门不幸啊!大哥他……他走得实在不体面,这是咱们染布行当最大的忌讳!这事儿传出去,整个江记的名声也是不保的!所以……所以丧事只能从简,连伙计们都暂时遣散了,怕人多嘴杂。如今这宅子里,除了我们几个不中用的,也就剩下忠伯一个老仆,里里外外实在没人手伺候。侯爷金尊玉贵,实在不敢留宿侯爷,就怕委屈了侯爷!不如……”,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顾溥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掠过光秃秃的晾布架,最后落在江海山写满“为难”和“惶恐”的脸上:“江二爷多虑了,江野如今悲痛过度,本侯岂能弃之不顾?至于伺候……本侯行伍出身,死人堆里都睡过,何惧这些虚礼。秦陌与小满,自有本侯约束,不会给府上添麻烦。” “侯爷!”江峰上前一步揖礼回道:“侯爷,我父亲的意思是不想侯爷沾染?气!” “是是是,侯爷您金尊玉贵呀!”江海山擦着额头的细汗。 顾溥唇角微弯,又了然的点点头:“哦,?气!死在本侯刀下的敌人也有万人有余,若怕沾染什么?气,怕也不会站在此处与众人说话了,莫非……江二爷觉得,本侯在此,反而扰了亡者清静?” “不不不!绝无此意!绝无此意!”江海山吓得连连摆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微颤吩咐:“侯爷体恤,草民……草民感激涕零!忠伯!快!快带二位贵人去东厢上房!再去库房把最好的被褥找出来!” “是”忠伯佝偻着应声退下。 “侯爷,请到旁间饮茶稍后!” 顾溥淡目轻扫,冷冷道:“秦陌把江野带回房休息!” “是!” “请吧,江二爷!” “侯爷请请请!” 第六十一章 等看戏 忠伯佝偻着背,在前引着。 秦陌抱着昏迷的江野紧随其后,小满则四处打量着偌大的染坊,本该是布匹翻飞、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此刻却只剩下风吹过晾布架的呜咽声,再加丧事,让这份空寂显得更加诡异。 推开东厢上房的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忠伯歉意道:“二位贵人,在外稍后,老奴马上收拾出来!” 说完,就手忙脚乱地去铺被褥,稍后,才朝外唤道:“贵人,麻烦将少爷抱到床上歇息吧!” 秦陌抱着江野走了进去,将江野小心地安置在床上。转身就见一个老人正拿着粗布到处擦拭着,于心不忍的上前一把抢过:“忠伯,你带着小满去打盆水就行,其它交给我就好了!” “啊,这怎么使的!” “没事儿,忠伯,你带我去吧!”小满端起架上的木盆:“忠伯,哪儿打水!” 忠伯抬头看了一眼,才点头道:“行,那就辛苦贵人了,小兄弟,你给跟我来吧!” 秦陌递了一个眼神过去,小满心领神会的挑挑眉,高兴的跟了出去。 走到忠伯身边,小满一脸惋惜状:“这一路回来,江野大哥跟我们说过好多他大伯的事儿呢!说大伯待他比亲爹还亲,小时候他淘气爬树摔下来,是大伯背着他跑了十几里路去找大夫,自己累得差点吐血。还说大伯染布的手艺是顶顶好的,染出来的蓝布像天上的湖水,连京里的贵人都喜欢,特意派人来买呢!江野大哥说,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大伯了……” 忠伯蹒跚的脚步微顿,浑浊的眸子闪过异样,继续往前走着,好一会儿,才叹道:“少爷他是个好孩子,老爷待他是很好,他想着念着老爷也是应当” 小满心里滑过异样,可那个异样一闪而过,小满想再细细啄磨一下,却再也找不到,算了,先放一边! 她往前凑了半步,还想再问点什么:“忠伯,那……” “到了,就是那口井,小哥你打好水,原路回去就好,我去库房给几位拿被褥去!“都不等自己有什么反应,忠伯转身就走。 小满拿着盆尴尬的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身影,什么也没问出来,唉……打水去。 **** 一顿简单朴实的家宴后,各自也回了房,江野什么也不吃,醒了就麻衣裹身守在灵堂一声不啃。 小满拿着一个馒头蹲在他身边,递过去:“这是侯爷让我给你的,而且让我盯着你吃完,我才能回去睡觉!” 江野负气的别过脸。 小满没好气的叹道:“你跟侯爷这么久,你真是一点不了解侯爷,侯爷要真不管了,他会住在你家!“ 江野猛的抬头看向他:“真……真的!” 一把将馒头塞进他手里:“好好吃东西,查案可不能饿肚子,要不脑子就转不动了!” 江野眼里噙着泪,咬下一大口嚼着:“等我吃完,我帮你把棺盖打开,你好验尸!” “不急!” ”什么意思?!“ 小满俏皮的眨眨眼,附在他耳边轻语:“侯爷说了,等戏看完了,再动作也不迟!” 第六十二章 “闹鬼” 夜深了,更锣声悠悠响过,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瓦片,更添几分凄清和寒意。 灵堂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着江野跪在棺前的背影如石雕般。 东厢房内,顾溥与秦陌的房中灯火早已熄灭,一片沉寂,仿佛所有一切归了平静。 而在宅院深处的西厢房内,一丝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透在窗纸上若隐若现。 “爹!现在怎么办?!”江峰压着声音,在房里来回踱步:“那侯爷不走?!我们还弄吗?万一被他撞破……” “闭嘴!”江海山坐在桌边,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烦躁地猛灌一口冷茶,‘叭’的将茶杯拍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哼,你当我不急?!”,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趁着头七闹出点动静,坐实了‘天收’的传言,让镇上的人更加深信不疑,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以‘不祥之地’为由低价脱手这破染坊!现在倒好,侯爷杵在这儿,谁敢闹?! 江峰猛地停下脚步,凑到江海山面前:“那……那买家那边怎么办?定金可都收了!整整五百两!那可是真金白银啊!人家要的是咱们江家祖传的‘湖蓝’秘方,还有这染坊的地契!说好了,事成之后,剩下的四千五百两立刻交割!爹,那可是五千两白银啊!”,伸出五根手指在江海山眼前晃了晃:“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离开这又苦又累、整天跟靛蓝打交道的鬼地方!去扬州,去苏杭,买大宅子,置田产,过真正人上人的日子!谁稀罕守着这破缸烂池子,闻这呛死人的染料味!” 江海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五千两白银!那是一个足以让他们父子二人挥霍一辈子的天文数字!他仿佛看到了苏杭的亭台楼阁、扬州的画舫笙歌在向他招手。这染布的手艺,又苦又累,还被人看不起,大哥江海川却视若珍宝,心心念念要传承发扬,简直愚不可及!他们父子俩早就受够了! “唉,谁能想到江野回来了,还带了个煞神!”,江海山无奈的捶在桌面上。 江峰眼中渐渐露出凶光,他大少爷的梦怎能就此了结:“哼,他再厉害,也是个外人!他懂咱们染坊的事?他懂临江镇的规矩?他最多待几天,给江野那小子撑撑腰,等江野哭够了,丧事办完了,他还能赖着不走?咱们的计划只是推迟几天而已!染坊闹鬼的传言早就散出去了,不差这几天!” 江峰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看向外面漆黑如墨、雨丝飘摇的院子,目光阴鸷地投向灵堂方向:“今晚……虽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在染池弄‘鬼火’,但也不能让灵堂那边太安生!总得让咱们的好侯爷和那个小野种知道,‘天收’的怨气,可不是那么好镇住的!” 江峰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薄铁片:“爹,你在这里稳住。我去给咱们的好大伯再添点‘动静’!让那棺材板夜里也热闹热闹!顺便……”,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片,眼神扫向东厢房的方向:“也看看那位侯爷,是真不怕鬼,还是装腔作势!” 说完,江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像只狸猫消失在雨幕的黑夜里。 灵堂内,跪在棺前的江野,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湿透的鞋底,小心翼翼地踩在湿滑石板上发出细微声响,缓缓朝着灵堂靠近!麻衣下的肌肉瞬间绷紧,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刀柄,果然来了! 第六十三章 他该死 冰冷的雨丝斜斜扫入灵堂,烛火在风中挣扎摇曳,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野一个纵身,刀已出梢,抵在了来人的脖颈边 “小……小野?”林禾吓得不轻,声音都带着颤抖。 “嫂嫂!”江野愕然的收了刀:“嫂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雨……雨下大了,夜里寒气重。你跪了这么久,又只穿着麻衣会着凉的。”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棺材,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将手里深蓝色的袍子递了过去:“这……这是你大哥以前的旧袍子,我翻出来了,厚实挡风” 江野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楚淹没。寡嫂林禾太不容易了,自大哥与爹娘意外去世后,虽有大伯照顾,但也是嫂子独自支撑着他们三房这个家,嫂子像母亲一样对自己,嘘寒问暖,缝补浆洗,从未亏自己半分。 “谢谢嫂子”江野接过,看着林禾头发被雨丝打湿的贴在脸颊,赶紧道:“嫂子快到里面去,来就大方的来便是,怎还这般小心翼翼!” “哦,不了!”林禾像是躲瘟疫般往后连退两步。 江野眉头微蹙,不解和诧异地看着慌张的林禾:“嫂子,你……” “没……没事!”林禾猛地摇头,强装镇定道:“就是……就是有点冷……这灵堂……太……太凉了” “嫂子,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我累了,我回去了!” 说着转身就走,却被江野一把拉住:“嫂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大伯的死?” 林禾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转身满眼惊恐的望着江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嫂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说呀,你说呀!”江野着急的握着林禾手臂摇晃。 “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林禾挣脱江野的钳制,尖叫的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野咄咄逼人的上前:“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是他……是他该死!”林禾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早就该死了!死得好!死得……太便宜他了!”手指死死抠进门板的缝隙里,指甲几乎要断裂,“他……他该死,他该下油锅,该千刀万剐” 江野不敢相信的后退:“嫂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大伯,他是大伯呀,他照顾我们这么多年,你竟然这样咒骂他!” “哈哈哈,照顾……照顾……”林禾像是听到天下最可笑的笑话,抑不住的大笑。 `嘎吱……嘎吱……`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穿透笑声传来,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手指刮蹭棺材盖,犹如棺材里人正挣扎着出来。 “啊!”林禾尖叫的捂着耳朵,全身抖得更加厉害,朝着灵堂惊恐喊道:“别过来,别过来,啊!”转身朝着雨中跑去。 “嫂子!”江野下意识想追,却被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指甲刮擦棺材板的`嘎吱`声死死钉在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前爬,猛地扭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口漆黑的棺木! 第六十四章 “私情” 雨幕如墨,林禾的尖叫和仓惶奔逃的身影撕裂了整个江记染坊。 屋檐下,小满缩着脖子往顾溥身后躲了躲,还没站稳,就听头顶的声音传来:“小满,跟上去,看看她去哪儿,小心行事。” “是!”小满应声猫着腰窜进雨里,紧紧跟着前面跌跌撞撞的身影。 林禾回到院子,没去正屋,而是冲到西边一间有些破败的杂物房,手扒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过去。 小满跟在后面,蹙眉看着,跑这里来干什么,蹑手蹑脚地扒在已掉了的窗框边往里瞧,借着点点的微光,只能瞧见屋里堆满了破旧的家具,霉味混着尘土直灌鼻子。而林禾的声音像是躲在一个柜里传出了出来:“该死,不要过来,该死,不要过来,畜生!” 小满也不敢进去,侯爷说过情况不明,就不能打草惊蛇,要多观察。多观察,多观察,环视一周,瞧见一屋里亮着灯,小满小跑的冲进了对面的屋里。 而另一头,顾溥扫向灵堂后窗的方向,冷冷道:“秦陌,去‘请’那位在窗根学耗子磨牙的朋友过来,动静小点,别惊扰了‘亡魂’休息。” “是!”秦陌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灵堂的方向 顾溥缓步走出屋檐,只是几个闪身就来到对面的灵堂前,拍了拍愣神的江野:“进去吧!” “侯爷,这……”江野心情复杂,又像个孩子般委屈般的看向顾溥。 “好了,一会儿再说!” 就这一会儿,秦陌像拎小鸡揪着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人的后脖领子,一把将人掼在地上! 江峰手里还攥着那块薄片,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秦陌一脚踩在后背,动弹不得。 “侯爷!人‘请’到了。” 顾溥踱步走到他们面前,微微颔首。 秦陌这才松开脚,江峰喘着粗气直起了身子。 “江峰少爷,深更半夜,风雨交加,不在房中安寝,却拿着一块铁片在亡者灵前刮窗棂,是想替你大伯招魂呢?还是嫌他死得不够‘热闹’,想再添点动静?” “侯爷冤枉!我只是路过,听见灵堂有动静,就过来瞧瞧!” “路过?”,顾溥轻笑一声:“秦陌,让他‘清醒’点!” “是!”秦陌应声,一脚再次踩在江峰的后背 “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江府。江峰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踩断了,痛得涕泪横流:“饶命……侯爷饶命……我说……我说……是我……是我干的……我就是……就是想吓唬吓唬江野……让他……让他别老疑神疑鬼” “看来,还不想说实话,秦陌,将人丢到院子里,淋点雨兴许脑子会清楚些!” “是!”秦陌一把揪起瘫软的江峰,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院中:“跪好!多久想说了,就起来!” “侯爷,侯爷!”小满抱着一包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走到顾溥身边低声道:“侯爷,我想单独跟你说!” 声音不大,却也是听得清清楚楚,江野一把扯过小满怀里的东西:“我家的东西,凭什么避开我!” “唉呀,你真的是!”小满气急瞪着他。 “好了,不管是什么,都是江野应该知道的!” 江野不服气地回瞪一眼,打开包裹,几件男子的贴身亵衣!还有一件半新不旧的外袍掉了出来!熟悉的面料,一看就是大伯身前物,江野从地上捡了起来,疑惑道:“从哪来的?” 小满挠着头,有些为难道:“在……在……林禾床头柜子里的!” “你……你……你糊说!”江野手抖的置问,又自圆其说的大笑:“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呢,这是我嫂子给我大伯补的衣,一定是忘了还给他了,对,忘了还给他了……呵呵……” 越说,眼里泪却聚越多,越说自己都不敢相信:“就是这样的,呵呵,就是这样的,我嫂子的针线好的很!”,江野抓着衣服的手越来越紧,一声怒吼,刀已出鞘,亵衣如碎布散落在整个灵堂。 第六十五章 五千两 雨渐渐停了,只有偶尔几滴砸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前院死寂一片,顾溥神色复杂的看着一地碎布,叹道:“小满,验尸!”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江峰耳畔炸响!猛地抬头:“不!不行!侯爷!不能再开棺了!不能惊扰大伯亡魂啊!会遭天谴的!”,江峰挣扎着想爬起来阻止,却被秦陌一脚又踩回了泥水里:“啊!疼……疼……” “有天谴我江野一人担着,小满验!”江野几步上前,抠进棺木边缘,沉气将棺盖再次推开。 小满刚将自己的刀匣摆好,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从院门口传来! “峰儿!我的峰儿!”江海山披头散发,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仓惶跑来。一眼看见院中被秦陌踩着的儿子,扑过来:“这是怎么了呀,侯爷,你怎么能这样欺压百姓呀!江野,你就看他们这样欺负你堂哥吗?!……”却瞟见棺材大开,江野正在向外搬尸首。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江海山目眦欲裂的起身就往里冲。 秦陌身形微动,如铁塔般挡在他的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江海山胆怯地退了退。 “江海山,本侯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顾溥目光幽暗看着院中父子二人,一字一句道:“若此刻从实招来,道出江海川被害的真相,念在尔等或有悔过之心,或可争取一丝宽大。若等验尸结果出来,铁证如山之时再招,那便是罪加一等!谋害亲兄,伪造‘天收’,扰乱纲常,数罪并罚,尔等父子就等着车裂之刑吧!” “车……车裂!”江海山整个都僵在了原地。 江峰连滚带爬地的哭喊:“不是我,不是我,是我爹杀的,是我爹的,侯爷明鉴呀!” “江峰,你真是我的好儿子呀!”江海山上去一脚将人踹翻,随后“噗通”跪地磕求:“侯爷……侯爷开恩啊!我说!我全说!是我……是我失手……害了大哥!但……但真不是我存心要杀他啊!求侯爷明鉴!” “说!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若有半句虚言,本侯可就地正法了你!” “是是是,数日前……” **(闪回,数日前,书房)*** “……大哥!你看看!你看看这账本!这几个月,哪个月不是入不敷出?外面周记、李记那些大染坊都在压价抢生意,我们江记这点老底,还能撑多久?!” 江海山指着摊开的账本,不耐烦道:“再这样下去,别说给伙计们发工钱,咱们自己都得喝西北风!” 江海川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桌上一个靛蓝色的布样,那是他刚染出的新色,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纯净透亮,沉声道:“生意是难做,但祖传的‘湖蓝’秘方是我们的根!只要手艺在,染出的布好,总有识货的主顾。眼下艰难,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怎么能想着卖祖业?!” “挺?拿什么挺?!”江海山猛地一掌拍在桌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人的脸上:“靠你这点‘湖蓝’?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花?!现在行情变了大哥!守着这点破手艺,只能等死!”。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哥,有人出价了!京城来的大买家,看中我们江记的老字号和这块地皮!只要肯卖染坊和秘方,人家愿意出……出五千两!整整五千两白银啊,大哥!” “五千两?!”江海川霍然站起,脸色铁青瞪着对面:“老二!你……你竟然背着我,去谈卖祖产?!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是我江家几代人的心血!是临江镇‘湖蓝’的招牌!你……你竟然要把它卖了换银子?!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江海川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江海山。 “列祖列宗?!”江海山也被激怒了,积压多年的不满和怨气瞬间爆发:“列祖列宗能给我们饭吃吗?!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整天守着这些染缸破布,又苦又累,一身靛蓝味,走出去都被人看不起!大哥,你醒醒吧!这破染坊就是个累赘!卖了它,拿着五千两银子,我们全家去扬州、去苏杭,买大宅子,置良田,不好吗?!非要在这穷窝里熬死不成?!” “住口!你这个数典忘祖的败家子!”江海川一把推开凑到眼前的江海山,“只要有我江海川一口气在,江记染坊就绝不会卖!你想都别想!”说完,江海川提步朝外走。 江海山也被激怒了,这江家什么都是江海川说了算,凭什么,他也是江家一份子,双手猛地推向江海川,嘶吼道:“你眼里就只有这个破染坊!你什么时候把我们父子当过人看?!你就是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江海川猝不及防,被这全力一推,脚下绊到桌腿,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旁边的桌角上!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后,时间仿佛凝固! 第六十六章 验尸 第六十六章 江海山双目圆瞪,不敢相信地看着江海川软软倒在自己脚边,殷红的鲜血,如同小蛇般,从他后脑的伤口涌出,很快就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粘稠的暗红。 江海山吓得双腿一软,“噗通”跪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又猛地缩回,声音抖得不成样:“大……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想……” 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江峰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他本是来找父亲要几两银子花的,却不想看到这一幕。 “峰……峰儿,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撞到桌上的,峰儿……” 江峰眼皮跳了跳,眸子瞬间闪过一丝狠厉和算计,反手将关上门:“爹!你……你把大伯打死了?!” “没……没有!峰儿,我没有,我没有,我……”江海山紧张的语不成句。 “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江峰打断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地上的江海川和那滩刺目的鲜红,“大伯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他要是醒了,会放过我们吗?他会把你送官的!让你身败名裂!到时候别说咱们应得的江家那一份没了,估计连命都保不住!” 江峰蹲下身,凑到六神无主的江海山耳边:“爹!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把大伯……丢进染池!染池水深,又都是靛蓝水,能掩盖伤口!只要做得像失足落水,再散播点‘天收’的传言……到时候,这染坊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咱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它卖了!五千两银子,照样是我们的!” “可……可,大哥他……他还没死呀!” “爹,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大丈夫就要有所决断,所谓富贵险中求,那五千两你不想要了!” “能……能行!” “怎么不行,一会儿天就黑了,你去把伙计支开,我将人背过去!” 江海山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人,咬了咬牙:“行!” ***(回忆完)*** 天际渐渐泛出鱼白,一夜的雨浇透了清江,让整个清江的空气都变得十分清爽。 江海山瘫软在地:“事情就是这样!” 江野抽出剑,指着院中的两人:“你……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我……我……” “江野,冷静点!”顾溥一脸阴沉喝道。 江野负气将剑甩出,却直直插进了江海山父子面前的石板缝里,吓得两人一哆嗦。 小满则是走到棺材边,伸手摸向后脑,果然有伤,但……不对! “侯爷!” “怎么了?”顾溥转身看向她。 小满小脸绷得紧紧的拱手:“侯爷,江海川怕不是死于磕伤,需慎验!” 江野愤怒化成愕然:“你什么意思,我大伯的死还有蹊跷?” 小满一脸严肃道:“我没有亲手验过,我不会妄加猜测断言!” “秦陌、江野,你们将人抬出来!” “是!” 小满扯出棺材的布铺在地上,两人将尸首放在了上面。 小满正准备去打水净手,却见顾溥已经端着一盆水进来:“洗吧!” 小满一脸愕然看着他,旋即嘴角扬起:“侯爷,你真好!谢谢侯爷!” 净完手,小满拿出清香,点燃后,朝着地上尸首拜道:“三炷清香通九泉,七分敬畏问肝胆。今日借君皮囊语,黄泉路上莫怨咱!”,将香插进香炉,这才戴上手套开始验尸。 第六十七章 第三人! 小满蹲下,抬起江海川的头,拿起一根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他后脑伤口凝结的血痂和头发。伤口不大,但边缘有挫伤,皮下有明显的淤血肿胀,“这伤是钝器磕碰所致,位置在枕部,力道不轻,足以造成晕厥甚至颅内出血。”将头放下,一一查过江海川的口鼻、颈部、胸腹,手指按过胸廓,小满低头凑在尸体口鼻闻了闻。 这一下,把院里看的两人给恶心到了,都干呕的别过脸。 而在院子的另一角却站着一身影僵直地望着这边。 “口鼻内有少量靛蓝染液的残留,但……”小满指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解开穿好的寿衣,手指按在腹部:“秦大哥,帮我取一下匣子最左边那银针!” “好!”秦陌抽出一根中空的细长银针,递了过去。 小满将银针缓缓刺入手指按住的位置,片刻后拔出,针管内赫然吸出少量带着靛蓝色的浑浊液体! “腹内有积水!而且是染池的水!江海川落水时,还有呼吸!水被呛进了肺里,进入了腹腔!他是被活活呛死的!” “活活呛死?!”江野如遭重击,踉跄一步,目眦欲裂地看向江海山父子“你们……你们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你们把大伯丢下去的时候,他还活着?!” 江海山和江峰互视一眼,也懵了,“不可能!不可能!” 江峰又跪着挪到了屋檐下:“我……我明明探过鼻息的!没……没有气了!一点气都没有了!他肯定是死了!肯定是死了才丢下去的!” “探鼻息?”小满冷笑站起身,走到江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确定你探清楚了?人在重度晕厥、休克时,呼吸可以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更何况是在你当时惊慌失措的情况下?你只是觉得他没动静了,就断定他死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探了……我以为……”江峰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竟不敢直视一个小子。 “那我问你,你把你大伯丢进染池时,他的手脚,是被捆着的吗?” “捆……捆着?”江峰满眼茫然和不解,望着她:“没……没有啊!我当时也害怕,只想快点把人丢进去,反正都死了,哪还想着捆手脚呀,这不多此一举吗?” 小满眉头拧紧,快步回到尸体旁,蹲下,撩开江海川的衣袖,裤角:“侯爷,您看!”,指着清晰深紫色环形勒痕,“这勒痕很深,边缘有皮下出血,是生前被紧紧捆绑束缚挣扎留下的!绝不是死后搬运造成的!” 江峰看着那清晰的勒痕,如同见了鬼,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发誓!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丢进去了我就跑了!” 顾溥搓着手指,冷冷的扫过两父子:“还有第三人!” “第三人!”江野不敢相信的后退两步,大伯那么谦和,他那么好,究竟是谁要害死他! 两父子听到这结果,一下兴奋起来:“苍天开眼呀,苍天开眼呀,哈哈哈,不是我们杀的,不是我们杀的!” “闭嘴!”江野怒指着他们:“就算大伯不是你们直接杀死的,但你们也难辞其咎!” 两父子赶紧缩回脖子,将嘴捂住,不敢再发一声。 第六十八章 老奴认罪 虽说江海川的死因是呛水而死的,但小满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尸首,青白面色似乎有些过了,嘴唇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深紫色。再次拿起银针,抬手江海川的手,将针尖刺进指尖,挤出几滴早已凝固发黑的血珠,放在鼻尖仔细嗅闻,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腐败青草的苦涩气息,隐隐钻入她的鼻腔! 小满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气味……‘嚯’的起身,捡起刚才被江野甩在地上的衣袍,在袖口内侧果然有那抹深绿色污渍,凑在鼻下细闻,是毒芹汁! “侯爷!”,小满将衣袍递了过去:“江野大伯……他……他还中了毒!是慢性的毒!毒芹汁!” “中毒?!”江野和顾溥同时出声。 “没错!”小满拿起刚刚挤在粗上的黑血,“血的颜色和气味都不对!毒芹汁少量多次服用,会逐渐损害心脉,造成心悸、气短、晕厥,严重时甚至会导致心脏骤停,外表看起来就像突发心疾!而且江海川眼睑内有细微出血点,指甲根部也有异常的暗紫色!这都是慢性中毒的迹象!” “中毒多久了,可知?” 小满再次蹲下,将江海川尸首再验了一遍,起身道:“中毒时间怕是年有余!因为量少,所以根本察觉不到!” 江野感觉整个像被人重击过,只觉得天眩地转,踉跄几步,人软软倒了下。 秦陌赶紧将人扶住:“侯爷,江野晕了!” “你把他扶回房休息!”顾溥叹息的负手望着一院的萧瑟,没想到小小染坊就还藏这么多的隐晦。 天光亮起,太阳好似并没有将笼在江记染坊上空的阴霾驱散。 “小满,去把忠伯叫来!” “是!” “不用叫,我在这里!”忠伯一步一步走出阴影,朝前而来,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却给已经佝偻的身影,加一层光晕。 忠伯来到屋檐下,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老奴认罪,大老爷是老奴所杀,是老奴捆了他的手脚!” “为什么?”顾溥目光幽深地看着脚下的奴仆,平时冷硬的声音里,却明显柔和不少,连小满都听出了差别,好奇地看向地上的人。 忠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似乎变的清明,而那股深藏的恨也更加清晰地映了出来,手指轻颤的指着地上的尸体:“因为他杀了三老爷,三夫人,杀了江石,是他,就是他!” 在场不光是顾溥、小满震惊了,连带江家父子也震惊了。 “忠……忠伯,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江海山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冲到忠伯面前,抓起他的手臂,不敢相信道:“忠伯,你在说什么?……你说呀,你在说什么?” “二老爷,对不起,对不起,这个秘密埋在老奴心里十几年了,老奴对不起三老爷,呜……” “你……你”江海山整个人瘫坐在,不敢相信指着忠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与三弟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三弟才是染行的奇才,在他的手里总能调出最好的颜色,他这个大哥却什么不都懂,嫉贤妒能,霸占着他三弟调制的配方吃了这么多年。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忠伯用衣袖擦过眼角,喃喃道:“当年……” 第六十九章 当年…… 一天一夜的春雨,将清江的山水滋润得分外明亮,山石也透出原本的底色。 江海林与大儿子江石,悬挂在峭壁上,用小锤轻敲着岩壁 “爹,你看!” 江石拿起一块刚敲下来的石头,阳光穿透薄雾,打在那一块靛蓝矿石上,那蓝,纯净得刺眼,像雨洗过的天。 “好小子,眼力不错!” 江海林毫不掩饰的骄傲:“一会儿下了山,你亲自调一缸色!” “真的吗,爹?我真的可以了?!”江石的声音瞬间拔高,雀跃的声音都带着山谷的回声。 “哈哈哈,不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你也成家了,该担事儿了!江记的招牌,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扛起来!” “呵呵,谢谢爹,我会不让你失望的!” “好了,再采几块就上去,再磨蹭,你娘该着急了!” “好嘞爹!” 叮当的敲击声再次在山间荡开。 而在崖顶嶙峋的怪石后却站着一人,一丛茂密的野杜鹃挡住了他的大半身影,而那双阴冷的目光却穿过了枝叶死死钉在崖边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松上,‘江记的招牌、靠年轻人扛起来……’这几个字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他才是长子!是堂堂正正的嫡子!可爹呢?摸着江海林染出的布,老脸都笑成了花,说是:“天赐的湖蓝啊”,轮到他染出的布,爹连看都不愿多看,将料子甩到一边,丢给自己两个字:“朽木!” 朽木!他江海川在爹眼里,就是一块不可雕的烂木头!而江海林,一个续弦生的,却成了江记的奇才,成了爹的心头肉!连他的儿子江石,年纪轻轻,都被寄于厚望。凭什么?!凭什么这江家祖传的基业,这‘湖蓝’的荣光,都要落到那对父子头上?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崖下清脆的敲打、谈笑,如同那根绑在老松上的麻绳勒着他的脖颈,让他喘不过气。他要砍断它,砍断它!江海川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就朝那微微晃动的麻绳走去…… 断了,刺耳的敲击就没了。 断了,扎心的笑语就没了。 断了,映得他无地自容的’湖蓝’,就没了。 江记,就还是他的!爹就只能指望他这块“朽木”了! “嚓…嚓…嚓…” 石头尖角使劲的磨擦着紧绷颤动的麻绳,江海川双目空洞的重复着手里的动作,白色的麻芯露了出来,他刮得就越来快越快,江记马上就是他的,马上就是他的了,快意在心底升起,脸上的肌肉变的起发狰狞。 “大哥!你在干什么?!”背着半篓染石回来的肖氏,脸色煞白朝这边冲来。 江海川浑身剧震,手里的石头“当啷”掉地,几乎手脚并用地撞进旁边的密林,眨眼消失不见。 肖氏哪还顾得上他!扔下背篓,染石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尖叫着扑向悬崖边,拼尽全力抓住仅剩一丝皮连的麻绳头 “嘣!!!” 断裂声,连带着肖氏一起拖进了山谷的深处。 **(回忆完)*** 灵堂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忠伯那撕心裂肺的哭述:“当时老奴去送饭菜,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三老爷、大少爷、三夫人……他们摔了下去,大老爷仓惶的从另一条小路跑下了山!” 忠伯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尸首,枯瘦的手指指着:“是他!就是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为了那点染布的手艺!为了那点家产!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杀了自己的亲侄儿!害死了自己的弟媳!三条人命啊!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就这么没了!这些年,看着他装模作样地‘照顾’三房唯一独苗,看着他顶着‘江记’大老爷的名头风光,看着他假惺惺地怀念三老爷……老奴的心,就像被刀子剜得一样!老奴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可……可小野少爷还小,还需要人照顾……老奴……老奴亏对……老奴……呜” 忠伯的话没有说完,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什么,包括已经醒来,靠在门框边的江野。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自己视如生父的大伯竟是杀了自己至亲的凶手,再次感觉天旋地转,人靠在门边瘫坐了下去。 “不止这些” 一个声音不卑不亢,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第七十章 畜生 林禾从月门边缓缓走来,她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素白的孝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却被她一把扯了下来,扔在了上,绣鞋在上面踩过。昨夜雨水的痕迹还留在她的鬓角发梢,衬得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如同古井寒潭,深不见底。疯癫、怯懦,也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停在房檐下,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定定地落在正堂中间躺着的尸首之上。 忠伯的控诉还在空中回荡,而她接下来的话,将江海川最后一块遮羞布,连同这江家染坊摇摇欲坠的门楣,彻底撕得粉碎。 “忠伯说的对,他是个畜生。但他做的孽,远不止害死我爹、我娘和我夫君!”,林禾抬眼扫过瘫坐在地、面无血色的江野身上:“江野,你总问我,为什么那么想让你离开染坊,去学武,去闯荡,哪怕再苦再累,也总比窝在这清江镇强……现在,嫂子告诉你为什么。” 林禾深吸闭眼,仿佛只有这样,才有力量撬开尘封十几年屈辱的枷锁:“那年……爹娘和夫君刚走,尸骨未寒。我一个新寡,守着三房空荡荡的院子,夜夜惊梦,那时江海川假惺惺地来‘照看’,嘘寒问暖,我还当他是个好人,当他是可敬的长辈,可怜我们三房的孤儿寡嫂……,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顺利接了江记,送走了老太爷,他的嘴脸就露了出来……” **(闪回、林氏房中)** “咚咚” “谁呀!” 林禾放下针线篓子,起身打开了房门:“大……大伯,这么晚了,你真来了?” 江海川微熏的笑道:“今日咱们江记接一个大单,呵呵,京城的大单,他们就是看中咱们的湖蓝布,呵呵,就多喝了两杯”边说边往里走。 林禾想拦,也不好拦,尴尬的只能把房门大开:“大伯,你这喝醉就该回房休息,我给你倒杯茶醒醒酒吧!” 江海川一屁股坐在榻边,拿起林禾刚做的针线,赞道:“真是心灵手巧呀,可惜了江石那个孩子没有福气,刚娶回来,就让你守了空房!” 林禾倒水的手微僵,这话听着总让有些不舒服,感觉不应该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大伯,你不要这样说,现在你照顾我和江野,我们十分感激,往后等着江野长大,一定视大伯你为亲父般替你养老的,大伯,来,你喝点茶醒醒酒,这天色也不早了,你早……啊!” 林禾放杯子的手被江海川一抓在手里,低头就是深深一嗅:“真香!” 林禾刚要挣扎的抽手,人一下被江海川箍进了怀里:“这么年轻就守寡,怕我地下的侄儿都舍不得,哈哈哈,让大伯陪陪你!” “啊,大伯,你疯了吗,你疯了吗,我是侄媳呀,你放开我!” 江海川一把捂上她的嘴:“想让江野过来看热闹,你就叫!别忘了现在江家谁做主,我江海川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在临江镇活不下去!更别忘了,三房现在就剩江野那根独苗了!” 林禾满目愕然的盯着眼前的人,她做梦也没想长辈对晚辈做出有悖人伦纲常的事儿。 江海川一把将人抱起,反身将门踢上,这才将林禾扔在床上:“这就对了,乖一点、听话点,好好享受便是,哈哈哈!” 林禾看着扑来的人,这才发应过来拼命撕打:“你走开,你走开,你这个畜生,呜……!” 所有痛骂和挣扎都淹没在了衣衫的撕裂声和江海川的喘息中 第七十一章 嫂嫂 林禾眼角再次滑过两行清泪,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个院子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江野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毒……”小满轻轻问了一句,她也生气、愤怒,但真相却是自己更加关心的。 这两个字也打破了这份死寂,所有人似乎都找到了呼吸,重新活过来般。 江海山首先忍不了就往里冲:”我要鞭尸,我要把江海川挫骨扬灰,他就不配为人!“ 江峰一把抱住自己的爹:“爹,爹,你冷静点,有侯爷在,有侯爷在呢,他不会饶了大……江海川的!” 林禾抬手抺掉脸上的泪,仿佛擦的不是泪,而是十几年来黏在脸上的屈辱和伪装。迎上小满询问的目光,唇角微勾:“毒?他那种人,防心重疑心也大,估计也是孽造的太深,他也怕,怕要他命的人和冤魂太多,所以,吃喝入口的东西,轻易不假人手,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海山父子,落在江野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我想要的,是让他死在他造的孽里!死在他最得意、最忘形的时候!哈哈哈,……我这毒芹的汁液是混了几味性子更阴更慢的草药,这我从老郎中的偏方里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无色无味,沾在皮肤上,起初只是微痒,久了,就渗进去,烂在心里。” 林禾从袖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我将这个涂在我的身上,那个畜生玷污过我的所有地方我都涂上,我抹的可仔细了,一点点地方也不放过,我要让他来一次,毒就深入一分,每一次得意忘形的发泄,都是在给自己掘墓!哈哈哈!” 林禾说着说着泪再次掉了下来,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微微抬起下巴,指向后院的方向,那里是她住了十几年、也囚禁了她十几年的地方:“十几年了,日日夜夜,我像在油锅里煎着熬着。看着小野一点点长大,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看着他有了自己的前程,不再需要我护着了……我虽然不干净了,但我也可以有脸下去给江石、给爹娘说清原委了!” 一口鲜血从嘴溢了出来,众人皆惊,江野更是疯的朝她爬去:“嫂嫂、嫂嫂!” “别过来,都别过来!”林禾擦掉嘴角的血,唇角却扬了起来,笑里混着解脱和快意:“我知道,我的日子快到头了,这毒……日积月累,早已入了他的心脉,也同样入了我的骨髓,我本就不想再活了,我活够了!” 小满的心也跟着揪疼,下意识地问:“那件柜子里沾着毒芹汁的袍子?” “那件袍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是他前几日来我房中所穿之物,我太累了,我等不了,我要让他早点下十八层地狱,所以等他睡着后,我就最后半瓶倒在他的衣袖上,哼……这人就是命大,第二日他竟然嫌有味,没穿,所以,我放在了我的床头,还没来的及处理,不想他就糟了天收,哈哈哈……”一口鲜血再次从她口中喷了出来,人也软软的倒了下去。 “嫂嫂……” 江野扑了过去,垫在她的身下,让她已破碎的身子不再遭受到冰冷和疼痛。 第七十二章 《泣血靛魂》完 “嫂嫂……嫂嫂……”江野翻身抱起怀里的人,眼泪一滴滴地砸在那张青白的脸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一夜之间,养育之恩与血海深仇搅在一起,悲恸和荒谬几乎将他撕裂: “啊……” 顾溥眼眸深邃的看着这一幕,声音带着几分沉重的命令:“秦陌,通知本地巡检司,所有涉案人犯,包括江海山、江峰、忠伯,一并带走!详加审讯,依律论处!” “是!”秦陌沉声应命转身就走。 小满则移到顾溥身边,小声道:“侯爷,可这案子还有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顾溥抬手打断小满的话,望着这院的狼藉:“很多时候最后那么一点点的真像已不重要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小满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呀,也许最后那一点点真相对现在江家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林禾的尸身收敛入了棺,被摆在正堂,而江海川的灵柩却停到院里,一院两棺,却是放在了两端,如同命运开出的最残酷的玩笑。 江野跪在正堂的棺木前,背脊挺得笔直,却像被抽空了的石像,空洞的眼眶盯着火盆,机械的一张一张添着纸钱。 顾溥负手站在院中,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似乎也驱不散那份沉凝。看见进门的秦陌:“都处理好了?” “是,已经收押了!” “嗯!”顾溥转眸看向正堂挺直的身影:“本侯不能在这里多耽搁,江野遭此巨变,这家中也有琐事需人料理,他一人留在这里,本侯不放心,你陪着他处理家中一切事务,待诸事安定后,你们二人再回京” “是!” “嗯,小满你呢?” “我跟侯爷走!”小满上前一步抢道:“这一路,路途遥远,侯爷身也得有个人伺候着不是?!” “好,那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是!” 江野听侯爷要走,整个人才有了反应,起身走到顾溥面前,刚要跪下,就被拉住: “好了,好好照顾自己,本侯先行一步,秦陌在这里陪着你,处理完了就回来了!” 江野擦着眼角的泪:“谢侯爷!” 顾溥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着院外走去。 小满上前抱了抱哭得浑身颤抖的身体:“好好的,我在京城等你,你说过要带我吃遍京城的!” 江野嘴角抽动着,却还是挤不出一个笑:“好好照顾侯爷,我回去了,要看见侯爷瘦了,我把你挂墙上!” “行,侯爷少一根汗毛,你把我挂墙上!” “走了!” “嗯!去吧” 小满挥着身走出院子,秦陌从车辕边跳了下来,将马鞭递到她手里:“一路小心,照顾好侯爷!” 刚刚江野说说就算了,连秦陌也这么说,小满真是满脸黑线,他一个大男人,有钱、有权、有功夫,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要她什么都没有的照顾啥。虽然心里腹诽,但小嘴还是甜甜的应道: “放心吧,一定把侯爷伺候的妥妥贴贴的!” 秦陌满意的点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慎重的递了过去:“这是我刚写的,时间仓促,不太详尽,但要点都有了!” 小满一脸懵地接过,什么东西,这么严肃,打开一看,瞬间觉得眼前一黑,晃了晃脑袋,这才定睛看着这满满的一页纸 “辰时三刻:饮热姜茶一盏,枣需三颗(去皮),水温七分烫,过烫则不饮,过凉则皱眉……” “巳时:批阅公文,喜静,周遭需无声……” “午膳:喜清淡,忌油腻。尤厌肥膘,见之则箸不动。青蔬需嫩,过老则不食……” “申时:若天晴,必于院中习剑半个时辰。期间,茶水需备于石案……” “亥时:入睡前必阅书卷,油灯火苗需稳,摇曳则分神,烛芯需勤剪,爆花必扰……” “……” 小满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圆,气弱道:“秦……秦大哥,这这……” “嗯,写的仓促,侯爷很好伺候的,你多注意点便是!” “呵呵……”讪笑的扬着手里的纸,你管这叫好伺候,小满都有点想甩鞭子走人了。 “差不多就出发吧,再晚就到不了驿站了!”顾溥略沉的声音传来。 “是,马上走!”秦陌一把将愣神的她给举上了车辕:“一路小心!” 坐在车辕边的宋小满,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甩了甩手里的鞭子,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朝前走去。想想后面的路,小满的小脸就挤成一团。 这趟“跟班”之旅,前途……堪忧啊! 第七十三章 “跟班”之旅 出了临江镇,走在官道上,小满无聊的晃着手里的鞭子,想到心里那个疑问,还是忍不住的问了出来:“侯爷?侯爷?你睡了吗?” “没有,什么事儿”顾溥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将车帘挂上,这才坐了回去。 小满好奇的转头朝里看了看,露出一口白牙:“呵呵,侯爷想必也觉得闷的慌?想说说话?” “我是觉得是这山间空气好!” “呵呵,都一样!”小满才不在乎顾溥回自己什么呢,反正跟自己要的问的没有关系:“侯爷,嗯……,那个……嗯,就是……” 顾溥没好气的看着前面的背影:“你是想说,江海川的最终的致死原因是呛水而亡,但忠伯也不是致他死亡的人,是吧?” “侯爷,你真的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小满佩服转头看向他。 “看路!” “呵呵!”小满转身抖了抖缰绳:“是呀,如果江海川当时没有毒发的话,以忠伯的身量和力气不可能制服身体魁梧的江海川的,而且那个染池的水不过到我的胸,那就只到江海川的腰腹,他的水性极好,稍微挣扎一下也能起身,所以,他们都是凶手!又都不是完整的凶手!一环扣一环共同造成了这个结果!” 顾溥将手里书合上,望着天边西斜的落日,喃喃道:“是呀,可这个结果,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了!” 小满认同的点了点头:“嗯,先前我还不明白侯爷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明白什么了?”顾溥打趣道。 小满转过头,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的小脸:“明白侯爷说的,‘最后那一点真相已不重要’的意思了!江海川是淹死的、是毒发的、是被沉池的、还是捆绑的……这些对于江家活着的人来说,知道是谁捅了最后一刀,没有什么意义了?人都死了,家也散了,剩下的只有烂摊子和解不开的死结!” “很聪明!” “呵呵,是吧,我也觉得我很聪明,谢谢侯爷夸赞!”小满傲娇转过身,望着已快没入山顶的太阳道:“侯爷,今晚我们就下个驿站歇息吧!” “那你得快点,别老那么多话!” “呵呵,那侯爷,你可坐稳了,驾!……”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马车紧赶慢赶,驶入了官道旁一个还算规整的驿站 将马车驶入院子,马厩里的拴马柱上已快拴满了,驿卒从里面跑了出来:“二位贵人,是路过还是住店呀?” “住店,两间上房!”小满跳下车辕。 “二位贵人,实在不巧,今日商队过境,只剩上房一间了!” “一间?!”小满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这……这怎么住啊?” 顾溥掀帘而下:“一间就一间,清净些便好,备些吃食来!” “好嘞!二位贵人里面请!马交给小的!”驿卒牵过小满手里的缰绳,朝着正堂喊道:“二位贵人,天字三号房!好酒好菜!” “来了,二位贵人楼上请!”另一驿卒引着往里走,小满拎着包裹一脸无奈的跟在后面,心里不停嘀咕:一间房、一张床、今天晚只有睡地上的命了,唉……跟班的命就是苦呀! 美美的吃上一顿,小满还沉醉在美食的回味中,一句炸裂的话在耳畔响起:“小满让他们备热水,我要沐浴!” 顾溥疲惫起身松了松筋骨。 小满剔着牙愣在原地,刚刚侯爷说要什么?沐……沐浴! 顾溥转身不解的看着她:“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啊!哦,哦哦,马上,马上!” 第七十四章 沐浴 “哗啦啦、哗啦啦……” 宋小满站在屏风后的巨大木浴桶边,看着俩驿卒不停地往桶里倒水,水汽氤氲,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贵人,好了!” 小满试了试水温,点头:“谢二位了!” “不用,都是应该的!”俩驿卒拎着桶出去,听到门关上的一刹那,小满一个机灵,赶紧转出去:“侯爷,可以了!” “嗯!”顾溥起身缓步朝屏风后走去。 小满赶紧去柜子抱被褥,准备打地铺。可又一道声音在房里炸开:“小满,过来伺候本侯沐浴!” “啊?!”小满像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瞬间石化!伺候……伺候沐浴?!那就是要给侯爷搓背,要看着脱光光的侯爷,还要上手……一想到那个画面,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只感觉耳朵脖子全都火烧火燎的烫! 顾溥解着外袍的盘扣,见跟个木头桩子杵哪儿的宋小满。眉头微蹙:“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哦……哦!来……来了!”小满一个激灵,魂儿总算被吓回来一半。将手里的被褥放在凳子上,站直身子,猛吸一口气,磨磨蹭蹭往那边挪,边挪边给自己洗脑:“稳住!宋小满!稳住!你是男人!男人给男人搓澡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害羞的!想想义庄!想想尸首!那些被你扒拉的男尸还少吗?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摸过!就当……就当侯爷他……他现在是具刚炸了尸的男尸!对!炸尸了!需要好好清洗清洗!冷静!冷静!呼……” 绕到屏风后,顾溥已经脱了外袍和中衣,精壮的上身暴露在氤氲的水汽中。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背肌,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水珠顺着脊线滑落,没入松垮的裤腰…… “轰!”小满脑子里刚建立起来的“炸尸论”瞬间崩塌!这哪是男尸!这分明是活色生香的美男沐浴图嘛,比义庄里那些冷冰冰的僵硬货冲击力强一万倍!赶紧闭眼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是男人!我是瞎子!我是只搓澡的!……” “哗啦……!” 入水声响起,小满整个人也瞬间松下来,妈呀,太吓人了。 “还愣着干什么,搓背呀!”这孩子,今天晚上怎么了? “哦,好好好!”小满半眯着眼,摸索着拿起搭在桶边的澡豆巾帕,胡乱地就往顾溥背上招呼。 “嘶……”顾溥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还毫无章法,东一下西一下:“轻点!你这是在刷马,还是在搓背?” “啊?哦哦!轻点!轻点!”小满吓得一哆嗦,赶紧减轻力道,手指尖隔着布巾传来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她指尖都在发麻,心跳快的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跟尸体完全不一样嘛。 顾溥好笑道:“你是不是没给别人搓过背!” “啊……,侯……侯爷怎么知道!” “你在我后颈下方快搓出一盏茶的时间了!” “啊,呵呵,有……有吗?呵呵……” 小满赶紧换个地方,边搓边在心里碎碎念:这是尸体……这是后背……这是肩胛骨……这是脊椎……嗯,侯爷这骨头长得挺周正……呸呸呸!想什么呢!专心搓背!专心!就当在给一尊玉雕做清洁!对!价值连城的那种!弄坏了赔不起! 顾溥实在受不了,轻笑道:“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去休息吧,别睡地上,把榻上的矮几挪一挪,睡榻上吧!” 小满如蒙大赦,兴奋的差点把手里的澡豆扔进桶里:“那侯爷你慢慢洗,我先睡了!” 顾溥接过澡豆:“去吧!” “谢侯爷!”话刚落,人已飞出去了,太难了!再搓下去,自己怕要先心跳过速原地炸尸了! 第七十五章 路塌 第二日一早,匆匆用过早膳,宋小满与顾溥便驾着马车上路了,一路上风和日丽,小满还不忘拍一下顾溥的马屁:“侯爷,我发现你真是有福之人!” 顾溥掀帘而出,坐在车辕另一边,顺手接过小满手里的缰绳:“你去休息一下,我来驾车!” 小满也不娇情的松开手,顺势就倒在车辕上,两条小脚吊在车边晃荡:“我不累,我躺在边上陪侯爷聊天解闷儿吧!” “行,那你说说刚刚为什么说我是福之人?” “怎么不是,你看侯爷你从小到大那些传奇的经历就不说了,光说我遇到侯爷后,那么难的案子,在侯爷手里,那也是几天就破了,而且,你看,就算我们出行,那每日都是睛空万里,顺顺当当,连个山匪什么都没遇到过,这还不是有福之人,是什么!” 顾溥嘴角微扬,眼底却滑过一抹幽暗,他是有福之人吗? 两人各自想的入神,突然,一道闷雷由远及近在空中炸开,小满‘嚯’地坐起身子,老天爷,你这么不给面子的吗,刚拍完马屁,你就不能等这屁散开点再来。 “好了,看来,你那套说辞得改改了!” “呵呵,不影响,不影响!”小满讪笑的吐掉叼在嘴里的狗尾草:“侯爷,要不我来驾吧,一会儿下雨了,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顾溥抬眼望天,刚刚还碧蓝如洗,现在已被翻滚的铅云吞噬,黑沉沉地压下来。 “去把蓑衣拿出来!” “哦,好!”小满起身走进车厢,翻出了蓑衣,赶紧递了过去:“侯爷,你赶紧披上,这雨怕是急雨,来得快!” “嗯!” 刚把蓑衣披上,豆大的雨点就了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瞬间就将干燥的官道浇得泥泞不堪。 “你进去吧,坐稳了!驾!”顾溥挥着马鞭朝前赶路。 小满折回车里,拿出另一件披在身上,她一个下人,怎么能自己在里面享受,侯爷驾车的道理。这要被江野知道,估计真得把自己挂墙上去。瞟见自己的家伙事儿,想了想还是绑在了腰上,钻了出去。 顾溥见她抓着车框坐在自己旁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驾车前行。 雨越来越大,车轮碾过泥水,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溅起的泥浆糊满了车辕。速度也是越来越慢,天地间也被雨浇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视线变得模糊,山路崎岖,此刻被雨水浸泡如同铺了一层厚厚的油脂,车轮不断打滑, 风裹挟着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身上,小满缩着脖子,把蓑衣又往上拽了拽,冻得牙齿都开始打颤:“侯爷!这路……” 话音都未落,一阵沉闷的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从头顶传来,不是雷声!是什么?……小满正抬眼去望 “不好!”顾溥瞳孔骤缩,猛地丢开缰绳,一把抓住小满的后衣领,如拎小鸡般将她提起!右脚在车辕上狠狠一蹬,借着反冲力,抱着她朝路旁一块坚实的山岩后扑去! 就在两人身体离地的刹那—— “轰隆隆!!!” 一块巨石裹挟着泥浆、碎石和断木如洪荒巨兽,狠狠砸在了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车厢和马瞬间被泥石淹没,一同坠入路旁深不见底的悬崖!撞击声和落石的轰鸣声在暴雨中回荡,震得小满的耳朵嗡嗡作响,从顾溥怀里抬头,望向那片狼藉,完了,彻底完了! 官道被巨石彻底截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断裂的路面边缘还在簌簌掉落泥土和碎石。 小满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真是大难不死呀!谢菩萨保佑,谢爹保佑!嗯……还有谢头顶这位,小满抬头就撞进顾溥低垂的眼眸,心慌又羞涩挣开他的怀抱,天啊,自己怎么一直被侯爷抱着呀! 顾溥眉头轻拧,看着她的慌慌张张不解道:“怎么?吓着了!” “嗯……嗯!”小满忙不迭的点头。 “没事儿了,此地不能久留,山体松动,恐还有塌方。” “可…可我们去哪儿?” “我刚瞥见那边山坳似有屋舍。离此应当不远,约莫一里左右。先去那里避雨再做打算。” “哦,好!” 第七十六章 荒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却没有停的意思,一里路,若在平日不过片刻功夫。但在此刻却显得异常漫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小满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顾溥及时拽住。 “你这体魄往后要多加锻炼,这要行军可是不行的!” 小满一头黑线,还把她送去战场,直接打死她好不好啊?但,却还是满口答应道:“嗯,回京后我就让秦大哥好好教教我!” “我得空了,也可以指点你一二!” 小满嘴角跟着抽了抽,想反抗又不敢,弱弱回道:“先谢谢过侯爷了!” “怎么?听你口气,还不愿意!” “不是,只是我太笨了,怕侯爷生气!” “哈哈哈,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自己笨的,你不一直都是自诩自己聪明的吗?” “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别人比,那我确实聪明,可跟侯爷你比,那估计这世上没几个能聪明过侯爷的!” 小满刚一抬头,就见前面一片依山而建、影影绰绰的屋舍轮廓,兴奋的叫道:“到了!侯爷!真有是一个村子!” 顾溥也抬眼望去,幽深的眸子却深了几许,环视一下,叹道:“走吧!” 小满赶紧上前两步,紧张道:“侯爷,怎么了?不对吗?” “这天都快黑了,却没一盏灯!” 是呀,她怎么没有发现,小满再次惊觉抬眼望去,那些房舍孤零零地伫立在雨幕里,反而更像一座座的孤坟,刚上头的那点喜悦瞬间浇灭,一股寒意从脚底泛起来,小满一把抓住顾溥的手:“侯……侯爷,不会有鬼吧?” 顾溥垂眸看着两只紧握的手,这小子的手怎么这么小,这么软,以前怎么没发觉。 “侯爷,侯爷!” “啊,嗯……!”顾溥收回视线,没好气道:“你一个仵作怕鬼,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仵作为什么不能怕鬼呀!”小满不服气,上前抱着顾溥的手臂:“有侯爷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好了,走吧!”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村落走去,来到村口,一块歪斜石碑被杂草挡住了大半,顾溥上前拨开杂草,“回砂坳”三个字勉强还能辨得出。 “回砂坳!”顾溥在口中呢喃,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呢,回忆好一会儿,却也寻不得半点记忆。 “侯爷,这回砂坳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哦!” 两人再次并肩而行,天色只剩灰白,雨似乎也渐渐小了,房屋大多倾颓败落,土坯墙被雨水冲蚀得坑坑洼洼,枯藤野草肆意蔓延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整个村落,如同一个巨大的、被雨水浸泡的坟墓,鬼气森森。 “侯…侯爷…”小满下意识地靠近:“这…这村子是个荒村!” 顾溥没有回答,停下脚步,环视一圈,而后才道:“先找间完整的屋子避雨,再说!” “哦,好!”小满垫起脚四处张望,指着一处房舍道:“侯爷,那间好像不错!” “嗯,走吧!” 第七十七章 麻婆 两人来到院前,院墙半塌,没有院门,院中已经荒草丛生,两人径直走了进去, “侯爷,门好像没锁……”小满伸手就去推房门,指尖刚碰到门板时,“吱呀——!”刺耳的门轴转动,木门毫无征兆从里拉开一道缝隙! “啊——!”小满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反身一扑,就扎进了身后顾溥的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力道之大,差点把猝不及防的他撞个趔趄。顾溥心头一凛,而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锐利看向门内 昏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一盏极其昏暗的豆油灯。但借着这微弱的灯光,勉强将里面人看清,是一位身形枯槁的老妪,白发稀疏地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他们,油灯摇曳下衬得她整个人更显诡异。 顾溥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松开,轻轻拍了拍小满的后背:“好了,是老人家!”,然后对着门内的老妪道:“老人家,叨扰了,我主仆二人赶路至此,突遇大雨山崩,车毁路断,被困山中。眼见天色已晚,雨势未歇,不知可否借贵处暂避一晚风雨?只求一隅之地遮身,绝不敢多扰。” 他特意点明“主仆”,表明自己并非歹人。 老妪的目光在顾溥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旁白的小子,小满这才也将人看清,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真被吓死了,只要是人,不管活的死的都不可怕,赶紧施礼道:“不好意思,婆婆,我刚才没吓着你吧!” 麻婆眼底无波的收回视线,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缝,声音嘶哑道:“……进来吧。” “谢谢婆婆!” 小满小心地推开房门,刚迈过门槛,一股混合着霉味、草药的苦涩以及一股甜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皱了皱鼻子。这股甜腥气其实整个村子都有,很淡,但却难逃她的鼻子,这个味道很怪,小满也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借着老妪手中那点微弱的灯光,隐约可见屋内陈设极其简陋破败,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两条歪斜的长凳,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墙壁斑驳,糊墙的泥巴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和土坯。 “柴房在那边,”麻婆抬手指了指屋子侧面一个黑黑的门洞,“你们住那里,柴草自己铺”,说完转身欲走。 小满赶紧喊道:“婆婆,有吃的吗?!” 见老人家直直地望着自己,小满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这一路过来,滴水未进,实在又冷又饿!” “没有!”丢下两个字,麻婆转身步履蹒跚朝另一个黑洞洞门里去,小满刚想再开口,手被顾溥拉了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两人就这样目送那个佝偻背影钻进里间,“嘎吱”房门合上,门栓落下,隔绝了那点微光,整个堂屋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小满浑身一个激灵,反手去抓,太黑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一只宽大温暖的手一下握住自己的手,小满心里一下踏实了,下意识朝他挪去:“侯爷!” “嗯!” “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没事儿,跟我走吧!”顾溥牵着她的手,朝着柴房的方向挪去,推开柴房的门,借着窗外的光,小满这才微微能看清点东西,整个柴房堆满了柴草和一些农具杂物,松开顾溥的手,小满赶紧将杂物挪了挪,腾出了一块地方,将麦草铺上:“侯爷,你快到这里来休息一下!” 顾溥将蓑衣解开,将湿透的外袍脱下,晾在一边农具上,回身见小满只将蓑衣丢在一边,外袍则仍穿在身上坐在那里一点点拧着:“你为何不脱下来晾在这里?” 小满停下手里的动作笑道:“只是衣摆湿了,拧拧就好了,要脱了,我可没有侯爷的体魄,到了深夜怕是会冷的!” 顾溥没在说什么,靠坐在干草上,开始闭目养神。 小满将衣摆拧的差不多了,整理一下,抱着膝盖坐在到了旁边。 雨渐渐的停了,只有偶尔一两声从屋檐滴落的雨水,天空被洗的异常透亮,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棱斜斜的照了进来:“侯爷,这里好奇怪!” 顾溥没有睁眼,只是冷冷道:“睡吧,一切明日再说!” 第七十八章 回砂坳 晨光穿过窗棂在柴房的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小满被猛的惊醒,揉着打着鼓的肚子坐了起来,柴房空荡荡,只有剩她一人,顾溥不见了! “侯爷?” 小满赶紧爬起来,想起昨天这里的种种,这鬼地方她可没勇气一个人待着,几乎跳着冲了出去,一把拉开堂屋的门——熹微的晨光涌了进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和寒意。 顾溥站在院中半人高的荒草丛里,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中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负手而立的望着群山。 小满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侯爷!您吓死我了!这一大早的……” 顾溥闻声,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将以往的硬朗添上了几分柔色:“醒了?” “嗯!”小满揉了揉瘪瘪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看向麻婆住的那间屋门,“侯爷,我快饿扁了,我去找那婆婆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说着就要往那边走。 “不必去了!她寅时三刻便出去了。” “出去了?”小满愕然转身,看向院外泥泞的小路:“这么早?她去哪了?这荒山野岭的” “不知!”顾溥的目光再次投向群山。 小满一愣,随即恍然,嘴角弯弯蹦跳了顾溥身边:“谢侯爷!” “谢我什么?” “谢侯爷爱护呀!呵呵,这里那么古怪,万一他们来个调虎离山,那侯爷就再见不到这么可爱的我啦!” 顾溥笑着揉揉她的发顶:“你呀,就是一个鬼灵精!” 肚子咕咕声,让小满瘪着嘴捂上:“不行,再不吃东西,我怕我也走不出这里了!我去找找吃的!” 她记得柴房旁边好像还有个更小的门,刚迈两步,想到什么,回头征求道:“侯爷,可以吗?” 顾溥微微颔首,小满立刻来了精神,小跑着绕到屋侧。果然有个低矮的土坯小门,上面挂着一把生满红锈的铁锁,都不用多大力,轻轻一推,小门就开了。一股更浓的霉味混着尘土和陈年烟火气扑面而来,小满捂着鼻子走了进去。 这灶房比堂屋更小,更破败。这……小满环顾四周,这是多少年没用过了,全是灰和珠网,那个老人家不吃饭的吗? “侯爷!”小满刚走到门口想叫顾溥,没想他人已经走过来了,转向指着这一屋东西:“侯爷,这里什么都没有!灰都这么厚了,水缸里都有青苔了!那老人家吃什么喝什么?而且,她寅时就出去了……啊!” 顾溥蹙眉看着她:“你一惊一咋干什么?” “不是侯爷,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老人家就是一个鬼呀,你看她寅时三刻就起来了,那正是鸡打鸣时,她这是回坟里啦!” 顾溥一个脑崩弹在她的额头:“你家的鸡寅时打鸣的?再胡说八道,回京后就把你丢五军营里待一阵子,到时你身板强硬了,嘴也就老实了!” 小满嘟囔着揉着额头:“那侯爷你说她一连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家,天都没亮就出门,能去哪儿?再说,她吃什么喝什么,不是鬼难不成还是神仙不成!” 顾溥眉头微蹙,再次环视一圈:“走吧,我们出去再说!” “哦!”小满两步追了上去,疑惑道:“侯爷,我们去哪儿?” “你不是饿了吗?这村里没吃的,山里难道没有野果和野味不成!” “呵呵,对呀!”小满屁颠颠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走过,再次扫过这些荒废的房舍,虽然已经没了人间烟火,不过看这房舍的密集程度,可见当时不是几户人家的小山村,而是成规模的住了好几百人,可现在为什么就荒了呢?而且,麻婆去哪儿了呢? 再次来到那块残破的“回砂坳”石碑前,两人望着岔路愣了神。 第七十九章 进山 昨日暴雨模糊了视线,今天才发现这出村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官道延伸下来的,另一条则是隐在深草里的羊肠小道,蜿蜒不知伸向何处。 小满好奇地走了过去,用脚拨弄着荆棘杂草,越拨越发现不对,蹲下身子:“侯爷,你看!” 顾溥将视线从路的尽头调了回来,两步上前,眉头微拧看着两条几乎被杂草吞噬的车辙印。 这深山居然有这么深的车辙印,那这条路又究竟通向哪里呢? 小满拍拍手上的灰:“侯爷,这两条印应该是重物长年碾压才会有这么深,但以村庄荒废的样子估算至少有五年以上了,这里以前难道是采石的?” 顾溥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山峦道:“走吧,去哪儿看看!” “哦!”小满正准备起身,耳朵微动,再次寻着声音,朝旁边拨开草丛,果然,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水流潺潺,汇入下方一个小潭:“有水!侯爷,有水!”, 小满兴奋地将小潭边的杂草全部拨开,哇,终于可以喝上一口水了!掬起一捧水就往嘴边送,冰凉甘甜一阵舒畅滑过喉咙,又连捧着喝了好几口,这才满足地喘了口气坐在草丛边。爽!要是再来个烧饼之类的就圆满了。 顾溥来到水边,蹲下净手,刚也掬水,目光却被水底鹅卵石缝隙间暗红色物质吸引。探手从水底捻起一撮暗红泥沙,指尖湿滑细腻,凑近鼻端,并没什么异味。 小满好像也发现沉底的暗红,捻起在指尖搓揉,然后看向旁边,声音颤抖道:“侯……侯爷,是……是朱砂!” “吐出来!”顾溥厉声喝道。 小满也吓得够呛,张嘴就用手抠自己的舌根,连着干呕了几次,“哇”地一声,刚喝的水混着酸水全吐了出来,咳得眼泪直流。 见她全吐了出来,顾溥也松了一口气,从腰间解出一条被蜡封的小皮囊,剥开一颗,递了过来:“吃了它!” 小满用袖子擦过嘴角,好奇的接过,凑到鼻尖闻闻,光闻味道就知这颗药丸怕是价值不菲:“侯爷,这药丸要不还是留着吧,这水里还残留的毒应该很少了,而且我还都吐出来了,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让你吃你就吃,哪儿来这么多话!” 小满将药丸握在掌手,偷瞄一眼一脸严肃的顾溥,竟觉得十分暖心,原来被骂还可以很高兴的,甜甜的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一股清凉感瞬间将刚刚翻腾的五脏六腹安抚,人也舒服了起来,好像连肚子都没那饿了,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走吧,进山!”顾溥将那一条皮囊从新戴了回去 “进山!?” “嗯!”顾溥指着另一座山:“我们去那儿,估计只有那里才能找到可以吃的东西了!”说完就朝着小径走去 小满惊讶的环视,好一会儿也才明白顾溥在说什么,小跑的追了上去:“侯爷,你等等我!” “侯爷,你是说这个村子都被污染了?” “嗯,你没发现这里没有鸟叫吗?” “啊!”小满又驻足听了一下,还真是,自己怎么没有发现这个,有了这个思路,再看向这些荆棘和杂草,才发现这里荆棘和杂草都长得跟别处不一样,似乎更怪异更硬实些。 见顾溥身影已经走远,小满奔了过去:“侯爷,侯爷,你等等我!” 第八十章 迷药 古谚说的好“望山跑死马”,看似不远的山峦,真走起来,那距离好似被无限拉长了般。 小满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双腿灌了铅似的重,抬眼看着侯爷一身玄色被汗水浸透的在前面开路,小满再多的累都咽回了肚子里,现在她算明白秦陌和江野为什么那么全心全意地跟随他了,有这样的主子,是谁都得誓死追随。 日头渐渐偏西,下午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终于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踏入一片相对平缓、植被更为丰茂的山谷,小满一下瘫坐在一块青石上,喘着粗气:“侯爷…歇…歇会儿吧…” 顾溥停下脚步,目光四扫。青石上的苔藓,偶尔的鸟鸣再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让他紧绷的心也落了下来,看来方向走对了。 “嗯。”顾溥轻应一声,指着不远处几棵挂着红彤彤果实的野山楂树:“那里有果子,你……”, 话还说完,就见小满一个起跳,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扑了过去。 顾溥好笑的收回手,也阔步而去。 野山楂个头不大,酸涩中带着一丝苦味,可在小满嘴里那此刻比肘子还好吃百倍,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招呼道:“侯…侯爷,你快吃点,那,这个给你,这个大!” 小满将刚在衣服上蹭干净的果子递了过去。 “你吃你的!”说着,顾溥一个借力起跳,将树最顶上最大最红的十几颗全摘了下来:“来,吃这个吧!” 小满不客气的拿起几个:“呵呵呵,还是侯爷厉害!” “赶紧吃吧!”顾溥摘下几颗边嚼边道:“这里实在古怪,暂时敌我不明,后面你都称我为公子!” 小满啃咬的动作顿了顿,认同道:“嗯,好的,侯……公子,呵呵!那公子,我们接下来还往山里去吗?你看这里枝叶舒展,跟村里那边草木都不一样了,是不是已经安全了。” “嗯,光从周围的情况来说,这里确实没受到土脉硗毒的影响……”话还没说完,顾溥神情一凝,脚尖一挑,一颗石夹于指缝,“嗖”的一声。 小满就觉眼前一个黑点飞了过去,接着就听到灌木丛里传来几声“吱吱”的惨叫。 “去,把它捡过来,一会儿可以打个牙祭!” “啊!真的吗?”小满兴奋的蹦了过去,果然在草丛里躺着一只大肥兔子。唉呀呀,跟着侯爷就是有肉吃呀!都不用顾溥吩咐,小满拎起兔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不远岩石边涓涓淌过的泉水: “公子,我去那边清理一下!” “去吧!”顾溥也找到一块避风的巨石,捡来柴火点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林中都裹上一片灰蒙,两人围坐在篝火边,听着油脂滴在火中滋滋的声响,小满的口水管不住的咽了又咽。 顾溥将树枝转一了面,没好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没给你吃过肉呢!” 小满将嘴边的口水吸溜了进去,两眼放光地盯着渐渐焦黄的兔肉,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好……好了没?” “再等等,里面要熟透。” “哦!”添着嘴唇眼巴巴的等着,抬头看着飘荡的薄烟,小满深深吸了一口,陶醉道:“这野兔一定很好吃,连烟都有甜味!” “你这是饿晕了,闻什么都香!” 顾溥翻转着,鼻翼微动,脸色骤变:“闭气!是迷药!” 小满晃着头,两眼无神呆呆望着:“闭……闭什么……”,话还说完,人就瘫倒一旁。 顾溥屏气起身去拉她,一张大网瞬间落下,将两人连同篝火一起罩住。 顾溥只觉视线里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火光扭成一片光斑,奚奚嗦嗦的声音响起,覆在佩剑上的手,无力垂下。眼前阵阵发黑,一个黑影朝他们走来,顾溥眼中的惊异之色一闪,人就软软倒了下去。 第八十一章 阿岩 剧烈的颠簸让顾溥的意识渐渐地回来,撑开一丝眼缝,入目的景象让他的心骤然收紧,证明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长人!一个只存在于志怪异闻中的长人! 夜色中,参天古树如同灌木丛般与他们擦身而过,垂眸往下看,他俩好像被悬挂于半空,像两只猎物被一个网兜装着,挂在身后。顾溥头晕的再次揉揉眼,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可入目还是那'山峦'似的后背和巨大兽皮、藤蔓拼接的衣物。他自认也算见多识广,江湖奇人、异域怪客也见过不少,在苗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儿都碰到过,但这次着实超出了自己的认知,顾溥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 没想到在湘南的深山之中,竟藏着这等骇人听闻的生灵!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顾溥伸手探了探窝在自己怀里的小人,臭小子,睡得还挺香!现在想也想不明白,一股药劲儿又上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顾溥调整一下姿势,再次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了。 顾溥感觉身体一轻,两人连同网兜被抛了出去!赶紧用身体护住小满,“砰!”的一声巨响,两人重重的砸在地上,滚作一团。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微松,但没有睁眼。 “呜……” 小满却呻吟着悠悠转醒,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的是一个熟悉的怀抱,刚想伸手去推,却听到头顶压抑的声音传来:“别动,别吭声!” 小满身子一僵,才回想起一点什么,他们在烤兔肉,然后……都快熟了,她就听到侯爷让她闭气……然后……她们就到这里来了……被打劫了!!窝在顾溥怀里,小满压低声音问道:“公子,那我们要这样多久?是土匪吗?劫财还是劫色?是不是看中了公子?要是公子打不过,你先委屈一下,我下山去搬救兵来……” 顾溥本还一脸紧张,被她一通叨叨,没好气的松开怀抱,彻底躺平:“劫财还是劫色,你自己看吧!” 视线一下开阔,但他们还被网着,小满挣扎着坐了起来,入眼的粗糙嶙峋的岩壁,整个山洞极为宽敞,仿佛整座山的腹心都被掏空般,中间烧着的一堆篝火,也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公子,这里好大!”,天啦,居然有回声。 “那是对于你我而言!” “什么意思……” 话才落,就听到洞口,“咚、咚……”一声声沉闷巨响,小满紧张去扯网子:“公子,地动了,赶紧跑!” 顾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嘘,别说话!”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微眯的眼睛就被进来的人惊得瞬间瞪大,这是人?是鬼? 长人好像感觉到那道目光,又咚咚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睁着大眼,好奇地盯着他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着。 顾溥没感受到恶意,也正过身子,仔细打量起对面,除了身形比他们大两三倍外,其它倒也没有怪异得地方,而且眼神还特别清澈干净,倒像一个充满好奇的孩童般看着他们,试探的坐起身子,笑着招呼:“你叫什么名字!” 阿岩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网里人在说什么,也是裂嘴笑道:“阿……阿…阿岩!” 第八十二章 中毒 宋小满也感到对面巨形怪物没有攻击性,咽了咽口水,和颜悦色道:“阿……阿岩,呵呵……真是好名字!嗯……呵呵,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吗?这是你家吗?你多大……”,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溥手一扯,人就到他的身后:“你问这么多,他明白得过来吗?” 小满无声嘟囔了两下,人家不是紧张嘛,哼!扒着顾溥的衣服,斜出身子再次打量起对面。古铜色的皮肤上一些青黑色的蛛网状纹路在昏暗的火光下若隐若现,小满眉头不自觉的轻拧,迅速往他手臂处看去,果然关节处颜色深得发暗,甚至透着暗红色。 小满立即挪出两步,朝着愣神阿岩比划道:“阿岩,啊……”指点着自己大张的嘴巴:“阿岩,像我一样,啊……” 顾溥侧身看了她一眼,也是好奇看向阿岩的嘴,小满是发现什么了吗? 阿岩愣愣盯着小满张大的嘴和一排牙齿,嘴角一弯,也学着做:“啊……,阿……” 而小满看着对面满嘴参差不齐的牙齿,缝隙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碎屑,眸子沉了下去:“公……公子,这……这里怕也不安全,阿岩中毒颇深!” 顾溥的心也跟往下沉,无奈道:“尽快出去吧!”,抖了抖挂在身上的网,示意道:“阿岩,取下来!取下来!” 阿岩笑着点了点头:“嗯!嗯!”,伸手一抓,一抖,两人像物件一样被甩了出去,小满只感觉天旋头转,腾空的身子一下撞进一个怀里,接着就是重重的落地闷响。我的天爷,侯爷没摔坏了吧!赶紧抬头去看:“公子,公子,你还好吧?” 顾溥吃痛的松开手,揉着腰站了起来:“没事儿,就是撞岩石上了!” 小满赶紧从地上爬起,上前搀着顾溥的手臂,刚想怒骂对面,微张的嘴动了两下,旋即露一个大大微笑:“呵呵,没事儿,没事儿,下次不能这样了!”,说完暗自吐了一口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一站起来,对面人至少是自己的三个身长,身宽也是两三个自己,这中毒得多久才能变成这样呀! 阿岩好像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憨笑着转身跑了出去,两人不明的互视,小满朝着洞口的方向望了望:“公子,要不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 顾溥松开揉腰的手,四处打量一下:“我没事儿了,现在敌我未明,我们一同去吧!” “哦,好!”小满松开搀扶的手,两人并肩朝外走去。刚来到洞口,四处没有树枝的遮档,月光将这里照得分外透亮。正好奇,这眨眼的功夫,人跑哪儿去了,就见左前方突然冒起一团黑影阔步朝这边走来。小满下意识的跳了一下,拍着胸口道:“呼……,还……还真有点不习惯!”,抬头却见顾溥只是淡扫过阿岩走来的方向,目光却盯着不远处的山坳。小满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眺望了好一会儿,隐隐看见类似火光的星点,惊喜道:“公……公子,山下有人家!” “嗯,确实有人!”顾溥收回视线,看向蹦跳而来的人:“阿岩把我们烤的兔子拿来了!” “啊,真的吗?”小满兴奋的跳着迎上去,刚迈出的脚,又恹恹的收了回来,委屈巴巴道:“公……公子,这……兔子还能吃吗?” “不吃等饿死吗?好了,阿岩的毒怕在是娘胎就有了,才能长成这样!” “呵呵,那行,我真的真的快饿死了!”说完就朝阿岩跑去。 “阿岩……阿岩!”,小满喜嗞嗞上前一把将他腿抱住,嗯……,是的,就自己这身高,只够得到阿岩的大腿。 阿岩被这一抱也是身子一僵,那小小的、温暖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腿,带着一种他早已遗忘、甚至可能从未真正体验过的亲近感。他好像很久很久没被人抱过了,就连婆婆也没这样抱过他。褐色的眼睛满是孩童般的茫然和渴望,巨大的手掌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里。 “阿岩,你怎么了?”小满仰着头眨眼望着他:“你是不是也饿了,我们一起吃兔子吧!呵呵”,小满眼馋地指着那只被巨大手掌衬托得格外“小巧”的烤兔,肚子适时地发出一串响亮的咕噜声。 第1章 《河伯新娘》河伯娶亲 大明弘治三年、江南建安镇、西街陋巷 “小满,小满!”孙三牛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裹风带尘地冲进了只剩一半围墙的小院,一把推开快要散掉的木门,朝着床上喊道:“小……小满,快……快起来!” 竹榻上的身子只是蠕动了一下,腿一搭继续睡着 “唉哟,我的祖宗,你快起来吧,出大事儿了,死人了!”三牛也不惯她毛病,几步上前去拽。 “唉呀!”宋小满手一挥,抱着被子不满道:“不是有满福吗?” “满福今早拉肚子,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你就快点吧,今天可是来了个京城的大人物,现在全巡检司都在河神庙等着呢!” “啊哈~,那管我什么事儿”小满打着哈欠翻过身,双目无神的盯着床前满头大汗的人。 “赵巡检让你去验尸啊!” “不去,我又没奉?拿!老赵还欠我三两六钱呢!哈~~快走,别耽误我睡觉,我刚梦到鸡腿,就被你吵没了,哼!”小满报怨着刚想翻身继续梦鸡腿,身子就被三牛推了起来:“祖宗,你就起吧,赵巡检说了今日现结,还管饭!” “现结,管饭?”小满睁着迷蒙的眼看向已经急的火烧屁股的三牛。 “对对对,还加鸡腿呢?” “嗯……再加一壶梨花白!” “成成成!活祖宗快走!” “呵呵呵,那行!”宋小满坐起,扯了扯身上的中衣,下床汲着破洞的布鞋,拿起柜子上的布袋:“走吧,说好了,先开饭!” “知道啦,走吧!”孙三牛拉起小满手就往外跑,边跑还边唠叨:“今天来的可是大官,今日你可要注意些,死的是昨日河伯娶亲的新娘……” ***** 七月的日头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白,蝉鸣裹着河腥味让在场的每个人的衣衫似乎都黏在了身上,赵德顺的官袍早就被汗渍晕出了层层盐花,领口一圈深褐色的汗迹活像被人勒过的脖子。余光瞥见榕树下玄色锦袍的高大身影,再次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 围观的百姓虽然好奇平日威风八面的赵巡检,今日跟个鹌鹑一样站在一位气势凌人的人身边,但他们更在意的是现在神庙里的那具女尸,这可是关系他们每一个人,这会不会是河神发怒了,不认可这个新娘,那会不会把灾难都降到他们身上,大家的心比这当头的太阳还要燥。 昨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俗称鬼节,也是建安镇三载一度的盛事。按着旧俗,镇上要选个八字纯阴的待嫁姑娘,披红挂彩送进河神庙当一夜河神新娘,为依水而生的丝绸重镇,求得河神庇佑未来几年的风条雨顺。当然这一晚也不是白待,不仅可得全镇供养的五百两香火线,更妙的是,历任“河伯娘子“再嫁后,夫家皆鸿运当头、或官运亨通,或突获横财,最不济的粮铺王娘子,去年竟在后院枯井中掘出前朝金饼。这般美事,也是引得各家闺秀暗中期盼自己能被选中,然而今年美事变惨事。 今早卯时三刻轿夫来接新娘时,正殿门一推开,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本该端坐在喜榻上的新娘,此刻被铁链死死捆在殿中间的红柱之上,瞠目惊恐,三根金黄稻穗深深没入心口,暗红血迹顺着柱身蜿蜒而下,与散落满地的鱼骨、纸钱交织成诡异的祭典图景。 第二章 命案 赵德顺也几乎是一夜没怎么合眼的侯在外院,提心吊胆地不时朝正堂望一眼,生怕屋里那位召唤,自己没第一个反应。眯着眼看着屋里的灯终于灭了,赵德顺一下趴在了石桌上,虚弱道:“几时了” “卯时了!”李卫也打着哈欠上前。 唉呀,那个天爷呀!这镇远侯是铁打的吗?案牍什么时候不能看呀,一来就看,一看就是一整晚,他这是做了什么孽了,本来小曲听着,小酒喝着,怎么天上就掉下来个大官,还是镇远侯,还是刚刚平了苗疆叛乱,斩杀了万余人,被加封太子太保的镇远侯——顾溥。昨晚,他都好像看到自己家的太祖太奶来接自己了。 趴在桌上感觉才眯了一会儿,就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往耳朵里灌:“大人,大人不好了,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赵德顺几乎是从石凳上弹起的,手忙脚乱的比化着`嘘!`,他真想扑上去捂上那人的嘴。 只听房门`嘎吱`一响,一身玄衣锦袍的高大身影跨门而出:“出了什么事儿?” **** 赵德顺舔了舔起皮的嘴唇:“侯爷,暑气伤身,不如移步……” 顾溥睁开假寐的眼,眼底尽显寒光:“巳时二刻了,原来建安镇的巡检司是要等尸体晒成人干才能验尸查案的?” 赵德顺‘嗞溜’丝滑跪地:“侯爷息怒,侯爷息怒!着实是事发突然,巡检司的仵作只有一人,名叫陈满福,昨晚闹痢疾,此刻连床都下不了,若去邻镇借调来回怕是更久,我们镇刚好有一位没有公职在身的仵作,已经差人去叫了,他技艺相当精湛,听说还是宋慈后人!” “嘁!”江野抱臂环胸轻呲,赵德顺不明抬头望去,赶紧解释道:“大人,您可真不要小看那孩子,咱们镇上有几起悬案都是他破的,不知道大人也没有看到案牍上的两年前的陈家盗银案、一年前河底沉尸案,还有前段时间李村丢牛案!” 顾溥眼神微敛,这几个案子他昨晚到是看到了,案子确实破的漂亮。莫名间对这人升起了丝丝好奇。 江野却满不在乎道:“现在是个仵作,姓宋就说自己是宋慈后人,不姓宋就是传人,估计宋老爷子都没想自己桃李满天下了!” “江野,不得无礼!”站在另一边的秦陌开口训道。 江野瘪瘪嘴的转过脸。 赵德顺尴尬的不知怎么接了,傻笑的跪着。 “起来吧,如若再等一刻,还不来,那就……”顾溥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的人群骚动,树下的几人全朝那边望去。 人群闪开一条道,一个娇小的身影晃晃悠悠荡了进来 “饭呢?!”宋小满趿着露趾的布鞋,腰间九连环撞得叮当乱响,四处转了一圈,没找到答应的鸡腿。双眼瞪向跟来的孙三牛:“三牛,饭呢?说了先吃饭的!” 孙三牛赶紧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麻溜冲到榕树下,跪道:“回……回大人,小满带到!” “我看到啦,赶紧验尸呀,还愣着干什么!”平时挺灵光的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木讷了。 孙三牛难为情的望向自己的大人:“大……大人,小满说他要先吃饭,他已经两顿没吃了,不吃饭没……没力气干活!” 真是个活爹,赵德顺皮笑肉不笑请示:“侯……侯爷” 顾溥黑着脸挥手。 赵德顺朝李卫使了使眼色,李卫火速的冲了出去。 “大大……大人,小满还说” “他又说什么呢!”赵德顺火开始往上冒,有什么不能等这位杀神走了再说呀,一点没有眼力儿。 “他说你还欠他三两六钱,加上今天的一两,一共四两六钱,要……要现结!” 赵德顺还没反应过来,顾溥三人已是眼如寒冰的甩在他脸上,赵德顺真想就近跳河算了,抖索着从袖袍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他,五两,不用找了!” 孙三牛喜嗞嗞的接过,赶紧起身跑了过去。 小满抛了抛手里的银子,满意地朝不远处的几人拱了拱手,心满意足地揣进了怀里。 第三章 神庙验尸1 “走吧!”宋小满提步就朝庙殿走去 “不是要吃了再验吗?”孙三牛紧跟上前。 “人家老赵这次懂事,给了这么多,那我还不得也懂事点嘛!”小满轻笑挑眉,路过树下,扫一眼眼生的几位,特别中间那位,乖乖煞气这么重,这得杀过多少人呀!赶紧错开急步朝正殿走去。 几人见他动了,也跟着起身,朝正殿而去。 随着朱漆大门吱呀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河泥腐臭扑面而来。 顾溥早以探查过现场,无感站于一旁,他到是要瞧瞧,这破衣烂衫的小子究竟有几分能耐。 孙三牛早就“哇”地一声捂住嘴,踉跄着退到廊柱旁干呕起来。 宋小满则是瞳孔一缩 殿内红绸翻卷如凝固的血浪,新娘被手腕粗的铁链反绑在盘龙柱子上,双目圆睁,三根金黄稻穗穿透绣着并蒂莲的嫁衣,没入心口,血顺是柱身蜿蜒而下,在柱脚积成小小的血泊。散落的鱼骨泛着青白,混着烧剩的纸钱与未燃尽的香灰,将铺着红毡的地面装点得宛如修罗场。 “啧啧,这阵仗比去年水鬼索命那场还邪乎。” 宋小满咂着嘴,迈步而入,他却并未急着上前验尸,反而走到神龛处,来回看了看,再探身去拨弄供桌上的河神牌位,突然瞟见神像底座边缘有一道隐隐蹭痕。小满疑惑闪过,再次打量起这间殿宇,不大,约莫二十余丈见方,中间神龛,一座河神神像,一张供桌,供品五谷、神龛右侧是一张所谓的喜床,红绸铺成,却只是有些褶皱,并不凌乱;新娘周围倒是有两处血脚印,宋小满看向门口赵德顺,指着脚印道:“谁的?” “谁的!?”赵德顺指台阶下的吼道。衙役和轿夫都赶紧摇头摆手。 顾溥眼神凌厉再次瞪一眼低头不敢说话的江野,朝里面人道:“是我属下的!” 正要发作的赵德顺一下泄了气,讨好道:“呵呵,没事儿,没事儿,不影响,不影响!” 宋小满送他一个白眼,刚想嘲讽两句,却听到外面最美妙的声音传来:“大人,饭菜到了!” 李卫提着食盒急急往里赶。 宋小满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接过食盒,深深嗅了一口:“哇,真香!” 逼不及待打开盒盖,酱肘子的香气混着血腥弥漫开来,本来没反应的人,都有些忍不了的干呕。 顾溥三人却神色如常,对于他们在尸堆里爬过人来说,这还真不算什么。 宋小满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肘子,边啃边咬,又折回去来到尸体边上,边看边吃。 顾溥冷眼看着这么不着调的验尸,冷言道:“赵巡检,这就是你说的技术了得的宋家后人?” “啊,这……呵呵这!小满,你要不吃完再验!?” “不影响,不影响!”小满嘴里流着油,盯着新娘胸口三根稻穗仔细端详,油渍顺着嘴角往下淌。 江野都看不去的冷讽:“小子,你倒底行不行呀?混吃混喝也找个好地方,你这样亵渎河神的新娘,小心他晚上找你,到时别尿裤子!” 小满扯下骨头上最后一块肉,小脸撑得鼓鼓,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外面的人:“河神连他的娘子都管不了,还能管到我,切!” “臭小子,牙尖嘴利的!” “呵呵呵,大人消消气,消消气,小满他年纪还小,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德顺赶紧打着圆场:“小满赶紧的,不得胡闹!呵呵!” 江野不满轻哼瞪眼,别过脸。 “看出什么来了吗?”顾溥已是一脸寒霜盯着里面的人,若要他给不出一个说法,他今日就让他知道刑案不是他可以游戏耍滑的地方。 第四章 神庙验尸2 小满不屑轻扫,将手中的骨头丢到食盒里,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唤道:“可以把人放下来了!” 几名衙役赶紧进去解锁链,小满走到殿外:“水呢?” “哦,来了!”三牛将早就备好的木盆端了过来,小满认真净完手,再次踏进殿里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阳光铺进殿内一角,尘烟飘扬。 宋小满神情肃然的从包里拿出三支香和香炉、将验尸刀匣打开摆好,焚香,朝着躺在地上尸体拜道:“三炷清香通九泉,七分敬畏问肝胆。今日借君皮囊语,黄泉路上莫怨咱!”,话落,将香插于一旁放置在西边的香炉里。拿出粗布手套戴上:“记!” “是!”孙三牛一手执笔,一手执册的站在他的身后。 顾溥跨门而入,踱步到对面,剑眉下的双眸还是冷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江野站在一侧,轻哼:“还越演越像了!” 秦陌蹙眉瞥了一眼:“就显你能说!?” 江野瘪嘴转头,虽然他们都是侯爷亲卫,职级也都副统领,但……但咱这不是打不过吗,可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年龄,年龄上小了秦大哥一岁,年轻人嘛,不能跟老人计较,要尊老! 宋小满的指尖沿尸体颅顶寸寸下移,阳光穿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拉长在青砖上。尘烟在光柱中旋舞,似无数冤魂窥视般。 “死者女,十六至十八岁,身长五尺”,小满一边说着,指尖从额头下移,却停在尸体圆睁的双目之上,这也是尸体最恐怖的地方,似新娘生前见到什么恐怖的事儿一样。 站于边角的小衙役轻声嘀咕道:“这怕不真是河神发怒吧!”,刚说完,衣角就被同僚扯了一下,小衙役赶紧低头不语。 小满拿起一支铁镊挑开粘合的眼睑,露出结膜出血点:“鱼鳔胶粘得再牢,也遮不住活活憋死的血斑,记:验得死者双目睑胞以鱼鳔胶黏合,挑之,胶质色黄而味腥。启睑视之,白睛赤脉如蛛网!” “是!”三牛俯身看一眼,赶紧奋笔急书。 指尖来到尸体喉间上方三寸,小满眉峰一跳,发力下压,本应僵硬的甲状软骨竟微微塌陷,发出细碎“咔“的一声,摸到刀匣里小银刀,抽出刺入喉骨,挑出了一块青黑碎骨:“这河伯倒是与时俱进,杀人改用毒药了?” 孙三牛边写边默念:“砒霜入喉,喉骨青黑……”, “错了!要记‘喉骨现云母纹,砒霜混曼陀罗’” 小满将银刀在黑骨上一擦:“纯砒霜该是均匀乌黑,这青纹是曼陀罗汁渗入骨缝的痕迹。” “哦哦哦”顾溥冷俊的神色渐渐松开,没到想这小子还真有点东西,似乎对这邋里邋遢外表看的也习惯了些,脚步不由近了几分,仔细看着他验尸。 小满双手一路下探到手腕时,扳动一下,肘关节竟有轻微回弹,这……,小满拧眉再次看向尸体:“赵巡检,这尸体是多久发现的?” “啊!”突然被点名的赵德顺一脸懵,眨眼扫了一圈,又指了指自己。 顾溥蹙眉睃了一眼,回道:“据衙役回,应该是卯时三刻轿夫来抬新娘时发现的!” 小满惊讶看向回自己的人,不是说大官吗,怎么这么平易近人的,好吓人!赶紧拱手:“呵呵,谢谢大人!”,又看向地上尸体:“呵,那有意思了,尸僵程度倒像才死一个时辰而已!” “啊!”众人惊呼出声,这怎么可能,现在都近午时了,从卯时算那也不止一个时辰呀! 顾溥赶紧蹲下探手摸上,自己来时为了不破坏现场,只是初初看了一下,并没有上手摸过尸体,现在一摸,身体竟然还有些松软。 当大家都在还惊疑时,庙外已经响起吵闹、哭喊声。 赵德顺赶紧吼道:“怎么回事儿” “回……回大人,是新娘的家人找来了!” 第五章 神庙验尸3 十几名衙役根本压不住往里冲的上百名老百姓,大家簇拥着一对中年夫妻往里走,粗布麻衣的妇人,似乎已经哭的全身无力,只能由着自己的丈夫搀着,见到殿门口的赵德顺,扑通跪地:“大人呀,大人呀,我儿呢,呜……我的儿呀,你命怎么这么苦呀,是娘害了你了呀,是娘害了你呀!” 陈秀香哭着哭着又摊在地上抽咽。旁边的夫君却只是哆哆嗦嗦扶着自己的夫人,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嘴里也是来回倒腾着一句话:“孩子娘,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 宋小满站在最里面,门口被顾溥几个人高马大的挡得严严实实,蹦了两下除了黑压压一片头,啥也看不着,气不过蹲下身子,拔开衣袍间的缝隙,探头而出。 顾溥感觉到衣摆异动,低头一看,一颗小脑袋居然从自己胯下钻了出来,又惊又气又好笑,这臭小子,还真是:“滚出来!” 小满仰起头,露出一排大白牙:“谢大人!”,嘻笑的爬了出来。又挤到最前面,坐在廊沿边,晃着脚饶有兴味瞧着台阶下的一群人。 李卫赶紧上前解释:“大家听我说,听我说,现在案子还有很多疑点,大人正在查验,定是要还大家一个真相的!” “什么真相呀,这就是河伯发怒了!” “就是就是,我可听说了河伯发怒,就要把新娘尸体挫骨扬灰撕进兰江里,才能平息河伯之怒!” “就是,就是!” 群起响之,震得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挫骨扬灰,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呀。小满就看着刚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妇人,似乎无助朝着大家望了一眼,转而扑到自己男人身上,哭喊道:“孩子爹,我们这是做了什么孽呀,呜……,咱们赶紧把孩子接走吧!” “好好好!”男子终于抬头,国字脸,一副憨厚老实样。 这……,呵呵,小满是越看越有意思,两只小短腿也晃得更欢乐了。 男人磕求道:“请大人将我儿的尸骨还于我们!” “这不可以,案子还没破呢!”赵德顺瞥一眼面无表情,默不作声的人,底气又足了几分道:“大家不要再吵了,案子一日未破,尸首你们也带不回去,如若谁敢再闹事,一律带回巡检司!” “这明明是河神之怒,有什么好破的!” 赵德顺指着人群中那个带头挑事的:“你你你!你要敢再妖言惑众,本官现在就将你抓起来,这明明一起凶杀案,什么河神之怒,一派胡言!” 小满一个白眼翻上天,这个老赵,巡检估计就是他最大的官职了。 顾溥眉头微蹙,轻叹无语望着下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凶杀案,竟然是凶杀案,一下人心惶惶起来,大家眼里都藏着惊恐的四处张望。 赵德顺很满意自己一句震四方的感觉,挥了挥手道:“大家赶紧散了吧,有什么事儿,巡检司会贴通告的!” 众人散去,小满的双眼却锁在那对一步三回头的夫妻身上,突然头顶一个声音吓了自己一跳,“验完了吗?”顾溥冷冷垂眸看着他。 “差……差不多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到义庄相验,这里不方便!” “嗯,几时?” “啊!什么几时?”小满不明的眨眼问道。 “我问你几时到义庄相验!” “哦……哦,我……” 小满瞧了瞧天色:“估计要傍晚了吧,我还没午休呢!” 顾溥嘴角抽了抽:“哼!”甩袖跨步走下台阶。 两人赶紧跟着,江野佩服的回身对一脸懵的小满比一个大拇指:你小子厉害! 第六章 义庄验尸1 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原本白日里还艳阳高照,到了下午就开始变了颜色,傍晚时分更是乌云压顶,雷声裹着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的砸在地上。 顾溥坐在义庄大门口,瞪着雨点敲在青板上腾起的热气,指节握得更紧:“几时了!” “酉时二刻!” “去,把他给我抓过来!” “是!”秦陌几个闪身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顾溥平身最讨厌不守时、办事拖延、懒散之人,这个宋小满全占齐了,若是他的下属,定要好好教训他。 小满刚将烤好的红薯从火炭里掏了出来,美嗞嗞的在手里来回倒腾:“呼……呼……” 突然,只觉头顶一道劲风,眼前一花,人就到了雨中:“喂……喂,你谁呀?喂……!” 风大雨大,小满的尖叫与挣扎丝毫不影响自己像根柴火棍似的被人夹在腋下,在雨中狂奔。老天爷呀!这位大哥谁呀?是不是劫错人啦! 等着自己被颠得七晕八素,像只落汤鸡一样立在地上,望着头顶“义庄”大大匾额时,小满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狂吐起来!王八蛋,他的肘子白吃了:“呕……!” 秦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到顾溥身边 “在哪儿逮到他的?” “他家!” “在干什么?” “烤红薯!” 顾溥本就冷的脸又冷了几分,这臭小子,自己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他在家里烤红薯。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雨中吐的晕天黑地的人。 小满看着地上一堆东西,虽然恶心,但都觉得可惜了,牙祭白打了,气呼呼起身,冲过去,指着屋檐下的两人:“你……你们还我肘子!” “把尸验了,我给买一百个肘子!” “哼,说话算话!” “本侯还没说话不算过!” “成交!”小满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把自己当小鸡拎的人,朝着义庄偏房走去:“陈伯,陈伯,借我一身衣衫穿一下!” 门嘎吱拉开,陈伯小心翼翼瞟一眼正堂门口的两人:“小满,快进来,快进来!” “谢谢你陈伯!” “没事儿!”陈伯拿出一件干净中衣递了过去,又小心问道:“小满,那两个是谁呀?赵大人亲自带他们过来,后来赵大人有事儿就走了,他们就坐在这里,也不说话也不动,怪吓人的!” “不知道,听说京城来的大官吧!”小满接过衣服,朝着耳房走去。 陈伯好笑道:“臭小子,怎么还害羞了!” “唉呀,陈伯,这不是习惯了吗!”小满笑着将耳房门关上。 “跟你爹一样,都是讲究人!”陈伯好笑的翻出两根生红薯。 小满拿着可以拧水的衣衫出来,陈伯赶紧将红薯递了过去:“肚子都空了吧,赶紧吃了!” “还是陈伯对我好!”小满幸福满满接过就啃,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来到两人身边,笑意全部收回,犹其对某人恨不得眼刀剁了他:“你把我抓来了,我包呢,没有工具,我怎么验!” “这儿呢!”秦陌将身后一个包裹递了过去:“放心,没有淋湿!” 宋小满惊讶的接过,这人真能呀,把他的包护的滴水未沾的,自己却被淋成了狗。再次瞪一眼,甩过包,迈着步跨了进去。 第七章 义庄验尸2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道惊雷再次劈开天穹,雨像鞭子般抽打着义庄檐角的铜铃。 数十口棺椁在右侧影影绰绰地排开,左侧青石台上,新娘尸首上的白布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红色嫁衣,旁边板床上还放着一具蒙着草席的尸身,忽然发出“咯“的一声,就见一只老鼠从席下钻出,跳下板床,钻进了墙角。 “呼,吓死我了!”小满拍着胸口安抚自己。 “死人都不怕,还怕老鼠!”顾溥走到板床前,轻轻掀起草席一角,眉头皱起的盖了回去。 “死人不可怕,诈尸你怕不怕?”小满怼了回去。 “不得无礼!”秦陌不悦瞪向某人。 “哼!”小满更是不满瞪了回去,谁怕谁呀,比眼睛大吗? “好了,开始吧!” 两人收回视线,小满猛地掀开新娘身上的白布,扯着嗓子喊:“陈伯,点灯!” “来啦,来啦,来啦!”陈伯提着四盏油灯急步走了过来,朝着顾溥方向颤巍巍行了个叉手礼,捏着艾绒依次点燃,放于四角。 看了看四角跳动的灯火,顾溥好奇道:“这四盏灯的摆法有何说法?” 小满握银刀的手一顿,挑眉看向对面:“没想大人心还挺细,大人可知《洗冤录中镇魂篇》有说:四隅燃犀,可照幽冥!” “可照幽冥!?镇邪祟?” “差不多,但不止!” 小满刀尖指向东北角的油灯:“这盏艮位灯里掺了尸油,专照生前中毒者的七窍阴气;巽位灯里混了雄黄,坤位灯掺了朱砂”说完,小满便开始解新娘衣衫。 “那个呢?”顾溥指着西北角的油灯,三个方位都说,为何这盏不说。 “那个呀,有磁石,反正我没看到有什么用,爹爹说有用!”小满耸了耸肩继续手里的动作。 “是,这是按宋师傅遗法作的,这么十多年来,咱们义庄可平静不少了呢?”陈伯笑眯眯的回道。 衣服褪到只剩肚兜,顾溥和秦陌都轻咳的背过身去:“咳……” 小满不明抬头望了他俩一眼,陈伯先是不明,后来也是好笑道:“大人们还真是有礼之人!小满,你验,我来记!” 宋小满翻了个白眼,一具尸体而已,还搞男女之防了,真是迂腐。继续垂眸看着胸口的三根麦穗,拿起镊子拨出一根,转着手里的镊子,这是怎么插进身体里的呢?插这个作用是什么呢?没有头绪的将麦穗放到一旁的白布上,又将剩下两根拔了出来,放到了一起。 “有什么新发现吗?”顾溥背着身子问道。 “暂时没有,就三根麦穗,根部斜切,但是……嗯,我是很难想像三根这种东西是怎么插进身体里的,而且还这么深!” “我看看!”顾溥转过身,就见完全赤裸的女尸,赶紧闭眼错开,瞟到放于一旁的麦穗,扯起白布,凑在灯下细看。 小满被这滑稽的动作给逗笑了:“大人这年纪,没娶妻,也摸过女子吧!怎么这么害羞!?” “放肆!此乃太子太保、镇远侯顾都督!”秦陌一个转身,绣春刀已出了鞘,刀风扫过,油灯齐齐一颤。 “顾……顾都督?!”陈伯手中册子‘哗啦’落地,人跟着跪了下去。 侯爷……天爷呀!小满连哭带跪的伏在地上求道:“侯爷息怒!小子嘴贱,侯爷饶命呀!” 想想白天的事,现在背脊直冒冷汗,一定是老爹在下面求情来着,要不活阎罗估计早就让他们一家团圆了! “都起来吧,继续干活!”顾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手里的东西又凑近烛火几分,如果内力深厚,也不是不能做到将麦穗刺入体里……正想的入神,三根麦穗齐齐飞了出去…… 第八章 义庄验尸3 一阵穿堂风吹过,四人才从刚刚的震惊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凑到乾位上的油灯边,顾溥手裹白布去拿贴在灯柱的麦穗,轻轻取下,麦管又朝灯柱上偏去,大家互视一眼:有磁石?! 顾溥瞟见小满手里的银刀,不问自取的拿过,摘下一根麦子摁在布上,刀刃轻轻一划,麦管对半剖开,细细的管内除了丝丝凝固的血液,中间还有几团东西,顾溥小心用刀尖挑出,放在布上,用力一按,除去了外面裹着的血桨外,里面是一团青黑色的黏土,挑起一点凑在灯下细看,里面有星星点点的光泽。 “土里掺了铁沙?为什么呢?”小满不解道。 “为了增加重量,这样就算内力不算深厚之人,只有多加练习也可以穿肤而过!”顾溥放下手里银刀,却盯着三根麦穗出神。 小满看着布上的银刀,才惊觉自己手上空空,见鬼了,自己手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跑他手里了,赶紧拿在手里,原本眼珠开始扩开,又瞬间收了回来,惹不起,还是乖乖干活吧! 回到尸体旁继续验看,上身除了三根麦穗留下的伤痕外,无一处明显外伤,来到了下体,小满拿起银针探查会阴,又用艾绒熏了熏 “记,银针探玉门,针尖无赤;艾绒熏牝户,烟气不散,此女未遭云雨之侵!” “是是是!”陈伯赶紧执笔写着 这句话又让两个大男人别过了脸,小满的腹诽只能在心里过个十遍八遍的,面上却是一脸严肃的继续相验。 “可有查得具体死亡时辰!” “外伤无法看出,目前只能说她是死后被绑在柱上的,包括那三根麦穗也是死后刺进去的,侯爷请看!” “咳……”顾溥尴尬的转过脸,看向她手指的地方,小满心里却乐开了花,我让你装,你不是不想看吗,我让你一次看个够,哈哈哈! “你说!” “是的,侯爷!你看这些勒沟平直如墨斗弹线,如是生前勒痕,一用力,都会皮下破血,呈紫红绀色,而现在这些锁链捆绑的痕迹苍白,所以可确定为死后被绑在柱子上的!” 顾溥认同的点了点头:“时辰呢?” “我需要开膛!” “嗯,你继续吧!” 小满抬眼瞅一眼对面,笑着劝道:“侯爷要不回府休息,验完了我把验状亲自给您送去!” “不用,你验吧!” “呵呵,这开膛剖肚实在很恶心,我就怕侯爷千金之躯,看了这个会不适!” “你哪儿来这么多话,侯爷让你验,你只管验便是!”秦陌不满的开口,这小子怎么那么名堂,比江野还烦。 小满好想瞪他一眼,却不敢的低头垂目,拿起手里的银刀,划开尸体的下颌,刀尖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不出所料的挑了出来,小满心在滴血,肉疼、浑身疼,冰玉呀,值好多银子的,现在……没了! “这什么东西?!”顾溥看着从舌喉挑出鸽卵大小的东西。 小满拿起镊子夹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冰玉,侯爷麻烦让一下!” 小满走到巽位的朱砂灯前,将冰玉放于火上,只见一股青烟凝成更漏状:“这是冰玉含硝,置于尸身可缓腐三日!” “冰玉含硝?这难道是辽东冰玉?”顾溥吃惊的盯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玉块 小满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继续道:“正是,这一般王公贵族才能有的待遇,没想到小小河伯新娘,居然也用上冰玉了!” “这小小玉石就能尸身三日不腐?”秦陌很是疑惑的上前仔细端详灯下之物。 “这是鞍山千尺冰层玉化而成,玉脉里含硝石矿,硝石结晶,会释放寒气!”顾溥解释道。 没想这侯爷懂得还挺多,小满将手里的冰玉放于布上:“这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真是大手笔呀!”,再次眼巴巴的多看两眼。 顾溥却是眸子幽深,盯着那个东西,冷冷道:”那时辰可以确定吗?” “不急,等上一刻钟,尸体自己会说话的!” 第九章 义庄验尸4 秦陌疑惑地看向小满,这小子糊乱说话习惯了吧,这尸体怎么会自己说话,还正不解,就见石台上刚刚还如睡着般的女尸,几乎用肉眼可见般的迅速发生变化,苍白的皮肤下透出大片紫黑色斑纹,像墨汁滴入宣纸般迅速晕染开来,皮下青黑色血管也如蛛网暴凸,原本平坦的腹部渐渐鼓胀如瓮,腐臭味混着酸腥气从七窍溢出。 陈伯也是第一次见,他守义庄几十年了,还没见过这种状况,手指发颤的指着尸体:“小……小满,这……这是?” “没了冰玉的寒气,积攒的尸气会加速形成,甚至快过正常尸体!” 小满指着尸体上的‘巨人观’:“死亡时间可推断为十到十五个时辰左右,因为用了冰玉镇腐,现在很难凭尸斑和尸僵判断出具体时间!” “相差了五个时辰!?”顾溥蹙眉看向他。 小满无奈的耸耸肩:“没有办法,如果单从现在的尸斑和尸僵来看,至少15个时辰以上,但这是因为冰玉所至,所以我没办法给出最准确的时间,嗯……不过,如果不记录在册的话,我更倾向于十二个时辰,也就是昨天晚上这个时候,新娘已经死了,那亥时抬进河神庙里就是一具死尸!” “那死因呢?” “中毒!”小满指着尸体嘴角缓缓溢出的黑水:“砒霜混入曼陀罗,曼陀罗可致幻,才会让死者瞳仁张大,似临死前看见最惧之物,砒霜是直接致死的原因!” 说完,小满开始收拾工具道:“陈伯封窍、穿衣!” “哦,好好!”陈伯赶紧放下手中的册子,拿起死者的旧衣小心的套着。 “完了!?”顾溥一脸严肃看着喜嗞嗞收拾东西的人 “完了呀!”小满很是肯定的回道,赚点钱真不容易,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 “还有那么多疑点未破,你就说完了?” 小满抬头眨眼看向对面:“我已经验完尸啦,而且探破案件不是官家的事儿吗?” 顾溥这才想起他非官家人,缓了几分语气:“你有一身本事,为何不搏个公职在身,这样生活也不至于如些拮据!”还特意又看向那双露脚趾的鞋。 小满却满不乎的脚趾扣了扣地:“我才不去呢,我自在惯了,最不喜被拘着了,再说我手不能提,拳不能打的,跑的还慢,那些可是大奸大恶之人,我这不是给人送上门挨刀子吗!” 小满头摇的跟波浪鼓似例举了自己所有缺点,她活着的宗旨就是:吃饱饭,睡好觉!天塌了个高的顶着,反正砸不到自己。 顾溥被这一套不思进取的理论,气得面色阴沉:“你乃我大明男儿,怎可这般毫无志向,不说让你为国守强,上阵杀敌,你却懒的不为枉死之人申冤,还世间一个真像!” 这一句话震得小满停下手里的动作,怔怔的望着他,半晌才伸出一根指头:“侯……侯爷,我只收了一两银子,多一文也没拿”一两银子而已,还想让她拼命不成。 “哼!朽木难雕!”顾溥甩袖提步而去,随后命令道:“明日一早将验状、证物交到巡检司案头,如果我明早起来看不到,你拿的一两银子,也给我吐出来!” “你!”小满气的两眼冒火转身瞪向已空空的门口,这姓顾的太过分了! 陈伯边穿边劝道:“好了,小满不生气,我这里都写好了,你再把白天的誊抄在一起就行了!不过,小满,侯爷说的也是,你爹教你的一身本事,可真别浪费了!” “陈伯!”小满撒娇不满。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陈伯用棉球封好尸体七窍,盖上白布,又起拿布上的证物,正准备卷裹起来,却看着那团青色黏土愣了一下,凑近鼻尖闻了闻,疑惑更甚,走到旁边草席下的尸体旁,瞧了瞧鞋子边缘的青黑色:“小满,你过来看!” 小满将刀匣装入包中,走了过去:“看什么呀,陈伯!” “这两个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小满眉头轻拧,抽出银刀,轻轻刮了一点,凑到油灯下:“还真是!” 第十章 交差 翌日一早,顾溥练完一套枪法,擦着汗从后院穿过,就见正院石桌上趴着一人,双眼微眯走了过去。举起枪鐏,戳着桌上人的肩膀。 宋小满正睡的香,突然感觉被人用力推着,不满地吼道:“干什么呀!”,一抬头,就见那张阎王脸,不满的情绪瞬间收起,赶紧起身:“小满见过侯爷,侯爷早!” “嗯,今日不错,来的够早的!”顾溥满意的坐在石桌边。 “呵呵,侯……侯爷昨晚不是有交待一早要看验状嘛,我也不知道侯爷多久起,所以就早点过来侯着了!” “哦,是吗?不是为那一两银子来的!” 秦陌端着一拖盘过来,将茶盏放在桌上,又将浸透好的汗巾递了过去:“侯爷擦擦汗,早膳是否可用了!” 顾溥将手里的枪随手一甩,秦陌稳稳接住。又拿起湿巾擦手道:“端这里来吧!” “是!” 小满就这么呆呆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 “怎么不说话了!” “啊,说……说什么?” 顾溥将湿巾丢在桌上,冷冷看着他。小满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问话,赶紧回道:“侯……侯爷,如果我说不是,你也不信对不对,我确实是为了保住那一两银子的,而且……而且”,小满一脸为难不知道如何开口样儿。 “而且什么!” “呵呵,那我说了,侯爷可不准生气!” “说吧,哪儿来那么多话!”顾溥端起茶盏浅饮,这臭小子那股无赖劲儿,有时弄自己反而没了脾气。 “侯爷,你昨晚可答应我一百个肘子的!” 顾溥喝茶的手顿住,瞥向旁边那个嘻皮笑脸黑黑瘦瘦的小人,这小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淡然放下茶盏:“一百个肘子嘛,当然记得!” “呵呵,我就知道侯爷说话算话,谢谢侯爷!侯爷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不用说好听的,一百个肘子不假,可本侯可没说今日就给!” “啊!”小满满脸喜悦僵在脸上,噘着嘴问:“那多久能给?” “那要看河伯案多久能破了!” “这种悬案没破的多了去了,十年不破,十年不给呀!哼!”小满气鼓鼓的背过身去,真是不脸,堂堂一个侯爷,还这么不要脸。 顾溥被他那小模样逗的哭笑不得,还真是个孩子,调笑道:“你怎知我十年破不了案!?” “这案疑点那么多,都用上冰玉了,哪个普通老百姓杀人要用冰玉欲盖弥彰呀,这里面肯定是一个天大的案子,说不定都能上达天听,那是几天能破的,很有可能就成悬案了,那我肘子不就没了吗!”话一出口,小满就知说了不该说的,赶紧捂着嘴道:“侯……侯爷,我……不要肘子了!” 说着打开自己的斜挎包,将验状和证物摆在桌上:“侯爷这是证物和验状,小的先走了!”转身就要开溜 “站住!”顾溥瞟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起身踱步来到他跟着:“抬起头来!” “啊……呵呵!”小满眼睛嘀溜转着,却不敢抬头。 “本侯的话不说第二遍!” 小满瘪着要哭的嘴,抬头看向头顶的人,清晨的阳光正好撒在他的身上,坚毅的下颌,剑眉大眼,挺俏的鼻梁,薄唇轻抿,很是英武俊俏样,但此刻小满却感觉此人就是凶神恶煞的阎罗王:“侯爷我错了!” “错了?!错哪儿了?” “我不该张口糊说,侯爷才智过人,功夫盖世,文武韬略举世无双,区区这等小案,侯爷也是手到擒来,不日就会告破!”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我……呵呵,我……我” 小满自我放弃一屁股坐在地下:“哼……,侯爷自便吧,小满贱命一条,侯爷看不惯,拿去便是!”说着将包抱进怀里,头枕在膝上,头偏一边不再说话。 顾溥忍不住掩唇轻笑,真是个孩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小满不满轻哼将头偏向另一边。 顾溥走到桌边坐下,不在逗他:“你的命本侯先给你记着,如果你帮本侯破了此案,不仅有一百个肘子,本侯再答应你一百两银子!” 小满一下两眼放光,噔的坐直身子:“多……多少?” “我说过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嘻嘻,我记得,我记得,一百两,对不对,呵呵!” 小满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喜嗞嗞站到桌边:“侯爷,我记得是一百个肘子,一百两银子!” “对!”顾溥没好气的睃了他一眼,看着端上桌的饭菜:“吃饭了吗?” “没呢!” “坐下吃吧!” “呵呵,谢谢侯爷,侯爷你真好!” 秦陌摆饭的手都是一顿,这……侯爷刚才是不是笑了,是自己眼花了吧。 第十一章 为何而来? 顾溥拿着一个馒头,细细嚼着,饶有兴味看着旁边跟个小狼崽似的狼吞虎咽:“多大了?” “十……十六了!”小满咽下嘴里的菜,又赶紧灌下一大口粥。 “听说你爹娘都不在了?” “嗯!”小满拿过一个馒头大大的咬了一口:“我三岁我娘就走了,我都不记得我娘!” “那你爹呢?” 小满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道:“三年前,喝醉掉水里淹死了!” 顾溥明了的点头:“那家里还有人吗?” “没啦,我们是寄籍,这里没亲人的!” “原籍呢?” “原籍!?” 小满满眼写着问号:“我不知道我的原籍,我爹只说是北方,可北方那么大,谁知道哪儿呀!” “那就一人了?”顾溥到是有点惊讶 “是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满心满意足的又拿起一个鸡蛋开始剥!不吃白不吃呀,可要把昨天的肘子给吃回来,就是没点肉,真是太可惜了。 顾溥莫明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孩子,自己虽然十三岁袭爵,但因为是庶出,周围到处都是嫉妒、不屑与陷害,看似家人环绕,而他活的比谁都孤独,好像一个独行侠走在一条荒芜人烟的路上。 “侯爷,侯爷!” “啊,什么?”顾溥回过神,就见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这孩子就是太黑太瘦了点,十六岁了都还没窜个儿,像个十四五岁,五官长的还不错,特别这双眼睛明亮灵动。 “呵呵,我看侯爷好像味口不好,一个馒头吃了大半天,那这粥你还喝吗?” 秦陌眉头紧拧盯着那张恬不知耻的脸,这早膳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吃光的,现在还盯上侯爷的粥了。 顾溥将碗推到她面前:“你喝吧!” “呵呵,谢谢侯爷,侯爷你真好!”小满美嗞嗞端起来就吃。 秦陌眼睛都瞪大了,侯爷居然真的会笑,而且还对着抢自己粥的小子。 撤下空盘空碗空碟,小满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吃的好不好暂时不论,但饱那是真饱呀! “来吧,说说验状吧!”顾溥将挪在一旁的东西摆在正中间。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她宋小满虽然懒散,但是拿钱办事她还是尽心尽责的,看着桌上的东西,小满却道:“侯爷,小满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顾溥接过秦陌送来的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秦陌将另一杯茶放下,坐了过去。 “小满想问侯爷,为什么会来咱们建安镇?” 顾溥不答反问的看着她:“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来?” “嗯,那我大胆的假设一下,错了侯爷也莫怪才是!” “行,说吧!”顾溥似玩弄般拨着碗里的浮茶。 “嗯,那我可就说了,侯爷来这里定是为了大案而来!” “哦,为什么这么说?不可以是游山玩水而来吗?”顾溥放下把玩的茶盖 小满却一副你哄小孩儿的表情看着他,继续道:“侯爷是什么人,13岁袭爵,19岁掌五军右掖,23岁率军八万讨伐苗缰,25岁加太子太保!” “哦,没想你对我了解挺清楚!”顾溥眉头轻蹙,这小子怎么这么清楚自己。 小满摆摆手:“不是我了解你,是所有人都了解你,你随便找个茶楼一坐,那说书的说的都是你的故事!你可是一代战神!”小满赶紧马屁拍上坚起大拇指。 顾溥轻嗤一笑:“少拍马屁,说正事儿!” “呵呵,我这说得不就是正事儿吗,像侯爷您这种人怎么可能来我们建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这里一没名人,二没古迹,三没高山,就算是兰江,也不是最好看的一段,您说您来干什么?” “小子,你有点意思,继续?” “呵呵,所以呀,像你这种天大的人物来,还不是大张旗鼓地来,而是悄悄的来,一来还出了这么一大案子,冰玉呀,能用上这个,除了咱们这里富甲李员外,我觉得这镇上也没人能拿出这个东西的了。”小满说得口渴,端起茶就喝。 “所以,你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 “凶手!” 第十二章 暹罗贡米 宋小满将手里的茶碗轻轻放在桌上,眼带狡黠看向顾溥:“侯爷是在试我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顾溥再次拿起茶盏继续拨弄。 “如果仅凭一个冰玉就断定李员外是凶手,那估计这世上也没有悬案了,呵呵,侯爷想看看我是否是一个急功近利之人!” 顾溥满意的将茶盖放回原处,嘴角不自觉的弯起:“小脑袋里确实装了不少东西,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不敢隐瞒侯爷,验尸之术确实是我爹教的,但是聪明就是天生的了!呵呵!”小满得意仰起小脑袋。 逗得一旁的秦陌都不自觉的弯了嘴角,这小子比江野可爱多了。这人呀,就是不经想,一想,一个身影就从墙外翻了进来,秦陌的嘴角一下垮了下去,这臭小子有正门不走,跟个梁上君子一样。 “侯爷、侯……”江野的话卡在了看到昨天吃肘子的小子居然坐在了侯爷旁边:“喂,臭小子,你怎么进来的!” 小满指了指大门:“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又斜眼朝那边的墙角望了望却笑而不语。 唉呀!居然讽刺自己,说着就要挽袖上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他江爷爷是何许人也的臭小子。 “啊!侯爷”小满小短腿一跳就躲到了顾溥身后,嘴里喊着委屈,眼里却满是狡黠朝着怒气冲冲过来的人笑着。 “好了,大清早的,查的怎么样了?” 顾溥一句定乾坤,两人都收了玩闹的心思,小满乖乖的坐了回去,江野也上前行礼:“回侯爷,我昨晚去到那对夫妇家时,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 “是的,粥里有毒,桌上有打翻的粥碗,他们嘴角也有残留的粥汁,我用银针试过,呈黑色,刚刚我已经告知赵巡检了,他已带人过去了!”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江野眼睛瞅向一旁的小满,顾溥会意解释:“不用瞒他,小满后面与我们一起查案!” “什么!”江野不敢相信的看着那个瘦瘦小小邋里邋遢小人,眉头就皱了起来:“侯爷,他肩不担,手不能提,半点功夫都没有,咱们可都是要见血的!” “什么!见血!”小满蹭的跳了起来,一百两而已,还不值得自己用命去换。 “江野,少糊说八道!”秦陌拧眉训道,随后朝着顾溥行礼:“侯爷,可将小满交于属下带着,属下保他一根头发也少不了!” “嗯,可以,也可教一些自保的拳脚!” “是!” 小满的小脸却皱得像根苦瓜一样,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朝着秦陌行叉手礼:“大人,以后小满的小命就交给大人了!”,她好想哭,更想跑,她感觉自己怎么进了一个狼窝了呢。 秦陌伸手去抬:“秦陌,侯爷亲卫,以后你就叫我秦大哥吧!” “是秦大哥,宋小满,嗯……侯爷临时叫来的跟班!”她故意把临时咬得重重的,她可要再次提醒一下在坐的各位,她只是临时来的,重活累活、拼命的活,请不要找她。 顾溥没好气的摇头,这小子全是些小聪明:“江野,你继续说吧!” “是!”江野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将东西放在了桌上:“这是在他家米缸里发现的!” “哇,这什么米,长得好漂亮,晶莹剔透,长长的!”小满好奇捻起 顾溥却神色幽暗看着桌上的米:“这是暹罗贡米!” 第十三章 我们一起去 “暹罗贡米?!”小满眼里除了惊讶更是疑惑,这贡米不是应该给京城的达官贵人享用吗,怎么跑到他们这小小建安镇上了,而且还出现在了普通老百姓家,难道侯爷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顾溥没有在意小满眼里的惊疑,而是话题一转:“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昨晚我守在屋外一夜,没再发现任何有异,一大早我装成寻亲的到了他家,向周围的左邻右舍打听了一下,他家也是刚搬来几个月,平日里只有陈秀香和她的女儿李珠儿也就是河伯新娘一起生活,他的男人是近十几天才回来的,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见了邻居也很少打招呼,看着挺老实憨厚的,而这陈秀香是个活络的性子,平日里进进出出见了面都会招呼一声聊上两句,他们的女儿李珠儿,也是不怎么出门的,邻居们说虽是小门小户,闺女却养得跟个闺阁小姐般,这次河伯新娘正选到他们家,陈秀香也是到处炫耀,说他们家终于要熬出头了!” 顾溥没说什么看向秦陌,秦陌赶紧回道:“属下查了建安镇里甲黄册,这边黄册十年一编,没有查到相关母女家人的信息!” 小满听他们说完,整个人都惊了一下,这镇远侯看来真是名不虚传,那是有真把式的,昨天一眼,已经查这么细了,而自己只是怀疑而已。 顾溥看向一旁不吱声的某人,问道:“小满,你的想法呢?” “我……”小满指了指自己,眼珠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嗯,那个,那我就说我的小发现,主要针对案子,至于其他我可就不管了!” “你怎么那…么多废……嗯……”江野讪然的将‘话’字瘪了回去,臭小子,给侯爷和秦大哥吃了什么迷魂汤,才一天就感觉自己失宠了。 小满得意朝江野眉梢微挑,才道:“第一,我从骨像来看,这对夫妻与神庙里躺着的那位应该没有血脉相承的关系,神庙里的颅骨纤巧,颧骨微隆,分明就是咱们这里江南烟雨养出的瓜子美人,而那对夫妻,男人下颌方正,妇人面阔满月,鼻梁低矮短缩,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长像跟地域水源相关,那两人,男子似北方人,女则像岭南人,一南一北怎可能养出江南女子。第二,昨晚侯爷走后,陈伯发现麦穗里的黏土与前几日溺水身亡的码头搬运苦工鞋底粘的黏土是一样的” “就义庄另一具尸身?” “嗯,是的,也是陈伯偶然发现在的,我仔细辨过是一样的!” “还有呢?” “嗯……还有嘛,我就要去一下神庙里看看!” “神庙?里面还有什么吗?”江野不明的追问。 顾溥轻身吩咐道:“秦陌你去查义庄那具尸体的身份!” “是!” “江野,你再去细查一下那个李珠儿,最好能拿到画像,几个月不可能没有人见过!” “是!” 两人得令就走,小满也赶紧挎上自己的小包:“侯爷,那我去神庙了!” “我们一起去吧,我也有些疑点,想再去看看!” “哦,好!” 第十四章 再探神庙 河神庙已经贴上了封条,小满轻轻揭开一侧,将门推开,刚迈进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退到一旁:“侯爷你请!” 顾溥轻笑的弹了一下他的小脑袋:“随性一点便好!” “呵呵,真得可以吗?” “但是必须守规矩!” “哦,知道了!”小满一下泄了气,都守规矩了还怎么随性,无趣的捏着自己的包带走了进去。 两人分别朝着各自的疑点而去,小满来到喜床边,又仔仔细细看一遍,趴在地上爬到床下 “你在找什么?”顾溥蹲下身子也朝下面望去。 小满敲完一块块砖退了出来:“我看看床下有没有什么机关!” “你要看床下的砖何需这样!”顾溥起身抓住床头一侧,用力一拉,整张床就移了位,下面的青砖全露了出来。 小满小嘴张成o型,木讷的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溥,双手竖大拇哥儿:“侯爷英威!” “小嘴不用这么甜,你看吧!” “可我看完了!” 顾溥感觉三根黑线划过,负手而立道:“那有什么发现没有?” “机关没有,但是……侯爷你看这里!” 小满指着床上红绸:“这个红绸的褶皱明显是有人坐过,而后起来的,如果死人是坐不出来这种褶皱的!对了,侯爷,轿夫喜婆有问过吗?” “已经逐一审过两遍了,都说花轿抬到了殿门口,喜婆掀帘将新娘接过去的,跟往年没有不一样的地方,人肯定是活的!” “如果轿夫喜婆都没有说谎,那只有一种可能,这门被打开过,人被换了!” “嗯,这点我想到过,河神庙正殿的钥匙一直都是赵德顺贴身配带保管的,前日赵德顺一直在巡检司,没有离开过,钥匙也是卯时接新娘的轿夫到巡检司取的!” 这条路也堵死了,小满咬着嘴唇再次打量起四周,门窗都是封死的,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那这人是怎么交换的呢:“密道!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了!” “那你有发现吗?” “没有!”小满再次挠头,突然想到什么,急步到神像前,再次把牌位移开,瞟见那道轻微的擦痕,想看更仔细些,可又够不着,死命一撑,半个身子挂在了供桌上,伸着脖子往前探。突然腰间一紧,自己就被举了起来,送到了神像前。 小满惊愕的垂眸看着身下的人:“侯……侯爷,你这是……” “好啦,赶紧看” “哦!”小满咬了咬唇,抬眸仔细摸了摸那道擦痕,确实是新的痕迹,像是什么硬物留下的:“侯爷,这里有道擦痕,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哦,是吗?”顾溥将小满放下,一个轻跃上了神台,蹲下细细摸上那道痕迹,眉头轻拧起身,饶着神像打量起来。 神像不大,成年男子大小,小满站在下面,也来了兴趣,伸手道:“侯爷,你拉我上去,我帮你看看!” 顾溥走到神台边弯腰一拉,小满就感觉自己跟飞起来一样站在了神台上,兴奋道:“侯爷,你真厉害!” “我是明白你爹走后,你为什么还能活的这般恣意了,这不仅仅有你爹教你的本事,你还独有一项技能!” “啊,是吗?什么呀?” “嘴甜!” “呵呵,嘴甜不惹嫌吗,侯爷,你刚才是发现了什么吗?” “嗯!你猜的应该没有错!” “什么?!” 顾溥笑而不答:“站到边是去!” “哦!”小满听话退到神龛边缘。顾溥屈指成勾,对着神像耳垂处雕琢的莲花佩饰猛然叩击三下,青铜莲花底坐应声旋开…… 第十五章 神庙暗道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小满惊奇的探头朝下望去,一股阴风拌着霉味吹来:“哇,这洞可真不浅!都有地气了!” 顾溥上前探道:“敢下去吗?” “不敢!” “你到实诚,那你就这里待着吧!”说着一个纵身就往下跳 小满眼睛瞪的溜圆,侯爷这么勇猛的吗?听到“咚”落地声,赶紧朝下喊道:“侯爷,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顾溥拿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跳动,小满这才看清洞里的情景,不算太高,一丈左右,看着顾溥拿着火折就要走,赶紧喊道:“侯爷,等我一下,我也下来!” 顾溥抬头朝她望去,笑道:“跳吧!” “那你接住我了哈!”也没等顾溥有回答,小满翻身扒着洞沿,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往下醋溜着,到最后双脚悬空挂着:“侯……侯爷,你快接住我呀,我快抓不住了,我……我要掉下去了!” 顾溥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小身板:“你松手,摔不死你!” “啊,那……那我松了,你接往了!”小满双眼一闭,双手一松,以为会有一个软软的怀抱,结果…… “唉哟!”双脚落地,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满不满的看向头顶的人:“侯爷,不是说好接住我的吗?” “我只说了摔不死你,你这不是没死吗?” 这也行,哼……小满气鼓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灰。顾溥将视线从洞口撤回:“你与新娘的身量差不多,从刚才来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是无法顺利出入这里的!” 听到这话,小满也望了望,旋即不满:“侯爷,你为了测试这个,故意让我摔的呀!” “我没那么无聊,只是突然想到了,走吧!”顾溥拿着火折子躬着身子往前,暗道不宽,差不多一人通过有点微余。 小满紧跟在后面,虽然不至于像前面那位弯这么厉害,但也是微低着头往前挪,一路瞧过,这暗道不是新的,但具体有多久,那就真不好判断,手指摸过洞壁:“这也不深呀,怎么这么潮,我以为这有七八丈高呢,刚才侯爷那一跳,吓死我了!” “这小脑瓜不是很聪明的吗,谁的暗道能挖七八丈高,除非下面有地宫!” “呵呵,那我不是闻到了地气的味道吗,谁知道是因为潮呀!” “这里通往的不是河边就是井口!” 小满很是赞同,加快两步:“侯爷,我们这也走了一柱香了吧,没想到这暗道这么长!”,话音刚落,就见前面透出微微亮光,两人皆加快脚步,这种逼仄的地方呆久人都感觉呼吸不畅。 来到洞口,果然如顾溥所料,他们真的在井里,而且还是一口活水井,井水离洞口都没有一丈,这要是涨水了,这洞都得淹了,还真是很难被发现。 顾溥扯了扯井中垂下的绳子,本来借力上去,没想外面却响了杂乱的脚步声:“谁,谁在里面!” 听到声音,两人皆是一惊,互视一眼,朝着井口望去。 “侯……侯爷!你怎么跑下面去了!”赵德顺和李卫伸着脖朝下去看来。 “这里是巡检司?” “啊,不是,是新娘子的家,江统领说这里有命案,我不是正带人过来查看吗,这刚来到后院,屋棚上的铜铃就被拉响了,我们赶紧跑来看看,呵呵!” “让开!” “哦哦哦!”赵德顺赶紧将头缩了回去,退到边上。 顾溥脚尖点在井壁上,借用绳子的力,几纵身就出了井口,丢掉手中的绳子吩咐道:“把水桶丢下去,把小满装上来!” “啊!哦……”赵德顺赶紧指挥着:“快,快去把小满装上来!” 宋小满刚想大喊,就见一只木桶从井口缓缓的降了下来,孙三牛朝着下面喊道:“小满,你坐进去,我把你拉上来!” “哦,好!”小满喜滋滋的勾住桶绳,站进桶里。唉呀,还是三牛对自己最好,知道用桶把自己吊上去,真是好兄弟,到时肘子一定分他十个。 第十六章 复验 小满从桶里出来,一张望,咦,人呢? “三牛,侯爷他们呢?” 孙三牛丢掉手里的绳子:“去前院了,满福验完尸了,大人们都到前院去了!” “走,咱们也去看看!”小满拉起三牛就往前院跑。 一跨进院门,院子中间已摆了两具尸体,院墙外的树上,墙上或趴、或坐、或挂的都是人,看热闹那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几千年来都不缺。 顾溥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看着满福呈上来的验状,瞟见进门的宋小满:“去,再把尸身验一遍!” 陈满福站在一侧,抬眸朝小满看了看,低眉不语。 小满则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呵呵,侯爷,这……这不合适!满福验尸也是非常厉害的!” 顾溥放下验状,眉头轻蹙看向她:“什么叫不合适?” “呵呵,那个,那个,这仵作行当是有规矩的,满福哥是官仵,而我没有公职在身,是不可以复验的!” 顾溥将手中尸格丢在桌上:“本侯让你验,你就验,哪来那么多话!” “小满赶紧的,侯爷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赵德顺赶紧上前打圆场,又朝小满挤了挤眼。 “哦!”宋小满不情不愿的点头上前,这侯爷还真是霸道,他到时拍拍屁股走人了,自己还要在建安过活的,以后怎么在满福手里捡漏,真是的! 掀开白布,两具尸身已呈青灰色,眼窝凹陷,口唇撕裂,小满退后一步,朝着两具尸身闭眼合十拜道:“借他之手再验身,惟愿真相示乾坤,来生投身富贵身,免爱疾苦享天恩!” 然后睁眼拿出包里的刀匣,戴上手套,蹲于地下,从颅顶寸寸下移仔细相验。 顾溥静静看着全神贯注的她,正好奇这次验尸怎么这般安静了,却见小满已经起身呼了一口气,取下手套道:“侯爷,借尸格一观!” “嗯,拿吧!” “是!”小满上前从桌拿起尸格仔细翻看,然后合上放回桌上:“回侯爷,尸格记录无异,两具尸身的致命伤确实为砒霜中毒,从尸僵和尸斑推断时辰也无误!” 顾溥点了点头:“那可还有其它什么发现?” 小满瞟一眼垂眸不语的陈满福,咬了咬唇再次回道:“确实有,在男的指甲缝里有发现与麦穗里一样的黏土!还有就是,女子的左肩” 小满退到尸体旁,戴上手套,拉开女人微敞的衣领:“侯爷,麻烦您过来看一下!” 顾溥起身上前,一个烙铁烫印的“妓”字赫然入目,顾溥幽黑的眸子沉了沉:“官妓!” “是的,此乃贱籍,其子孙也需继承贱籍,那李珠儿就不可能被选为河伯新娘!” 顾溥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好,真是好的很!小小建安还真是藏龙卧虎呀!” 赵德顺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小的确实不知呀,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你确实不知,因为你是早就成了摆设,哼!”顾溥负手环视,指着地上已抖如筛糠赵德顺怒道:“本侯给你一日时间,这个院子,撅地三尺给我细细翻一遍,如若漏了一个线索,你这个巡检司就别当了!” “是是是,小的领命,小的领命!” “小满跟我回去!”顾溥连眼神都懒的给跪地磕头的人,径直朝外走。 宋小满匆忙的装起自己东西的,嗤溜的跟了出去,小短腿快速的捣腾一把拉住前面人的衣袖:“侯……侯爷,你可要对我负责!” “负责?负什么责?” “侯爷,我今天可是把我的后半辈子都给赔进去了,你不能不管了!”小满扯着他衣袖满眼委屈的望着他。 顾溥被这小眼神给逗乐了,原本的火气也散了几分:“验个尸就赔了后半辈子,你这后半辈子也太不值钱了!” “侯爷你是高高在上惯了,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活着有多不容易,到时你一走,我怎么办?哼,反正我不管!”说着,小满一把抱住顾溥的手臂:“反正,以后你得管我吃,管我喝,管我后半辈子,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两人这样,引得路过的都投来异样的目光,顾溥尴尬的抽了抽自己的手臂,还硬是没抽出来,好笑道:“好啦,以后跟着我,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满眼睛一亮,仰头道。 “懂规矩,爱干净!” “爱干净?”小满眨着眼睛,松开手,低头打量起自己,嗯……,那个……,确实……,好的,喜嗞嗞道:“没问题!” 顾溥爱抚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走吧,去给你买几身衣衫和鞋子!” “真的吗?呵呵,侯爷你真好!” “又拍马屁!” “没拍,真心的!” “……” 第十七章 我想搏一下! 两人从外面回来,秦陌已经在院里等着了,见到进门的二人,赶紧迎了上去:“侯爷,查到了!” “嗯,说吧!” “是,那个苦工叫苏旺,是一个流民,近一两年与同乡都在码头做苦力,七日前,他们接到工头说晚上亥时有货物要装,工钱是平日的两倍,几人也都很高兴就去喝了两杯,到了戌时三刻他们到码头上工,快到时,苏旺突然说肚子痛,就跑进草丛了。他们几人就先去了,当时货多苦工也多,工头催的急,他们几人也没太在意苏旺回来没,等装完货已经寅时,大家都累的不行,找一个角落就睡了,苏旺还是早上苦工站在江边撒尿给发现的!” 秦陌说完又拿出尸格:“侯爷,这是苏旺的验状,是呛水而亡!” 顾溥一眼扫过,淡道:“可是你验的?” 小满赶紧摆手:“不是,他们知道我不验溺水尸的!” “为什么?”秦陌好奇看向她,这小子收拾一下,还挺清秀的。 顾溥眸色暗了暗,垂眸看向她:“是因为你的爹的事吗?” 小满落寞的低头,脚尖在地上磨蹭,半晌才点了点头。 顾溥无奈叹息:“小满,你也许会觉得我不近人情,但,这也是你必须要去克服的魔障,这世间的事就是很残忍,你只有把自己练成铜墙铁壁,让所有人都伤不了你,如果什么都是你的弱点,你的命运也只会掌握在别人手里,懂吗?” 小满抬头望向那个人,这还是除爹之外,唯一一个跟自己说这些的人,突然眼眶发紧,赶紧低头揉了揉,言语带着几丝哽咽:“侯爷,我知道了,我……我……明早一定会再交一份验状给你的!”说完转身就朝往外跑去。 秦陌一脸的莫明其妙,侯爷这话有这么感人吗?怎么那小子就哭了呢,望着消失在大门的身影:“侯爷,小满他爹怎么了?要不要属下去看看他!” “不用,他父亲溺水而亡,他心里有阴影!” “哦!”秦陌明了的点点头,这心结确实只能自己解。 顾溥阔步朝前:“去将建德县内所有镇、里甲黄册收上来!” “所有?”秦陌也是一惊,这么多黄册别说收集的难度,就算是看,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顾溥脚步微顿:“嗯,这里面怕不仅仅是暹罗贡米的事儿?” “是!” **** 微风轻抚过江边的芦苇,掀起层层波浪,宋小满坐在岸边,望着江水出神,她知道侯爷说的对,她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克服掉爹爹去世给自己的心结,但心里莫名的就是有点儿抵触这件事。摘下腰间人牙九连环,摸着上面雕刻的纹路,拿起边上一颗,朝着太阳照着,里面隐隐透着一个东:爹,你希望女儿去吗? 【“小满,你要记住咱们仵作的这双手剖的是阴阳之隙,这把刀裁的是人间冤雪,万不可将这双手染上世间血猩!”】 小满将人牙捏在手里,起身,再次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爹,我想搏一下!” 第十八章 乱葬岗验尸 赶到义庄时已经到了傍晚,小满冲进正厅,却只见青石台上的那具女尸,旁边板床上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陈伯、陈伯!”,小满四处找了一圈也没见陈伯的影子,跑到后院的棚房里一看,骡子不见了:“完了,埋了!” 火烧屁股朝着乱葬岗冲,陈伯呀,你手怎么这么快呀,今晚不会在乱葬岗验尸吧!想想那地儿,小满鸡皮疙瘩就往外冒,大喘气的跑到山脚下,就见陈伯赶着骡子往下走:“咦,小满,你怎么来这儿了!” “埋了?!”小满欲哭无泪望着走到跟前的人。 “啊……那个男尸呀,埋了!这已经过头七了,定了的案子,又是无主尸,这天这么热,再不埋,义庄都不能呆了!” “陈伯呀,你那怕再晚一会儿呢!” “怎么了?这案子还有疑不成?” “唉,算了!”小满上前拿起板车的上铁锹,就朝山上走。 陈伯回头看朝她喊道:“小满,要不要帮忙?”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小满摆了摆手径直朝着山腰而去。 “呼……呼……累死了!”等到气喘如牛地赶到乱葬岗时,残阳西落,整个林中已是灰朦一片,嶙峋的土包上草茎间已浮起幽蓝的磷火,十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后落在枝头,一阵夜风吹过,搅得林中树叶沙沙做响,小满冷不丁的打个寒颤,要不算了,明早再来!刚转的身子又被自己给掰了回来,自己可是答应过侯爷明日一早交验状的,如果这件事都做不好,万一他一个不高兴,不带自己去京城了呢。爹爹说过鬼哪有人可怕,豁出去了,挽起袖子,大喊一声:“哈!”惊得枝头乌鸦扑棱棱的乱飞,再次把自己吓得跳了起来。赶紧摸出包里的符纸,边晃边念:“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脚踏七星镇邪祟,符召五雷镇八荒!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脚踏七星镇邪祟,符召五雷镇八荒!” 壮着胆子,找到新土堆成的坟包,趁着还有丝天光,小满拾起地上的树枝,缠上碎布,拿出松脂倒在布上,拿出火折子点燃,插在一边。 再捡起铁锹重重呼了一口气:“得罪!”,一锹下去,腐臭味混着湿泥腥气直外冲:“这陈伯埋得可真够潦草的!”,接着几锹下去,已经看到裹身的草席。 清掉上面的浮土,小满一脚迈上土坑,掏出三支香,点燃拜道:“三炷清香通九泉,七分敬畏问肝胆。今日借君皮囊语,黄泉路上莫怨咱!”,然后插于西边一角,摸出帕子系在后脑,这才再次跳下坑,将裹身的草席掀开,手还是经不住一颤,腐臭扑面而来,隔了两层粗布已能让人作呕。 戴上手套按上尸身喉骨,指腹刚触到碎裂的甲状软骨,林间突然卷过一阵阴风,插在西边的火把“噗“地灭了。 “活见鬼......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滚!”嘴里念叨着给自己壮胆,手却哆嗦着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火光跳动间,尸身耳后赫然显出月牙状瘀痕,再次凑近细看,这印子怎么有点熟呢,在哪里见过呢,思索一遍也想不起来,拿出笔纸画下。掰开尸身眼皮,浑浊角膜上血丝顺着水流方向呈放射状。 “这到像是呛水而死的!”小满摸出银镊探向鼻腔,鼻孔里塞满河沙:“这点也没错!”,目前看确实为溺水而死,可是,在码头做苦工的不懂水性,不应该呀,如果懂水之人,怎么能吸入那么多的泥沙呢。小满直起身子,瞅着尸体,想了想弯腰解开尸体上的衣衫,然后将尸身翻转,三道平行的抓痕赫然醒目,这是……,惊愕拿起火把凑近,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突然,坟坑外传来枯枝断裂声,小满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第十九章 乱葬岗验尸 脚步越来越近,小满哆嗦的更加厉害:“临……兵…斗…者…皆……” “你在干什么?” “啊!”小满闭眼尖叫跳了起来,举着手里的火把:“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诛邪!” 顾溥嘴角含笑看着又是跺脚,又是念咒手忙脚乱的身影,这孩子还真可爱:“念完了吗?” “诛……诛邪!”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小满挤着一只眼,微微张开半条缝,从下一点点往上移,当目光来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小满感觉全身的血液才算动了起来,脚一软,差点又坐了下去,还好顾溥眼急手快一把拉住了她:“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当的仵作!” “侯爷,胆子再大,也不经吓呀!” 小满拍着胸口站定,看着他拉着自己手腕,抽了回来:“侯爷,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要验尸,就过来看看有没有新发现,到了义庄陈伯说你到这里来了!” 顾溥环顾一下,调笑道:“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还是小!” 小满不满的睨了一眼:“侯爷,你还笑,刚刚人家有重大发现,你突然从背后出现,还是这种地方,换谁谁不怕!” “好了,不笑你了,说说什么重大发现!?” “哦,侯爷,你看!” 小满将火把举到尸体脖颈处:“这明显是把人摁在水里,呛水而死的,而且侯爷,你看这里!” 小满指着耳后月牙状的瘀痕:“刚刚我还不明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瘀痕,现在看来,就是凶手大拇指上戴了一个这种形状的扳指,用力将死者按在水里留下的!” “这么说陈满福作了匿状!” 小满低头不敢接话,《大明律》仵作检验不实,可处刑罚,若受贿篡改验状,最重可判绞刑,这么明显的抓痕以满福哥的经验不可能发现不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收了钱财,那便是死罪,她心里有些难受。 顾溥没有理会宋小满那些小情绪,将尸身再次打量一翻:“验完了吗?” “嗯,完了!” “行,上去吧!” “哦!”小满一脚迈了上去,才想到尸身还没有裹,转身就见侯爷已经将草席盖上,跃到对面,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小满赶紧绕过去,一把握住他手里的铁锹:“侯爷,这种粗活让我来吧,你这千金之躯怎么能干这些!” “好啦,你坐在边上休息,今晚你也算立了大功一件!我几下就弄好了!” “呵呵,算是立大功了吗?”小满嘴角弯弯的笑着。 顾溥宠溺的瞟了她一眼,边铲土边道:“算!” “那,侯爷可不可以奖励小满!” “想要奖励!?” “嗯!” “说吧,想要什么?” “嗯……侯爷可以带小满去京城吗?” “想去京城?” “嗯,想!”小满忙不迭的点头。 顾溥用铁锹拍着填上的新土,然后转身看向她:“你不说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吗,这快就忘了!” “呵呵,那个……那个不上算,那个是耍赖要的,跟奖的不一样!”小满不好意思的挠头。 “你这小鬼灵精,好了,走吧!” “那侯爷是同意了!” “同意了!“ ”那侯爷我们拉勾!” “拉勾,拉什么勾?” “呵呵,就是这样!”小满牵起顾溥的手,用自己小指头勾住他的小手指,摇晃道: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再盖个章!嘻嘻,成了,不许后悔了侯爷!”小满心满意足的跳着往前蹦。 顾溥却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股温情从眼底滑过。 “侯爷,快点!” 第二十章 鬼啊! 镇东头的万来赌坊,已是过了宵禁的时辰,但里面仍是非常热闹,好像朝廷的宵禁令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小镇如同一张废纸般。 “满福,下注呀,快下呀,这把铁定赢回来!” 陈满福摸了摸已空的钱袋,兴味索然的推开搭在自己肩的手:“走了,回家睡觉!” “不玩啦?你把那块玉押了,这把铁定赢的!” “唉呀,走开!”陈满福满腹怨气的走出坊赌。 夜风吹过寂静的街道显得更加空寂,陈满福加快步子朝家赶,刚拐进一条小巷,头顶一道劲风闪过,吓得一下将后背贴在的墙上,望着阴影下的那团影,腿肚子就开始哆嗦:“谁……谁?” “头七刚过,就不认识了!” “你……你别瞎说呀,你……你究竟是谁?” “我死的好惨呀!”江野本就随口说说,谁知道这么好玩,瞬间玩上瘾了,声音更加阴森道:“水里好冷,把你的衣服给我!” “啊!”陈满福尖叫着扑嗵跪地,连哭带嚎:“不关我的事儿,不关我的事儿,我只是仵作,他们让我怎么写,我就得怎么写,要不我就没命了,呜……,求你放了我,真不关我的事儿!” “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 陈满福本吓的三魂丢了七魄,可听到这句,瞬间反应过来,不对,真是苏旺的冤魂怎么可能不知道谁杀了自己。想通这一点,心里一下有了底气,抬头盯着前面的黑影:“你究竟是谁?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哟,反应过来了,脑子还没太笨。江野也没了玩的兴趣,抱臂踱步到了光亮处,眉梢一挑:“走吧,陈仵作,侯爷有请!” “啊!”陈满福刚升的底气,一泄到底,人像烂泥瘫坐在地,还不如鬼魂索命呢! *** 夜里的公堂本该一片寂静,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赵德顺一众官员衙役像鹌鹑站于一旁,小满站在秦陌身边,顾溥则是斜坐在正位之上,悠闲的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陈满福被一把攘到地上,江野行礼回道:“禀侯爷,人已带到!” “嗯!”顾溥将手中匕首轻轻一弹,只听‘嗖‘的破空,再是‘当‘的一声脆响,刀尖深深扎进了陈满福跟前的石板之上。在场的人全都一哆嗦,泛起的困意也都给吓了回去。 陈满福当场吓的尿了裤子,江野鄙夷瞟了一眼,赶紧上前将匕首拨了出来,又放回了公堂的案桌上。 “说说吧,交待清楚,本侯可免你一死,若有半丝隐瞒,大明律对于仵作匿状者是什么刑罚,我想你应该一清二楚!” “侯爷饶命呀,侯爷饶命呀,小人是被逼的,他们抓了小人的老娘,若不按他们的说的做,他们不仅要杀我老娘,还要杀小人呀,呜……侯爷明查呀!” 顾溥眸子阴冷看着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看来是不想招了,来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再进来重说!直打到说真话为止” “啊,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的说的句句属实,无半分虚假!”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顾溥声音一厉,吓得赵德顺等人,齐齐一跳,几个衙役冲上去,就把陈满福往外拖。 陈满福挣扎往赵德顺等人的方向爬:“大人,救我呀,大人!” 赵德顺跟见鬼一样,两眼瞪的溜圆,两脚踹着爬向自己的人:“走开,走开,你别乱攀咬人!” 随后扑通跪地,哽咽求饶:“侯爷明鉴,这与卑职无关呀!” 赵德顺一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侯爷明查,侯爷明查!” “大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呀,我可是替你做事儿呀,大人!” “啊,快拖去去,快拖出去,侯爷明鉴呀!卑职冤枉呀!”赵德顺手忙脚乱,一边踹,一边求。 整个公堂哭天抢地乱成了一锅粥,顾溥饶有兴味的看着这场闹剧,小满也是看着热闹来劲,却突然与另一双眼睛撞到了一起,彼此尴尬的相视一笑的错开。 第二十一章 李卫自暴 小满正疑惑,就见李卫冲出混乱的人群,跪在地上:“侯爷容禀!小人要揭发!”,这一声让众人都住了声,齐齐朝中央看去。 顾溥好整以暇坐朝他看去:“哦,是吗,说来听听!” “小人……小人,要告发赵德顺贪墨!” 赵德顺整个都呆了,盯着场中央的人半晌没回过神。 “啪” 一声震耳的惊堂木,终于把赵德顺的魂给招了回来,一熊扑上去就是撕打:“好你个李卫,亏我一直照顾你,你竟然是这种人,背后捅我刀子,我今天拼了老命不要也要杀了你!” 顾溥眉稍轻轻一挑,秦陌一个纵身再是一脚下去,一下将两人掀翻在地:“放肆!” 两人狼狈爬起,都跪着往公案前挪: “请侯爷明查” “请侯爷作主!” 顾溥却指节轻敲在紫檀案上,拿起一旁的黄册,翻开道:“李卫,字安德,梅城镇人士,成化十一年,严州府秀才!” 李卫赶紧俯首:“是,后来也是屡试不中,小人就到了建安镇谋得了一份差事!” “你这恩将仇报东西,当年要不是看着你可怜,我怎么可能用你,现在你居然反咬我一口!” “啪”惊堂木再次拍响,赵德顺脖子一缩,低头不敢再说话。 顾溥冷冷扫过他,继续道:“那李师爷可还记得当年自己中得秀才那场院试考题?” “记……记得,当然记的!”李卫拭了拭额角的细汗,微直起身子道:“乃是《大学》的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以《中庸》致中和与《孟子》扩充四端为佐证,论述修身齐家之实践路径!” “嗯,不错!不愧是自己考中的题目!” “不敢,小人怕是一辈子也不忘了!” “哦,是吗?那把你的文章背来听听!”顾溥薄唇转挑。 “啊,这……这……”李卫愕然的再次俯首:“侯爷恕罪,着实时间久远,已经不记得了!” “你可刚刚说了一辈了都忘不了的,怎么题目记得,自己写的文章反而忘的一干二净了!” “这……这……这文章太长,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忘了!哈哈哈,是文章太长背不下来吧!竟敢冒名顶替,好大的胆子!” “啪!”顾溥再次将惊堂木拍在案桌上: “拿下!” “是!”还没等到李卫有任何反应,已经被江野反手摁在了地上。 “带入大牢严刑拷问!” “是!” 这突然的转折一下把在场的人都给吓懵了,赵德顺震惊到眼珠都不会转了,看着被押走的人,然后再看向起身的侯爷,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侯爷,小人真不知呀,小人真不知他是个冒牌货呀!” “好啦,起来吧,赶紧将功补过去,你要从两人嘴里问不出东西来,你这巡检司也别干了!” “小的马上去,小的马上去!”赵德顺翻身而起杀气腾腾的往外冲。 小满几步跳到顾溥身边坚起大拇指:“侯爷真是才智过人,几句话就试出了李卫是个冒牌货!” 顾溥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指着案桌上的一堆册子:“哪有你的说的那么轻松,我不看完那堆东西,怎能找出破绽!” “呵呵,反正侯爷就是厉害!我刚就看到李卫的眼神不对,结果他就冲出来揭发赵巡检了!” “他不是为了揭发赵德顺,他只是想混淆我们的注意,搅乱这里,陈满福顶不到二十板就会把他交待出来!” “哦,所以说他还不如孤注一掷以揭发赵巡检来转移你的注意力,如果侯爷你真上当了,那他就赢了!” “聪明!” “呵呵,还是侯爷聪明,我都掉他圈套里了,我都好奇赵巡检究竟贪墨了什么!” “好了,时辰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说完,小满就大步朝外走,顾溥突然想到什么:“站住!” “怎么了侯爷!” “宵禁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就在这里睡吧!” “呵呵,没事儿的侯爷,我经常走夜路的,伙计们都认得我的!走了,侯爷!” “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侯爷!”小满连蹦带跳的消失在了夜幕里 第二十二章 小六子 翌日一早,小满便起床出了门,她现在可不能偷懒,她要多表现,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样才能在顾溥眼里不一样,往后说不定他还能帮自己一二。 咬着街头刚买的烧饼,晃晃当当朝巡检司走去,路过一巷口,无意一扫,就见一个小贼正在翻院墙,而且翻的还不是别人,正是出事儿的新娘那家。小满想也没想,咬着饼就往里冲:“小贼,你要干什么?” 刚爬上院墙的小男孩儿,还没站稳,这么一吓,“啪”的就掉了下来。 小满一个飞扑将人摁在地上:“嘿,小贼,你胆你可真大,知不知道这家刚死了人,你也不怕冤魂来索命!” “我……我知道菩萨姐姐死了,我……我才来的!” “菩萨姐姐?什么菩萨姐姐?”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男孩儿别过脸。 “想吃饼不?带肉馅的烧饼!” 小男孩小脸一下转了过来,两眼带光道:“真……真有带肉馅的烧饼?” “当然,只要告诉我谁是菩萨姐姐,我就给你买!” “那你得买了,我才说!” “行,成交,走吧!” 小满起身一把将人拉起,俩人勾肩搭背朝外走去。 而在另一户的窗户缝里,一双眼睛随着两人的离开也悄无声息的隐蔽在了阴影里。 *** “你的两个肉饼!” “谢了老板!”小满拿出一个递给小孩:“吃吧!”,又将另一个油纸包好塞进他怀里:“这个你留着慢慢吃!” 男孩高兴的边嚼边说:“呵呵,你……你真是一个好人!” “好了,吃东西别说话,小心咽着!”两人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坐在台阶上,看着开始舔手指的小孩儿:“说吧,谁是菩萨姐姐?” “就是那家院子里的小姐呀?” “那你为什么叫她菩萨姐姐呢?” “因为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那不就跟庙里的菩萨一样吗?” “朱砂痣?你是怎么看到的?” “就是有一日下雨,我路过她家摔了一跤,刚好姐姐回来,虽然她戴着围帽,又蒙了面纱,但她来扶我时,我就看到眉心的痣了,而且她还让嬷嬷给了我一大包玉品轩的糕点,呵呵,那糕点……”小孩儿说着说开始舔嘴唇,似乎那个味儿还在。 小满眸子却越来越沉:“她还有嬷嬷?” “啊,小姐身边不都有嬷嬷和婢女的吗?”小男孩不解的看向她,小满讪笑回道。 “呵呵,是是是,那……那你怎么知糕点是玉品轩的?那里的糕点可不便宜!” “我当然知道了,我吃过呀,李员外的长孙满月酒,我们蹲门口的散的全都是玉品轩的糕点,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了!”男孩儿又开始眯眼回味。 “那你今天去她家干什么?” “呵呵,那个……呵呵,也没什么,我先走了!” 小孩儿起身就要跑,小满眼急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人原封不动的拽回了原地:“两个饼那么好拿的,不说,把怀里的还我!” “唉呀,你松手,说就说,我……我不就是想走个空吗?” “走空?大白天的走空?” “那你都说他家人都死了,大晚上,谁敢去呀!” “你……你可真行!”小满没好气的戳了戳他的额头: “叫什么?” “小六子” “住哪儿?” “哪儿能躲雨住哪儿呀!” “走吧!”小满无奈的松开手,小六子一溜烟的窜进人群就不见了。 小满起身拍了拍屁股,这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第二十三章 挂墙上! 宋小满火急火燎冲进巡检司,正好与出门的江野撞个满怀。 江野不客气一把将人拎了起来:“臭小子,投胎呢!” 小满双脚悬了个空,手舞足蹈在空中乱挥:“你放我下来!” “我…不…放!给你江爷爷道歉!” “你想得美,我告诉你,你耽误了正事儿,看侯爷怎么惩治你!” “哟,臭小子,敢拿侯爷来吓唬我啦,我今天就把你钉在墙上挂起来,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你敢!”小满气的吹胡子瞪眼,她跟这人肯定是八字相冲。 “你看我敢不敢,反正侯爷今儿一早就出去了,你等到侯爷回来把你取下吧!”说着江野就往墙边移。 不会真被挂墙上吧!她宋小满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也是要脸的,好女不跟莽夫斗:“对不起!” 江野停下脚步,侧耳道:“说什么?没听清呀!” “我说对不起!”小满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的说完,甩他两个大白眼。 “这……这态度,诚意不够呀!” “江野,你在干什么!” 江野一个激灵松开手,傻笑的转身看着脸黑的跟包公似的秦陌:“秦……秦大哥,你……你没出去呀,呵呵,我马上走!” 也不等秦陌任何态度,脚底抹油的一口气窜出好远。 秦陌无奈摇头,上前看着气鼓鼓的小满:“你以后别搭理他,他就是爱玩爱闹,没什么坏心眼!” “哼,我才不想搭理他呢!”小满整理好衣衫,询问道:“侯爷出门了吗?” “是,一早出去了,你有事儿?” 小满泄气的扯了扯挎包带子:“我本想找侯爷问问从李珠儿家可有查到什么疑点没!” “这个你倒是不用找侯爷,我便可以回你,除了小半缸暹罗贡米,其它并没有查到什么!” “那昨晚李师爷可有交待什么吗?” 秦陌眼眸微垂,面有难色道:“这个没有侯爷的示意,就不能说了!” “哦!”小满明了的点了点头,也是,怕是涉及什么隐密,这种事儿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哦,没了,那我先去李珠儿家再看看,晚些再来吧!”小满转身就往外走。 秦陌快步上前询问:“你去李珠儿家干什么?是有疑点吗?” “嗯,我今天碰到了一个小孩儿,他说他见过李珠儿,而且李珠儿眉心还有颗朱砂痣,所以,我特意过来告诉侯爷的!” “那我陪你一起吧!” “好呀,一起去!” *** 两人来到李珠儿家的大门口,周围好似都显得特别萧条,毕竟是出了三条人命的地方,大家都感觉很邪乎,能绕道都绕开了。 没有侯爷在,小满也不敢去破坏封条,正准备去爬墙,秦陌却移步上前:“相信我吗?” 小满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把眼睛闭上!” “闭眼!?”小满眼睛眨了眨,闭眼干什么?算了,闭就闭吧,听话闭上。就感觉腰间一紧,身下一空,眼睛一睁,已经到了院内了,我的个老天爷……,咝,不对,她怎么忘了,这位大爷可是把自己像拎小鸡一样在雨中狂奔的。本来还有点心生崇拜的,此时荡然无存了。 小满轻哼甩头:“哼,我们各看各的吧!” 秦陌站在原地愣神,这小孩儿,谁惹到他了,怎么就不高兴了。 第二十四章 李珠儿家 宋小满哪儿也不去,直奔李珠儿的闺房,一进门,傻眼了,这是拆房子呢,这赵德顺真是在撅地三尺呀,蠢货! 秦陌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皱眉:“这里都这样了,还能查出什么?” “唉……,随便看看吧!”小满泄气的左右打量,房间不小,若真是一般百姓家,给自己的女儿这么大一间闺房可不多见。 小满捡着能下脚的地方缓步走了进去,俯身摸了摸桌椅的断裂,木质倒也是普通的榉木,不算高档。拾起地上的帐幔,也是普通纱幔,这实在看不出是能随便将品味轩送人的人家呀。 小满丢掉手中的帐幔,环顾四周,如果这里并不是李珠儿的闺房只是她演戏给大家看的呢?小满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往后推,再假设那个陈秀香也不是李珠儿的娘,而就是小六子看到那个嬷嬷呢,陈秀香是官妓,那李珠儿是谁?庙里死的又是谁?或许根本没有李珠儿这个人…… 小满正想的入神,肩头突然被人一拍,吓得整人都跳了起来:“啊,秦大哥,你要吓死我吗?” 秦陌讪然的收回手:“我见你半晌没动一下,这……这里毕竟刚死过人,万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本来还有些抱怨的眼神,小满也收了回去,毕竟人家是关心自己:“走吧,我们回吧,这里确实没什么可查的” “行,走吧!” **** 两人一回到巡检司,就见赵德顺跪在正院中央,不明的互视一眼,赶紧往正堂瞧去,就见顾溥一脸阴沉看着手里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顾溥抬眸看向进来的二人:“你们去哪儿了?” “回侯爷,属下与小满去李珠儿家了!” 顾溥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边,端起手边的茶盏拨弄:“为何去?可查到什么?” 气压这么低,谁也不造次,都不待秦陌回禀,小满上前恭敬行礼回道:“回侯爷,确实有些发现!” 顾溥眉梢微松扫过:“赵德顺,滚进来!” “是是是”赵德顺麻溜地连爬带滚地冲到案前,双膝再一软对跪了下去。 小满缩了缩脖子,这赵德顺又捅了什么娄子了,怎么吓成这样。 顾溥将茶盏放在公案上:“说吧,什么发现!” “是!”小满理了理思绪,慎重道:“今早我路过李珠儿家时遇到一个走空的小贼,叫小六子,他说有一日下雨,他摔倒在李珠儿家门口,刚好李珠儿回家,她戴了围帽还蒙了面纱,但她伸手去牵小六子时,小六子看到她眉心有颗朱砂痣!” 听到这里赵德顺冷不丁的浑身一紧,这……这不会这么巧吧。但谁也没在意他的反应,小满继续道:“而后,李珠儿还让嬷嬷将刚买的玉品轩糕点给了小六子!我刚刚也与秦大哥一起去了李珠儿家!” “有发现什么吗?” 小满摇了摇头,眉头轻蹙道:“侯爷,我觉得正因为她的家里太正常了,反而感觉不正常了!” “哦,怎么讲!” “嗯……,侯爷,我斗胆假设一下,如果那里本就不是李珠儿的家呢,她不过是布置了一个家,李珠儿就是主子,爹娘都是她下人假扮的,一切都是作戏!” “作戏?!”秦陌不敢相信道:“为了作戏连杀三人!” 小满咂了咂嘴,她也没法反驳,这也只是自己的假设而已。 “嗯……禀……禀侯爷,那个……小的这里有个嫌疑人!”赵德顺弱弱的举起手。 “说!” “百……百花楼的花魁……雪……雪睛姑娘眉心就有一颗朱砂痣!” “什么!?”众人皆惊 第二十五章 百花楼 太阳才西落,这百花楼里已是宾客满堂,一楼大堂的舞台中央,妙龄女子正跟着鼓点扭动着腰肢,花红柳绿的姑娘们巧嫣欢笑的讨着恩客开心,丝竹声和暧昧声都等不到天黑已从二楼的厢房里传出。可就是这么一个喧闹地方,却偏偏有一方净土,那便是东边最大、最好、最雅的天香阁,房门紧闭,犹如独立于世的圣人般,不染这方的浊气。 桃红将已凉掉的茶水撤下,又满上新的一杯。而独坐于窗前的人,却还是望着天际的那片晚霞发呆,好似这般美景看一次少一次一样。 “姑娘,你是在担心吗?”这句话如石落大海并未让女子有任何反应。 桃红轻叹退到一旁,也望着霞云从一片火红变成灰白,赶紧拿出火折子,将各处的油灯点亮。 雪晴这才动了动身子,转过头:“用膳吧!” “是!”桃红赶紧下去吩咐,再折回来时,雪晴拿出那只黑匣子轻轻抚摸着,油亮的表面足可见经常被人摩挲。 “姑娘,你是在担心吗?” 雪晴长长睫毛微动,抬眸道:“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桃红没再说话,而是将送上来的晚膳亲自摆好:“姑娘,用膳吧!” *** 几人站在百花楼前,顾溥一个眼神,赵德顺赶紧上前,微微欠个身,轻咳的抬头挺胸朝前迈,这架式不像是逛花楼,到像是上战场。 宋小满在后面想笑又不敢笑,以前她觉得赵德顺只是不太聪明,现在发现原来还这么好玩,见到顾溥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小满也雄赳赳气昂昂的往里走,后领一把被人拎了回去:“你一个小孩儿进去干什么,你与秦陌在外面呆着!” 顾溥甩袖往前,却被小满反手抱上:“侯爷,线索是我发现的,我也要进去!” “这里不是你小孩儿该进的!” “谁说我是小孩了,我十六了,我都及……及冠了!” “大明二十及冠!” “那……那侯爷十三就及冠袭爵了呢!” “小满不得无礼!”秦陌赶紧将人扯了回来。 小满不满的撇撇嘴:“哼,不去就不去,那这个案子我也只能查到这儿了,我现在什么线索都不知道了!回去睡觉!” “站…住…!”顾溥无奈看着她:“走吧,一起进去,但是眼睛不能乱看!” 小满窃喜的收回脚:“保证不乱看,再说,不就是男欢女爱吗,我家隔壁的张寡妇经常半夜鬼哭狼嚎的……” “宋小满……”顾溥脸色阴沉的盯着她,小满赶紧捂嘴傻笑:“侯爷,我乱说的,呵呵呵,我保证多一眼都不看,我闭着眼睛进去!” 这几人还没进,已经有人通知了妈妈,一位微胖的半老徐娘身姿摇曳的急步而出: “哎呦,我说今早喜鹊就在窗户上叫呢,原来是赵大人来啦!赵大人你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们家姑娘可想着你呢!” 赵德顺尴尬非常,他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急切朝着顾溥求救,他现在也已不想保这芝麻大小的官位了,只要最后侯爷给他留条老命回乡养老就行。 百花楼的妈妈什么眼色,立即反应过来赵德顺身后才是今天的主角儿,而且这位那光气度就非凡品,笑容更是灿烂:“哟,今儿是来了大人,大人快请进呀,快请进,我们百花楼不敢说在州府排得上名号,但在咱们县城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今儿呀,咱们的姑娘们定把几位大人服侍的妥妥贴贴,呵呵,快请进,芍药、芙蓉快都出来迎贵客了!” 这妈妈的手刚要沾上顾溥的衣衫,就被秦陌一个箭步挡在了中间,妈妈吓了一跳,愕然又不解看向赵德顺,这……这谁呀,这一脸凶神恶煞的可真是可怖! 赵德顺接到示意,抖抖衣袖:“去,让雪晴姑娘准备!” “哎哟,赵大人,但凡雪晴能接客,您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安排别的姑娘迎你呀,这不她正好这几日的好日子嘛!” “没事儿,你与她说:她想见的人来了,她便知道了!” 顾溥淡淡的开口,众人皆是一惊,小满也眨着眼望向他,侯爷在说什么…… 第二十六章 朱点眉心 小满第一次走进妓院,就坐在了花魁娘子的房间,她感觉像做梦一样,真香,女人的房间是不是应该这样才对!想想自己那个狗窝,小满泄气端起茶盏足足喝了一大口。 少顷,内间珠帘轻启,一道素白身影款步而出。一身月白襦裙,通身未着珠翠,唯有一支羊脂玉簪松挽云鬓,这般清简装束,与这脂粉之地还真是格格不入,而那颗眉心的朱砂痣,却与素衣相得益彰,反而将此人添了几分出尘意韵,恰似谪仙误入人间烟火般,令这满室浮华都成了背景。 小满痴痴的目光从身上移到那颗朱砂痣上定格。 顾溥却只是眸光暗了暗,便闲适品起了茶。 “雪晴,还不快来拜见侯爷!”赵德顺袖中的手急摆。 雪睛浅笑上前,盈盈一福:“妾身雪睛拜见侯爷!见过各位大人!” 顾溥却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放,冷冷看着她。 老大没吭声,谁也不敢造次,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等着。 “雪晴、李珠儿、徐砚朱?本侯应该唤姑娘哪个名字呢?”顾溥手指有节奏的轻敲桌面,却似每一下都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众人不明所以,不解的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穿梭。 雪晴面色一征,旋即笑道:“早该猜到侯爷会知道一切,没想到会这么快!” “本侯也是看到你眉间的朱砂才想到曾经的一传闻,成化六年三甲进士徐探花,考前恰喜得一眉心带朱砂的贵女,坊间传他因此得魁星庇佑,才高中探花郎。此事当时被传得神乎其神,说那女婴朱砂痣生得形如笔锋,正是文曲星降世之兆,因而为爱女取名徐砚朱,意为砚田笔耕,朱点眉心。” “咚”雪晴重重跪了下去,正式磕拜道:“民女徐砚朱拜见侯爷,请怒民女刚刚无礼之罪!” “头抬起来!” “是!”徐砚朱跪直身子,抬眸直视,眼里没了刚才的漫不经心,更多几分坚定。 顾溥却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杯盏齐齐跳了起来:“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罔顾三条性命,你对的起徐大人的在天之灵吗?“ “若能为万千受灾的淮扬百姓除此蠹虫,民女纵使明日魂断菜市口,亦当含笑九泉!” “侯爷,不是这样的!”桃红猛地扑跪到顾溥跟前,将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侯爷明鉴啊!秀香姐与魏四叔他们是自己服下的砒霜, “自己服砒霜?” “是的,我们在计划此事时,秀香姐与魏四叔便有一心赴死的准备,当时他们就与我说过,如若小姐死后还没引起官府重视,他们就同小姐一起去,三条人命,他们就不信官府不查!当时小姐就严词拒绝了,但没想到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桃红言语哽咽到泣不成声。 徐砚朱也眼露痛色:“我该看紧他们!” “那庙里死的又是谁?” “是我妹妹红杏,是我妹妹红杏……”桃红抬头手指倔强的在脸上一抹,强压下心里的痛:“七月十三日是我妹妹的开苞日,李员外家的三公子李怀安以一千两拍的我妹妹,李家三公子恶名昭彰,在他手里折磨致死的女子恐也不计其数,我……我妹妹当日被送回百花楼时就已经就死了,呜呜……” **** “红杏,红杏……”桃红不敢相信扑爬过去 百花楼妈妈捏着锦帕掩住鼻口看了躺在木板上白布盖身的尸体,也是怒指李府的人:“你们什么意思呀,我要报官,我好好的姑娘给你送来,现在你们这样给我送回来,算什么,想这样了事儿,没门!“ 江管家赔笑着上前,将袖子准备好的银票塞进了妈妈手里:“妈妈,你消消气,这公子血气方刚的不小心玩过了,我们老爷知道了,也是非常生气,已经鞭打了公子,这是两千两银票,妈妈你收好,给红杏姑娘买口薄棺好好安葬才是正理不是?!” 妈妈满脸怒气在捏到厚厚一叠银票后,嘴角就扬了起来:“江管家,三公子还得劝着李老爷好好规劝着,这瞧弄成这样,往后还哪个姑娘敢去府上服侍!” “是是是,妈妈说的对,我回去就与老爷说,你这也是有要事儿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 “好好好,江管家慢走呀,有空才来呀,我们这里姑娘可是想管家想的紧呢!” “呵呵呵,告辞!告辞!” 桃红见人走出院门,跪挪到妈妈身边哭喊道:”妈妈,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一条人命呀!“ ”唉呀,咱们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好了,一会儿支十两银去,给红杏买口棺材,找个地方埋了!“ ”妈妈,妈妈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桃红扯着妈妈衣摆不撒手。 ”你还有完没完了,松手!来人,将人抬出去,晦气!“ 徐砚朱上前拉起地上的桃红:”妈妈,就不劳烦你的十两银子了,我自会送红杏妹妹一程的!“ ”呵呵,那就更好了,你们姐妹情深的,那这两日你也不用接客了,好好安排一下哈!“ 徐砚朱搂着的浑身颤抖桃红:”没事儿,走,我们送红杏妹妹!“ 第二十七章 设局 桃红将头再次重重的磕在地上,再抬眸时眼神坚定道:“侯爷,我家姑娘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河伯娶亲也是姑娘以身入局,求侯爷明鉴,莫要错怪了善人!” 小满听得拳头都攥紧了,李怀安又是李怀安,这个王八蛋,当年卉儿姐姐就是被他凌辱到投河自尽的。 “都起来,坐下说吧!”顾溥言语少了刚才的怒气,示意赵德顺起身让两位坐到桌边。 “谢,侯爷赐坐!”徐砚朱在桃红的搀扶下坐到对面:“去是东西拿来吧!” “是”桃红从书阁中取出一个黑色木匣,交于她的手中。 砚朱青葱的手指抚着匣子的雕文,扣开木匣铜锁,指尖抚过一本泛黄的账本:“成化十六年冬,淮江两岸冻毙灾民七千有余。我父时任建德县令,亲验户部拨发的赈灾粮,没到想每石粮中竟掺河沙四斗二升!而后,我父亲带人撬开仓廒封条,掀开粮袋时,满仓都是沙土混米!” 屋内众人皆倒吸冷气,就连赵德顺都气得双拳紧握,那场灾他也是亲历者,那时的惨状现在想起都心有余悸,这些年他是懒过、滑头过,但他从没多拿一分不该拿的钱,甚至有时还拿自己本就薄得没几两的俸禄贴补给巡检司的兄弟们,所以,他也没钱上下打点,人到中年了还只是一介九品芝麻官。 顾溥眸光微凝,看着木匣里的那本泛黄的账本:“这是徐大人留下的?” “是!”砚朱将木匣推了过去:“这是我爹当年记下的漕粮转运单,每笔数目都盖着‘淮扬盐铁司'的朱砂印。他本想逐级上告的,却不想被御史台弹劾贪墨赈灾银两千两。” “栽赃!”小满不自觉插口!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自己,赶紧捂上了嘴! 徐砚朱苦涩一笑:“是,这位小哥说得不错,那是我还才七岁,我躲在柴房看着一批人闯进我家,将一箱的银子放进我父亲的书房,没过几个时辰就有按察使官兵冲进我家搜查!我爹几夜未合眼与百姓将沙粮分离,却连夜被打入诏狱。后来,母亲带我去探监,隔着铁栅栏,我看……我看……” 徐砚朱泣不成声,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再次谈起当年的场景,自己还能哭成这样。 桃红轻揽过她的肩安慰道:“姑娘,别哭了,侯爷会为我们作主的!” “嗯!”徐砚朱拿出锦帕拭掉脸颊的泪,指着账本道:“侯爷,您瞧这册子上的批注全是盐铁司王炳忠亲押的粮车,而王炳忠就是李长富续弦妻王纨的亲哥哥!” 顾溥目光从册子上移到对面:“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是,民女唯有此路可走,我与母亲去探监时,我父亲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尽断,脚踝上锁着足有三十斤重的铁镣。” *** (回忆) “朱儿,还记得为父常抱你坐在院中唱的童谣吗?” “让得,朱儿记得!” “好,咳……咳……好孩子,记得就好,现在就唱与父亲听听,父亲好久没听了!” “好好好……,呜…正…正月开笔写文章,二月府试忙又忙,三月提篮进科场……!” **** “后来呢?” 小满喉咙发紧,几乎是从齿间挤出话来。 砚朱盯着案头摇曳的烛火,仿佛又看见漫天飞雪:“后来,诏狱传来消息,说我爹暴毙于牢中。母亲不信,央人开棺验尸,却发现他后心插着半截断簪,肋骨断了三根,嘴里塞着半块发霉的窝头,娘抱着我跪在刑部衙门前三天,最后被乱棍撵走,当夜就咳血而亡,办完爹娘的后事儿,我在父亲说抱我坐在院中的地方,挖出这个了木匣!” 顾溥指腹摩挲着匣底暗刻的“砚田“二字,正是徐探花的字号:“所以你设局了河伯娶亲?” “是,只有把事情弄的越大越离奇,才能引来注意,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侯爷!” 第二十八章 回去再说 “如若侯爷今日没来,你们怎么办?” 小满不是很明白,陪上两条性命,如果没有查到这里,怎么办?不白死了吗? 徐砚朱盯着桌上的匣子,嘴角轻挑:“如若侯爷查不到这里,那么我爹的冤和淮扬百姓的苦只能带到地府去告了!” 顾溥指尖一挑,木匣“咔嗒”合上,手掌复在上面:“你的冤情本侯已明,一旦查证你所言非虚,本侯今日就可许你一诺,定还你们徐家一个清白,定将这帮蠹虫绳之于法!” “谢侯爷!”徐砚朱和桃红齐齐跪地,再次磕头。 “侯爷,桃红斗胆求侯爷将李怀安那个畜生千刀万剐!”桃红双目赤红的跪求:“那个畜生不知祸害多少女子,我们虽是青楼女子,但也不该遭他这般的凌辱至死!” 听到李怀安,想到卉儿姐,再是红杏,小满的火就压不住, “啪!”一拳砸在桌上,盏中茶水四溅,所有目光看来。 “呵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听是到李怀安就很生气!”小满尴尬的抺掉桌上的水渍,突然想到什么,抬眸道:“不对呀,河神庙里的女尸是完璧之身呀!” “什么?!”徐砚朱和桃红不可置信的对视。 “你们换衣时没发现吗?” 桃红难过的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把她外衣脱了,就穿上了嫁衣,我不知道……可……可,红杏还是死在李怀安手里的呀!” “是,我没说不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提出疑点,没有想给那个畜生开罪!” 小满有些歉意,转移话题道:“那红杏口喉中的冰玉是你们放的?” 徐砚朱点了点头:“这是李长富送的,说是夏日可避暑气!” “尸体也是你们从密道里换的?” “是,那处宅子也是李家的,他想将我养于外室,带我看了几处宅子,有一次路过梨花巷,刚好是梨花盛开时,门前有一大棵梨树,我便要了那处宅子,我也偶然发现宅子水井有暗道,试走了一次发现竟通是河神庙,才开始筹划河伯娶亲之事!” 更锣声从远及近缓缓响起,此时众人才惊觉时辰已经不早了。 顾溥起身将匣子递于一旁的秦陌:“近日,你们俩最好呆在百花楼哪儿也别去,你用李长富的宅子做了这么大一局,他回过味来不会放过你的!” “是,民女谨记,不出百花楼一步!” “嗯,今日就到这里,若还有疑点,本侯会遣人来找你!” “是!”几人出了百花楼,小满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身郑重朝着顾溥行礼:“侯爷,查李怀安可以带上我吗?” “为何?”顾溥也是好奇的看着她。 “我……我有私心,三年前,卉儿姐被李家三公子李怀安纳了妾,谁知道还不到一个月,我就在河里见到的她的尸体,我父亲说是溺水而亡的,但她满身的伤我亲眼看过,新伤叠新伤,可以想到她从进门起身上就没有一天好过!” “卉儿姐?” “她家离我家很近,我们刚搬到这里时,爹爹也忙,经常不在家,就是卉儿姐照顾着我,她就像我亲姐姐一样,以前我就想去宰了那个畜生,可父亲说仵作的手不可沾血!我……我就……”小满着低头揉掉眼眶里的泪。 ”好,我知道了!“顾溥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若真是恶贯满盈之徒,本侯绝不会放过他!” “小满代那些冤魂谢侯爷!”说着就要跪下去,却被顾溥一把拦住:“走吧,我们回去再说!” “是!” 第二十九章 李府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开,李府临仙院内再次传出女子的一声惨叫后,一切归于平静,洒扫的下人们手脚也更加利索了,赶紧忙完手里的活儿,急急的奔出院子,生怕脚一慢就被活阎王给点到,那真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与临仙院一墙之隔的知竹斋,却是另一番世外桃园般的存在,竹影婆娑间将院中的竹屋衬得甚是雅致,李怀墨一手握书,一手端盏,浅浅一饮,放下,再翻开另一页津津有味的品看着。 小厮竹心将空了的茶盏续上,望一眼对面,小声报怨道:“这三公子,整天不消停,李家名声都要被他败光了,害的公子你的亲事都没一个着落呢!” 李怀墨却不置一词,而是闲适的将刚翻的一页看完,这才放下,起身抖了抖衣袍:“好啦,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去给夫人请安吧!” “是!” 出了知竹斋,二人已是默契不朝那院里瞟上一眼,而是径直往前,刚到的春晖院正堂门廊下就听到吵闹声,李怀墨抬手住脚,二人静静站在廊下听着: “好你个李长富,你有没有点良心了,没有我们王家,你能有今天吗?你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那些娼妓你养了多少个了,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呜……我要回我们王家,我让我哥来评评理……” “唉呀,我这不是没说什么嘛,怎么还哭上了呢?”李长富脸上堆着笑的劝。 “哼,你怎么没说什么,那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小侄女,虽腿脚有些不便,但……但也是知书达理的,配怀墨怎么不行了,怎么,他占个嫡长子就了不起了,我续弦的主母还短一头不成,没有我,他能过上锦衣玉石的生活吗,那还不是跟着你走街串巷当个卖货郞吗!” “你看,你看,越说越远了,怀墨毕竟是长兄,那娶进来的妻子就是长嫂,你说一个腿脚残疾的,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呀,以后这不成别人嘴里的笑话了吗,再说怀安不也还没说亲嘛,家里的长嫂如些,好人家都会低看我们李家的!” 门外的竹心听的脸都气绿了,这夫人真的太过分了,平日薄待公子就算了,还要把那个跛脚的侄女塞给他们家公子,他们公子一表人才,温文而雅,那以后是要考状元的,就那个见到公子连话都说不清的竟敢肖想他家公子,竹心扯了扯李怀墨的衣袖,示意趁着老爷还在替他说话,赶紧进去辩上两句,如若老爷被夫人说动了,这不就成定局了。 怀墨轻笑的拍了拍竹心的手,转身朝来路走去。 竹心见自家公子走了,也赶紧追了过去,刚想开口,就见不远处摇摇晃晃走来三人,为首正是李怀安。 李怀墨将竹心拉到自己身后,退到一边。 李怀安连正眼都没瞧上一眼大摇大摆的走过,旋即又退了回来,邪气的摸着下巴:“大哥,这是干什么?不用把那唇红齿白的小子护那么紧,我对男子没兴趣,哈哈哈……” 竹心望着远去的背影,气的跺脚,这人简直就是一个畜生。 “好啦,走吧,我们回吧!”刚迈出去脚就被竹心给拉了回来 “公子,你不能再这么忍气吞声了,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他们母子给毁了的!大小姐虽然嫁了,但她却没沾到李家半点荣光,现在在夫家也过得是步步小心” 李怀墨眸子只是暗了暗,笑着拉开他的手:“走吧,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儿!今日的书我还没看完呢!” “公子,你……唉!”竹心满腹失望的跟在后面,他们家的公子,怎么就这么好的脾气呀,到时真要被欺负死了。 第三十章 入府 小满与几人跟着伢婆,从偏门进了李府杂院,都来不及打量,就听伢婆厉声喝道:“头都给埋的低低的,眼睛不能乱看,这可是李府,在咱们建安那得是这个!” 伢婆比起大拇指,继续得意道:“就算是县城那也是排得上名号的,知道建德县的县丞的大人是谁不?那就是李府当家主母的亲哥哥,正八品的官大人,就算赵大人见了也得下跪的人物,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刚教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几人刚回答完,其中一少女轻声问道:“婆婆,传闻李府的三公子……啊!” 话还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抬了一拍掌,伢婆插着腰骂道:“你当你进来当主子的呀,你是被买身进来当奴才的,主子的传闻你们奴才可问的,今天是伢婆心善救了你,你要在府里没有规矩,死了都没有一张草席裹身。懂了吗?” 少女捂着脸,眼里含的泪的点头。 小满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表情一松,讨好道:“婆婆,你消消气,你看您一大早就带着我们几个忙前忙后,刚才又给我们讲那么多,一定累了坏了,你坐上在边上歇息一下!”,又赶紧从包里掏一个林檎献殷勤递了过去:“婆婆,这林檎我一大早才摘的可新鲜了,你尝尝!” 伢婆满意接过:“不错小子,有点眼力劲儿,一会儿常嬷嬷来了,让她给你安排个好活儿!” “呵呵,谢谢婆婆关照,好活儿差活儿我都行,我不挑!” “哈哈哈,是个有前途的小子!”伢婆满意的咬上一大口。 小满转过脸就是一副想刀人眼神,什么个东西,白瞎从侯爷那里顺的林檎了。 刚刚挨了打的小草却满眼疑惑地看着小满瞬变的脸。 远远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伢婆将没咬两口的林檎塞进袖中,摸了摸嘴笑吟吟望着渐近的人。 常嬷嬷冷眼扫过站成一排的几人,再看伢婆时寒意更胜几分:“我给银子不少吧,你就给我带这些人过来,你仔细睁开眼瞧瞧都是些什么货色,这出去都是丢我们李府的脸!” “唉哟,常嬷嬷你是知道的呀,咱们府上的三公子那些流言传到处都是,活契、好的,人家一听那跑的比兔子还快,呵呵,你别看他们几个长的瘦小,但都机灵着呢,特别是这个!” 伢婆一把将小满给拉了出来:“这小子最为机灵懂事了,跑脚的活,那是一点儿没问题!” “呵呵,姐姐们好,我叫宋小满,有力气,跑得快,啥活都干!” “你这孩子,我都能当你奶奶了,还姐姐!”常嬷嬷与跟来丫鬟都被逗笑了。 “啊,这……!”小满满眼震惊的不敢相信挠头,像做错事儿孩子一样,低头鞠躬:“对不起,小满无意冒犯嬷嬷,只是因为您长太年轻了,所以叫了顺口了!” “哈哈哈,这孩子是个机灵鬼!” “呵呵呵,是吧!我伢婆选的人是不会错的,而且这些都是死契,呵呵,契约在这儿” 伢婆将几张契约递了过去,常嬷嬷随意翻了翻,点了点头:“嗯,这次就这样吧,以后有好的再给我们送来!” “是!一定一定!” “玲兰,把人带下去洗漱,换身衣服,午时过后带到春晖园给夫人过目!” “是!你们几个跟我走” “是!”玲兰领着小满几人朝另一个院子走去,她这是完成了侯爷安排的第一步了,呵呵,感觉自己越来越棒了。 第三十一章 求夫人成全 午后的春晖院,太阳已经西移,但空气中仍带着几分灼热! 王纨这才打着哈欠抚着常嬷嬷缓步走了出来,淡目轻扫,懒懒的坐在下人搬来的太师椅上,端起刚上的茶,浅饮一口放下,这才看向已在院中足足站了两个多时辰的几人,新换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都叫什么?” 小满瞟过一眼,见其他人都怯怯不敢说,上前一步道:“回夫人,我叫宋小满,今年十六!” 有人开了头,大家也都知道该怎么说了,都上前一一回道:“回夫人,我叫林小草,今年十四!” “回夫人,我叫李大柱,今年十七!” “回夫人,我叫满月,今年十五” “回夫人,我……” “好了,都不用说了!” 王纨瞥向一旁:“都分好了吗?” “回夫人,分好了,这叫小满的老奴见着他机灵,就先留在外院跑跑脚,这小草的小姑娘就分到三公子外院做些洒扫的粗活儿!” 这话音刚落,就听`咚`的一声,小草跪趴在地磕求道:“求夫人给小草换份差事吧,求夫人!” “怎么回事儿?”王纨一掌拍在茶桌上 众人纷纷跪地,常嬷嬷更是吓得不轻:“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是老奴没管教好!” “哼,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罚你半月月银!那个丫头关进柴房饿上几日,我倒要看看这心气有多高” “是!” “夫人,夫人!” 小满跪挪了两步,磕道:“夫人息怒,可容奴才说一句?” “你……!”王纨轻蔑的看了过来,长得瘦瘦黑黑的,但看着还挺机灵:“你有何要说的!” “小满只是想说夫人对刚才的事儿有些误会!” “误会?我有何误会的!”王纨一掌拍到桌上。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刚才小草妹妹之所以求夫人另派差事儿,不过是听到了些三公子的传言,对去三公子院里伺候惧怕,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但是,三公子的龙章凤姿奴才那是有幸见过的,当日在酒楼奴才都惊呆了,怎么这三公子与传言一点儿不沾边呀,不仅玉树临风,而且还心善,奴才就亲眼看见公子将刚买的糕点分给乞儿!” 众人都一副见鬼看向场中小嘴叭叭的人,这小子说的是三公子吗? 王纨却眉眼微弯:“真有此事儿?” “这是奴才亲眼所见怎可能诓骗夫人,所以,奴才就在想,公子那么好,怎么有那么多不实的谣言呢?” 王纨眉头也皱了起来,是呀,她家怀安论样貌、才学、家世那一样不是拔尖的,怎么沦到现在连个媳妇都讨不了,好人家的姑娘听到他们李府的三公子就摇头:“你说是为什么?” “当然是嫉妒呀!夫人!那是嫉妒夫人、嫉妒三公子呀!所以才能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说成天大的事儿,也许三公子只是走到街上欣赏的多看了姑娘一眼,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不就成了三公子当街调戏良家女子了吗!人言可畏呀!夫人!” “对,就是这样!”王纨`蹭!`的站了起来,她突然感觉找到了知已般:“你,以后就在我身边服待!” 大丫鬟翠微赶紧上前一步小声提醒:“夫人,他可是个男子,怕惹闲语!” 对呀,忘了这个,王纨看着小满为难又舍不得,这孩子以后定能堪大用! “夫人,小满愿意到三公子院里当差,三公子一直是小满敬仰之人,而服侍三公子是小满的福气!求夫人成全!” “哈哈哈,好好好,这样也好,你机灵懂事儿,怀安有你在身边我也更加放心些,行这样吧!” “谢夫人!” “你叫什么来着?” “夫人,奴才宋小满!” 第三十二章 我戳瞎你眼! “娘,为什么把大虎和二虎给遣到庄子上去了!”李怀安不满地冲进春晖园,还没进门,就一路叫嚷开了,下人们吓的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二十三了,还跟个孩子一样!”王纨也是没好气地瞪着眼看着进来的儿子。 “娘,我不管,你把大虎和二虎给我弄回来,庄子上谁都可以去,就是大虎和二虎不可以去!”李怀安一屁股坐椅上,翘着二郞脚的别过脸。 “大虎二虎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不懂,娘给你安排更为知心的小厮,小满,快去见过你主子!” “是,夫人!” 小满几步上前,跪地:“宋小满见过三公子!” “什么王八东西!”李怀安抬起一脚踹在她的肩头,小满整个人跟着翻了过去,顺势一个跟头再稳往身子,摸上肩上的刺痛,眼里的恨一闪而过,笑脸迎面朝着李怀安拱手: “没想到三公子的腿劲这么大,这是武状元之材呀!” “武状元,哈哈哈,你小子真会拍马屁!” 李怀安看向上首的王纨:“娘,你就给儿子弄个拍马屁的臭小子吗?” 王纨不啃声的低头喝茶,看来这个围只能自己解了,小满笑道:“小满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绝没有溜须拍马,刚刚公子的脚力非常人所有的,但再好的天姿,没有后天的训导那也只会明珠蒙尘,而公子不仅缺了练习,还……还……” 李怀安听的着来了兴趣,坐直身子问道:“还怎么了,你快说呀!” “还身子有些虚空,气血不足,但即便如些公子力道都惊人,何况其他!” “咝,你小子有点意思呀!”李怀安上前拍了拍小满的肩。 “谢公子赏识!” “哈哈哈,你以后就跟我了!”李怀安转头朝王纨道:“娘,这小子我要了,但大虎二虎你也给跟弄回来!” “唉呀,知道啦,赶紧走,吵得我耳根痛!” “小子,走吧”李怀安起身朝外走去,小满赶紧爬起来朝王纨行了行礼,转身朝外追去。 入夜,小满转着酸软的脖子,一步一步朝耳房走去,这个活祖宗,精力可真是旺盛,招猫逗狗,惹事生非的,就没干过一件正事儿,这才两三个时辰,小满感觉自己都快累得不行了。这临仙院至少今日下来小满没发现那里不一样,连个女子都没发现,这李怀安不是荒淫无度吗?女人呢? 小满边想连解着身上的衣服,她要给自己松快松快。 “嘘嘘!”的口哨声在自己头顶炸开,小满拉起衣服跳了起来:“谁?” 衣袂声响起,一个身影从屋顶落了下来 “江野!”小满满腔怒火的瞪着他。 “正是你江爷爷!” “无耻之徒,居然偷窥我!” “诶……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呀,你毛长齐了吗?我偷窥你,你说说你身上哪一点值得你江爷爷偷窥的!”江野眯着眼上下打量。 小满气得双颊微鼓,恨恨将松掉衣绳系好:“那你大晚上跑这里干嘛?” “还能干嘛,保护你呀!”江野懒懒的依在房柱边,小满不敢相信的指了指自己 “保护我?侯……侯爷让你来的?” “不然呢!?”江野一副看白痴的看着她:“不过,你小子可以呀,谎话编的一套一套的,把一家子忽悠的估计被你卖了,还夸你是好人呢!” “这……这你也知道?你……看到了!” “不然呢?” 小满一脸不可思议前后左右转了一圈: “你这一天都藏哪了儿,我怎么一点没发现!” “要被你发现了,我江野还怎么混!” “哼,那你都看见了,我这里不需要你保护,你回去吧!” “嘿,臭小子,胆肥了,都命令我了,又想挂墙上了是吧!”说着江野就要上前拎小满的衣襟。 “嘘……我拜托你小声点,把里面人吵醒了,到时功亏一篑,看侯爷怎么收拾你!” “哼!”江野甩?站于一边。 小满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推偏门 “你去哪儿?” “毛厕,你敢再跟来,我戳瞎你眼!”小满恶狠狠转头比划着两根指头。 “有病!”江野一个纵身回房梁上睡觉。 第三十三章 李怀安病发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小满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内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还没在意,懒懒翻个身继续睡,可声响越来越大,甚至还有低低呻吟。疑惑坐起朝内望去,江野已神不鬼不觉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怎么了?生病了?” 小满吓了一跳,狠狠瞪他一眼,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及上鞋:“不知道,白天还生龙活虎的!你别跟来,我进去看看!” 几步冲了进去,边挂围幔边轻唤:“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呻吟、挣扎声越来越大,却无半点回应,小满走近一瞧,李怀安正双眼紧闭、全身冒汗,抱着被撕扯:“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嗯……啊……”李怀安犹如在梦魇中,对外界毫无反应,小满上前去拉他的手,却不想李怀安猛的睁开眼,血红的双眼狰狞的狂笑:“哈哈哈哈!” 一把将小满扑到在地,就开始扯衣服:“啊!江……”野字还没出口,李怀安整个人已经软软趴在她身上,晕过了过去。 江野一脚将人踹开:“怎么回事儿?” “咳……,我……我怎么知道?一进来他就发疯了!”小满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起刚才事儿,上前又补了两脚,吃她豆腐! 刚将脚收回,整个人却僵在原地,不可思议的盯着某处,这……这…… “看什么呢?”江野好奇的探身上前,瞬间双眼瞪的溜圆,这是什么功力,人都晕了,那玩意儿居然直挺挺耸在哪儿。 小满围着李怀安开始转圈,又蹲下扒开他开的眼睑,松手起身:“这怕是要找人问问了!” “这不是梦魇吗?” 小满肯定的摇了摇头:“你听过谁梦魇人晕了,那玩意还这样的!” “呵呵,那确实没听过,不过,这厉害了!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江野饶有兴味摸着下巴。 真无耻!小满翻着白眼心里骂着,嘴里却说:“这不是有病就是中毒,你要哪一种?” 江野无趣的撇撇嘴:“那算了,你江爷爷不用那也是金枪不倒!” 小满气的牙痒,又不好说什么:“好啦,将人弄到床上去!” “我弄?”江野不敢置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不然呢?我细胳膊细腿的,能搬动他吗?” 江野气呼呼眯眼指着小满:“行、行、行,你真行,哼!”,说着上前,扯起李怀安的后衣襟就往床边拖,然后使劲一甩,就见李怀安整个身子飞了起来,“邦”的砸在床上。 小满同时浑身一抖,这后背估计青了吧!:“睡了、睡了,趁天还没亮还能补一觉!”小满打哈吹往外走,江野几步跟了过去。 “就这样了?”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反正他也死不了,还被你打晕了,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不睡觉等天亮吗?” 江野想想也是,看到小满舒舒服服躺在地铺上,也跟着躺了下去:“边上点!” “你……你干什么?” “废话,当然睡觉呀!” “这是我的铺,你到你房梁睡去”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多事儿,不睡就到那儿坐着去!” “你……”小满怒指着他,又无可奈何,搂紧被子,朝着边上挪了挪。 结果就是,第二天睡来,自己睡在地上,而铺上已经没人了。小满揉着酸痛的脖子,在心里把那个江王八骂了千百遍。 第三十四章 出疹子 收拾利索,小满来到床边,这江野下手可真重,这人还没醒,不过下面到是正常了!轻咳的收回视线思索起来,李怀安这个经常发作还是偶发呢?是中毒了?还是有病呀?不知道他娘知不知道……小满正想的入神,李怀安摸着头悠悠转醒,刚准备起身,浑身痛的又倒了下去:“咝……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全身疼!” 小满赶紧伸手扶道:“公子,你难道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李怀安吃痛的坐了起来。 看样子是真不记得,不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小满试探的说道:“公子,你昨晚突然跟变一个人似的,变得……变得特别勇猛!” “啊!哈哈哈,你说这样呀!”李怀安得意的笑道:“所以你昨日说我天生神力,我觉得十分有理,我在男女之事儿上特别厉害!” “啊……,呵呵呵,是吧,公子厉害!”小满打着哈哈应和,这王八蛋居然知道:“那公子你是每日都发作还是偶尔发作?” “发作?什么发作?” “就……就是昨晚公子双目赤红,见人就扑……” “糊说!”李怀安恼怒的一把将小满攘开:“那是本公子生精虎猛时,对了,怎么没从地牢里带一女子伺候?” “地牢!?”小满愕然左右张望下:“这里有地牢?” 李怀安不满从床下来:“我就说要把大虎二虎叫回来,你什么都不懂,以后,晚上都要安排一女子伺候着,本公子随时都有需要!” “是,小的记下了,公子,这地牢在哪儿呢?” “后院的石山下面,钥匙在书案上匣子里!” “是!” “盥洗备膳吧!” “是!”小满一边服侍着,心却琢磨开了,看来李怀安是知道自己情况的,只是他自己不太清楚,最好能找个大夫替他看看究竟是病还是毒,还有就是要找大虎二虎问一问,这两兄弟应该知道不少情况;再者就是那个地牢了……要把这些消息让江野带回去给侯爷。 **巡检司** “侯爷,暹罗朝贡船队进内陆河道,本是可以直接进富春江一路北上,却说因风大,改了航道进了兰江,而且刚好在建安镇停靠了一夜,当时李卫直接让李长富负责接待使节,李卫的供词是说李长富愿出银两,但是属下认为怕不是那么简单,而且李长富自娶了续弦王纨后,从一个卖货郞直接开起了米行,二十几年这米行光在州府就有好几十家!” 秦陌刚说完,就见江野脚步匆匆进来。 顾溥放下手中的册子:“怎么回来了?小满那边有事儿?” “回侯爷,不是小满有事儿,是小满有消息让属下转告侯爷”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张折纸递了过去。 顾溥打开扫过,眉头轻蹙:“还有这等事儿?” “是,昨晚我与小满亲眼所见,跟个发情的畜口一样,连男女都不分……” “嗯……咳……咳”秦陌轻咳提醒 江野讪笑的挠挠头:“呵呵呵,属下的意思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你去找那两个下人问一下,看他们知道多少?” “是!” 顾薄手指轻敲桌面,眸子却闪过一丝厉色:“李家!哼!” 第三十五章 中毒 小满亦步亦趋跟在李怀安身后,刚出院门,就与另外两人碰个正着。 李怀墨朝这边微微颔首后,余光扫过小满,径直朝前走去,随后的小厮却是瞪了她一眼,小满满眼问号的垂眸打量自己,都是第一次见,瞪她干什么! “公子,那位是?”小满上前一步问道 李怀安将挠脖子的手放下,往前一瞟:“那个呀,不用理!咝,今日我脖子怎么这痒呢?快给我看看?” “是!”小满垫着脚尖一瞧,吓了一跳,赶紧将李怀安的手扯下:“公子,别挠了,出疹子了!” “什么!快……快赶紧给我请大夫,请大夫!” 李怀安比小满还紧张,急急朝自己的院子跑,小满也顾不了那么多,朝着不远处的小厮大喊:“快去告诉夫人三公子病了,快!” 小厮听了点头就往外冲。 竹心却高兴的小跑上前:“呵呵,公子,你听到没有,三公子出事儿了,哼,他活该,肯定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 李怀墨脚步未停的淡淡回道:“莫管闲事儿,今日文宝阁的掌柜说有新书到了,我们赶紧走,要不晚了,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是是是!小的就想说与公子高兴高兴!” 不一会儿,整个临仙院就热闹起来了,那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镇上的大夫跟吃流水席一样,来一个,走一个,来一个,走一个,个个信心满满的进门,灰头土脸地出去。 急的王纨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你当我们李家的钱那么好拿的,都给我滚、滚!”,王纨心疼看着已经从脖子漫延到脸上的红疹,想帮着自己儿子挠,又不敢伸手,只能轻声安慰:“怀安,没事儿的,已经去给你舅舅报信了,他定会把县城最好的大夫给你请来的,不急呀,不急呀!” “娘,我好痒,你让他们松开,我要挠挠,啊!!!痒,痒死了!”李怀安挣扎想抽出自己的手,两边被小厮给按的死死的。 小满见退出来的李大夫,赶紧凑过来悄声道:“李大夫,借一步说话!” 李大夫见是宋小满也是一惊,点头的跟到院外一角落:“小满,怎么到这里当差了?” “呵呵,混口饭吃嘛!”小满打着哈哈应付 “你要混饭吃怎么不到我回春堂来,你这一身的本事儿,不做仵作行医也很好呀!” “李大夫,咱们大明律仵作是不可行医的,那可是……”小满比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李大夫叹息摇头:“唉,真是浪费了!” “好啦,李大夫别替我惋惜了,我都没觉得可惜的,呵呵,我就是想问你一下,那个三公子的状况?” “哦,三公子呀,嗯……,其实我与几位大夫的诊断是一致的,都是风热犯表,但这风热吧,都伴有其它症状,而三公子只是瘙痒,无发热、咽痛,其实可以用些疏风清热的方子,尝试着看看!” 小满不满的戳了戳李大夫的手臂:“李大夫,咱们可不是什么外人,你跟我来这套,你刚才问诊时,我就瞅着你面色不对了,快说!” “呵呵,你这孩子就是个鬼灵精!”李大夫讪笑的压低声音:“三公子名声再外的,再滋补也应当肾精损耗才是,而三公子却一副肾精充盛之状,这人吃五谷,怎么可逆天行之,所以,这定不正常” “那……那可不可能是中了什么毒?” “中毒?嗯……,这不好说,但单从脉像及目前症状上看,除了皮为`藩篱`,邪气外袭之外,确实无其它!”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小满无奈的点了点头:“那行吧,谢谢李大夫了,我送你出去吧!” “呵呵,好,我知道你小机灵鬼来这李府肯定不简单!” “李大夫!” “哈哈哈,放心,我当不知道,我自己能出去,你去忙吧,别不小心丢了差事儿!” “那行,李大夫你沿这条路走到头左转就出内院了,你慢走!” “好好!” 小满眉头轻蹙望着远去的背景,如果不是中毒又是什么呢? 第三十六章 地牢 傍晚本应从县城来的大夫就该到的,却因为下午突然大雨给断了行程,全身湿透的小厮回府说,大夫要明日才能来了,气的王纨抡起凳子砸向身上还在滴水的小厮身上,当场将人砸晕在地。小满气的拳头是紧了松,松了又紧,上前:“夫人,你也累一天了,你要保重你的身体要紧呀,公子现在气息平顺,也已经睡了,定是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虽然咱们镇的大夫医术有限,但那么多大夫都说了公子只是外邪入袭,一个大夫可能有错,但不能所有大夫都错了吧,你就是关心则乱,别公子好了,你又病了,这不又让公子为您担心了不是!” 王纨看向床上的人,也是,也许只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怀安本就没什么,叹息的起身:“行吧,我先回院了,你定要眼不眨的瞧着你家公子,有什么事儿随时通禀我!” “是,一定的!” “嗯,走吧!”丫鬟婆子一大堆簇拥着王纨出了门,小满这才将其它下人给遣到外院。破大点事儿,搞得鸡飞狗跳的,真是闲的。不过,看王纨紧张自己儿子的样子,出个疹子动静就这么大,真要知道他儿子那地方不正常,怕不会掀了李府吧,所以王纨应该是不知道的,那就说这是李怀安后面才有得,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有多久了呢? 瞥一眼床上熟睡的人,没想到光一个李怀安身上就有这么多事儿,小满心烦地抓抓头发,余光扫到桌上的匣子,对了,地牢,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几个箭步冲过去,拿出里面的钥匙就往假山跑去。 这假山不算太高,却也不小,绕了大半圈,才看到那扇上锁的铁门,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锁,远处就有杂乱且急的脚步朝这边跑来: “谁?干什么的?” “是我,宋小满!” 四个护院带着刀冲到这边,上下打量着道:“宋小满?没见过呀?钥匙哪来的?” 小满赶紧行礼道:“几位大哥,我是三公子院里刚来的小厮,几位大哥没见过正常!”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这不天色不早了嘛,得给公子备上不是,这是公子遣我来的!” “哼,这真是不闲着,都病成那样了,还想着呢?” “呵呵,这……这”小满不好意思挠头 “好啦,你下去吧,快去快上来!” “是是是,我带上一个就上来!” 四个护院左右看一眼,又继续巡逻去了。 小满心有余悸拍拍胸口,这李家还有护院巡逻,真够严的。 刚把铁链解下,肩头又被拍了一下:“大哥,我只是奉命下去领人而已!”,小心的转头看清身后的人脸,惊呼道: “侯爷!” “嘘!”顾溥轻轻一拎,就将小满给提溜进去。 将铁门关上,顾溥才松开手:“走吧,一起进去看看!” 小满整了整衣领,不满的报怨:“侯爷,以后不要拎人家后衣领,感觉自己跟只小鸡似的!” “谁让你不窜个儿!好了,不拎了,走吧!”,顾溥率先往前走去,小满赶紧小碎步的跟上:“侯爷您是专门为这个来的?” “不是,顺道路过,想起你说的地牢,就过来看看,正好碰到你开门!” “哦,侯爷,我跟你说这里……”小满的话才起个头,就被抬手打断,顾溥指了指前面往下的台阶,示意她先走。 小满明了的点了点头,大步朝下走去,大约弯弯曲曲下了二、三十级台阶后,小满就被眼前给惊了一下,一块约三十见方的地方竟放了十几个铁笼,女子像畜口一样被关在里面,一个身躯佝偻、头发花白的婆子听到脚步声,朝这边缓步走来,眯眼将小满上下打量一下:“没见过你呀?” “哦,婆婆,我叫宋小满!新来的,大虎二虎被派庄子上去了,现在由我伺候三公子!” 老妪没说什么,转身指了指左边几个铁笼:“那三个人来了癸水,那个得了风寒,选其它的吧!” “是,婆婆!” 小满恭敬的弓了弓身,抬眼扫过,笼子里的女子见目光扫向自己,都不自觉身子往后躲了躲。 第三十七章 地牢2 真想一把砸了这里,小满捏着拳头转身瞟向阴影处的身影,而那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满闭眼吐出一口郁气,转身朝场中的铁笼走去,走过几个笼子,里面的女子都是摆手摇头往后挪,只有一个拨了拨额间的发丝,媚眼如丝的朝着小满笑了笑。 小满停下脚步看着她,转头朝着婆子道:“就她了!” 老妪抬眸看了看,拿起桌上的钥匙,晃晃悠悠过来开锁:“唉,你呀你呀,每次回来就骂娘,每次还抢着最前面,真不知道你图啥!” “图好玩呗!”春玲扭着腰走了出来,手指划过小满的衣领:“小哥,到上面等着我,一会儿梳洗好了,我就上去!” 小满不明的看着她朝着刚才老妪坐的地方后面走去。 “别看了,那里有股温泉,可梳洗沐浴,你上去等着吧,她一会儿就上去了!” “哦,好的,婆婆!”小满再次扫过那些明显松了口气的女子,转身朝台阶边走去。 回到出口,小满转身看向走来的人:“侯爷,咱们是不是可以结案了,就这地牢里的女子就足以将李怀安判个车裂!” “不够!” “什么不够?” 顾溥缓步走到月影下,望着这一府的亭台楼阁:“杀死苏旺的是谁?在红杏胸口插上麦穗是谁?这些还都没有解开,一个李怀安怎么能结案了!而且……” 顾溥转身看向她:“李怀安为什么这样不也没有弄清楚吗?小满,你验尸技艺冠绝侪辈,不正是得益于观察入微、抽丝剥茧的功夫么?查案也亦当如是,但凡有一处疑点,便不可妄下断言,更不可感情用事!” 小满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恭恭敬敬朝着顾溥行了一礼:“侯爷,小满听懂了!小满不会辜负侯爷教导的!” “傻小子!”顾溥宠溺揉揉她的发顶:“我需处理一件事,一会儿过来,我倒想看看这李怀安发作是什么样子!” “是的,侯爷!” “嗯!”小满只感觉眼前一花,刚刚还在跟前的侯爷就不见了,满眼星星望着空空地方,他们家的侯爷好厉害,呵呵! “小哥,久等了吧!”春玲风姿摇曳走了过来。 “哦,没有,姑娘你请!”小满赶紧退到一边等着。 春玲走到她跟前轻笑道:“你比大虎二虎他们懂怜香惜玉,他们呀可粗鲁了!” “呵呵,谢姑娘夸,小满也是刚来给三公子当差,什么都不懂,以后还望姑娘多多指点!” “哈哈哈,指点,我都被关笼子还能指点你什么,哈哈哈”春玲笑的花枝乱颤。 “呵呵呵!”小满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傻笑着应付,瞟见月亮下精致、年轻的脸蛋,小满试探问道:“姑娘,你有想走吗?” 春玲停下脚步,甩着锦帕似笑非笑看着她:“走?去哪儿?” “当然是不被这样管着当玩物一样活着了!” “哈哈哈哈!”春玲再次抑不住的大笑:“你去问问那些下面的姑娘,看看她们谁愿意走?” “什么?”小满满脸不可置信:“她……她们刚刚可都不愿上来的!” “不愿上来是一回事儿,不愿走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银子了,虽然你们三公子玩起来不要命,但那银子可是不少给,在哪儿可以赚那么多的银子!” “可……可是你们一直被关着呀!” 春玲摇着锦帕边走边说:“其实我们只是傍晚才到这里来的,那个地牢还有一处暗道,通往另一处院子,我们一般生活在那儿!”3 小满惊得捂上了嘴,抬眼望着影影绰绰的楼阁,白日的花团锦蔟,突然变的光怪陆离起来! 第三十八章 合欢蛊 1 来到临仙院,春玲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嫌弃道:“这脸上是什么呀?” “大夫说是风热出的疹子!” “疹子!?”春玲不信的翻个白眼,顺势坐在床头:“我瞧着他就是中了邪,以前吧也就是好点色,现在那跟个发情的牲口一样,白日醒来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不是中邪是什么?” 中邪?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昨晚就是刚敲了亥时初的锣,李怀安就睡了,而且倒头就着,当时还当是白天累了,也没多想。今日大夫问诊时,才有下人回道,三公子近年来都是每晚亥时初刻入睡,雷打不动,再联想到昨晚李怀安双目赤红,笑的还那么诡异,顿感背脊发凉, 一股过堂风吹过,小满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不会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吧! 春玲见小满这样,有心逗弄她,勾了勾手指:“过来,我再告诉你一个你们家公子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你不过来,我怎么告诉你!”春玲一副你不来,我不说的架式,小满只能上前两步侧耳过去:“你知道你家公子每日都几时醒来吗?” 小满转头怔怔看着她 “子时!而且还是子时正刻!呵呵呵……” 小满站直身子,眨眼看着刚才还感觉妩媚的女子,现在笑的却那么的渗人。 “哈哈哈,逗你玩呢,看把你吓得,好了,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呢!”春玲挥了挥手里的锦帕,顺势躺在了李怀安的身边。 “那姑娘先歇着,有什么事儿就叫我,我就在外间!”小满刚准备走,就听身后声音懒懒道:“你最好到隔壁房睡,一会儿呀,我怕你受不了,哈哈哈哈……” 小满转头看了她一眼:“是,我到隔壁房,姑娘有事儿就大声唤我,你先歇着!” 月影婆娑,小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哪儿也没去,看着主屋灯熄灭,听着更锣响过,现离子时正刻还半个时辰,她一定要看看是不是真如那个女子所说,如果真是亥时初刻睡,子时正刻醒,这决非人力可控。 时间静静滑过,刚才紧张的心也渐渐静谧,子时正刻的更锣敲响,果然,屋里传出丝丝声响。 小满“噌”的起身,就要往屋里去,肩膀却被人摁住:“不急,再等一下!” “侯爷,这不正常,没人能做到丝毫不差的入睡和醒来的!” “正因为不正常,才要再等一下!” “等什么?”小满不解又着急的朝屋里看去。 “啊,救命呀!”尖厉的惨叫传出 顾溥一个箭步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小满举着油灯跟过来,两人都被眼前的影像惊的瞳孔一缩,顾溥飞身一个侧踢,将趴在春玲肩头啃咬的李怀安给踹飞了出去,却也生生将咬在口里肉给撕了下来, “啊!”春玲一个惨叫晕了过去。 李怀安却像一头发疯的狮子,翻身而起,嚼着嘴里的肉,瞪着血红的眼,朝这边扑过来。 “闪开!” 小满赶紧退到角落。 顾溥一个飞身,一脚踢在李怀安的心口,再反手一劈,李怀安两眼一翻跌趴在地晕过去了。顾溥脚尖一挑,将趴在地上的人翻了个:“把灯拿过来!” “哦!”小满赶紧将油灯举了过去。 顾溥一把扯开李怀安胸口的衣衫,一条血红的线在他胸口的皮下游走,小满刚发出惊异声,那条血线就像钻进了内脏,不见了! “侯……侯爷,你看到吗,那……那是什么?” 顾溥起身看着地上的人:“合欢蛊!” “合欢蛊!?” 第三十九章 合欢蛊 2 小满盯着地上的人,再次看向顾溥:“侯爷的意思是他中了苗疆的蛊虫?” “嗯,这种合欢蛊在苗疆其实是一种常见之物,一些寨子还会为新婚夫妇准备这个,但这蛊也分白巫、黑巫所练,白巫的合欢蛊一般一次就失效了与我们这里合欢散相似,但黑巫的合欢蛊……” 顾溥没有往下说,但看李怀安的情况那玩意儿也不可能是一个好东西:“那侯爷,接下来怎么做?” “找到雌蛊!” “还有雌蛊?!” “嗯,合欢,必是雌雄交合,李怀安身上是雄蛊,雌蛊必在百丈之内!” “那就是在这府里了!” 顾溥点了点头,叹息的再次看向地上的人:“李怀安最后就算能保住命,怕也是形如枯槁的行尸走肉” “侯……侯爷,你的意思是他精元已经吞噬的差不多了?” “此蛊每发作一次,如跗骨之蛆吞噬精元骨髓,刚刚你看见了,单皮下浮动已这么长了,你可知它最初有多大吗?” 小满摇了摇头 “与蚕卵差不多?” “蚕……蚕卵?!”小满瞠目结舌,如果刚进入体内只有蚕cán卵大小,那现在……,想想都起了一身鸡皮。 “走吧!” “去哪儿?” “现在雌蛊还在发情”顾溥提步朝外走 这也知道?看看李怀安还高耸的某部,小满也瞬间明白过来,赶紧追了出去:“侯爷,这要怎么找?” “雌蛊发情会有异香,我们周围看看!” 两人出了院子,不约而同朝左边拐去,没走几步,两人同时停了下来,朝着那片黑影丛丛的竹林望去。夜风搅动片片竹叶发出沙沙的翠响,同时也将一股若隐若现的暗香送到两人的鼻尖之上。 “这里是……?”顾溥指了指竹下掩影的屋舍 小满一下来了劲,这可是自己白天特意打听到:“这是李长富长子李怀墨的院子,长言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自从王纨进门后,前张氏留下的一儿一女那真是过尽了苦日子,这妹妹李怀思刚及笄就被嫁了到隔壁镇一个开丝锻庄的傻儿子,虽说不幸福吧,但还算是衣食无忧,可这李怀墨那真是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打压排挤就算了,有时连下人都能给他几分脸色看,还好就是这人能读书,今年刚入了州府的学籍,现在也算个秀才了,说是明年要去参加春闱,这王纨就急着想把自己跛脚的侄女嫁进来,现在王纨与李长富两人正较着劲呢!” 顾溥轻笑的看着小嘴叭叭的讲了一堆的小满:“没想你还喜欢嚼舌!” 小满捂嘴笑的小脸一垮:“哼,侯爷是说我像个长舌妇了!” “我可没说!好了,走吧,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小满就感觉脸上刮过一道风,一个黑影就已经消失在竹影之中了。 我呢?还有我呢?小满无助朝着空中挥了挥,左右望一眼,蹑手蹑脚朝院里走去,越靠近屋子,异香越浓。 小满刚准备再靠近些,突感身子一紧,嘴被捂住,人就被带飞起来,然后……然后就到了院外。 顾溥松开手:“不用看了,就是他!” 小满喘着粗气:“侯……侯爷,要被你吓死了!” “我不捂着你嘴,里面人的就都醒了!” “那侯爷我们接下怎么办?抓人吗?” “抓什么人?” “当然是……”小满指了指院里的人 “这才刚开始,还早着呢?好了,你回去歇息吧,天亮去通禀王纨!我先走了,万事小心些!” “哦,侯……”侯字才出口,眼前已空,小满喃喃自语将后面四个字说完:“侯爷慢走”,转身朝隔壁院走去。 第四十章 请大公子 小满回到院子,推开房门的手顿在半空,左右看了看两间房的距离,撒腿就往外奔,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啊!救命呀!” 整个李府顿时炸开了锅,灯火亮如白昼,所有人都往临仙院赶来。 王纨更是一脸惊慌,大声喝斥:“老爷呢?快去把人给我找回来,杀千刀的,我儿子要有事儿,我让他们姓李的都陪葬!” 管家赶紧吩咐下人去找。 “怀安呀,怀安……怀!啊……!”王纨冲进房里看着地上的情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家手忙脚乱的将人抬到旁边的榻上,一下没了主子,下人们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满怯怯往前一步,凑到常嬷嬷耳边:“嬷嬷,要不要请大公子过来呀?” “他?!” “对呀,不管怎么样大公子也是府里的正经主子,这躺地上的是他的亲弟弟,躺榻上的也是他的娘不是?两个至亲的人出事儿了,大公子不到,这传出去出不好听呀,毕竟也是秀才老爷了!” 常嬷嬷犹豫看了看:“行,你去请吧!”,旋即又吩咐道:“赶紧把公子抬上床,玲兰还愣着干什么,请大夫去呀!” “哦,是是是” 看着满屋的热闹,小满嘴角微弯垂眸退了出去,急急朝隔壁院里跑去。这天都快掀了,这院还黑灯瞎火的,还真是稳的住:“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灯火亮起,房门打开,李怀墨披着长衫站在门口望着院中撑着脚喘气的人:“怎么了?” “大……大公了,出……出事儿了,三公子和夫人都晕了,老爷不在,常嬷嬷让我来请你过去!” “我过去!?”李怀墨一脸的不可置信。 “对呀,你是家里的主子呀!” “哼,我们家公子不去”竹心从隔壁房窜了出来,挡了中间:“别想着嫁祸给我们家公子什么!” “能嫁祸你家公子什么呀?你不让你家公子过去,才是给公子招事非呢,公子现在是秀才了,马上要参加春闱了,如若传出不孝不恭那才毁了你家公子大好前程呢!” “这……”竹心慌了神,看向身后的人。 李怀墨整整衣衫:“走吧,我们过去!” “是!” 小满跟在二人身后往回走着,斜瞟了一眼那间门户紧闭的竹舍,她不知道侯爷说的,刚开始是什么意思?她也不太清楚侯爷在等什么,但她更想弄清这李怀墨除了合欢蛊他还藏了什么猫腻。 本想将人引到临仙院,自己借着出恭就回李怀墨院里看看的,结果刚进门,迎面碰上匆匆回来的李长富。 李长富小满还第一次见,虽然都同住一个镇,但人家出门有轿,大名是如雷贯耳的,但人嘛还真是头回见,这人跟自己想象中的肥头大耳还真是差了许多,中年男子除了微微发福之外,不得不说李长富有一张好皮囊,难怪了……,小满嗅到了一股味道,想了想还是留在院里看看热闹再说。 第四十一章 够了! “怎么回事儿?”李长富人未到声先进,众人都起身相迎 “老爷!” “爹!” 李长富冷眼扫过,眸光在李怀墨身上微微停留,就朝床上的人走去。见晕迷的李怀安,喝问:“大夫呢?” “已经差人去请了,应该快了!”常嬷嬷赶紧回道。 “夫人呢?” “夫人也还没醒呢?” 李长富扫过榻上的人,也没上前,却眯眼盯着地上的春玲:“她这是怎么回事儿?” “嗯,这……”常嬷嬷答不上来,全屋搜索宋小满。 小满小跑过去:“回老爷,晚间小的将春玲姑娘带上来后,姑娘就让小的回房休息,我也是睡的稀里糊涂的,突然就听到一声尖叫,小的就立马跑过来,就……就看到春玲姑娘一身是血地躺在这儿,三公子一脸血地躺那儿,我……我当时吓坏了,就跑去叫夫人了!”小满边说身子还忍不住发抖,好似刚才的场景实在是太恐怖了。 “好了,把春玲抬下去医治!” “是!” 李长富看向一旁垂眸不语的李怀墨道:“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你回房歇息吧,好好温习,争取参加明年的春闱!” “是,儿子告退!” 小满眼底闪过一丝疑色,难道是自己多想了吗?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大夫来了叫我,我在这里陪着夫人!” “是!”众人退下,小满也跟着缓步退了下去,低垂的眼眸再次扫过李长富,见他走到榻边伸手去替王纨掖被角,大母指上一个鎏银的扳指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光,而凸起的弯弯月牙更显得突出。小满目光一凝,人就僵在原地。 李长富回身见人愣在原地,不悦道:“还有事儿?” “哦,小……小的还有一事儿忘禀了!” “说吧!” “是,回老爷,三公子白日内大夫诊断过,小的也询问过大夫需要注意点什么,大夫说公子怕不是风邪外袭,更像有……” “怀安……怀安!”床上的王纨悠悠转醒,打断还没说完的话。 李长富也没追问,挥了挥手:“下去吧,赶紧把大夫请进来!” “是!小的告退!”小满刚到门口,却听李长富头也不抬道:“别乱说话,公子的病不可外传!” “是!”小满无比肯定李长富知道李怀安中了蛊,而他好似有意隐瞒,可那是他的亲儿子呀,为什么呢?她真想长对翅膀飞回巡检司,把自己的疑问全告诉侯爷,侯爷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是为什么。小满与众人都站在院外静静侯着,就听屋内传出吵闹声 “李长富,怀安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有心寻花问柳,你有没有点良心呀,我告诉你,怀安要出事儿,我让隔壁那个一起陪葬!”王纨一掌将李长富递来的茶盏掀翻在地。 李长富却只是抖了抖衣袖,讨好道:“你看你,又说到哪去了,怎么就陪葬了,怀安这不是好好的嘛!” “好好的!哼,李长富你还是亲爹吗,怀安这样子你看不到吗?你是不是觉得那小畜牲长本事了,考上秀才了,以后就是状元了,你就当上状元爹了,你开始嫌弃我母子了。我告诉你姓李的,没我们王家,你什么都不是,你就那种最低贱卖货郞,当年要不是我……” “够了!”李长富一掌拍到矮几上,目光狠厉地看向对面。 王纨被吓的双目圆睁,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憋出一个字:“你……你” 李长富闭眼深吸,强压下心中火气,缓言道:“夫人,不要每次都提从前好不好,下人都在外面呢!” “啊……你……你……”王纨憋屈哇的哭了出来,吵着闹着:“快叫我哥来,快叫我哥来,我让他为我作主,我从小大还没受过这等委屈!” 李长富头疼欲裂:“行行行,叫大哥来,叫大哥来!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了!”说完,甩袖而出。 下人们吓得个个都快把头埋进地里了。 第四十二章 送大夫 望着消失在院门的身影,小满捂着肚子小跑到常嬷嬷跟前:“嬷嬷,我闹肚子了,咝……我要出去方便一下!” 常嬷嬷不耐烦又无法瞪了一眼:“快去快回!” “是,谢嬷嬷,马上就回!”小满一溜烟儿跑出院子,朝着正院的方向,悄悄摸了过去。 来到正院,李长富书房的灯果然亮起,借着青白的月色,看着书房左边的花丛,小满沿着墙根蹑手蹑脚的钻了进去,来到书房的窗下,虽然看不到里面得情况,但是每句话还是能听的清清楚楚。 “老爷,你也不要与夫人置气!” “哼,我与她一个无知妇人有什么好置气的,她想闹随她闹去!” “老爷说的是!”江管家将新倒的温水端上:“老爷,现在时辰还早,喝口水润润喉,还可小睡一会儿!你也几夜没合眼了!” 李长富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这两日需盯紧了,这批货上了船,我们也可好好宽心一阵子了!” “是,老爷放心,有长安长平盯着出不了岔子!” “嗯,那我去睡一会儿!” “是!” 李长富起身到内间床边,刚坐下又问道:“李卫那边怎么样了?” 江管家摇了摇头:“最近巡检司好像来一个什么大人物,现在个个守口如瓶,银子都不管用了!” “大人物?!” “是,我派人在巡检司门口蹲过,也见进进出出,就是不知道是谁?” 李长富眸光沉了沉,不置一词,脱掉靴子倒头就睡。 江管家灭掉烛火,退出了房间。 小满等到脚步声远去,这才从花丛里爬了出来,再次顺着夜色急急跑回了临仙院。 回到院子了,大夫已经到了,诊断了半天,就说了两个字:疯病!这差掉没再让王纨晕过去,对着大夫就是又哭又闹 “庸医,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是疯病了,啊……老天爷呀,这是要我的命呀!呜……” 小满无心去宽慰王纨的要死要活,她现在满脑子转的都是李家这父子俩,她必须尽快找侯爷回禀这里的事情。 “你给我滚、滚” 大夫提着药箱狼狈不堪地从屋里出来,抹了抺额头的汗,摇头叹息的往外走,小满眸子一闪,急步迎了上去:“大夫你稍等,我回禀一声,我送您出门!” “哦,不用,不用,我识得路!” “这天还黑着呢,走错了,可就不好了!”小满故意朝屋里又哭又嚎的努努嘴。 大夫赶紧点头:“那就有劳小哥!”,他也怕再因走错惹来一身腥,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小满跑到守在门边的铃兰道:“姐姐,我去送送大夫,这天黑,万一有个闪失,对咱们李府名声不好!” 铃兰头痛的挥手:“快去快回,别节外生枝了!” “是是是!” 这一路送的大夫三步一回头谢道:“小哥,真不用送了!” “要的要的,一定要把大夫送到家,我才能回府交差!” “平日也不见这样呀!” “今时不同往日嘛,你看天都快亮了,这折腾大夫你一整晚,过意不去呀!” “唉,行吧!不过三公子的病确实蹊跷,还是劝劝王夫人,到州府去瞧瞧为好!” “好好好,我回去就转告夫人!” “嗯,我到了,小哥请回吧!” “行,辛苦了!”小满微微欠过身,转身朝巷外走去,走了几步,回身瞧了瞧,转头朝另一边狂奔。 第四十三章 通道 天边泛出蟹壳青,星子尚未退去,小满满头大汗的敲着巡检司的大门。 守门的老林头将门拉开一条缝,揉着眼看着门外人:“小……小满?” “是……是我,林伯!我找侯爷!”小满喘着粗气一把推开府门,就往里跑:“侯……爷,侯爷!” 秦陌收了手里的剑,拭了拭额角的汗,诧异的看着急奔而入的人:“小满?!这么早怎么来了!” “秦……秦大哥,我找侯爷!” “侯爷?这个时辰侯爷还没起呢!”话刚落,房门就被拉开,顾溥一身亵衣的站在门口:“出了什么事儿?” 小满微愣,这样的侯爷还第一次见,装作无视上前:“侯爷,有要事回禀!” “嗯,进来说!秦陌备水!” “是!” 顾溥转身进了屋,小满站在原地却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进:“怎么还没进来,不是有要事要说吗?” “哦……,哦,来……来了!”小满呼出两口气,这才朝屋里走去,一进门就见侯爷正光着上身换衣服,小满赶紧低头,脸都快埋进脖子的站在门口。 “杵在那儿干什么?坐在那边说!” “哦,是是是!”小满低着头走过去,刚坐下,秦陌端着水进来了:“侯爷,水来了,你洗漱吧!” “嗯!”顾溥接过秦陌递来的汗巾,擦着脸,看一眼坐在那儿垂眸不语的小满,打趣道:“火急火燎跑这儿来静坐的?” “啊,不……不是!呵呵呵!”小满讪笑的摆手:“我是见侯爷还没洗漱完,就等等!” “你说也不影响我洗漱,说吧!” “是!”小满理了理自己的思路,道:“侯爷,昨晚你一走,我就去通禀了王纨……”,小满将大概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道:“侯爷,李长富好像并不关心他这三儿子,而且他一定是知道李怀安中蛊的,但反而是李怀墨感觉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昨晚我故意将他引了过去,他见到李怀安的样子,也着实吓了一跳,我瞧着并不像是装的!而且李长富左手大拇指戴一个枚鎏银的扳指,上面好似就有一块月牙,当时验苏旺的尸身时我就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看到了李长富那枚扳指我才想来,长富米行布幡上就这么一记号” 说着,小满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布幡展开,指着右下角的月牙:“侯爷,你看,苏旺后脖上留下跟这个一模一样!” 顾溥手指抚过布幡上记号:“你哪儿拿的这个?” “呵呵,我把大夫送回去,就先跑到长富米行,我瞧着果然一模一样,我想侯爷应该没见过,反正没人,我就扯下来了!” “你这鬼灵精!接着往下说” “是,所以苏旺的死一定跟李长富有关,而且我趴在他书房窗下偷听到,近期他们有一批货要上船,似乎是上了船李长富就会轻松了,而且近来他没回家不是外面传的寻花问柳,好像跟这批货有关,还有我瞧着李长富不像那种好色之徒,他们也查李卫的行踪和侯爷你,但好像没查到什么!” 小满说的口干舌燥,想也没想,端起桌上茶就喝。大家好似已经习惯了她的无拘无束,就连秦陌见了也只是轻笑的将空了的杯子续上:“呵呵,谢谢秦大哥!” “还有什么?” “嗯,还有……?”小满支着脑袋想了想:“还有那地牢里面还有另外一条通道,春玲姑娘说她们平日都住在那个院子里,只有晚上才被带到地牢里!” “通道?!”顾溥眸子渐渐收紧,一掌拍在桌上布幡上:“好一个欲盖弥彰!” 小满吓了一跳,她讲了那么多侯爷都只是听着,这通道怎么让侯爷有这么大的反应。 第四十四章 暹罗米 “通……通道?”宋小满有些茫然地重复,“侯爷,那通道怎么了?” 顾溥手指敲在布幡上的记号上,轻言道:“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嗯呐!”小满木讷的点了点头。 顾溥抬眸看向秦陌,秦陌会意地将书案上的木匣拿过来,放在桌上。 小满疑惑看了看,却没敢伸手。 “打开吧!” “哦!”小满这才将上面的盖子推开: “米?咝……暹罗米!?” “嗯,今年暹罗朝贡船队按例进献“金边白米“三百石。市舶司提举范九皋却发现米中混杂着大半的师姑粳,这两种米形状相似,口感却有差别,而暹罗使者坚称装船时绝无掺假。当夜,范九皋暴毙于验货仓,尸检呈砒霜中毒,其它没留下任何证物!” “哦,所以侯爷一路追查过来!” “是,暹罗朝贡船队曾在建安镇停泊了一夜,当晚就是由李长富负责接待使团!” “侯爷是说李长富偷梁换柱了!”小满惊的双目圆睁,这李长富胆子太大了吧,贡米也敢动手脚。 顾溥轻讽一笑:“远远不止,现在建安镇整个储备粮仓里全是陈年霉米,本应替换的新米是一粒未入仓!” 小满惊得捂上了嘴,突想到那天赵德顺跪在院子的事儿,估计那天就被侯爷查到了,如果这事也跟李长富有关,这李长富是嫌命长了吗? “侯爷、侯爷!”江野一脸风尘跑了进来,见一屋的人,先是一愣,讪笑道: “呵呵,都在呀!”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秦陌不客气的道。 “唉哦,我找到两兄弟已经是晚上了,那大虎二虎真跟名字一样,脑子里就少了点东西,你问东,他答西,差掉没把我气死!” “那你都问到了什么?” 江野一屁股坐到小满身边,拿起她的水喝完才道:“有用的没有多少,以前李怀安脾气不好,会经常打女人,近一两年不打女人了,但每夜都需要女人,有女子受不了跑了两个,老爷……哦不,那个李长富怕名声不好,就将这些女子都关进了地牢,每晚由他们两兄弟轮着带一人上去!” “带谁都行?”小满好奇道 “嗯,对,谁都行,李怀安这方面好像不挑!” “呵,他不是不挑,他根本就没意识!” “啊,什么意思?” “一会儿告诉你,你接着往下说!” 江野挤着眉头想了想,感觉跟俩傻子说一晚上的话,自己的脑子都不太灵光了:“哦,还有就是,有一次大虎下去领女子时,那些女子都不在笼子里,但他听到石墙后面有咚咚的声音!” “咚咚的声音?!” “嗯,我问了,那家伙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说是咚咚!”江野也是很无耐的耸肩,询供这种事儿,不怕嘴硬的、不怕狡猾的,就怕笨的,那真是一句一句哄着问。 “没了?!” “没了!” 小满得意的挑眉:“唉呀,有些人忙一天一夜,还没有我忙一晚有成效,这人比人呀气死人呀!” 江野愕然瞪眼道:“小子,捌着弯骂我了是吧?” “我可没捌弯儿哟!” “臭小子!”江野说就要上手,小满早想到了他一这手,一个闪身躲在顾溥身后,委屈道: “侯爷,他要打我!” “好了,别闹了,天色不早了,小满你与江野用完早膳赶紧回李府,务必查到地牢下那个声音源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两人赶紧站直身子正色回道:“知道!” 第四十五章 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天色已经大亮,李府依旧一片沉寂。 宋小满来到西边侧门,嫌弃瞥一眼旁边打扮跟个逃荒的某人:“当大侠不好吗?” 江野丢她一个白眼:“你当我想呀,侯爷说了贴身保护,我要做暗卫怎么贴身,再说咱们查的是地牢,里面有没有机关、暗器,我在外面,你在里面,怎么护你?等着去给你收尸吗?” “好了,好了,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真是的,我敲门了!” “赶紧的,罗罗嗦嗦!” 小满瞪了一眼,这才转头敲门。 门被拉开,一小厮探头出来:“是你?” “呵呵,对对对,是我,宋小满三公子院的,早上去送大夫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我堂哥,耽误一些时间!哥,还不过来叫人!” “呵呵,小哥,我是小满的哥!”江野点头哈腰上前 “你哥?”门房小厮轻疑的看着他。 “真是我哥,叫……叫宋小鱼” 小满拉起小厮的手,将袖中的十个铜板塞进了小哥的手里:“辛苦小哥给我们开门了!我得赶紧回院了,你知道的,现在府里事多!” 小厮满意将钢板收进衣袖,这才将门拉开:“赶紧回去吧,你哥的事儿,你得去跟常嬷嬷回禀一声!” “知道的,知道的,辛苦了!”小满扯了扯江野的衣袖,边走边训:“记住了,这是李府,不是咱们村,不得乱跑、乱看,头要埋的低低的,我说话你听到没?” “听到了!”江野瞪着小人得志的某人。 “……”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的离开了小厮的视线,这才舒了一口气。 “你到假山那里等我,我去取钥匙!”小满说着就往另一边走。 江野一把拉住她:“一起去!” “一起?怎么说?” “堂哥呀!” “你当府里那些人跟那个小厮几文钱就给打发的,个个精的猴一样!”小满一副看白痴的眼神。 “我是跟侯爷下了军令状的,不能让你少一根汗毛,我不管你怎么糊弄别人,反正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我在哪儿,你在哪儿,茅厕呢?!” “茅厕也得一起!” “你……,哼,跟吧!任务失败算你头上” “那就跟我没关系,那是你的任务,不是我的!”江野悠哉悠哉跟着后面。 小满气得转身指着他:“你……你……算你狠!” 两人较着劲的往里走,却也是越走越觉得不正常,太安静了,人呢?这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太诡异了!。 正疑惑着,突然从临仙院里传出尖叫声,两人心头一凛,拔腿就往声音源处冲去。 待距离越近,尖叫、嘶吼、哭喊也越来越清晰。 两人隐在临仙院月亮门附近,透过花窗往里一瞧,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一地,桌椅翻倒,几个丫鬟婆子脸上挂着泪和惊恐瑟缩在角落。 院子中央,王纨鬓发散乱,脸色煞白,正被两个强壮的婆子死死架住,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安儿!我的安儿啊!放开他!你们放开他!安儿你怎么了,我是娘呀!你看看娘呀!” 李怀安则被三个孔武有力的护院用粗大的麻绳捆着,他双目赤红,嘴角淌着血,拼命挣扎嘶吼! “啊……啊……啊……” 一个家丁倒在他脚边不远处翻滚哀嚎,手臂上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牙印清晰可见。 王纨被这么癫狂的儿子,也是吓得全身发抖:“按住他!给我按住!” “啊……啊……啊……” 一个护院被李怀安猛地一甩,踉跄着差点摔倒:“夫人!三公子他……他力气太大了!”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病人都看不住!” 王纨越想越气,她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成这样了,猛地挣脱架着她的婆子,几步冲到那些缩在角落的下人面前,抬手扇向一个丫鬟:“说!是不是你们这些贱婢!是不是你们给下三公子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啊!” “夫人……奴婢没有……奴婢不敢……”丫鬟哭着磕头求饶。 “不敢?我看你们胆子大得很!”王纨状若疯虎,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下人,刻骨的怨毒和猜疑看向旁边的院子 “来人!把所有人都给本夫人绑了!一个个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你们的嘴!一定是有人合着伙的要害我的安儿!” 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王纨的雷霆之怒吸引住。 两人相视一笑:“走!” 第四十六章 到访 辰时初刻,李长富对着青铜镜正冠,接过江管家递来的玉佩挂于腰间:“一会儿,去一下码头,看看船怎么样了,要能上船赶紧上船,近日我总感觉不太平!”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嗯!” 话音刚落,就听外院门房小厮边跑边喊:“老爷,赵巡检带了十几个衙役到大门口了!” “他来做什么?”李长富眉峰骤拧 “老奴先去瞧瞧?” “无防,一起去!” 两人才跨出正院,后院的小厮边滚带爬冲了过来:“老爷,不好了,不好了,三公子疯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江管家不满一脚踹了上去,小厮滚倒在地上,还不住喊:“咳……真的,真的,三公了见人就咬!” “江福,你去看看,我去外面迎客!” “是,老爷!” 李长富甩袖朝外走去,来到大门口果然见赵德顺带十几名衙役站在台阶之下。赶紧恭迎道:“赵大人,今日这么早!” “李员外也是这么早就去门了?”赵德顺少有的冷硬的看着他。 李长富眉头一蹙,旋即笑道:“赵大人,今日不知有何事?” “怎么,李员外今日不待客?” “哈哈……大人说笑了,大人能来,那是我李府荣光,怎有不待客之礼!来人,开中门,迎贵客” “那就叨扰李员外了”赵德顺径直跨上台阶,又朝身后吩咐:“去把人带过来!” “是!”两个衙役按着腰间的配刀就朝巡检司跑去。 “走吧,李员外,我们进屋里叙叙!” 李长富瞳孔微缩,嘴角牵了牵,抬手虚引往里走:“请,请!” 一行人穿过影壁,步入前厅,厅内陈设奢华,紫檀桌椅,古玩字画,无不彰显主人的豪富,但此刻空气却凝滞得如灌了铅,赵德顺带来的十几个衙役分列厅门两侧,手按刀柄,神情肃杀。 李长富尴尬恭身请引:“赵大人请上座!来人,奉茶!” “是!” 赵德顺也不客气,举步上前坐在了上首,看着站于下侧的李长富,笑道:“李员外,坐呀!你家还跟我客气上了!” “呵呵呵,大人说笑了!”李长富脸上堆着笑的坐下,眸子却是紧了又紧,再次抬眸:“不知今日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呵呵,不急不急!”赵德顺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轻轻拨弄,又深嗅道:“嗯,真香!李员外家真是家大业大,这茶叶都是极品呀,我们巡检司可从没有喝过这般好茶!” “唉呀,你瞧我!来人,赶紧去备上一些好茶,送到巡检司!” “是!”下人刚领命要走 赵德顺一掌拍在桌上:“你……你,李长富你要干什么,你想贿赂本官不成!本官何时要你的茶叶了!” 李长富也是被弄的一愣:“一点茶叶怎么就成贿赂了,呵呵……大人你言重了!” “你少来这套!哼!”赵德顺气呼呼坐了下去。站一侧的秦陌闭了闭眼,这威严感真是训练不出来的,唉! “大人,人已带到!”一衙役小跑进来回道。 赵德顺清了清喉咙,坐直了身子:“带上来!” “是!” 一名衙役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身囚衣,头发散乱,低垂着头,刚到正堂中间就被搡跪在了地上 “地上何人?” “李……李卫!” 第四十七章 狗咬狗 李长富心头猛地一跳,却一脸的惊愕和不解:“哎呀,这……这李师爷,唉呀……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呀?” “做什么?哼,那就需要李员外与李卫好好说道说道了!” “赵大人,您这是何意?李卫是与我同乡,但也只是同乡而已,我与他不过也是点头交而已……” “点头交!哼,是吗?”,赵德顺抬手打断,转向李卫,厉声道:“李卫!当着李员外的面,把你在巡检司大牢里招供的再说一遍!你是如何冒名顶替了真正的秀才李卫的身份,混入巡检司!又是受何人指使,利用职务之便,在粮仓入库、盘查之时,偷换新粮、调包贡米!所贪墨的粮食,都运去了何处?!” 李卫还未说一字,李长富就惊呼出声:“冒名顶替?”,脸色瞬变,痛心疾首的指着地上的人:“你……你竟敢……枉我念在同乡之情,对你多有照拂!你竟做出这等欺君罔上、败坏纲常之事!大人,草民着实不知道内情呀,这与我草民无关呀!” “老爷,你不能过河拆桥呀……” “混账东西!”李长富声色俱厉地打断:“谁是你的老爷!你这欺世盗名的腌臜泼才,竟敢攀诬于我?!赵大人明察秋毫,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老爷,那些桩桩那一件不是你让我干,怎么就成我血口喷人!” “我让你干的,哼,你有何凭证?” “……” 看着中央争的面红耳赤两人,赵德顺第一次有一种爽的感觉,原来这才是当官的,拿起茶盏闲闲的品着,侯爷交待了,让他们狗咬狗,还真是咬起来了。 赵德顺正看的起劲,一个声音高唱:“县丞大人到!” 紧接着,一群人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官轿,旁若无人地进了李府前院,直接停在了前厅门口!轿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色八品黄鹂补子官服,面容清癯qu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的官员,缓步下轿,来人正是建德县丞——王炳忠!身后紧跟几个长随,还有一位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大夫。 “哟,好生热闹啊!”王炳忠目光淡扫而过,皮笑肉不笑的径直走了进来,冷冷地在赵德顺身上停留一瞬,轻蔑道:“赵巡检,你不在你的巡检司衙门坐堂理事,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人,跑到我妹婿府上,喊打喊杀,是何道理啊?” 赵德顺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王县丞!下官正在办理一桩涉及官仓粮米的重案,特来请李员外配合调查,不想县丞大人您来了,还请恕罪!” “重案?调查?”王炳忠冷冷一笑,走到上首主位,在刚刚赵德顺的位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瞥一眼旁边的茶,下人赶紧撤下,又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 王炳忠慢慢的端起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重案需要赵巡检亲自带兵上门,还在我妹婿府上审案了?这李卫,本官看着也眼熟,似乎是在巡检司当差吧?怎么,赵巡检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好、查不明,反倒来查我妹婿这个奉公守法的良善商贾了?” 李长富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哥!您来得正好!赵巡检不知听了什么谗言,竟说这李卫是冒名顶替,还……还无端怀疑我与官粮失窃有关!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请大哥为妹婿做主啊!” “妹婿莫慌!”王炳忠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德顺,喝问:“赵巡检,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说我妹婿涉案,可有确凿证据?就凭这个身份存疑、满口胡言的李卫?”,他指了指地上的人:“若仅凭此等无赖泼皮的攀诬,就能随意构陷良民,那我大明的律法威严何在?你这巡检的差事,是不是也当得太轻巧了些?” “王县丞……”赵德顺刚想说,却被院里突然冲进来的一群人给卡住了。 “哈哈哈,死,都去死,哈哈哈” 第四十八章 蛊虫 前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闯入前院的混乱打破,正厅里的人冲到了门口。 “哈哈哈!死!都要死!虫子!全是虫子!咬死你们!”李怀安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状若疯魔地冲了进来。 “怀安!我的儿啊!”王纨哭喊着,在婆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追了进来:“快!快抓住他!别让他伤着!” 院里的家丁冲过阻拦,手刚搭上李怀安的胳膊就被他随手甩开,撞在廊柱上闷哼倒地。 “拦住他!”王炳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双目圆瞪,厉声喝道:“都给我上!” 几个长随立刻扑了上去,加上李府紧随而来的护院,七八个汉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疯狂挣扎、嘶吼不断的李怀安按倒在地。 王炳忠眉头紧锁地看着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外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侧身道:“陈大夫,麻烦你上去替他看看!” “是!”陈大夫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去查看。 王纨扑到倒在李怀安身边,哭喊道:“大夫!快!快给我儿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是是是,夫人莫急,让老夫看看再说!”陈大夫示意将人翻转过来,让人按住李怀安疯狂扭动的头颅,这才蹲下查看,翻开眼皮,瞳孔涣散无光,甫fu一搭脉,陈大夫脸色就变了变,难以置信的再次沉心搭脉,惊骇之色陡起,一把扯开前胸的衣襟,一下跌坐在地上:“蛊……蛊虫!” “蛊虫?什么蛊虫?”王纨凑近一看,当场吓的脸色惨白,一条蚕虫粗状的东西正在皮下蠕动:“啊,那……那是什么?” 众人听闻都聚了过来,看那个血红的东西,像是在吭咬着什么。几个摁住李怀安的壮汉,心有余悸地缩了缩手,生怕这东西爬进自己身里一样。 “陈大夫,这是什么?” “哦,回……回大人!”陈大夫翻身站了起来:“这是苗疆蛊毒,草民还是学徒时,我师傅曾接诊过,就是这个东西,名为:合欢蛊!” “合欢蛊?!”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在场众人头皮发麻! “不错!此蛊分雌雄两蛊,本是苗疆之人用来欢欲取乐之用,男女及时行房,是无害的!但还有一种便像三公子这般模样,需日日行欢,若一次没成,那蛊虫变会反噬,而且长得非常快,最后……”陈大夫没说下去,在场的人也都明白最后是什么。 “那……那可有解法!”王纨感觉全身力气都抽干了般,整个摇摇欲坠。 “嗯,找到雌蛊也许还可一试!” “我的怀安还可以得救是吗,快快快告诉怎么找!” “合欢就是亲近之意,那雌蛊应该不会很远,不出所料就在府中!” “什么?府里!府里,居然在府里”王纨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扫视着混乱的人群,最终,钉在了刚刚闻讯赶来、一脸震惊和茫然站在人群边缘的李怀墨身上! “是你!李怀墨!一定是你这个畜生!”王纨如同疯虎般从地上弹起,指着李怀墨,咆啸:“是你!是你嫉妒你弟弟!是你给他下了这歹毒的蛊!雌蛊就在你身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你看不得怀安好!你恨不得他死!”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如同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李怀墨更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你……你血口喷人!我……我怎么可能害三弟?!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合欢蛊!” “不知道?呵呵呵…你不知道?整个李府,除了你,还有谁?巴不得我的怀安去死,好让你独吞李家的家业?!是你!就是你!” 王纨哭嚎着扑上去撕打李怀墨:“还我儿子!把雌蛊交出来!你这个畜生!毒蛇!” “够了,你闹够没有?”李长富一个箭步将王纨拉开。 第四十九章 找到了 前院的热闹,丝毫没有影响顺利下到地牢的两人。 小满与江野围着十个笼子转了好几圈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哪有什么咚咚的声音呀?” “我要知道哪里有,还需要你在侯爷面前邀功!”江野也很是不耐烦在石壁四周敲着,都实心的,没有隔间呀! 小满也是无奈转了转,看着另一条通道:“要不要走过去看看,说不定那个关女人的院子里藏着什么呢!” “唉,走吧,也许就藏在那呢!”江野很是不服气,随脚一踹,一个笼子应声倒地。两人抬起的脚,瞬间定住,都惊异看向倒在地上笼子,这声音不对呀,应该是脆响,怎么变成`闷`响,两人不约而同地趴在地上敲着地皮,咦,没空呀!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爬到笼子下面,敲打,果然,空的,笼子下面是空的! 小满起身拍了拍手:“江大侠,看你的了!” 江野丢她一个白眼:“闪一边去!” 小满麻溜的蹦到台阶上,友好的比了一个请的动作。 江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凝神静气,飞身而起,连连将十几个铁笼踹移出原来位置,江野落地,扶着笼子喘着粗气:“呼,累死了!” 小满鼓着掌走了过来,每个地方都跺了跺:“哟,还不是全空,只有七八个是空的!” 随便挑了一个,小满蹲下拨开上面的枯草,就在原来笼子压着边缘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小满用力的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从下方的地面传来!紧接着,原本看起来浑然一体的青石板地面,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钻入的方形洞口!一股浓烈、混杂着大量谷物气息和陈腐味道的空气,从洞口喷涌而出! 这气息太熟悉了!小满和江野惊喜对视,是粮食!而且是大量的、陈粮和新粮混杂的气息! “找到了!”小满兴奋地就要跳下去。 江野一把拉住她:“我先下,我让你下来,你再下!” 说完叼着火折子双手撑住洞口边缘,动作敏捷地钻了进去。 不是很高,两丈而已,来到底部,江野举着火折子,四处看了一下,才朝着洞口喊:“下来,我接着你!” “那你接稳了!” “赶紧的!” “好!”小满扒着边缘先将自己的身子吊进洞里:“江野,你接往了!” “快点吧,跟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叽叽!” “我来了!”小满闭着眼松开手,不会又屁股着地吧,已经做好痛感传来的准备,反而是一个软软的怀抱。 “我发现你还真是轻呀!”江野像颠东西似的在手里颠了颠。 小满羞恼的翻身落地,整了整自己衣服:“我又不是货,你颠什么颠!走了!”, 小满拿着火折子往前走,通道不长,也就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江野看见墙上的火把,走过去点亮,当火光闪却,两人被眼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巨大麻袋震惊的愣在原地。 这里有多大他们看不到头,望到不顶,他们只能看到如山峦般堆砌的麻袋,这庞大的体积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我的天……”江野举着火折子,喃喃自语,饶是他见识多广,也被这海量的粮食储备震撼得说不出话。 小满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直冲头顶。举着火折子,颤抖着走到最近的一座粮山,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一角,火光下,麻袋上朱红的官印虽已模糊,但仍可见 `户部督造`、`江南赈济`几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广丰仓丙字库`! “赈灾粮!”小满声音都抑不住的颤抖 江野强压着怒火,举着火折子往深处走去,另一批堆放得相对整齐、麻袋质地明显更细密、颜色也更新的粮垛。这些麻袋的封口处,除了官印,竟然还用一种特殊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缎带紧紧地捆扎着!江野将火折子凑近:“果然在这里!” 小满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粮食,不是救命的希望,而是蚕食掉无数人命的滔天罪证!从布袋里摸出匕首,从赈灾粮麻袋割下一块印着官印的麻布,又从江野那里接过一把`金边白米`包好,放进布袋。 “走吧!” “走!” 第五十章 旧事 “我闹?!到了现在你居然还敢说我闹!”,王纨转头扑向李长富,一边哭喊撕打:“我们的安儿!被这畜生害成这样!你居然拉我?!你是不是也向着这个野种?!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他要害我的安儿?!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大哥呀,你要为我和安儿做主呀!李长富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住口!”李长富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前院瞬间安静下来!连地上嘶吼挣扎的李怀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顿了一下。 所有人惊愕地看着这素来在王纨面前有些唯唯诺诺的李员外,此刻正双目赤红,青筋暴跳的怒视着王纨。 王炳忠也被妹夫这突如其来的爆怒惊住了,喝道:“长富!你做什么!还不快安抚” “安抚?!”李长富转头,双目赤红的盯住王炳忠,冷嗤:“王县丞!我的好大舅哥!你还要我安抚这个贱人?!安抚这个与人私通的贱妇、让我替别人养了二十年野种的淫妇?!” “轰——!”这句话,比刚才的合欢蛊、王纨的指控更像一盆投入油锅的水,瞬间将所有人炸得魂飞魄散!整个前院死一般的寂静,连李怀安的嘶吼都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长富,又看看瞬间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的王纨,再看看地上那疯狂扭动的李怀安…… 私通?野种?二十年?! 王炳忠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煞白:“李长富!你……你胡说什么!休得污蔑我王家清誉!” “污蔑?清誉?哈哈哈哈”李长富仰天长笑,指着地上的李怀安:“这个孽障!他根本就不是我的种!他是当年你妹妹王纨还未出阁时,就与人勾搭成奸、珠胎暗合!你们王家为了遮丑,为了保住门楣,才急急忙忙给她找下家!”。 王纨整个人瘫软在地,李长富缓步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恶狠狠道:“就是你这个贱人!你和你那蛇蝎心肠的娘一样,当年就是看我李长富无权无势好拿捏,设计诬陷我发妻与人通奸,活生生将她逼得悬梁自尽!我那可怜的妻,到死都睁着眼!” 李长富声音哽咽的控诉:“就是你这个贱人,仗着你这个哥,在家作威作福,稍有不如意就拿我儿女出气,还把我的思儿嫁给一个傻子,真是好歹毒的心呀!我忍了二十年!够了!我忍够了,你们母子都那么贱,我就让你们贱到底,合欢蛊很符合你们母子俩人,我就是要这个孽障死!要他受尽折磨,身败名裂地死!让你这个淫妇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头肉变成怪物,却无能为力!哈哈哈” “啊……啊……”王纨彻底崩溃,疯狂去撕打李长富,却被李长富一脚踹开。 王炳忠气的脸色惨白,指着他,嘴唇哆嗦命令:“来人,将此人抓起来,押入大牢!” 几个长随松开摁住李怀安的手,起身就要上去抓! 李长富也认命的闭眼。 “慢着!”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五十一章 几层卧底 在场的所有人都愕然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站在赵德顺身后侧,一个不起眼的“衙役”,缓缓抬头。赵德顺赶紧恭身朝边上退开。 众人皆疑,谁的面子这么大,赵德顺连头都不敢抬站在一边。 顾溥摘下压低的衙役毡帽,一张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的面容,一双深黑的眸子却如鹰隼般,扫过众人!人的气质可以瞬间从卑微平凡变得如出鞘利刃,贵气逼人! “你……你是何人?!”王炳忠已感觉此人身分不凡,但还是壮着胆子厉声喝问。 “放肆!”另一个“衙役”一个旋身,绣春刀已经架了王炳忠脖颈边。秦陌将掏出怀的里令牌:“太子太保、镇远侯顾都督!可由你大呼小叫!” “镇……镇远侯顾都督?!顾溥?!” 王炳忠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秦陌一个漂亮的剑花,刀归了鞘,面无表情地回到顾溥身后。 众人更是跟着全跪了下去,镇北侯三个字是他们只能在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三个字,现在却真真实实站在自己眼前,别说行礼之类,人都是呆的。 李长富俯首在地上,阴冷的笑声从喉间发出,他以为这次即使闹出来了,也摁不死王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一样了:“哈哈哈哈,王炳忠,你死期到了!” 李长富跪挪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侯爷在上!草民李长富叩首陈情,草民确有沉冤待雪,被王纨及王家构陷逼害,家破人亡!然,草民亦知罪孽深重,私吞赈粮、调换贡米,罪在不赦!草民愿领死罪!但,这些都是受王家指使,草民只有一双儿女,王炳忠却却常常以此要挟,他们将我女儿强嫁给一个傻子时,草民便知这王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草民就将王家私运贡米、侵吞赈粮,并与朝中某位大人暗通款曲、贪墨分赃的所有往来账册、密信!皆藏于隐秘之处!草民愿尽数献于侯爷,只求侯爷明察秋毫,将这江南的毒瘤连根拔起!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李长富!”王炳忠牙咬的咯咯作响,犹如要将他撕碎般瞪着他。 顾溥目光清冷,轻笑而过,看着跪于一地的人:“你们这本烂账也是该清算清算了,来人,摆案台!” “是!”赵德顺领着几名衙役赶紧从厅里抬出桌椅。 待桌案摆好,顾溥落坐书案后,命令道:“赵德顺,记!” “是”赵德顺赶紧展纸研磨记录。 “叭!”镇纸拍在书案上,也给了镇堂木的威言感,“李卫带上来!” “是!” 李卫被秦陌像拎货物般的甩到了中间。 “本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谁派来的,若再敢拿巡检司的一套糊弄本侯,本侯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卫抖若筛糠磕头求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那现在抬起头来!说说谁是你的主子!?” 李卫手抖的指向王炳忠:“我原名王仲,是王家旁支远亲,在家也读过几年私塾,但几年下来童生也没过,正无所事事时,王家回村找上我,说有一个差事,当时说是一个穷秀才李卫在清河渡口遇水匪身亡,留有身份文书,让我顶了他的名,又将我安插进建安镇的巡检司,担任书吏,赵巡检手很松,一般不管事儿,慢慢地我也就接下了巡检司的所有活!” 赵德顺边擦着额头的微汗,边写,这蠢才在这方面能不能少说一句。 “后来呢?” “后来,我便利用职务之便,说是替李长富行方便之门,其实也是替王家监管李长富!” “可有证据?” “有的,有的,小的有将王大人每次让小人行事的亲笔书信藏在于家中!” “来人,带上王仲去查!” “是”两个衙役押着王仲朝门走去。 李长富看着被押走的王仲笑的不行,指着一脸死灰的王炳忠:“哈哈哈,真是自做孽不可活呀,哈哈哈,监视我,原来你也一直在防着我,哈哈哈!” “好了,咱们说来说说苦工苏旺与河神庙的新娘红杏之死吧!”顾溥镇纸再次拍响 第五十二章 招! 跪在地上的人皆是满眼疑惑的互望。 李长富的狂笑和得意渐渐卸掉,叹道:“苏旺的死是我家家丁长平所为,当晚他见到我们在码头将新米与陈米互换,后来追到江边时,他掉江里淹死了!” “哦,是这样吗?”顾溥轻笑,目光却扫向一直俯首在地一人身上:“李怀墨,不想说说吗?” 李怀墨整个身子一怔,缓缓直起身子,抬头看向一脸愕然的李长富,嘴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苦涩,一切都错了,全都错了:“爹,你为何不早说,你何不早说呀,哈哈哈哈……”,笑着笑着泪就从眼角流了下去。 “墨儿……墨儿……你怎么了,你别吓爹呀,爹无用,以后李家,你妹妹还要靠你了!” 李长富说着就挪到李怀墨身边,抱着哭得泣不成声儿子,贴在耳边轻语:“别乱说话,一切有爹在,知道不知道!” “爹……对不起,对不起,儿错怪你了,我以为你不要我和妹妹了,对不起!” “傻孩子,爹怎么可能不要你们,你们可是爹的宝,爹没有能力护你,是爹无用,记住了,你现在已经是秀才了,你好好读书,定有好前程的,知道不知道!” 这边正在上演父子情深,另一边一道清脆又带着兴奋的声音响起:“侯爷!找到了!” 小满和江野两人风尘仆仆地从后院跑来。 小满跑到顾溥面前,献宝似的将手里的包裹打开:“侯爷!您看!” 一把晶莹剔透金边白米与一小块印着“户部督造”、“江南赈济”官印的麻布碎片:“侯爷,你果然料事如神,真的就在地牢深处,有好大一个地下粮仓,堆满了赈灾粮和贡米!像山一样高!” 顾溥欣慰的拍拍她头:“办的不错,晚些领赏,先把这些事儿办了!” “哦,好!”小满乖乖退到一边,看向场中的人,这是……两父子怎么哭成这样了。 顾溥转眸冷冷看向场中的人,目光停在眼里含泪的李怀墨身上:“李怀墨……” “侯爷明鉴,侯爷明鉴!”李长富赶紧跪挪上前,将李怀墨挡在身后:“不管是苏旺还是红杏,都是草民所为,草民就想报复王家,草民就想把事儿搞越来越大,草民就想要王家死……” “叭!”镇纸一响,吓的李长富到嘴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怔怔地望着上首。 “李长富,你当大明律是摆设不成,可由你说了算!”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李长富哽咽得连连磕头。 “李怀墨,你身为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连做过的事儿,都不敢认,何谈受圣人教诲,又有何脸再说这四句话!” “侯爷,草民李怀墨,招!”李怀墨重重将头磕在地板上 李长富整个人瘫软在地,满眼的空洞与绝望。 “好,你就说说你是怎么杀了苏旺,又为何要嫁祸你父亲?” 顾溥的话清冷,却让在场的人为之一震,小满更是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侯爷是怎么知道是李怀墨杀了苏旺而不李长富呢,那扳指明明还是自己告诉侯爷的,李长富手指带有一枚的呀,怎么就成了李怀墨呢? 李长富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墨儿怎么会杀了苏旺呢,墨儿不是只是杀了红杏吗? 第五十三章 苏旺之死 “敢问侯爷是怎么知道是我杀了苏旺的?”李怀墨一改往前的温润如玉,目光幽暗地望向上首。 顾溥轻笑的看着他:“你说了,本侯便告诉你!” “呵……”李怀墨冷笑摇头:“无所谓了,本来现在便是我要的结果,我原本就是要王家死,要我父亲死的……,只是……只是……” “为……为什么?”李长富不敢相信,又满含热泪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只是他没想你这个父亲没有遗弃他这个儿子!”顾溥替两人说了出来。 “对!”李怀墨抹掉脸上的泪:“我以为你早就不要我和妹妹了,我为要娘报仇,我要害我家人的人都得到报应!“ “啊!我的儿啊!”李长富痛心疾首的捶胸顿足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有意到处寻找证据,那晚,我知道贡米和新粮装船转运,我一早便躲在了暗处,不多时我就见长平一路追着一人朝河边跑,便好奇地跟了过去,就见那个人,摔了一跤掉下了河,长平见人许久没上来以为淹死了,就走了,我滑下河边看见那人只是晕了过去……”越往下说,李怀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抬起自己的双手,呆呆看着,眼里渐渐布满血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他杀人了,他杀人了,原来杀人只有零次和无数的区别,手上沾上了血,永远也洗不掉。 顾溥看着跪在那里愣神他,冷冷的替他往下说:“当时你看到躺在那里的人,一定在想是灭口?还是……嫁祸?你恨你父亲为王家卖命,你恨王家!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既能除掉目击者,又能将滔天大罪扣在你父亲和王家头上的机会!于是,你趁着苏旺不醒人事,将他重新拖回水里,死死地按了下去!直到他彻底停止挣扎!只是,没有想到你书生,倒还有一把力气!?” “哈哈哈,没有王纨的挫磨,我估计我能做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呵呵呵,可,如若我不练得一身力气,怕是我妹妹还未出嫁就被那个畜生给糟蹋了!” “什么!”李长富又被激起了反应,一脚蹬向昏迷的李怀安:“你这个畜生,竟还敢打我思儿的主意,我怎么没早点弄死你!” “够了!“顾溥再次将镇纸拍响,看着呆愣的李怀墨:“行,本侯替你说,你当时怕留下痕迹,没有用刀,也没有用重物。但你知道你父亲习惯戴着一枚鎏银的扳指,上面有月牙印记。你曾无意中见过李长富用这扳指在文书上盖印,于是,你在苏旺晕死后,取下他随身带着的用来在米袋上做记号的尖头铁锥,模仿扳指的形状和大小,狠狠地在苏旺的后颈上,烙下了那个致命的月牙印记!你想伪造出是李长富为了灭口,用扳指活活摁死了苏旺的假象!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李长富和王家,为了掩盖罪行,杀人灭口!本侯说的对与不对?” “哈哈哈……对,对,哈哈哈,都对,全都对!我就是把我父亲和王家全送进大牢,哈哈哈……可……可我没有想到……我没想死一个苦工的死对于他们来说跟死一只蝼蚁般简单,官官相护!那么明显的证据,最后的尸格竟然是溺水而亡,哈哈哈,你说荒不荒唐!哈哈哈……”李怀墨似有些疯颠的自述。 “那红杏呢?” “红杏?!”李怀墨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眼里渐渐聚起狠厉:“她是自找的!是那个贱人……是她自己下贱!”,一种背叛与痛苦扭曲的恨意,在李怀墨身上漫延开来。 这种恨,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小满好似明白了点什么,看向稳坐案前的人,眼里更带上几了分敬意,侯爷真是太厉害了! 看着堂下的李怀墨,顾溥神色未变,静静的注视着他:“哦?自找的?下贱?李怀墨,据本侯所知,你与那百花楼的清倌红杏,情意相投,甚至……你已筹钱,准备为她赎身,接她出那火坑,可有此事?” 李怀墨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筹钱赎身……那是他心底最珍视、最隐秘的希望,是他在这污浊的李家唯一温暖的念想,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压抑的呜咽从吼间传出,李怀墨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是……我……我是想赎她出来……她那么干净,那么美好,不该在那腌臜地方……我偷偷攒了快一年,快……快够了……” “那她为何又成了李怀安的人?” “为什么?!哈哈哈……你问他!问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李怀墨猛地指向地上昏迷的李怀安, 王纨见状赶紧扑爬在了李怀安身上,嘴里叨叨着:“不要伤害我儿子,不要伤害我儿子!” 第五十四章 红杏之死 李怀墨绝望和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对母子,喃喃自叙道:“李怀安,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和红杏的事!就在我快要凑够赎身银子时,他让百花楼的老鸨,提前给红杏开了苞!就在我准备去接她的前一天晚上!他用一千两银子……把红杏……把红杏像买件货物一样,买了回来!他买她只是为了羞辱我!为了让我痛不欲生!” 李怀墨从刚刚的冰冷渐渐转为刻骨的恨意:“那晚……那晚他派人来我院里,假惺惺地请我过去‘叙兄弟之情’,我……我本不想去,可……可我还是去了……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闪回)** “大哥,你来啦,快进来坐”李怀安热情地招呼着。 “三弟找我所为何事?”李怀墨有些不自然的走到矮榻边坐下,瞟一眼矮几上满桌的珍馐美味,不明所以地看向一旁。 “大哥,别急,一会儿定会让你大开眼界,永生难忘的,哈哈哈!” 李怀安将倒好酒推了过去:“来,大哥我们干一个!” “哦,谢了,我不善于饮酒,还是三弟自己喝吧!” “你看你就是假斯文,花楼的姑娘都勾搭上了,还在我这里装什么?” “你!”李怀墨气急的站了起来,又被李怀安一把扯住:“你看,开个玩笑,大哥急什么嘛,大虎,准备好了吗?” “好了!” “带上来!” “是!” “大哥,快坐,一起欣赏一下,我刚得一尤物,还没开过苞呢,一会儿小弟玩完了,再送给大哥玩”李怀安满脸淫笑挑眉。 “糊闹!”李怀墨甩?就走,刚到门边,就听身后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公子!” 李怀墨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木然的转身,却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身穿蝉翼的纱衣,双颊潮红,眼神迷离朝着李怀安款款而去,李怀安就这样依躺在榻上,红杏挑逗的爬上他的身上,手指挑开他的衣衫的系带,嘴里还不停呓喃:“啊,公子……” “哈哈哈哈,大哥,快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红杏,哈哈哈,这跟个荡妇有什么区别,哈哈哈!” 李怀墨双拳紧握,双目赤红的瞪着榻上两人,红杏似完全不受外界影响般,脱完李怀安的衣服,就脱自己的,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唇瓣还在李怀安身上游移。 李怀安享受着红杏的服务,朝一边的大虎二虎道:“滚远点,还想看我们兄弟两人给你们表演不成!” “是!”两人赶紧退了出去。 “公子,奴家好难受,啊,公子,公子……” 李怀安翻身压了上去:“大哥仔细看看你的女人是怎么在我身下欲仙欲死的,哈哈哈……” “嘭!”一个重物砸在李怀安后脑,李怀安软软趴在红杏身上。 红杏却满足的轻呓出声,推了推身上人,见没有动静,疑惑不解将人推开,看着站在那里满眼愤怒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墨郞?!” 墨郞!李怀墨感觉这两个字是前所未有的羞辱,拿出袖中的砒霜倒入桌上的酒中,掐住红杏的下颌,强行给她灌了进去。 红杏满眼惊愕,看着心爱的人,变成一个狰狞的怪物,却是毫不知情的倒了下去。 第五十五章 一起死! 李怀墨颓然瘫坐那里,好似说完这一切,人也解脱了般。 全场还沉浸在故事里,一道清冷声音响起:“红杏胸口三根麦穗也是你插了的?” 李怀墨,木然的点了点头:“我不甘心!红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李怀安这个畜生一点事都没有!我……我想去……去看看她……哪怕给她烧点纸钱……我悄悄跟着桃红他们运棺材的车子,想看他们把人葬哪儿,谁知道他们把人拉到梨花巷宅子,那里是我家,曾经我的家,李长富居然将那里给了一个百花楼的妓女,我听到她们的计划,我当然知道那里有一条暗道,我要让红杏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李怀墨说着说着又兴奋了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疯狂光芒:“我可借他人之手再把事情闹得更大、更诡异,呵呵呵,河伯娶妻,多好的点子,真是太妙了!哈哈!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河伯显灵!那些被李长富、王炳忠私吞的、该用来活命的粮食,引来了天谴!那些枉死的灾民冤魂在索命!我要让查案的人,顺着这麦穗……顺藤摸瓜……摸到粮仓!摸到李家!摸到王家!我要让这‘天谴’,把这群吃人的畜生,统统拖下地狱!” “那这么说陈秀香与魏四也是你杀的了!” “当然!他们必须死!光一个红杏不够,要再多死几个够才够,事情才会越来越大,呵呵呵,不过他们也该死!半袋暹逻贡米他们都贪,哈哈哈……一切是不是天意,侯爷!您说……我做的……对不对?!“ 李怀墨指在跪在地上所有人,疯狂地大笑起来:“一起死,哈哈哈,全部一起死!哈哈哈” 整个前院,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富面如金纸,昏死过去。王纨目光呆滞,趴在李怀安身上,不停叨念:“不要伤害我儿子,不要伤害我儿子” 王炳忠瘫在地上只剩无意识的抽搐。 顾溥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下首的众人,声音冷寒 李怀墨,为泄私愤,毒杀红杏,其行可诛!利用河伯惨案,插穗嫁祸,扰乱视听,其心险恶!虽情有可悯之处,然法理难容!李长富、王炳忠官司商勾结,私吞、倒卖灾粮、贡米,其王炳忠还涉及十三年前,构陷时任县令徐开怀贪墨及灾粮掺沙之事,押入死牢,听候朝廷三司会审!王纨、李怀安等一干人犯,押入地牢,查实罪证论处!赵德顺! “下官在!” “即刻按律执行!所有涉案人等,严加看管!此供词,详实记录,不得有误!” “遵命!” 赵德顺指挥着手下,有条不紊地查封府邸、清点证物、记录口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扬眉吐气的利落。 顾溥负手立于阶前,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望着押走的身影,眼神却如寒潭深不见底。李长富、王炳忠不过只是最底层百姓和官员,竟然能胆大妄为如此,不敢想京城里的权贵究竟藏着更为惊天动地肮脏与不堪。 **半月后,京城。** 弘治帝朱佑you樘chēng手抖的看着顾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厚厚一叠奏章,小小一个建安镇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吞赈灾粮十万石,换贡米一千石、私设地牢、草菅人命以及牵扯出十三年前构陷县令徐开怀旧案及灾粮掺沙之事,还附上当年徐开怀检举的证据,此证据,竟延伸至户部清吏司!一桩桩一件件实乃触目惊心! “好,非常好,寡人倒要看看倒底谁能一手遮天!” 朱佑樘一掌拍在御案上,龙颜震怒: “刘健、谢迁、李东阳!” “臣在!”三位内阁重臣肃立阶下。 “拟旨!”弘治帝声音冷冽如冰:“一、建安李长富、建德县县丞王炳忠一干主犯,罪证确凿,罪大恶极,着即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二、着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严查户部清吏司上下!凡与此案有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三、昭告天下,重申朝廷赈灾、漕运、贡米之法度,再有敢犯者,立斩不赦!四、为十三年前含冤而死的县令徐开怀平反昭雪,追赠官衔,厚恤其家!” “臣等遵旨!” 圣旨如雷霆般迅速下达,江南震动,官场哗然。户部清吏司数名官员被火速锁拿下狱,一时间,京城户部衙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一场由上而下、席卷江南乃至中枢的吏治风暴,以建安镇为原点,猛烈刮起。 第五十六章 河伯新娘(完) 晨雾中刚刚透出一缕曦光,往日熙攘的建安镇城门楼外,今日却有了几分不同,不高的门楼里外,乌泱泱站满了人,目光都聚焦在缓步而行的几匹坐骑和一辆青幔的马车上。 一行人穿过城门,赵德顺领着建安镇一众耆老、里正,以及百姓,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一侧,见人来了,赶紧上前深深一揖到底: “侯爷一路珍重!卑职……卑职定当谨记侯爷教诲,洗心革面,勤勉任事,不敢再有半分懈怠!建安镇的百姓,就是卑职的衣食父母,卑职……卑职定当爱民如子,鞠躬尽瘁!” 顾溥的目光轻扫而过,声音不高,却是每个字都敲在赵德顺的心尖上:“赵德顺,你的话,本侯记下了。建安镇的一草一木,本侯亦会记下。若再闻你尸位素餐,疏于职守,令百姓受苦,或再出李家这等盘踞地方、为祸乡里的蠹虫,休怪本侯的刀,认得你,却不认得你头上的乌纱!” “是!是!卑职不敢!绝不敢!” 赵德顺头的垂得更低,崭新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出一片深色。 而另一侧的小满早就跳下了车,被孙三牛拉到一边:“小满,这个油饼你带着,我今日特意去买的!” “呵呵,还是三牛你最好了!”小满满意的抱在怀里。 “听说京城可大了,掉个铜板都找不着!你……你可别被人欺负了!”三牛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 小满想挤个满不在乎的笑,嘴角却有点发僵:“瞧你那点出息!小爷我是谁?宋慈后人!到了京城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谁敢欺负我?”看着三牛通红的眼睛,声音也跟着发涩 “好啦好啦,别跟个娘们似的哭唧唧。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吃香的喝辣的,一准儿给你捎信!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带你逛遍京城,吃遍那什么楼什么阁的肘子!” “真的?”孙三牛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京城那么远……路费好贵的……” “笨!”小满一把搂过他的脖子,低语:“我教你的都学会了?” “嗯!差……差不多了!” “那不就成了!”小满眼睛瞟向正在听训的赵德顺身上: “老赵那儿,多赚点赏钱!攒够了就来!” “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 “好!” 赵德顺本就冷汗直冒了,突然又是一哆嗦,今天侯爷的气场太强了些! “小满,小满啊!”陈伯拿着一布包颤巍巍地走上前,塞进她手里:“小满啊……拿着,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几本旧书,还有他那套家伙什的养护法子……我都给你誊抄了一份……京城……万事小心。” 陈伯扯起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那个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要走了,舍不得,真舍不得呀! 小满看着手里的布包,鼻尖猛地一酸,用力吸了吸鼻子才压住了泛出的泪: “陈伯,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等我……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的梨花白!” “诶,好,我等着,等着!” 这边还告着别,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侯爷青天!为我们除了李家那窝毒蛇啊!”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扑通跪下:“多谢侯爷大恩大德啊!李家倒了,那黑心的米价终于跌下来了!前日我去米行,新米才卖十五文一升!足足降了一半啊!家里的小崽子们,总算能多吃几顿饱饭了!” “是啊是啊!”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抹着眼泪接口:“以前李家那帮畜生,当街纵马踩坏我的菜摊子都不敢吭声,现在……现在街面上太平多了!我今早去井边打水,那水都感觉比往日清甜些!” 她的话引来一片带着泪花的哄笑和附和。 “还有那李怀安!呸!祸害了多少姑娘!”一个汉子愤愤地啐了一口, “现在可好,天收了!侯爷您就是咱建安镇的再生父母!” “侯爷一路平安!” “多谢侯爷,侯爷一路保重!” “……” 顾溥翻身下马,朝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深深一揖,话不需多言,人在做,天在看,百姓心中自会有一杆称! 顾溥再次上马:“启程!” 一声令下,秦陌跟着驱马向前。 宋小满赶紧跳上马车,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地挥着手。 江野坐在车辕:“驾!” 官道的黄土扬起与薄雾一起缓缓散开,让车马的背影印在久久不愿散去、仍在挥手眺望的百姓眼里。 第五十七章 《泣血靛魂》回家 暮色四合时,一座挂着褪色灯笼的驿站出现在视野里,木制的二层小楼在傍晚的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吁——”江野勒住缰绳。 顾溥翻身下马,阔步朝院里走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驿丞,闻声快步迎了出来,殷勤的招呼:“几位大人辛苦!小店简陋,但还算干净,热水热饭都有,快请里面歇息!” 秦陌紧随其后,随手抛了一小块碎银过去。驿丞接住,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迭声招呼着伙计牵马卸车。 小满跳下马车,小跑着追了进去,颠簸了大半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来到大堂,顾溥几人已被驿丞引到一张靠窗桌子坐下 小满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眼巴巴地盯着厨房方向,嘴里念叨着:“肘子……肘子……” 江野瞥她一眼,嗤笑道:“你这馋猫,一路上念叨八百遍了,待会儿要是没肘子,你是不是得把桌子啃了?” “你懂什么?这可是咱们离开建安镇的第一顿正经饭!再说了,侯爷答应过我一百个肘子,这不得先收点利息?” 顾溥坐在主位,唇角微扬,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浅啜着。 不多时,驿丞带着两个伙计端上了饭菜,一盆炖得烂熟的羊肉,几碟时蔬,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虽不算丰盛,但胜在实在。 小满眼睛一亮,抄起筷子就朝羊肉伸去,却被秦陌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没规矩!侯爷还没动筷呢!” 小满讪讪地缩回手,偷瞄了顾溥一眼:“我……我这不是饿坏了嘛……” 顾溥淡道:“出门在外,不必拘礼,吃吧。” “谢侯爷!”小满如蒙大赦,夹起早就盯上的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夸赞:“香!真香!” 她这副馋猫样,惹得秦陌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顾溥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温和。大家纷纷动筷,气氛也松快了几分 酒足饭饱,江野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顾溥抬眸:“讲!” 江野挠了挠头:“咱们明日再走大半日,就能到一个岔路口,往西边官道再走约莫一天的路程,便是临江镇,那是属下的老家。属下……想告假几日,回去看看大伯。” 顾溥还未答话,小满已经好奇地凑过来:“江野,你还有大伯?你家做什么的?” 江野神色微黯,低声道:“我家祖上是开染坊的,我十岁那年,爹娘与大哥进山,去采一种染布用的‘蓝石胆’,结果,绳锁断裂……三人都没能回来,后来是大伯照顾着我和嫂子。” 小满一怔,顿时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默默坐了回去。 江野调整了一下气息,继续道:“临江镇离官道是有些绕路,属下不敢耽误侯爷行程。侯爷、秦大哥和小满可先行一步,属下快马回去,最多耽搁两三日,定能追上队伍!” 顾溥摇头:“不必分头行动,既然顺路,便一起去看看,你一直炫耀你家靛蓝布,还没瞧过呢” 江野一愣,旋即眼中一亮:“多谢侯爷!” “靛蓝布?!”小满也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问道:“我可听说好的靛蓝布,叫:布烂成缕,色不褪一分” “没错,那就是我家的布!”江野一下自豪起来:“我家‘江记靛蓝坊’,在临江镇可是老字号了,小时候,我最喜欢看那些白布浸入靛蓝池子,再捞出来晾在高高的竹竿上,风一吹,像一片片流动着深蓝色的湖水。” “真有那么蓝吗?”小满满星星望着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一片片飘动的蓝色,一副陶醉道:“要真是那样,那可太美了!” “那必须的,镇上人都管我们家染出来的布叫‘湖蓝布’,阳光下,蓝得能映出人影来。染布可是门手艺活,更是门苦功,从选料、打靛、下缸、翻布、到晾晒,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大伯常说,染布跟做人一样,底色要正,经得起日晒雨淋和搓洗揉磨,才能立得住。” 秦陌在一旁听着,难得地插一句,道:“临江镇的靛蓝布,早年军需采买时我倒是见过一批,确实厚实耐磨,颜色也正,比寻常的蓝布耐穿许多。” 顾溥浅饮着杯中茶,忽然问道:“你大伯膝下可有子嗣?” 江野摇头,神色复杂:“大伯早年丧妻,未曾续弦,也无亲生儿女。他待我如同己出。” 小满托着腮,也很是感慨:“江野,你大伯对你真好。” “是啊……所以,我想回去看看他。” 顾溥放下茶盏,起身:“明日一早启程,绕道临江镇。不早了,都回房睡觉!” “是!” 三人也跟着起身。 江野凑到小满身边:“走,小满到我房里睡,我跟你讲我小时候的事儿,可好玩了,到时我带你去摸鱼,我可知道哪儿的鱼最大最肥了,还有野鸭蛋,我……” “嘭”的关门声,将江野的话卡在了喉咙,人也挡在了门外。 顾溥、秦陌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忍着笑意的关上了门。 江野气不过的拍着门:“臭小子,到时那些好玩的,我都不带你去,哼!” 夜风拂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第五十八章 异常 第三日清晨,马蹄声踏在临江镇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嘚嘚的脆响。果然是染布大镇,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染料特有的微涩味,初闻有些刺鼻,细品却又带着一种草木的清香。 街道两旁,不少人家门前都搭着高高的竹竿架子,晾晒着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蓝布匹,风一吹,布浪翻滚,真如江野曾描述过的那片`流动着的深蓝色的湖水`。 所谓近乡情怯,越往里走,江野坐在车辕上腰背就挺得更加笔直,握着缰绳的手都用力到指节泛白,嘴唇也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线。 小满却饶有兴味地坐在车辕另一边,晃荡着小脚,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不时指指点点:“江野江野!看那个布,蓝得真透亮!……哎呀,那个小孩手里的风车也是蓝布做的!” 预想中的热情招呼迟迟没有响起,江野原本的紧张换成了疑惑,这是怎么了? 街边三两聚在一起闲聊的镇民,在看清马车上的江野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卖豆腐的刘老头刚扬起笑脸准备吆喝,看清是江野,笑也瞬间凝固,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他的豆腐屉ti子。杂货铺门口嗑瓜子的张婶,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她匆匆瞥了江野一眼,眼神复杂地飞快缩回了店里,连门板都掩上了一半。 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疏离感,悄然弥漫开来。 “咦?”小满也察觉到不对劲,扯了扯江野的袖子:“江野,他们……怎么好像有点怕你?” 江野心猛地一沉,强行压下那股不安,故作轻松地朗声道:“王伯!刘婶!是我啊,小野子回来啦!” 没人应声。只有街角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更快的脚步远离声。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迎面走来,看到江野,脸色倏地变了,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几乎要撞到身后的墙壁,然后慌不择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暗巷,仿佛躲避瘟疫般。 秦陌策马靠近车厢,压低声音道:“侯爷,情形不对!“ 顾溥一手拿着书,一手撩开车帘,目光扫过着街道两旁的异样,放下车帘,继续看着手中书:“看紧江野!” “是!” 江野脸上的期待和轻松彻底褪去,一种不祥的之感越来越强,猛地一抖缰绳:“驾!” 马匹加快速度,朝着镇子深处,江记染坊的方向奔去。 镇子不大,清晨人也不多,不时,马车就停了下来。 曾经无论日夜都敞开着迎接四方客商的朱漆大门,此刻大门紧闭,光亮的铜门环上,也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打着结的蓝麻布条!那抹黯淡的蓝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刺目,像一道无声的讣告。 小满懵懂地问:“江野,这就是你家吗,这门上系蓝布条做什么?还挺别致的……” 话没说完,江野已经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从车辕上直直摔落在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向紧闭的大门:“不……不!不可能!!” “江野!”小满吓坏了,正想跳车,身后一支手拉往了她。 江野赤红着双眼,狠狠撞向大门。 “哐当”门闩断裂,人跟着跌了进去。 第五十九章 不体面 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曾经挂满`湖蓝布`的高高竹竿架子光秃秃地立着,像一排排的枯骨。 正对着大门的主屋,门楣上贴着惨白的丧联,门框上垂着同样刺目的白布。 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主屋的正中央。烛火在灵前幽幽跳动,将“奠”字映的异常深黑。 四人站在大门口,望着院里的一切,江野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口棺材,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会是大伯,不会的,可喉咙里挤出来却是:“大……大伯……” 似乎是听到前院的动静,一行人从后院披麻戴孝的走了出来,见到门口人的,一面容憔悴浮肿的中年男人急步迎了过来,声音嘶哑喊道:“小野……小野你回来了啦?” “二伯!” 江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抓住江海山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谁?!谁在里面?!大伯呢?!我大伯去哪了?!“ 江海山被他抓得生疼,反手抓回他的手臂,悲痛欲绝:“小野……小野啊!大哥他……大哥他……” “我大伯怎么了?!你说啊!”江野嘶吼着,用力摇晃着他。 “大哥他三日前……突发心疾……去了!”江海山说完就掩面失声痛哭。 “心……心疾?” 江野如遭五雷轰顶,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松开江海山,踉跄着扑向那口漆黑的棺材,双手扒住棺沿, “我不信!大伯身体那么好!他怎么会……怎么会……” “小野!别……”江海山惊叫着想阻拦,却慢了一步。 江野双目赤红,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沉重的棺盖推开了一尺宽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石灰、香料和隐隐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棺材里,铺着厚厚的白色褥子,江海川静静地躺在其中。穿着崭新的靛蓝寿衣,面容经过整理,却依旧透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关节异常地突出,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难以洗净的、深蓝色的污渍。 “大伯——!”江野一声凄厉的哀嚎,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的棺材前,额头磕在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满站在门口,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这两日天天听江野讲他的大伯,好像刚刚还活生生人,怎么就没了呢。 顾溥神色沉凝走了进去。 江野哭的撕心裂肺,再次起身扑到棺材边,伸手,想要去碰触大伯的脸颊,似乎想用自己的温度去证明那只是一场噩梦。 “别碰!”一个年轻声音响起。 大家惊异看去,江峰抬头看向江野:“堂弟在京谋官,还是忌讳些好!” “什么意思?”江野一脸震惊看向他。 “小野,听江峰的话!”林禾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上前一步。 “嫂子,为……为什么呀?” “小野……你大伯……他……他走得不体面……” “不体面?什么意思?二伯你把说清楚!” “大哥他……他是在……是在染池里……被发现的……是……是溺死的……” “什么!”江野手僵在半空,低头看向棺材里静静躺着人,震惊和愤怒指着地场人: “不可能!你们胡说!大伯的水性比鱼还好!他闭着眼都能游过临江!他怎么会……怎么会淹死在自家的染池里?!那池子才多深?!” 染布人溺死在自家的染池——这是世代相传最不祥、最忌讳、最无能、最羞辱的死法!意味着染匠失去了对赖以生存的根本之地的掌控,意味着技艺的彻底失败,意味着连祖传的染池都成了索命的凶器!这对于一个视染布为生命和荣耀的家族来说,是奇耻大辱,是断绝传承的诅咒! 第六十章 ?气 “江野,别闹了,赶紧过来给你大伯磕头上香!”顾溥踱步来到正堂中央。 大家还惊异这人是谁,竟敢命令在京作官的江野。 就见江野已是冲到顾溥面前,跪地哭喊:“侯爷,我大伯不可能是溺水死的,不可能的”,又朝院中的小满喊道:“小满,小满你快过来看看,你快过看看呀!侯爷,你要相信属下呀,小满……” 顾溥心疼又无奈:“秦陌!” “是!”秦陌一个箭步,一手刀劈在江野的后颈。 哭喊嘎然而止,江野软软地瘫晕在地。 众人双目圆瞪望着这一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江峰反应快,赶紧跪地磕拜:“草民见过侯爷!” “侯……侯爷!”江海山这才哆嗦“扑通”跪地。 “草……草民见过侯爷!” “民妇见过侯爷” 顾溥垂眸扫过众人:“起来吧,是本侯叨扰在先!” “是!谢侯爷!” “今日本是陪江野回来探亲,没想发生这等事,死者为大,请容本侯为江野大伯上柱清香!” “啊!这怎么使的!”江海山赶紧上前作揖:“侯爷能来,已是屈尊,我大哥他一介草民,怎么能受的了侯爷的香火,这是万万使不得……” 顾溥抬手打断:“本侯既随江野前来探亲,便是以亲友之礼待之,江野大伯待江野视如已出,本侯视江野为手足,这柱香必须上的!” “嗯,这……”,江海山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江野,又迅速垂下眼皮,对着灵堂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侯爷请!” “你们二人一起来为江野大伯上香!” “是!”秦陌和小满赶紧上前,站于身后,接过老仆递来的清香,对着漆黑的棺木肃然三揖,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江海山赶紧凑近半步,小心翼翼地谄笑:“侯爷到草民家是天大的体面,本应好生款待,只是……只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扫过空寂的院子,最后落在忠伯身上,悲戚道:“唉,家门不幸啊!大哥他……他走得实在不体面,这是咱们染布行当最大的忌讳!这事儿传出去,整个江记的名声也是不保的!所以……所以丧事只能从简,连伙计们都暂时遣散了,怕人多嘴杂。如今这宅子里,除了我们几个不中用的,也就剩下忠伯一个老仆,里里外外实在没人手伺候。侯爷金尊玉贵,实在不敢留宿侯爷,就怕委屈了侯爷!不如……”,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顾溥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掠过光秃秃的晾布架,最后落在江海山写满“为难”和“惶恐”的脸上:“江二爷多虑了,江野如今悲痛过度,本侯岂能弃之不顾?至于伺候……本侯行伍出身,死人堆里都睡过,何惧这些虚礼。秦陌与小满,自有本侯约束,不会给府上添麻烦。” “侯爷!”江峰上前一步揖礼回道:“侯爷,我父亲的意思是不想侯爷沾染?气!” “是是是,侯爷您金尊玉贵呀!”江海山擦着额头的细汗。 顾溥唇角微弯,又了然的点点头:“哦,?气!死在本侯刀下的敌人也有万人有余,若怕沾染什么?气,怕也不会站在此处与众人说话了,莫非……江二爷觉得,本侯在此,反而扰了亡者清静?” “不不不!绝无此意!绝无此意!”江海山吓得连连摆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微颤吩咐:“侯爷体恤,草民……草民感激涕零!忠伯!快!快带二位贵人去东厢上房!再去库房把最好的被褥找出来!” “是”忠伯佝偻着应声退下。 “侯爷,请到旁间饮茶稍后!” 顾溥淡目轻扫,冷冷道:“秦陌把江野带回房休息!” “是!” “请吧,江二爷!” “侯爷请请请!” 第六十一章 等看戏 忠伯佝偻着背,在前引着。 秦陌抱着昏迷的江野紧随其后,小满则四处打量着偌大的染坊,本该是布匹翻飞、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此刻却只剩下风吹过晾布架的呜咽声,再加丧事,让这份空寂显得更加诡异。 推开东厢上房的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忠伯歉意道:“二位贵人,在外稍后,老奴马上收拾出来!” 说完,就手忙脚乱地去铺被褥,稍后,才朝外唤道:“贵人,麻烦将少爷抱到床上歇息吧!” 秦陌抱着江野走了进去,将江野小心地安置在床上。转身就见一个老人正拿着粗布到处擦拭着,于心不忍的上前一把抢过:“忠伯,你带着小满去打盆水就行,其它交给我就好了!” “啊,这怎么使的!” “没事儿,忠伯,你带我去吧!”小满端起架上的木盆:“忠伯,哪儿打水!” 忠伯抬头看了一眼,才点头道:“行,那就辛苦贵人了,小兄弟,你给跟我来吧!” 秦陌递了一个眼神过去,小满心领神会的挑挑眉,高兴的跟了出去。 走到忠伯身边,小满一脸惋惜状:“这一路回来,江野大哥跟我们说过好多他大伯的事儿呢!说大伯待他比亲爹还亲,小时候他淘气爬树摔下来,是大伯背着他跑了十几里路去找大夫,自己累得差点吐血。还说大伯染布的手艺是顶顶好的,染出来的蓝布像天上的湖水,连京里的贵人都喜欢,特意派人来买呢!江野大哥说,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大伯了……” 忠伯蹒跚的脚步微顿,浑浊的眸子闪过异样,继续往前走着,好一会儿,才叹道:“少爷他是个好孩子,老爷待他是很好,他想着念着老爷也是应当” 小满心里滑过异样,可那个异样一闪而过,小满想再细细啄磨一下,却再也找不到,算了,先放一边! 她往前凑了半步,还想再问点什么:“忠伯,那……” “到了,就是那口井,小哥你打好水,原路回去就好,我去库房给几位拿被褥去!“都不等自己有什么反应,忠伯转身就走。 小满拿着盆尴尬的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身影,什么也没问出来,唉……打水去。 **** 一顿简单朴实的家宴后,各自也回了房,江野什么也不吃,醒了就麻衣裹身守在灵堂一声不啃。 小满拿着一个馒头蹲在他身边,递过去:“这是侯爷让我给你的,而且让我盯着你吃完,我才能回去睡觉!” 江野负气的别过脸。 小满没好气的叹道:“你跟侯爷这么久,你真是一点不了解侯爷,侯爷要真不管了,他会住在你家!“ 江野猛的抬头看向他:“真……真的!” 一把将馒头塞进他手里:“好好吃东西,查案可不能饿肚子,要不脑子就转不动了!” 江野眼里噙着泪,咬下一大口嚼着:“等我吃完,我帮你把棺盖打开,你好验尸!” “不急!” ”什么意思?!“ 小满俏皮的眨眨眼,附在他耳边轻语:“侯爷说了,等戏看完了,再动作也不迟!” 第六十二章 “闹鬼” 夜深了,更锣声悠悠响过,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瓦片,更添几分凄清和寒意。 灵堂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着江野跪在棺前的背影如石雕般。 东厢房内,顾溥与秦陌的房中灯火早已熄灭,一片沉寂,仿佛所有一切归了平静。 而在宅院深处的西厢房内,一丝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透在窗纸上若隐若现。 “爹!现在怎么办?!”江峰压着声音,在房里来回踱步:“那侯爷不走?!我们还弄吗?万一被他撞破……” “闭嘴!”江海山坐在桌边,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烦躁地猛灌一口冷茶,‘叭’的将茶杯拍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哼,你当我不急?!”,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趁着头七闹出点动静,坐实了‘天收’的传言,让镇上的人更加深信不疑,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以‘不祥之地’为由低价脱手这破染坊!现在倒好,侯爷杵在这儿,谁敢闹?! 江峰猛地停下脚步,凑到江海山面前:“那……那买家那边怎么办?定金可都收了!整整五百两!那可是真金白银啊!人家要的是咱们江家祖传的‘湖蓝’秘方,还有这染坊的地契!说好了,事成之后,剩下的四千五百两立刻交割!爹,那可是五千两白银啊!”,伸出五根手指在江海山眼前晃了晃:“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离开这又苦又累、整天跟靛蓝打交道的鬼地方!去扬州,去苏杭,买大宅子,置田产,过真正人上人的日子!谁稀罕守着这破缸烂池子,闻这呛死人的染料味!” 江海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五千两白银!那是一个足以让他们父子二人挥霍一辈子的天文数字!他仿佛看到了苏杭的亭台楼阁、扬州的画舫笙歌在向他招手。这染布的手艺,又苦又累,还被人看不起,大哥江海川却视若珍宝,心心念念要传承发扬,简直愚不可及!他们父子俩早就受够了! “唉,谁能想到江野回来了,还带了个煞神!”,江海山无奈的捶在桌面上。 江峰眼中渐渐露出凶光,他大少爷的梦怎能就此了结:“哼,他再厉害,也是个外人!他懂咱们染坊的事?他懂临江镇的规矩?他最多待几天,给江野那小子撑撑腰,等江野哭够了,丧事办完了,他还能赖着不走?咱们的计划只是推迟几天而已!染坊闹鬼的传言早就散出去了,不差这几天!” 江峰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看向外面漆黑如墨、雨丝飘摇的院子,目光阴鸷地投向灵堂方向:“今晚……虽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在染池弄‘鬼火’,但也不能让灵堂那边太安生!总得让咱们的好侯爷和那个小野种知道,‘天收’的怨气,可不是那么好镇住的!” 江峰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薄铁片:“爹,你在这里稳住。我去给咱们的好大伯再添点‘动静’!让那棺材板夜里也热闹热闹!顺便……”,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片,眼神扫向东厢房的方向:“也看看那位侯爷,是真不怕鬼,还是装腔作势!” 说完,江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像只狸猫消失在雨幕的黑夜里。 灵堂内,跪在棺前的江野,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湿透的鞋底,小心翼翼地踩在湿滑石板上发出细微声响,缓缓朝着灵堂靠近!麻衣下的肌肉瞬间绷紧,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刀柄,果然来了! 第六十三章 他该死 冰冷的雨丝斜斜扫入灵堂,烛火在风中挣扎摇曳,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野一个纵身,刀已出梢,抵在了来人的脖颈边 “小……小野?”林禾吓得不轻,声音都带着颤抖。 “嫂嫂!”江野愕然的收了刀:“嫂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雨……雨下大了,夜里寒气重。你跪了这么久,又只穿着麻衣会着凉的。”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棺材,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将手里深蓝色的袍子递了过去:“这……这是你大哥以前的旧袍子,我翻出来了,厚实挡风” 江野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楚淹没。寡嫂林禾太不容易了,自大哥与爹娘意外去世后,虽有大伯照顾,但也是嫂子独自支撑着他们三房这个家,嫂子像母亲一样对自己,嘘寒问暖,缝补浆洗,从未亏自己半分。 “谢谢嫂子”江野接过,看着林禾头发被雨丝打湿的贴在脸颊,赶紧道:“嫂子快到里面去,来就大方的来便是,怎还这般小心翼翼!” “哦,不了!”林禾像是躲瘟疫般往后连退两步。 江野眉头微蹙,不解和诧异地看着慌张的林禾:“嫂子,你……” “没……没事!”林禾猛地摇头,强装镇定道:“就是……就是有点冷……这灵堂……太……太凉了” “嫂子,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我累了,我回去了!” 说着转身就走,却被江野一把拉住:“嫂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大伯的死?” 林禾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转身满眼惊恐的望着江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嫂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说呀,你说呀!”江野着急的握着林禾手臂摇晃。 “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林禾挣脱江野的钳制,尖叫的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野咄咄逼人的上前:“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是他……是他该死!”林禾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早就该死了!死得好!死得……太便宜他了!”手指死死抠进门板的缝隙里,指甲几乎要断裂,“他……他该死,他该下油锅,该千刀万剐” 江野不敢相信的后退:“嫂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大伯,他是大伯呀,他照顾我们这么多年,你竟然这样咒骂他!” “哈哈哈,照顾……照顾……”林禾像是听到天下最可笑的笑话,抑不住的大笑。 `嘎吱……嘎吱……`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穿透笑声传来,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手指刮蹭棺材盖,犹如棺材里人正挣扎着出来。 “啊!”林禾尖叫的捂着耳朵,全身抖得更加厉害,朝着灵堂惊恐喊道:“别过来,别过来,啊!”转身朝着雨中跑去。 “嫂子!”江野下意识想追,却被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指甲刮擦棺材板的`嘎吱`声死死钉在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前爬,猛地扭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口漆黑的棺木! 第六十四章 “私情” 雨幕如墨,林禾的尖叫和仓惶奔逃的身影撕裂了整个江记染坊。 屋檐下,小满缩着脖子往顾溥身后躲了躲,还没站稳,就听头顶的声音传来:“小满,跟上去,看看她去哪儿,小心行事。” “是!”小满应声猫着腰窜进雨里,紧紧跟着前面跌跌撞撞的身影。 林禾回到院子,没去正屋,而是冲到西边一间有些破败的杂物房,手扒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过去。 小满跟在后面,蹙眉看着,跑这里来干什么,蹑手蹑脚地扒在已掉了的窗框边往里瞧,借着点点的微光,只能瞧见屋里堆满了破旧的家具,霉味混着尘土直灌鼻子。而林禾的声音像是躲在一个柜里传出了出来:“该死,不要过来,该死,不要过来,畜生!” 小满也不敢进去,侯爷说过情况不明,就不能打草惊蛇,要多观察。多观察,多观察,环视一周,瞧见一屋里亮着灯,小满小跑的冲进了对面的屋里。 而另一头,顾溥扫向灵堂后窗的方向,冷冷道:“秦陌,去‘请’那位在窗根学耗子磨牙的朋友过来,动静小点,别惊扰了‘亡魂’休息。” “是!”秦陌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灵堂的方向 顾溥缓步走出屋檐,只是几个闪身就来到对面的灵堂前,拍了拍愣神的江野:“进去吧!” “侯爷,这……”江野心情复杂,又像个孩子般委屈般的看向顾溥。 “好了,一会儿再说!” 就这一会儿,秦陌像拎小鸡揪着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人的后脖领子,一把将人掼在地上! 江峰手里还攥着那块薄片,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秦陌一脚踩在后背,动弹不得。 “侯爷!人‘请’到了。” 顾溥踱步走到他们面前,微微颔首。 秦陌这才松开脚,江峰喘着粗气直起了身子。 “江峰少爷,深更半夜,风雨交加,不在房中安寝,却拿着一块铁片在亡者灵前刮窗棂,是想替你大伯招魂呢?还是嫌他死得不够‘热闹’,想再添点动静?” “侯爷冤枉!我只是路过,听见灵堂有动静,就过来瞧瞧!” “路过?”,顾溥轻笑一声:“秦陌,让他‘清醒’点!” “是!”秦陌应声,一脚再次踩在江峰的后背 “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江府。江峰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踩断了,痛得涕泪横流:“饶命……侯爷饶命……我说……我说……是我……是我干的……我就是……就是想吓唬吓唬江野……让他……让他别老疑神疑鬼” “看来,还不想说实话,秦陌,将人丢到院子里,淋点雨兴许脑子会清楚些!” “是!”秦陌一把揪起瘫软的江峰,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院中:“跪好!多久想说了,就起来!” “侯爷,侯爷!”小满抱着一包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走到顾溥身边低声道:“侯爷,我想单独跟你说!” 声音不大,却也是听得清清楚楚,江野一把扯过小满怀里的东西:“我家的东西,凭什么避开我!” “唉呀,你真的是!”小满气急瞪着他。 “好了,不管是什么,都是江野应该知道的!” 江野不服气地回瞪一眼,打开包裹,几件男子的贴身亵衣!还有一件半新不旧的外袍掉了出来!熟悉的面料,一看就是大伯身前物,江野从地上捡了起来,疑惑道:“从哪来的?” 小满挠着头,有些为难道:“在……在……林禾床头柜子里的!” “你……你……你糊说!”江野手抖的置问,又自圆其说的大笑:“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呢,这是我嫂子给我大伯补的衣,一定是忘了还给他了,对,忘了还给他了……呵呵……” 越说,眼里泪却聚越多,越说自己都不敢相信:“就是这样的,呵呵,就是这样的,我嫂子的针线好的很!”,江野抓着衣服的手越来越紧,一声怒吼,刀已出鞘,亵衣如碎布散落在整个灵堂。 第六十五章 五千两 雨渐渐停了,只有偶尔几滴砸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前院死寂一片,顾溥神色复杂的看着一地碎布,叹道:“小满,验尸!”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江峰耳畔炸响!猛地抬头:“不!不行!侯爷!不能再开棺了!不能惊扰大伯亡魂啊!会遭天谴的!”,江峰挣扎着想爬起来阻止,却被秦陌一脚又踩回了泥水里:“啊!疼……疼……” “有天谴我江野一人担着,小满验!”江野几步上前,抠进棺木边缘,沉气将棺盖再次推开。 小满刚将自己的刀匣摆好,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从院门口传来! “峰儿!我的峰儿!”江海山披头散发,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仓惶跑来。一眼看见院中被秦陌踩着的儿子,扑过来:“这是怎么了呀,侯爷,你怎么能这样欺压百姓呀!江野,你就看他们这样欺负你堂哥吗?!……”却瞟见棺材大开,江野正在向外搬尸首。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江海山目眦欲裂的起身就往里冲。 秦陌身形微动,如铁塔般挡在他的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江海山胆怯地退了退。 “江海山,本侯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顾溥目光幽暗看着院中父子二人,一字一句道:“若此刻从实招来,道出江海川被害的真相,念在尔等或有悔过之心,或可争取一丝宽大。若等验尸结果出来,铁证如山之时再招,那便是罪加一等!谋害亲兄,伪造‘天收’,扰乱纲常,数罪并罚,尔等父子就等着车裂之刑吧!” “车……车裂!”江海山整个都僵在了原地。 江峰连滚带爬地的哭喊:“不是我,不是我,是我爹杀的,是我爹的,侯爷明鉴呀!” “江峰,你真是我的好儿子呀!”江海山上去一脚将人踹翻,随后“噗通”跪地磕求:“侯爷……侯爷开恩啊!我说!我全说!是我……是我失手……害了大哥!但……但真不是我存心要杀他啊!求侯爷明鉴!” “说!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若有半句虚言,本侯可就地正法了你!” “是是是,数日前……” **(闪回,数日前,书房)*** “……大哥!你看看!你看看这账本!这几个月,哪个月不是入不敷出?外面周记、李记那些大染坊都在压价抢生意,我们江记这点老底,还能撑多久?!” 江海山指着摊开的账本,不耐烦道:“再这样下去,别说给伙计们发工钱,咱们自己都得喝西北风!” 江海川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桌上一个靛蓝色的布样,那是他刚染出的新色,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纯净透亮,沉声道:“生意是难做,但祖传的‘湖蓝’秘方是我们的根!只要手艺在,染出的布好,总有识货的主顾。眼下艰难,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怎么能想着卖祖业?!” “挺?拿什么挺?!”江海山猛地一掌拍在桌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人的脸上:“靠你这点‘湖蓝’?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花?!现在行情变了大哥!守着这点破手艺,只能等死!”。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哥,有人出价了!京城来的大买家,看中我们江记的老字号和这块地皮!只要肯卖染坊和秘方,人家愿意出……出五千两!整整五千两白银啊,大哥!” “五千两?!”江海川霍然站起,脸色铁青瞪着对面:“老二!你……你竟然背着我,去谈卖祖产?!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是我江家几代人的心血!是临江镇‘湖蓝’的招牌!你……你竟然要把它卖了换银子?!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江海川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江海山。 “列祖列宗?!”江海山也被激怒了,积压多年的不满和怨气瞬间爆发:“列祖列宗能给我们饭吃吗?!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整天守着这些染缸破布,又苦又累,一身靛蓝味,走出去都被人看不起!大哥,你醒醒吧!这破染坊就是个累赘!卖了它,拿着五千两银子,我们全家去扬州、去苏杭,买大宅子,置良田,不好吗?!非要在这穷窝里熬死不成?!” “住口!你这个数典忘祖的败家子!”江海川一把推开凑到眼前的江海山,“只要有我江海川一口气在,江记染坊就绝不会卖!你想都别想!”说完,江海川提步朝外走。 江海山也被激怒了,这江家什么都是江海川说了算,凭什么,他也是江家一份子,双手猛地推向江海川,嘶吼道:“你眼里就只有这个破染坊!你什么时候把我们父子当过人看?!你就是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江海川猝不及防,被这全力一推,脚下绊到桌腿,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旁边的桌角上!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后,时间仿佛凝固! 第六十六章 验尸 第六十六章 江海山双目圆瞪,不敢相信地看着江海川软软倒在自己脚边,殷红的鲜血,如同小蛇般,从他后脑的伤口涌出,很快就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粘稠的暗红。 江海山吓得双腿一软,“噗通”跪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又猛地缩回,声音抖得不成样:“大……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想……” 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江峰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他本是来找父亲要几两银子花的,却不想看到这一幕。 “峰……峰儿,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撞到桌上的,峰儿……” 江峰眼皮跳了跳,眸子瞬间闪过一丝狠厉和算计,反手将关上门:“爹!你……你把大伯打死了?!” “没……没有!峰儿,我没有,我没有,我……”江海山紧张的语不成句。 “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江峰打断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地上的江海川和那滩刺目的鲜红,“大伯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他要是醒了,会放过我们吗?他会把你送官的!让你身败名裂!到时候别说咱们应得的江家那一份没了,估计连命都保不住!” 江峰蹲下身,凑到六神无主的江海山耳边:“爹!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把大伯……丢进染池!染池水深,又都是靛蓝水,能掩盖伤口!只要做得像失足落水,再散播点‘天收’的传言……到时候,这染坊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咱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它卖了!五千两银子,照样是我们的!” “可……可,大哥他……他还没死呀!” “爹,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大丈夫就要有所决断,所谓富贵险中求,那五千两你不想要了!” “能……能行!” “怎么不行,一会儿天就黑了,你去把伙计支开,我将人背过去!” 江海山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人,咬了咬牙:“行!” ***(回忆完)*** 天际渐渐泛出鱼白,一夜的雨浇透了清江,让整个清江的空气都变得十分清爽。 江海山瘫软在地:“事情就是这样!” 江野抽出剑,指着院中的两人:“你……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我……我……” “江野,冷静点!”顾溥一脸阴沉喝道。 江野负气将剑甩出,却直直插进了江海山父子面前的石板缝里,吓得两人一哆嗦。 小满则是走到棺材边,伸手摸向后脑,果然有伤,但……不对! “侯爷!” “怎么了?”顾溥转身看向她。 小满小脸绷得紧紧的拱手:“侯爷,江海川怕不是死于磕伤,需慎验!” 江野愤怒化成愕然:“你什么意思,我大伯的死还有蹊跷?” 小满一脸严肃道:“我没有亲手验过,我不会妄加猜测断言!” “秦陌、江野,你们将人抬出来!” “是!” 小满扯出棺材的布铺在地上,两人将尸首放在了上面。 小满正准备去打水净手,却见顾溥已经端着一盆水进来:“洗吧!” 小满一脸愕然看着他,旋即嘴角扬起:“侯爷,你真好!谢谢侯爷!” 净完手,小满拿出清香,点燃后,朝着地上尸首拜道:“三炷清香通九泉,七分敬畏问肝胆。今日借君皮囊语,黄泉路上莫怨咱!”,将香插进香炉,这才戴上手套开始验尸。 第六十七章 第三人! 小满蹲下,抬起江海川的头,拿起一根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他后脑伤口凝结的血痂和头发。伤口不大,但边缘有挫伤,皮下有明显的淤血肿胀,“这伤是钝器磕碰所致,位置在枕部,力道不轻,足以造成晕厥甚至颅内出血。”将头放下,一一查过江海川的口鼻、颈部、胸腹,手指按过胸廓,小满低头凑在尸体口鼻闻了闻。 这一下,把院里看的两人给恶心到了,都干呕的别过脸。 而在院子的另一角却站着一身影僵直地望着这边。 “口鼻内有少量靛蓝染液的残留,但……”小满指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解开穿好的寿衣,手指按在腹部:“秦大哥,帮我取一下匣子最左边那银针!” “好!”秦陌抽出一根中空的细长银针,递了过去。 小满将银针缓缓刺入手指按住的位置,片刻后拔出,针管内赫然吸出少量带着靛蓝色的浑浊液体! “腹内有积水!而且是染池的水!江海川落水时,还有呼吸!水被呛进了肺里,进入了腹腔!他是被活活呛死的!” “活活呛死?!”江野如遭重击,踉跄一步,目眦欲裂地看向江海山父子“你们……你们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你们把大伯丢下去的时候,他还活着?!” 江海山和江峰互视一眼,也懵了,“不可能!不可能!” 江峰又跪着挪到了屋檐下:“我……我明明探过鼻息的!没……没有气了!一点气都没有了!他肯定是死了!肯定是死了才丢下去的!” “探鼻息?”小满冷笑站起身,走到江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确定你探清楚了?人在重度晕厥、休克时,呼吸可以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更何况是在你当时惊慌失措的情况下?你只是觉得他没动静了,就断定他死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探了……我以为……”江峰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竟不敢直视一个小子。 “那我问你,你把你大伯丢进染池时,他的手脚,是被捆着的吗?” “捆……捆着?”江峰满眼茫然和不解,望着她:“没……没有啊!我当时也害怕,只想快点把人丢进去,反正都死了,哪还想着捆手脚呀,这不多此一举吗?” 小满眉头拧紧,快步回到尸体旁,蹲下,撩开江海川的衣袖,裤角:“侯爷,您看!”,指着清晰深紫色环形勒痕,“这勒痕很深,边缘有皮下出血,是生前被紧紧捆绑束缚挣扎留下的!绝不是死后搬运造成的!” 江峰看着那清晰的勒痕,如同见了鬼,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发誓!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丢进去了我就跑了!” 顾溥搓着手指,冷冷的扫过两父子:“还有第三人!” “第三人!”江野不敢相信的后退两步,大伯那么谦和,他那么好,究竟是谁要害死他! 两父子听到这结果,一下兴奋起来:“苍天开眼呀,苍天开眼呀,哈哈哈,不是我们杀的,不是我们杀的!” “闭嘴!”江野怒指着他们:“就算大伯不是你们直接杀死的,但你们也难辞其咎!” 两父子赶紧缩回脖子,将嘴捂住,不敢再发一声。 第六十八章 老奴认罪 虽说江海川的死因是呛水而死的,但小满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尸首,青白面色似乎有些过了,嘴唇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深紫色。再次拿起银针,抬手江海川的手,将针尖刺进指尖,挤出几滴早已凝固发黑的血珠,放在鼻尖仔细嗅闻,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腐败青草的苦涩气息,隐隐钻入她的鼻腔! 小满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气味……‘嚯’的起身,捡起刚才被江野甩在地上的衣袍,在袖口内侧果然有那抹深绿色污渍,凑在鼻下细闻,是毒芹汁! “侯爷!”,小满将衣袍递了过去:“江野大伯……他……他还中了毒!是慢性的毒!毒芹汁!” “中毒?!”江野和顾溥同时出声。 “没错!”小满拿起刚刚挤在粗上的黑血,“血的颜色和气味都不对!毒芹汁少量多次服用,会逐渐损害心脉,造成心悸、气短、晕厥,严重时甚至会导致心脏骤停,外表看起来就像突发心疾!而且江海川眼睑内有细微出血点,指甲根部也有异常的暗紫色!这都是慢性中毒的迹象!” “中毒多久了,可知?” 小满再次蹲下,将江海川尸首再验了一遍,起身道:“中毒时间怕是年有余!因为量少,所以根本察觉不到!” 江野感觉整个像被人重击过,只觉得天眩地转,踉跄几步,人软软倒了下。 秦陌赶紧将人扶住:“侯爷,江野晕了!” “你把他扶回房休息!”顾溥叹息的负手望着一院的萧瑟,没想到小小染坊就还藏这么多的隐晦。 天光亮起,太阳好似并没有将笼在江记染坊上空的阴霾驱散。 “小满,去把忠伯叫来!” “是!” “不用叫,我在这里!”忠伯一步一步走出阴影,朝前而来,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却给已经佝偻的身影,加一层光晕。 忠伯来到屋檐下,跪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老奴认罪,大老爷是老奴所杀,是老奴捆了他的手脚!” “为什么?”顾溥目光幽深地看着脚下的奴仆,平时冷硬的声音里,却明显柔和不少,连小满都听出了差别,好奇地看向地上的人。 忠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似乎变的清明,而那股深藏的恨也更加清晰地映了出来,手指轻颤的指着地上的尸体:“因为他杀了三老爷,三夫人,杀了江石,是他,就是他!” 在场不光是顾溥、小满震惊了,连带江家父子也震惊了。 “忠……忠伯,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江海山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冲到忠伯面前,抓起他的手臂,不敢相信道:“忠伯,你在说什么?……你说呀,你在说什么?” “二老爷,对不起,对不起,这个秘密埋在老奴心里十几年了,老奴对不起三老爷,呜……” “你……你”江海山整个人瘫坐在,不敢相信指着忠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与三弟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三弟才是染行的奇才,在他的手里总能调出最好的颜色,他这个大哥却什么不都懂,嫉贤妒能,霸占着他三弟调制的配方吃了这么多年。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忠伯用衣袖擦过眼角,喃喃道:“当年……” 第六十九章 当年…… 一天一夜的春雨,将清江的山水滋润得分外明亮,山石也透出原本的底色。 江海林与大儿子江石,悬挂在峭壁上,用小锤轻敲着岩壁 “爹,你看!” 江石拿起一块刚敲下来的石头,阳光穿透薄雾,打在那一块靛蓝矿石上,那蓝,纯净得刺眼,像雨洗过的天。 “好小子,眼力不错!” 江海林毫不掩饰的骄傲:“一会儿下了山,你亲自调一缸色!” “真的吗,爹?我真的可以了?!”江石的声音瞬间拔高,雀跃的声音都带着山谷的回声。 “哈哈哈,不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你也成家了,该担事儿了!江记的招牌,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扛起来!” “呵呵,谢谢爹,我会不让你失望的!” “好了,再采几块就上去,再磨蹭,你娘该着急了!” “好嘞爹!” 叮当的敲击声再次在山间荡开。 而在崖顶嶙峋的怪石后却站着一人,一丛茂密的野杜鹃挡住了他的大半身影,而那双阴冷的目光却穿过了枝叶死死钉在崖边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松上,‘江记的招牌、靠年轻人扛起来……’这几个字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他才是长子!是堂堂正正的嫡子!可爹呢?摸着江海林染出的布,老脸都笑成了花,说是:“天赐的湖蓝啊”,轮到他染出的布,爹连看都不愿多看,将料子甩到一边,丢给自己两个字:“朽木!” 朽木!他江海川在爹眼里,就是一块不可雕的烂木头!而江海林,一个续弦生的,却成了江记的奇才,成了爹的心头肉!连他的儿子江石,年纪轻轻,都被寄于厚望。凭什么?!凭什么这江家祖传的基业,这‘湖蓝’的荣光,都要落到那对父子头上?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崖下清脆的敲打、谈笑,如同那根绑在老松上的麻绳勒着他的脖颈,让他喘不过气。他要砍断它,砍断它!江海川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就朝那微微晃动的麻绳走去…… 断了,刺耳的敲击就没了。 断了,扎心的笑语就没了。 断了,映得他无地自容的’湖蓝’,就没了。 江记,就还是他的!爹就只能指望他这块“朽木”了! “嚓…嚓…嚓…” 石头尖角使劲的磨擦着紧绷颤动的麻绳,江海川双目空洞的重复着手里的动作,白色的麻芯露了出来,他刮得就越来快越快,江记马上就是他的,马上就是他的了,快意在心底升起,脸上的肌肉变的起发狰狞。 “大哥!你在干什么?!”背着半篓染石回来的肖氏,脸色煞白朝这边冲来。 江海川浑身剧震,手里的石头“当啷”掉地,几乎手脚并用地撞进旁边的密林,眨眼消失不见。 肖氏哪还顾得上他!扔下背篓,染石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尖叫着扑向悬崖边,拼尽全力抓住仅剩一丝皮连的麻绳头 “嘣!!!” 断裂声,连带着肖氏一起拖进了山谷的深处。 **(回忆完)*** 灵堂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忠伯那撕心裂肺的哭述:“当时老奴去送饭菜,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三老爷、大少爷、三夫人……他们摔了下去,大老爷仓惶的从另一条小路跑下了山!” 忠伯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尸首,枯瘦的手指指着:“是他!就是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为了那点染布的手艺!为了那点家产!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杀了自己的亲侄儿!害死了自己的弟媳!三条人命啊!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就这么没了!这些年,看着他装模作样地‘照顾’三房唯一独苗,看着他顶着‘江记’大老爷的名头风光,看着他假惺惺地怀念三老爷……老奴的心,就像被刀子剜得一样!老奴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可……可小野少爷还小,还需要人照顾……老奴……老奴亏对……老奴……呜” 忠伯的话没有说完,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什么,包括已经醒来,靠在门框边的江野。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自己视如生父的大伯竟是杀了自己至亲的凶手,再次感觉天旋地转,人靠在门边瘫坐了下去。 “不止这些” 一个声音不卑不亢,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第七十章 畜生 林禾从月门边缓缓走来,她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素白的孝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却被她一把扯了下来,扔在了上,绣鞋在上面踩过。昨夜雨水的痕迹还留在她的鬓角发梢,衬得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如同古井寒潭,深不见底。疯癫、怯懦,也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停在房檐下,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定定地落在正堂中间躺着的尸首之上。 忠伯的控诉还在空中回荡,而她接下来的话,将江海川最后一块遮羞布,连同这江家染坊摇摇欲坠的门楣,彻底撕得粉碎。 “忠伯说的对,他是个畜生。但他做的孽,远不止害死我爹、我娘和我夫君!”,林禾抬眼扫过瘫坐在地、面无血色的江野身上:“江野,你总问我,为什么那么想让你离开染坊,去学武,去闯荡,哪怕再苦再累,也总比窝在这清江镇强……现在,嫂子告诉你为什么。” 林禾深吸闭眼,仿佛只有这样,才有力量撬开尘封十几年屈辱的枷锁:“那年……爹娘和夫君刚走,尸骨未寒。我一个新寡,守着三房空荡荡的院子,夜夜惊梦,那时江海川假惺惺地来‘照看’,嘘寒问暖,我还当他是个好人,当他是可敬的长辈,可怜我们三房的孤儿寡嫂……,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顺利接了江记,送走了老太爷,他的嘴脸就露了出来……” **(闪回、林氏房中)** “咚咚” “谁呀!” 林禾放下针线篓子,起身打开了房门:“大……大伯,这么晚了,你真来了?” 江海川微熏的笑道:“今日咱们江记接一个大单,呵呵,京城的大单,他们就是看中咱们的湖蓝布,呵呵,就多喝了两杯”边说边往里走。 林禾想拦,也不好拦,尴尬的只能把房门大开:“大伯,你这喝醉就该回房休息,我给你倒杯茶醒醒酒吧!” 江海川一屁股坐在榻边,拿起林禾刚做的针线,赞道:“真是心灵手巧呀,可惜了江石那个孩子没有福气,刚娶回来,就让你守了空房!” 林禾倒水的手微僵,这话听着总让有些不舒服,感觉不应该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大伯,你不要这样说,现在你照顾我和江野,我们十分感激,往后等着江野长大,一定视大伯你为亲父般替你养老的,大伯,来,你喝点茶醒醒酒,这天色也不早了,你早……啊!” 林禾放杯子的手被江海川一抓在手里,低头就是深深一嗅:“真香!” 林禾刚要挣扎的抽手,人一下被江海川箍进了怀里:“这么年轻就守寡,怕我地下的侄儿都舍不得,哈哈哈,让大伯陪陪你!” “啊,大伯,你疯了吗,你疯了吗,我是侄媳呀,你放开我!” 江海川一把捂上她的嘴:“想让江野过来看热闹,你就叫!别忘了现在江家谁做主,我江海川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在临江镇活不下去!更别忘了,三房现在就剩江野那根独苗了!” 林禾满目愕然的盯着眼前的人,她做梦也没想长辈对晚辈做出有悖人伦纲常的事儿。 江海川一把将人抱起,反身将门踢上,这才将林禾扔在床上:“这就对了,乖一点、听话点,好好享受便是,哈哈哈!” 林禾看着扑来的人,这才发应过来拼命撕打:“你走开,你走开,你这个畜生,呜……!” 所有痛骂和挣扎都淹没在了衣衫的撕裂声和江海川的喘息中 第七十一章 嫂嫂 林禾眼角再次滑过两行清泪,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个院子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江野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毒……”小满轻轻问了一句,她也生气、愤怒,但真相却是自己更加关心的。 这两个字也打破了这份死寂,所有人似乎都找到了呼吸,重新活过来般。 江海山首先忍不了就往里冲:”我要鞭尸,我要把江海川挫骨扬灰,他就不配为人!“ 江峰一把抱住自己的爹:“爹,爹,你冷静点,有侯爷在,有侯爷在呢,他不会饶了大……江海川的!” 林禾抬手抺掉脸上的泪,仿佛擦的不是泪,而是十几年来黏在脸上的屈辱和伪装。迎上小满询问的目光,唇角微勾:“毒?他那种人,防心重疑心也大,估计也是孽造的太深,他也怕,怕要他命的人和冤魂太多,所以,吃喝入口的东西,轻易不假人手,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海山父子,落在江野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我想要的,是让他死在他造的孽里!死在他最得意、最忘形的时候!哈哈哈,……我这毒芹的汁液是混了几味性子更阴更慢的草药,这我从老郎中的偏方里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无色无味,沾在皮肤上,起初只是微痒,久了,就渗进去,烂在心里。” 林禾从袖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我将这个涂在我的身上,那个畜生玷污过我的所有地方我都涂上,我抹的可仔细了,一点点地方也不放过,我要让他来一次,毒就深入一分,每一次得意忘形的发泄,都是在给自己掘墓!哈哈哈!” 林禾说着说着泪再次掉了下来,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微微抬起下巴,指向后院的方向,那里是她住了十几年、也囚禁了她十几年的地方:“十几年了,日日夜夜,我像在油锅里煎着熬着。看着小野一点点长大,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看着他有了自己的前程,不再需要我护着了……我虽然不干净了,但我也可以有脸下去给江石、给爹娘说清原委了!” 一口鲜血从嘴溢了出来,众人皆惊,江野更是疯的朝她爬去:“嫂嫂、嫂嫂!” “别过来,都别过来!”林禾擦掉嘴角的血,唇角却扬了起来,笑里混着解脱和快意:“我知道,我的日子快到头了,这毒……日积月累,早已入了他的心脉,也同样入了我的骨髓,我本就不想再活了,我活够了!” 小满的心也跟着揪疼,下意识地问:“那件柜子里沾着毒芹汁的袍子?” “那件袍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是他前几日来我房中所穿之物,我太累了,我等不了,我要让他早点下十八层地狱,所以等他睡着后,我就最后半瓶倒在他的衣袖上,哼……这人就是命大,第二日他竟然嫌有味,没穿,所以,我放在了我的床头,还没来的及处理,不想他就糟了天收,哈哈哈……”一口鲜血再次从她口中喷了出来,人也软软的倒了下去。 “嫂嫂……” 江野扑了过去,垫在她的身下,让她已破碎的身子不再遭受到冰冷和疼痛。 第七十二章 《泣血靛魂》完 “嫂嫂……嫂嫂……”江野翻身抱起怀里的人,眼泪一滴滴地砸在那张青白的脸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一夜之间,养育之恩与血海深仇搅在一起,悲恸和荒谬几乎将他撕裂: “啊……” 顾溥眼眸深邃的看着这一幕,声音带着几分沉重的命令:“秦陌,通知本地巡检司,所有涉案人犯,包括江海山、江峰、忠伯,一并带走!详加审讯,依律论处!” “是!”秦陌沉声应命转身就走。 小满则移到顾溥身边,小声道:“侯爷,可这案子还有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顾溥抬手打断小满的话,望着这院的狼藉:“很多时候最后那么一点点的真像已不重要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小满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呀,也许最后那一点点真相对现在江家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林禾的尸身收敛入了棺,被摆在正堂,而江海川的灵柩却停到院里,一院两棺,却是放在了两端,如同命运开出的最残酷的玩笑。 江野跪在正堂的棺木前,背脊挺得笔直,却像被抽空了的石像,空洞的眼眶盯着火盆,机械的一张一张添着纸钱。 顾溥负手站在院中,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似乎也驱不散那份沉凝。看见进门的秦陌:“都处理好了?” “是,已经收押了!” “嗯!”顾溥转眸看向正堂挺直的身影:“本侯不能在这里多耽搁,江野遭此巨变,这家中也有琐事需人料理,他一人留在这里,本侯不放心,你陪着他处理家中一切事务,待诸事安定后,你们二人再回京” “是!” “嗯,小满你呢?” “我跟侯爷走!”小满上前一步抢道:“这一路,路途遥远,侯爷身也得有个人伺候着不是?!” “好,那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是!” 江野听侯爷要走,整个人才有了反应,起身走到顾溥面前,刚要跪下,就被拉住: “好了,好好照顾自己,本侯先行一步,秦陌在这里陪着你,处理完了就回来了!” 江野擦着眼角的泪:“谢侯爷!” 顾溥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着院外走去。 小满上前抱了抱哭得浑身颤抖的身体:“好好的,我在京城等你,你说过要带我吃遍京城的!” 江野嘴角抽动着,却还是挤不出一个笑:“好好照顾侯爷,我回去了,要看见侯爷瘦了,我把你挂墙上!” “行,侯爷少一根汗毛,你把我挂墙上!” “走了!” “嗯!去吧” 小满挥着身走出院子,秦陌从车辕边跳了下来,将马鞭递到她手里:“一路小心,照顾好侯爷!” 刚刚江野说说就算了,连秦陌也这么说,小满真是满脸黑线,他一个大男人,有钱、有权、有功夫,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要她什么都没有的照顾啥。虽然心里腹诽,但小嘴还是甜甜的应道: “放心吧,一定把侯爷伺候的妥妥贴贴的!” 秦陌满意的点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慎重的递了过去:“这是我刚写的,时间仓促,不太详尽,但要点都有了!” 小满一脸懵地接过,什么东西,这么严肃,打开一看,瞬间觉得眼前一黑,晃了晃脑袋,这才定睛看着这满满的一页纸 “辰时三刻:饮热姜茶一盏,枣需三颗(去皮),水温七分烫,过烫则不饮,过凉则皱眉……” “巳时:批阅公文,喜静,周遭需无声……” “午膳:喜清淡,忌油腻。尤厌肥膘,见之则箸不动。青蔬需嫩,过老则不食……” “申时:若天晴,必于院中习剑半个时辰。期间,茶水需备于石案……” “亥时:入睡前必阅书卷,油灯火苗需稳,摇曳则分神,烛芯需勤剪,爆花必扰……” “……” 小满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圆,气弱道:“秦……秦大哥,这这……” “嗯,写的仓促,侯爷很好伺候的,你多注意点便是!” “呵呵……”讪笑的扬着手里的纸,你管这叫好伺候,小满都有点想甩鞭子走人了。 “差不多就出发吧,再晚就到不了驿站了!”顾溥略沉的声音传来。 “是,马上走!”秦陌一把将愣神的她给举上了车辕:“一路小心!” 坐在车辕边的宋小满,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甩了甩手里的鞭子,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朝前走去。想想后面的路,小满的小脸就挤成一团。 这趟“跟班”之旅,前途……堪忧啊! 第七十三章 “跟班”之旅 出了临江镇,走在官道上,小满无聊的晃着手里的鞭子,想到心里那个疑问,还是忍不住的问了出来:“侯爷?侯爷?你睡了吗?” “没有,什么事儿”顾溥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将车帘挂上,这才坐了回去。 小满好奇的转头朝里看了看,露出一口白牙:“呵呵,侯爷想必也觉得闷的慌?想说说话?” “我是觉得是这山间空气好!” “呵呵,都一样!”小满才不在乎顾溥回自己什么呢,反正跟自己要的问的没有关系:“侯爷,嗯……,那个……嗯,就是……” 顾溥没好气的看着前面的背影:“你是想说,江海川的最终的致死原因是呛水而亡,但忠伯也不是致他死亡的人,是吧?” “侯爷,你真的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小满佩服转头看向他。 “看路!” “呵呵!”小满转身抖了抖缰绳:“是呀,如果江海川当时没有毒发的话,以忠伯的身量和力气不可能制服身体魁梧的江海川的,而且那个染池的水不过到我的胸,那就只到江海川的腰腹,他的水性极好,稍微挣扎一下也能起身,所以,他们都是凶手!又都不是完整的凶手!一环扣一环共同造成了这个结果!” 顾溥将手里书合上,望着天边西斜的落日,喃喃道:“是呀,可这个结果,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了!” 小满认同的点了点头:“嗯,先前我还不明白侯爷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明白什么了?”顾溥打趣道。 小满转过头,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的小脸:“明白侯爷说的,‘最后那一点真相已不重要’的意思了!江海川是淹死的、是毒发的、是被沉池的、还是捆绑的……这些对于江家活着的人来说,知道是谁捅了最后一刀,没有什么意义了?人都死了,家也散了,剩下的只有烂摊子和解不开的死结!” “很聪明!” “呵呵,是吧,我也觉得我很聪明,谢谢侯爷夸赞!”小满傲娇转过身,望着已快没入山顶的太阳道:“侯爷,今晚我们就下个驿站歇息吧!” “那你得快点,别老那么多话!” “呵呵,那侯爷,你可坐稳了,驾!……”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马车紧赶慢赶,驶入了官道旁一个还算规整的驿站 将马车驶入院子,马厩里的拴马柱上已快拴满了,驿卒从里面跑了出来:“二位贵人,是路过还是住店呀?” “住店,两间上房!”小满跳下车辕。 “二位贵人,实在不巧,今日商队过境,只剩上房一间了!” “一间?!”小满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这……这怎么住啊?” 顾溥掀帘而下:“一间就一间,清净些便好,备些吃食来!” “好嘞!二位贵人里面请!马交给小的!”驿卒牵过小满手里的缰绳,朝着正堂喊道:“二位贵人,天字三号房!好酒好菜!” “来了,二位贵人楼上请!”另一驿卒引着往里走,小满拎着包裹一脸无奈的跟在后面,心里不停嘀咕:一间房、一张床、今天晚只有睡地上的命了,唉……跟班的命就是苦呀! 美美的吃上一顿,小满还沉醉在美食的回味中,一句炸裂的话在耳畔响起:“小满让他们备热水,我要沐浴!” 顾溥疲惫起身松了松筋骨。 小满剔着牙愣在原地,刚刚侯爷说要什么?沐……沐浴! 顾溥转身不解的看着她:“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啊!哦,哦哦,马上,马上!” 第七十四章 沐浴 “哗啦啦、哗啦啦……” 宋小满站在屏风后的巨大木浴桶边,看着俩驿卒不停地往桶里倒水,水汽氤氲,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贵人,好了!” 小满试了试水温,点头:“谢二位了!” “不用,都是应该的!”俩驿卒拎着桶出去,听到门关上的一刹那,小满一个机灵,赶紧转出去:“侯爷,可以了!” “嗯!”顾溥起身缓步朝屏风后走去。 小满赶紧去柜子抱被褥,准备打地铺。可又一道声音在房里炸开:“小满,过来伺候本侯沐浴!” “啊?!”小满像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瞬间石化!伺候……伺候沐浴?!那就是要给侯爷搓背,要看着脱光光的侯爷,还要上手……一想到那个画面,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只感觉耳朵脖子全都火烧火燎的烫! 顾溥解着外袍的盘扣,见跟个木头桩子杵哪儿的宋小满。眉头微蹙:“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哦……哦!来……来了!”小满一个激灵,魂儿总算被吓回来一半。将手里的被褥放在凳子上,站直身子,猛吸一口气,磨磨蹭蹭往那边挪,边挪边给自己洗脑:“稳住!宋小满!稳住!你是男人!男人给男人搓澡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害羞的!想想义庄!想想尸首!那些被你扒拉的男尸还少吗?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摸过!就当……就当侯爷他……他现在是具刚炸了尸的男尸!对!炸尸了!需要好好清洗清洗!冷静!冷静!呼……” 绕到屏风后,顾溥已经脱了外袍和中衣,精壮的上身暴露在氤氲的水汽中。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背肌,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水珠顺着脊线滑落,没入松垮的裤腰…… “轰!”小满脑子里刚建立起来的“炸尸论”瞬间崩塌!这哪是男尸!这分明是活色生香的美男沐浴图嘛,比义庄里那些冷冰冰的僵硬货冲击力强一万倍!赶紧闭眼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是男人!我是瞎子!我是只搓澡的!……” “哗啦……!” 入水声响起,小满整个人也瞬间松下来,妈呀,太吓人了。 “还愣着干什么,搓背呀!”这孩子,今天晚上怎么了? “哦,好好好!”小满半眯着眼,摸索着拿起搭在桶边的澡豆巾帕,胡乱地就往顾溥背上招呼。 “嘶……”顾溥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还毫无章法,东一下西一下:“轻点!你这是在刷马,还是在搓背?” “啊?哦哦!轻点!轻点!”小满吓得一哆嗦,赶紧减轻力道,手指尖隔着布巾传来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她指尖都在发麻,心跳快的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跟尸体完全不一样嘛。 顾溥好笑道:“你是不是没给别人搓过背!” “啊……,侯……侯爷怎么知道!” “你在我后颈下方快搓出一盏茶的时间了!” “啊,呵呵,有……有吗?呵呵……” 小满赶紧换个地方,边搓边在心里碎碎念:这是尸体……这是后背……这是肩胛骨……这是脊椎……嗯,侯爷这骨头长得挺周正……呸呸呸!想什么呢!专心搓背!专心!就当在给一尊玉雕做清洁!对!价值连城的那种!弄坏了赔不起! 顾溥实在受不了,轻笑道:“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去休息吧,别睡地上,把榻上的矮几挪一挪,睡榻上吧!” 小满如蒙大赦,兴奋的差点把手里的澡豆扔进桶里:“那侯爷你慢慢洗,我先睡了!” 顾溥接过澡豆:“去吧!” “谢侯爷!”话刚落,人已飞出去了,太难了!再搓下去,自己怕要先心跳过速原地炸尸了! 第七十五章 路塌 第二日一早,匆匆用过早膳,宋小满与顾溥便驾着马车上路了,一路上风和日丽,小满还不忘拍一下顾溥的马屁:“侯爷,我发现你真是有福之人!” 顾溥掀帘而出,坐在车辕另一边,顺手接过小满手里的缰绳:“你去休息一下,我来驾车!” 小满也不娇情的松开手,顺势就倒在车辕上,两条小脚吊在车边晃荡:“我不累,我躺在边上陪侯爷聊天解闷儿吧!” “行,那你说说刚刚为什么说我是福之人?” “怎么不是,你看侯爷你从小到大那些传奇的经历就不说了,光说我遇到侯爷后,那么难的案子,在侯爷手里,那也是几天就破了,而且,你看,就算我们出行,那每日都是睛空万里,顺顺当当,连个山匪什么都没遇到过,这还不是有福之人,是什么!” 顾溥嘴角微扬,眼底却滑过一抹幽暗,他是有福之人吗? 两人各自想的入神,突然,一道闷雷由远及近在空中炸开,小满‘嚯’地坐起身子,老天爷,你这么不给面子的吗,刚拍完马屁,你就不能等这屁散开点再来。 “好了,看来,你那套说辞得改改了!” “呵呵,不影响,不影响!”小满讪笑的吐掉叼在嘴里的狗尾草:“侯爷,要不我来驾吧,一会儿下雨了,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顾溥抬眼望天,刚刚还碧蓝如洗,现在已被翻滚的铅云吞噬,黑沉沉地压下来。 “去把蓑衣拿出来!” “哦,好!”小满起身走进车厢,翻出了蓑衣,赶紧递了过去:“侯爷,你赶紧披上,这雨怕是急雨,来得快!” “嗯!” 刚把蓑衣披上,豆大的雨点就了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瞬间就将干燥的官道浇得泥泞不堪。 “你进去吧,坐稳了!驾!”顾溥挥着马鞭朝前赶路。 小满折回车里,拿出另一件披在身上,她一个下人,怎么能自己在里面享受,侯爷驾车的道理。这要被江野知道,估计真得把自己挂墙上去。瞟见自己的家伙事儿,想了想还是绑在了腰上,钻了出去。 顾溥见她抓着车框坐在自己旁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驾车前行。 雨越来越大,车轮碾过泥水,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溅起的泥浆糊满了车辕。速度也是越来越慢,天地间也被雨浇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视线变得模糊,山路崎岖,此刻被雨水浸泡如同铺了一层厚厚的油脂,车轮不断打滑, 风裹挟着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身上,小满缩着脖子,把蓑衣又往上拽了拽,冻得牙齿都开始打颤:“侯爷!这路……” 话音都未落,一阵沉闷的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从头顶传来,不是雷声!是什么?……小满正抬眼去望 “不好!”顾溥瞳孔骤缩,猛地丢开缰绳,一把抓住小满的后衣领,如拎小鸡般将她提起!右脚在车辕上狠狠一蹬,借着反冲力,抱着她朝路旁一块坚实的山岩后扑去! 就在两人身体离地的刹那—— “轰隆隆!!!” 一块巨石裹挟着泥浆、碎石和断木如洪荒巨兽,狠狠砸在了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车厢和马瞬间被泥石淹没,一同坠入路旁深不见底的悬崖!撞击声和落石的轰鸣声在暴雨中回荡,震得小满的耳朵嗡嗡作响,从顾溥怀里抬头,望向那片狼藉,完了,彻底完了! 官道被巨石彻底截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断裂的路面边缘还在簌簌掉落泥土和碎石。 小满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真是大难不死呀!谢菩萨保佑,谢爹保佑!嗯……还有谢头顶这位,小满抬头就撞进顾溥低垂的眼眸,心慌又羞涩挣开他的怀抱,天啊,自己怎么一直被侯爷抱着呀! 顾溥眉头轻拧,看着她的慌慌张张不解道:“怎么?吓着了!” “嗯……嗯!”小满忙不迭的点头。 “没事儿了,此地不能久留,山体松动,恐还有塌方。” “可…可我们去哪儿?” “我刚瞥见那边山坳似有屋舍。离此应当不远,约莫一里左右。先去那里避雨再做打算。” “哦,好!” ? ?感谢各位书友的打卡、投票、还有打赏。谢谢!!!感谢大家。我会更努力的更新的。 第七十六章 荒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却没有停的意思,一里路,若在平日不过片刻功夫。但在此刻却显得异常漫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小满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顾溥及时拽住。 “你这体魄往后要多加锻炼,这要行军可是不行的!” 小满一头黑线,还把她送去战场,直接打死她好不好啊?但,却还是满口答应道:“嗯,回京后我就让秦大哥好好教教我!” “我得空了,也可以指点你一二!” 小满嘴角跟着抽了抽,想反抗又不敢,弱弱回道:“先谢谢过侯爷了!” “怎么?听你口气,还不愿意!” “不是,只是我太笨了,怕侯爷生气!” “哈哈哈,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自己笨的,你不一直都是自诩自己聪明的吗?” “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别人比,那我确实聪明,可跟侯爷你比,那估计这世上没几个能聪明过侯爷的!” 小满刚一抬头,就见前面一片依山而建、影影绰绰的屋舍轮廓,兴奋的叫道:“到了!侯爷!真有是一个村子!” 顾溥也抬眼望去,幽深的眸子却深了几许,环视一下,叹道:“走吧!” 小满赶紧上前两步,紧张道:“侯爷,怎么了?不对吗?” “这天都快黑了,却没一盏灯!” 是呀,她怎么没有发现,小满再次惊觉抬眼望去,那些房舍孤零零地伫立在雨幕里,反而更像一座座的孤坟,刚上头的那点喜悦瞬间浇灭,一股寒意从脚底泛起来,小满一把抓住顾溥的手:“侯……侯爷,不会有鬼吧?” 顾溥垂眸看着两只紧握的手,这小子的手怎么这么小,这么软,以前怎么没发觉。 “侯爷,侯爷!” “啊,嗯……!”顾溥收回视线,没好气道:“你一个仵作怕鬼,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仵作为什么不能怕鬼呀!”小满不服气,上前抱着顾溥的手臂:“有侯爷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好了,走吧!”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村落走去,来到村口,一块歪斜石碑被杂草挡住了大半,顾溥上前拨开杂草,“回砂坳”三个字勉强还能辨得出。 “回砂坳!”顾溥在口中呢喃,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呢,回忆好一会儿,却也寻不得半点记忆。 “侯爷,这回砂坳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哦!” 两人再次并肩而行,天色只剩灰白,雨似乎也渐渐小了,房屋大多倾颓败落,土坯墙被雨水冲蚀得坑坑洼洼,枯藤野草肆意蔓延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整个村落,如同一个巨大的、被雨水浸泡的坟墓,鬼气森森。 “侯…侯爷…”小满下意识地靠近:“这…这村子是个荒村!” 顾溥没有回答,停下脚步,环视一圈,而后才道:“先找间完整的屋子避雨,再说!” “哦,好!”小满垫起脚四处张望,指着一处房舍道:“侯爷,那间好像不错!” “嗯,走吧!” 第七十七章 麻婆 两人来到院前,院墙半塌,没有院门,院中已经荒草丛生,两人径直走了进去, “侯爷,门好像没锁……”小满伸手就去推房门,指尖刚碰到门板时,“吱呀——!”刺耳的门轴转动,木门毫无征兆从里拉开一道缝隙! “啊——!”小满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反身一扑,就扎进了身后顾溥的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力道之大,差点把猝不及防的他撞个趔趄。顾溥心头一凛,而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锐利看向门内 昏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一盏极其昏暗的豆油灯。但借着这微弱的灯光,勉强将里面人看清,是一位身形枯槁的老妪,白发稀疏地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他们,油灯摇曳下衬得她整个人更显诡异。 顾溥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松开,轻轻拍了拍小满的后背:“好了,是老人家!”,然后对着门内的老妪道:“老人家,叨扰了,我主仆二人赶路至此,突遇大雨山崩,车毁路断,被困山中。眼见天色已晚,雨势未歇,不知可否借贵处暂避一晚风雨?只求一隅之地遮身,绝不敢多扰。” 他特意点明“主仆”,表明自己并非歹人。 老妪的目光在顾溥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旁白的小子,小满这才也将人看清,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真被吓死了,只要是人,不管活的死的都不可怕,赶紧施礼道:“不好意思,婆婆,我刚才没吓着你吧!” 麻婆眼底无波的收回视线,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缝,声音嘶哑道:“……进来吧。” “谢谢婆婆!” 小满小心地推开房门,刚迈过门槛,一股混合着霉味、草药的苦涩以及一股甜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皱了皱鼻子。这股甜腥气其实整个村子都有,很淡,但却难逃她的鼻子,这个味道很怪,小满也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借着老妪手中那点微弱的灯光,隐约可见屋内陈设极其简陋破败,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两条歪斜的长凳,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墙壁斑驳,糊墙的泥巴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和土坯。 “柴房在那边,”麻婆抬手指了指屋子侧面一个黑黑的门洞,“你们住那里,柴草自己铺”,说完转身欲走。 小满赶紧喊道:“婆婆,有吃的吗?!” 见老人家直直地望着自己,小满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这一路过来,滴水未进,实在又冷又饿!” “没有!”丢下两个字,麻婆转身步履蹒跚朝另一个黑洞洞门里去,小满刚想再开口,手被顾溥拉了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两人就这样目送那个佝偻背影钻进里间,“嘎吱”房门合上,门栓落下,隔绝了那点微光,整个堂屋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小满浑身一个激灵,反手去抓,太黑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一只宽大温暖的手一下握住自己的手,小满心里一下踏实了,下意识朝他挪去:“侯爷!” “嗯!” “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没事儿,跟我走吧!”顾溥牵着她的手,朝着柴房的方向挪去,推开柴房的门,借着窗外的光,小满这才微微能看清点东西,整个柴房堆满了柴草和一些农具杂物,松开顾溥的手,小满赶紧将杂物挪了挪,腾出了一块地方,将麦草铺上:“侯爷,你快到这里来休息一下!” 顾溥将蓑衣解开,将湿透的外袍脱下,晾在一边农具上,回身见小满只将蓑衣丢在一边,外袍则仍穿在身上坐在那里一点点拧着:“你为何不脱下来晾在这里?” 小满停下手里的动作笑道:“只是衣摆湿了,拧拧就好了,要脱了,我可没有侯爷的体魄,到了深夜怕是会冷的!” 顾溥没在说什么,靠坐在干草上,开始闭目养神。 小满将衣摆拧的差不多了,整理一下,抱着膝盖坐在到了旁边。 雨渐渐的停了,只有偶尔一两声从屋檐滴落的雨水,天空被洗的异常透亮,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棱斜斜的照了进来:“侯爷,这里好奇怪!” 顾溥没有睁眼,只是冷冷道:“睡吧,一切明日再说!” 第七十八章 回砂坳 晨光穿过窗棂在柴房的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小满被猛的惊醒,揉着打着鼓的肚子坐了起来,柴房空荡荡,只有剩她一人,顾溥不见了! “侯爷?” 小满赶紧爬起来,想起昨天这里的种种,这鬼地方她可没勇气一个人待着,几乎跳着冲了出去,一把拉开堂屋的门——熹微的晨光涌了进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和寒意。 顾溥站在院中半人高的荒草丛里,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中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负手而立的望着群山。 小满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侯爷!您吓死我了!这一大早的……” 顾溥闻声,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将以往的硬朗添上了几分柔色:“醒了?” “嗯!”小满揉了揉瘪瘪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看向麻婆住的那间屋门,“侯爷,我快饿扁了,我去找那婆婆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说着就要往那边走。 “不必去了!她寅时三刻便出去了。” “出去了?”小满愕然转身,看向院外泥泞的小路:“这么早?她去哪了?这荒山野岭的” “不知!”顾溥的目光再次投向群山。 小满一愣,随即恍然,嘴角弯弯蹦跳了顾溥身边:“谢侯爷!” “谢我什么?” “谢侯爷爱护呀!呵呵,这里那么古怪,万一他们来个调虎离山,那侯爷就再见不到这么可爱的我啦!” 顾溥笑着揉揉她的发顶:“你呀,就是一个鬼灵精!” 肚子咕咕声,让小满瘪着嘴捂上:“不行,再不吃东西,我怕我也走不出这里了!我去找找吃的!” 她记得柴房旁边好像还有个更小的门,刚迈两步,想到什么,回头征求道:“侯爷,可以吗?” 顾溥微微颔首,小满立刻来了精神,小跑着绕到屋侧。果然有个低矮的土坯小门,上面挂着一把生满红锈的铁锁,都不用多大力,轻轻一推,小门就开了。一股更浓的霉味混着尘土和陈年烟火气扑面而来,小满捂着鼻子走了进去。 这灶房比堂屋更小,更破败。这……小满环顾四周,这是多少年没用过了,全是灰和珠网,那个老人家不吃饭的吗? “侯爷!”小满刚走到门口想叫顾溥,没想他人已经走过来了,转向指着这一屋东西:“侯爷,这里什么都没有!灰都这么厚了,水缸里都有青苔了!那老人家吃什么喝什么?而且,她寅时就出去了……啊!” 顾溥蹙眉看着她:“你一惊一咋干什么?” “不是侯爷,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老人家就是一个鬼呀,你看她寅时三刻就起来了,那正是鸡打鸣时,她这是回坟里啦!” 顾溥一个脑崩弹在她的额头:“你家的鸡寅时打鸣的?再胡说八道,回京后就把你丢五军营里待一阵子,到时你身板强硬了,嘴也就老实了!” 小满嘟囔着揉着额头:“那侯爷你说她一连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家,天都没亮就出门,能去哪儿?再说,她吃什么喝什么,不是鬼难不成还是神仙不成!” 顾溥眉头微蹙,再次环视一圈:“走吧,我们出去再说!” “哦!”小满两步追了上去,疑惑道:“侯爷,我们去哪儿?” “你不是饿了吗?这村里没吃的,山里难道没有野果和野味不成!” “呵呵,对呀!”小满屁颠颠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走过,再次扫过这些荒废的房舍,虽然已经没了人间烟火,不过看这房舍的密集程度,可见当时不是几户人家的小山村,而是成规模的住了好几百人,可现在为什么就荒了呢?而且,麻婆去哪儿了呢? 再次来到那块残破的“回砂坳”石碑前,两人望着岔路愣了神。 第七十九章 进山 昨日暴雨模糊了视线,今天才发现这出村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官道延伸下来的,另一条则是隐在深草里的羊肠小道,蜿蜒不知伸向何处。 小满好奇地走了过去,用脚拨弄着荆棘杂草,越拨越发现不对,蹲下身子:“侯爷,你看!” 顾溥将视线从路的尽头调了回来,两步上前,眉头微拧看着两条几乎被杂草吞噬的车辙印。 这深山居然有这么深的车辙印,那这条路又究竟通向哪里呢? 小满拍拍手上的灰:“侯爷,这两条印应该是重物长年碾压才会有这么深,但以村庄荒废的样子估算至少有五年以上了,这里以前难道是采石的?” 顾溥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山峦道:“走吧,去哪儿看看!” “哦!”小满正准备起身,耳朵微动,再次寻着声音,朝旁边拨开草丛,果然,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水流潺潺,汇入下方一个小潭:“有水!侯爷,有水!”, 小满兴奋地将小潭边的杂草全部拨开,哇,终于可以喝上一口水了!掬起一捧水就往嘴边送,冰凉甘甜一阵舒畅滑过喉咙,又连捧着喝了好几口,这才满足地喘了口气坐在草丛边。爽!要是再来个烧饼之类的就圆满了。 顾溥来到水边,蹲下净手,刚也掬水,目光却被水底鹅卵石缝隙间暗红色物质吸引。探手从水底捻起一撮暗红泥沙,指尖湿滑细腻,凑近鼻端,并没什么异味。 小满好像也发现沉底的暗红,捻起在指尖搓揉,然后看向旁边,声音颤抖道:“侯……侯爷,是……是朱砂!” “吐出来!”顾溥厉声喝道。 小满也吓得够呛,张嘴就用手抠自己的舌根,连着干呕了几次,“哇”地一声,刚喝的水混着酸水全吐了出来,咳得眼泪直流。 见她全吐了出来,顾溥也松了一口气,从腰间解出一条被蜡封的小皮囊,剥开一颗,递了过来:“吃了它!” 小满用袖子擦过嘴角,好奇的接过,凑到鼻尖闻闻,光闻味道就知这颗药丸怕是价值不菲:“侯爷,这药丸要不还是留着吧,这水里还残留的毒应该很少了,而且我还都吐出来了,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让你吃你就吃,哪儿来这么多话!” 小满将药丸握在掌手,偷瞄一眼一脸严肃的顾溥,竟觉得十分暖心,原来被骂还可以很高兴的,甜甜的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一股清凉感瞬间将刚刚翻腾的五脏六腹安抚,人也舒服了起来,好像连肚子都没那饿了,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走吧,进山!”顾溥将那一条皮囊从新戴了回去 “进山!?” “嗯!”顾溥指着另一座山:“我们去那儿,估计只有那里才能找到可以吃的东西了!”说完就朝着小径走去 小满惊讶的环视,好一会儿也才明白顾溥在说什么,小跑的追了上去:“侯爷,你等等我!” “侯爷,你是说这个村子都被污染了?” “嗯,你没发现这里没有鸟叫吗?” “啊!”小满又驻足听了一下,还真是,自己怎么没有发现这个,有了这个思路,再看向这些荆棘和杂草,才发现这里荆棘和杂草都长得跟别处不一样,似乎更怪异更硬实些。 见顾溥身影已经走远,小满奔了过去:“侯爷,侯爷,你等等我!” 第八十章 迷药 古谚说的好“望山跑死马”,看似不远的山峦,真走起来,那距离好似被无限拉长了般。 小满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双腿灌了铅似的重,抬眼看着侯爷一身玄色被汗水浸透的在前面开路,小满再多的累都咽回了肚子里,现在她算明白秦陌和江野为什么那么全心全意地跟随他了,有这样的主子,是谁都得誓死追随。 日头渐渐偏西,下午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终于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踏入一片相对平缓、植被更为丰茂的山谷,小满一下瘫坐在一块青石上,喘着粗气:“侯爷…歇…歇会儿吧…” 顾溥停下脚步,目光四扫。青石上的苔藓,偶尔的鸟鸣再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让他紧绷的心也落了下来,看来方向走对了。 “嗯。”顾溥轻应一声,指着不远处几棵挂着红彤彤果实的野山楂树:“那里有果子,你……”, 话还说完,就见小满一个起跳,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扑了过去。 顾溥好笑的收回手,也阔步而去。 野山楂个头不大,酸涩中带着一丝苦味,可在小满嘴里那此刻比肘子还好吃百倍,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招呼道:“侯…侯爷,你快吃点,那,这个给你,这个大!” 小满将刚在衣服上蹭干净的果子递了过去。 “你吃你的!”说着,顾溥一个借力起跳,将树最顶上最大最红的十几颗全摘了下来:“来,吃这个吧!” 小满不客气的拿起几个:“呵呵呵,还是侯爷厉害!” “赶紧吃吧!”顾溥摘下几颗边嚼边道:“这里实在古怪,暂时敌我不明,后面你都称我为公子!” 小满啃咬的动作顿了顿,认同道:“嗯,好的,侯……公子,呵呵!那公子,我们接下来还往山里去吗?你看这里枝叶舒展,跟村里那边草木都不一样了,是不是已经安全了。” “嗯,光从周围的情况来说,这里确实没受到土脉硗毒的影响……”话还没说完,顾溥神情一凝,脚尖一挑,一颗石夹于指缝,“嗖”的一声。 小满就觉眼前一个黑点飞了过去,接着就听到灌木丛里传来几声“吱吱”的惨叫。 “去,把它捡过来,一会儿可以打个牙祭!” “啊!真的吗?”小满兴奋的蹦了过去,果然在草丛里躺着一只大肥兔子。唉呀呀,跟着侯爷就是有肉吃呀!都不用顾溥吩咐,小满拎起兔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不远岩石边涓涓淌过的泉水: “公子,我去那边清理一下!” “去吧!”顾溥也找到一块避风的巨石,捡来柴火点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林中都裹上一片灰蒙,两人围坐在篝火边,听着油脂滴在火中滋滋的声响,小满的口水管不住的咽了又咽。 顾溥将树枝转一了面,没好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没给你吃过肉呢!” 小满将嘴边的口水吸溜了进去,两眼放光地盯着渐渐焦黄的兔肉,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好……好了没?” “再等等,里面要熟透。” “哦!”添着嘴唇眼巴巴的等着,抬头看着飘荡的薄烟,小满深深吸了一口,陶醉道:“这野兔一定很好吃,连烟都有甜味!” “你这是饿晕了,闻什么都香!” 顾溥翻转着,鼻翼微动,脸色骤变:“闭气!是迷药!” 小满晃着头,两眼无神呆呆望着:“闭……闭什么……”,话还说完,人就瘫倒一旁。 顾溥屏气起身去拉她,一张大网瞬间落下,将两人连同篝火一起罩住。 顾溥只觉视线里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火光扭成一片光斑,奚奚嗦嗦的声音响起,覆在佩剑上的手,无力垂下。眼前阵阵发黑,一个黑影朝他们走来,顾溥眼中的惊异之色一闪,人就软软倒了下去。 第八十一章 阿岩 剧烈的颠簸让顾溥的意识渐渐地回来,撑开一丝眼缝,入目的景象让他的心骤然收紧,证明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长人!一个只存在于志怪异闻中的长人! 夜色中,参天古树如同灌木丛般与他们擦身而过,垂眸往下看,他俩好像被悬挂于半空,像两只猎物被一个网兜装着,挂在身后。顾溥头晕的再次揉揉眼,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可入目还是那'山峦'似的后背和巨大兽皮、藤蔓拼接的衣物。他自认也算见多识广,江湖奇人、异域怪客也见过不少,在苗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儿都碰到过,但这次着实超出了自己的认知,顾溥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 没想到在湘南的深山之中,竟藏着这等骇人听闻的生灵!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顾溥伸手探了探窝在自己怀里的小人,臭小子,睡得还挺香!现在想也想不明白,一股药劲儿又上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顾溥调整一下姿势,再次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了。 顾溥感觉身体一轻,两人连同网兜被抛了出去!赶紧用身体护住小满,“砰!”的一声巨响,两人重重的砸在地上,滚作一团。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微松,但没有睁眼。 “呜……” 小满却呻吟着悠悠转醒,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的是一个熟悉的怀抱,刚想伸手去推,却听到头顶压抑的声音传来:“别动,别吭声!” 小满身子一僵,才回想起一点什么,他们在烤兔肉,然后……都快熟了,她就听到侯爷让她闭气……然后……她们就到这里来了……被打劫了!!窝在顾溥怀里,小满压低声音问道:“公子,那我们要这样多久?是土匪吗?劫财还是劫色?是不是看中了公子?要是公子打不过,你先委屈一下,我下山去搬救兵来……” 顾溥本还一脸紧张,被她一通叨叨,没好气的松开怀抱,彻底躺平:“劫财还是劫色,你自己看吧!” 视线一下开阔,但他们还被网着,小满挣扎着坐了起来,入眼的粗糙嶙峋的岩壁,整个山洞极为宽敞,仿佛整座山的腹心都被掏空般,中间烧着的一堆篝火,也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公子,这里好大!”,天啦,居然有回声。 “那是对于你我而言!” “什么意思……” 话才落,就听到洞口,“咚、咚……”一声声沉闷巨响,小满紧张去扯网子:“公子,地动了,赶紧跑!” 顾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嘘,别说话!”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微眯的眼睛就被进来的人惊得瞬间瞪大,这是人?是鬼? 长人好像感觉到那道目光,又咚咚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睁着大眼,好奇地盯着他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着。 顾溥没感受到恶意,也正过身子,仔细打量起对面,除了身形比他们大两三倍外,其它倒也没有怪异得地方,而且眼神还特别清澈干净,倒像一个充满好奇的孩童般看着他们,试探的坐起身子,笑着招呼:“你叫什么名字!” 阿岩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网里人在说什么,也是裂嘴笑道:“阿……阿…阿岩!” 第八十二章 中毒 宋小满也感到对面巨形怪物没有攻击性,咽了咽口水,和颜悦色道:“阿……阿岩,呵呵……真是好名字!嗯……呵呵,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吗?这是你家吗?你多大……”,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溥手一扯,人就到他的身后:“你问这么多,他明白得过来吗?” 小满无声嘟囔了两下,人家不是紧张嘛,哼!扒着顾溥的衣服,斜出身子再次打量起对面。古铜色的皮肤上一些青黑色的蛛网状纹路在昏暗的火光下若隐若现,小满眉头不自觉的轻拧,迅速往他手臂处看去,果然关节处颜色深得发暗,甚至透着暗红色。 小满立即挪出两步,朝着愣神阿岩比划道:“阿岩,啊……”指点着自己大张的嘴巴:“阿岩,像我一样,啊……” 顾溥侧身看了她一眼,也是好奇看向阿岩的嘴,小满是发现什么了吗? 阿岩愣愣盯着小满张大的嘴和一排牙齿,嘴角一弯,也学着做:“啊……,阿……” 而小满看着对面满嘴参差不齐的牙齿,缝隙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碎屑,眸子沉了下去:“公……公子,这……这里怕也不安全,阿岩中毒颇深!” 顾溥的心也跟往下沉,无奈道:“尽快出去吧!”,抖了抖挂在身上的网,示意道:“阿岩,取下来!取下来!” 阿岩笑着点了点头:“嗯!嗯!”,伸手一抓,一抖,两人像物件一样被甩了出去,小满只感觉天旋头转,腾空的身子一下撞进一个怀里,接着就是重重的落地闷响。我的天爷,侯爷没摔坏了吧!赶紧抬头去看:“公子,公子,你还好吧?” 顾溥吃痛的松开手,揉着腰站了起来:“没事儿,就是撞岩石上了!” 小满赶紧从地上爬起,上前搀着顾溥的手臂,刚想怒骂对面,微张的嘴动了两下,旋即露一个大大微笑:“呵呵,没事儿,没事儿,下次不能这样了!”,说完暗自吐了一口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一站起来,对面人至少是自己的三个身长,身宽也是两三个自己,这中毒得多久才能变成这样呀! 阿岩好像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憨笑着转身跑了出去,两人不明的互视,小满朝着洞口的方向望了望:“公子,要不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 顾溥松开揉腰的手,四处打量一下:“我没事儿了,现在敌我未明,我们一同去吧!” “哦,好!”小满松开搀扶的手,两人并肩朝外走去。刚来到洞口,四处没有树枝的遮档,月光将这里照得分外透亮。正好奇,这眨眼的功夫,人跑哪儿去了,就见左前方突然冒起一团黑影阔步朝这边走来。小满下意识的跳了一下,拍着胸口道:“呼……,还……还真有点不习惯!”,抬头却见顾溥只是淡扫过阿岩走来的方向,目光却盯着不远处的山坳。小满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眺望了好一会儿,隐隐看见类似火光的星点,惊喜道:“公……公子,山下有人家!” “嗯,确实有人!”顾溥收回视线,看向蹦跳而来的人:“阿岩把我们烤的兔子拿来了!” “啊,真的吗?”小满兴奋的跳着迎上去,刚迈出的脚,又恹恹的收了回来,委屈巴巴道:“公……公子,这……兔子还能吃吗?” “不吃等饿死吗?好了,阿岩的毒怕在是娘胎就有了,才能长成这样!” “呵呵,那行,我真的真的快饿死了!”说完就朝阿岩跑去。 “阿岩……阿岩!”,小满喜嗞嗞上前一把将他腿抱住,嗯……,是的,就自己这身高,只够得到阿岩的大腿。 阿岩被这一抱也是身子一僵,那小小的、温暖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腿,带着一种他早已遗忘、甚至可能从未真正体验过的亲近感。他好像很久很久没被人抱过了,就连婆婆也没这样抱过他。褐色的眼睛满是孩童般的茫然和渴望,巨大的手掌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里。 “阿岩,你怎么了?”小满仰着头眨眼望着他:“你是不是也饿了,我们一起吃兔子吧!呵呵”,小满眼馋地指着那只被巨大手掌衬托得格外“小巧”的烤兔,肚子适时地发出一串响亮的咕噜声。 第八十三章 矿石 这声声响在空寂的山林显得犹为突兀,阿岩回过神来,巨大的脸上绽开憨憨的笑,笨拙地弯下腰,将那只对他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烤兔递到小满面前:“吃……吃……!” 小满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触手还是温的,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兔腿,顾不上许多张嘴就咬,饿,真是太饿了! 顾溥踱步过来,小满赶紧撕下另一只,含糊不清地招呼着:“公子,你也快吃!还热乎着呢!” 阿岩撅着嘴不满看着空中那只兔腿,指着道:“吃,吃,吃!” 两人一愣,小满尴尬的嘴角扯了扯,好像在说:侯爷,不是不能给你,只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委屈一下哈。笑着抬手举起:“来,阿岩吃另一只!” 阿岩看着被高高举起的东西,先是一愣,旋即笑开:“阿……阿岩不吃!”,说完便跑开了。 小满的手僵在半空:“他……他去哪儿?” 顾溥走近,顺手接过小满手里的兔腿,撕下一片嚼着:“有的吃,赶紧吃!” “哦!”小满认同的大快朵颐,后面还生死未卜呢,坚决不当饿死鬼。又将另一只前腿撕下来递了过去:“公子,你现在可是要以一挡百的,能不能活着出去,就看你了,你得再多吃些!” 顾溥好笑的接过,是呀,空着肚子那是肯定走不出去的。 两人正吃着带劲,阿岩抱着一块山石跑了过来,然后并排与他们蹲着,拿起石头就往嘴里送,只听“咔擦”一声脆响,石头一角就被咬下一块,接着就是阿岩满足的嚼着,瞅见呆住的两人,指了指他们手里的东西:“吃……吃!” 两人都被惊的愰了神,吃石头,真是生平第一次见吃石头的。小满感觉嘴里的肉都硌得自己喉咙痛。 顾溥塞下手里最后一块肉,起身来到阿岩身边,看着他手里暗红色的山石,一股铁腥气和着硫磺味随着他的咀嚼飘了出来。 小满也似闻到了,鼻子用力吸了吸,转头也盯向阿岩抱着得那块石头。 清冷的月光下,石体断裂处闪烁着奇异、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金属光泽,其间夹杂着细碎深红色结晶颗粒。 朱砂原矿!顾溥差点脱口而出,这看起就是纯度极高的原矿!寻常朱砂矿脉伴的杂质极多,颜色驳杂,绝无如此纯粹,而这块是一种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暗红!阿岩吃的竟然是剧毒之源! 小满也彻底僵住了,嘴里的兔肉瞬间变得如同嚼蜡。看着阿岩满足大口的嚼着,暗红色的粉末从嘴角簌簌落下,胃里一阵翻江倒。她这才想到阿岩牙齿缝隙里那些暗红色的碎屑不是沾染的泥土,而是他啃食这毒矿留下的痕迹! “公……公子,他……他一直吃这个?” 顾溥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指着阿岩怀里的矿石道:“阿岩,这个……石头,好吃吗?” 阿岩停下动作,脸上露出天真满足的笑,用力点头:“嗯!甜!好吃!”,他以为顾溥也想吃,大方地啃下一块,将沾满口水的矿石递了过去。 顾溥眉头紧锁的接过,小满伸手:“公子,给我瞧瞧!” 顾溥心情复杂的递了过去,小满接过,就往山洞里跑,来到火堆前,将石块凑近仔细瞧着,朱砂本身无味,但高纯度的矿石,伴着其他矿物如雄黄、硫磺,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刺激的味道,但绝不可能有“甜”味!而阿岩为什么会说这个矿石是甜的呢?小满拿起在鼻尖嗅了嗅,确定是朱砂石没错,如果是有甜味,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阿岩的味觉早已被汞毒侵蚀得彻底紊乱,他才将剧毒的灼烧感和金属腥气,当成了“甜味”! 小满起身朝洞外跑去,看向顾溥叹息的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不约而同望向一脸好奇的阿岩。 第八十四章 送山神 月光下,山石被影影绰绰的阴影笼罩,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顾溥转过身,将小满插在地上还剩小半截的兔肉拔起,来到阿岩身侧:“阿岩,你吃过这个吗?要不要尝尝?” 阿岩摇头摆手:“婆婆……你们……吃,阿岩乖,阿岩不吃!” 婆婆?!两人再次一惊,婆婆?这里还有别人?可这么久了,也没见到还有别人的痕迹,顾溥往山坳处指了指:“婆婆在那儿?” 阿岩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见是一片丛林,摇了摇头,指着别处一条幽深的小道:“婆婆!” 虽然答非所问,但两人都明白阿岩指着的方向是说婆婆是从那条路上来的。小满走了过去,挪到顾溥身边,小声道:“公子,这个婆婆,不会是我们昨晚在回砂坳遇见的那个吧?” “应该不会差!” “那……那山下的又都是些谁呀?”小满指了指刚才看到火光的山坳。 “估计也是他们!” “他们?” 小满双目圆睁,说话都结巴了:“还……还有……有很多?” 顾溥转头看向她:“你以为呢?阿岩抓我们的手法可不像是第一次做,以他的脑子,你觉得他会配制迷药、织大网?” 小满赶紧去抓顾溥的衣摆,脸埋进他后背,压低声音道:“侯……公子,我们跑吧!趁着现在阿岩好说话,他块头大,跑起来动静也大,我们钻林子,他追不上的!” “跑?!”顾溥冷言轻哼,望向山下一片死寂,转头再次看向阿岩:“阿岩,是婆婆让你抓我们的吗?” 顾溥边说还边比划着从天上撒下大网的样子。 阿岩一下听懂了,笑着点头:“嗯,婆婆说给山神!”,说着指着他们两人,又指着那条幽黑小径。 “给山神?给山神是什么意思?”小满惊异看着他。 “你认为会是什么意思!”顾溥黑色的眸子更是冷了几分。 “啊……”小满突然反应过来,手指来回在两人中打转:“他们要把咱们祭山神!” “反应挺快!” “啊……凭……凭什么呀,没吃他们、没喝他们的、连话都没跟他们说上两句,这死老太婆,还真不是一个好人!”小满气的牙痒痒。 顾溥没有理会小满的怨气,而是半蹲着身子,与坐在地上的阿岩目光尽量平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语速尽可能地慢道:“阿岩,婆婆有说为什么把我们送山神吗?“ 阿岩歪着头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婆婆说,不一样,山神不喜欢,‘砰’,爹爹、娘亲没了,阿岩没有了……阿岩没有了……” 说着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像一段记忆被勾起,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眼睛里有水想流出来。 一个巨形大汉突然在你面前哭,估计谁也受不了,刚刚的愤愤不平全都被阿岩的眼泪冲走了,小满上前搂过阿岩头安慰:“阿岩不哭了,阿岩不哭了,以后都有我呢!” 这种温温软软的感觉,让阿岩感觉到一股久远的熟悉感,擦着眼眶里的泪,怔怔看着眼前的小人,喃喃自语:“娘亲!” “噗!咳……你……你叫我啥!”小满松开抱着他脑袋的手,愕然地看着满脸天真的阿岩。 “娘亲!” “啊!”小满张着嘴,哭笑不得指着自己。 顾溥也是好笑的摇头,娘亲! 小满急着摆手:“我不……”,话才出口就被顾溥一手拉了回来,朝着阿岩缓缓道:“阿岩,他像娘亲对不对?” 阿岩点了点头 “那你要把你娘亲送给山神吗?” 阿岩连想都没想,头摇跟波浪鼓一样:“不送,不送!”,起身来到刚才山林间的缺口处,指着山下:“婆婆点火,给山神,娘亲像兔子没有了!” 指了指地上那半截烤焦的兔肉,接着摆手:“不送、不送!” 顾溥跟了过去,朝着山下望了望,旋即抬头看向阿岩:“阿岩真乖,那阿岩听娘亲的话吗?”,手指朝着小满勾了勾。 虽然,这个称呼很惊悚,但是这好像是最好的办法,小满赶紧展示出慈母般的笑容走了过去:“阿岩真乖!” 第八十五章 孩子他爹 阿岩见小满走过来,头摇得更厉害了,反复念叨着:“不送!不送!”,急切的模样,好似生怕晚说一秒,他刚认下的'娘亲'就被山神收走不要他了。 本来还被这突来的巨大'儿子'弄得哭笑不得,但看着阿岩眼中孩童般的依赖和恐慌,小满心底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柔软,踮起脚尖,拉起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安慰道:“阿岩乖,娘亲在这儿呢,咱们不去,哪儿都不去!” 顾溥心底也透出一丝暖意,没想这小子入戏还挺快,眼神里竟真有几分女子般的温柔。抬头望了望圆月的位置:“已经子时了,我们赶紧休息一下,一切等到明早再说!” 顾溥不说,小满还没觉得,他一说,疲惫感一下涌了上来,现在觉得全身每个骨节都透着累,打着哈欠:“睡觉,睡觉,阿岩走,我们睡觉去!” 说着像牵孩子一样牵起阿岩的小指头就往洞里走。 阿岩微弓着身子,高兴地由他牵着自己:“睡觉,阿岩睡觉,娘亲睡觉,爹爹睡觉,爹爹……呃……爹爹?” 阿岩停下脚步,困惑指了指小满和自己:“娘亲、阿岩,爹爹没有?爹爹……” 小满先是一愣,旋即坏笑的朝身后紧跟上来的顾溥喊道:“孩子他爹,阿岩叫你呢!” 顾溥踩中石子的脚,差点没站稳,愕然看着向前面的两人:“你叫我什么?” “孩子他爹呀!阿岩,爹爹在哪儿呢?” 小满朝着顾溥指了指,阿岩原本还困惑的眼睛,一下明亮起来,开心地一步迈过去,大手在顾溥头顶晃了晃,好像在找合适的角度下手,终于选对地方,拎起顾溥的后衣领,一把就拎到小满身边,然后又把两人挤开,将自己小指头分别伸向他们,小满笑的不行地牵起,顾溥满脸黑线盯着面前的小指头。 “爹爹!”阿岩又将指头朝他递了递。 顾溥瞪一眼某个笑得见脸不见眼的人,无奈牵起。 阿岩一下高兴了,也忘了身高,直起身子,晃着两只手就往山洞里走,这下,可把两边的人给害苦了,小满直接被吊了起来,脚不着地地晃荡。顾溥则像举着一个东西,朝前走着。 翌日,一声轻脆的鸟鸣将睡梦中的顾溥唤醒,猛的睁开眼,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睡得这么沉,他们两人被阿岩圈在怀里,而自己竟将小满圈在怀里,别扭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小满好似梦中被人打扰,不满撅撅嘴,翻过身又睡了过去。 轻手轻脚的起身,走出洞外,这才将这块地方瞧了个真切,这是一块半山腰的山洞,与山坳里的几间房舍到是遥相呼应,而阿岩驻守在这里还真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味,光阿岩的身形就足以吓退误闯者,若真有图谋之人,阿岩那套抓人的招数也足可解决大部分的人了。望着山下升起的几缕青烟,哼,看来,也不是真的不识人间烟火嘛,山下还真是他们的大本营了,这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顾溥正想的入神,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转身看向他们:“醒了!” 小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走过了去,望着山下的炊烟:“他们这是在生火做饭了!” “饿了?” “嗯!有点!”小满可怜惜惜地揉着自己的肚子,这还是跟着侯爷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朝不保夕的。 阿岩好似明白小满动作的意思,勾起她的手:“娘亲,走、走!” “去哪儿?” “饱肚肚”阿岩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哦!啊……不会是石头吧!?”小满被牵着朝山洞另一边走,赶紧朝着顾溥喊道:“公子,快来呀!” 第八十六章 来人 穿过一片枝叶繁茂的密林,来到了阿岩住的山洞侧后面,他一把将那些如粗棍棒般的藤蔓如撕破布一样扯开、拨到一边,露出了一个足有两丈高、一丈多宽的幽深洞口,这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小满朝里探了探,本以为会是一个大洞,没想,往里不过数丈,都不用点火,光外面的光亮就能看到堵死的石壁,小满指着里地上散落各种果子:“阿岩,这是?” 阿岩骄傲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阿岩摘、阿岩摘!” 顾溥走了进去,有些果子已经烂掉,但大部分还很新鲜,看来阿岩平时也吃正常的东西,可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呢?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比划着他吃的模样:“阿岩,婆婆让你吃这个?” 阿岩不高兴的撅嘴点头:“婆婆说吃石头,长……高、大、坏人怕!” “那阿岩不喜欢吃对不对?” 阿岩赶紧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心的四处瞧了瞧,还压声音小声说:“阿岩不喜欢,婆婆打,阿岩喜欢,婆婆笑!” “好一个死老太婆,早晚我要让她吃个够!”小满气的叉腰骂道。 感觉到小满的怒气,阿岩赶紧捡起一个最大的果子,还用手擦了擦,讨好递过去:“娘亲吃,吃了开心!” 小满看着面前大大的野果,在阿岩的手里却显得异常小巧,心里竟有些心酸,多好的孩子,竟然被那老太婆害成这样,变成了这个世人眼里的怪物,也许要永远呆在这片山林里。将果子推了推,仰起头望着他:“阿岩,以后听娘亲的话,不许再吃那些石头了知道嘛,饿了就吃这个,以后……以后爹爹教你打猎,要吃那些东西才行,知道了吗?” 阿岩眨着眼睛,似乎听懂了一些,又好像没听懂,笑着又把果子递了过去:“娘亲吃、阿岩吃、爹爹吃!” 小满接过,恨恨地朝着一旁的顾溥道:“侯爷,咱们不把那个老太婆活捉了,咱们就不出山了!” “不跑了?!”顾溥捡起一个果子嚼道。 “不跑了,我们儿子还生活的水生火热呢!” “咳……咳,宋小满,出去后你就给本侯忘了这事儿,要是本侯听到什么,本侯定把你丢到神枢营里好好历练去!” “呵呵,知道了,你不想当爹,我还不想当娘呢,再说,我也出不这么大个儿子呀!”最后半句本是小满自己打趣嘀咕的,她以为顾溥没听到,结果…… “你有条件生儿子吗?” 小满心里翻个白眼,脸上却笑道:“这得跟我爹娘说了,他们生我时,少了东西!” 顾溥无语地瞥了她一眼,这小子,就是嘴上不饶人。 三人将地上的果子吃的七七八八,肚子也装了个半饱,这才走出洞外。 顾溥拿着一块石头,望向阿岩,比一个吃的动作:“阿岩,你吃的这个在哪儿,带我们去!” 阿岩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婆婆给,阿岩不知道!” “那婆婆多久给?” “没了,给!” 没了给,顾溥回想了一下山洞的东西,好像没有再看到什么朱砂原矿,那就说明已被吃完,又要到送的时候了。小满也想到:“公子,洞里好像只剩昨晚阿岩吃剩的半块了,那是不是……” 阿岩似乎听到了什么,直着身子朝一个方向望去,“婆婆来,婆婆来!” 两人也是一惊,顾溥一个飞身攀上一棵树枝,朝着阿岩望的方向看去,果然,山道上走着几人,赶紧飞身而下:“确实来人了!” 阿岩被顾溥一系列动作惊的瞪大双眼:“爹爹山神!” “嘘!不能告诉婆婆,爹爹保护阿岩,阿岩不怕婆婆!”顾溥慢慢将这句灌输给阿岩。 阿岩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意思,天真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小窃喜,也比一个‘嘘!’的动作:“阿岩不说,阿岩不说爹爹山神,娘亲!” “真乖!”顾溥赞许摸了摸他手臂:“走,我们回山洞!” “啊,正……正面交战!这……这还没准备了呢,虽然公子你以一挡百的,那咱们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山洞里有暗洞!” “哦……呵呵,那走吧,我就说公子是有大谋略之人,阿岩,走我们躺猫猫!” 第八十七章 祭祀 三人回到山洞,顾溥指着最里面角落那个洞口:“进去吧!” 阿岩率先摇头,比划一下自己的身子,沮丧道:“阿岩大,洞小,装不下!” “哈哈哈,不是让阿岩进去,是娘亲和爹爹进去,不让婆婆知道!”小满仔细去跟他解释。 阿岩似乎明白了,信心满满地点头:“娘亲和爹爹躲猫猫,阿岩外面,婆婆不知道!” “嗯,我们的阿岩真聪明!”小满奖励似拍了拍他的手背,也不迟疑的弓着身子钻了进去。 顾溥站在洞口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阿岩聪明,爹爹和娘亲进去,把那个搬到这里来!” “嗯!不让婆婆看!”阿岩边嘟囔边去搬石头,顾溥一个闪身钻了进去,与里面的小满撞了个满怀。 “咝……公子,你胸可真硬!”小满捂着自己额头抱怨。 “等你长大了,在神枢营里磨练个几年也一样!” “我……”小满瘪瘪嘴,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要把自己的胸练成这样,她……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呀! “嘘……来了!” 只听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洞口响起,两人都是一静,趴在石缝边往外瞧, “阿岩……”嘶哑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人互视,还真是她! “阿岩!” “婆……婆婆!”阿岩紧张的往后躲了躲。 顾溥心里暗道不好,阿岩只有小孩子心性,他可以不说,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麻婆拄着木杖,缓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四人抬着一筐东西跟着。 石缝后面的两双眼睛,看着渐近的一群人,皆是一惊……四人同样身形枯槁,裸露在外的皮肤如死尸般灰败,还布满大片大片溃烂的红斑,最骇人的还是他们的脸,眼窝深陷、瞳孔涣散,嘴唇萎缩溃烂,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使得整张脸扭曲变形,如同戴了一张鬼面具!抬着满满一筐朱砂石,木讷的站在麻婆身后,对于周围一切也无感,几乎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哚…哚…” 木杖撞击地面,伴着脚步,麻婆一步步朝着阿岩走去,阿岩身子不受控的轻抖:“阿岩,慌什么?婆婆给你送好吃的来了!”,举起木杖朝身后箩筐指了指,嘴角勾起一抹笑:“阿岩,这两天山里清净吗?有外人进来吗?” 阿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含糊不清道:“没…没…阿岩看山…没…没人来…” 麻婆浑浊的眼珠微动,一丝阴冷在眼底滑过,反而声音却温和道:“哦?没人来,那就好。阿岩是个好孩子,守山守得好,山神老爷喜欢阿岩,阿岩就可以看到爹爹娘亲了!” 麻婆说完转身指向四人:“抬过去,倒在老地方!” 四个人跟提线木偶似的,动作僵硬地将石块倒在一个角落,又木然地退回到麻婆身后,垂手而立。 麻婆似无意转了一圈,再次看向阿岩,嘴角含笑意道:“阿岩乖,守山守得好,天黑了,山下要给山神老爷办祭祀,有热闹,阿岩想看吗?” 祭祀阿岩不太懂,但热闹阿岩懂呀,眼里瞬间闪过亮光。 “想吗?” “想!” “想看,天黑了就下山来!”麻婆拄着木杖,缓缓转身:“那婆婆走了!”,对着四人挥了挥手。四人像被激活般跟在她的身后,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洞外。 第八十八章 矿难 听到洞口彻底消失的脚步声,小满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呼……我见死人无数,活死人还第一次见,那四个跟从坟里爬出来的一样!” 顾溥却只是目光沉了沉,朝着挡在外的阿岩喊道:“阿岩,把石头搬开!” “哦……”阿岩听话地把石头挪开,两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顾溥走到那堆朱砂石前,蹲下身捡起一块仔细瞧了瞧:“不是新挖的!” 小满也上前捡起一块:“没想到这老太婆真的心毒呀,阿岩已经这样,还在逼着他吃,这把人往死里弄呀,图啥?” 顾溥将手里的往石堆里一扔:“图什么,也只有她才知道了!” “公子,也想下山去?” “你不想?” “呵呵,想是想,但那老太婆总感觉怪怪的,瘆得慌!”小满抛着手里的朱砂石朝阿岩道“阿岩,记得娘亲的话,以后不准再吃了!” 阿岩撅着嘴,委屈吧吧搓着自己的衣角:“不吃,婆婆打!阿岩怕!” “叭”将接在手里东西,丢回石堆,小满撸起袖子道:“走吧,公子,我们现在就下山,我非要把这老虔婆给绑了,然后把这堆东西都塞她嘴里!” 顾溥搭理小满的聒噪,而是径真朝外走去。来到洞口,一眼望去,全是山峦叠障。 “公子,你看什么呢?”小满和阿岩跟了出来,也站在洞边看,这看什么呢?这不跟昨天看的一样吗? “我在想这矿洞会藏在哪里?” “矿洞?” “嗯!”顾溥转头看向满眼疑问的小满,这次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而且还只有他们二人,所以…… “小满,你还记得我们刚下到山坳时,村口那块界碑吗?” “啊……记……记得呀,回砂坳嘛,可就是没想这里全是朱砂原石!” “对,就是回砂坳,当时我就觉得这名字在那里见过,却一时没想起来,刚才看到那些村民我这才想来,二十年前一场震惊朝野的矿难!” “矿难?!” “嗯,我也是翻阅案牍时看到的,死伤千人,却只是有寥寥数语……” 顾溥目光幽暗地转头,再次望向远方,小满知道后面还有,但侯爷没说,那就是有隐情,在这方面小满是懂事儿的,不该问的不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抓活的!” “活的?!”小满指着山下那个村落:“全部?活的?” “嗯,全部活的,我要还当年一个真相!” 想到面对一群被汞毒侵蚀了神智、行为诡异、数量不明的‘活死人’,还要保证全部生擒,其难度远超一场单纯的杀戮。小满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舔了舔的嘴唇:“公……公子,活捉……怕是有难度呀,现在就咱们两人,即便加上阿岩……” 瞥一眼旁边正用手指戳着地上蚂蚁玩的巨大身影,叹道:“阿岩他估计敌我都分不清?别到时候一巴掌下去,直接拍扁了几个‘证据’。而且山下说不定还有几个像阿岩这样的,真打起来,那后果……那后果……”小满想想都冷不丁打个哆嗦,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硬拼自然不行!晚上不是有‘祭祀’吗?!” “祭祀?公子,那摆明了是请君入瓮的鸿门宴!咱们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是鸿门宴,也是村民最为聚集的地方,这反而省了我们四处搜寻的麻烦!” 看来是不去不行了,豁出去了,小满咬牙道:“一切听公子安排!那么多人,用迷药吧,我见阿岩那里还有不少!” “药是麻婆给的,你觉得她会没防备?!” “那怎么弄?” 顾溥目光转向旁边正跟蚂蚁玩得不亦乐乎的阿岩,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或许,关键就在阿岩!” 第八十九章 果真是你 日头渐渐西沉,山林间的光线变得灰暗不明起来。洞内,顾溥和小满正抓紧最后的时间准备。 “阿岩”,小满拉过巨大的手掌,极其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一会儿下山,婆婆让你做什么,你就先做什么,不要看她,不要怕。爹爹和娘亲会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你,就像刚才躲猫猫一样,明白吗?” 阿岩似懂非懂的点头:“阿岩乖,听娘亲的话,不怕!” 顾溥则从腰间取下皮囊,倒出几粒颜色各异的药丸,拣出两颗赤红色的,递给小满一颗:“含于舌下,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吞服。这是解毒避瘴的奇药,能抵挡大部分寻常毒物,但对汞毒能起多大作用,尚未可知,聊胜于无。” “嗯!谢公子”小满接过,刚入口一股辛辣清凉之感顿时弥漫开来,头脑也为之一清。 顾溥收拾好皮囊,扫过洞外渐暗的天色:“时辰快到了,小满,检查一下。” 小满再次摸了摸腰间吃饭的家伙事儿:“公子放心,都在呢。” “好,走吧!阿岩,带路。” “嗯……” 三人走到洞口,已是夜幕微垂。 阿岩走在最前面,巨大的身影,将两边树枝擦的沙沙作响,顾溥和小满追赶的脚步就变得微不可闻。 约摸一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了山坳,还没进村那若有似无的甜腥味就越发明显,这个味道在回砂坳也有,但比起这里却淡上了许多,也许不是那场雨,这种味道也不会被激发出来,那时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现在再闻到,就好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小满忍不住地紧皱鼻子,舌下药丸的清凉将那股不适排解不少,侯爷的东西果真不一般!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便见前方的空地上有座石块垒成的祭坛,四周皆燃起了火把,一根木桩立在祭坛中央,木桩下面摆着两口大水缸,盖着盖子,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祭坛四周则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跟白日里见到的四个差不多,身形佝偻,衣衫褴褛,跟没有灵魂的死尸一样,在火光的跳跃下显如鬼影幢幢。 顾溥和小满藏在一棵树冠中,瞧着下面的场景,小满忍不住咽咽口水:“公子,这怕二三百人了吧,全活捉?” 顾溥也是眸色微暗看着下面,叹道:“见机行事吧,尽量留他们一条性命!” “哦!”小满再次朝祭坛望去,那端围满的人群已默默的让出了一条道,麻婆拄着拐杖缓步朝着祭坛走来,一身深色麻衣,头上戴着一顶插满羽毛的头冠。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到着柱子前站定,目光如鹰隼扫过众人,当落在人群边缘身影时,嘴角挂起一抹笑,招手道:“阿岩来了?来,到婆婆这里来!” 众人机械的朝阿岩望去,却整齐的让开一条道。阿岩紧张地回头,入眼却是一片漆黑的树林,手指搅着衣角,他记得娘亲的话,低头应了一声:“嗯!”,迈步朝麻婆走去。 看着渐近的人,麻婆嘴角的笑也更甚,朝着阿岩身后喊道:“贵人来了,何不出来一见呢?” 树冠里的两人皆是一怔,小满压着声音道:“公子,还真被你猜中了!” 顾溥眼里闪过寒意,轻拍她的肩膀:“见机行事,注意祭坛上的两口大缸!” “嗯,放心吧公子,你也……!”‘小心’二字还没出口,只听唰的一声,顾溥人已落了地,阔步朝着祭台走去。 麻婆的笑更显诡异:“果真是你!” ? ?救推荐呀!!!呜呜……感觉没人看似的 第九十章 山神 麻婆微站直身体,朝着顾溥身后瞧了瞧:“你那随从呢?” “走散了!”顾溥到来祭台边缘站定 “走散了?!呵……,贵人是觉得我们山里人好骗是吧?” “一个随从而以,婆婆还怕了不成!” “怕!哈哈哈,我一个老婆子怕你们什么?我不过是好奇,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你们究竟是谁?”麻婆目光死死盯在他的身上。 顾溥淡然的一步跨上台阶,扫过木讷的众群,转头看向对面,嘴角含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你想知道的,顾某可以说,那我想知道的,不知道婆婆是否也能如实相告呢?” “哦,你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就是向婆婆打听一下二十前湘南矿难的事儿?” 话落,麻婆眸子一紧,脸上却毫无在意道:“矿难?呵,我老婆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婆婆是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如果婆婆不知,那就斗胆让顾某猜上一二,如果对了,婆婆再答应顾某一个小要求,如果错了,顾谋随婆婆处置!” “哈哈哈……!”麻婆的笑声伴着拐杖敲在石板上脆响,在空隙的山谷里竟有了回音:“哈哈哈……我为何要陪你玩这无聊的把戏,我麻婆一直代山神行事,山神已示下,你便是山神选中之人,也将成为山神的仆从!在此,我老婆子先恭喜贵人了!来人……!” “哈哈哈,代山神行事?好一个‘代行者’!你不过是个戕害人命的老妖婆!” “放肆!”麻婆一声厉喝,一手指指向对面:“亵渎山神,其罪当诛!今日,便用贵人的血,平息山神之怒!拿下!” 木杖重重顿地,沉闷的声响像是触发某个开关,刚刚还僵立在祭坛四周的村民齐齐看向顾溥,喉咙里‘嗬嗬’声响成一片,脚步僵硬朝祭坛涌来! 小满赶紧从树冠上滑了下来,趁乱混入人群,所有的人都被顾溥吸引,也没人注意到一个偷偷摸摸的小身影,小满像一条泥鳅样钻到了祭坛中央的水缸边。将上面的盖子移开,刚一凑近,一股刺鼻的甜腥混着酸腐味直冲天灵盖,小满赶紧捂住鼻子别过脸,还好有侯爷给的药丸,要不刚才那一下自己不得熏晕过去。瞅了一眼对面不远处被渐渐围住的顾溥,侯爷要大开杀戒的话,估计这些人会跟地瓜一样被削的干干净净,但要活捉……唉,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了!将下午准备好的药草汁全都倒进了桶里。 阿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巨大的身体不安地扭动,看看步步紧逼的村民,又看看祭坛边中间的两人,含糊地喊着:“爹爹……不怕……婆婆……” 人潮越靠越近,有些走的快已经扑了上来,顾溥身形一闪,避开几只抓来的手臂,几拳下去就将扑上人打得翻到在地,顺势脚尖在几人身上一点,凌空跃起,飞扑而上。 麻婆脸色骤变:“拦住他!”,扯过几人挡在前面,麻婆从怀里掏出一个骨哨,用力一吹,刺耳的哨音划破夜空! 哨音响过,混乱的人群像被激发了某种野性,眼睛渐渐赤红,更加疯狂地扑向顾溥,人群里已开始推挤踩踏,完全失了人性! 再次将围上的人打倒后,还真是双拳难敌四手,顾溥微的气喘朝小满喊道:“打碎它!” “哦!”麻婆一惊,朝身后看去,就见小满操起石块砸向水缸,脸上的笑却更大更诡异:“哈哈哈,你们这是找死!” “砰”!一声巨响,水缸应声而破,暗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溅到冲上来的人群一身!腥味混合着一股草药的怪味迅速弥漫开来,人群一下全都朝着小满扑去。 “啊!!!救命呀!” 第九十一章 救火 原本吓呆站在原地的阿岩,看着人群朝娘亲扑去,想都没想,“啊——!”的一声,巨大的身体像一座小山冲向人群!本能地挥舞着手臂,将那些围攻宋小满的人群像扫稻草人一样拨开、撞飞! 吓的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满,一下被拎了起来:“娘亲,不怕,阿岩……保护娘亲!” “啊!……阿……阿岩,谢谢你,你真太棒了!”,小满坐在阿岩的肩上,双手圈住他的头,指挥道:“阿岩,别客气,给娘亲打,不打死就成!” “嗯!”说着又是一巴掌呼过去,连着干翻两三个人。 三人在场中折腾,随着怪味越来越浓郁,刚刚失控场面渐渐变得安静了些,大家眼里的腥红慢慢退去,原本动作凌厉的厮打,也变得迟缓起来,离水缸近的人,有些已经停止了动作,茫然四顾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们……你们干了什么?”麻婆躲在几人身后,眼中的狠厉变得有些慌乱,将手的拐杖掷向攻撕打的几人,伸手往怀中摸去。 顾溥飞身踢开挡在面前的两人,手中的石子甩出,‘咔嚓’一声脆响,麻婆惨叫一声:“啊……”,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刚到手中的小陶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瞬间爆开! 围在她的身边的几人,像一下被激活般,如一只只饿狼扑了上去。 顾溥眸光一凝,一直未动的剑,‘唰’的抽了出来,剑光闪过,惨叫四起。 小满惊讶朝叫声望去,侯爷这是大开杀戒了! 麻婆转身就往祭台下跑,小满居高临下看个正着,指着麻婆的方向:“阿岩,过去截住她!” “哦!”阿岩呼呲呼呲几步就挡在了前面。 麻婆惊愕抬头:“阿岩,你想干什么?” 阿岩本能摇头:“娘亲说不能走!” “放肆!让开!”麻婆怒指着阿岩 “老虔婆,你才放肆!”对于她,小满才不会客气,坐在阿岩肩头气势十足地骂道:“你个老虔婆,恶事做多了,长得人不人鬼不鬼,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格……” “你……你你” “你什么你,说得就是你,吃人饭不干人事儿,阿岩这样都是你害的!你还有脸活,死了都嫌你污这块地儿,你不喜欢朱砂吗,一会儿我给你喂个饱,让你肚吃的溜圆……” “你……你们会得报应的,山神会让你们生不如死的!”麻婆气的语无伦次指着她。 小满掏出兜里的石子朝麻婆砸去:“老妖婆,你再说,再说我一会儿把你嘴给你缝上!” 两人这边正吵的起劲儿,顾溥收了手中的剑,无奈的扫过地上的尸体,刚抬脚准备走。 突然一声巨响,山坳间顿时火光冲天,所有都震惊望向村落深处。 “啊!……”麻婆如疯魔般尖叫着往火光处冲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 顾溥健步如飞也朝火光奔去,连跑带喊:“小满,组织救火!” 小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心跳都差点停了,听到顾溥的命令,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骑在阿岩肩上能看到起火处是靠近山壁的一处独立石屋,火势极大,舔舐着夜空。 小满朝着呆在原地人喊道:“赶紧救火!救火!” 那些人只是齐齐望向自己,并无所动,小满急得差点站在阿岩肩上:“山神发怒了,用水灭火呀!不然房子就没了!” 也不知道是山神发怒、还是房子没了,让村民有了反应,大家开始朝自己家里奔去…… 第九十二章 爆炸 “阿岩,快去那边!去河边!”小满指着环村的那条小河。 阿岩几步就跨到,伸手掬起水,就要往起火处跑。 “不行不行!阿岩,用那个!”小满指着河边扔着几个破旧木桶。 “哦!”阿岩伸手捡起木桶,舀满水,又要往那走。 小满赶紧阻止:“阿岩别动,用力泼过去!”,小满双手在他眼前比划着,阿岩明了点了点头,奋力朝着火场方向泼去,长长水柱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浇到火焰边缘,虽然准头欠点,但也是最快的方式了。 “阿岩,你真棒!继续不要停,快!” “哦!”阿岩得了鼓励,也很高兴,一桶一桶的泼过去,火势没再疯狂蔓延。 其他村民也陆续提着水桶、端着瓦盆赶来,机械沉默重复的取水、泼水。场面混乱却又有一丝诡异的秩序。 顾溥早先一步冲到起火的石屋前。屋顶被炸出一个大洞,碎裂的石头和燃烧的木头四处飞溅,屋子中央一个巨大的青铜丹炉碎片散落一地,炉内的矿粉和草药仍在燃烧,绿色、蓝色的火焰夹在列火中,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的更加浓烈,赶紧含在口的丹药吞了下去,一股更强列的清凉直冲脑门,顾溥忍不了掩唇轻咳:“咳……”。 “完了……全完了……金丹……我的金丹啊……”麻婆瘫倒在不远处,朝着火光边爬边喊:“完了……全完了,金丹没了,没了,娘娘,老奴对不起你呀,老奴对不起呀!娘娘……” 娘娘!?顾溥转身看向朝这边跪爬而来的人。她是谁?娘娘是谁?金丹?……一个念头在脑中疯狂滋长,眸色从愕然渐渐变成震惊最后如深潭般寂静。 最后一点火星被一桶溪水彻底浇灭,阿岩停下手里的动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和烟灰。得意的转头看向头顶的小脸:“娘亲,火……没……没了!” “嗯,阿岩真棒!”小满伸手擦着阿岩脸上的汗珠,看着还在忙着运水、浇水的村民,一个头两个大,这些人已经完全没了意识,高声喊道:“停下,停下,火灭了,不用浇了!” 没用,那些人跟没听到一般! “停下,山神得救了!山神得救了!” 果然,机械运作的村民全都停了下去,提着空桶瓦盆,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废墟,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原来山神真的是控制他们的口令。 小满从阿岩的肩头滑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快步朝顾溥奔去:“公子,你没事吧?” 顾溥摇了摇头,小满转身就朝呆坐在一边身影走去,叉腰怒道:“喂!老虔婆!你弄出这么大乱子,差点把整个山坳都点了!现在装什么死?你看看这些人!” 指了指周围呆呆站在哪儿的村民,“都是你害的!你究竟给他们下了什么毒?解药呢?!” “没了……全没了……”麻婆仿佛一下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如同一具人皮骷髅,嘴里叨咕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冒烟的残骸:“没了……全没了……” “我问你话呢?解药呢?”小满不满的攘了一下她的肩。 麻婆毫无反抗瘫倒在地,木讷的瞟一眼头顶的人,绝望闭眼:“要杀要剐……随意。” “你捅了天大的镂子,就想这么死了,想的到美!”说着就伸手去拽,却被过来的顾溥抬手阻止:“先绑了她,有她开口说的时候!” “对,还是公子周全,要她自尽咋整,我去拿绳子!”小满跑着朝最近的房舍而去。 顾溥蹲下身子,目光冷冷盯着地上的人:“娘娘?万贞儿!?” 麻婆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埋的更深,嘴里来回叨着一句:“要杀要剐……随意。” “别急啊!还没有本侯撬不开的嘴!” 麻婆愕然抬头看着他:“你……你是谁?” 顾溥嘴角微勾:“本侯如果没有记错,当年万贵妃身边就有一个正一道的待女,名叫麻晚睛,道号素心散人!” “你……你……” “侯爷,绳子找到了!” 第九十三章 医术? 小满用麻绳将麻婆捆成了粽子,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小满撕下她的衣角塞进她嘴里。 “呜呜……” 麻婆满眼怨毒瞪着得意起身的小满:“看你还怎么耍花样!哼,侯爷好了!” 顾溥点了点头,目光从麻婆身上移到那百余名呆呆站立的村民身上。如何安置这些人,成了眼下最为棘手的难题。他们现在无知无觉,若放任不管,在这深山夜里,只有等死。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蹙眉犯难,咬了咬嘴唇:“侯……侯爷,如若能知道老虔婆究竟给他们长年吃了什么,我……我可以试……试着配解药!” “你会医术?!”小满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 仵作是贱籍,不得行医,在大明是不可逾越的重罪,其实她的父亲便深谙医道,银针草药更是无不精通,可为何会弃医,做回了仵作,爹爹没告诉她,她也从没想问过,因为她觉得不管行医还是验尸都是善事,但大明的律法和世人不能理解,所以,这世上除了回春堂的李大夫知道她懂医术,便再也没人知道了! 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顾溥有些歉意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太过惊讶而已,在我这里不管是行医、还是验尸都是一样的,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医术!” “自……自然是我父亲教的!”小满也是抬头看向他:“侯爷,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只觉得这些百姓太苦了,如若他们没恢复意识,除死便再无出路了!” 顾溥拍了拍她的肩,好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了,这是好事儿!往后你大可放心去做想做的事儿,没人敢说你一句!” “真……真的吗?”小满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我何时说过假话?!” “呵呵,侯爷,你真好!” “行了,少说好听的了,现在得让他们回屋去,不能老在这里站着” “这个我会!侯爷你瞧好吧!” 小满噔噔地跑到人群前,清了清喉咙,沉声喊道:“山神有令!各回各屋,睡觉!违令者,必受山神惩戒,永世不得超生!” 果然,在场的村民齐齐身子一震,都不带犹豫的,动作僵硬但目标明确地朝房舍走去。原本站满人的空地,片刻功夫变得空空荡荡。各家各户传来吱呀的关门声,随后,整个山坳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顾溥看着这迅速清空的场面,看向快步跑来,一脸‘快夸我’的宋小满,嘴角微扬:“你倒是有些小机灵。” 小满顿时眉开眼笑,下巴得意一扬:“那是!跟着侯爷这么久,总不能光吃饭不长心眼嘛!”,踢了踢地上捆得动弹不得的麻婆:“侯爷,接下来要做什么?连夜审这老虔婆?” 顾溥环视一圈,指着一间更显阴深的房子:“走吧,去那间屋子。” 小满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那间怕才是老虔婆的老巢,里面肯定藏着更多秘密:“好!阿岩,过来!” 阿岩怯怯地走过去,看着地上的人,赶紧躲到自己身后。小满这才反应到,阿岩对这老虔婆的恐惧已经刻在骨子了,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没事儿的,有娘亲在,阿岩不怕,那阿岩回山上吗?” 小满朝着山上指了指。 阿岩摇头又摆手:“娘亲在……阿岩保护娘亲,爹爹” “不想回,就只能在门口呆着了,屋子太矮,阿岩进不去!”说着,顾溥一把抓起地上的人,攘着她往屋子走去。 小满也是无奈跟阿岩边比划边说:“屋子小,阿岩大,进不了,你在门口坐着好不好?” 阿岩似乎听明白了,笑着点头,又摆着手:“阿岩不去,阿岩坐那里,保护娘亲!” “我们家的阿岩真乖!那你乖乖的!” “嗯,阿岩乖!”阿岩两步上前,一屁股坐在了门外的泥地上,像一尊门神似的。小满好笑地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进了屋。 第九十四章 娘娘死了?! 屋内比想象中更为简陋,一桌一凳,一张粗糙的石床,角落里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香火气,因为屋子正前方,正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画像。小满上前朝着祖师拜了拜,还真是讽刺,上百名被残害的村民,她居然还能烧着香。 顾溥将麻婆丢在屋子中间,自己则在桌边那张唯一的凳子上坐下:“说说吧!” 麻婆却头都懒的抬,装死的一动不动。 小满上前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侯爷让你说,你就乖乖的说,你知道侯爷是谁吗?他是镇北侯……” “好啦!”顾溥没好气的打断小满那副小人得志的张狂劲儿。 小满吐着舌头退到一边:“呵呵,原来狐假虎威这么爽的!” “哼,你既已知道我是谁,还问什么?杀了我便是!” “死,太简单了。但生不如死,那会不会更有意思点?!”顾溥嘴角牵起,带着一丝玩味:“哦,对了,你可知现在……是何年何月了?” 小满一头雾水地看向顾溥,侯爷这是在审案吗? 麻婆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又不屑轻嗤:“何年何月,侯爷不知?倒是来问我一个老太婆?” 顾溥手指轻敲着桌面,不恼反笑:“本侯自然是知晓的,就是不知素心散人可知?” “这有何难的,成化二十六年十月初五” 站在一旁的小满惊的跳了起来:“成化二十六年?老虔婆,你真是炼丹药炼疯了吧!现在早就是弘治三年了!成化爷都驾崩快四年了!” “什……什么!?”麻婆双目圆睁,半响,眼里的震惊都没下去:“弘治三年?成化爷……驾崩了?娘娘呢,娘娘呢?!” 麻婆拼命地挣扎起来:“我问你们,娘娘呢?啊……娘娘……” “先帝与万贵妃同年逝世!” “同……同年,哈哈哈,同年!”麻婆躺在地上疯狂大笑:“娘娘,你终于如愿了,如愿了,哈哈哈……” “侯爷她……”小满指着地上近乎于疯癫的人。 顾溥目光一凛:“不好”,一个箭步上前,捏起麻婆的下巴,一拧,只听‘咔嗒’一声,下巴脱了臼,一颗红色的药丸掉了出来。 顾溥抬起麻婆的脑袋再次细细看过嘴里,这才把下巴给接了回去:“本侯没让你死,你就得给本侯乖乖的活着!”,松手起身,冷冷地看着地上痛得满头大汗的人。 麻婆喘着粗气趴在地上,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灰败。 顾溥重新坐回凳子上,目光如刀锋,一寸寸刮过麻婆的脸,他不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顾溥才缓缓开口:“二十年前的‘回砂坳猩红劫’,可是万贵妃的手笔?” 麻婆闭着眼,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是不是还重要吗?娘娘都不在了,一切都结束了……哈哈……结束了……” “结束了?!”顾溥声音陡然转厉,喝斥道:“麻晚睛!你曾是正一道弟子,清修之人!你再看看你现在这双手,看看外面那些生不如死的百姓!你对得起你供奉的三清祖师吗?” “三清祖师!”麻婆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朝着供桌挪去:“我……我对不起祖师……我有罪……我罪该万死啊!”,力气耗尽,麻婆望着三清祖师的画像,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可我……我没有办法……娘娘于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情……” 第九十五章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成化年间,紫禁城,长春宫。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锦毯的地面上。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万贵妃万贞儿斜倚在贵妃榻上,身着一袭暗花云锦宫装,虽华贵非常,却也难掩眉宇间的一丝倦怠。手中握着一面嵌宝菱花铜镜,指尖缓缓滑过眼角那一道若隐若现的细纹,久久不语,铜镜的里容颜依旧美艳,但岁月终究留下了难以忽略的痕迹。 侍立一旁的的麻晚睛,一身素净宫装,道髻梳得一丝不苟,虽低垂眉眼,却自有一股方外之人的清冷之感。良久,万贵妃才轻叹一声:“晚睛啊,这新进上的玉脂膏,用时倒是滑腻,香气也雅致,可这效用……似乎也就如此了。抹了这些时日,这点痕迹,怎的半分不见消退?” 麻晚睛微微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娘娘容禀。玉脂膏乃至宝,滋养肌肤自是极好的。然,此物终究是外用之物,如同为美玉拂尘,能葆其光润,却难改其内里。依贫道浅见,容颜乃气血之外华,若想真正青春永驻,恐还需内调根本,由内而外,方能事半功倍。” “内调根本?”万贵妃眼眸微亮,放下手中铜镜,微微坐直身:“你是指……服用丹药?” “娘娘明鉴。”麻晚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道门传承之中,确有金丹大道之说。取天地精华,炼阴阳造化,所得灵丹,可固本培元,滋养五脏,令气血充盈,容颜自然焕彩,或可达延年益寿之功。非是凡俗脂粉可比。” “金丹……果真如此神奇?你可为本宫炼制?” 麻晚睛面露难色:“回娘娘,金丹炼制非比寻常,丹方、药材、火候、机缘……,贫道虽略通一二,然而这是可遇而不求的……是贫道学艺不精!请娘娘恕罪!”说着就要跪下去。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轻柔的通报声:“娘娘,万首辅在外求见。” 万贵妃挥了挥手,轻叹的斜躺回去,“宣。” “是!” 晚晴退到一旁,静默而立 万安躬身入内,恭身行礼:“臣万安参见贵妃娘娘,请娘娘金安!” 万贞儿抬了抬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榻边缘滑的玉石,懒懒道:“万卿今儿怎么得空跑到本宫这儿来了?前朝事务不忙了?” 万安脸上堆着笑,微微躬身回道:“托娘娘洪福,前朝诸事虽繁,但尚算顺遂。臣今日得了一斛上好的合浦南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莹莹,想着若是制成珠串或点缀宫装,定能衬得娘娘华彩非常,故而迫不及待送来,请娘娘赏玩。”说着,拍了拍手,一名小内侍捧着一锦盒上前,万安赶紧打开:“娘娘,请过目!” 万贞儿扫过盒内那些龙眼大小、莹白闪烁的珍珠,确是难得的上品,若是往日,她或许会颇有兴致地把玩一番,但今日……万贞儿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万卿有心了,放着吧!” “是!”小内待赶紧合上盖子,递于一旁的宫人。 万安察觉到了今日娘娘情绪不高,余光飞快瞥过垂首在侧的麻晚睛,而殿内也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草药清香,心中有了几分了然,话锋微微一转:“臣见娘娘今日气色,似比往日更添几分雍容沉静之美。想来是近日潜心静养之功。只是……若娘娘有何处觉得稍有不豫,臣虽愚钝,也愿为娘娘分忧解难,万死不辞。” “嗯”万贵妃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目光又落回了那面菱花铜镜上,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向眼角。 万安见状,又闲话了几句家常,见娘娘终提不起太大兴致,便知趣地告退了。 第九十六章 赤血金丹 退出长春宫,万安脸上的笑早已不见,而是站在宫门外徘徊。果然,不多时,便见麻晚睛也被打发出了殿门。万安立刻迎了上去:“麻真人请留步。” 麻晚睛停下脚步,打了个稽首:“万大人有何吩咐?” “真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麻晚睛瞥了他一眼,还是点点头。 两人来一旁僻静处,万安瞧了瞧四处无人,这才关切道:“真人侍奉娘娘身边,最是知晓娘娘心意。本官方才见娘娘似有郁结之色,可是凤体有所不适?抑或……另有烦忧?若能告知一二,本官或可设法为娘娘解忧,也是臣子的一片忠心。” 麻晚睛眉头微蹙,她本性清修,并不愿过多卷入这些权势纷争与揣测上意的勾当之中。但万安是当朝首辅,权势煊赫,又深得贵妃信任,而娘娘于自己有大恩,若能真解了娘娘忧思,何成不是一件美事。斟酌片刻后,麻晚睛低声回道:“有劳万大人挂心。娘娘凤体安康,只是……只是近日愈发注重养生之道,于容颜养护之上,苛求完美,偶有力不从心之叹。贫道所学浅薄,所能进献之物,效力终是有限,故此娘娘略感烦忧罢了。” “哦,原来如此。娘娘凤仪天下,对自己的要求自然是极高的。此事关乎娘娘圣心,本官记下了。真人放心,本官必当尽力为娘娘寻访妙法,以解娘娘之忧。” 麻晚睛再行一礼:“万大人费心。” “本官先行一步,真人你忙!”万安颔首,转身朝宫外走去。 晚睛却望着匆匆而去的背影,心里却有了一种不安:“福生无量!”,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自那日后,万安便动用手下一切力量,四处寻访所谓能‘永葆青春’、‘容颜焕发’的秘方奇药,网罗各路所谓的‘高人’、‘方士’,进献了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却大多效果寥寥,甚至有些反而让贵妃身体微感不适,引得贵妃更加不悦。 万安正焦头烂额之际,他门下一位清客求见:“大人,你瞧瞧这可是你要索寻之物!” 清客从怀里一卷羊皮古籍,献宝似的双手奉上。 万安蹙眉抬头,挥手道:“什么破烂玩意儿!” “大人,稍安勿燥,您瞧过了再说!”清客将羊卷展开,放于桌上。 万安蹙眉扫过,刚想抓起丢出去,突然被四个字惊了一下:‘赤血金丹!’,俯身细细看去,这是越看心越惊,这是一卷古籍残篇,其文字和图谱也是晦涩诡异,但大概也是能识得一二的,这记载了一种名为‘赤血金丹’的炼制之法,描述也是神乎其神,称以至阳至纯之朱砂为引,辅以数种罕见矿物金石,经特殊秘法淬炼,可得金丹,服之不仅可延寿一纪,更能易筋洗髓,容颜重返少女之姿,光华内蕴,永驻芳华。 万安捧着残篇,看着手都跟着微微颤抖:“哈哈哈,赶紧备轿,不不不,备马,备马,我要进宫,进宫,哈哈哈!” 御花园内,万贞儿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锦垫的石凳上,指尖捻着一瓣初绽的牡丹,闻声略抬了抬眼,见万安气喘吁吁、满面红光地跪在面前,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首辅大人,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边关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值得你这般失了体统地跑来?” 万安重重叩首,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娘娘恕罪!臣……臣非为边关之事,而是为娘娘,觅得了一件天大的喜事!一件足以慰藉娘娘圣心,解娘娘近日烦忧的旷世奇缘!” “哦?”万贞儿来了些兴致,将手中的花瓣丢开,稍稍坐正了身子,“什么样的喜事,能让你这当朝首辅如此失态?说来听听。” 万安抬头,朝两边看看了。 万贞儿会意的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晚晴留下!” “是!” 见人退下,万安深吸一口气,这才回道:“娘娘乃天仙化人,自有神明庇佑,欲求青春永驻,正是天命所归!臣近日偶得一卷古籍残篇,乃前朝一位得道真人羽化时所遗之秘宝,其上记载了一味名为‘赤血金丹’的无上仙方!” 第九十七章 活物试药 “赤血金丹?”万贞儿弯眉一挑。 “正是!”万安见贵妃有了兴趣,语气也愈发肯定激昂:“据古籍所载,此丹非同小可,绝非以寻常草木入药!其乃取天地至阳至纯之朱砂精华为主药,辅以金髓、玉浆、千年钟乳等罕见宝材,集天地灵气,以无上秘法精心炼制而成!服之不仅可易筋洗髓,延寿百载,更能令肌肤焕然若处子,重获青春鼎盛之姿,光华内蕴,永世不衰!”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万贞儿的心,下意识地抚上脸颊,慵懒之态一扫而空:“此丹方现在何处?所需药材……可能凑齐?” 万安连忙从怀中取出羊皮古籍,高高捧起:“丹方在此,敬献娘娘!” “晚睛,你好生看看是否真假?” “是!”麻晚睛上前一步接过,缓缓将其展开,指尖摩挲羊皮细微声响伴随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目之所及,药名、剂量、火候、炼制步骤皆为道家秘语记。她自幼研习道藏丹经,于炼丹一途虽非宗师,却也堪称行家,这‘赤血金丹’的方子,与她所知的一切正统丹道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邪异霸道的气息。主材确如万安所言,需极致纯净的朱砂原矿,且需求量之大,堪称骇人听闻,更别提那些辅材,名目玄乎,其过程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而最让她心惊的是,这丹方的下面又附着数行小字,言明此丹力霸道无比,炼制极难,火候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且成丹之前,需以‘活物’试其药性,观测反应,微调君臣佐使之配伍,方能确保金丹完美无瑕,服之无虞。这‘活物’二字,在她看来,几乎等同于‘人’! 麻晚睛脸色有些发白,抬眸,正好迎上万贵妃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回道:“娘娘……此丹方……看似古奥,然……所需材料确实匪夷所思,世间难寻。尤其这主材‘至阳至纯之朱砂’,非是寻常矿藏可比,需是未经世俗浊气沾染的极品原矿,且……数量要求亦是不菲,恐穷极一矿亦难满足。此外……” 麻晚睛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垂首而立的万安,“古籍提及,金丹之力霸道无匹,为保万全,成丹之前……需以‘活物’试药,以观其效,微调君臣配伍,方能……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活物试药?”万贵妃抚弄玉镯的手指微微一滞,眉头轻蹙起:“什么活物试药?” 这个万安早就想了,立刻上前接口:“娘娘,灵丹非同儿戏,药性猛烈非凡,若无人先行尝试,洞察其性,恐……恐稍有不慎,反伤凤体乾坤啊!此非残忍,实乃不得已之谨慎!一切皆是为了娘娘的万金之躯!” 麻晚睛眼眸低垂,沉声道:“丹道中确实有试药之说,但通常用于兽类,而此要求如此之高,需活人,恐怕……”她没将说话完,但彼此也是心照不宣。 “麻真人修道之人,自有一片善心,但娘娘乃天仙化人,怎么能与那贱民相论,这是大逆不道!” “娘娘,贫道没有!”晚睛赶紧跪地求道。 “好了,本宫知你心意的,起来吧!” “是,谢谢娘娘!” “既然方子万卿献上的,那就由你去办妥。此事关乎本宫安康,务必隐秘,不容有失。若走漏半点风声,唯你是问!” “臣,遵旨!必为娘娘办得稳妥帖帖!” 麻晚睛心中暗叹,只盼那极致朱砂难以寻觅,或可让此事无限期拖延下去,如此邪门的丹方,她实不愿沾染。 第九十八章 朱砂矿 数月之后,万安竟再次兴冲冲地前来密报。 “娘娘!天佑娘娘!”万安几乎是跌撞着进入殿内,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万贞儿脸色一凝,晚睛赶紧遣退众人,又将殿门合上,这才回到万贵妃身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脸喜色的万安,心却沉到谷底。 “好了,说吧!” “是是是,回娘娘,臣已访得!湖广湘南之地,深山之中有一处名为回砂坳的煤矿,其地发现一巨大朱砂矿脉!其品质之纯,色泽之艳,世所罕见,经工匠初步辨认,正合丹方所需之上上之选!” “哦?果真?”万贵妃眼中瞬间有了光彩,身子都不由的前倾。 “千真万确!但就是,此矿位于偏远险峻之地,大规模开采运输,极易引人注目,恐生事端。且金丹之事,关乎娘娘千秋圣体,乃绝密中之绝密,绝不可为外人所知半分。” 晚睛更是心头一紧,这事儿要是成了,得造多在罪孽,赶紧道:“这不光是运输,还有那试药之人又当从何而来,如此大量的需求,绝非轻易可得,而且练丹时药效挥发,想在京中不被发现,恐怕实难实现。” 希望现实的困难能阻止万安这疯狂的念头,然而,她想错了,权力的欲望从没有尽头。 万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娘娘,真人,臣有一计,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说,耍什么花腔?” “是是是,呵呵呵,娘娘,咱们只需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矿洞坍塌毁于一旦,死伤自然惨重,再将那片地域彻底封锁,严禁任何人出入。届时,地下的矿石岂非取之不尽?而那些‘侥幸存活’又被困于山中的矿工及其家眷……不正可充作试药之人?如此,地点、药材、人手,皆可隐秘于这深山之中,绝无外人打扰,静待金丹大成!” 霎时,殿内死寂,熏香依旧袅袅,却仿佛带上了血腥的气息。 万贞儿的手指收紧,掐住了袖口的金线刺绣。这个计划之毒辣,连她都觉得心头微微一寒。但若‘赤血金丹’而成,那她就可永远陪在皇上身边,目光扫过万安,最终落在一旁的麻晚睛身上:“此事,便交由万卿与晚睛共同办理,晚睛,你深知本宫心意,且你精通药理丹术,熟知此丹方,便亲赴当地,监制金丹!本宫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给本宫炼成这‘赤血金丹’!” 麻晚晴犹被惊雷劈中,这是让千百条人命坠入无边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几欲想张的口,在撞上万贵妃那双眼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缓缓垂头:“贫道……领旨。” 数月后,一声巨响撕裂了湘南深山的宁静,地动山摇,烟尘冲天。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无比的‘矿难’,举国哀伤,连后宫之首万贵妃听到消息,也要吃斋念佛一日,并派遣自己心腹麻晚睛到矿地为亡灵超度。 朝廷下令彻底封锁回砂坳周边区域,严禁任何人再入内。 然而,在哀悼与封锁的背后,却是一场更为黑暗的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麻晚睛身着灰色道袍站在新搭建的营地里,看着那些被绳索串连、衣衫褴褛、面带惊恐和茫然的村民,男女老幼皆有,他们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只知道‘矿难’后,他们被‘官爷’救了,却被带到了这陌生的地方。 最初的负罪感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曾日夜诵经超度那死去的亡魂,试图安抚自己不安的良心。 然而,罪恶一旦开始,便难以停下。试药开始,也再难回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死亡也变得正常后,她不知道是在奉行娘娘的旨意,还是对成功的一种渴望,赤血金丹,她也可以! 第九十九章 活死人 小满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身怀医术却宁愿做一个卑微的仵作,或许正是见惯了这世道,救人者未必能救己,窥破生死,反而更知生命的无奈与沉重。 顾溥一脸寒霜的听着,虽有猜测,但听到这血淋淋的真相,依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沉重,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妄顾他人性命,只为了那所谓的金丹:“那些试药的记录,丹方,以及与京中往来的证据,在何处?” 麻婆目光投向了屋内那张石床:“床……床下……有暗格……所有东西……都在那里了……”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走向石床。 小满一把将床褥扯下,丢在在地上。顾溥指了指原来放枕头边的角落,有一个圆型的突出:“上去,按下它!” “哦,好!”小满翻身跳上了床,一脚踩了下去,只听‘咔咔……’石盘转动声,石床一分为二,中间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陈腐纸张、墨汁以及更浓郁的草药和甜腥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小满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洞口向下望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 下面并非一个狭小的暗格,而是一个几乎与石床等大的深坑!坑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各种卷轴、册子、信函以及一些零散的器皿和矿石样本,几乎将坑底填满! ‘咚’的一声,小满跳了下去,将里面的东西一摞一摞地往上递:“侯爷!” “嗯!”顾溥接过,整齐的堆放在石床上。 很快,偌大一张石床竟然被堆积如山的卷宗册籍完全占满,甚至有些还滑落到了地上,这些纸张大多泛黄发脆,边缘卷曲。 小满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满手的灰尘:“这都快赶上巡检司的架阁库了!” 随手拿起最一本厚册子翻开。只看了几眼,小满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呼吸都急促起来。这根本就是用鲜血和痛苦写就的死亡记录!册子上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详细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对编号‘甲柒叁’的试药者,灌服了以‘三钱辰砂混合二分硫磺、一分雄黄’调配的初版药液。后面接着记录了该‘试材’在一炷香、一个时辰、十二个时辰等不同时间节点的反应:‘剧烈腹痛,呕黑水’、‘体表现红斑,如蚁噬’、‘齿龈出血,齿微松’、‘神智昏聩,狂躁击墙’、‘第三日酉时,气绝,体僵,肤现大面积黑紫溃烂’…… 每一行文字的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生命在极致痛苦中挣扎直至消亡的过程! 小满手抖的再翻开另一本,同样、同样、全都是一条条的人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怀胎的妇人…… 顾溥也快速地翻动着那些如山的册子和纸卷,除了令人发指的试药记录,还有各种丹方调整的推演、失败原因的总结、对矿石纯度的分析图……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九百零七人……”小满猛地合上一本记录着最初被掳掠来的人员名册,那上面还粗略地记载了他们的年龄、籍贯!她再次看向窗外的空地,如今只剩这百余个‘活死人’! 小满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虔婆!老妖妇!你……你简直罪该万死!挫骨扬灰都便宜了你!这些……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怎么下得去手?!我今天就要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黑的。”,说着,抽出刀匣的里小刀,就往前冲。 顾溥一把拉住她:“冷静点,杀了她,那些人也回不来!”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可能!她最多不过是一帮凶,真正黑手才是我们的重点!” “可万贵妃已经死了,难道还去鞭尸不成!” “你忘了,还有一人了!” “对,万安,那个老不死的!”小满小拳头又捏紧了。 顾溥放下手中的册子,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罪证,目光落在一叠用丝绳捆扎的信函上:“去把那个拿过来!” “哦,好!”小满爬上石床,垫着脚尖,将最里面的一叠东西拎了出来。 顾溥接过,解开丝绳,拿起最上面的几封信迅速扫过。字迹各不相同,内容多是询问丹药进展,特定物资的运送等,落款处也只有一个‘安’字花押,并无具体署名。越往下翻,顾溥的眉头越皱越紧。 小满也看到顾溥不对,紧张道:“侯爷,有什么问题吗?” “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好!” “哦,好好!” 小满赶紧动手,信函整整铺了一桌: “侯……侯爷,这不是一人所写呀?” 第一百章 赎罪(《荒村血祭》完) 顾溥看着最后的一封信,日期赫然写着成化二十四年,也就是说万安一直在给麻婆传递的是假信息,他还在骗深山里一无所知的她。 顾溥拿起最后一封,走到麻婆面前,蹲下:“这些信,都是万安派人送来的?为何笔迹各不相同?还有,这最后一封也是两年前的,此后他便再无音讯,你就从未起过疑心?” 麻婆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眼前的那封信上,看了半晌,才嘶哑回道:“是……是万大人的信。笔迹……自是小心为上,从未固定过……至于音讯……”,脸上的肉抽了抽,眼里有些麻木和茫然:“炼丹之事,本就旷日持久……有时一年半载无信,也是常有的。贫道……我只当是京城风波不断,他无暇顾及,或是……丹药所需之物搜寻不易……从未深想……只一心扑在丹炉上……只盼早日大成,不负娘娘所托……”,只她连做梦也没想到,娘娘早已不在人世,她所有的坚持,早就失去了意义。 “那你上次离开山坳,去回砂坳荒村做什么?” “……等信。万大人曾有言,若遇极其紧要之事,可在每月十五,于原矿场废墟处留下标记……或许会有人来接应或传递消息。那日……那日是十五,丹炉所需的一味辅料将尽,我想去……想去留下标记,询问后续……也顺便看看,是否有……京中的来信……” 顾溥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果然如此。万安老奸巨猾,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随时切割的准备。这些代笔书信,根本无法作为直接指认他的铁证。而他也早就谋划好了退路,彻底中断与这深山里的联系,任由麻婆和这些‘药人’自生自灭,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顾溥起身,眼神复杂的看着满床的罪证,这些记录着滔天的罪恶,却又难以直接将矛头精准指向早已置身事外的幕后元凶。而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外面那百余名奄奄一息、深中剧毒的村民:“小满,你可有为那些村民解毒之法?” 小满放下手中的册子,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根基已坏,不是吃几付药就可以要根治的,只能……” “只能慢慢调养……”麻婆声音嘶哑,打断了小满未尽的话:“只能慢慢调养,或许……或许还能挽回一二分神智,减轻些痛苦,但根基已毁,恢复如常……是绝无可能了。” 两人齐齐看向地上的人,麻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着一种赎罪的平静:“侯爷,老身……罪该万死,自知百死难赎其罪。但……但外面那些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变成今天这样,全是拜我所赐……求侯爷,给老身一个机会,让老身留在这里用余生……用余生赎罪。” 麻婆挣扎着跪在地上,磕求道:“老身深知药理,虽炼的是害人的毒丹,但对这些毒性如何侵蚀人体、有何反应,世间无人比我更清楚……我知道哪些药能稍稍缓解他们的痛苦,哪些法子或能刺激他们逐渐恢复一丝模糊的意识……即便不能痊愈,至少……能让他们活得稍微像个人,而不是彻底的行尸走肉……直至……直至他们寿元耗尽。” 顾溥目光深邃地盯着地上的人,再次看向床上的那些东西。将这些人带出深山根本不现实,他们这副模样一旦现世,必将引起巨大的恐慌和动荡。而此事牵扯先帝宠妃,是一桩绝不能公之于众的惊天丑闻。当今陛下登基不久,正在肃清万安余党、稳固朝纲,若此时爆出如此骇人听闻、足以动摇民心的先朝秘辛,无异于投下一枚巨石,必将引发朝野震荡,甚至可能被残余的敌对势力利用,反噬皇权。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还不如将一切彻底掩埋在这深山之中,也许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侯爷!不可!这老虔婆诡计多端,心肠歹毒,我们若是走了,她岂会真心救治?说不定转头就又用他们试什么新药!我们怎能将这些人再交到她手里?!” 小满对这老太婆恨不得生吃了她。 麻婆闻言,抬头苦笑:“老身……如今还有骗人的必要吗?娘娘已去,万安弃我如敝履,长生金丹已成泡影……我活着,早已毫无意义。之所以求得残喘之机,并非怕死,而是……而是不知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三清祖师,去见那些因我而死的冤魂……”, 将目光投向窗外,她仿佛看到外面站着的全是那些麻木的村民般:“留在这里,与他们共生死,用我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尽力弥补万一,这是我为自己找到唯一还能活下去的理由。” 然后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巨大的身影,“还有……阿岩那孩子,阿岩的母亲,是我最早一批试药的人……她怀着他时,便日日服食毒丹,他生来便异于常人,身体对毒素有着诡异的耐受,是我把他养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是这罪孽之地结出的最扭曲的果子,却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会尽我所学,试着看能不能让他恢复一些智力,哪怕……哪怕只是学会自己缝衣做饭,等我哪天不行了,他至少……至少能自己活下去,或许……还能帮着照看一下那些还能动弹的人……” 第一百零一章 离开 天边泛起鱼肚白,山林间的薄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开,随着朝阳初升渐渐消散,露出下方苍翠的峰峦。 小满一步三回头,再次转身朝着那座山上望去,还可以看到阿岩站在那里晃着树枝,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侯爷,我们以后还来看阿岩好吗?” “嗯。放心,我会定期派人前来运送物资,也会派人探望他们的情形,不会让他们自生自灭。”顾溥也是朝着山顶的人影挥了挥手,多半阿岩也看不到他们在做些什么,但这也算一种无声的告别。 “嗯,我说了给阿岩带糖葫芦、蜜饯的,侯爷,你派人拿那些卷宗时,你给我说,我要给阿岩捎好多好吃的!” “好!” “侯爷,你说麻婆她会真心悔过吗?” “她没有选择!” “侯爷……” 两人一路有一句没一句,朝着来时路走去。再次站在回砂坳的界碑前,朝着村里那一座座野草藤蔓吞噬的房舍望去,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谁能想到,这荒村之下,还有一群被世人遗忘的‘活死人’。 “唉,”小满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瓦,“好好一个村子,就这么没了,以前肯定也很热闹吧。” 顾溥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王朝秘辛,权贵欲望,最终付出代价的,永远是这些最微不足道的平民百姓。 “走吧!” “是,侯爷!” “回京之前,你都叫我公子吧!” “哦,是……嗯,公子!” 两人一路朝着山腰继续前行,来到了之前山崩、车毁路断的地方。令人意外的是,不过几日功夫,那段被巨石和泥石冲毁的官道,竟然已被粗略地平整修复了!虽然不算平坦,但至少车马已可通行。 “咦?修好了?”小满惊讶的忍不住赞道:“这里的官府办事,还挺麻利的嘛!” 顾溥却微微蹙眉。这修复的速度快得有些异常,寻常路段塌方,征集民夫、调动物料,没个十天半月难以完成。除非……是有什么紧急军情或重要人物需要通行? 两人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前后的县城、驿站都相距百里之遥,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看来,只能靠这双腿了。”顾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中衣,外袍早在之前的打斗中破损丢掉了:“走吧!” “嗯,好的,公子!公子,今晚我们能赶到驿站吗?” “若脚程快些,差不多,但你……”顾溥垂眸看着走两步还要跑三下的小身板:“悬!” 小满嘟了嘟嘴:“那公子腿那么长,你一步,我得两步了,能追上公子已经很不错了!” “是是是,你很厉害了!” “呵呵呵,跟公子比起还差的远呢!呵呵,公子……” 顾溥嘴角含笑的听着身边那张小嘴叭叭地说着,他突然觉得往后的日子,身边多这么一只小麻雀也不错! “公子……”小满停了下来,四处瞟了一下。 “嗯?”顾溥回头看她。 “那个,小的,小的去解个手!” 顾溥不以为意:“去吧。快去快回。” “好的,公子稍等片刻!”小满一溜小跑朝着远处一块岩石后面奔去。 顾溥站在原地,眉头微挑,咝,这男人小解,需要躲到巨石后面?况且这荒郊野岭的,找个矮树丛遮掩一下就行啦……正疑惑呢,就见小满整理着衣服,从岩石后面转了出来。 “宋小满。” “啊?在呢,公子!”小满赶紧小跑着上前。 “你尿个尿,跑那么远干什么?还躲大石后面,这荒山野岭的,还怕人看了去?” “啊?!”小满身子一僵,扯着嘴角道:“哦!那个……呵呵,公子有所不知,这……这屎尿不分家嘛!我刚才……顺便也解了个大手!味儿大,怕污了公子您的尊鼻和慧眼!所以……所以就跑远了些,呵呵,呵呵呵……” 顾溥没好气的晲了她一眼:“倒是挺讲究!走吧!” “是,那秦大哥给小的例了整整一页的规矩,就差公子你吃几颗米都交待一遍了,这么有污公子慧眼的事儿,我不得跑远点吗?” 小满边说,边在心里求道:“秦大哥,你莫怪呀,实在是没有办法,以后回京了,小满给你买最好酒赔不是!” ? ?开启我们第四个故事之旅吧!!! 第一百零二章 搭车 官道新修,尘土尚轻,树影婆娑下,一前一后走着两个身影,一个身姿挺拔如松,一个蔫头耷脑。 小满揉着酸痛的腿肚子,唉声叹气:“公子,我们休息一下吧!我腿都走得快硬了!” “这刚休息一个时辰不到,又要休息?再哆嗦,回京便送你去神枢营去” “啊!吃饼喝水也算呀!”小满十分不满,还想争上两句,就听到身后传来‘吱吱呀呀’的轮轴声音,回头一瞧,竟是一辆堆满干草的牛车,慢悠悠地驶来,驾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色黝黑的老农。 小满眼珠一亮,跟见了救星一般,也顾不得腿酸了,蹦跶着就拦在了路中央,把能挤出的笑全堆在了脸上:“老丈!老丈留步!” “哞……”老牛被吓了一跳,停了下来。老丈眯着眼打量眼前两人:“二位小哥,有事?” “老丈,我主仆二人行路至此,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腿脚实在有些不听使唤了。瞧您这车是往前面去的,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捎带我们一程?必有酬谢!”说着就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才想起银子跟着包裹随着马车一起掉悬崖下了,尴尬看向顾溥:“公子,你身上可还有银两?”。 顾溥刚要伸手去摸,老丈爽快摆手:“嗨,顺脚的事儿,什么钱不钱的,俺这车是给前面驿站送马料的,草垛子软和,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上来吧!就是慢点儿,得跟着俺这老牛的性子来。” “不嫌弃!不嫌弃!”小满喜出望外,连忙道谢,拉着顾溥就往车边走:“呵呵,走公子,这草垛子上躺着可舒服了!” 顾溥轻笑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一个翻身就站了高高的草堆,转身朝着正手脚并用爬车的小满道:“把手给我!” “啊!哦!”,小满只感觉身子一轻,就到草堆之上,高兴的一屁股就躺了下去:“哇,舒服呀!” 顾溥也顺势坐在了旁边。 牛车再次‘吱吱呀呀’缓缓前行,走出密林,两旁田野开阔起来,远山如黛。 小满四仰八叉躺在草堆上,瞟见一旁坐着的顾溥,好心劝道:“公子,你也躺下试试,这不比雕花大床差!” 顾溥失笑,想了想,依言在她身边躺下。干草确实柔软,随着牛车微微晃动,如同儿时的摇篮。仰面便是无垠的蓝天,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荡,耳边有风拂过草尖的轻响和归巢的鸟鸣……远离一切纷扰,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惬意。微微侧头,见小满叼着一根干草,翘着二郎腿,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婉转悠扬,在这午后的官道上悠悠飘荡,竟有几分动听。 顾溥听了片刻,忍不住好奇道:“你哼的什么曲子?调子倒是别致,以前未曾听过。” “公子你没听过吗?”小满一骨碌坐了起来,拿下口中的干草:“公子,这是现在最时兴的曲子!叫《月照春江》,是王蒙鸢大家新编的《春江录》里最红的一段!” “王蒙鸢?”顾溥挑眉,他对这些市井流行的戏曲向来知之甚少。 “公子你连王蒙鸢都不知道?”小满顿时来了精神,盘起腿,摆开架势,热情介绍:“王蒙鸢王大家可是当今梨园行的头一块招牌!色艺双绝,冠绝天下!他不仅嗓子好,唱腔缠绵悱恻,听得人如痴如醉之外,更是才情横溢,自己能写本子,这《春江录》就是他亲自操刀写的,词儿美得跟诗一样!更要命的是那样貌——” 小满压低声音,跟挖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般:“据说他长得是男生女相,俊美得不像凡人!平日里不施粉黛已是清丽脱俗,一旦上了妆,穿上戏服,那可真是倾国倾城,惊艳绝伦!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就为听他唱一出戏,那大姑娘小媳妇儿为看他一眼更是挤破了头!听说上次他到咱们建德县登台,戏园子门口的车马把整条街都堵了呢!” 顾溥看着她那模样,不禁莞尔:“瞧把你激动的,莫非你也是他的戏迷?” 小满丢掉手中的干草,讪讪道:“我……我哪够格当戏迷啊,我都没见过人家,只是听着镇上说书说的,不过,他写的戏本子,我是看过的,那真是好呀!!” “哦!”顾溥点点头,对那些风月之事并不关心,只是觉得小满兴奋雀跃的样子颇有趣,便也由着她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王蒙鸢的种种传闻轶事。 “公子,……我还听说……” 牛车悠悠的晃呀晃,夕阳将两人的身影和满车的干草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第一百零三章 投宿 天色擦黑时,牛车终于晃悠悠地停在了一家驿站前。 映着‘官驿’二字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驿站不大,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实属难得的落脚处。 小满率先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赶紧对着老丈躬身道谢:“老丈,真是太谢谢您了!不然我这腿非得走废了不可!” “客气啥,顺路的事儿。你们快进去歇着吧,俺还得把车赶到后院卸草料呢。” “哎,好嘞!您忙!”小满笑着应道,一回头,就见顾溥已经下了车,正背对着她整理着衣衫,玄色的衣料上几根干草赫然醒目。 小满想也没想,下意识就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背上的草屑。 顾溥身子明显一僵,倏地转头,微愣的看着她。 小满被他看得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干草:“嘿嘿,公子,有草粘在身上了。” 顾溥目光在她手上微顿,讪然沉声:“谢谢。” “不用,呵呵……”小满习惯性地摆手,话到一半,突然卡壳,等等!刚刚侯爷说了什么?谢谢!侯爷还会说谢谢?站在原地,望着高大背影朝驿站店堂走去,揉了揉耳朵。咝……一定是太累,幻听了!对,肯定是! “小满,还不快点!” “哦!来了来了!”小满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驿站店堂里有一桌闲坐吃饭的客人,不热闹但也亮堂。一个驿卒刚在柜台打满一壶酒,一转身就瞧见进来的两人,两人虽有些气度,但这满身尘土草屑的,着实有些狼狈,这多半是哪个商队走散的下人,没什么油水可捞。公事公办的道:“二位,打尖还是住店?住店的话,下房只剩一间了,二十文一晚。” 下房,还一间!小满一听就感觉浑身难受了,她太想洗个澡了! 顾溥却像没听到驿卒的话,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一个铁制的牌子,放在柜台上。 驿卒拎着酒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见是个黑不溜秋的铁牌,没见过,自然也不当回事儿:“这是官驿,有文书就拿出来,没有文书就给钱!” 后厨门帘一掀,驿丞端着炒好的菜出来,扫过柜台前的两人,正想问怎么回事儿,就瞟见那块铁牌,脸色骤然一变!一个箭步冲过来,差点把盘里的菜都掉地上了,将盘子放在柜台上,双手在身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的捧起牌子,就着灯光仔细一看,牌身冰冷,正面浮雕着狴犴兽首,背面刚是清晰的‘神枢’二字和编号! 我的亲娘哎!这是京营精锐神枢营的信物!能持有此牌者,非是高阶将领便是负有特殊使命的钦差!驿丞的腿一下软了半截,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大人恕罪!恕罪!”,边说边瞪向一旁发懵的驿卒:“还不快去把上房收拾出来!最好的那两间!烧上热水!快!” 驿卒被驿丞突如其来的态度吓傻了,拎着酒壶就往后厨跑。 “二位大人一路辛苦!麻烦跟小的来,热水饭菜立刻送到房里!您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送些热水进来就行,再找两套干净的衣衫,饭菜一会儿我们出来用!” “好的,好的,小的这就去安排,二位大人这边请!” 小满心里暗爽:侯爷就是侯爷,抱大树的感觉真好! 驿丞将二人送到了后院清净宽敞的上房,这才退了出去。 “梳洗一下,一会儿到大堂吃饭!” “好的,公子!”小满高兴的关上房门,围着房间转了一圈,陈设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床铺也很松软。等着驿卒将水和衣服送来,锁好房门,这才好好擦洗了一番,再换上干净的衣裳,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正准备去叫侯爷,一开门就见顾溥已经站在院中:“公子,你等了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是刚梳洗完,走吧,吃饭去!” “嗯,好!” 第一百零四章 八卦 两人来到正堂,驿丞早将一张靠里的桌子擦得锃亮,奉上热茶。 不一会儿,一盘葱烧野菘菜,一碟腊肉炒蕨菜,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还有两大碗米饭就送了上来。饭菜不算精致,但热气腾腾、分量还足。 已经几天没吃过正经饭菜的小满,看得口水不都快包不住了,顾不得什么规矩,说了声:“公子我先吃了!”端起碗就开始扒拉。 顾溥虽然也饿,倒还是吃得斯文,这仪态打死她宋小满也学不来,当然她也不想学:“公子,这腊肉蕨菜好吃,很下饭!” “你慢点,小心噎着!” “我情愿噎死,也不能饿死!” 顾溥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说话的吃了起来。就在两人吃得正香时,旁边一桌客人的谈话声渐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风尘仆仆,像是刚赶路到此。其中一个大胡子茶商压低了声音道:“哥几个没与我去临江府收茶,你们是不知道,那边可是出了天大的事儿了!” “哦?什么事儿?快说说!” 大胡子叹了口气,拿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惋惜道:“就七天前,咱们临江府那个顶顶有名的角儿,王蒙鸢王大家,没了!” 小满正夹起一筷子腊肉,听到‘王蒙鸢’三个字,猛地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顾溥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眼神微凝。 “王蒙鸢?就是那个唱《春江录》,长得跟天仙似的名伶?”同伴惊讶道。 “可不是嘛!唉,说是从城外的栖云塔上掉下来摔死的!”大胡子边摇头,边夹菜:“可怜啊,听说他家里就一个老娘,一听这消息,当场就晕死过去,足足昏睡了三日才醒过来。” “唉,确实可惜了,我上次去临江还专程看过他的戏呢,真好呀,没想到,这人说没就没了,唉……” “可这人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吧?官府咋定的?” “嗨!甭提了!”大胡子手的筷子拍在桌上,不满道:“王老娘醒来那天,官府的案子就结了,说是王大家那晚喝多了酒,自己不小心从塔上失足坠落的!王老娘连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事儿就让戏班子的张班主给操办着埋了!” “啊!这么快?” “不合常理吧,这也太仓促了?” “谁说不是呢!,王老娘也死活不认呀!她拖着病体就去府衙门口敲那鸣冤鼓了!” “后来呢?”两个同伴异口同声的追问。 “后来?唉……”大胡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官府是赶不走,劝不退,老太太连敲了一日,最后官差说她扰乱公堂,给抓进去关了两天。还是不少受过王大家恩惠的百姓联名求情,才给放出来。可这老太太也是倔,放出来也不回家,就这么天天跪在府衙门口,我走时还过去看了一眼,还跪着呢!唉……造孽啊!” “官府就不管了?” “谁知道呢,听说人证、物证都证明是王大家自己去的佛塔,奇的就是佛塔是从里面锁了的,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里面只有王大家的鞋印,没有第二个人的!” “咝……,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悬案了,难怪官府不管了!” “唉,谁说不是呢,仵作验状也说没有中毒、没有外力,就是人坠下佛塔后,头骨碎裂而亡的!” “那这案子,王母怕是案子难翻了!唉……不过,这张班主草草将人后事给办了,这也太奇了吧,就算死状难看,老娘也应该见儿子最后一面吧,这快就入了土确实反常呀?” 大胡子的嘴张了张,左右看一下,俯身压着声音道:“听说来了一个大官,府衙不想留疑案,而且证据确凿,就算等着王老娘醒了,也得这么断。所以,就让张班主赶紧埋了!” “唉,这帮当官,为自己的头顶乌沙什么的都干的出来!” “嘘!莫论朝事,莫论朝事!” “对对对,喝酒、喝酒!” “来来来,干!” 小满气得拳头都握紧了,碗里的饭都不香了。王蒙鸢能写出词曲的人,该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醉酒坠塔?还有那王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小满满眼询问地看向旁边。 顾溥却是面色如常的放下筷子,看向她:“吃饱了吗?” “公子,我……我吃不下了!”放手中碗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若再绕到临江府这也许不是几日就能走的!” “可是公子,王……” 顾溥抬手打断她话:“你不过是听了别人几句,你怎知这就不是实情,要我们过去一趟也是这个结果,你当如何?” 顾溥起身道:“好了,不早了,吃好了,就去睡觉,明日一早出发!” 小满坐在桌边看着远去的背影,叹息的再次端起碗,戳着盘中菜。她是有私心的,王大家就是她心中的一块净土,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而走得还这么突然,她确实有点接受不了。但……万一真是一桩冤案呢?当然,侯爷急着回京自也是有大事儿,要事儿的,况且麻婆那边急需的药材也需要侯爷回京安排,若真去临江府,那的确会耽误很多事儿,可她就是心里难受,真的难受! 窗外夜色深浓,床上的宋小满却望着月色,一夜未眠! ? ?”凔海一粟R“的投票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一百零五章 改道 第二日一早,小满已经整理好坐在大堂桌边,支着脑袋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溥路过她的房间还想叫她起床,没想房门大开,人却不见了,来到大堂就见小小一个身影呆呆的坐着那里。瞧一眼旁边早早等在那里的驿丞道:“白粥、馒头就行了,再准备一点干粮和一辆马车!” 好的,大人,小的这就去准备!” 顾溥走了过去,小满还是毫无反应,轻敲了几下桌面,这才恍然的回头,见顾溥,赶紧起身:“公子,早!” 顾溥在对面坐下,目光掠过那张小脸。好家伙!两个乌青的眼圈挂在下面,活像被人揍了两拳,蔫头耷脑样跟个霜打过茄子。 驿丞手脚麻利地端上了热腾腾的白粥、馒头和一碟小咸菜:大人,马车、干粮和清水都备好,就在院里!” “嗯!”顾溥从怀里掏一个钱袋,拿了一锭银放桌上:“这是买车的钱,你收好!” 呵呵,那就谢过大人了!大人你慢用,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嗯,下去吧!” 是!” 顾溥拿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掰开,跟没瞧见她的模样般,淡道:“吃饭。” “哦”小满应了一声,坐下,机械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白粥就往嘴里送,一碗粥吃完了,筷子都没动一下。 顾溥偶尔抬眼扫过对面,眸色微深。 吃完,顾溥起身,小满就默默跟着,来到前院,接过驿丞手里的缰绳,坐上了车辕。 顾溥瞟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的上了车:“走吧!” “是!” 小满扬着手里的鞭,甩在马的屁股上,车轱辘轱辘地驶上了官道。 太阳渐渐升高,秋日的风徐徐的吹着,两边的树叶也是泛出不同的颜色,本是一副上好的景致,然而…… 往日的叽叽喳喳没了,起初,顾溥还乐得清静,可这清净持续了一个时辰后,他开始有点怀念以往那份聒噪来了。 顾溥撩起车帘,坐在车辕另一边,指着前面的远山:“那边山势,倒是险峻。” “嗯。” “按这速度,傍晚应能到下一个镇子。” “哦。”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顾溥侧目看着她,这小子在跟他耍脾气呢!脾气谁没有呀,不说就不说,爱说不说,顾溥起身移回了车厢,而车帘却没有放下,就这么盯着前面的背影愣神。 马车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一条岔路,路牌上隐约可见‘临江府’字样,马车径直北上,没有半分犹豫。 顾溥几不可闻地轻叹:“停车。” 小满依言勒住马,茫然地回头看向他。 顾溥看着她,无奈道:“调头,走左边那条路。” 小满眨眨眼,好像没听懂。 “我说,去临江府。现在,调头。” 空气仿佛凝固一瞬,小满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公……公子?!你……你说真的?!我们去临江府?真的去?!” 顾溥嫌弃轻哼:“再问就不去了。” “去去去!这就去!”小满尖叫着,手脚并用地调转马头,马车朝着临江府的方向缓缓驶去,刚刚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小满兴奋甩着马鞭:“公子!” “干什么?” 顾溥又坐到了旁边,小满一转头就见面前的人,高兴的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公子!你太好了!你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冷血的人!天底下最好的公子就是你了!!” 顾溥被她抱的浑身一僵,胳膊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这……,疑惑才起,小满已经松开手,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公子,我们快些,下午就可以到临江府!” “嗯!”顾溥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蹙起的眉头松开,估计自己想多了,随口问道:“既然去了,说说,到了临江府,你打算先从何处查起?” 小满立即来了精神:“公子,我想好了!咱们先去那栖云塔看看!就是王大家……出事的地方。既然是坠塔,现场说不定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就算官府清理过,咱们也得亲眼瞧瞧才放心!” 第一百零六章 栖云寺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时,抵达了栖云寺的山脚下。 栖云寺坐落于临江府城以东约十里的栖霞山上,位置确实清幽。远望山峦叠翠,一条石阶蜿蜒而上,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风景绝佳,是个静心修行的好去处。 此刻,不知是晚了,还是受那件事的影响,山门前冷清得只闻鸟鸣,不见香客。 两人拾级而上,走进寺门。寺院规模不大,青砖灰瓦,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古朴。几座主要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在夕阳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耸立在寺院最后方、高出其他建筑一大截的那座佛塔——栖云塔。塔身共七级,砖石结构,看得出历经风霜,塔尖直指苍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一个小沙弥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见到生人进来,拾得停下动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天色已晚,本寺即将闭门,不知有何贵干?” 小满赶紧上前,温和的笑道:“小师父,我们路过宝刹,听闻寺中栖云塔乃是唐代古物,心生向往,想参观一番,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一听‘栖云塔’三个字,拾得的小脸顿时绷紧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塔……塔不能上去!师父说了,任何人都不准靠近那塔!” “小师父,我们只是远观即可,并不上去。还请通禀一下寺内管事的师父。” 拾得还想拒绝,抬眼与顾溥眼神撞了个正着,怯怯的回了句:“施主稍等”,扔下扫帚,一溜烟跑进了后院。 小满好奇的转身:“公子,你怎么他了,小师父被你吓跑了?” 顾溥也很是无奈:“我连嘴都没张?!” 不多时,一位身着褐色僧衣、面色严肃的中年僧人走了出来。浓眉大眼,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管事儿的。 “二位施主?!”了悟上前,目光扫过,不客气道:“栖云塔近日不便对外开放,请回吧。” “师父,我们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 了悟不等小满说完,打断道, “塔是佛门清净地,更是古迹,岂容随意参观?更何况……”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刹住,挥挥手开始赶人:“快走快走!再不走,天黑了山路不好走!快走!” 小满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这人怎么这样! 顾溥眉头微蹙,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神枢营的腰牌:“本官并非寻常香客,前来查案。还请师父行个方便。” 余晖打在腰牌上,上面的狴犴路清晰可见。 了悟一愣,凑近身子细看,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神枢营的官爷,京城来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原……原来是大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恕罪!恕罪!”,赶紧朝呆愣一旁的小沙弥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方丈大师!” “哦!”转身就朝院内跑去。 了悟这才战战兢兢地对顾溥道:“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栖云塔出事之后,官府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小僧也是不得已……大人快请里面奉茶,方丈马上就到。” 顾溥收回腰牌:“茶就不必了。劳烦请方丈来此说话即可。” “是是是!”了悟连声应着,恭敬站在一旁,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满站一旁心里嘀咕:这有身份和没身份就是不一样,连查案都是天差地别。所以呀,老百姓要翻案得多难呀! 第一百零七章 事发 少时,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身披红色袈裟,手持念珠的老僧在拾得的引领下缓步而来。 “阿弥陀佛。” 慧觉双手合十,声音温和:“老衲慧觉,乃栖云寺方丈,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方才才知了悟无礼,还请二位大人海涵。” 顾溥还了一礼:“慧觉大师客气了。在下姓顾,途经宝刹,是为七日前王蒙鸢施主坠塔一事而来,想向大师了解些情况。” 听到‘王蒙鸢’三字,慧觉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长叹一声:“唉,此事……确是寺中一大劫难。王施主才华横溢,性情温和,时常来寺中静心礼佛,与老衲也常谈禅论道,不想竟遭此横祸……二位请随老纳里面请!” “打扰!” “阿弥陀佛!请!”慧觉在一旁边引边说:“那日是十月二十日子时正,僧侣皆已入睡,老纳也是刚理完一本佛经,准备熄灯,就听塔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老纳当时也没在意,第二日,卯时正刻,是客僧发现王施主已……唉!阿弥陀佛!” “大师这么确定是子时正吗?”小满上前一步朝慧觉确认。 慧觉方丈先是一愣,旋即看向一旁的顾溥:“这位小施主是?” “与本官一起办案的!” “阿弥陀佛!失敬、失敬、大人贵姓?” “哦,呵呵,不敢不敢,慧觉大师你叫我小满就行了!”小满赶紧行了一礼。 “小满施主有礼了,关于那晚的事儿,老衲记忆犹新,那日晚课後,老衲一直在禅房整理注释一本《金刚经》,直至亥正刻,刚吹熄油灯准备歇下,便听到了那声闷响。当时万籁俱寂,故而听得真切。只以为是山间野鹿之类撞到了院墙,并未深想。若是当时出去查看一番,或许王施主还有一丝生机也说不一定” 小满心里却疑窦更深了,亥时坠楼,那么晚了,谁会在寺院深夜独自饮酒?而且,从亥正到次日卯时尸体才被发现,这中间足足隔了四个时辰左右,现场若有任何痕迹,也极易被破坏或伪装。 几人说着,已来到了栖云塔下。 塔身巍峨,在愈发暗淡的天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显得有几分阴森。 慧觉指着前面一块空地:“阿弥陀佛!那便是王施主坠落之地!” 小满几步过去,塔基周围的石板已被清洗过,但缝隙间仍能隐约看到暗褐色污渍。塔门紧闭,上面贴着官府的封条,盖着临江府的大印,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慧觉方丈也跟着上前,看着那封条,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道:“顾大人,小施主,请恕老纳多嘴一问,王施主的案子官府已然结案,不知大人此次前来,是……?” 顾溥面色不改道:“京中接到呈报,言及此案或有疑点,特派本官前来复核。大师不必多虑,例行公事而已。” 慧觉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阿弥陀佛,若能查明真相,自是最好。” 小满视线从塔顶回移下来,转身道:“慧觉大师,您刚才说,是次日一位客僧首先发现王大家的,那位客僧如今可还在寺中?” “阿弥陀佛,云觉师弟在官府结案后没两日,就外出云游修行了。” 云游了?小满蹙眉,这么巧的? 顾溥也是眸色微深,这一出事儿就走人,实在太巧了,询问道:“慧觉大师,请问如今寺中共有多少位师父?” “敝寺香火不盛,僧侣不多。连同老衲在内,目前寺中仅有六人。”慧觉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人:“除了老衲和知客僧了悟,还有负责洒扫的了净、掌管香火的了因、厨房帮工的了缘,以及刚入院不久的拾得,云觉为客僧,他常云游修行,这次来院修行也有数月” 若是常年云游,这云觉嫌疑确实少了不少,小满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追问:“大师,王大家那日何时进的寺院,可有人看到?” 慧觉方丈摇了摇头:“王施主乐善好施,时常捐赠香油钱,他本人又酷爱佛法,是寺里的常客。有时来听经,有时只是静坐,也会偶尔会借宿禅房,佛塔内全是佛经典藏,他说那里最为清静,也便于他谱写曲本,有时在塔中一呆就是一两天,寺中僧侣对他来往早已习以为常,加之那日并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香客稀少,故而,并无人特意留意他究竟是何时入寺的。” 第一百零八章 进城 栖云塔院宽敞,四周矮墙环绕,墙外便是茂密的树林,顾溥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塔门的新锁上:“大师,这塔门锁新换的?以前上锁吗?” “是的,锁是出了事后换的,旧锁其实早就坏了,只是塔内放的都是经卷,并无贵重之物,本就是供香客们翻阅的,因此这旧锁虽坏也就没更换,不管有锁无锁也是防君子难防小人而已!” 小满则是凑在门边看了看,随口道:“大师,我们能进去塔内看看吗?” 慧觉方丈面露难色:“这……官府封条,老衲实在不敢擅动。若是破坏了,恐怕……” “那就不让大师为难了!”小满无所谓的围着塔基转悠起来,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地方。忽然,在靠近塔身西北角的墙根下,一片潮湿的苔藓旁边,一根明亮宝蓝色的丝线小半截被踩进泥土里。 小满抽出刀匣里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丝线夹了出来,抬头看一眼天光, 此时,天色已暗,寺院里都点起了灯笼,塔院这边更是昏暗不明。 将东西用手帕包好,小跑回到顾溥身边:“大人,现在天色已晚,塔内只能他日来看了!” “嗯!”顾溥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慧觉:“今日多谢大师,或许日后还需叨扰。” “阿弥陀佛,大人若有需要,老衲定当尽力配合。”慧觉方丈双手合十:“二位大人,最日天气转凉,老纳这脚疾又犯了,实在有心而无力,就由了悟代老纳送二位大人出寺!阿弥陀佛!“ ”大师,好生修养才是,打扰,告辞!“ ”阿弥陀佛“ 两人出了寺院,驾上马车走出一段,小满才道:“公子,这案子到处都是疑点,光是这慧觉方丈的话就有出入。香客稀少,反而没人看见王大家出入,寺院就那么大,从寺门到塔院,就一条路,那是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见,再说,半夜三更,王大家为何要到跑那里喝酒,难不成王大家等着院门落锁,拎着酒壶翻墙进去的,然后爬到塔顶,再醉酒掉出去,没有一处是通的!官府居然结了案,我可真想看看那尸格和案犊,看看他们结的有多离谱!” 顾溥也是叹息摇头,他也没想到这案子都还没开始查就处处透着古怪。 “而且,公子你不觉得慧觉在赶我们走吗?” 顾溥轻笑:“你也发现了!?” “天啦,他就差写脸上了,你是没见你说日后再来时,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而且,明知我们现在回城,城门已关,客套留宿一晚都不说,生怕我们真留下了!” “哈哈哈,好了,看你一肚牢骚的,这案子确实疑点甚多,但,我们最多在这里逗留十日,不管结果如何,必须快马回京!” “是,公子,小满不会让你失望的!驾!” 马车踏着夜色,朝着临江府城方向疾驰,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见不远处高耸的城墙轮廓和点点灯火,此刻时辰已晚,城门早已关闭。 “公子,城门关了!”小满减了马速缓缓朝城门靠近。 “无妨,直接过去。” “哦!好!” 行至城下,守城兵士厉声呵斥:“什么人!城门已闭,明日卯时再入城!” 顾溥撩开车帘,将神枢营的腰牌递了出去:“神枢营办案,速开城门。” 兵士借着火把光芒一看狴犴纹和‘神枢’二字,脸色瞬变,连忙朝着城楼上喊:“是京中大人!快开城门!” 吱呀声中厚重的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刚好容马车通过,小满扬鞭驱车:“驾!” 进城后,城内虽不及白日喧嚣,但一些主要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 “公子,我想去府衙门口看看。” “去吧!” “呵呵,谢谢公子!” 第一百零九章 庆喜班 按照路人指引,很快来到了临江府衙门前。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台阶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旗杆的细微声响。 小满有些失望又有些欣慰,不管怎么说,对于一个痛失爱子的老人而言,申冤是必然的,但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就得不偿失了。“公子,王老娘不在” 顾溥撩开车帘,扫过府衙门口,淡道:“意料之中,如果知府这位置他刘青松还要坐稳当,就算把王老母绑在家中,找人日夜看着,他也不会让她长跪在府衙门前。” 小满明了的点头:“那,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客栈投宿吗?” “不急,去庆喜班看看!” 庆喜班,不正是王蒙鸢王大家曾经所在的戏班吗,小满眼睛一亮:“对呀!去戏班打听打听,张班主匆匆料理了后事也古怪的很,就是不知道这戏班怎么样了?还在不在了?” “去了不就知道了!” “嗯,驾!”小满甩着马鞭,朝着主道而去,随便找个路人就打听到了地点。 庆喜班位于城东萧江河畔,还没走到,远远就听到了锣鼓丝弦伴着隐隐的喝彩声传来。 “咦?这王大家才没了几天,戏班就这么热闹了?”小满好奇的加快了速度。 顾溥也是掀帘而出,望向前面的车水马龙出神。 等马车走近,眼前的景象更让两人愣住了。 门前是车马簇簇,院内是灯火通明,进出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口迎客的伙计满脸堆笑,吆喝声不断。戏园子大门左上方,赫然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玉芙蓉’!旁边还挂着水牌,新戏《牡丹新魂》,主演正是这位‘玉芙蓉’。 哪有什么门可罗雀的凄凉景象?分明是一派鲜花着锦的热闹场面! “这……这……”小满指着那块大大的牌匾,气得半晌说不出来话来,这才几日呀,怒道:“王大家尸骨未寒,他们……他们就捧出新角儿了?这简直欺人太甚!” 顾溥眉头微蹙,这戏班子更新换代快的连他一个不懂戏的都感觉到了反常。这张班主,要么是薄情寡义到了极点,要么就是背后有所依仗。 “还有没有点良心了!王大家可是他们的台柱子啊!这才几天!真是戏子无情!哼!” 顾溥抬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这是跑人家家门口骂人来了,好了,把马车停边上,我们进去看看再说!” 小满揉着额头,嘟囔:“我就看不惯人性凉薄,若大家都如此,这世道该有多寒凉!” 顾溥下车的脚微顿,转头看了她一眼,深黑色的眸子透出一股暖意:“别抱怨了,我在门口等你!” 小满将车赶到旁边,把僵绳拴在拴马柱上,朝院门口顾溥跑去:“公子,好了!” “嗯,走吧!” 两人随着引路的小二穿过喧闹的门厅,一进院里。 “哇……!”小满顿感眼前一亮,忍不住地低呼出声。这哪里是戏园子?这就是一座园林啊!院落中央是一汪清澈的活水池,水面上飘着点点彩灯,戏台建在水中央,飞檐翘角,四面环水,宛若瑶台仙阁。戏台四周,零散摆放着一些普通桌椅,供看客使用。而池畔错落建了三座二层小楼,雕梁画栋,正对着水榭戏台,视野极佳,显然是给有身份的贵客准备的雅座。整个园子灯火通明,倒映在水中,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从戏台悠悠传来,夹杂着看客们的叫好声,真是奢华无比。 “我的老天爷……”小满扯了扯顾溥的袖子,压低声音:“公子,这庆喜班也太阔气了吧!这哪是唱戏的地方,这简直是……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顾溥也惊讶的扫过全场,没想一个戏班就能有如此场面,他还真孤陋寡闻了。 第一百一十章 报不平 小二将他们引到池边一处角落的散座:“二位客官请这边坐,要点什么茶水果碟?” 顾溥整整衣摆,坐下:“一壶清茶,一碟瓜子即可。” “好的,二位稍等!” 小满跟着坐下凑近道:“公子,咱们要不要直接找张班主问一下?” “不急,先看看情况再说!” “哦,好!”小满抓起小二送来的瓜子,边嗑边朝台上望去。 台上正唱着王蒙鸢所作的《月照春江》的其中一段。旦角扮相俏丽,身段也还柔美,但唱腔……小满这半吊子戏迷都听得直皱眉。调子是那个调子,词儿也是个词儿,可从这角儿嘴里唱出来,就平平无奇了,听得人提不起劲儿。 “唉……”小满将手中的瓜子放回盘里,一脸失望,“还玉芙蓉呢,这根本没唱出王大家词里的韵味儿来!” 旁边一老戏迷听见了,扭头搭话:“看来小哥也是王大家戏迷了!王大家那是天上的人物,谁能比得了?现在这位不是玉芙蓉,玉芙蓉一天只在酉时正唱一曲,唱完就走,架子大着呢!现在台上这位是垫场的。” 啊,不是玉芙蓉,她说呢,唱成这样还头牌,不过这玉芙蓉架子这么大,小满满是惊讶的回道:“一天只唱一曲,这也太金贵了吧?” “可不是嘛!”老戏迷也跟着撇嘴,“听说啊,是张班主特意定的规矩,物以稀为贵嘛!不过话说回来,那玉芙蓉的扮相嗓音,确实比台上这位强不少,但也……终究不是王大家那个境界喽!” 老茶客说着,摇头晃脑地转了回去,继续嗑他的瓜子。 小满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也没兴趣听台上的戏,看向对面:“公子,咱们……” 这才说了两个字,就听另一个角落,砸杯子的声音:“滚,滚下台去,白白糟蹋了王大家的戏本子……” 顿时,台上也停了丝竹,全场都朝那青衣男子望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面容清瘦,此时他满脸通红,怒指着戏台,甚至语带哽咽:“下去!都给我下去!你们也配唱王大家的戏?字字句句都是糟蹋!王大家若在天有灵,看见你们这般玷污他的心血,不知该有多痛心!” 台上,台下面面相觑,先是一片寂静,随即议论声四起。 “这人谁啊?” “疯了吧?” “唉,也是个痴人,王大家走了,难受呗……” 这时,一个身穿绸缎褂子、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后面走了出来,正是庆喜班的班主张东贵。脸上堆着笑容,眼底全是不耐烦,瞥了一眼闹事的男子,连话都懒得说,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左一右架起男子,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放开我!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王大家才走了几天!你们就……唔……”青衣男子的叫骂声连带着人都被拖出了戏园大门。 张班主这才拱手走到台子中间:“诸位对不住,对不住!一点小意外,扰了各位雅兴!戏继续,戏继续!今晚每桌送一碟桂花糕,聊表歉意!”说完,也不停留,转身又回了后台。 锣鼓丝弦声重新响起,旦角调整一下继续唱着温吞水的调子。大家继续嗑瓜子、聊天、听戏,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这……这就完了?这张班主也太霸道点吧!” “走,出去看看。”顾溥站起身,提步就朝外走。 “哦,马上!”小满赶紧从钱里拿出一粒碎银丢在桌上,又把剩下的瓜子倒进包里,这才脚步飞快的追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戏迷 夜色深浓,街道上的行人比之前已稀少了不少,刚刚被丢出院的青衣男子扶着院墙边咳边走。 顾溥与小满左右寻一遍,终于在不远处一个昏暗的街角看见了形单影支的身影。 “前面的兄台请留步!”小满小跑着上前 男子猛地回头,警惕地看着朝他奔来的两人:“你……你们是谁?也是庆喜班的?” “呵呵,兄台别误会,我们不是庆喜班的,我们是王蒙鸢公子的朋友,听闻他出事,特来查访,就看到兄台你的义正言词。” “哼,那帮腌臜玩意儿,不配!呸!“男子吐掉口中血沫,抬眼满眼疑问地打量起眼前两人,最后将目光锁在一旁不语的顾溥身上?。 “你们说你是王大家的朋友,有何证据?” 顾溥上前一步,眉眼淡扫,微微拱手:“兄台有礼,我与王公子缘浅,只在建德县他有过一面之缘,但却相谈甚欢,今日路过临江府,特意来看望他,不想竟听闻如此噩耗!唉……实在令人心痛扼腕!”,说完顾溥还眼睑微垂,一副痛失知已样。 小满双眼瞪的溜圆扫过旁边的人,原来侯爷也是会说谎的,而且谎话还编得情真意切。 “没想你们与王大家还有这份渊源,一看公子你就身份不凡,你一定要替王大家申冤呀!”说着人就跪了下去。 顾溥赶紧去扶:“兄台有话我们慢慢说,不必如此,如果王兄之死真有内情,我定也要为他讨上一讨!” “谢谢,谢谢,我替王大家谢过公子!”男子抺着泪站了起来:“如果二位不弃,可到我的画舍一叙!” “那就叨扰了!还没请问兄台贵姓?” “哦,免贵姓李,名明远,字君洁,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公子?” “在下姓顾!” “哦,顾公子,那这位小哥?”李明远看向一旁的宋小满。 小满赶紧上前回道:“你叫我小满就行,我是我们家公子的随从!” “哦,好的,好的小满兄弟,二位请跟我这边走!” **** 李明远的画舍离戏园不算太远,穿过两条僻静的巷子便到了。是个一进的独门小院,青砖灰瓦,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幽。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种着几株晚菊,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寒舍简陋,让顾公子和小满兄弟见笑了。”李明远打开挂锁的房门:“二位稍等,我去点灯!” 油灯一盏一盏亮起,门口的两人不由自主跨门而入,满眼都是惊讶之色, 四面墙上全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卷,无一例外,全是王蒙鸢。有他台上风华绝代的戏装扮相,水袖翩跹xiān,眉眼含情;有他水榭旁凭栏远眺的侧影,清冷孤寂;有他妆台前对镜描眉的瞬间,专注柔和;甚至还有他各种穿着常服,闲庭信步的日常模样……足见画者倾注了何等心血。书案上、画缸里,也堆满了卷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墨香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 “李……李兄,”小满结结巴巴地环视四周,“这些……全都是你画的?” 李明远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让二位见笑了。我平生别无他好,唯爱作画与听戏。自五年前偶然看了王大家一出《惊梦》,便……便再不能忘。” 他目光痴迷地扫过满墙的画像,仿佛那人还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顾溥讶色微敛,赞道:“李兄画技精湛,情意真挚,令人动容。”,兴步来到一幅王蒙鸢素衣抚琴的画前,画中人低眉信手,气质出尘,随口问道:“不知李兄与王公子除了台上,台下可还有过其他往来?” 李明远眼里的亮色一黯,来到唯一一张没堆满画作的茶几旁,沏好茶:“二位,这边请坐!” 两人坐了过去,李明远扫过这满屋的画像,叹道:“不瞒顾公子,我虽是生在城南李家,但乃是庶出,家中对我也没什么厚望,只盼我不惹事便好。我平日里也就靠着这点微薄的月例和卖些画作度日,大部分银钱都花在了听戏上。王大家性子清冷,不喜交际,这是梨园行里都知道的。我……我虽仰慕他至极,但也知身份悬殊,不敢唐突。有过几次,他唱完夜戏,我壮着胆子拿着画好的戏装图在后台外等他,想请他指点一二“ …… **(闪回)** “王……王大家,这是我为你作的图,可否观上一观?” 李明远手抖将自己的画展开,期待望着刚下台的‘美娇娘’,王蒙鸢停下匆忙的脚步,杏眼扫过眼前的人,嘴角微弯,仔细看着眼前的画:“很好,笔触细腻,形似已难得,神韵……嗯……还需细琢!谢谢公子厚爱,王某还需要卸妆!” “谢谢,谢谢!你请,你请!”李明远激动的抱着自己的画,望着消失在捌角的背影迟迟不愿离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侯爷不像侯爷 回忆到这些,好似画中的人又活了过来,李明远起身来一副画前,手指轻轻摸上画上人的眉眼:“他就是天上的谪仙,如今他也算是回到了天上,远离这腌臜的世间……” 两人互视一眼,都感觉这李公子对王蒙鸢的情感似乎已经超出了戏迷,顾溥朝小满挑眉,小满会意道:“李公子,我听说王大家是饮酒坠楼死的!” “胡说,一派胡言!”李明远激动转身,眼里跟喷了火似得:“王大家极重嗓音保养,饮食极为清淡,酒是半点不沾的,说是浊物,伤喉更乱心性。说他醉酒坠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是是是,张公子不要激动,过来,我们坐下慢慢聊!” 小满赶紧上前安抚,将人拉回了凳子,又把茶水递了过去:“来,张公子喝点水,我们慢慢说!” 李明远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茶水好似缓和了他的情绪,眼里的怒气也跟着消散了几分,手指磨梭着杯沿,声音喃喃:“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王大家身上的伤呀,那么明显的淤痕,手腕上、脖子上都是青紫的淤痕,他却跟我说那是练功撞的,我居然信了,呜……我怎么就能信了呢,我……”说着说着李明远又掩面痛哭起来。 两人皆惊的看着抱头痛哭的男人,王蒙鸢身上还有伤?谁伤的,为何有伤? 小满轻轻拍了拍李明远的肩:“李公子你莫要伤心了,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李明远抬起通红的眼睛,肯定道:“这怎么会不是我的错,这就是我的错!” 小满张嘴眨眼看着他,半天也挤出来半个字。 “既然知道错了,就努力为王兄申冤,这不比你在这里自责有用?!” 李明远挽起袖子抹掉脸上有泪:“对,顾公子说的对,我们一定要为王兄早冤,决不能那些人逍遥法网!二位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我绝不半丝隐瞒……” 三人聊到子时的更锣声起,三人才合衣躺在满是王蒙鸢的画里,一觉到了天明。 ***** 翌日,天刚亮,顾溥便醒了过来,起身打开房门。听到开门声小满也睁开了眼,见旁边的人睡得还沉,蹑手蹑脚爬起也跟着出了房门。 院里,顾溥刚从水井里打起一桶水倒进盆里,见走来的人:“醒了?” “哈……早,公子!”小满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懒腰,看着顾溥用冷水洗漱:“公子,我发现你好奇怪?!” “我奇怪?我哪里奇怪了?”顾溥抺掉脸上的水渍,看着她。 “呐……”小满指着盆里的冷水:“你讲究起来那是真讲究,可你随意起来又不像个侯爷!能吃路边的果子,能用冰冷的井水洗脸,能睡雕花大床锦被软枕,也能在这画室里合衣窝一宿。公子,你这人好生奇怪!” 顾溥被她这通形容逗得嘴角微扬,拿起布巾擦干脸,随手将布巾搭在盆沿:“哦?那在你看来,侯爷该是什么样?金盆洗手,玉碗吃饭,走一步路都得八个丫鬟扶着?” “呵呵,那倒也不是”小满讪笑的挠挠头:“就是……就是觉得你没那么远了,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似的。” 说完,小满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比以前更有……嗯……更有人味儿了!”反正,她觉得这样的侯爷真实、可亲,甚至……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顾溥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晨曦微光中,小满的小脸上还带着睡醒的红晕,一双大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这孩子好像长大些了,心底一股莫明的情绪一动,顾溥收回目光,淡道:“侯爷也是人,是人就要吃喝拉撒睡,有什么好奇怪的,快去洗漱,一会儿该出发了。” “哦!好的,公子”小满笑嘻嘻地跑到井边,打了半盆水,手一碰水就激得她一个哆嗦,“嘶……好凉!” 龇牙咧嘴地快速洗完,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李明远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就看到院中的二人,不好意思道:“顾公子,小满兄弟,起这么早?是我怠慢了。” “李兄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一夜!我们打算先去王家看看王老夫人,李兄可知具体住处?可否为我们引路?” “知道!我知道!”李明远赶紧点头:“王家的住处我很熟,我也正想去看看伯母怎么样了!我这就带你们去!” 三人在路边简单用过早膳,来到庆喜班附近,驾着马车朝城西王家而去。 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临江府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好一副人间烟火味! 第一百一十三章 王家 马车穿过渐渐喧嚣的街市,越往城西走,周遭的院墙也越发简陋。最终,他们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停了下来。 眼前的院落让顾溥和小满都是微微一愣。一圈低矮的土坯墙,一扇略显斑驳的木门,门楣低矮,若非李明远示意就是这里,他们都以为找错了地方。这简陋的一进小院,与王蒙鸢‘色艺双绝、冠绝天下’的名头,以及庆喜班奢华无比的戏园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停好马车,三人站在院门前,小满都不敢相信,这跟自己那破院子不相上下呀:“李兄,这真是王大家的家?” “嗯,是的!”李明远沉重的点了点头:“当初我知道这便是王大家的家时,也不敢相信。他名气那么大,捧场的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光是唱一场,打赏就不下百两,还不算他写曲本子的润笔和戏班的分成……他怎么可能会住在如此……寒酸的地方?”,抬眼扫过前面低矮的院墙,言语里的痛惜转为深深的敬佩:“后来,我才陆陆续续知道,王大家几乎将所得钱财,十之八九都散了出去。城东的‘蒙鸢学堂’是他出资修的,而且专收贫寒子弟;城南的粥铺、城北的药局,每年冬天和疫病时都会开设,也是他背后支撑着;前年临江府下属的洛水县发大水,堤坝冲毁,灾民无数,他一人便捐了五十万两雪花银,用于修筑河堤、安置灾民……他自己,却始终守着这处祖宅,清贫度日。” 小满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还曾说过戏子无情,虽然说的不是王大家,但她也觉得羞愧。一个在台上风华绝代、在台下默默行善的人,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她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和真相! 顾溥深黑的眸子也掠过一丝震动与了然。如此品格,确实当得起‘光风霁月’四个字,也难怪他会写出那般清雅脱俗的词曲。 李明远上前,叩响了门环。 等了片刻后,’吱呀‘一声,木门拉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警惕地探出头来,见是陌生面孔,脸色一沉:“你们谁啊?走错地方了!快走快走!”说着就要关门。 “赵婶!赵婶!是我,明远啊!”李明远赶紧上前一步,凑到门缝前急道。 赵婶关门的手一僵,眯眼仔细看了看李明远,紧绷的脸这才缓和些许,依旧不高兴的将门拉开些:“是李公子啊!你怎么又来了?还带了生人来?”目光审视在顾溥和小满身上来回扫 “赵婶,这二位是王大家的朋友,特意从外地赶来,想探望一下伯母。”李明远连忙解释。 赵婶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侧身让开了:“进来吧,小声些,夫人刚喝了药,这会儿在院子里坐着呢。” “是是是,谢谢,叨扰!”小满赶紧有礼的回道。 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墙角种着些寻常花草,一棵老槐树,一口老井,几方石凳,透着一种朴素的宁静。然而,这宁静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 现在老槐树下一张旧竹椅上,蜷坐着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妇人。身上是半旧的棉布衣衫,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月白色的男子长衫,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早已随着怀中的衣物一同逝去。对进来的几个人毫无反应。 赵婶红着眼眶,压低声音道:“自打被官府赶回来后,夫人就这样了,话也不会说了,人也不认得了,就这么天天抱着公子的衣裳,从早坐到晚。叫她吃饭,她就张嘴;叫她喝水,她就伸手……”赵婶哽咽着说不下去,偏过头扯起袖子擦眼角。 李明远也受了不了跟着抹眼泪:“王老夫人也是一夜白了头,他们……他们居然没让王老人见上儿子最后一面,早早就把王大家给埋了,呜……” “是呀,连街里街坊都没能送公子最后一程,还骂大家是刁民,若要再闹事儿,就要把我们全关起来!”说到这些赵婶牙都咬紧了。 小满的拳头也握得咯咯作响:“简直欺人太甚了!” 顾溥瞟过小满一眼,轻声问道:“赵婶,王兄在出事儿之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有什么人来找过他,他又见过了谁?” 第一百一十四章 异常 对呀,查案来的,怎么光顾着生气和难过了。小满收了情绪开始细细打量起四周。 赵婶被问的也是一愣,疑惑看向一旁的李明远:“李……李公子,这位是?” “哦……赵婶,这是顾公子,跟王大家也是知己,他们还认识京中的大官,可以帮王大家申冤!” “帮……帮公子申冤!!?”赵婶整个身子都激动的开始颤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顾公子,求你,求你,一定要还我们家公子一个公道呀!” 顾溥赶紧去扶:“赵婶,你不要这样,我还是那句话,若王兄的死真是冤案,我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的!” “谢公子,谢公子,老婆子替夫人谢过公子!” “好了,起来吧,赵婶,我们坐一下聊聊!” “好好好!”赵婶挽起袖口抹过眼角:“公子别嫌弃,我们就在这里坐坐吧!稍等,我去沏茶!” 大家围坐石桌前,看着旁边呆傻的王母,都不免心生感慨。 小满转了一圈回来,坐到旁边问道:“赵婶家也是住附近?” “哦,没,我不是临江府人,我洛水县的,前年家里糟了灾,男人和孩子都没了,我就一个人流落到这里,差点就死在了街头,是公子开的药铺救了我,又见我一人孤苦,没处可去,便让我来家里,说是跟他母亲做个伴,实际上就是给我口饭吃,有个安身之所!” “嗯……那赵婶王兄出事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赵婶皱眉,努力的在记忆里搜寻:“公子他性子向来安静,在家里话也不多,除了与夫人聊聊天,大多时间都在自己房里看书、写曲谱。要说异常……老婆子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什么特别的。” “那王大家之前有见过谁或是谁来找过他?” “这……”,赵婶想了想,摇摇头:“公子从来不把戏班里的人往家里带。他在戏班也有住处,一个月也就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也待不久,看看夫人,说几句话,有时拿几本书或者曲谱就走了。他出事儿前那几日,压根就没回来过。所以……他见过谁,谁找过他,老婆子我是真不知道。” 小满的心不由地往下沉,看来王大家的家人对他的事儿也知知甚少。 气氛凝滞,赵婶忽然:“啊”的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等等!小哥这么一提,老婆子我倒想起一桩事儿来!大概……大概在一个月前吧?对,就是一个月左右!有一日下午,有个女子寻到家里来了,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戴着帷帽也看不清脸,但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就有好几个,还抬着两个挺沉的礼盒。” “女子?”小满和李明远异口同声,都提起了精神。顾溥也眸光一凝看向赵婶。 “是啊,她说仰慕公子才华,特来拜会。我说公子不在家,她就让下人将那俩礼盒搬进院子,我哪敢收啊,公子从不收这些的。我好说歹说,她身边一个管事嬷嬷当场就发了火,让我不要不识抬举的,最后还是把那两个礼盒硬放在了院门口,就带着人走了。” “后来呢?” “后来公子晚上回来了,我跟他说了这事儿。他听完,脸色就……就有些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公子走时就把那两盒东西带走了!其他就没什么了,对了,李公子、张班主也来过几次的,这算不算异常”赵婶指着一旁的李明远。 “啊!我……我我来是给王大家送画的”李明远急急解释。 “对,李公子来都还带着画卷!” “呵呵,是吧,我……我说都是真的” 小满无奈朝着他笑笑,低眉垂眸,女子?有钱女子?一月前?淤青……这些有关系吗?若有,又有什么关系呢?抬头看向顾溥,两人同时会意的点头!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进戏班! “什么,你们要进庆喜班?”,出了王家,顾溥就说了他们打算,却惊的李明远怔怔看着他们:“你……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兄难道不觉得这庆喜班有丝不对劲儿吗?” “不对劲儿?哪里不对劲儿了?”李明远困惑地眨眼,努力想着以往自己见到庆喜班的种种,越回忆好似庆喜班真的到处都透着古怪:“咝……经顾公子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庆喜班好像真的有点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了?”小满急着追问。 “嗯,究竟是不是不正常我不敢确定,但我觉得至少是有违常理的” 李明远摸着下巴回忆道:“其实庆喜班里,像王大家那样男生女相、容貌昳丽的伶人,有七八个之多!” “这么多?” “嗯,最重要的是其中有两位,论样貌身段,几乎不输王大家,唱功也是极好的,一个叫‘秋海棠’,一个叫‘琴心月’。王大家还在时,对他们颇为看重,有时排戏还会亲自指点,有时还带着他们上台,颇有提携之意。我们都以为假以时日,这二位必能成大器。” 说到这里,李明远脸上也露出不解之色:“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王大家出事后,张班主放着现成的、功底扎实的秋海棠和琴心月不捧,却偏偏力排众议,硬是把那个原本只是二路旦角、唱功平平的玉芙蓉给推上了头牌!这玉芙蓉嘛……样貌是有些,可比起那二位,总觉得少了点灵气和底蕴,撑场子的大戏更是欠些火候。大家都私下议论,说张班主简直是鬼迷心窍了!砸庆喜班的牌子!” “放着好的不捧,捧个次的?这张班主图什么呀?难道这玉芙蓉跟他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小满脑子里已闪过无数话本里的桥段。 顾溥眸光微动,沉声道:“张班主可以不顾庆喜班的将来,那这个玉芙蓉身上就有必须让他这么做的理由!” “对,顾公子说的对,庆喜班里头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门道,张班主这举动,太反常了!” “那李公子对这玉芙蓉了解几分?” 李明远摇了摇头:“这玉芙蓉我以前也没见过几面,他的事儿我是一点不知道!” “这就更得进去看看了!”小满一听,更是铁了心要混进庆喜班查个究竟,“李兄,你快说说,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混进去?” “进庆喜班……嗯?”李明远围着两人转起圈来,上上下下打量个遍:“顾公子气质非凡,但样貌过于英武只能做个武生”,看向小满则皱眉道:“小满兄弟,怕只能打个杂了!” 小满一脸黑线看着他:“我有那么差吗?” “呵呵……不差,不差,只是要上台确实欠了些!”李明远打着哈哈解释 “好了,正事要紧!李兄,我们不需要上台,只要能进去就行,还必须要快,最好今天下午!” “啊,这么急!” “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在此停留,需要尽快解决这里的事儿” “这……这样呀!”虽然心里有些惊讶,但李明远也没追问,一面之缘就已为王大家做到如此,这也是王大家的福气了,“等等,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李明远蹙眉咬着指甲又开始转圈,几圈下来,小满的头快被他转晕了。这位兄弟到底行不行呀,刚想开口,李明远行眼睛一亮,兴奋道:“有了!我想到一个人能帮我们!” “谁?”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进戏班2 顾溥与小满两人换了一身行头,站在庆喜班后门台阶下,等着…… 小满左右看一下,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公……哥,李公子说的那个老刘头靠谱吗?这都去了那么久了?” 为了掩人耳目,按李明远的计划,他们现在扮成过来投奔他的亲戚,李明远给他俩在庆喜班找找活儿。 “能以这种方法进去最好,人没有防备说的话八九都会是真的,如若亮开身分来查,目前看来,这案子牵扯不会太浅,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有结果!” “嗯,公……那个,哥说的对!这口改的我真是废舌头”小满报怨的砸巴嘴。 片刻后,院里终于传来脚步声,两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听动静不只一人的脚步。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李明远陪着个穿着灰色短褂、酒糟鼻、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老头走了出来。 “刘哥,你看,就是他们俩!”李明远赶紧指着台阶下的顾溥和小满,“我表兄顾言,表弟小满,两人长得都精神吧?” 老刘头迈着八字步下了台阶,小眼睛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目光落到顾溥身上时,明显一顿,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啧啧” 两声:“哟,这当哥哥的……模样气度是没得说,虽穿着破旧,可这通身的气派,瞧着可不像池中物啊。”他混迹戏班多年,眼毒得很,寻常人哪能有这般挺括如松、不怒自威的架势。 顾溥赶紧拱手道:“谢刘管事谬赞,小的曾在军中服过役,后来受了伤,就回乡了!上阵杀敌不行了,但干活没有问题,我也识文断字” “哦,原来如此,我说嘛!”老刘头很是得意自己料事如神的感觉。随即瞥向旁边的小满,撇了撇嘴:“这小的嘛……就普通了点,扔人堆里找不着,也就那双眼睛还成,瞧着还算机灵。唉,算了算了,既然是搭着来的,就当买个添头吧。” 小满一听,心里就翻了一百个白眼,真是势利眼的老酒糟鼻!你才是添头!你们全家都是添头!脸上却堆着笑:“刘管事真是慧眼识珠,我哥那在我们村里头也是一个好后生,我嘛,呵呵……虽然笨点,但我有力气呀,肯干活,跑得快!” “哈哈哈,小子瞧着不行,嘴倒挺会说的!唉,不过,咱们庆喜班在临江府那是这个”老刘头坚一大拇指得意道:“能来咱们这里听戏的都是达官贵人,可不什么阿猫阿狗想进就能进的” “呵呵,刘哥,刘哥!”李明远赶紧上扯过他的手,一锭不小的银子就滑进了老刘头手里:“刘哥,我这两个亲戚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往后还得全靠您多关照、多提点!这点小意思,给您打酒喝!” 老刘头手心一沉,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褶子立刻笑成了菊花,刚才那点挑剔也跟着烟消云散。将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李明远的肩膀:“好说好说!李公子的亲戚,那就是我老刘的亲戚!放心,交给我了!”转头对顾溥和小满招招手,语气都和蔼不少:“成了,你俩跟我进来吧!记住啊,进去后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戏班子里规矩多,冲撞了角儿们,我可保不住你们!” “是”顾溥微微颔首 “是是是,一定听刘管事的!”小满连忙应声。 老刘头满意转身,推开那扇斑驳的后门,一股混杂着脂粉、油彩、汗水和陈旧木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跟紧了!”老刘头招呼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是”两人互视一眼,一前一后,跨门而入。房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入眼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堆放着些箱笼杂物,隐约能听到前面传来咿咿呀君呀吊嗓子声和零星的乐器调音声。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分活儿 昨晚在前面就知道这庆喜班大,真正走进来,才知这“大”字背后是何等的规整与戒备。 老刘头背着手,一边慢悠悠地引路,一边絮叨着规矩:“咱们庆喜班,分前、中、后三进。这后头,是下人房、厨房、杂货库,还有你们这些新来的暂时落脚的地儿。中间嘛,是练功房、乐师房、画室、衣箱道具库,角儿们平日排练、师傅们做工都在那儿。最前面,临着街的,才是戏台子和看客们的座儿。” 穿过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后院通道,来到了中院。这里果然宽敞许多,隐约能听到不同房间里传出吊嗓子声、乐器练习声,还有画师指挥学徒搬运布景的吆喝。人来人往,比后院多了不少生气。 路过中院深处一月亮门前,顾溥和小满不由目光一凝。门里修得比别处都精致些,但门前一左一右杵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抱臂环胸像两尊门神,眼神警惕盯着每个路过的人。 “喏,瞧见没?”老刘头用下巴指了指那边,压低声音道:“那儿头,就是角儿们住的院子,清静,也安全。没得里头允许,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这可是班主特意立的规矩,怕人打扰了角儿们歇息,也防着些不懂事的戏迷溜进去。” 保护?顾溥眼底闪过一丝疑虑。这阵仗,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更贴切。 小满也是心里直嘀咕,哪个戏班子会给自家台柱子住的地方安排这般森严的守卫?偷偷和顾溥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庆喜班,果然有鬼! 老刘头似乎也不愿在这院门口多待,领着他们匆匆绕过中院,大致指了指乐师房、画室等地,就又回到了后院。 “行了,规矩差不多就这些。”老刘头停下脚步,转身重新打量起顾溥,显然对他军中受伤退役还能有这般气度很是满意,点了点头,“顾言啊,你这身板模样,放在后院打杂可惜了。正好前院护院那边缺个机灵点的人手,你还识文断字,眼神也正,就去前院吧。” “是,全凭刘管事安排。”顾溥赶紧拱手应道。这安排正好。前院三教九流,消息来源广,他也正想看看究竟有谁能坐上那三栋小楼 “你小子嘛……”,老刘头摸着下巴看向小满,挥手道:“你就在中院和后院打打杂,哪里缺人手就去哪里帮忙,搬个布景、送个茶水、跑跑腿都成,手脚麻利点,别偷懒!” “哎!好嘞!刘管事您放心,我肯定哪儿需要就往哪儿钻,绝不给您丢脸!”小满忙不迭地应下,心里乐开了花。这差事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活动范围大,自由度也高,正好方便她暗中查探。 “行了,都好好干,别给我惹事儿!你,过来一下!”一个杂役丢下手里活赶紧跑了过来:“刘管事” “去,把他带到前院曾护院那儿报到!” “是!”杂役抬眼看了看顾溥:“走,跟我来吧!” “是,有劳小哥!”顾溥走时,深深看了小满一眼,虽未言语,但眼神里意味明显:见机行事,安全为上。 小满明了的点点头。“好了,你去忙吧!” 老刘头背着手晃悠着走了。 小满朝几个看向自己的人笑了笑,捡起边上一堆东西:“请问这个要放哪去?” 见没人理自己,又看了看手里东西:“那我放道具房了?” 几个偏头看了她一眼,都偷偷的低笑,也没人搭话。 没人说话正好了,呵呵……小满抱起一捆棍棒刀叉朝着道具房而去,路过刚才的月亮门,斜瞟一眼,两个大汉的目光好像就甩在了自己脸上,小满赶紧脚步飞快的朝前走,这可怎么进去呀! 刚将手里的东西归置好,就听到梆子声远远传来,申时正了,这该要准备上客了。果然,刚刚还平静的院子,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前院喧闹声渐起,伙计们在做最后的清扫和准备,准备迎客。中院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伶人们匆匆赶往化妆间,乐师们抱着乐器疾步走向乐池,杂役们扛着东西小跑着穿梭,道具间一下涌来十几号人,纷纷找着今天要用的东西,拿起就往外跑。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碌,心中一动,拎起一杆长枪混进人堆里,就朝前院而去。路过那个月亮门时,故意被枪绊了一下:“唉哟!” “你这新来的,怎么这么笨,滚一边去,耽误开场,小心你屁股!” “是是是,小哥,你先走,我这膝盖痛,我看看,一会儿就去,定不会耽误角儿们的事儿” “哼!” 小满捂着膝盖退到靠墙站着,“咝……痛死了,痛死了” 俩看门的晲了她一眼,没什么反应,继续看着来往的人。 偶尔有丫鬟仆役端着东西进出,也都需要简单盘问或出示对牌,这也太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软禁 小满一瘸一拐地抱着枪,慢吞吞地往前院而去,看来,只能等天黑再来试试了……心里正琢磨着怎么进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吵闹声。 小满弯腰揉着膝盖,朝那边瞟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水蓝色绸衫、面容清秀却满脸怒气的年轻男子,被护院伸臂拦在院内。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要关到什么时候?” 这是谁?长得还真是俊秀!小满也忍不住地多看了两眼。 两名护院面无表情地挡着路,任他如何斥问,都一声不吭。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哼”年轻公子狠狠瞪一眼,愤愤甩袖转身回去。 还真是软禁呀?那软禁的都有谁呀?会不会是李明远说的秋海棠和琴心月,那刚才那个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个呢?小满正想得入神,就见另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院内踱步而出,一身簇新的粉色暗纹长衫,身段风流,眉眼间自带几分慵懒。 小满正疑惑这又是谁?秋海堂、琴心月?估计又得被拦了,却见两守卫竟微微躬身,退到了一旁,让开通路,态度恭敬。 男子嘴角微勾,扫过两护院, “哼!”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这才迈着方步,施施然朝着中院的化妆间方向走去。 小满有了几分猜想,抱着枪,赶紧往前院方向而去。前院已点起了灯,桌椅摆好,护院们分散站立。匆匆扫了一圈,并未看到顾溥的身影,算了,先查了再说,急急地在前院绕了个小圈,又抱着枪朝中院而去,刚走近化妆间的回廊,就听到里面传来斥骂声和隐隐的啜泣声。 “没用的东西!手这么重,是想划花我的脸吗?你这贱手也配碰我的脸?!” “芙蓉大家息怒,息怒!小的不是故意的,是……是这粉扑……”一个小化妆师傅哭着辩解道。 “还敢顶嘴!张班主呢?把张班主叫来!我看这庆喜班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我身边凑!” 原来这就是玉芙蓉呀,这台柱子就是蛮横呀!小满赶紧将长枪靠墙放倒,顺手从旁边晾晒的架子上扯过一块抹布,擦拭起回廊的窗棂和栏杆,耳朵却竖得老高。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张东贵闻讯赶了过来。经过小满身边时,眼角余光扫过她,脚步却未停,径直掀帘进了化妆间。 见人进去,小满擦窗棂的动作慢了下来,身子也往窗边靠了靠。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 “哎哟我的祖宗呀,这又是怎么了?眼看就要开锣了,怎么又闹起来了?” “班主!你看看他!笨手笨脚的,粉都弄到我眼睛里了!我这嗓子、这脸,可是咱们现在庆喜班的招牌,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他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您消消气,我回头就罚他,重重地罚!”张班主安抚拍子拍玉芙蓉的肩,对一旁小师傅喝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换王师傅来!” “是!”一阵窸窣声远去,房间里也安静了下来。 张班主压低声音道:“芙蓉啊,你也收敛点脾气。眼下……风头还没完全过去,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玉芙蓉言语轻蔑抬眼看向张东贵:“张班主,你别想用那事儿来压我,我与那件事儿有半点关系吗?嗯?有吗?” 张东贵脸上的横肉跟着抽了抽,旋即笑道:“呵呵,没,没有,咱们怎么可与那种事有关呢,咱们都是本分人!” 玉芙蓉满意地转过身子,对着镜中的自己描起眉来:“班主,小心祸从口出!” “是是是,那你赶紧画,我得到前院去了,今天大人可要来听你的戏!” “知道了,要不我能那么早过来,去吧,我自己有安排!” “是是是,你忙!”张东贵退出房间,跨出房门那一刻,眼里的厌恶是压也压不住,瞧跪在地上擦栏杆缝隙的小满,喝到:“滚一边,到这里显什么眼,你算什么东西!” “是是是”小满低着头赶紧跑出院子。 第一百十九章 江蓉 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庆喜班门前已是车马辚辚,灯笼高挂,衣着光鲜的宾客们谈笑着络绎入场,一派繁华喧嚣。 班主张东贵站在门口,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脸上堆着笑,目光却不时扫向街头。 一辆雅致却不失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近,在不远处停下。张东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笑容更盛,赶紧整理一下衣襟,快步迎了上去。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的贵妇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走下马车。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人上的疏离。这位正是临江府无人不知的寡妇——江蓉。她的夫家陈家乃是临江府巨贾,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可以说这半个临江府都得姓陈,可惜陈老爷身有隐疾,未能留下一儿半女便撒手人寰,将这泼天富贵尽数留给了年轻貌美的续弦夫人江蓉。令人称奇的是,这江蓉并非只会享乐的柔弱女子,她手段精明,魄力十足,硬是撑起了陈家偌大的家业,让那些原本想看笑话和有所觊觎的族亲和外人都闭上了嘴。 然而,关于她的风流韵事也在坊间传得几乎人尽皆知。都说她年纪轻轻守了寡,空有万贯家财却无人慰藉,府里养着几位貌比潘安的面首,个个都是她精挑细选来的。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她对已故名伶王蒙鸢那份近乎痴迷的‘情有独钟’。以往但凡是王蒙鸢登台,她几乎是场场不落,一掷千金打赏不说,还曾数次私下邀约王蒙鸢泛舟湖上、品茗论艺,这在当时可是引来了不少猜测与非议。 “哎哟,江夫人!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张班主躬着身子,笑容满面地行礼。 江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是由丫鬟扶着,径直往园内走去。张班主连忙在前引路,将她引向那三座正对戏台的小楼。 江蓉习惯性地朝中间那栋小楼走去,张班主赶紧上前解释:“夫人恕罪,中间那栋,今日被……被一位贵人预定了,实在腾挪不开。左边这栋景致也是极好的,委屈夫人暂且在此歇脚。” 江蓉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满地看向张东贵。 张东贵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耳语了一下,江蓉这才松了眉眼,没说什么走进了左边的小楼。 安顿好这位财神爷,张班主暗暗抹了把冷汗:“夫人,稍坐片刻,小的失陪一下!” 江蓉眉眼都没抬的挥挥手:“去吧!” “是是是”张东贵一点不敢耽搁,匆匆下楼,赶往门口小跑而去。 戏尚未开场,小楼内熏香袅袅。江蓉无聊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的一派忙碌影像。 这时,两道目光不期而遇,江蓉整个身子都是一怔,他穿着护院服饰,身姿却挺拔如松。楼下灯火阑珊下,男子的面容看得并不十分真切,但那双眼睛在晃动的光影中,却如寒潭般深邃。他站在那里,明明穿着低等,周身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久居上位的威严感。 这种独特的气质,江蓉只在极少数真正的权贵身上感受到过,绝非一个寻常护院所能拥有。王蒙鸢是清冷孤高,如雪山之莲;而楼下这人,却像是隐在鞘中的利剑,沉静之下是迫人的锋芒。 顾溥收回视线,垂眸继续巡视,身影也渐渐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江蓉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压下心中的异样。侧头对身后秋和道:“去,打听一下,楼下那个护院……是什么人?何时来的?” “是,夫人。”秋和会意的悄声退出了雅间。 江蓉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熙攘的人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戏台上的锣鼓已经敲响,预示着戏即将开场,但她此刻的心思却已完全不在台上了。 第一百二十章 严加管教 顾溥借着巡查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朝着大门方向靠近。他想知道,这能让张班主如此战战兢兢相迎的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刚绕到前院通往前门的廊下,就见两辆颇为气派的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庆喜班大门前。前面一辆先下来一人,是身着四品官服的临江府知府刘青松。腆着微起的肚子,笑得恭敬而谄媚,快步走到后面那辆更大、更奢华的马车旁,垂手侍立。 张东贵更是早就候在车旁,腰弯得几乎要折叠了。 车帘被随从掀开,一个身着藏青色常服、年约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缓缓踱下车。 顾溥看到那人脸时,瞬间眸光一凝:方世光?他怎么突然来临江府了? 此人便是当朝工部侍郎,官至三品!顾溥与他在京中有过数面之缘,知其虽出身寒门,但能力不俗,尤善钻营,是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这次来这里难道是巡查地方水利工程的? 眼见刘青松和张东贵簇拥着方世光往园内走来,顾溥迅速转身,将自己隐入廊柱的阴影之中,快步离开。 转身的刹那,方世光似乎心有所感,目光朝顾溥刚才站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这背影……莫名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大人,您看什么?” 张东贵见方世光目光投向那边,连忙顺着视线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廊角和消失在捌角的衣摆,赶紧解释道, “哦,那是咱们戏班新来的一个护院,许是在巡查。乡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小的回头一定严加管教!” 方世光收回目光,没再多问,淡道:“无妨。” “大人,这边请!”在两人的引导下,三人径直上了中间小楼。 “二位大人,稍是休息一下,小的这就下去准备,开完场,便是玉芙蓉的《春江录》” “嗯,你下去吧!” “是!”张东贵躬身退了出去。合上房门那一刻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急急下了楼。 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刘青松坐在一旁陪着。方世光端起刚刚沏好的香茗,轻轻吹了吹浮沫,似随意问道:“刘大人,听闻……那位王蒙鸢的老母亲,前些日子还在你府衙门口跪着?” 刘青松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茶盏,连忙躬身回道:“回方大人,确有其事。那老妇人痛失爱子,一时想不开,下官已派人好生劝慰,并将其送回家中安顿好了,绝不会再让她出来扰乱视听,请大人放心!” “嗯,”方世光抿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安顿好了便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确是人间至痛,心里难受,也是情有可原。唉,王蒙鸢此子,确是梨园百年难遇的奇才,琴棋书画,词曲唱腔,无一不精,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是是是,方大人所言极是!王大家之才,下官也是深感惋惜,奈何天意弄人……”刘青松赶紧附和,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 方世光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他,话锋一转:“哦,对了。本官还听闻,刘大人你的千金,似乎也是王蒙鸢的戏迷?而且……情绪颇为激动,甚至扬言要上京去敲那登闻鼓,为王蒙鸢鸣冤?” ‘嗡’的一声,刘青松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脸色煞白,冷汗真冒:“绝无此事!方大人明鉴!小女年幼无知,平日里是爱听些戏文,但也只是闲暇消遣,绝不敢有此等狂悖之言!下官……下官已严加管教,她若敢踏出府门半步,下官必定打断她的腿!” 方世光嘴角微勾,笑着摆了摆手:“刘大人言重了!女儿家对于情情爱爱的就是喜欢瞎琢磨!” “是是是,下官下去定严加管教” “嗯……,这令嫒年岁也不小了吧?还是早些寻个合适的人家嫁了,相夫教子,也就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去想些不该想、做些不该做的事了。你说呢?” 刘青松拭着额头的汗,“是是是!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回去就抓紧办理!” 方世光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楼下已然开锣的戏台。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角儿 夜色渐浓,庆喜班内灯火璀璨,如同白昼。戏台水榭上,丝竹管弦之声愈发急切,正戏即将开场。 顾溥隐在前院廊柱的阴影下,目光扫过中间那座小楼。方世光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也卷进了这桩案子里…… 这时,满堂灯火更亮了几分,锣鼓点密集响起,伴随着悠扬的笛声,一个身着华美戏服、身段窈窕的旦角翩然登场,正是名角玉芙蓉,他今日饰演的是《春江录》中那位因战乱与爱人分离的大家闺秀。 “月照春江水,粼粼泛银辉。独立小桥风满袖,望断天涯人未归……” 玉芙蓉唱腔婉转柔媚,眼角眉梢带着丝丝哀愁。水袖轻抛,步履盈盈,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引得台下不少看客,尤其是那些并非王蒙鸢铁杆戏迷的新贵们纷纷喝彩叫好。 中间小楼里,方世光微微颔首,颇为满意道:“这玉芙蓉,虽不及蒙鸢清雅入骨,倒也别有一番娇媚风味。张班主,倒是会调理人。” 张东贵连忙躬身回道:“大人谬赞了!都是玉芙蓉自己肯用功,也是托了大人您的福气!” 然而,在台下一些老戏迷,以及后台的一些人耳中,这唱腔却变了味道。 小满正假意抱着一叠戏服往院里送,路过乐师房附近时,就听到里面两个老乐师一边操琴,一边低声嘀咕。 “唉,这调子是王大家的调子,词儿也是王大家的词儿,可这唱出来的味儿……怎么就跟掺了蜜糖似的,腻得慌?”一个老乐师摇头叹息。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接口,语气不满, “王大家唱这《月照春江》,那是望穿秋水的清愁,是骨子里的相思,听着让人心头发酸。到了这位嘴里,倒像是小姐思春,徒有其形,未得其神!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本子!” 小满放慢脚步,竖着耳朵听着。 “哼,何止是糟蹋!我听说,张班主已经把《春江录》好几个本子都算在玉芙蓉名下了,对外只说是玉芙蓉‘深得王大家真传’,正在‘整理完善’王大家的遗作!我呸!这不就是明抢吗?”老乐师越说越气愤。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同伴赶紧制止, “现在班主捧着玉芙蓉,又有上头贵人看着,这庆喜班,以后怕是只有玉芙蓉,没有王蒙鸢喽!连名字都不让多提!” 吃相也太难看了吧,抢了头牌的位置不说,连王大家的心血之作也要霸占! 小满抱着戏服悄悄挪到通往后台的帘幕边,借着缝隙往里看。 只见后台化妆间几个同样穿着戏服,在戏里扮演配角、跑龙套的年轻角儿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唱得这般浮夸做作,也配动王大家的《春江录》,我曾经听过王大家与玉哥细细讲过每一句词,每一个腔,都有其风骨。他玉芙蓉懂什么?不过是个依样画葫芦的傀儡!”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班主一心要捧他,连……连王大哥的本子都能强行划到他名下。我们这些人,能安安稳稳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争什么?小心被像秋哥与月哥一样……” 话说到一半,几人都打了个寒颤,瞬间噤声,各自散开,不敢再多言半句。 小满抱着戏服悄悄退开,朝着中院移去。 台上,玉芙蓉一曲唱毕,姿态优美地施礼,台下掌声雷动。他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中间那座小楼,看到窗前隐约的人影,嘴角忍不住得意地上扬。 前院的顾溥,也悄无声息地退入到更深的阴影里。 第一百二十二章 秋海棠 小满躲在靠近月亮门的一丛茂密茶花后,探着头,望着那两座跟个石尊似的护院。这二位都不拉屎放屁、打个盹吗?真是一动不动呀?……正苦想该怎么溜进去,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轻拍了一下。 “唔!”小满吓得魂飞魄散,一只温热的大手一把捂住她的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出声,是我!” 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猛地落回原地,小满不满地嘟囔,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扫过掌心,顾溥心中一凝,慌忙松开手,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 “公子,你下次再这样吓我,我就咬你了!” “废……废什么话,走!”尴尬的将掌心擦过衣摆,顾溥径直朝着阴影深处走去。 怎么了?自己也没说什么呀?小满嘟着嘴跟了上去。 两人借着树木和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院子后面。这里围墙稍矮,但也非轻易能翻越。顾溥打量了一下,本想伸手搂过小满的腰,反手拎起她衣领,足下一点,腾空而起。 又拎衣领,不是说好不拎的吗,都来不及反抗,两人已稳稳落在院内。 小满不满地整理着衣服:“公子,说好不拎衣领的,你又拎,哼!” 顾溥没有理会她的抱怨,扫过一院的静谧,整个院子只有靠东边一间厢房透着灯火。 低头看着眼前的人道:“这院里没有暗卫,你先在这里看看,我还需要去另一个地方,一切小心为上,晚些我过来接你,不可冒险,知道吗?” “哦……好!”本想问侯爷要去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感觉有点僭越:“那公子小心,我知道分寸的!” “嗯,我快去快回!” “好!” 顾溥拍拍她的肩,足尖再是一点,两个腾挪就出了院。小满望着消失的身影,心里莫明有点空空的。立即反应过来,赶紧甩了甩头:宋小满,你失心疯了吧!查案去! 蹑手蹑脚地来到那间亮灯的房下,伸出手指添过舌头,将窗棱上的纸给捅开,透过小孔朝里看去。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个男子坐在榻边拿着书翻阅着,这正是下午试图冲院未果的俏郎君。 小满看了一会儿,没瞧见其他人,放心地移到门口,整了整衣服,这才将房门推开。 听到动静,秋海棠抬头看向门口,见陌生面孔又是一个杂役装束,轻嗤道:“呵……张班主这是何意呀?” “呵呵,公子我……”小满话才刚开口,就被秋海棠手中的书给拍断在桌上,秋哥理着衣袖,问道:“班主想好让我秋海棠怎么死了吗?是悬梁自尽,还是投井溺亡?或者……再来一次‘失足坠楼’?唉,倒也省事,正好可以王大家做个伴。” 小满闻言,心中一惊!原来他就是秋海棠,听这话知道得不少。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解释:“秋……秋大家,你误会了!我不是张班主派来的!我是来查王蒙鸢王大家坠塔真相的!” 秋海棠刚拿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几滴,霍的抬头,目光锐利地盯向小满:“查王大家?就凭你?一个杂役?”,旋即冷笑道:“张东贵现在玩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派你这么个生面孔来诈我?怎么,想套我的话,看看我还知道多少,好一并清理干净?” “不是的!你听我说!”见他不信,小满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语速飞快道:“我不是真的杂役!我是混进来的!王大家绝非醉酒坠亡,因为他从不饮酒!而且他出事前身上有伤,脖颈手腕都有淤青,对不对?” 秋海棠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茶杯都被掀翻,茶水顺着桌沿滴滴嗒嗒往下流:“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是谁派来的?” 小满见他态度松动,心中稍定:“我是谁派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不相信官府的结论,想要查明王大家遭遇不测的真相!” 秋海棠愣住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良久,才苦笑着摇头:“查?没用的……你们斗不过他们的。趁还没被发现,赶紧走吧。” “为什么这么说?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至少比坐以待毙强呀!” “试试?哼,试试,琴心月试过了,结果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试过了,结果就是被关在这里,连大门都出不去!那些人……他们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这庆喜班,早就不是唱戏的戏班子了,它是……它是个吃人的魔窟!”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玉芙蓉 小满上前一把抓住秋海棠的手臂,质问道:“你说什么,琴心月也不见了?怎么不见的,还有你说的他们,他们是谁?” 秋海棠身子一僵,眼中闪过恐惧,嘴唇哆嗦道:“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就当我没见过你,求你了!” 小满心中更急,知道触碰到事情的关键,但此时若问不出什么,下次恐怕更难有机会。正想再努力劝说,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心中一紧互视,小满松开手左右看一眼,指着前面的大衣柜:“秋大家,借衣柜一用” “哦,那……那快,快躲起来!”秋海棠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拉开床榻边的榆木衣柜:“快进去,别出声!” “嗯”小满矮身钻了进去。衣柜里空间尚可,挂着十几件质料不错的衣服。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光,这秋海棠衣服喜好这么唯一的,居然全是同一个颜色,手指滑过这些面料,一丝疑色却在眼底升起……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不客气推开。 小满松开手里衣衫,透过缝隙朝外瞧去,就见玉芙蓉被两个提着灯笼小丫鬟簇拥着,步履摇曳地走了进来。似乎是刚唱完戏回来,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浓妆,眼尾飞红,更添几分妖娆媚态。这应该是准备回自己房间沐浴更衣,路过这里进来耀武扬威一番。 秋海棠却好似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拿着抹布擦着矮几上的茶渍。 “哟,秋大家这是亲自做上洒扫的活儿了?” 玉芙蓉缓步来到秋海棠身边,绕着他走了半圈,轻嗤:“啧啧啧,瞧瞧这可怜见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今又何至于连个端茶送水、铺床叠被的下人都使唤不动,唉,真是凄凄惨惨戚戚呀……” 玉芙蓉翘起一个兰花指,莲步轻移转圈,做了一个望月。 秋海棠捏着抹布的指节泛白,却依旧没有吭声,仿佛将旁边的人当空气。 玉芙蓉最恨的便是他这看似清高、实则故作姿态的模样!猛地起身凑在秋海棠耳边,语气带寒意道:“怎么?在我面前还装上冰清玉洁了?秋海棠!收起你那套,你背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下作手段,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嗯?哈哈哈”,见秋海棠整个僵在那里,玉芙蓉满意替他拍了拍肩头的灰:“大家不过都是在这名利泥潭里打滚求存的戏子,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真当自己王蒙鸢第二了,给谁看呢?啊?!要真有那本事,你也找个高点的地儿,比如栖云塔,来证明你的风骨!去啊!” “你——!!!” 秋海棠脸色惨白,手指颤抖指着他,可除了一个‘你’字,却再也发不出第二字。 “哼!废物!”玉芙蓉轻蔑地甩袖而去,“好好擦你的桌子吧,秋‘大家’!” 房门被重重带上,发出一声闷响。秋海棠喘着粗气跌坐了回去。 柜内的小满却整个人僵在那里,难道王蒙鸢真可能是自己跳下去的?为了证明风骨?又向谁证明?玉芙蓉到底握着秋海棠什么把柄?对了,还有琴心月也失踪了?去哪儿了?……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个案子,远远比当初自己想复杂的多? “出来吧!” 小满推开衣柜门,走了出来,还没开口,秋海棠抬头看着她:“你也听到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下去吧!” “可……” “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秋海棠厉声喝道。 小满望着他满眼通红的瞪着自己,无奈的点了点头,来到门边,朝垂头坐在榻边愣神的人道:“秋大家,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想说,我相信你有苦衷,但至今你也不愿妥协不就是你心里的那份坚持吗?若你改变主意,你就把桌上的兰草放在窗下,我会找机会找你的,保重!” ? ?感谢书友的票票!!还是求各种票,感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要复验 小满来到刚刚进来时的角落,躲在树影背后。靠着冰冷的墙壁,脑子里的线索却乱成了一锅粥……一道轻微的破风声掠过耳际,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自己前面。 “公……”刚吐一个字, “嘘”顾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手揽过她的腰,足下发力,身形几个起落,如同夜鹰般带着她落在了中院一处堆放废弃布景和杂物的角落。 “没事吧?”顾溥松开手。 “没、没事。”小满连忙摇头 顾溥从怀中取出两本带着官衙朱印的卷册,塞到她手里:“我刚潜入了府衙架阁库,找到了王蒙鸢一案的卷宗和尸格,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看看,尤其是尸格,我还需去前院露个面,晚些再来寻你。” 小满一摸到卷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公子放心!我知道一个地方,下午摸查过,是后院靠近厨房的一个废弃柴房,堆满了旧物,平时根本没人去,我就去那里等你!” “好!一切小心,若有不对,立刻离开。”顾溥看了她一眼,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夜色。 小满紧紧抱着两本卷册,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废弃柴房摸去。 此时前院,左边临水小楼内,江蓉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纤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戏台上还唱得热闹,喝彩声四起,但她却听得索然无味。放下香匙,美目流转,看向侍立在身旁的秋合:“秋合,让你打听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秋合连忙躬身,低声回禀:“夫人,打听过了。那人名叫顾言,自称是外地人,早年在边军服役,上阵杀敌时受了伤,便退役回乡了。据说有些力气,也识几个字,是经人引荐刚来戏班的,目前做前院的护院。他还有一个弟弟,叫小满,在戏班里打杂。” “顾言……边军退役……”江蓉轻声重复着,指尖在榻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边军出身,就有那般贵气和锐利?这说辞,她可不信。那通身的气度,绝不是一个普通伤退老兵能有的。如若他不是普通人,那他为何会出现在庆喜班?…… 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吩咐道:“去,把张东贵给我叫来!” “是,夫人。”秋合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间。 江蓉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楼下的喧嚣,目光不由地搜索着那个名叫‘顾言’的护院。这个时刻,一个身份存疑、气质非凡的人出现在庆喜班,是巧合,还是……与王蒙鸢之事有关?抑或是……冲着她来的? 无论哪种可能,都勾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和警惕。 ***** 小满来到废弃的柴房,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和满是灰尘的杂物。确认四周无人,小满小心翼翼将门口用几个破筐虚掩了一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点亮顺来的油灯,迫不及待的翻开案卷。 案卷记录相当简单,除了通常的案发时间、地点、报案人,还有就是现场的勘查记录,写着:塔门自内紧闭,仅有王蒙鸢鞋印,综上,陈词 写着:王蒙鸢系酒后失足,高空坠落致死,排除他杀! 小满看得心头火起,这结论下得一页纸都没写满。将案牍放到一边,翻开尸格。 仵作笔迹略显潦草,但记录的内容却让小满的眉头跟着紧紧蹙起:“尸身仰卧于塔基西北侧地面,头颅崩裂,脑髓溢出,当场毙,体表多处擦伤、挫裂伤,符合高坠特征。鼻腔、口腔内有残留酒气……” 小满目光一凝!继续往下看:“……尸斑呈暗红色,分布于背腰臀部未受压处,指压稍褪色……这倒是符合死亡时间和姿势。另见:颈部左侧、双侧腕关节内侧,各有陈旧性皮下出血淤青数处,推断为生前外力所致” 小满握着卷册的手微微发紧,所有记录都卡在了最键地方,就没了!这验状做的可真是完美,可处处都只是浮在表面。 她……要掘坟、开棺、复验! 第一百二十五章 看上了 张东贵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将工部侍郎方世光和玉芙蓉送上马车上,刘青松的马车也是知趣地朝另一边驶去。 张东贵哈着腰,两边送着,直到车轱辘声都消失在街角,才敢直起腰来,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应付这些大人物,简直比连唱三场大戏还要累。 这口气还没喘匀,秋合又找了过来:“张班主,我家夫人有请!” 张东贵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姑奶奶怎么还没走呀?舔着笑:“秋姑娘可知夫人找我什么事儿呀?” “班主去了不就知道了,何须在此为为难我一个下人!” “是是是,秋姑娘说的哪里的话,你可是夫人面前的红人,我这就随姑娘一起去,呵呵”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袍,匆匆朝左边临水小楼走去。 江蓉依旧慵懒地靠在榻上,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品着茶,也不急着开口。 张东贵心里打鼓,赔笑道:“夫人今日觉得这新戏如何?玉芙蓉这孩子,还是用了心的……” “用心?”江蓉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张班主,你这‘用心’怕是用错了地方。这《春江录》到了玉芙蓉嘴里,只剩下媚俗讨好,哪还有半分王蒙鸢笔下的清骨?听得人昏昏欲睡。” 张东贵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暗骂这寡妇难伺候,面上却连连称是:“是是是,夫人眼光独到,玉芙蓉毕竟年轻,火候是差了些,还需打磨,还需打磨……” 江蓉懒得听他啰嗦,挥了挥手:“戏文的事儿暂且不提。我刚瞧着你前院新来的那个护院,叫顾言的,倒是有几分意思。” 张东贵一愣:“顾言?哪个顾言?” 秋合赶紧上前解释:“就是戏班今日下午来的新护院” “新护院?”张东贵更是一头雾水:“真是对不住了夫人,近日确实太忙了,戏班人手问题,我都交给了刘管事,我是真不知道咱们这里来一个顾言的护院” “行吧,你去你将他给我带来!今晚让他去我府上守夜!” “什……什么?”张东贵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溜圆。守夜?江夫人这口味变得也太快了吧?以前不是只爱王蒙鸢那种清俊才子型的吗?怎么如今连莽夫都看得上眼了? 江蓉将他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声道:“怎么?我使唤不动你庆喜班的一个护院?” “不敢不敢!”张东贵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夫人能看得上他,是他的造化!我这就去叫他,这就去!”江蓉他可得罪不起,这位可是真正的财神爷,而且背景也十分复杂。 顾溥刚回到前院,就被院头邓护卫找到了。满脸横肉的汉子看着顾溥,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溜溜地道:“顾言,行啊你小子!这才来几个时辰,就被贵人看上了?张班主找你,在东边小楼楼下等着呢,快去吧!真是……脸长得周正就是吃香啊!” 顾溥心中疑窦顿生。被贵人看上?哪个贵人?面上却不动声色,淡道:“邓头说笑了,我这就去。” 来到东边小楼楼下,张东贵果然等在那里,一见他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顾言啊,你的运气来了!上面的江夫人,点了名要你上去伺候!你小子,可要机灵点,好好伺候着!江夫人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用不尽了!要是哄得夫人高兴,往后在庆喜班,我保管你横着走!” 顾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江夫人?是那个富孀江蓉?她为何突然点名要见他,她认识自己?不对呀,就刚才一面,顾溥确认自己从未见此类人,除非她进过顾府入过皇宫…… 不容自己细想,张东贵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上楼。 顾溥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身上服饰,迈步踏上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嘎吱’声,在喧闹的戏班里也格外清晰。 来到房门前,顾溥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慵懒声音。 第一百二十六章 私话 顾溥推门而入。房间内熏香浓郁,布置奢华,只见一个身着华美、云鬓高耸的艳丽妇人正斜倚在窗边的卧榻上,身边站着一个丫鬟。 江蓉在顾溥推门进来的瞬间,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先前在楼下只是惊鸿一瞥,觉得此人气度不凡。如今近距离看来,更是心弦微震。这男子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一双眸子更是深邃沉静,即便穿着这身粗布护院的衣服,也难掩其锋芒!若再换上一身锦衣华服,该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伤兵该有的气质!江蓉心中笃定,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悸动,抬起纤纤玉指,朝着顾溥轻轻勾了勾,红唇微启,声音暗哑诱惑:“过来……近些说话。” 顾溥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平静地迎上江蓉的审视和挑逗,心中飞速盘算着她的意图。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小人顾言,见过江夫人。不知夫人召见,有何吩咐?” 这般冷静且疏离,让江蓉的兴趣反而更浓了。她挥了挥手,示意秋合退到外间等候。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江蓉缓缓坐起身,一步步走向顾溥,在一步之遥处站定,仰头看着他:“吩咐?我一个弱质女流,深更半夜独自在此,能有什么吩咐?不过是……觉得这长夜漫漫,甚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顾溥垂眸,看着眼前这位风韵犹存、眼波流转间尽显媚态的妇人,心中对她的意图已猜到七八分。既然她主动找上门,或许能借此能探听一些有用的东西。 顾溥微微侧身,绕过江蓉,缓步走到房间中央的红木圆桌旁。伸手执起酒壶,从容斟了两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轻轻荡漾。端起一杯,转身,唇角微勾:“夫人既然觉得长夜漫漫,想找人说说话,那小人便陪夫人聊聊。只是干聊无趣,不知夫人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说着将其中一杯酒,推到桌子对面。 江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这男人,有点意思!娇笑着莲步轻移,来到桌边,却并未立即去端那杯酒,而是倚着桌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顾护院倒是会享受。只是,这聊天总得知根知底才有趣,不是吗?你说你在边军待过,不知是在哪位将军麾下效力?又所任何职?我瞧着顾护院这通身的气派,可不像普通的兵士。” 能撑起那么大一份家业的果然非寻常妇人。顾溥端杯浅抿一口,放下杯子,缓声道:“不敢瞒夫人,小人曾在镇北军肖云肖将军麾下效力,蒙将军不弃,做过几年亲卫。” “肖云将军?” 江蓉眸子一亮,“可是那位被誉为‘北地骁虎’,曾在镇北侯顾大将军麾下立下赫赫战功的肖将军?” “正是。”顾溥点头。 江蓉心中疑惑顿时解了大半,不由赞叹一番:“原来是肖将军的亲卫!难怪有如此气度!听闻肖云将军治军极严,麾下精锐更是百里挑一,能成为其亲卫者,必是身手、心智皆为上乘之人!” “夫人过誉,还是肖将军不弃才能有如此机会而已!” “顾护院也无需妄自菲薄,肖将军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能被他看中,而且还是亲卫,莫非……嗯……”江蓉似乎发现了什么,惊讶道:“说起来顾护院你也姓顾,而肖将军又是镇北侯顾大将军的爱将,你这般人才,又姓顾,莫非……与顾侯爷有什么渊源不成?” 顾溥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般,竟低低地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自嘲道:“夫人说笑了,若按夫人这般论法,天下姓李之人,岂不都成了皇室后裔?或许五百年前,小人的祖上与顾侯爷的祖上是一家人也说不定。不过这只能是小人与夫人之间的戏言,望夫人不可传出去,这是要给小人招来天大的麻烦的!”说完,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蓉看着他,笑着坐了下去,端起酒杯也浅饮一口:“这自是我与你的私话,怎么会乱说!” 顾溥看着她,竟一时不知怎么接话,笑道:“不过,刚经夫人这般一提,小人倒觉得,当初肖将军肯提拔我做亲卫,说不定还真是看在我这‘顾’姓的份上,图个吉利也未可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荣华富贵 江蓉听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想要将眼前这个无论是能力、心智还是样貌都远超寻常男子的‘顾言’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欲望。 江蓉绕过桌子,走到顾溥身边,身体几乎要贴上去,仰着头,吐气如兰,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顾言……我也不与你绕圈子了。我看上你了。跟着我,以后你不用再在这戏班里做这低三下四的护院,看人脸色。你只需跟在我身边,伺候我一人便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的家人,我也自会安排妥当,保他们一世吃穿不愁。如何?” “噗……咳咳咳……”顾溥饶是定力惊人,也被这直白露骨的言语呛得差点把口中的酒喷了出来。赶紧侧过头,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抬眼看江蓉时,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真是从未见过如此豪放不羁的妇人! 顾溥面色一肃,起身,后退半步,拱手沉声道:“夫人厚爱,小人感激不尽。但……恕小人难以从命。小人家中已有贤妻,虽不富贵,却与小人相濡以沫,操持家务,侍奉高堂。糟糠之妻不下堂,此等背弃发妻、有辱门楣之事,小人断然不敢为!” 江蓉正过身子,眼中的媚意淡去几分,她纤指把玩着酒杯:“有妻又如何?我不介意。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休了她,或者养在外头,都随你。跟了我,你便是人上人,何必守着那清贫日子,苦了你那‘贤妻’?” “夫人!小人介意!我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或许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能行此等龌龊之事,令祖宗蒙羞!” “噗嗤,哈哈哈……”江蓉被他这番‘豪言壮语’逗得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辱门楣?祖宗蒙羞?顾护院啊顾护院,你真是天真得可爱。等你拿着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砸在他们面前,你看他们是觉得你辱没了门楣,还是觉得你光宗耀祖?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没想到你一个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竟还如此迂腐!生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其他还有什么比握在手里的荣华富贵更重要?” 说着她言语顿了顿,目光幽幽地落在顾溥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结,轻叹一声:“没想到……你竟与蒙鸢一样,都有一份不肯沾染尘俗的傲骨。” 顾溥心中一动,茫然疑惑道:“蒙鸢?” 江蓉拿起酒杯的手一顿,抬眸深深看着他,见他眼神清澈,确实不像知情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涩然道:“蒙鸢……王蒙鸢,一个跟你一样有几分不识时务的傲骨,却命比纸薄的可怜人罢了。”,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许是酒意上头,许是触及心事,话也多了起来,手指把玩着酒杯:“若他当初能听我一句劝,放下那无谓的清高,早早跟了我,又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溥露出恍然之色:“哦!原来夫人说的是那位唱戏的王大家呀!小人刚到在临江府倒是听人提过几嘴,说是……可惜了。但戏班里的人都讳莫如深,不让乱议论,小人也不敢多打听,只隐约听说他是喝醉了酒,不小心从塔上掉下来摔死的。” “不小心?呵呵……”江蓉看着他,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轻笑的摇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刻精美的白色玉牌,放在桌上。 “罢了,我也不逼你。”江蓉看着他,目光恢复如常:“人生苦短,良机难再。这玉牌你收好,若是想通了,随时可凭此物来城陈府寻我。好好想想吧,顾护院,是守着你的‘良心’和‘贤妻’过清苦日子,还是……一步登天,享尽荣华。” 说完,也不再多看他一眼,唤了秋合进来,扶着她的手,袅袅婷婷地离开了房间。 顾溥看着那玉牌,眼神深邃,没想一个王蒙鸢之死竟牵出那么多事儿出来。收起玉牌,朝楼下走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拒绝 顾溥刚踏下楼梯没走两步,就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正着。 张东贵面色不悦道:“顾言!你刚跟江夫人聊了什么?她刚出去不太高兴呀?” 顾溥却是面有难色,又一副欲言又止:“张班主,您……您……唉……我!” “你你你我我我,干什么,有话赶紧说,你知不知道她都是咱们庆喜班的财神爷,连刘知府,都是得赔笑的份,你竟然让她不高兴!” 顾溥一副豁出的样儿,凑近几分道:“江夫人她说……她看上了小人,要小人以后跟着她,以后只伺候她一人,不用再在戏班里干活了。” 张东贵早有所料,没什么表情道:“嗯……这也不什么坏事儿,嗯,那个……那你是怎么回的?” “小人哪敢啊!小人家中有妻室,怎能做这等事?小人当场就拒绝了!” “你……你拒绝了?!”张东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指着顾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你真是……唉!” “江夫人见小人不肯,便提到了王蒙鸢王大家!” “王蒙鸢?”张东贵脸色微微一变,“她提他做什么?” “江夫人说,让小人不要学王大家,别有什么……不识时务的傲骨,免得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她说,若是王大家当初肯听她话,早早跟了她,他还会是傲世梨园姣姣者的人物,也不会出意外了。” 这话一出,张东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惊又怒,几乎是脱口骂道:“这个毒妇!满脑子尽是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真把我这庆喜班当成她的私人窑子了不成?!见着一个顺眼的就想往自己房里拉!拉人也就罢了,还他娘的搞起栽赃嫁祸、危言耸听这一套了?!” 张东贵气的口沫横飞,顾溥也没想到张东贵会这么生气,添油加醋道:“是,小的也是刚来临江府,王大家的事儿也是道听途说了两句,但江夫人的意思是,只有跟了她才能平安” “跟她走就平安了?我呸!放她娘的狗臭屁!真当她有几个臭钱就能在这临江府手眼通天了?妇人就是妇人,眼皮子浅!人家真想捏死她跟捏只蚂蚁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张东贵骂得痛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看了看四周,拍了拍顾溥的肩膀:“你……你拒绝得好!算你小子还有点骨气!跟着她……未必是福气!好好在班里干,亏待不了你!”说完,摆摆手,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顾溥看着张东贵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凝。也不再耽搁,朝着后院走去。 柴房里,小满早已等得心焦,一听到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警惕地将火光罩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满!” 听到这个声音,小满这才松了一口气,挪开罩着油灯的罩子,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抱怨道:“公子!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快把这尸格看出花来了!” 顾溥一走近,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满就皱了皱鼻子,像只小狗在他身边嗅了嗅,暧昧促狭地笑道:“咦?公子,你身上这香味……不对劲哦?快说,刚才是不是去跟哪位佳人花前月下了?把我一个人忘在这儿傻等了!” 顾溥被她问得一怔:“什么花前月下?胡说什么?” “咦……还不承认!” 小满指着他:“公子,你闻闻你自己!这香味,又甜又腻,绝对是上好的女儿香!都快把这满屋子的霉味给盖过去了!” 顾溥这才反应过来,估计刚才在江蓉房间里待久了,身上沾了气味。无奈地抬手闻了闻衣袖,果然一股甜腻的香气,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休得胡言!是江蓉。” “江蓉?哪个江蓉?”顾溥简明扼要地将前院的事儿讲一遍,小满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天啦,怎么会这么复杂呀?又把自己这边的消息捋一遍边讲边画……两人看着地上画出的人物关系图,都不由得重重呼出一口气,真够乱的! ? ?感谢‘不似长安道’的打赏、票票,谢谢!爱你哟!! 第一百二十九章 野鸳鸯 柴房内,油灯如豆,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顾溥和小满蹲在地上,面前摊开着案卷和尸格,地上是瓦片画的人物关系图,线条杂乱,箭头交错。 “公子,我总觉得这案子不对劲。”小满蹙着眉,手指点着地上的名字:“王蒙鸢、张东贵、玉芙蓉、方世光、刘青松、江蓉、秋海棠、琴心月……以前查案,线索虽乱,但只要找到一个破绽,只需寻这个点一路追下去,就会水落石出。这个案子倒好,感觉像是……像是掉进了一个蜘蛛网里,到处都是线头,扯出一个,带出一片,可每一条线又都模模糊糊,好像谁都沾点边,又好像谁都与王蒙鸢的死无关。” 顾溥目光幽暗的扫过那些名字,沉声道:“不错,人人有动机,处处是疑点,却又人人看似无辜……现在就连王蒙鸢的死因,都介于被迫自尽与被伪装成自尽之间……” “公子,感觉一个月都未必能查清,现在只有八天了”小满哭丧着小脸看着他。 顾溥没好气的大手罩在她头顶,转了过去:“有空求我,还不如研究一下案子,时间不可能改了!” “唉,知道了!那公子多久去开棺呢?” “开棺之前我们必须要有铁证在手,若全是猜测便不可以动,如果这个幕后真是方世光,那就必须一击必中,要是被他听到了什么消息,溜回了京城,再想要拿他治罪,事情就会变得更为复杂!” “明白了,我先……” 顾溥耳朵微动,突然抬手示意:“嘘,有人来了!” 小满‘噗’的吹熄了油灯,柴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两人默契地退到身后一堆破旧桌椅后面,屏住呼吸。 片刻,院中传来一阵刻意放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柴房门口。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开门声,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两个偷偷摸摸的身影,一男一女。 “春哥……在这里……不好吧?万一被人发现……”一个女子娇怯怯的声音响起。 “怕什么?这破地方鬼都不来!婉儿,难道……你不想我,嗯……?”一把将身旁的娇软搂进怀里,手不老实起来就往衣服里钻。 “哎呀!你胡说什么呀!谁……谁想你了”婉儿娇嗔的去攘他。 春哥用力将人搂的更紧:“有没有胡说,一会儿就知道了,婉儿我想死你了!” “啊……春……春哥,你慢点,啊……”接着便是一阵衣物摩擦声和两人的chuan息声。 躲在暗处的顾溥和小满瞬间僵住了!这……这两人竟然是跑到这废柴房来tou情的?!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让两人尴尬得无以复加。这对野鸳鸯似乎很情急,竟连铺垫都省了,连门都没关就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纠缠起来。chuan息声、呻吟声、肉体碰撞声在这寂静狭小的空间里被放无限放大,冲击着隐在暗处人的耳朵。 更让顾溥和小满尴尬是,两人动作激烈到滚着滚着,竟然一路滚到了他们藏身的角落边缘!几乎就要碰到小满缩起来的脚!两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女子散乱的鬓发和男子起伏的脊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情yu的甜腥气息。 小满虽然也办案无数,甚至死在妓女身上的都见过,但那时心思全在案子上,何曾如此‘身临其境’观摩过活春宫,而且还是和侯爷一起!就算平日自己再大大咧咧,此刻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瞬间烧得通红,死死咬住下唇,别过脸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墙壁里。 一旁的顾溥也是好不到哪儿去,浑身僵硬,尴尬万分。自十三岁袭爵后,生活便被学业、军务、朝堂填满,男女之事于他而言,更多是听闻,他连个通房丫鬟都未曾有过,何曾有过如此直观体验,而且此刻还与小满一起,如若换成江野或者其他人似乎还好点,此刻,他已经没脑子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换成任何人在身边都会没有现在窘迫,反正他也是脸上阵阵发热。 黑暗中,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紧绷,但谁也不敢动,硬着头皮,度秒如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激战终于平息,男女二人喘息着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 比他们更感觉轻松是暗处的两人,两人都感觉度过生平最长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章 我的图! 婉儿一边整理衣裙,一边低声问:“春哥,我听说……琴心月好像失踪了?都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春哥系着裤带,嗤笑一声:“失踪?什么失踪,我看他是跑了!” “跑了?跑去哪儿了?”婉儿好奇道。 “你忘了刘大小姐啦?” “刘大小姐?!”婉儿惊讶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你是说……刘知府家的若云小姐?” “除了她还有谁?” “她跟琴心月有什么关系?再说若云小姐喜欢是王大家啊?” “切!谁跟你说刘小姐喜欢的是王大家?” “怎么不是,全戏班谁不知道,估计整个临江府都知道了吧。刘知府为此还找过王大家,警告王大家让他自重,若再招惹若云小姐,就让他好看!这当时全戏班谁不知道,要不是班主出面,估计当时王大家就得被关进大牢里!” “你们只看到了表面!”春哥得意搂过那香软的身子。 婉儿不满的推开:“什么不表不表面的,哼,若云小姐整天追着王大家跑,你没看到吗?王大家出事后,她还陪着王老夫人去府衙门口敲鼓鸣冤,闹得沸沸扬扬,说什么要是临江府查不出来,她就要上京去敲登闻鼓!这谁不知道,你现在说什么表面,你们男人就是薄情,哼!” “唉呀,你看你,说别人的事儿,怎么跟咱们扯上关系了,别人薄不薄情我不知道,但他琴心月薄情寡义倒是真的!” “什么意思啊?” 春哥把玩着婉儿的手,冷笑道:“其实刘大小姐早与琴心月私下幽会了,我都撞见过好几回了,一次在园子的假山后,我都听到刘小姐的叫声了,那放浪的,哼,一路货色而以!” “啊,真……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当时就躲了起来,一会儿就见刘小姐从里面来,而后便是琴心月!” “那……那为什么刘小姐还一副非王大家不嫁、情根深种的模样!” “演戏呗!估计他俩早就商量好了!表面上刘小姐为了王大家要死要活,背地里两人暗通款曲,暗度陈仓!你想想,琴心月这招多高、多狠!王大家待他多好,拿他当亲传弟子一样,悉心教导,结果呢?所有的骂名,刘知府的怒火,全让王大家一个人担了!他自己倒好,悄没声儿地就跟刘小姐亲亲我我,什么责任没有,自己落一个好名声!啧啧……真是高呀!” 婉儿惊得半天才说出话来:“真没想到琴心月是这种人!” “你没想到得多了去了,我想好了,像咱们这种也难混出个名堂出来,攒够钱了,咱们就赎身出去,这梨园不是咱们当初想那么干净的” “嗯,春哥,我听你的,咱们回家,种上三分地” “再生一群娃” “哼,谁要给你生娃” “你不跟我生,还想跟谁生” “……” 两人的说笑声渐行渐远。 柴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和黑暗。 而顾溥和小满心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小满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之前听秋海棠提到琴心月失踪,还一直担心他是为了追查王大家的事情遭遇了不测,心里盘算着要尽快找到他。结果……结果人家根本不是失踪,是怕事情败露,没了王蒙鸢替自己背锅,跑了?!秋海棠还在那里傻傻地担心他,以为他是为了正义付出了代价,被幕后黑手害了!却不知付出代价、被囚禁、担惊受怕的只有秋海棠他自己! 这简直……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太好笑了!可笑到让人心寒! 顾溥无奈深叹:“先点灯。” 小满这才缓过劲儿,摸索着打开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再次照亮柴房,也照亮了地上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略显凌乱的地面,以及…… “啊!我的图!”小满低呼上前。 刚刚辛辛苦苦在地上画的关系图,已经被那对野鸳鸯滚得模糊一片,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线条和字迹。 “算了,反正也要抹掉,收拾干净,走吧!” “去哪儿?” 顾溥回身看着她:“你觉得刚才那个消息,谁最感兴趣?”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刘府大乱 夜色已深浓,亥时正的更锣刚敲过。 刘青松一身疲惫走到床边,真心希望这个方侍郎早点走,应付他可太累了。刚在床沿坐下,‘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几根断发,’夺‘的深深钉入床柱。 “哎哟”刘青松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守夜的魏管家听到动静冲了进来:“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刘青松惊魂未定的指着床柱上的飞镖:“有……有……有刺客!” 魏管家赶紧四处张望,没见第二枚镖射来,而那枚飞镖上,还穿着一张小纸条:“老爷,镖上有纸条” “纸……纸条,什么纸条” 魏管家赶紧上前将飞镖拔了下来,取下纸条递了过去。 刘青松哆嗦的接过,展开:令千金若云与庆喜班琴心月苟合! 短短一行字,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刘青松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猛地抓住魏管事的手臂,撑站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一张老脸也由白转青,再转紫,额头青筋暴跳! “孽障!孽障!!!”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管事,双目赤红冲到对面,一把拔出挂在墙上装饰的佩剑,提着剑就朝外冲! 这架势吓的魏管事也不知所措,赶紧追了过:“老爷、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小心着凉!你穿上鞋啊,老爷!” “今晚就要砍了这个孽障!” 这么大的动静,紧邻的院子早就接到了消息。 刘夫人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见到丈夫提剑狂奔,吓得魂不附体:“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刘青松举着剑指着奔来刘夫人:“你给我滚,我今天就去宰了那个孽障” 最近府里能被称上孽障的也只有刘若云了,为了一个王蒙鸢,闹得整个府都不得安宁,刘夫人顾不得刘青松的警告,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喊:“老爷!使不得啊!云儿已听话了,都没闹了!近日连院门都出过,你现在这样是为啥呀!可别听有心之人挑嗦呀!老爷!” “滚开!”刘青松一脚将人踹开,把揉成团的纸条狠狠摔在她脸上:“你自己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这老脸,我们刘家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啊!!” 刘夫人也顾不得疼,捡起掉在眼前的纸条一看,顿遭雷击,连连摇头:“不!不可能!云儿她……她只是喜欢听王大家的戏,她心里只有王蒙鸢啊!怎么会……怎么会又出来一个戏子?这一定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我们云儿,要害老爷你啊!”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全府,丫鬟仆役们都远远看着,不敢上前。几个平日里不得宠、或与夫人有隙的小妾也纷纷披衣起来,挤在院门口看热闹,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一个穿着桃红寝衣、容貌妩媚的小妾姜氏缓缓走了过来:“夫人,你快起来吧,有什么话与老爷好好说,这天多凉呀,万一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刘夫人一把攘开她:“滚,你算什么东西,以为搞臭我家云儿,你那贱蹄子就能攀高枝了,你想也别想!” 姜氏无所谓地拢了拢外衣,瞥了一眼地上的纸条,用手帕掩着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哟,这有什么难办的?是真是假,找个有经验的婆子给云姐验验身,不就一清二楚了?也省得老爷夫人在这里着急上火,冤枉了云姐,也让夫人误会妾身做了什么。” “你……你给我闭嘴!”刘夫人被气撑站起身,这是奇耻大辱呀! 刘青松猛地看向姜氏,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但现在已这样,下人都在,不验就是认了,嘶喊道:“对!验身!立刻给我验!!” “老爷,老爷不可以呀!老爷……” 第一百三十二章 鸡飞狗跳 “爹,娘,这大半夜的,你们这是……” 早已睡下的刘若云被外面的喧闹吵醒,一脸茫然地打开房门看着冲进小院里的人。 刘夫人顾不了那么多,冲过一把抓住女儿的手:“云儿!你……你老实告诉娘!你和那个琴心月,到底有没有?” 刘若云的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对面的父亲脸上,看着他手里的剑,再划到旁边一脸看戏的妾室和她们的儿女们,还有一院的丫鬟和仆役,心中已了然,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没错!我是和琴心月在一起了!我们早就两情相悦,私定终身!” “什么!?”刘夫人不敢相信瞪向眼前的女儿:“那……那王蒙鸢呢,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 “王蒙鸢?呵,他那清高样子,何曾正眼看过我?我和心月才是真心相爱的!” “相爱?我让你相爱!我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今天就要清理门户!”刘青松气得浑身发抖,举剑欲劈,被管家和仆役死死拦住。 而刘夫人已被自己女儿的话炸得眼前发黑,踉跄后退,还好眼疾手快的魏管家一把接住了她:“夫人,当心台阶!” 刘若云扫过眼前一切,冷冷笑道:“要杀就杀!反正我肚子里已经怀了心月的骨肉了!一尸两命,正好干净!” “嗡——!”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下人噤jin若寒蝉,连幸灾乐祸的姜氏都惊得掩住了嘴,眼中满是骇然。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竟珠胎暗结?!这简直是能淹没整个刘府的丑闻! 屋顶上的两人也是被雷的猝不及防,对视一眼,皆是震惊。小满忍不了的低声咂舌:“我的天……这刘大小姐,也太……太生猛了!” 以为只是私情,没想到连孩子都有了! 刘青松举着的剑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脸上的愤怒都凝固了,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父亲与母亲的反应,刘若云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哈哈哈,怎么了?怎么不都不说话了,不是刚还喊打喊杀的吗?说我丢刘家的脸了吗?” 已经这样了,索性今天就豁出去了,刘若云跨门而去,站在台阶上怒视着自己的至亲:“丢刘家脸不是我,是你,是你们!你们眼里的脸面就是攀附权贵!给我定那些高门亲事,问过我愿不愿意吗?那不是嫁女儿,那是卖女儿!你们何曾关心过我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们只会要求我学规矩,要求我端庄,要求我成为你们联姻的工具!” 抬手指向刘青松,声音不由的拔高:“你呢?我的好父亲!你满口仁义道德,自己又做了些什么?一房一房地纳妾还不够,还在外面养着外室,别以为我不知道城西那个小院住着谁!还有你去青楼楚馆寻欢作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廉耻?!” “你……你胡说八道!!”刘青松差点气得背过去,脸色由紫转黑,这件事被女儿当众捅破,简直就是啪啪打自己脸。 刘若云才懒得理他,而是转向一旁哭成泪人的母亲,冷笑道:“还有你,我的好母亲!你整天防着这个姨娘,盯着那个通房,你自己呢?你和那个魏管事眉来眼去,真当我是瞎子吗?!” “云儿!你疯了……胡说!都是胡说!!”刘夫人尖叫起来,浑身发抖。 被点名的魏管事,面无血色,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老爷明查,老爷明查呀,老奴是冤枉的呀!” “哈哈哈,还你们这帮姨娘们,身子还干净吗?父亲你在外面快活,你们可都没闲着呢!” “啊!!你胡说,你乱攀咬!” “老爷,我们没有” “刘若云我要杀了你!” “……” 院子里彻底乱了套,被揭短的主子们气急败坏,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自己聋了瞎了。 这混乱荒唐的一幕,让刘若云心里爽翻了,感觉一直压的恶气,终于出了,不吐不快的继续道:“父亲!你口口声声说我不知廉耻,败坏门风!可你呢?你为了你的仕途,你的前程,你都做了些什么龌龊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初我若是不表现得只痴迷于王蒙鸢,对他情根深种,恐怕那日被你送去的就是琴心月了吧?!” 她的话语让屋顶吃瓜看戏的两人都是浑身一震。“你早就把我们这些女儿都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了吧?!是不是早就找好了‘买家’?!王蒙鸢是不是就是你为了讨好某人,亲手送上去的‘礼物’?!你说啊!!” 小满被惊的差掉从屋顶上滑了下去,被顾溥上一把拽了回来。 而此刻院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哭声、骂声、辩解声已淹没了整个刘府,刚刚轻微滑动的瓦片已引不起任何注意。 第一百三十三章 告假 翌日,天刚蒙蒙亮,庆喜班的后院就热闹了起来,伙计、杂役、丫鬟们都陆陆续续地起床梳洗,昨晚回来得晚,小满进屋后只能缩在大通铺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迷糊了一晚。 不知道是不是戏班都一样,还是只有庆喜班这样,这里的人都很冷漠,一般不太多管别人的事儿。昨晚回来,小满还想好了一堆理由,结果一个都没用上,人家只是抬眼看了一眼进屋的是谁,翻过身就继续睡了。其实这样也好,各管各的,但是吧……总感觉少了点人情味儿。算了,最多再待两天就走了,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等着人起得差不多了,小满也起了,来到井边就见顾溥已经在那里洗漱了。 “哥!” 顾溥用葛布擦着转身看她:“收拾一下,一会儿去找刘管事!” “嗯,好!”小满将桶里剩下的半桶水倒进闲置的盆里,手一伸进水里,就冻的一个哆嗦:“这水也太凉了!” “凉吗?”顾溥将葛布丢进盆里搓洗着:“不凉呀!是不是你身子太弱才会觉得寒凉?” “我身子壮的很呢!”不服气地伸手握拳,突然身下一股热流往下涌,小满瞳孔一缩,不好!捂着肚朝茅厕跑。 “你怎么了?” “拉……拉肚子,哥,你……你等我一会儿!” “行,你别急!” “知道了!” 一盏茶过后,小满这才脸色有些发白走了过来。顾溥皱眉看她:“怎么了?还是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看一下,开个药什么?” “啊!不用不用”小满赶紧摆手:“就……就是蹲久了,脚麻了了,呵呵” “没事儿,那走吧!” “哦,好!” 两人来到刘管事房里,他正用着早膳,见二人来,不客气地道:“还不快忙去,跑我这里干什么?” 顾溥上前一步道:“刘管事,小的需要告假!” “什么?告假?”刘管事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小眼一瞪,不悦道:“你们俩才来多久?脚跟都没站稳就想偷懒?戏班有戏班的规矩,没有刚来就请假的道理!今天前院还有贵客留下的东西要收拾,中院布景也要归位,都忙得很!不准!” 顾溥早就想了到,压低声音道:“刘管事息怒,并非小人偷懒,实在是……不得不去。”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牌递了过去。 刘管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待看清那玉牌的质地和上面的字时,瞳孔一缩,赶紧接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辨认。确认无误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语气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哟!原来是……是江夫人吩咐的啊!你看你,不早说!江夫人的事,那自然是顶顶要紧的!”,讪笑着将玉牌递还回去:“江夫人让你去……陈府?” “是,江夫人昨晚吩咐,让小人一早过去。”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 刘管事连连点头,目光瞥见顾溥身后的小满,又皱眉道:“顾言你去是应当的,江夫人看重你嘛。不过小满,他就没必要跟着去了吧?班子里还有好多活儿……” 顾溥不等他说完,再次抬出了江蓉这面大旗:“刘管事,这也是江夫人的意思,夫人说,让小满也跟着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刘管事的话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悻悻地撇嘴:“行……行吧!江夫人真是……真是体恤下人!你们去吧,早去早回啊!别耽误了班里的正事!” “是,定早去早回!”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朝外走去。 刘管事酸溜溜摸了摸自己那张老脸:“没想到这长的好,这么吃香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入府 两人在街上简单用了早点,便打听着朝着城东陈府而去。陈府所在的街道宽敞整洁,两旁皆是高门大户,气象森严。很快,一座占地极广、门楼巍峨、匾额上写着‘陈府’二字的府邸出现在眼前。这气派,果然不负临江府半城姓陈的传闻。 走到朱漆大门前,小满赶紧上前,将那块玉牌递给门房:“麻烦小哥,请将此物转交给江夫人!” 门房接过玉牌,只瞥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但眼里却闪过一丝暧昧和了然,目光穿过小满上下打量着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客气地拱手道:“二位稍等,容小的进去通传一声。”说完转身小跑进了府内。 小满转身戏谑地看向顾溥:“公子,你这‘牺牲’……是不是有点大啊?连个门房都以为你是送上门的……嗯……”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还是没敢说出口。 顾溥却无半分窘迫,淡然道:“咱们做咱们应做的事儿,为何要管他人怎么想?你会为别人都说王蒙鸢是自杀,就不查了!” “不会!” “那不就是了!” 小满微微一怔,对呀,查案不就是证伪吗?人云亦云还查什么案…… 小满正想着,门房已是急步而出:“顾公子,夫人有请,二位请随小的来。” “有劳小哥!” 跟随门房踏入陈府,小满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外部的威严气象不同,府内竟是别有洞天。绕过雕梁画栋的影壁,映入眼帘的是蜿蜒曲折的回廊,廊外奇石罗列,花木扶疏,即便是秋日,各精心养护的各色菊卉争奇斗艳怒放着。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仆从丫鬟皆衣着整洁,步履轻缓,一看就是规矩极严。 穿过几重院落,视野愈发开阔,竟见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横亘眼前!湖面宽阔,几乎望不到对岸,秋日高远的天空和四周层林尽染的树木倒映其中,红、黄、绿、褐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彩画。湖心建有精致的亭台水榭与曲折回廊相连。 “二位,夫人在前面的‘揽月亭’” “好的,有劳小哥!” “都是应该的,请!” 两人跟着门房踏上通往湖心的回廊。 小满不由的暗暗咂舌:乖乖!这个湖都感觉比李长富家还大!还真是天外有天呀! 顾溥虽面色不变,心中却也微凛。这陈府的豪奢,确实远超一般商贾,如此不知遮掩,看来这江夫人与各方势力都交情不浅。 来到湖心揽月亭,江蓉正慵懒地倚在美人靠上,她似乎刚起不久,云鬓松挽,只斜插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身上穿着一袭杏子黄如意云纹缎袍,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长衫,并未过多装饰,却更衬得她肌肤莹润,风韵天成。手中端着一个白玉小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什么羹汤,眼波懒懒地投向湖面绚烂的秋色,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听到脚步声,江蓉眼尾微挑,瞥了顾溥和小满一眼,并未起身,只是用拿着银匙的手随意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蓉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她的羹汤,偶尔用帕子轻轻擦拭嘴角,目光时而落在湖光山色上,时而落在亭角悬挂鸟笼里的金丝雀上,好像已经忘了刚来的两人。 顾溥倒是神色平静,坐在石凳上没有半丝不悦,也同样悠闲的欣赏着湖中美景 可小满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这旁边坐的可是侯爷呀、堂堂镇北侯,执掌北境军政大权,在京城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被一个商贾寡妇晾在一边,这江蓉要是知道她晾是谁,会不会当场吓死过去。 小满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就在她都快要受不,准备干咳两声提醒一下:江大夫人,谱摆够了没呀?这儿还有两个大活人时,江蓉终于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羹汤,将白玉碗轻轻放在丫鬟端着的托盘上。接过递来的热帕擦了擦手,这才缓缓转过身,正眼看向顾溥,眼波流转,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顾护院……昨日我给你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笑话! 江风轻轻抚过水面,如同江蓉的话未在顾溥脸上激起半分她预期的涟漪。 顾溥轻轻一笑,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夫人说笑了。夫人府上琼筵坐花,羽觞醉月,往来皆是不凡人物,何曾差小人这一个粗鄙护院?夫人对小人,与其说是青睐,不如说……只是好奇罢了。” “那今日顾护院来是什么意思?”江蓉不悦蹙眉看着他,又轻蔑地瞥了眼一旁的小满。 顾溥抬眸扫过旁边的丫鬟。 江蓉会意轻笑地挥了挥手,秋合领着一众下人退出了凉亭,江蓉像逗孩子般宠溺笑道:“好了,说吧!今日究竟为何而来?” “小人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为了回应夫人昨日的‘提议’,而是想与夫人做一笔交易。” “交易?”江蓉的细眉挑得更高了,红唇勾起一抹玩味:“你一个护院,有什么资格与本夫人谈交易?又能拿出什么让本夫人心动的东西?” 顾溥目光沉静,缓缓道:“近来临江府闹得最大的怕就是王蒙鸢王大家的坠塔之事了,昨晚夫人与小人提了两句,由此可知夫人与王蒙鸢交情也非浅,但以夫人八面玲珑的手段,必是不会与此事有直接干系的!” 江蓉眸光微闪一下,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端起桌上的香茗,轻轻吹了吹浮沫,示意他继续说。 “但,”顾溥话锋一转,笃定道:“夫人定然知晓其中内情,甚至……清楚是何人主导,为何如此。” 江蓉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沉声道:“小人的交易便是:若夫人愿将所知内情和盘托出,小人可保夫人在此事中,全身而退。” “噗——哈哈哈……” 江蓉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猛地放下茶杯,抑制不住地掩唇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甚至沁出了泪花。好半晌,她才止住笑声,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看向顾溥的目光充满讥讽:“保我?还全身而退?顾言啊顾言,本夫人看你是疯了不成?!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退了役的、肖云将军麾下的亲卫?就凭你这点身份,也想在临江府这潭深水里掀起风浪?我告诉你,莫说是你,就算是今日肖云将军亲自站在我面前,他都未必敢夸下这等海口!你还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江蓉坐立起身,缓步走到顾溥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居高临下道:“我不知你听到了什么,又想做什么,我都劝你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凭你在军中那些人脉,帮个朋友兄弟小忙可以,这种事儿,你管不起!” 顾溥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无波,缓缓起身,依旧一身粗布护院服饰,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和冷冽,骤然弥漫开来,江蓉被这突变的气势吓得微愣,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怔怔地望着他。 顾溥只是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若是……镇远侯,顾溥呢?” “……” 时间仿佛在话出的那一刻就静止了。江蓉脸上的讥笑凝固,渐渐的双眼瞪大,瞳孔收缩,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半响才哆嗦出五个字:“镇……镇远侯……顾溥?!” 那个权倾朝野、威震北境、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镇远侯?!他……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临江府?出现在她这陈府?还扮成一个低贱的护院?!江蓉不敢相信地急急摇头:“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你们是骗子” 顾溥也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着狰狞的狴犴兽首,背面则是铁画银钩的‘镇北’二字,在亭内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小满一眼就看出来这令牌与之前侯爷出示过的神枢营腰牌截然不同,这块是侯爷身份令牌,独一无二,无人敢仿造! 江蓉死死盯着那块令牌,经常与各路人物打交道的她,岂会不识此物代表的意义?那点残存的侥幸,瞬间被击碎!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脚一软,‘咚’的瘫坐在地上。 顾溥收回令牌,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江蓉心上:“夫人可知,陈家能在临江府积累下这泼天财富,其间与官府往来,盐引、漕运、矿税……有多少是经不起查的?令夫在世时与官府私相授受,侵吞官银,巧立名目,强占民田……这些卷宗,本侯案头早已堆了不少。” 扫过奢华的亭台楼阁、人工湖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威胁:“这其中随便一条坐实,都足以让这座精心打造的府邸,换个名字。夫人……可还想换地方住一住?” 江蓉俯在地上,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她所有的倚仗,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侯……侯爷……想知道什么……妾身……知无不言……” 第一百三十六章 跑了! 日上三竿,张东贵睡眼惺忪地从自己房里踱步出来。刚走到中院,就见几个小厮正吭哧吭哧地拎着一桶桶冒着热气的香汤,往角儿院里送。 “玉哥儿回来啦?” “回班主,玉大家刚回,正叫香汤沐浴呢?” “嗯,忙去吧!”张东贵挥了挥手 “是” 见小厮抬着水进了院子,张东贵想了想还是跟着走了进去,刚到房门口,就听玉芙蓉指挥丫鬟调试水温的喝斥声,脚步顿了顿,算了!听这口气肯定昨晚又被折腾得够呛,他可不想凑上去触霉头。转身朝另一边走去,心里不免唏嘘:“这长得太好看,被不该看上的人看上,是福是祸,还真就难说喽。” 刚走过回廊拐角,旁边一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拉开,秋海棠跨步而出,两人面对面撞个正着,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秋海棠一见张东贵,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是冷了几分:“张班主,这是巡查来了!?“ 张东贵不想搭理继续往前走,却又被秋海棠喝住:“张东贵,你到底要干什么?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就算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这么多天也够了吧?” 张东贵一听这话,心里一股邪火直窜,他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瞪着眼,指着自己的鼻子吼道:“我关你?秋海棠你讲点道理不!要不是我,你觉得你还有命在这儿跟我趾高气昂不?” “什么意思?”秋海棠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什么意思,哼,那你就要去问问你的好兄弟琴心月都干了什么吧!” “心月,心月怎么了?他……他是不是死了?”秋海棠一脸惊愕,全身都不受控的颤抖。 “死了,哼!我现在巴不得他死了才好,死了反而干净了!” 张东贵嫌弃的甩袖,提步就往前走,却被海棠一把拉住:“你……你究竟什么意思?心月倒底怎么了?” 张东贵不客气地扯出自己的衣衫“怎么了怎么了,跑了,这个小王八蛋有种别回来!竟然还卷走了班里给王老夫人的钱,蒙鸢也是瞎了眼,收了他这么一个徒弟,哼!还有你” 张东贵不客气指着秋海棠:“少在戏班里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若还有点良心,就把王大家教你们的本事儿都用上,正正经经做好一个梨园人,哼!” 张东贵也不再理会满脸错愕的他,负着手阔步朝前,边走还边说:“多久不闹了,就跟我说,我就安排你登台!” 秋海棠却是踉跄了几步,手扶在门框上才堪堪稳住身子。跑了,心月跑了?他是为什么跑了?是因为那件事儿才跑了的……。转身瞟见桌上的兰草,拖着一双像灌了铅的脚,朝矮塌走去……。 而此刻,玉芙蓉浸泡在撒满花瓣的香汤中,手中的丝瓤却一下一下的擦在肌肤上,道道的红印淤青,让一旁准备随时添水的小厮都看的心痛,玉芙蓉目光空洞的盯着窗外的晨光,好似这身体不是他的,而外面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嘴里再次哼唱起《春江录》的选段:“月照春江水,粼粼泛银辉。独立小桥风满袖,望断天涯人未归……”,没了矫揉造作,反而多了一分清丽和婉转。 第一百三十七章 苗强女子 从陈府出来,顾溥和小满都是微沉着脸,谁也没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工部侍郎方世光,居然有那般令人发指的嗜好!龙阳之癖也就罢了,竟……竟还凌虐。 小满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咬着牙道:“公子,如今已经算有人证了,是不是可以抓人了?” 顾溥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如水:“抓人?什么罪名?” “他……他、他……”他他他,他了好一会儿,小满也没从《大明律》中找到一条对于龙阳、凌虐去抓捕一正三品大员的条款,尤其还是这种涉及隐私、难以公开举证的情形,一下跟个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嘟囔道:“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吗……” 顾溥也是蹙眉朝前走着,是呀,难道真就没办法了吗? 两人沿街朝庆喜班而去,迎面就见一人匆匆而来! “李兄?你怎么在这儿?” 小满讶然看着气喘急步走来的人。 李明远见到他们俩,也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可算找到你们了!我……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去庆喜班看看你们怎么样了?一问老刘头说你们到陈府来了,没事儿吧?”李明远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顾溥。 小满一头雾水低头看看自己:“我们应该有什么吗?” 李明远一把将俩人拉到一边,小声道:“那个江蓉可是蛇蝎妇,男人进去那可都得脱成皮的出来!” “为什么男人进去要脱层皮?” 顾溥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微微颔首:“有劳李兄挂心,一切尚好!” “真没什么?”李明远怀疑的眨眼再将顾溥看了看,见他那么肯定,想想也就明白了,估计江蓉不喜欢顾兄这种英武的。也就没再追问,岔开话题道:“那顾兄这边,这两日可有什么进展?” 顾溥眼神微暗:“是查到一些,但案子比想象中要复杂!” “是,李兄,你最好离这案子远远的!……”小满忍不了插嘴 “什……什么意思?” “嗯,简单来说……” 三人站在街边一角,低声交谈。小满拣了些无关痛痒的,把琴心月与刘若云私通的事儿说了一下,光这些就把李明远听得是又愤怒又悲伤,连连叹息,王大家识人不清……。 小满边说边比划,又背对着街道,没注意身后有人快步走来,后退一步,脚跟却结结实实地踩到了来人的脚背上,同时手肘还撞到了对方。 “哎哟!没长眼睛啊!” 小满赶紧转身,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没看路,姑娘你没事吧?” 被撞的是个女子,装扮非中原人士,约莫十八九岁,身穿绣满繁复花纹的苗疆百褶裙,头戴沉甸甸的银质头冠,颈间挂着硕大的银项圈,行走间环佩叮当。女子容貌明艳大气,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揉着被撞到的手臂,不满地扫过三人,又瞪向‘罪魁祸首’的小满:“走路不看路?” “是在下的不是,姑娘海涵。”小满再次拱手道歉。 女子见态度尚可,重重“哼”了一声,也没再过多纠缠,转身快步离去,裙摆摇曳,留下一串清脆的银饰碰撞声。 就在她转头离开的一刹那,小满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侧脸,在女子耳廓下方靠近脖颈的位置,清晰可见一个铜钱大小、形状奇特的纹印,那纹样像是一朵花的图形……。小满心中猛的一跳,这图案,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在哪里见过呢,怎么想又想不起来,只觉得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不由皱眉,目光却紧紧追着那抹远去的背影。 “怎么了?”顾溥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问道。 小满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那种熟悉感已溜走,再也抓不住头绪。见两人疑惑盯着自己,便随口找了个理由:“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那女子的衣服和头饰真好看,跟我们这儿的不一样。” 李明远闻言,用手肘碰了碰小满,促狭地笑道:“哟!小满兄弟,看来是长大了啊?开始懂得欣赏女子,留意姑娘家的穿着打扮了?哈哈!” 小满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李兄!难道你不觉得好看吗?反正我就觉得衣服和人都漂亮!“ 顾溥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幽黑的眸子扫过她,沉声道:“那是苗疆女子的装扮。你年纪尚小,这些……等你满了十八再说。” “啊?”小满眨巴着眼,不明所以地看向顾溥,“什么满了十八再说?为什么要满十八呀?” 李明远在一旁笑得更加暧昧:“小满兄弟,这还不明白?顾兄的意思是,娶媳妇的事儿不能急,等你满了十八,身子骨长结实了,再考虑正合适!现在嘛,还是个小豆芽菜,太早了对你身子也不好,哈哈!” 小满这才听懂他们俩在调侃什么,顿时一脸黑线,又羞又恼,却又不知道如何辩解:“哼,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顾溥好像也不想谈论这个,沉声道:“好了,走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秘密 三人在酒楼吃了饭,才分开。 两人回到庆喜班,除了几个守门的,全院都静悄悄的,一问才知道全午睡了。 顾溥本打算直接去找张东贵,没想一问,张班主一大早就被刘知府派人叫去了府衙,至今未归。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所谓何事,张东贵这一去,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两人边往里走,边小声议论着:“公子,你说张班主会说吗?” “他不过是一棵墙头草,他没什么非要坚守的立场!” “嗯,我也觉得是,他已经钻钱眼儿里了,已没有什么梨园人风骨了!” “……” 两人边走边聊,小满瞟到月亮门,惊讶地指着那边:“公子,你看?” 顾溥停下脚步看了过去,守门的不见了? 两人急步朝那边走去,果然没人守着了,走进院里,也是静悄悄一片,似乎连鸟叫声都小了些。 “出事儿了?”小满四处张望一下,他们不过出去两三个时辰,戏班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看见秋海棠窗台上兰草,小满指着那边道:“公子,秋海棠他同意了!” “走!”两人阔步朝那边走去。 屋内,秋海棠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盯着地面发呆,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突来的开门声和闯入的人影让他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时紧绷的身体微松,又看见小满身后陌生的高大男子时,警惕道:“他又是谁?” 小满刚想开口介绍,顾溥已上前一步,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掏出了神枢营腰牌,亮在秋海棠眼前:“神枢营奉命查案!” 秋海棠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瞬褪!他虽然是戏子,但也听说过神枢营的威名,那是直达天听、专办大案要案的机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颤抖道:“大……大人!小人……小人不知是神枢营的大人驾到!望大人恕罪!” 顾溥收回腰牌,坐到桌边的凳上:“起身回话。本官问你什么,你需如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应该清楚。” “是是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丝毫隐瞒!”秋海棠连连磕头,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小满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叹,还是侯爷这块牌子好使,如果自己以后也有一块是不是查母亲的案子也会方便许多。 “王蒙鸢坠塔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和琴心月都知道什么?一一道来。” 秋海棠深吸一口气,眼里充满愧疚道:“王大家出事的前几日我唱完下台,回到后台卸妆…… **(回忆,案发三日前)** 秋海棠正对着铜镜,用湿布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浓墨重彩。 房门“嘎吱”一声被拉开,班主张东贵堆着满脸笑走了进来: “海棠啊!好!唱得真好!几位贵客都赞不绝口,打赏了这个数!”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秋海棠笑了笑,躬身道:“谢班主夸赞,都是班主栽培。” “哎,是你自己争气!”张东贵见四下无人,俯身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有位顶顶尊贵的客人,特别点了你,想请你过去,单独再唱一曲,助助兴。” 秋海棠擦脸的动作一滞,眉头微蹙:“班主,这……天色已晚,而且我也唱了一晚,嗓子有些乏了,怕唱不好,你要不安排别人去吧!” “人家刚在楼上指名点了你,你让我安排别人去,你嫌命长,我还没过够呢!好啦,别哆嗦了,收拾一下,马车就在后门,别让贵人等急了!”说完,张东贵拍了拍他的背,转身出了后台。 秋海棠无奈叹气的看着张东贵离开的背影,起身脱下戏服,换上了常服。 这时,琴心月推开门走了进来,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 秋海棠有些不悦的看着他:“你跑哪去了,班主已经说过你多少次了,你再这样,王大家也保不了你!” 琴心月不屑轻哼:“无所谓,这个梨园行,我也看透了,都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要班主真看我不顺眼,把卖身契给我,我立马走人,一刻都不带留的!” “你……唉!”秋海棠有些泄气的劝道:“你也不能这么看,咱们师傅不是很好,而且他还说你是最有资质一个呢!” 琴心月坐在妆台前,把玩着手里的簪花:“唉……能有几个能像他一样,咱们都一群蝼蚁罢了,认命吧,师兄!” “算了,我懒得跟你扯,我还要出去一趟!” “出去?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哪儿?” 琴心月丢掉手里的簪花,怔怔望着他。 秋海棠抖了抖衣袍,随口道:“班主说刚到来了一个了不得的贵客,让我再去他府上唱曲。” “这个时候去府上唱?” 琴心月眉头越拧越紧,想到前两日若云与自己讲的事儿: “心月,我听我爹说,京城来了一个大官,估计得待上一阵子,近日你少登台?” “来大官与我何干?” “唉呀,你……”刘若云咬了咬唇,俯在他耳边轻语:“那人有龙阳之好!” “啊,什么!”琴心月嫌弃瘪嘴:“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想的,想想都觉得恶心!” “好啦,别人的事儿,咱不管,你记得我的话就成!” “行行行,我记得,你的话我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嗯……”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为何? 琴心月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不能去!师兄,你听我的,千万别去!” 秋海棠被他激烈的反应弄懵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 “唉呀,反正你听我就对了!”琴心月松开的手,一副不愿多讲道:“你听我的准没错!” “不是,心月,你不让我去,总得一个理由吧?”秋海棠满脸疑惑看着他。 “别问了!总之……总之你今晚绝对不能出这个门!装病!对,就说突然头晕,唱不了了!” “心月!”秋海棠抓起他的手,也有些急了,“班主亲自来催,我怎么可能推得掉?你到底知道什么?” 琴心月被逼得无法,豁出去的拉过他,小声道:“是……是若云小姐偷偷告诉我的!京城来了个大人物,有……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癖好!就喜欢折磨我们这样的伶人!她让我近日小心,千万别上台露脸!我这才一直称病躲着!师兄,你平日待我最好,我才跟你说的!” 秋海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了。梨园行里那些关于权贵龌龊癖好的传闻,他并非没有听过。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班主那边……” 琴心月眼神闪烁:“师兄……咱们这点本事,都是王大家手把手教出来的……论唱念做打,论风姿气韵……谁……谁又能及得上师傅半分呢……我先走了,你想想吧!” “嘭”的关门声,一下把震惊中的自己惊醒,秋海棠晃然看向紧闭的房门,而刚才琴心月的话却如同鬼魅低语,牢牢的钻入了他的心。 “咚咚咚” 敲门声再起,吓了秋海棠一跳:“谁……谁呀?” “秋大家,班主让我来接你!” “哦……知……知道了!”慌乱的整过衣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整个屋里一下陷入一片死寂,而从屋侧一角的换衣室里,掀帘而出一人,盯着刚才两人站的位置愣神。 **** 马车在一处寂静森严的别院前停下。秋海棠被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内室。室内熏香浓郁,一道暗红色纱帘将房间一分为二,帘后隐约坐着一个身影。 秋海棠小心的站在屋中间,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小人秋海棠见过大人!” 一个低沉、听不出任情绪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唱一曲《月照春江》。” “是!”,秋海棠强压着心悸,开口唱道:“月照春江水,粼粼泛银辉……”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唱着唱着,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叮当”声从帘后传来——那是金属链条轻轻碰撞、摩擦的声音! 秋海棠的喉间猛地一滞,琴心月那些话瞬间灌满自己的脑子,嘴微张着,却再也唱不下去。 “扑通”一声,秋海棠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朝着纱帘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闷响:“贵……贵人饶命!小的技艺粗陋,污了贵人的耳朵!小的……小的这点微末道行,连家师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啊!”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哀求道:“家师王蒙鸢,那才是真正的色艺双绝!扮上妆风华绝代,唱起来宛如九天仙音!求贵人明鉴!求贵人放过小的吧!” 帘后的链条声停了,又是一片死寂。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兴趣:“哦?你的师傅……是王蒙鸢?” “是是是!就是庆喜班的王蒙鸢王大家!” “张班主前几日说,王大家外出未归。” 秋海棠只想赶紧脱身,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没有!家师这几日都在家中!只因他母亲病了,他在家侍奉,并未外出!班主……班主许是记错了!” “哼,原来如此!”纱帘后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滚吧,没用的东西!” “是是是!”秋海棠连滚带爬的冲出房间。 第一百四十章 白眼狼 小满瞪眼怒斥:“你……你,你们是把王大家往火坑推,亏他那么爱护你们!” “我……我当时只想自己脱身……根本没意识到……”秋海棠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我……我对不起王大家,我对不起他!呜呜……” “后来呢?”顾溥看着地上的人,声音依旧冰冷。 秋海棠抹了把脸上的泪,抽噎着继续道:“后来……后来就是王大家出事那天……那天下午,他才回了戏班,我见到他时,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大病了一场。而且谁跟打招呼他都不理,以前从来没有过,以前的王大家既使一个小杂役他都朝他们笑一笑,那天回来的王大家跟丢了魂一样,我……我原本想跟说让他注意点,最近不要露面,可……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他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谁也不理。” “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进去问问看看的!” “有……有的,班主进去,但出来只是摇头叹气,脸色也很难看。我……我就不……不敢去了!” “哼,你不是不敢,你是没脸去吧,你应该猜到发生什么了吧!” “我……我……我”秋海棠低着头,不敢说话。 顾溥叹息瞪一眼义愤填膺的某人:“好了,你现在骂死他也没用,好好的听他说完!” 小满气鼓鼓地瞪着地上的人:“哼,赶紧说!” “是是是!”秋海堂撑坐起身子,继续道:“那天晚上,我唱完后卸了妆,就准备回房打水擦洗一下,路过中院通往后巷的那扇小门时,就见一个身影拉开门闩走了出去,我瞧着是王大家背影,就赶紧追了出去,果然,见他一人走到了巷口,一辆青篷马车停在暗处,王大家站在哪里与车夫交谈了几句,然后就上了车!我远远见马车动了,就赶紧追过去,就看见那辆车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你就没跟上去?!”小满急急的追问。 “跟……跟了,我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就跑到街口雇了匹夜间接活的马车,远远跟在后面。马车出了城,一路往东,最后……最后停在了栖云寺的山脚下!我远远看着王大家下了车,那个赶车的人没有跟上去。他就一个人,拾阶而去了” 那时是几时? “嗯,我唱完下台是酉时正,我一路跟过去,大概是戌时” “那后面你没跟了?”秋海棠摇了摇头:“没了,我想着也许王大家怕是心里觉得太苦了,去寺里找慧觉方丈说说禅,静静心,就没往那处想!” 小满等了半天见没声了,朝地上的人问道:“没了……?” “没……没了!”秋海棠一脸茫然的看着她:“我知道的都说了!” 小满眉头紧拧的盯着他,再次跟他确认:“都说了?” 秋海棠被她盯的心里发毛,朝着顾溥磕头道:“大人,小的知道的真的全说了!绝无半分隐瞒呀!大人明鉴呀!” 顾溥朝小满使了个眼色,小满会意走到衣柜旁,一把将衣柜门打开,扫过里面清一色的宝蓝色衣衫,伸手取出一件,又从怀中小心取出用手帕包裹着那截宝蓝色丝线。她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秋海棠面前,指着手帕上东西,声音冰冷道:“秋大家,这料子,这颜色,眼熟吗?这是在王大家坠塔的栖云塔下,紧挨着墙根找到的!你刚才说,你只跟到山脚下就回来了,那这……你怎么解释?!” 秋海棠先是一脸茫然,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面前东西,忽然明白小满说的什么意思,急的双手胡乱摆动:“不!不是的!大人!小满兄弟!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这衣服!这料子确实是我的没错!但我那晚真的……真的只跟到山脚下,亲眼看着王大家的身影消失在寺门里,我……我当时心里乱得很,又怕惹麻烦,就……就赶紧回来了!那晚租车的车夫可以给我作证的!我发誓!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踏进栖云寺半步,更没有靠近过那座栖云塔!我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小满看他这样,也有些为难看向顾溥:“公子……” 顾溥拿起衣服看了看,再次看着因情绪激动已经满脸通红的秋海棠:“这料子和颜色的衣服,这院子还有谁有?” 秋海棠也是反应了过来,赶紧解释道:“大人您明鉴!这是班主,是张东贵他,早两年在城里最好的绣云坊统一定做的!说是给我们几个撑场面用的行头!我、琴心月,还有……还有玉芙蓉!我们三个都有的!一式三件,料子、颜色、绣工,都是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个师傅之手!” 他生怕顾溥和小满不信,努力回忆补充道:“只是……只是他们俩后来得了更好的料子,或是嫌这颜色过于扎眼,平日里穿得少了。我……我念旧,也觉得这颜色衬我,所以平日里穿得多些,衣柜里才看起来都是这个颜色!但他们俩,琴心月和玉芙蓉,他们肯定也有!绝对有!料子绝对是一样的!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搜他们的房间!或者去绣云坊查账!一定能查到的!” 两人抬眼互视,没想到这两人也牵扯了进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想活了! 顾溥和小满刚拉开秋海棠的房门,还没踏出去,就听见月亮门处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冲进了院子! 两人都不由被眼前人惊得一愣,这竟然是班主张东贵!只是他这模样也着实凄惨了些。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左眼窝,肿得老高,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也破了,还挂着血渍,绸缎长衫也被扯得歪歪扭扭,沾满了尘土。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手里竟提着一把出鞘的宝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满看着张东贵这副尊容,都替他痛得小脸拧成了一团。 张东贵也一眼瞧见了刚从秋海棠房里出来的顾溥和小满,不由得愣了一下,但这时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两个“杂役”为何会从角儿的房里出来,满腔的怒火全指向房里的人,嘶声吼道:“秋海棠!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给老子滚出来!” 秋海棠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到门边,跨槛出去,看到张东贵这副样子,也是吓了一跳,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惊讶道:“班……班主?您这……这是去哪儿登台唱《三岔口》了?怎么还挂了彩回来?”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张东贵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也是努力的瞪大,举着剑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说!琴心月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死哪儿去了?!别他妈跟老子装糊涂!你们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跑了你能不知道?!今天你要是不把人交出来,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秋海棠本来心里就憋着火,一听这话更是炸了!琴心月跑了,他还是从张东贵自己嘴里听说的,现在反倒来指责他藏人?也豁出去了,冷笑道:“张班主!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心月去哪儿了,我正要问你呢!不是你把他逼走的吗?现在倒打一耙来找我要人?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啊!拿着把剑在这里耍横,算什么本事!” “你……你反了!反了!”张东贵被他怼得差点背过气去,提着剑就要冲上来。 小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悄悄扯了扯顾溥的衣袖,压低声音:“公子,刘知府这下手……可真够黑的!您看张班主这脸,都快被打成猪头了,估摸着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顾溥目光微闪,什么也没说拉着小满退到旁边,把场地留给了二人发挥。 院子里的这番热闹,早就引来了不少偷偷围观的下人和一些胆大的伶人,聚在月亮门内外,窃窃私语。 张东贵见秋海棠硬气,又瞥见周围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憋屈涌上心头,“哐当”一声把剑扔在地上,一屁股瘫坐在地,竟毫无形象地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呜呜呜……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捧着你们,你们一个个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啊?!庆喜班完了!彻底完了啊!呜呜呜……” 张东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那个凄惨:“琴心月那个天杀的小畜生!他……他把刘知府的千金……把刘小姐的肚子给搞大了啊!!现在他人跑了,没影了!刘小姐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刘知府……刘青松那个老王八蛋!他限我三日之内交人!交不出人,他就要查封我的庆喜班!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我上哪儿去给他找人啊?!庆喜班几十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咱们这几十号人捆在一起跳萧江算了!呜呜呜……” 反正已经这样了,张东贵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全都抖了出来。刘知府女儿不知羞耻,把错全怪在他头上,他招谁惹谁了,把他的摇钱树弄没了,现在还要端了他的庆喜班,横坚都是死,他也不怕把这屎抹刘青松一脸。 第一百四十二章 唱戏呢? 整个院子一下炸了锅,全都议论开了。 在这一片混乱和哀嚎中,一个慵懒又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哟,班主,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窦娥冤》还是《哭祖庙》?怎么坐地上就开锣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芙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自己的房门口。显然是被吵醒了,只披着一件华丽的丝绸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露出里面精致的寝衣领子。玉芙蓉打着哈欠,凤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地上涕泪横流的张东贵,以及院子里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张东贵一见玉芙蓉,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玉芙蓉的手,声泪俱下地哀求道:“芙蓉!玉大家!我的活菩萨!这次你可一定要救救庆喜班,救救我啊!戏班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指着这个戏班吃饭呢!这要是真完了,大家可就都得去要饭了啊!芙蓉,现在只有你能在方大人面前说上话,只有你能救我们了!你帮我去求求方大人,让他在刘知府面前美言几句,求你了!” 玉芙蓉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眼眸微垂,另一只手轻轻弹了弹被张东贵碰过的袍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抬起眼,目光落在张东贵肿成猪头的脸上,红唇轻启:“班主,您现在这副样子……呵,当初在王大家面前,您是不是……也是这么跪下来求他的呀?”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张东贵的哭嚎戛然而止,猛地抬头,肿得只剩缝隙的眼里全是不可难以置信盯着玉芙蓉,半张的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般僵在原地。 玉芙蓉嘴角的讥诮更深了些,缓缓抽回手,居高临下的扫过全场每一个人。最后,什么也没再说,优雅地转身,步履从容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留下满院死寂和面无血色的张东贵。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凛然。顾溥在小满耳边轻言几句后,道:“去吧!” “是!”小满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张东贵即将歪斜倒地的身子,凑到耳边低句了几句。 张东贵死灰般脸瞬间惊愕,猛地转头,肿胀的眼睛努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顾溥,那眼神仿佛要对面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出某种确认。 顾溥对他微微颔首。 张东贵浑身一个激灵,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小满的搀扶,踉跄着小跑了过去,也顾不一身狼狈,对着顾溥深深躬下身,声音颤抖道:“大……大人……这边请!请随草民到房中叙话!” 张东贵也顾不上一院的愕然和探究的目光,半弓着腰在前引路,将两人请到另一处自己独立的小院。 进了屋,张东贵手忙脚乱地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反手闩上门,又快步走到茶几旁,双手颤抖的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将两杯茶恭敬地放到顾溥和小满面前的桌上,然后后退几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惶恐:“草民张东贵,有眼无珠,不知镇远侯大驾光临,往日多有怠慢冲撞,罪该万死!侯爷恕罪!” 顾溥端坐在主位之上,淡道:“起身回话。本侯为何而来,你心中应当有数。将你所知关于王蒙鸢之事,从头到尾,据实禀来,不得再有丝毫隐瞒。” “是!是!谢侯爷!”张东贵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却不敢坐下,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语气充满了懊悔与无奈:“侯爷明鉴!蒙鸢……王蒙鸢他是我们庆喜班的台柱子,是摇钱树啊!草民就算再蠢,再不是东西,也绝不可能主动去害他!害了他,不就等于砸了我自己的饭碗,断了我自己的财路吗?草民……草民也是被逼无奈啊!” 张东贵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继续道:“事情……就出在蒙鸢出事前的七八天……”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张东贵的回忆1 (回忆场景——庆喜班前厅) 厅内茶香袅袅,刘青松身着四品官服,端着官窑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张东贵则躬身站在下首,脸上堆笑道:“大人,今日前来不知道有何吩咐?” 刘青松咂一口清茶,放下茶盏,这才道:“张班主,近日咱们临江府要来一位大人,他呢,尤好听戏。你庆喜班乃本地翘楚,务必好生准备,拿出看家的本事来招待。若是能让那位大人满意,少不了你庆喜班的好处,日后这江南地面上,你们便是这个。”刘表松顺带翘起大拇指。 张东贵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道:“哎哟!多谢府台大人提携!大人放心,小的定当竭尽全力,绝不给您丢脸!” “嗯,很好!”刘青松端起茶杯浅品:“王蒙鸢呢?” “他……?嗯……”张东贵以为刘青松又要找蒙鸢麻烦,赶紧道:“近日蒙鸢连院门都没怎么出,而且小姐前来,我们也是拦在院门外,您放心不会让小姐见到蒙鸢的!” 刘青松嘴角微挑,放下茶杯,笑道:“张班主误会了,一直是小女不懂事,搅扰了王大家,唉,为人父母嘛,本官确实也是给王大家找了一些麻烦!” “哎哟,这这这……刘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呀,能得您教诲那是蒙鸢的福气呀,呵呵!”张东贵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终于守得云开了呀,那个姑奶奶真是差点没把他戏班给拆了。 “都是些误会,还望班主代本官与王大家说个情,这次来的大人身份贵重,也让王大家抛开以前的不愉快,定要亲自上场呀!” “呵呵,那是一定,一定的!” “好了,我还有事儿,先告辞了!”刘青松起身朝外走,张东贵也在外旁陪着出去。刚来在大门口,正好遇到进门的王蒙鸢。 张东贵喜笑颜开道:“蒙鸢还不过来见过刘大人!” 王蒙鸢凤眼微抬,朝着刘青松恭敬行了一礼:“蒙鸢见过大人!” 刘青松却一声不吭,眼神微眯看着他。张东贵也纳了闷,刚刚不是都说一切都过去嘛,这是??赶紧上前轻唤:“刘大人?刘大人?” “哦……” 刘青松这才恍过神,笑道:“你看我,王大家果然面如冠玉,貌比潘安呀,连我们这些大老爷们看了都得恍神,哈哈哈!” 王蒙鸢与张东贵抬眸诧异互视,王蒙鸢赶紧再次拱手道:“大人抬爱,蒙鸢愧不敢当!” “哈哈哈,王大家可要好好表现,把握机会呀!”刘青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再次看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望着渐远的马车,王蒙鸢看向张东贵:“班主,这刘大人今天又是唱的哪处呀?” 张东贵原本还高兴的脸,也是泛起了疑色,这刘大人不对劲呀,若真想与蒙鸢化干戈为玉帛,刚刚看蒙鸢的目光就不可能带着恨呀!咝……这不对劲!打着马虎眼道:“哦,没什么,就是来问问若云小姐近日又来了没有?” 说到这个,王蒙鸢也是无奈苦笑,见过疯狂的戏迷,但这种大胆表露情意的大家闺秀还真少之又少:“班主放心,我定离她远远的!” “嗯,好好好,这种女子少招惹,跟个蝇虫样!” 两人哭笑不得一起进了戏园。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回忆2 张东贵的声音带着悔恨地颤抖,继续道:“侯爷明鉴!事出反常必有妖啊!草民在梨园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警觉还是有的。而且我心里也一直不踏实。他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对劲。我越想越怕,就想着得打听清楚,到底来的是哪路神仙,别稀里糊涂把蒙鸢,把整个戏班都搭进去。草民就想到了江夫人,她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我便备了份厚礼,寻了个由头去陈府拜访了…… 【回忆场景:陈府花厅-同日傍晚】 袅袅茶香中,江蓉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纤指捏着一块小巧的糕点,听着张东贵拐弯抹角的打听,眉宇间已有一丝不耐。 “张班主,”江蓉打断他的絮叨,将只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回碟中,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点心呢,我也吃了,你想问什么,直说了吧。绕来绕去,我头都被你绕晕了!” 张东贵被点破心思,也不臊,而是赔着笑的连忙躬身:“是是是,夫人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小的……小的就是听闻京里有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来咱们临江府,心里没底,想着提前准备,万万不能失了礼数。不知夫人您消息灵通,可曾听闻……具体是哪位贵人驾临?这喜好……又是如何?小的也好揣摩着,提前投其所好,免得冲撞了。” 江蓉闻言,轻轻一笑,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却不急着喝,而边拨浮沫边道:“工部侍郎,方世光方大人,不日便到。” 工部侍郎,三品呀!确实是了不得的大官,张东贵心头不由一紧,还没缓过这个劲儿,又听对面人道:“面上听闻是巡查水利,但听曲儿……怕才是正经。” 江蓉抬眸看向一脸愕然的张东贵,玩味更浓:“这位方大人呐,眼光可高得很。寻常的脂粉俗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独独偏爱……嗯,就像王蒙鸢王大家那般,男生女相,气质清冷的妙人儿。” “嗡——”的一声,张东贵只觉脑袋被重锤一下,眼前阵阵发黑。这再露骨不过的暗示,他太明白是什么了,只感觉后背发凉,腿肚子一阵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江蓉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微勾起的放下茶盏:“张班主,瞧把你吓的,其实嘛……这事儿,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张东贵猛地抬头,殷切地看着她:“有何转圜?!还望夫人赐教!” 江蓉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画着圈:“蒙鸢性子太洁,怕是受不住官场上那些龌龊。我这府里倒也还算个清净地方,他若愿意……可以到我这儿来‘静养’些时日,我呢,也会闭门谢客,我想……凭我江蓉在临江府这点薄面,暂时护他一个周全,让他避过这阵风头,或许……还是能做得到的。” 这……这简直是前门驱狼,后门迎虎!张东贵混迹梨园多年,什么人精没见过?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冷汗流得更凶了。她江蓉要干什么,瞎子都能闻出味儿来,还有脸说‘静养’,真是一个荡妇。擦了擦额角的汗,拱手道: “多……多谢夫人厚爱!夫人您……您真是菩萨心肠!只……只是这事儿太过突然,您知道的,蒙鸢他……他性子拗” “我就是知道他性子拗,才冒险护他一护,张班主,我终究不过是一个女子,而那位可是一个大男人……” “是是是,小的明白夫人意思,还就回去好好与他说道说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嗯,让蒙鸢好好想想吧,我江蓉也不算辱没他王大家的名号!” “是是是,告辞!”张东贵连忙起身,仓皇地躬身退了出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江蓉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有钱的寡妇,仗着亡夫留下的泼天富贵和几分手腕周旋。可方世光那是正儿八经的三品京官,手握实权!真要是铁了心要人,捏死江蓉跟捏死只蚂蚁有什么区别?到时候她自身都难保,拿什么护住蒙鸢?蒙鸢若真信了她的鬼话住进陈府,那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连个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回忆3 张东贵思量了一夜,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第二日一早就去王蒙鸢的小院,见他正站在院中吊嗓子, 晨光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那专注而干净的侧影,让张东贵心头猛地一抽,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了上来。几步走过去,扯住王蒙鸢的衣袖:“蒙鸢!赶紧回家!” 王蒙鸢诧异地垂眸看向他:“班主?为什么……” “别问了!赶紧收拾一下东西,回家待着!最近……不,这阵子都别来戏班了!谁来叫你都别露面!” 王蒙鸢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懵了,清俊的脸上满是疑惑:“出什么事了?是戏班有什么麻烦?还是因为刘小姐……” “都不是,唉……是……是……”张东贵张了张嘴,那些龌龊的字眼在舌尖打转,就是难以启齿。 王蒙鸢清澈的凤眸看着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班主!这戏班虽然是你的,但你也知道戏班对我于多重要,你必须告诉我原因。不然,我不会不明不白地躲起来置戏班一干人等生计不顾的。” 张东贵逼得没办法,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咬着牙道:“是……是京里来了个大人物!工部侍郎方世光!他……他娘的有个见不得人的癖好!就……就喜欢你这样的!” 王蒙鸢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着张东贵手腕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他虽然性子清冷,不喜交际,但并非不谙世事,梨园行里的腌臜传闻,他也听过不少。张东贵这话,再明白不过。 “刘青松那个老王八蛋,昨天来跟我说要与你化干戈为玉帛,还一再强调到时那个方大人来,一定要让你登台献唱,当时还想着刘小姐的事儿终于过去,没想到他安了这么歹毒的心思,要不是我多了个心眼,去问了一下江夫人,咱们就着了他的道了!” “江夫人?江蓉”王蒙鸢眉头微蹙的问道。 “除了她,还有谁!不过那寡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昨天下午我去找她时,她跟我说,让你躲到她府里去,说什么她能护着你!我呸!她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吗?她比那姓方的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想吃人的主!” 王蒙鸢眸子里也是闪过一丝厌恶:“她那里,我绝不会去的。” 抬眼看向张东贵:“有一件事,我不想班主听了糟心,就没对你讲!” “什么事儿?” “前些日子,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我家,还带着两箱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赵婶不收,就强行留在我家,刚好我回家拿戏本子,我便原样送还回了她的府上,当时……”王蒙鸢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还是道:“当时她便直言,让我离开戏班,跟她……双宿双飞。” “什么?!”张东贵一听,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破口大骂:“这个不要脸的荡妇!仗着有几个臭钱,真把自己当菩萨了?什么双宿双飞,我呸!她府里养的那些面首当老子不知道?还敢把主意打到蒙鸢你头上!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寡妇,不安安分分守着家业,整天想着扒拉别人的台柱子,真当梨园行是她家的后花园了?!下作!无耻!” “班主,与这等人生气,不值当。嗯……既然如此,我还是按你说的,先回家,对外……就说我外出采风了,归期不定。” “对对对!就这么说!”张东贵连连点头,心里也安定了些,“你就在家好好待着,陪陪你娘。戏班这边有我顶着!等那姓方的瘟神走了,我再让人去接你!” 两人商定,王蒙鸢便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裹,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常看的曲谱。 两人一同走出小院,迎面碰上了走来的秋海棠。 秋海棠似乎刚起不久,脸上还带着些许睡意,见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王蒙鸢手里拎着的小包裹,愣了一下:“师傅?班主?你们这是……?” 王蒙鸢他,随口应道:“家里母亲有些不适,我回去照料一段时日。” 秋海棠“哦”了一声,关切道:“师祖母病了?严重吗?要不要我帮忙做点什么?” “无妨,老毛病了,静养便好。” 张东贵心里却“咯噔”一下,生怕节外生枝,连忙插话道:“是啊是啊,蒙鸢回去尽尽孝心。海棠啊,你最近要勤勉些,蒙鸢不在,你与心月两个要把戏顶起来!” “知道了!那师傅您路上小心,替我向师祖母问好。” “嗯,好!” 王蒙鸢不再停留朝着大门走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回忆4 几日后,庆喜班前院 雅间内,方世光一身常服,面容清癯,指尖随着台上的鼓点轻轻敲击桌面,看似悠闲地扫过台上的伶人。 刘青松陪坐在侧,没看到王蒙鸢上台,心里也是不爽,但还是满脸堆笑:“方大人觉得这出如何?” 方世光未置可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刘大人,听闻贵地的王蒙鸢王大家,乃是梨园一绝,今日怎未得见其风采啊?” 刘青松目光立刻射向门口的张东贵。 张东贵心头一紧,赶紧小步上前,躬身赔笑,将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说辞搬了出来:“回方大人,真是不巧!蒙鸢采风去了,咱们戏班曲子全靠他到各处收集好的故事回来,小的安排了班里如今最好的角儿……” 方世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淡淡地“哦”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戏台,没过多久,便起身,淡淡道: “乏了。” 刘青松狠狠剜了张东贵一眼,赶紧起身相送。 将二人送出大门,看着方世光上了马车,张东贵心里刚吐出一口气,一转头就迎上了刘青松喷火的目光:“张东贵!你搞什么名堂?!你当本官说的话是耳旁风是吧,方大人点名要见王蒙鸢,人呢?!你竟敢用‘采风’这种鬼话搪塞!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太好说话了?!” 张东贵赶紧躬身作揖:“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小的……小的哪敢欺瞒您和方大人!蒙鸢他……他确实是前几日就走了,说是寻到了什么绝妙的民间曲调,非要亲自去采录,他那性子您也知道,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小的,小的也拦不住啊!” “放屁!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方大人何等身份?他今日明显不悦!若是因此坏了方大人的兴致,影响了……影响了正事,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张东贵又连着鞠了三次:“小的知错!小的知错!求大人再给小的一个机会!”眼珠急转,连忙找补道:“大人,王蒙鸢虽不在,但他的徒弟秋海棠,尽得真传!尤其是一出王蒙鸢新编的《春江录》,唱腔身段,已有七八分神韵!明日……明日就让秋海棠唱这出,定能让方大人眼前一亮!” 刘青松阴沉着脸,盯着他好一会儿。虽然气,但这人已经走了,打死他也无济于事。深吸一口气:“好!张东贵,我就再信你一次!明日若是再出岔子,你这庆喜班,就别想再开门了!” “是是是!” “哼!” 张东贵连身子都不敢抬,听到马车远去了,这才敢直起身了捶了捶酸软的腰:“我呸!什么玩意儿!” 第二日,方世光果然又来了,依旧坐在中间的小楼上,神色淡淡。 当秋海棠扮相俏丽,袅袅婷婷上台,一曲《春江录》,水袖轻抛,眼波流转间,确实也颇有几分王蒙鸢的清雅风姿。 方世光轻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在秋海棠身上上下打量,微微侧身对身旁的人低语了几句。 刘青松脸上堆笑的连连点头,赶紧起身走到门口,对站在门口的张东贵道:“方大人觉得秋海棠还不错,让他卸了妆,到城东别院再唱几曲,助助兴。” 张东贵心里顿时骂翻了天!这刚送走一个,又盯上一个!秋海棠虽不及蒙鸢,也是他精心培养的苗子!但他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躬身应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定让秋大家好好伺候方大人。” 张东贵赶紧下楼找到卸妆的秋海棠,含糊地说有位贵客赏识,请他去府上再唱几段。 将人送去张东贵提心吊胆地等了一夜。出乎意料的是,不到子时,秋海棠竟然回来了!虽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有些躲闪,但人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张东贵赶紧上前询问:“海棠,没事吧?方大人他……” 秋海棠猛地摇头,打断了张东贵的话:“没……没事。班主,我累了,先回去歇着了。”说完,也不等张东贵再问,急步回了小院。 张东贵满腹狐疑,但见人没事,也稍稍松了口气,心想或许这位方大人真的只是爱听戏,那些都是误传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回忆5 翌日清晨 张东贵刚起身,就被刘青松派来的衙役’请‘到了府衙后堂。一路上他是惴惴不安,刚踏进门槛,都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两旁的衙役给按倒在行凳上。 “啊,大人,大人!” “给我打!”刘青松面色铁青坐上位。 “啊,大人饶命呀,大人……啊!小人是犯了什么错啊!唉哟,大人……”连话都不让张东贵说全了,厚重的板子就结结实实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屁股上,疼得他眼冒金星,惨叫连连。十板子打完,张东贵已经汗浸透衣衫,人就瘫趴在凳上。 刘青松这才踱步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东贵,现在知道骗本官的下场了?” 张东贵疼得龇牙咧嘴:“大人……小的……小的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 “不知?”刘青松冷笑道:“王蒙鸢根本就没去采风!他就在临江府,就在他城西那个破院子里!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本官,欺瞒方大人!你好大的狗胆!” 张东贵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们怎么知道的?脑子里闪过一场景,瞬间泄了气,一定是秋海棠说的,只有他知道蒙鸢是回家了,真是百密一疏啊! 刘青松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道:“现在,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把你庆喜班立刻查封,你这戏班子上下几十号人,统统抓进大牢,以欺瞒上官之罪论处!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你把王蒙鸢,乖乖地、亲自给我送到城东别院去,方大人还在等着呢。”看着面如死灰的张东贵,刘表松拍了拍他的脸:“想好了吗?是保你那颗摇钱树,还是保你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戏班,还有这几十口跟你吃饭的人?” 张东贵趴在地上,臀根处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如坠冰窟……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送。” *** 张东贵一瘸一拐,拖着腿走到了城西的王家小院。敲开门,院子里只有王蒙鸢一人在整理晒干的草药。 听到的动静,王蒙鸢抬头看向门口,见张东贵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着实一惊,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扶住他:“班主?您这是怎么了?” 张东贵扫过一院的安静,询问道:“赵婶呢?” “哦,她与我母亲到药铺帮忙去了,班主你找赵婶吗?” 张东贵吃痛抽回自己的手,“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王蒙鸢面前,抱着他的腿,放声痛哭:“蒙鸢!蒙鸢啊!这次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救救戏班!救救大家吧!” 王蒙鸢被他这举动惊得后退半步,赶紧去拉他:“班主,您快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慢慢说!” 张东贵死活不起,涕泪横流地将事情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从方世光看上秋海棠,到自己挨了板子,再到刘青松给的二选一。 “……只有海棠知道你没走,只有他……!蒙鸢!刘青松那老王八蛋,他拿整个戏班几十口人的性命前程逼我啊!”张东贵哭得几乎断气:“蒙鸢,算班主我求你了!看在……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我自问待你如亲兄弟一般,从你入行就力捧你,什么事求过你?啊?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你帮帮庆喜班,帮帮大家!” 张东贵抬起泪眼,死死抓着王蒙鸢的衣摆,开始细数:“你心善,修学堂,施粥药,哪一次班主我没支持?没出钱出力?蒙鸢,你那么帮外人,这次……这次就不能帮帮自己人吗?戏班要是没了,那些人可怎么活啊!” 王蒙鸢僵在原地。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映不出一丝血色。听着张东贵的哭诉,看着衣袍上渗出的血迹,手指慢慢攥着,指甲陷入掌心,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虚无:“班主,你起来吧!” 张东贵愣愣地抬头望着他。 王蒙鸢默默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已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衣袂飘飘,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也越发苍白。 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走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命比纸薄 张东贵讲完这些,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再次“噗通”跪地,声音嘶哑道:“侯爷!侯爷明鉴啊!我张东贵……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但凡有一丁点儿别的法子,哪怕是要我这条老命,我也绝不会……绝不会把蒙鸢往那火坑里推!那是蒙鸢啊!是我们庆喜班的魂!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我混账!我不是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泣不成声。 小满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平日里圆滑世故的班主此刻如此狼狈痛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她对张东贵确实恨不起来,甚至生出几分无奈的同情。吸了吸鼻子:“张班主,你……你也别太自责了……这事儿,说到底,是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造的孽!那……那出事那天,就是王大家坠塔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 张东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摇了摇头:“那天下午,蒙鸢才回了戏班。我当时又惊又怕,赶紧去了他房里,问他怎么样了……”,他顿了顿,眼神空洞望着某处,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王蒙鸢的样子,喃喃道:“可他……他什么也不肯说,脸色却白得吓人,眼神……眼神空荡荡的,就那么坐着。我急得不行,追着问他,他只回了我一句话:‘班主,你别管了,这事儿……我会处理好的。” “后面,我怎么跟他说话,他就跟听不到一样,就那么坐着一声不吭。后来……后来他说想一个人静静,我就……我就出去了。我哪里想得到……哪里想得到他那句‘处理好的’,竟然是……竟然是……”张东贵说着说着又是一阵哽咽。 “那他怎么去的栖云寺你不知道?”顾溥看着他问道。 张东贵赶紧摇头:“我不知道,他出事儿我还是第二天早上,官差来戏班通知我的,说……说栖云寺死了人,是王蒙鸢,让我快去认尸,处理后事……,我赶到栖云寺,就看到……就看到蒙鸢躺在塔下……官府的人已经在现场了,验尸,查问,动作快得很,当天下午结论就下来了,说是醉酒失足……然后,然后就限我三日内必须把后事处理干净,不得停灵,不得声张……” 他抬起头,指天发誓:“侯爷!我不是故意要草草了事啊!我是没办法!官府逼着,王老娘当时一听消息就晕死过去,不省人事,一直昏睡着,所有事儿只能我来操办!时间虽紧,但我张东贵敢对天发誓,我给蒙鸢办得绝对是隆重的!最好的棺木,最好的寿衣,请了高僧念经超度,该有的排场、规矩,一点都没省!绝没有半点亏待他!” 小满听着,心里也堵得难受。是呀,如果张班主不按要求办了,官府可以当无主尸随意处置的,那王大家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了!突然想起前日在化妆间外听到的对话,问道:“张班主,那前日……我听到你和玉芙蓉在化妆间里,你说的那些话,什么‘咱们怎么可与那种事有关呢,咱们都是本分人!’,又是什么意思?” 张东贵先是一愣,皱着眉努力回想,好一会儿才恍然,苦涩道:“这个……唉,那是因为蒙鸢出事儿后,我以为方大人总该……总该消停了吧?没想到,没过两天,刘知府又传话,说方大人还要听戏!我当时整个人都麻了!真的!蒙鸢刚没了,他又……我当时又怕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玉芙蓉,他自己站出来跟我说,他去唱!” 张东贵顿了顿,语气中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戏班里的人,只要不是傻子,谁猜不到蒙鸢的死跟那位方大人脱不了干系?只是谁也不敢说,不敢问罢了。芙蓉……他那性子,是有些张扬,我当时也是怕他不知轻重,再惹出什么祸事,连累了整个戏班,所以才提醒他一句,让他收敛点脾气,别步了蒙鸢的后尘……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飘忽看向窗外:“咱们梨园行的人,在那些贵人眼里,命比纸薄,身份低贱……可我张东贵混迹其中几十年,心底里……还是更喜欢、更敬重蒙鸢那样的人,清清白白,有风骨,有才华……芙蓉吧……也许,他自有他的追求和想法,有他自个儿的活法。既然他自己不介意,愿意走那条路,我这个班主……也只能由着他去了,只要能保住戏班,其他的……我也无所谓了……”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顾溥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无奈 “侯爷,方世光虐辱王蒙鸢证据已经充足了,现在可以定案了吗?”小满已经等不急了,只想把那老色鬼给关进大牢。 顾溥闻言,眸光一沉:“即便能证实王蒙鸢遭受了折辱,又能如何?”,抬起眼扫过两人,字句清晰又冰冷:“房帷之内,昏暗私密,发生了什么,从来只有当事两人知晓。他方世光届时只需轻飘飘一句‘你情我愿’,或者干脆推说只是寻常听曲赏艺,我们又能拿出什么铁证来反驳?是能找到他亲笔写下的胁迫书信,还是能有第三双眼睛亲眼目睹那不堪的场景?” 他微微一顿,讥讽道:“更何况,这等权贵之间的私密癖好,虽为世道所不容,可你去翻一翻《大明律》,可曾找到明确条文,能将一位三品大员因此定罪的?只要王蒙鸢‘失足坠塔’的结论不被推翻,只要没有闹出明面上的人命官司,他方世光……就依然可以高坐堂上,道貌岸然。” 这番话,一下浇灭了张东贵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也让小满拳头紧握指节泛白,这都还不行! 顾溥看向二人,安慰道:“咱们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就如我刚才说的,只能推翻王蒙鸢‘失足坠塔’的结论,本侯便可以将方世光送进刑部大牢!” “那侯爷,我们去栖云寺吧!”小满一下来了劲,分析道:“王蒙鸢坠塔前的事咱们基本上已经掌握了,而且人证也全了,现在可以再查现场了!” “嗯,确实该再去会一会那位慧觉方丈”,顾溥站起身,看向一旁的一张东贵:“张班主,目前本侯的身份还不便暴露,若被方世光知晓,不保证他会狗急跳墙,为自保,可能让庆喜班和你,彻底消失。” 张东贵闻言,浑身一个激灵,指天发誓:“侯爷放心!小的就是死,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小的……小的只求侯爷,念在蒙鸢他……他一生清白磊落,却遭此大难,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还他一个清白啊!呜呜……”说到这些又忍不住磕头痛哭起来。 “起来吧。”顾溥淡淡道:“若要查案,便打起精神。去备车,我们现在就去栖云寺。” “是是是,小的马上去,侯爷稍侯!”张东贵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出去安排马车。 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叹气道:“公子,这张班主虽有些可恨,但也确实……可怜。” 顾溥目光深邃,并未评价:“在这名利场与权势的夹缝中求存,又有几人能真正干净?他能存有一丝愧疚与悔意,已属不易,走吧,边走边说。” “是!”两人出了房间,小满突然想道:“公子,那天晚上来接王蒙鸢的车夫要不要查一下,找到他也可以知道,王蒙鸢究竟是自己去的还是被迫去的了” “要查,但不管王蒙是自愿还是非自愿,车夫只能做一个旁证,他不是一个关键证据,现在的关键点在,当晚究竟还有谁到过栖云寺,塔上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人?是被威胁掉下去的,还是被推下去的?” “是,明白了!”两人来到大门口,张东贵已驾着一辆青篷马车等着了。 两人疑惑看着他,他这是要跟着去? 张东贵见两人眼里的疑色,瞥一眼门口看热闹的人,清了清喉咙:“嗯……咳咳……你们……你们两人还不快点,让你们去办点事儿,这么磨叽,不要以为给刘大人办个差,就了不得了!嗯……咳咳……快……快上车!” 两人互视一眼,再瞧向身后那群看热闹的,又了然的表情,轻笑的道:“是!” 三人驾着马车,轱辘转动,朝着城东栖云寺的方向驶去。 第一百五十章 朋友?! 马车停在了栖云寺山脚下,与上次一样,山门前依旧冷清,香客寥寥,只闻风吹松涛,鸟鸣山幽。 三人拾级而上,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微温。还没走到寺门,就见那小沙弥拾得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正有些慌张地从门内跑出来,见到他们,连忙双手合十,拦在了路中央,歉意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请留步。今日寺中来了贵客,方丈吩咐,暂不接待外客,还请三位改日再来吧。” 贵客?顾溥与小满对视一眼,在命案风波尚未完全平息的寺院,是什么贵客能让慧觉方丈闭门谢客? 张东贵到底迎来送往心思活络,陪着笑道: “小师父,我们不进大殿,就在寺外转转,感受一下宝刹的清净,这总行吧?” 拾得犹豫了一下,还没答话,张东贵快步挪到寺院右侧,探头朝那片平日用来拴马的空地望去。这一看,他脸色骤变,急跑回顾溥身边,压低声音:“侯……顾公子!是……是方世光的马车!就停在那边!我认得,这几晚来戏班都是这辆” 是他!二人心中顿时明了。方世光此时出现在栖云寺,绝非偶然礼佛那么简单! 顾溥目光微闪,见这小沙弥拾得眼神清澈,似乎对他们前日傍晚到坊并无太深的印象,轻声问道:“小师父,寺中的贵客,是常来礼佛吗?” 拾得见对面三人面善,语气也温和,稍稍放松了些,摇头道:“也不是常来,就是……就是最近来得勤了些,以前都没见过。” 最近才来?小满赶紧凑上前,装出几分害怕的问道:“小师父,我……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们这寺里……就是那座塔,”她指了指后方高耸的栖云塔,缩了缩脖子,“死了人呐!还是摔死的!那贵人都不害怕吗?怎么还往这里跑,唉哟,我想想都吓人?” “那是意外!是王施主自己不小心!”一听有人说寺院不好,尤其还是牵扯到命案,拾得的小脸涨得通红的争辩:“而且……而且来的贵客和王施主是朋友呢!朋友怎么会害怕朋友?他肯定想王施主了,是来悼念王施主的!” 朋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三人心中炸响!王蒙鸢和方世光是朋友?这怎么可能?! 小满强压下心中震惊,继续装懵懂地追问:“朋友?小师父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朋友呀?你见过他们在一起吗?” 拾得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挺了挺小胸脯:“我当然知道!那天我看着他们进塔的!”,就完赶紧捂上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确认再也没别人,这才小声道:“你……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师父让我不能说的!” 三人惊的互视,那就是说,那天晚上是方世光邀王蒙鸢到栖云寺来的,而且慧觉明明知道,却说了谎,那慧觉说谎的目地是什么?慧觉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溥抬头望向那座在秋日阳光下矗立的栖云塔,塔身的阴影仿佛都带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诡异色彩。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过往 禅房内,檀香依旧袅袅。 方世光并未坐在客位,反而大马金刀地占据了主位,面色阴沉地看向一旁手捻佛珠的人。 慧觉微闭眼睑的睫毛微微的颤着,拨动佛珠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砰!”的一声脆响,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方世光儒雅一扫而完,换上的是满身的戾气:“陈——长——生!” 慧觉方丈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鞭子抽中,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慈悲平和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方大人,不是老纳不通融,而且这造的罪孽太重了,上次王施主……” “别跟我来这套!”方世光粗暴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站起身,踱步到慧觉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道:“怎么?在这寺庙里待了十几年,穿了这身袈裟,就真当自己是脱胎换骨六根清净的得道高僧了?陈长生,当年你干的比这龌龊的事儿还少吗?” 慧觉赶紧闭眼,手里的佛珠拨动得更快了。 方民光则负手踱步,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开始剥开那段尘封过往:“三十年前,有两个至交好友,一同进京赶考,一个榜上有名,一个落第秀才。五年后,没想到两人再次相遇,一个外放新川知县,一个经商也是小有所成。重逢后,两人也是一拍即合。我为你打通关节,行尽方便;你为我输送金银,铺平仕途。那几年,咱们的情谊也算是深厚了吧?” 慧觉紧闭双眼,嘴唇微微颤抖,仿佛那些沾满铜臭与权欲交易的岁月,随着方世光的话,再次扑面而来。 “后来呢?”方世光转身,一脸讥笑看着他:“你陈大老板看上了‘醉春风’的头牌清倌人,争风吃醋,打死了大理寺卿秦大人的亲侄子秦放,闹出人命!还是惹不起的人命!若不是我,陈长生,你早就被秦家撕成碎片,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他猛地凑近慧觉耳边,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是我!帮你找了替死鬼,顶了杀人之罪!是我!动用关系,压下风波!也是我!在你仓皇如丧家之犬时,让你改名换姓,远走他乡,最后躲进这佛门清净地,苟延残喘!你以为秦家后来没怀疑?没追查?若不是我那时已攀上高枝,权重一方,暗中替你挡了回去,你能安安稳稳在这栖云寺念经念佛到今天?!” 慧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段仓皇逃亡的日子,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他躲入空门,起初或许只为避祸,但年深日久,青灯古佛,晨钟暮鼓,看惯了生死轮回,享受过、也失去过,那颗在红尘中翻滚颠簸、充满欲望的心,竟也真的渐渐沉淀下来,开始寻求内心的安宁与解脱。他本以为往事已矣,却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本无交集的人,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他的生活: “阿弥陀佛……往事已矣,方大人又何必……何必再提……” “何必再提?”方世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直起身,脸上戾气重现:“我为何而来,你心知肚明!我不过是在你这里养几个人而已,今日你却给我推三阻四,搬你那套糊弄人的玩意给我讲大道理来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慧觉痛苦地闭上眼,手中的佛珠几乎要被捏碎,“方大人,你……你如今已权势滔天,为何……为何还要做这些呢,你去哪里不好,为何一定要选在寺庙,这是亵渎神灵……阿弥陀佛!” “什么神灵,不过就是泥捏的像,你们骗钱的把戏而已,哼,现在跟我装圣洁了,当年你玩死的戏子五根指头数得过来吗?他们向你来索命了吗?”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慧觉口中佛号念得更急,佛珠转得更快。 方世光则是的一把搬过他的脑袋,咬着他耳朵低语:“所以,你懂我,你懂那是怎么样的快乐!别处找不到!就是那天在栖云塔上,那是我这几年最快乐的一次,哈哈哈”,方世光站直身子整整衣袍:“事儿呢,我给你说了,地方你安排好了就跟我说,我就把人送过来” “砰”的一声房门合上,慧觉整个身子一松,瘫坐在椅子上,抬眸望向房门口。 第一百五十二章 办差 直到青篷锦帷马车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三人才从寺外松林之中走了出来。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些许凉意,三人默契地快步朝着寺门走去,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与匆匆出来,手拿锁链的知客僧了悟撞了个正着。 了悟见到三人,只当是寻常香客,双手合十,挡在门前:“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本寺今日起闭门静修三日,不接待外客吗?还请速速下山,三日后再来。” 张东贵赶紧上前,一步跨进门槛,撑着寺门:“师父,麻烦通传一下,我们有急事必须面见方丈大师!” 了悟不悦地盯着张东贵的一只脚:“施主,佛门乃清修之地,怎可胡搅蛮缠,而且方丈正在闭关,不见外客。三位请回吧!” 说着,就开始将张东贵撑门的手给扒了下去。 顾溥神色一冷,也不多言,从怀中取出那块神枢的腰牌:“了悟师父,还真是健忘呀,这才几日就忘了?” 了悟浑身一抖,目光触到那腰牌,眸子猛地一缩,这才仔仔细细打量起门外的两人,这一身下人的衣裳确实让他没仔细看过,赶紧躬身行礼: “原……原来是顾大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方才没认出大人,冲撞之处,万望海涵!实在是……近日香客繁杂,小的……” “不必多言。带我们去见慧觉方丈。”顾溥收回腰牌,打断他的请罪,提步跨门而入。 了悟赶紧追了上去:“顾大人……不是小的不带您去,实在是……方丈他……他真的病了!刚在禅房就差掉晕倒了,如今正躺在床上呢。” 病了?! 顾溥与小满对视一眼,心中疑窦更深。方世光前脚刚走,慧觉后脚就病了?这未免也太巧了点! “无妨!”顾溥看向已额头渗汗的了悟:“正好我随从略通医术,或可为方丈诊治一番。带路!” 话已如此,了悟也知再拦估计自己就没好果子吃了,只得苦着脸,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是是是……大人请随小的来!” 来到慧觉的禅房外,了悟轻轻推开房门:“方丈,前日来过的神枢营顾大人来了?” 只见床榻的人影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无动静。几人赶紧进门上前,此刻,慧觉面色潮红,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听到动静,微微睁眼,扯了扯嘴角,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再次昏睡了过去。 小满见状,立刻上前:“让我来看看。” 坐在榻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慧觉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脉搏跳动得既快且乱,毫无章法。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也异常灼热。 小满凝神细诊片刻,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慧觉的神色,这才收回手,起身道:“大人,方丈大师这脉象是急火攻心,邪热内扰,应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心神巨震,导致气血逆乱,一下子撑不住了!” 急火攻心! 顾溥盯着床上的人,眸色却越发幽暗,方世光究竟与他聊了什么,能让一个老僧急火攻心? 小满拉过了悟道:“寺里可有常备的药材?” “有的有的!” “走,带我去,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两副药这热就下去了!” “好好好,请跟我来!”了悟领着小满出去了。 顾溥目光扫过陈设简朴的禅房,再次看一眼床上的人,提步来到书桌前:“张东贵研磨!” “是是是!”张东贵赶紧上前,倒水研磨! 顾溥提笔写了几句话,又从腰间拿出私印盖上,折好交于一旁的张东贵:“可会骑马?” “会的!大人!“ “嗯,你拿着封信连夜去新喻县交于给县令齐海!”顾溥将信递了过去。 张东贵有点不敢相信的指了指自己:“我……我去?” “有问题吗?” “大……大人,不是小的不愿去,只是这新喻县离咱们临江府少说也得有百里路,就算小的快马加鞭,不吃不喝,跑到也得大半夜了,城门早就落锁了呀!而且,就算第二天一早侥幸进了城,小的一个平头百姓,也不一定能见得着齐大人呀,县衙门口那些爷,哪个是好相与的?等小的疏通关系,层层通报,见到齐大人,怕是……” 顾溥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没想到这张东贵平日里看着精明,关键时刻还是个话唠。从腰间取出神枢营的腰牌:“这个给你。若遇阻拦刁难,便说是神枢营办案,紧急军务,胆敢延误者,以同罪论处!” 张东贵两眼放光,不敢相信的接过,妈呀!祖坟这是冒了什么青烟了?他张东贵一个戏班班主,居然有一天能拿着神枢营的牌子去办事?!这够他吹嘘一辈子了:“是是是,小的,马上就去!” 顾溥看他一眼警告道:“只可用于我交待你的事儿,胆敢乱用,你可知后果如何?!” “是是是,小的不敢,绝不会乱用,小的这不去了!”张东贵将两个东西当宝一样的捧在怀里,顺捌的冲了禅房。 顾溥没好气的坐到床边,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入塔 少时,小满和了悟端着刚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大人,药熬好了,小僧喂方丈喝下吧!” 顾溥将手里的经书放回原处:“嗯,小满帮一下忙!” “哦,好!”小满上前配合着了悟,小心翼翼地扶起慧觉的上半身,用汤匙一点点将药汁喂了进去。或许是汤药起了些安神的作用,慧觉原本痛苦的呻吟声渐渐小了下去,呼吸也轻缓平稳了些,但他额头的温度依然烫手,脸上的潮红也未褪去。 小满再次探了探他的脉象道:“公子,药力起了些作用,心神稍安。但这热要完全退下去,怕是得到晚上了。” “嗯,让他睡着吧。我们出去看看。” “好!”小满替慧觉掖好被角,起身跟了出去。 三人来到屋外,顾溥对了悟道:“带我们去栖云塔。” “栖云塔!?”了悟一脸惊愕,又面露难色看向对面,顾溥一声不吭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了悟咽了咽口水,赶紧低头道:“是,二位大人,请跟小僧来!” 再次来到栖云塔下,秋日的暖阳包裹塔身,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了悟取出一把崭新的铜钥匙打开了塔门上的大锁,看了看官府的封条,还是不敢撕掉,转身看向两人:“大人这……?” 顾溥上前一把撕了下来,一掌推开木门,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味迎面扑来。 了悟用手挥了挥:“大人,小僧在前面引路吧!” “不必,”顾溥打断他:“你自去忙你的,我们自行查看即可。” 了悟如蒙大赦,连忙合十行礼,退到了一旁,却也不敢走远,只在塔院门口守着。 顾溥和小满一前一后,踏入了这座吞噬了王蒙鸢性命的古塔。 塔内光线昏暗,他们顺着狭窄陡峭的木制楼梯一层一层往向上。每一层都整齐地摆放着高大的书架,上面陈列着各种佛经典籍,有些甚至还是手抄的孤本。除了书,便是空荡和寂静。他们一路仔细检查每一层的地面、墙壁和窗户,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搏斗痕迹或异常之处。 终于,登上了第七层,也就是塔顶。 这里的空间最为狭小,也相对低矮,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靠墙有一个书架,零散放着几本书外,中间空空如也,什么家具摆设都没有。四面都有窗户,此刻紧闭着,使得室内更加昏暗。 顾溥走到一扇窗前,用力将其推开。 阳光和清风瞬间涌入,驱散了些许沉闷。仔细检查窗台,虽然不高,只到成年人的大腿位置,但若要“失足”掉出去,对于一个神志清醒的成年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顾溥抬腿跨出窗外试了一下,以他的身量都必须刻意为之,所以,说成醉酒掉下去,那才能说得通。 小满几乎是趴在了地上,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地板和墙角。这被打扫得真干净,连灰尘都比下面几层少得多。 “处理得可真够干净的!”小满泄气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却扫过刚刚被顾溥推开的那扇窗户,突然眸子一凝。几步跨了过去,凑近窗户的外沿,在右边窗框与墙壁连接的细小缝隙里,一根不起眼的木刺上,勾连着几缕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丝线! 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其取下,放在掌心。这丝线与之前在塔下发现的宝蓝色丝线截然不同,质地细腻,颜色纯白。 “公子,你看!”小满将丝线递到顾溥面前,“这应该是从衣服上勾下来的,看这位置和拉扯的痕迹,很可能是衣袖!”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模拟着当时可能的情景:“难道……王大家的手一直紧紧抓着这里?” 小满手抓住窗框外沿,身体微微后弯,脸上露出不解,“王大家为什么要一直抓着这里呢?这个姿势……很别扭,也很费力。” 顾溥盯着她那个姿势,脸色一沉,尴尬轻咳,移开视线:“不用过多研究了,我已让张东贵去新喻县,让齐县令带兵过来了。” 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道:“公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开棺验尸了?!” “嗯!差不多了,我们下去吧,等慧觉醒了,他应该能告诉我们不少事情。” “是!”小满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白色的丝线用手帕包好,装进自己的布袋里。 两人顺着楼梯缓缓走下,塔顶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动着书架上的经书书页,发出哗啦啦的轻响,仿佛是那缕亡魂无声的低语述说。 第一百五十四章 验,光明正大的验! 顾溥与小满从栖云塔上下来时,已是残阳西坠。漫天霞光将天际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橘红,也给沉默的古塔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苍凉的金边。塔影被拉得长长的,横亘在寺院的地面上,仿佛一道伤痕般印在这座古寺之上。 两人径直回到慧觉方丈的禅房。推开房门,慧觉已经醒来,正靠在床头。拾得端着一碗清水,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他。好在热已经退下,慧觉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起皮,在看到顾溥和小满进来时,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了悟跟在后面,见状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慧觉却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却异常平静:“了悟,拾得,你们先出去吧。在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两人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禅房内突然显得有些诡异的静谧,三人谁也没说话,都只是沉默互视着。 少时,慧觉眼眸低垂,掀开被子,挣扎着起身。小满想上前去扶,屁股刚抬起来,却被顾溥抬手挡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对面床上的人。 小满有些不解,但也是依言再次坐回了凳上。 慧觉顿了顿,没说什么,慢慢挪到床边坐起,伸手想去拿叠放在一旁的袈裟,手碰到一刹那,指尖却无助的颤抖起来,轻轻的抚上,眼里全是悔恨,好一会儿,才收回手,挺直背抬眼,看向对面:“阿弥陀佛……没想二位大人,还是来了。” 顾溥幽暗看着他:“你知道我们还会来?” “想到过。老衲心中……既希望你们来,又不希望你们来。”他顿了顿,眼里的浑浊闪过一丝决绝:“但如今,老衲是希望你们来。一步错,步步错。助纣为虐之事,绝不能再发生于这佛门清净之地了。否则,老衲……将来有何面目去见菩萨,有何资格念这阿弥陀佛……” “那便说说吧。” “是……”慧觉长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那最后一抹霞光:“那天晚上,方大人他很早就来到了寺中。他与……算是旧识,有叙旧,但更多也是谈佛论经,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王蒙鸢,王施主是经常来寺里与老纳论经的,方大人提意让王施主过来,说今天月色很美,我们三人定能畅谈,老纳也没多想,就差人去将王施主请了过来。没曾想……没曾想……” 慧觉说着说着,有些难以启齿,呼吸似乎也变得有些急促些:“后来,方大人便提出……想与王施主一同到塔上赏月。老衲……老衲当时实在困倦,便未曾陪同前往。他们二人……是自行去的塔院。” 顾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桌面,眼底流出一丝讥讽:“哦……真是这样吗?” 慧觉眼睑微抖,脸上的肌肉都跟着微微抽搐了一下:“老……老纳没有撒谎!” “你是没有撒谎?你只是隐去了很多重要关节,你到是把自己摘得挺干净的,刚才见你没穿袈裟,以为你是真心悔过了,没想你还心存侥幸,陈长生!” 慧觉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望着对面的人:“你……你是谁?” “此乃太子太保,镇远侯,顾都督!”小满噌地起身,一脸骄傲的介绍! 顾溥还没反应,慧觉直接从床上滑到了地上,双目圆睁,盯着对面:“顾……顾侯爷!” “哼,现在知道了吧,赶紧说,把方世光犯的事都交待清楚了,侯爷对你还能酌情处理,要再敢隐瞒什么,那就是与方世光同罪!” 顾溥斜晲一眼旁边傲娇的某人:“好了,说吧!你以前的事儿不难查。”,顾溥从怀里拿出一封家书,放在桌上: “这是从你书架上一本佛经里找到的,你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现在也准备嫁了,寺庙的香水大半也是被你拿回了家吧?” 这次不光慧觉惊愕了,连小满也跟着震惊看向地上的人。 顾溥轻笑:“云觉究竟是谁?” 慧觉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道:“老纳……老纳说……” “……” 顾溥与小满从慧觉房中出来,已是深夜。天际,银河高悬,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幕,秋夜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清冷。山间的夜风带着寒意,也吹散了些连日积压在心头的污浊。 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眺望星空,不由轻叹:“侯爷,真相总算大白了。王大家……他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顾溥负手而立,未回答话,而是目光深邃的仰望天际。夜风吹动着额前的几缕碎发,更衬得他侧脸轮廓冷峻。 小满想起一事,侧头看过来,竟然突然被他的侧脸看得一愣。 顾溥不明转头看向她:“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啊……!”小满这才回过神,耳根一下红了透,妈呀,居然被侯爷给迷住了,太丢脸了。呼……,还好是晚上,赶紧岔开话题道:“呵呵,没……没什么,我就想问,还需要开棺验尸吗?” “验。不仅要验,还要光明正大地验!” “是!”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发临江府 翌日,天光还未亮透,小满便已起身。 匆匆洗漱完,就来到慧觉房中,慧觉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灰败。但却坐在房中正位上,穿着一身整洁的袈裟,手持念珠,见进门的小满,起身道:“阿弥陀佛……有劳!” 小满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轻咳道:“方……方丈走吧!” “是!” 刚出院门,就见迎面而来的顾溥:“起的这么早?” “呵呵,有……有点兴奋!” 顾溥没好气的揉揉她的头顶:“走吧!” “嗯!”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三人刚走出栖云寺山门,眼前的景象让慧觉瞳孔一缩,却让小满精神一振! 寺门前的空地上,数十名身着统一号衣、腰佩钢刀的兵士整齐列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佛门的清晨显得格格不入。为首的是一身着七品县令官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的新喻县令齐海。 齐海一眼出来的三人,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齐海,参见侯爷!奉侯爷手令,率新喻县精锐兵勇二十人,连夜赶到,听候调遣!” 他虽已是一县父母官,但在顾溥面前,依旧自称“末将”,好像这样就离侯爷近些,离那段峥嵘的岁月近一些。 顾溥上前一步将他扶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拍了拍他的肩道:“起来。辛苦了,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齐海站起身,恭敬回道:“侯爷军令,不敢延误!接到信时已近子时,末将即刻点齐人马,连夜奔袭,幸不辱命!” 顾溥扫向齐海身后那些站姿、眼神都透着一股剽悍之气的兵士,满意点头:“不错,不愧是从神枢营出来的,带的兵也有一股子锐气。” “全仗侯爷昔日栽培!”受到侯爷的肯定,齐海脸上竟有了些羞涩。 这时,张东贵屁颠屁颠地从队伍后面跑了出来,双手捧着神枢营腰牌,恭敬地递了过去:“侯爷,信已送到,腰牌完璧归赵!” “嗯,办的不错!” “呵呵,谢侯爷赞!”张东贵感觉跟吃蜜一样,喜滋滋地退到一旁,瞥见面如死灰的慧觉方丈,不由得一愣,凑到小满身边,压低声音好奇道:“小满兄弟,这……方丈大师这是……?” 小满神秘地笑了笑,低声道:“晚些你就知道了。今天,有好戏看。” “哦!”张东贵一下兴奋起来了,今天这个马夫谁也抢不走,他当定了。 顾溥不再多言,翻身上了齐海带来的骏马,沉声道:“出发,临江府衙!” “是!”齐海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挥手示意。队伍立即行动,朝山下奔去。 张东贵驾着马车,小满和慧觉坐在里面。紧跟其后,一行人马踏着晨露朝着临江府城疾驰而去。 *** 临江府衙门前,守门的衙役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都有些发懵。尤其是看到领头的是新喻县令齐海,还带着数十名府衙的兵士,更是心生警惕。 府衙的师爷闻讯匆匆赶了出来,见到齐海,也是一愣,旋即笑着拱手道:“齐大人,您这是……?怎么一大清早带兵到府衙来了?刘大人还没到衙呢,您快里面请,稍坐片刻,我这就派人去请刘大人……” 齐海端坐马上,冷冷扫过:“不必了。本官就在此处等候刘大人。” 还真是一头倔驴,讪笑着将这一行人一一扫过,这……这组合,还真是滑稽又奇怪,庆喜班张班主居然驾着马车在队伍中间,而一群兵士也是一股肃杀之气,今天吹的哪股邪风呀! 师爷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凑近了些道:“齐大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若是公务,也先进去喝杯茶,等刘大人来。不比你们站在衙门口引来百姓围观强不是?” 齐海看了旁边一眼,顾溥没作声,微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海语气更加强硬:“赶紧让刘大人速速前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师爷碰了一鼻子灰,也没了好脸色,轻‘哼’一声甩袖上了台阶。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府台大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想找机会敲打敲打他。没成想,今天这齐海还如此不识抬举,大清早带兵跑到府衙门口来摆威风,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一会儿,看我怎么给刘大人回禀。这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和车轮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知府刘青松的马车,不紧不慢地朝府衙而来。 师爷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官威 马车在府衙门前缓缓停下,车帘被随从掀开,刘青松弯着腰,一手扶着官帽,一手提着绯色官袍的下摆,迈步而出,嘴里还不满地嘟囔:“何事如此喧哗?成何体……” 然而,再抬眼时,那个“统”字却卡在喉咙里。 府衙前的阵仗着实把他吓得愣在车辕边。 “齐……齐县令?”刘青松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怒斥:“你……你不在你的新喻县好好待着,大清早带这么多兵堵在临江府衙门前,意欲何为啊?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师爷站在车边帮腔:“就、就是啊,齐大人,这……这阵仗,吓唬谁呢?有什么话不能进去好好说,一大早的!大人,您下车吧!” 师父将手伸到半空等着……。 齐海都懒得理会二人,而是目光恭敬地落在身旁人的身上。 刘青松和师爷也是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朝那人望去,一身庆喜班护院的粗布衣裳,面容冷峻,特别那双眼睛盯着人直发毛。 刘青松赶紧移开视线,心里却开始冒火,真是反了天了,一个护院居然敢这么直视自己,再扫过这一群人,突然,发现中间的马车车辕上竟然坐着张东贵,再想刚才那个护院的无礼,那股邪火混着莫名的恐慌烧得更旺,咆哮道:“张东贵!你个下九流的玩意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带人堵本官的府衙!琴心月呢?交不出人,你这庆喜班就别想再开了!本官看你是活腻歪了!” 若是平时,张东贵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了。可今天,他可是背靠一棵参天大树,只觉腰杆前所未有的硬挺。反而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双手一摊,带着一些无辜揶揄道:“哎哟,我的刘大人呐!您这一大早的火气,都快把府衙的屋顶给掀喽!再说,琴心月他自己长着腿跑了,跟我张东贵有半个铜子的关系?跟咱们庆喜班唱戏的更有何关系?您自家后院里……嘿嘿,那葡萄架子倒了,难不成还要怪我们这些路过看戏的没伸手扶稳?刘大人,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这天下,没这个道理吧?” “你……你……你这混账东西!放肆!狂妄!”刘青松被这番连消带打、暗讽他治家不严的话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脸上也是白一阵儿,红一阵儿的,指着张东贵,怒道:“反了!真是反了!来人!给本官将这些冲击府衙的刁民,统统拿下!重重地打!” 府衙的衙役们手握刀柄,却面面相觑,对面那些一副杀气腾腾的,一看就不是对手,一时都不敢上前。 “都聋了吗?!拿下!”刘青松气急败坏地嘶吼。 “大胆!”齐海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发麻,“噌”的一声,雪亮的刀锋在晨曦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唰——!” 他身后数十名兵士动作整齐划一,钢刀出鞘,凌厉的杀气瞬间将那群衙役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刘青松彻底懵了,这一大早,齐海是疯了不成,他要上报,一定要上报,他这个县令当到头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马蹄和车轮声从街角传来。 刘青松一下松了一口气,朝着声音源处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青篷马车,竟然被齐海手下护在中间不疾不徐地朝这边驶来。 刘青松一下就炸了,指着对面齐海:“齐海,你是活到头了,你居然敢派人把……把……,你……你是头到了……到头了!” 刘青松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手忙脚乱跳下马车,直直冲了过去。 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都不等下人来掀,刘青松已经上前一把掀开车帘,见到车里的情形,脸色一僵,又赶紧放下,颤抖道:“大……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他怎么来了,他还想问他呢,方世光一脸不悦道:“刘青松,你一大早把本官请来,你现在问我?” 刘青松双目圆睁,指着自己,又看向齐海,反应过来,大喊冤枉:“方大人,你今日可要为下官做主呀,烦你出来看看这新喻县县令齐海,他这是要造反了呀,居然带兵堵我府衙!而且,请你来的人也不是下官的人,是胆大包天的齐海!” 方世光皱眉,掀帘而出,见一脸苦相的刘青松,再扫向对面:“新喻县县令齐海!?” 齐海抱拳回道:“下官正是新喻县县令齐海!” 方世光冷笑在车辕边站定:“好大的官威!齐县令,见到本官,还不下马行礼?!莫非你这七品县令,眼里已无上官法度了吗?!” “那见到本侯,方大人也不下车行礼吗?”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公务繁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棺验尸 顾溥目光从玉芙蓉身上扫过,看向一旁脸色为难的方世光:“方大人,不介绍一下?” 方世光喉结滚动,只觉好似所有的目光都刺向了自己,扎得他坐立难安,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才解释道:“回……回侯爷,此……此人乃是庆喜班的伶人,名唤玉芙蓉……唱……唱功尚可。下官……下官平日公务繁忙,案牍劳形,偶感疲惫时,便喜听几曲小调以解疲乏。只因去戏园听戏多有不便,故而……故而有时会唤他到下榻之处清唱几段。昨……昨日听得晚了些,便留他在别院客房歇下,本打算今早命人送他回去……没……没成想一早便有差官前来,说要来府衙,下官……下官便想着顺路送他一程,也省得再安排人手……没曾想衙役不许,这才……这才一同前来。绝无他意!纯粹是为了听曲解乏啊侯爷!” 说完,赶紧看向一旁的人:“芙蓉!你们快,快跟侯爷说,是不是这样?本官是否只是听曲?绝无任何逾矩之处!” 张东贵坐在车辕边听得是嘴角猛抽,人不要脸就天下无敌了。 玉芙蓉跪伏在地上,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听不出什么情绪回道:“回侯爷,方大人……确是唤草民前去唱曲的。”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方世光刚才急于撇清的关系说词,只是重复了“唱曲”这个由头,将一丝遐想留给了在场所有的人。 “哦,唱曲是吧!”顾溥一副了然的点头,旋即道:“本侯听闻这临江府唱曲最好的当属王蒙鸢,不知方大人有没有请他到别院给你唱曲解乏呢?” 话落,全场肃静,方世光和刘青松两人身子都冷不丁一抖,两人偷偷互视,方世光朝他狠狠挤一个眼色,刘青松咽了咽口水,赶紧拱手回道:“回……回侯爷,王蒙鸢不……不日前不小心坠塔而亡了!” 顾溥目光冷冽道:“本侯问的是……他可曾去过别院唱过曲,方大人!” 方世光低着头,牙一咬,抬头看向顾溥:“唱过!侯爷,《大明律》里没有那一条规定官员不可在家听曲吧?” “是,听曲不犯法,但,方大人你不仅仅只是听曲吧?!” 方世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张了张嘴,却装糊涂道:“侯爷……下官……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顾溥冷笑一声,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目光转向一旁的齐海:“齐海!” “末将在!”齐海抱拳应声 “将这里的人!一个不落,全都‘请’上,随本侯走一趟。” “是!”齐海挥手示意,兵士们立刻上前去“请”。 顾溥看向面如死灰的方世光和刘青松:“走吧,各位大人。咱们……邀上这临江府的百姓,一起去一个地方。张东贵,带路!” “是!”张东贵应的底气十足,从来没有这么爽过。 刚扬起鞭,身后窜出一个身影,小满兴奋道:“侯爷!侯爷!这个锣我来打!我来喊!” 顾溥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小满雀跃地跳下马车,从旁边傻眼的更夫那里“借”来了铜锣和槌子,用力一敲! “哐——!”清脆响亮的锣声瞬间传遍整条街道,吸引了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 小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王蒙鸢冤案昭雪!侯爷亲审,开棺验尸,探寻真相!临江府的父老乡亲们,有冤的伸冤,有苦的诉苦,大家都来看啊!还王大家一个清白公道!”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现场所有的嘈杂震散了! 王蒙鸢!冤案昭雪!开棺验尸! 这几个字眼,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围观百姓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出巨大的哗然声!王大家竟然是冤死的?! 小满站车辕上,边敲边喊。 “哐——!王蒙鸢冤案昭雪,开棺验尸,侯爷主持公道!” “哐——!大家都去看啊!还王大家清白!” “……” 一队人马,在锣声和喊声的陪同下,浩浩荡荡,朝着城外走去。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整个临江府城!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庞大的人流,跟随着那支队伍沉默前行。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开棺! 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了城外的义山。这里并非乱葬岗,而是一片价格不菲的私家坟地,多是城中富户安葬先人之所。 张东贵引着众人来到一处新坟前。这坟茔果然如他所说,修葺得颇为考究,青石垒砌的坟圈,汉白玉的墓碑上镌刻着“王公蒙鸢之墓”,字迹清隽,四周松柏环绕,在一片坟茔中显得格外醒目和气派。 小满目光扫过这堪称“豪华”的墓地,心中不免感叹,再豪华的阴宅,也不过是活人的慰藉,对于长眠于此的人来说,世间的繁华与凄凉,都再与他无关,人死如灯灭,唯有真相,才能告慰那些不甘的亡魂。 衙役们将围观的人群远远隔开,圈在几丈开外的地方。但阻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 顾溥翻身下马,立于坟前,目光沉静,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挖坟,开棺!” “是!”齐海手一挥,几名兵士应声而出,他们手持铁锹、镐头,立刻上前动手开挖。 “挖坟开棺”这四个字响起时,还是让围观的人群骚动了起来,七嘴八舌的也是吵成了一片! “不能挖啊!入土为安,惊扰亡魂是大不敬啊!” “王大家已经够惨了,好不容易得了清静,为何还要让他死后不得安宁?!” “你们真是有意思了,来时就知道是开棺验尸,现在说这些,你跟来干什么!哼!” “我们这为临江府着想,万一触怒鬼神怎么办?” “少来,你们这些人没有一点良心,王大家横死,没有昭雪,他就不能入地府,不渡轮回,你们这才害大家的呢。” “我们说我们,你看你的,关你什么事儿?” “官府已经结了案?挖人坟总归不好,而且至亲也没同意呢?” “……” 各种碎语声越来越大,人群中开始出现推搡和骚动,就在群情汹涌之际,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侯爷……开!老妇……同意开棺!” 声音不高,却瞬间让现场的喧哗为之一静。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那个已经痴呆的王老夫人,此刻在赵婶的搀扶下,一步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满头银发在秋风中瑟瑟飘动,身形佝偻,脸上久病的憔悴仍未散去,但那双早已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明与悲愤! 她一步一步,走的踉跄却异常坚定走到顾溥面前,“噗通”一声直接跪下,朝着顾溥重重磕头,再抬头时额头已沾上泥土,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侯爷!青天大老爷!谢谢您……谢谢您肯为我那苦命的鸢儿做主!老妇……老妇愿意开棺!求侯爷……一定要查清我儿的冤屈,还他一个清白!让他……让他能瞑目九泉啊!呜呜呜……” 说到最后,老人已是泣不成声,伏在地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赵婶也跟着磕求道:“求侯爷一定要为我们家公子昭雪呀!” 顾溥连忙上前将两位老人搀扶起来:“二位请起,本侯既已插手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王大家一个公道。二位一定要节哀。” 王老夫人紧紧抓住顾溥的手臂,像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顺着眼角不断滚落又不住地点头:“谢侯爷,谢侯爷……” 人群嘈杂也彻底安静了,人家母亲都亲自恳求开棺验尸,别人再说任何话,只会招来白眼。若大的地方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挖掘泥土的沙沙声。 棺材很快被挖了出来,果然是一口厚重、漆面光亮的楠木棺材,张东贵在这方面,确实没有偷工减料。 棺椁上和周围的土被清理干净。王老夫人在赵婶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扑到土坑边,放声痛哭,几乎要晕厥过去。 小满赶紧上前,和赵婶一左一右扶住老人,轻声安慰道:“老夫人,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再小心,绝不会让王大家再多受一丝委屈。很快,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顾溥看了小满一眼,转向那口紧闭的棺材,沉声下令:“开——棺——” 第一百六十章 我来记…… “嘎吱——” 声响,沉重的棺盖被撬开,数名兵士合力将棺盖缓缓移开。尽管已是深秋,气温偏低,但尸体下葬已有十余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败与泥土腥气的恶臭还是瞬间弥漫开来,离得近的兵士和官员们都不由自主地掩鼻后退。 “鸢儿!我的鸢儿啊!”王老夫人一见棺椁开启,情绪彻底失控,哭喊着就要扑上去,想再看儿子最后一眼。 小满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紧紧扶住,连声劝慰:“老夫人!不可!现在还不能靠近!尸气冲撞,你身子弱受不了!”,转头对泪流满面的赵婶道:“赵婶,快扶老夫人到旁边歇息,千万别让她过来,这情景……她受不住的!” 赵婶会意,搀住几乎瘫软的王老夫人,拖着带她退到了下风处。 小满见老夫人被带开,这才松了口气。定定心神,走到备好的铜盆前,以皂角净手三遍,又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三炷线香,就着兵士手中的火折子点燃,身布囊中郑重取出三炷线香,就火点燃:“三炷清香通九泉,七分敬畏问肝胆。今日借君皮囊语,黄泉路上莫怨咱!” 对着棺椁躬身三拜,青烟袅袅,直上青天,似在告慰亡魂。 随后,她利落地从布包里取出一双软皮手套及面罩戴上,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与平日里那机灵跳脱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旁的张东贵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子里嗡嗡作响——老天爷!张东贵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喉头滚动,喃喃道:“这……这小满兄弟竟是个……仵作行家?” 他这庆喜班是走了什么大运?招来个护院是镇远侯!这杂役,居然是个仵作?!这……这戏文里都不敢这么写啊! 小满正准备跳下验看,扫了一圈,发现没人负责记录,下意识地看向顾溥。 顾溥会意,对齐海道:“齐海,取纸笔来。” “是”齐海刚取来纸笔,就听人群最前一个激动地声音高喊:“我来记!侯爷!小满兄弟!让我来记!让我为蒙鸢兄再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定能一字不差,详实记录,望侯爷成全!” 顾溥与小满默契对视颔首。 顾溥手一招,李明远被放了进来。李明远小跑着冲到顾溥跟前,激动得便要下跪行礼。被顾溥伸手虚扶:“李兄不必多礼。我们既有同席论画、共查案情之谊,此刻便无需这些虚礼。这记录之责,就交予你了,也算为蒙鸢兄尽一份心力!” 李明远闻言,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微颤接过齐海手中的纸笔,抬袖擦过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朝小满深深一揖:“有劳,多指教!” “没有那么复杂,我说什么你记什么就可,把面罩带上,跟我下去吧!” “是!”两人一同跃入放置棺椁的土坑之中。 坑内寒气更重。棺中,王蒙鸢身着华贵寿衣静静躺着,然而深秋十余日,尸身已现巨人观之相,面部浮肿青黑,五官难辨,皮肤多处呈现污绿色及腐败水泡,四肢僵硬程度已缓,却更显诡异。 小满屏息凝神,先勘验头颅。她用银镊子轻拨发间,细察颅顶碎裂之处,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记,” “是”李明远一手托本,一手运笔 “颅骨崩裂,创口边缘沾染尘土,骨碴色白无血荫,系身死后遭撞击所致。观其颅内……血凝稀少,与瞬时坠亡之兆不符。” 李明远手微微一抖,这么说不是摔死的,稳稳心神继续写。 小满小心翼翼地解开寿衣的扣绊。当衣衫褪下,露出下面青白交错的躯体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李明远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笔尖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那原本应光洁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掐痕,尤其是胸前、腰侧和大腿内侧,淤青深重,甚至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明显是生前遭受了极其粗暴的虐待。一些旧伤已然结痂,颜色深沉,而另一些则呈现出临死前不久造成的新鲜瘀斑,在腐败的皮肤上依然触目惊心。 就算小满见过尸体无数,但仍难压心中愤怒,别过头,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回头继续验:“体表,多处不规则皮下出血及抓痕,新旧叠加,集中于躯干、四肢内侧,十指、脚趾缝内,留有残留皮屑与织物残丝,已以桑皮纸包取” 小心将东西包好,放于一侧。 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听着、看着,心跟着坑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紧。 第一百六十一章 禽兽不如 李明远记录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几乎看不清纸上的字,慌乱的抬手用衣袖擦过,才将小满的话一字不落地写下。 刘青松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他万万没想到这方世光会心里扭曲变态如此。 “验,胃腑”小满熟悉地抽出绑在腰上刀匣里的银刀。手指轻按在腹部,划开有些腐败的皮肤和肌肉,里面的胃囊已发黑肿胀,再一用力:“记,验得胃腑完好,内膜呈淡金色。剖视其内容,唯见糜粥半盏,菜茎数段,以银刀搅之未见酒渍。” 小满用镊子取出少量残留物,放在准备好的白瓷碟中仔细观察,又凑近嗅了嗅:“记,将胃底存清液二合,嗅之无酒气”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没有酒?!” “那官府说的醉酒坠塔……” “是假的!果然是假的!” 人群里已经开始私语起来。 小满放下手里的工具,再次细细打量过王蒙鸢全身,手指再次拨动王蒙鸢的脖颈。在腐败变色的肌肤上,指腹用力按压,一道不甚清晰、却隐隐泛出深紫色的‘索沟’渐渐显现!喉头舌骨也有细微的断裂迹象!小满重重呼出一口气,终于找到了:“记,死因:喉间受勒,气息断绝而亡!死者生前,曾被人以绸布或软索紧扼咽喉,以致窒息身死!其后,方被弃于高塔之下,伪作失足之状!毕” 风似乎大了些,吹过林间,发出阵阵“呜咽”之声,好似人的哭泣般。 “禽兽!禽兽不如啊!!”李明远再也控制不住,扔下笔,跪在棺椁旁,失声痛哭。 坑上的王老夫人瘫倒在地上:“鸢儿——!我苦命的儿啊——!!” 随即,她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顾溥站在坑边,面沉如水看着小满轻缓为尸体封窍穿衣,整理遗容。 小满处理好一切,脱下手套,轻拍一下抱头痛哭李明远:“走吧,上去!” 李明远吸了吸鼻子,将写好尸格交给她,这才由官差将二人拉了上去。 小满急步上前,将尸格呈在顾溥面前:“侯爷,已验完,请过目!” 顾溥接过,却没有翻看,而是转身看向一旁的众人,举起手里东西,声如寒铁:“本侯再予尔等最后一次机会。如实招供,尚可酌情论处,若仍冥顽不灵——”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刃般剌向已经抖若筛糠的某人:“刘青松!” “啊!下……下官在”刘青松连滚带爬挪了过去。 “说!官府那份尸格,究竟怎么回事!” 刘青松整个都麻了,打死他也想不到会是这样,抬手指向方世光:“侯爷明鉴!是……是方侍郎!是他逼下官这么结案的啊!他那日从栖云寺回来,便召见下官,说王蒙鸢醉酒失足,让下官立刻结案,不用深究!还……还说若他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下官这顶乌纱也就到头了!官大一级压死人,下官……下官也是不得已啊!”,说完就砰砰磕头,额上沾满草屑尘土,抬头再次急急分辩道:“下官以为……以为顶多就是些你情我愿的风月事儿,至多……至多是用些非常手段逼迫就范……可下官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丧尽天良,行此等虐杀之举!下官若早知他如此毫无人性,便是拼了这项上人头,也绝不敢助纣为虐,替他遮掩这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便是证据! 大家听着刘青松涕泪交加的供述,全部目光看向那个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身影。 “方世光!”顾溥面色冷寒看向他,质问:“刘青松所言,你可听清了?你,还有何话说?!” 方世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直起身,整了整官袍的皱褶,朝着顾溥深深一揖,语气竟有几分悲愤道:“侯爷!侯爷明鉴啊!刘青松他这是血口喷人,攀诬下官!下官承认,确与蒙鸢……有过云雨之欢。但……但那也是你情我愿之事啊!侯爷有所不知,是蒙鸢他……他主动来别院寻下官的!” 他顿了顿,无奈道:“那日,他哭诉刘青松刘大人因家中千金痴恋于他,闹得满城风雨,颜面尽失,竟要强行查封庆喜班,还命人毒打了张班主。他自觉身份低微,无力抗衡,这才……这才来恳求下官,望下官能从中斡旋,平息刘大人之怒。下官……下官也是一时心软,才应承了他。” 小满都听愣了,如果不知内情,还真能信了他这套避重就轻,胁迫说成求助的说词,真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呀! “至于那晚在栖云寺,”方世光无力叹息,眼里全是缅怀之色:“下官到寺里只是与慧觉方丈品茗论经,是慧觉方丈说蒙鸢他对佛理也是想当精通,还是他派人去邀的。而且我们三人也是相谈甚欢。后来,因次日清晨还要巡查水利,下官便先行告辞离开了。至于后来……后来蒙鸢为何滞留塔上,又为何遭遇不测,下官……下官实在是一无所知啊!”,说着,方世光看向已经听傻的刘青松,痛心疾首道:“刘大人说我威胁他尽快结案?这更是无稽之谈!蒙鸢与我……总算有几分情谊在,他突遭横祸,我亦是心痛难当!只是不忍见他曝尸荒野,或被官府随意处置,才好心催促刘大人尽快让他入土为安,以慰亡魂。没曾想……没曾想竟被刘大人误解至此,成了我做贼心虚?这……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这一番巧舌如簧,避实就虚,完全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重情义、却被误解的“好人”,听得周围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都有些将信将疑,议论声再起。 顾溥听着他这漏洞百出却的辩解,怒极反笑,抚掌拍手:“好,好,好一个你情我愿,好一个好心催促!方大人能在无甚家世背景的情况下,从七品知县一路做到如今的三品侍郎,果然非同一般。这张能将黑说成白,将胁迫说成风月的巧嘴,本侯今日,算是领教了,不得不服!” 顾溥扬了扬手里尸格:“这么说,王蒙鸢身上的伤也是与方大人毫无关系了?” “那是自然,下官与蒙鸢乃是互相欣赏,下官怎可能伤他一分,再说……他们……他们这些生在这风月场,鱼龙混杂之地,相交好友……也必是不少的!” 张东贵听得直接跳了脚,怒指着他:“你……你简直欺人太甚,你把话说清楚,把话说清楚了”说着要上去打人,被一旁的差衙一把拉住。 “我说得有错吗?侯爷您大可问问这些百姓,侯爷你长年在外奔波,这些戏园子的腌臜,不是你能想像的!” 小满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侯爷一定要先查个水落石出,才亮明身份了。如若一来就明查,就凭方世光这帮人的嘴,能将调查思路全部搅乱,然后将证剧一点点抹掉,这便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悬案了。 方世光见顾溥没有说话,心里不免几分好笑,一个愣头青的莽夫,不过凭着祖荫才爬上那么高的位置,就如刘大人所说,想与他斗还真是嫩了点。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更是理直气状:“侯爷!下官知道您位高权重,但国有国法,您即便贵为侯爵,也不能单凭刘青松一面之词,就随意给一位三品大员定罪吧?常言道: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侯爷若执意要定下官的罪,就请拿出真凭实据来!否则,下官……下官就算拼着这前程不要,也定要上达天听,告御状,求圣上还下官一个清白!” 竟然反自己将一军,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溥眼中寒意更甚:“好,你的话本侯听明了,行,你要证据是吧!” 话才出口,一个声音高起,缓缓走到了出来:“方大人,要证据,我便是证据!” 所有人震惊的看着缓步走到场中央的身影,包括顾溥和小满! 第一百六十三章 风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佛塔魅影》(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想的挺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六章 比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上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八章 救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九章 山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章 温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共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夜宿林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下套” “爹、爹、爹、爹——!” 温兰猛地从梦中惊醒。 夜深露重,篝火噼啪作响,抚了抚狂跳的心,再抹去额头冷汗,想到梦里那日的情景再现。父亲被山匪一刀砍中,鲜血喷溅,然后被山匪一脚踹下悬崖……,眼角的泪不知不觉再次滑落。 顾溥收回目光,继续闭眼休息。早就发现她梦魇了,看样子又是那些伤痛,但这些痛只能自己疗愈,没有人可以代劳,包括曾经的自己。 良久,温兰才平复好心情,但却再无睡意。转过身,见小满睡得正熟,呼吸均匀,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安宁。 突然,一道细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草丛中探出,三角的蛇头昂起,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身微微后缩,朝着小满裸露在外的脖颈处攻击而去! 温兰瞳孔一缩,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时,都来不及思考,尖叫一声:“小心!”,本能地伸出手臂,朝着小满的脸前方挥去! “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黑蛇的毒牙咬在了温兰的手背上! 电光火石之间,“唰”的一道寒光闪过!顾溥长剑出鞘,将黑蛇斩成了两段,蛇身掉落在地扭曲挣扎。 小满被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警觉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待她看清地上断成两截的黑蛇和旁边捂着手背、脸色迅速苍白的温兰,瞬间明白过来,脸色大变! “温姐姐!” 顾溥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子,检查她的伤势,手背上两个毒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肿胀。顾溥眉头紧锁,立刻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捏开温兰的嘴,喂了进去。随即,抬起她的手就要俯身去吸! “公子!等等!”小满伸手挡住他:“让我来!我懂这个!万一你口中有破损,会中毒的!” 顾溥抬眸看了她一眼,点头,让开了位置。 小满快速查看了温兰的伤口和脸色,从布包里翻出一段布带,在她手臂上方紧紧扎住,减缓血液回流。接着,俯下身,嘴对准伤口用力吸吮,吸一口,便立刻吐掉,反复多次,直到吸出的血液颜色逐渐变得鲜红。刚准备去拿水袋,转头就见打开的水袋递在了自己前面。 小满嘴角微弯的接过,接连漱了好几次口,这才把已空了的水袋还了回去:“谢谢公子!” “不用那么客气,她怎么样了?” “我把把脉!”小满仔细替温兰把了脉,凝神片刻后,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毒性虽烈,但公子你那药似乎能克制,而且大部分毒血已经吸出来了,现在脉象虽弱,但已无性命之忧,明早醒来应该就没事了,只是会虚弱几天。” “嗯,没事儿就好!”顾溥塞上水袋盖子,看着晕迷的温兰,赞道:“没想她一个弱女子,竟如此胆大心细,要不是她,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了” 小满也很是感激将自己的外袍搭在她的身上:“嗯,温姐姐确实是一个好女子!”,突然想到什么,小满担忧问:“公子,温姐姐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徐州我不太放心!而且,她还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小满越说越小声,眼神还不时朝顾溥瞟一下 顾溥没好气地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我……我想留在徐州照顾她几日,待她全愈了,我再去京城找公子!” 顾溥诧异地看着她:“就这……?” “嗯,就这呀?”小满不明看向顾溥:“不行吗?” 顾溥轻笑的揉着她的脑袋:“这有什么不行的,我还以为你让我收留她呢?” “可以吗?公子!”小满一下两眼放光的盯着眼前的人。 “你!”顾溥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张着嘴,指着她,好一会儿才缓过那股劲儿,一个响亮的脑崩弹在小满额头上:“臭小子,给我下套呢!” 小满揉着生疼的额头,心里不满,嘴上却是甜甜问:“可不可以嘛,公子?” “哼,看心情!”顾溥起身朝外走去。 “呵呵,谢公子!” “我可没答应!” “那公子你也没反对呀!没反对,在我这里就是同意了!谢谢公子!公子你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公子!” 小满喜笑颜开往后一躺。听到脚步渐远,赶紧问道:“公子,你去哪儿?” “出恭。” “哦……”小满十分体贴地加了一句:“那公子你慢慢来,记得拿草纸!” 顾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臭小子,还真是口无遮拦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徐州府 清晨,轻纱般的薄雾在林中萦绕,小满一个激灵醒来,起身看见躺在一旁的温兰,赶紧凑到她身边把脉,指尖下的脉搏还有些虚弱,但已平稳有力,松了口气,看来侯爷的药确实神效。 顾溥刚在溪边洗漱完,一身清冽之气走了回来,看着地上昏睡的人:“怎么样了?” “脉象稳了,问题应该不大了!” “行,准备启程吧!午时之前应当能赶到徐州城。”顾溥顿了顿,安排道:“到了徐州,待安置好你们后,我便要先行一步。待她身子全痊愈了,你们二人再随后上路吧。” “嗯,好的,公子!那我先去溪边洗把脸!” “嗯,去吧。” 收拾妥当后,温兰还是没醒,无法,只能将她绑在身后骑行。 小满一个翻身上马,拍了拍自己的背:“公子,你把温姐姐放我后面,我带着她!” 顾溥犹豫一下,将人抱上马,又将她绑在小满的背上,叮嘱道:“慢些走,稳妥要紧!” 小满将小腹上的结又拉了一下:“放心吧,公子,保证没事儿的!我先走了!” “嗯,去吧,我后面跟着!” “驾!”小满轻夹一下马腹,拉着缰绳朝前奔去。 顾溥看着两人跑起来还算稳妥,这才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速度虽然不快,但好在距离徐州城不远,刚好午时初刻,就到了徐州城门口。直隶li州府就是不一样,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温兰也醒了,不好意思就这样被小满一直背着,松了绑带,只是环着小满的腰坐在后面。但……不知为何,温兰的鼻尖从小满脖颈处扫过,总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这味道不像香包,好似身上的味道,为何男子身上也会有这么好闻的味道。 “温姐姐,你好点没?要不我们现在去医馆?” “啊……,不……不用了,除了身子软,没什么事儿了!” “那好!”小满点了点头,看一旁的顾溥:“公子,那咱们去哪儿?” “州衙!” “嗯,好!驾!” 三人直接打马直奔知州衙门。 来到衙门口,小满刚准备提醒温兰坐稳了,她要下去了。 结果温兰已经翻身下了马,扶着马鞍虚脱的踉跄了一下。 小满赶紧跳下去,扶住她:“温姐姐,没事儿吧?” 温兰苍白的嘴唇浅浅一弯,微喘道:“没……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嗯,那你休息一下!”,小满几个箭步来到顾溥身边:“公子,我去叫门吧!” 顾溥点了点头,拿出腰牌递给她:“去吧!” “是!” 神枢营的腰牌!小满两眼放光的接过,大步流星蹦上台阶,对着站在门口衙役一晃:“速去通传州府大人,京城来人,有要事相见!” “京城?你谁呀?” “我谁?你刚才没看到吗?”小满很是诧异盯着对面。 “你晃那么快,谁看到了?”瘦衙役朝旁边的人问道:“你看清了吗?” 胖衙役脸上的肉都快甩出虚影了:“没……没看清,反正是一个黑牌子!” 小满翻了个白眼,再次拿了出来,指着上面的字:“神……枢,看清了吗?” 两人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拿住手中的水火棍,瘦衙役连滚带爬地就往衙门里冲。小满没好气的将腰牌收了回来,唉,她看侯爷就是这么一晃的,怎么自己晃就没有那效果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第一百七十五章 空落落的 徐州知州周立水正在后堂书房内批阅公文。 听到守门衙役大呼小叫朝这边奔来,不悦道:“出了什么事儿,大惊小怪的!” “大……大人!京城……京城神枢营的大人到了!就在门外!”衙役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回道。 “神枢营?!”周立水心头一震,笔尖的墨汁差点滴在公文上,赶紧将笔搁在笔架上,再次确认道:“你没看错?” “没……没没,一行三人,就在衙门口” “快!随我去迎!” 周立水已顾不得整饬衣冠,只捋了把袖口,便疾步朝外走去。 “是!”陈胥吏和瘦衙役紧忙跟上。 刚到衙门口,周立水一眼便瞧见台阶下的顾溥,直接忽略掉正准备凑上去的某位,几个箭步跨下台阶,忙不迭躬身拱手:“下官徐州知州周立水,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小满眨着眼,尴尬的站在哪儿。 瘦衙役赶紧凑过来,好心安慰道:“大……人,要不你到台阶下面去,刚刚我们周大人走的太快,没瞧见你!” 小满嘴角抽了抽:“呵呵……我谢谢你!” “不……不用,应该的!” 小满小跑的回到顾溥身边,将腰牌还了回去:“大人!” “嗯!”顾溥顺手接过,朝躬身周立水道:“周大人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周立水连忙侧身引路:“是是是,大人请随下官来。” 一行人进了衙门,一路朝着后堂去。 小满扶着温兰,明显感觉她手指发紧,安抚地在她手背上轻拍,凑到她耳边轻语:“晚些我跟你说,不用紧张!” 温兰尴尬浅笑,她确实没想到救自己的会是官家人,而且就连州府大人对着恩公都毕恭毕敬,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来到后堂花厅,下人上完茶,周立水赶紧屏退了闲杂人等,垂手站在下首,询问:“不知大人莅临,有何训示?” “周大人,坐下说话,实乃本侯私事所托!” “哦……啊!” 本来都缓过劲儿的周立水,听到’本侯’两个字,瞬间僵在原地,盯着眼前的人,本侯?是哪个侯? 小满赶紧上前两步,行礼解释:“周大人,在下宋小满,是镇远侯顾侯爷身边随行的小厮。”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两声,一前一后,两人跪在了地上:“下官……下官徐州知州周立水,参见侯爷!不知侯爷驾临,先前多有怠慢,罪该万死!” “民女温兰,叩见侯爷,侯爷万安。”温兰面色惨白地跪在椅边。 “好了,不必如此,都赶紧起来。此来打扰周大人是有私事,周大人如此见外,倒让本侯不好开这个口了” 听到这话,周立水心头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他原本见神枢营来人,心就悬了起来,紧接来的还是镇远侯,只想是徐州地界上捅出了什么惊天大案,以为头顶的乌纱帽都戴不稳了。此刻才知,原是侯爷的私事相托——这哪是祸事,分明是祖坟冒了青烟,求都求不来的机遇啊!忙不迭起身,躬身应道:“侯爷尽管吩咐!下官必定尽心竭力,将事情办得妥帖周全,绝不让侯爷为此费心!” 小满赶紧退后两步将地上的温兰扶了起来:“没事的,地上凉,你身子还虚着呢” “小……小满,我……我不知道你们是……,我……” “温姐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小满打断她的话,俯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温兰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不可思议的看向她,好似在确认。 小满肯定的点头轻笑。 顾溥也是言简意赅道:“到也不需要周大人费什么心力!“,指着下首两人道:”我府里的婢女被蛇咬伤了,需要诊治休养几日,周大人备两间清净的上房,再请个大夫过来即可。” “是是是!下官立刻去办!” “本侯有要事需即刻返京。这二人就暂时托付于周大人照料一二,待他们回京时,你安排两名稳妥的差役,护送她们二人安全进京即可。” “侯爷放心,定将二位照顾妥贴并安全护送回京城” “嗯,行!” 顾溥起身,朝小满招手道:“小满,你过来!” “是!”小满松开扶着温兰的手,赶紧上前:“侯爷!” “我不在,你少惹事儿!” 小满嘴里嘟囔了一下,拱手回道:“知道,等温姐姐身子全愈了,就马不停蹄回京,绝不瞎耽搁” “哼,话说得倒是漂亮,我要听到周大人说你惹事儿,看我不你……” “丢神枢营嘛!”小满一副了然的点头。 周立水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都忍不了抽抽两下,这哪儿像主仆呀,先以前为侯爷是为了那个姑娘,现在看来,那个姑娘还没有这小厮重要。 顾溥没好气睨了她一眼,抬眼看向一旁的周立水:“周大人,这二人就交给你了,本侯就这走了” “侯爷放心,恭送侯爷!” 顾溥目光扫过二人,提步朝外走去。 小满扶着温兰也是赶紧追了出去。 来到衙门口,看着顾溥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就要走。 小满几个箭步冲下台阶,朝着顾溥喊道:“侯爷,你慢些,小心身子,身子最重要了,到了京城一定要报平安!” “知道了!你给我乖点!驾!”顾溥马腹一踢,便朝前疾驰而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街角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小满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街口,心却忽然像被挖走一块似的,空落落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在心底缓缓的涌动着。 “小满兄弟,”周立水的声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响起,“房间下官都备好了,大夫也快到了,您看……” 小满回过神,拱手行礼:“有劳周大人了,往后还要多搅扰,大人,你叫我小满就行!“ “是是,那小满,咱们进去吧!” “好,谢周大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亲弟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朴园埋骨第一百七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八章 案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九章 孩童之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章 再次查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打赌 井口是用青石垒砌,约莫到成人大腿的高低。井口周围的泥土早已被踩踏得一片狼藉,布满了各种杂乱无章的脚印,深浅不一,大小不同,显然之前已有不少人反复搜查过这里。 温兰看着那些脚印,叹气道:“看来这里也被仔细查过了。” 小满只是看了看,双手撑在井沿上,俯身探头朝井下望去。井并不深,约两三丈的样子,借着天光,就能看清井底厚厚的枯叶、断枝和一些不知名的杂物,井壁湿滑,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在一堆杂物的中央有一块硕大的石头。 小满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难掩失望的再次环视一圈,连最后可能藏匿ni之处也排除了,这陈狗儿难道真的凭空消失了? 温兰泄气的靠着井沿坐下,望着满园的荒芜,轻声道:“我们……是不是想错了?” 小满正欲开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处传来。 转眼间,赵班头带着两名衙役也搜寻到了后院,三人一脸疲惫,看来也是一无所获。 “我说怎么后花园这么安静,原来两位在这儿歇着呢?”赵班头看到两人在枯井边愣神,双手抱胸,轻嗤:“怎么样,宋……大人?你查的如此之细可找到了什么呀?” 小满斜晲了一眼没理他,从周大人让他协助自己后,这一路下来,他就看自己不顺眼,刚开始,为了能一起合作,她忍了。现在一翻找下来连根毛都没有,她也不想惯着了:“赵班头这是什么意思?找不到线索,你很得意?” “得意?”赵班头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两步,“我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白跑一趟罢了。倒是某些人,仗着有点关系,在周大人面前夸下海口,真以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转世了?结果呢?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这破园子里吃灰!我劝你们啊,趁早收了心思,该玩玩去,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办正事!” 两衙役尴尬的站于一侧,一边是自己的头,一边是周大人亲自交待的,两边都不敢得罪,唉……难呀! “正事?”小满气极反笑,“像你们这样走马观花,也叫办正事?连最基本的痕迹勘验都做不好,难怪来了两次都毫无头绪!” “你!”赵班头脸色一沉,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黄口小儿,你说什么?老子当差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经验老不代表本事强!固步自封,眼高手低,再来十次也是徒劳!”小满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子!”赵班头被呛得脸色涨红,眼看就要发作。 “赵头,消消气,消消气!”顺子赶紧上前拉住赵班头的胳膊,“都是为案子,何必动怒呢。” 温兰也急忙轻扯小满的衣袖,低声道:“小满,少说两句。” 小满瞪了对面一眼,压下心中的火气,想了想,再次看向赵班头:“赵班头既然觉得我们在此是耽误工夫,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赵班头正在气头上,闻言眉毛一挑:“赌?赌什么?” “就赌这三日内,看谁能先在此案上取得突破,找到关键线索!若是你赵班头先找到,我宋小满给你捶背捏脚!” “捶背捏脚?”赵班头疑惑看着她。 “对,捶背捏脚!当然,若赵班头,你输了……” 小满饶有兴味的上下打量起对面,那眼神弄的赵班头浑身不自在,都想一口拒绝了,但,下面的人都还在呢,丢人不丢面儿,刚想说给你也捶背捏脚时…… 小满轻笑道:“捶背捏脚就算了,赵班头能同意,我也怕折寿,嗯……就端茶倒水,给我和温姐姐赔个不是吧!怎样?” “好!老子就跟你赌了!三天就三天!到时候你要是屁都找不到,可别怪老子让你下不来台!” “一言为定!” “赵头,这……这何必呢……”老六试着劝道。 “都别说了!”赵班头大手一挥,狠狠瞪了小满一眼,“我们走!就让这毛头小子自己在这儿做他的破案青天梦吧!”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 两名衙役无奈地看了看小满和温兰,赶紧跟了上去。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后院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 温兰看着小满,担忧道:“小满,你何必与他置这个气?他毕竟是地头蛇,人脉广、法子多……” “姐,我不是单纯置气。”小满深吸一口气,叹道:“他这种人,不用激将法,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更不会认真去思考我们可能提出的任何想法。现在好了,有了这个赌约,他为了赢,为了面子,反而会动用所有关系和方法去查,这未必是坏事。” 目光再次扫过这满园的荒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答案不会太远,而且就在这座园子里,可,究竟在哪儿呢? “走吧,姐。”小满收回目光,提步往前走:“我们先回去。他们用他们的法子查,我们用我们的。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完美无缺、不留痕迹的消失!” 第一百八十二章 陈狗儿家 两人出了归朴园,小满驻足在空寂的巷口,抬头望了一眼偏西的日头:“姐,我们去陈狗儿家看看吧!” 温兰微怔:“现在?不回去与赵班头一起给周大人回禀吗?” “不必了,赌约既立,各行其事便是。”小满转头就朝不远处坐在巷口晒大阳的老妪走去:“婆婆,我想打听一下最近在归扑园出事的陈狗儿家在哪儿?” 老妪抬眸看了一眼小满两人一眼,又朝归朴园方向看了看:“狗儿呀!唉,可怜的娃娃哟!” 小满一下来了兴趣,赶紧蹲下来细问:“婆婆,你认得狗儿呀?” “这几条巷子就这么几个娃,天天看着他们,能不识得?” “哦!”小满两眼放光的又凑近了些:“那婆婆你给我说说狗儿是怎么样的孩子?” 老妪半眯起眼,似回忆道:“狗儿那娃,老实得让人心疼,见人都低着头溜边儿走,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就是命不好,投生到这么个门第,没少受委屈。” “那……常跟他一块玩的王虎、赵银祥他们呢?”小满顺口问道。 “玩?”老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瘪着嘴摇了摇头,“王屠户家那虎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膀大腰圆,是这群孩子里的头儿,霸道得很!赵掌柜家的小子嘛,看着斯文,不怎么吭声,可老婆子我活了大几十年,看人准着哩,那孩子……心思重的很呀!” 听到里,温兰想到什么,问道:“老婆婆,那李文才呢?” “李秀才家的呀,嘴巴甜,见人就喊,就是话忒多,爱学舌,东家长西家短的,像个碎嘴婆子。”老妪继续靠回椅背,闭眼道:“这里走过第二条巷子,最里面那家就是了” 两人起身谢过,刚步两步,就听身后老妪喃喃自语,又像是对她们说:“这几个娃凑一块儿,那能叫玩到一起去吗,唉……!” 两人互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朝着老妪指的方向而去,到来第二条巷子,越往里走,巷道越窄,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走到巷底,一个没有院门、只用篱笆简单围着的院子出现在眼前。院中摆满了木质恭桶,一个汉子正埋头刷洗着。 陈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打量起篱墙外的两人:“二位是?” 小满赶紧回道:“大叔,我是宋小满,是周大从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的!” “周大人,哦……,二位官爷稍等”,陈五慌忙洗手擦衣,急步过来打开院门:“二位官爷里面请” “大叔,我叫宋小满,这是温姑娘,今天早上我们在公堂上听到你的事情,又与周大人商议了一下,我们觉得这案子有很多疑点,所以特意过来想问问您和婶子一些话。” “哎,好,好……里面请,里面请”陈五手脚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这还是官家人第一次上门,这满院恭桶,着实让他有些抬不起头:“不好意思,见二位见笑了,这活儿脏,请屋里坐,屋里坐” “人吃五谷杂粮的,谁不拉屎放屁,要没你们做这些,这徐州城还能待吗,那不得屎尿横流的,你说是吧,陈大叔?” 陈五一脸愕然看向一旁少年,看着她眼里明媚的笑,又看向一旁漂亮温柔的姑娘,两人进来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还真是没有看不起他们,也是笑着挠头:“小兄弟说话真是中听,里面坐,里面坐!” “当家的,是……是谁来了?”秀娘面色惨白的扶着门框颤巍巍走了出来。 陈五赶紧扶住她:“怎么起来了?吵着你了?好点没?” 秀娘勉力挤着一点笑:“没事儿了,我听到有人说话就醒了,这二位是?” “是周大人派来查案子!”秀娘一听,嘴唇就开始哆嗦,眼泪也跟涌了出来。 陈五赶紧安抚拍着她的背:“别激动,别激动,大夫说的话你又忘了,没事儿的,有我呢” 秀娘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侧身让开道:“二位贵人,里面请!” 小满也很无奈,这找线索就是这样,对于受害方,就是一遍一遍把伤口割开:“陈大叔,陈大嫂,我实在不好意思,现在狗儿生死未知,我们也刚从归朴园那里寻了过来,确实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我相信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所以……这对于你们肯定残忍,但有时,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只有把结果想到最坏,我们再反过来推算过程,这样才能更好找到突破口,不知道你们能明白我说的吗?” 两人手牵着手垂眸良久,秀娘才抬头看向小满:“官爷,你说的对,我知道了,里面请吧,你问什么,我们一定据实回答” “好的,谢谢!” 第一百八十三章 好冷、好黑! 从陈家出来,天边最后一片晚霞,凄艳地缀在灰蓝的天幕上。 小满和温兰望着那片霞光,良久,二人都没有说话。 刚刚秀娘讲的那个梦魇,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身上,陈狗儿满身是血的出现在秀娘梦里,告诉她:好冷好黑! 所以,秀娘笃定狗儿已经遇害……可,狗儿的尸身在哪儿呢?虽然梦魇这事不可信,但在小满心里,这也不可全不信,世间的事儿很多时候是说不清的…… 温兰轻声打破了这份沉默:“咱们接下来做些什么?” 小满长长吁出一口气,垂眸,长长的眼睫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也一时没了头绪:“先回府衙吧。” “哦,好!”两人默默沿着渐次亮起的灯火,朝着府衙方向走去。 街市尚未完全冷清,小贩的吆喝、归家行人的步履声交织,好一副人间烟火。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不远处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前,拉拉扯扯的几个身影一下让小满停了脚步。 赵班头?! 温兰也驻足顺着小满的目光看过去,疑惑出声:“那个不是赵班头和王屠户吗?那个穿绸缎长衫的是谁呀?” “哼,不出意外,肯定是赵银祥的父亲!” “哦……啊!他……他们三人这个时候去酒楼喝酒,这也太不妥当了吧?” 小满两手环胸看着三人走了进去:“是呀,连姐姐不是衙门的人都知道的事儿,赵班头不知道……哼,走,我到要看看他们能聊出什么?” “嗯,走!”刚走出两步,小满又停了下来,脑子突然闪过侯爷的一句话:查案最忌打草惊蛇,亦忌被情绪左右。若无把握一击即中,宁可隐于暗处静观其变,贸然现身,不过徒惹警惕,于案无益。 “怎么了,小满?”温兰停下脚步朝看着她。 小满压下心头那股子意气,泄气转身:“走吧。” “走?不去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吗?” “现在过去,除了让他们知道被我们盯上了,并不其它益处,而且赵班头与他们饮酒,无论是出于私交,还是别有内情,我们此刻贸然闯入,都非明智之举。且看看再说吧。” 温兰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行,那我们回府衙吧”。 两人回到府衙,径直前往后堂。 周立水还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抬头见进来的二人,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了过来。见二人一脸郁色,赵大勇早已回来与跟他说了在归朴园搜查的结果,所以,见小满蔫达达的回来,有些不知道怎么劝慰,不好意思道:“小满兄弟,你别与赵大勇见识,他就这样,一股蛮劲儿义气,本官做主了你们赌约取消,不作数了,呵呵呵……” 小满一脸愕然看着他:“为啥?为啥不作数了?赵大勇说的?” “……啊,没……没有,嗯,那个……本官……本官看你回来气色不好,都为了案子的事儿,没必须还置上了气了,你说是吧?呵呵”周立水尴尬的打着哈哈,自己这好意当的,还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小满拱手行礼道:“周大人,与赵班头拿案子当赌约,这做法确实欠妥当,不过,我与赵班头的初心都是好的,不过是为了尽早找到线索!” “是是是,呵呵”周立水赶紧回道:“本官以为小满兄弟为是了赌约才神色不佳的,唉,还是我小人之心了,呵呵……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你们可有什么新发现?” 小满理了理思路,回道:“今日我们去了归朴园,园子已经被翻找过几次了,所有痕迹已经被破坏了,想在这里面找到新的,这怕不是几日之功的可以完成的” 周立水也是深感无力的点头:“是,再去归朴园翻找确实意义不大了,赵大勇今天下午回来也说了同样的问题,他的建议是去找那几个孩子问情况” 小满心中一凛,本来刚刚对赵班头与两家当事人去酒楼的事儿,心里还有些疙瘩,现在也解了,没想到这赵班头竟然还是有真本事的。也是赞同道:“赵班头说的在理,确实需要从这几个小孩子着手调查才是,今日晚些我们去了陈五家,也与街边一个老妪了解了一些几个孩子的情况,嗯……” 小满想了想,还是据实说道:“不是很好,他们四个看着好似很要好,但却是各有心思,而且矛盾也不少,陈狗儿可能被其他三人长时间欺凌” 周立水眉头一凝:“真有欺凌?” “有没有只有找到狗儿,或从几个孩子嘴里问出来” “行,你们去办吧!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尤其是那几个孩子,他们口中的东西未必会是实话!” “知道,我会注意的!”小满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不管怎么样都要试试。 “我有一个想法”温兰上前一步回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满爷地盘 翌日清晨,太阳初升,一辆马车来到一座荒废园子门口,上面下来一个个官差,又陆续从上面走下来三个半大的孩子,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归朴园失踪案里其中三个——王虎、赵银祥、李文才。 望着眼前这座废弃已久的园子,三人都一脸懵,面面相觑。一大早的把自己从家里带出来,以为是去府衙呢,他们还没去过衙门,正满心的好奇呢,结果,来的是这么个破烂地方。 “喂,差爷,带我们来这儿干啥?”王虎胆子最大,拧着脖子朝送他们来的衙役喊道。 顺子一掌撑起跳上马车:“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在这里等着吧,周大人晚些过来问话”,说完,拉起缰绳,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 三人望着清冷的巷口,再看向眼前这座荒废的园子,周大人来这里找他们问话,为什么呢? “该……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李文才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眼睛不安地四处乱瞟。 “怕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王虎心里打鼓,嘴上却很硬。 一直没说话的赵银祥,扫过园门上方的匾额,又看了看周围,一声不吭地走到门边一个歪倒的石墩上坐了下来,小手拢在袖子里:“让等,就等着呗!” 两人也无趣各找个地方坐着,无聊的发呆。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旧头巾的年轻女子,挎着个小包袱,脸上带着些尘土,怯生生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看到园子门口的三个孩子,眼睛微微一亮,加快脚步上前。 “几位小兄弟”女子声音柔软,带着几分外地口音,正是刻意打扮过的温兰,“请问……请问你们知道枣花巷怎么走吗?俺是来寻亲的,在这城里转迷路了。” 王虎正心烦,没好气地一挥胳膊:“滚开!臭要饭的,谁知道什么枣花巷杏花巷!” 温兰被吼得身子一缩,脸上惧色更浓,求助似的看向另外两人。 坐在石墩上的赵银祥眼皮微抬,冷冷地瞥了一眼,没说话,又垂下了眼,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倒是李文才,见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就软弱可欺,笑嘻嘻地走上前:“枣花巷啊?我知道我知道!你从这儿往前走,” 他随手指了一个方向,“穿过两条街,看到一棵大槐树往右拐,再……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温兰感激的连连鞠躬:“谢谢小兄弟,谢谢小兄弟!你们真是好人!”道过谢,顺着李文才指的方向,温兰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三个孩子看着那女子走远,一股无聊劲儿又泛了起来。王虎烦躁地踢掉脚下的石子,指着已高挂的太阳,怒骂道:“去他奶奶的,都是一群狗官,居然让小爷这里鬼地方等这么久!” “就是,走吧虎哥、祥哥,我们去玩吧,呆这里太无聊了!” 王虎也很是自然地看向赵银祥。 赵银祥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两人:“说你们笨,你们还真不聪明,你觉得那帮狗腿子无缘无故把我们带这里来的?” “那为啥呀?” 赵银祥左右看一下,手指勾了勾:“过来!” 两人赶紧凑了过去,三人头挨着头一阵商量。 暗处的小满看着不远处的三人,提了提歪斜的裤头,直起身子,叼着一根狗尾草,汲着破洞的鞋,吊二郞当朝三人走去:“喂,你们三个,干什么的?” 三人正说的起劲儿,听到声音,抬头看向来人。“看什么看,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小满嚣张的吐掉狗尾草,随便比划着:“听好了,这方圆十里,都是你满爷爷的,臭小子,还不滚!” 王虎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见来个破衣烂衫的叫花子也敢挑衅,顿时勃然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叫小爷滚?” 小满轻嗤一声,故意轻蔑的扫过三人:“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毛没长齐就学人占地盘?再不滚,爷爷把你们揍得娘都认不得!” “你找死!”王虎怒吼一声,弯腰就从地上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李文才吓得往后缩了缩,赵银祥却眼神一冷,伸手暗暗拉住了王虎的衣角。 小满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两步,痞气地指着自己胸口:“往这儿砸!不敢砸你就是我孙子!” 王虎被激得满脸通红,举着石头就要冲上去。 赵银祥猛地用力将他拽回,低喝道:“别冲动!” “祥哥!”王虎不服的回瞪着他。 赵银祥却不理他,而是盯着小满冷声道:“这位兄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缺钱花,我们身上还有些铜钱。” 说着示意李文才掏钱。 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哪像十岁的孩子!小满心里讶异,但面上却贪婪地搓手:“这还差不多!” 李文才不情愿地摸出几个铜板,刚准备伸手给时,却被赵银祥伸手挡住:“慢着”。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玩就玩 小满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怎么?耍你爷爷玩呢?” 赵银祥眼珠在小满身上转了转,扯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钱,可以给你。不过,天下没有白拿的银子。这位……满爷,敢不敢跟我们玩个小游戏?” “游戏?”小满嗤笑一声,双手抱胸,一副混不吝的架势,“爷爷我没空陪你们小屁孩玩过家家!要给钱就痛快点儿,不给就滚蛋!” “若是赢了,给你这个数呢?”赵银祥不紧不慢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小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在掌心掂了掂。银光在日头下微微一闪,不仅让小满“眼睛一亮”,连旁边的王虎和李文才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赵银祥身上有这么多钱。 小满喉结滚动了一下,盯着银子眼珠都不转了,但嘴上却还硬着:“哼,谁知道你们耍什么花样?” “怎么?不敢?”赵银祥颠着手里的银子,轻讽道,“还以为满爷是个人物,原来也是个胆小鬼。罢了,我们自己去玩去了”说着作势要收起银子。 “放你娘的屁!谁不敢了?”小满果然如他所料地“炸毛”,梗着脖子道:“说!什么游戏?爷爷奉陪到底!” 赵银祥眼中闪过得逞的笑意,指向身后的荒园:“简单,就这园子,我们来场‘寻宝’。各进去找三样你觉得最值钱,或者最特别的东西。一个时辰后,回到这里集合,谁找到的东西价值高,就算谁赢。你赢了,这银子归你;我们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那身破烂行头,“你以后见着我们,就得绕道走,叫声爷!” 王虎一听来了精神,摩拳擦掌:“这个好玩!祥哥,咱们赢定了!” 李文才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合:“好玩,好玩”。 小满啐了一口唾沫:“行!爷爷就陪你们玩玩!不过说好了,就一个时辰,到时候谁赖皮谁是孙子!” “当然。”赵银祥点头。 “那还等什么?走啊!”王虎迫不及待,第一个冲进了荒园的大门。李文才看了赵银祥一眼,也赶紧跟了进去。 赵银祥却等在最后,对小满做了个“请”的手势:“满爷,请吧。各凭本事。” 小满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这赵银祥,心思缜密得可怕,他提出这个游戏,绝不仅仅是玩闹那么简单,他想干什么? 园内荒草凄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投下诡异的阴影。四人进入园中后,很快便各自选了个方向散开,身影没入荒草与废墟之中。 小满装模作样地到处翻找,一路都盯着三人的动向。 王虎性子急,专往那些看起来能藏东西的破屋、假山洞里钻,弄得灰头土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李文才则显得滑头许多,东摸摸,西看看,净捡些颜色鲜亮的碎瓷片、奇形怪状的小石头。 赵银祥却不慌不忙,而是沿着一条小径缓缓走着,扫视着周围,偶尔会在一些墙角、洞穴、枯井边停留。 小满随手捡了半截生锈的匕首把玩着,不时出现在三个小屁孩的周围,尤其对赵银祥更加关注点,这小孩不简单……。 果然,赵银祥在一处后院的地窖边摸索了好久,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还四处张望一下,起身朝前后院子乱窜的王虎跑去。 小满从一扇歪斜的厨房门后探出身子,眉头紧锁。这小子,盯着地窖看什么?归朴园的地窖也搜查过不止一次,里面除了些烂木头和陈年杂物,空无一物……正想的入神,就听到前院传来三个孩子齐声的呼喊:“满爷!满爷!不找了,快出来!” 小满抬头望天,这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了?顺手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朝着前院奔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捉迷藏 到了前院,只见他们三个已聚在了门口。 王虎一脸不耐烦,李文才则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而赵银祥,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脸。 “吵什么?还没到时辰呢!”小满故做不满的吼道,一把将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粗碗四分五裂:“爷爷的,我还没找到值钱货呢!” 赵银祥上前一步道:“满爷,这园子我们也转遍了,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再找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那怎么着?认输了?银子拿来!”小满伸出手,作势要抢。 赵银祥却微微侧身避开:“游戏还没完。既然‘寻宝’不好玩,我们就换个玩法,一局定输赢,怎么样?” 小满心里莫明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玩什么花样?” “捉迷藏。”赵银祥吐出三个字,目光却紧紧盯着小满的反应,“规则很简单,就一局。你来当‘鬼’,找我们三个。只要找到任何一个,就算你赢,银子立刻奉上。若是找不到……或者不敢玩,那就算你输,以后见着我们,就得乖乖叫声爷!” 捉迷藏!又是捉迷藏!小满的心猛地一缩,陈狗儿就是在这个游戏中失踪的!赵银祥现在提出玩这个,是巧合,还是刻意?他想干什么?重温现场?试探什么?还是……另有图谋? 小满脑子飞速转着,脸上却挤出一个痞笑:“嘿!小兔崽子,跟爷爷玩这套?行!爷爷今天就陪你们玩玩!不就是捉迷藏吗?还能难倒你满爷?” “爽快!”赵银祥眼中精光一闪,“那就开始。你站在大门外,背对着园子,数五十个数。我们藏好之后,你进来找。找到就算你赢。” “没问题!”小满一口答应,转身就朝大门外走去。 站在园子大门口,小满背对着里面,大声数数:“一、二、三……”与站在不远处的温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数完最后一个数,小满猛地转身,大喝一声:“藏好了吗?爷爷我来啦!” 小满大摇大摆地跨进园门,朝背后勾了勾手,温兰赶紧跑了过来。两人默契的分头行动,温兰在先前、后院破屋烂窗间翻找、跑动,弄出不小的动静,小满也是配合的嚷嚷:“小兔崽子,藏哪儿了?快给爷爷滚出来!” 然后,蹑手蹑脚,迅速朝着后院那个地窖的方向潜行而去。小满有种强烈的预感,赵银祥他们肯定在这儿。 来到窖口,果然,几组杂乱的脚印聚集在入口处,小满敛去呼吸,小心翼翼地爬到地窖上面的木制的盖板上。 下面,果然传来了细微、压抑的窃窃私语: “……祥哥,他……他会找到这里来吗?”李文才不确定道。 赵银祥笃定冷笑:“放心,他肯定会来的。刚才我故意在地窖这边磨蹭,就是让他看见。以他的好奇心,必定会先来查探这里。” “行!只要他敢探身进来瞧,咱们就一起用力,把他给拽下来!然后再用石头把这口子给堵上,让他也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哼,刚跟我们横,叫他知道谁是爷!” 果然,心狠手辣!这手段,这心机,尤其是赵银祥那份算计和引导,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所以,狗儿的失踪,他们决对脱不了关系。 小满缓缓缩回头,眼中再无半点戏谑,只剩下冰冷。站立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朝不远处的温兰招手。 想玩?那就陪你们玩个大的。她倒要看看,这三个心思歹毒的小鬼,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第一百八十七章 放我们出去 温兰会意,立刻猫着腰快步靠近。 小满悄无声息地退开,压低声音道:“里面三个小崽子,正商量着等我探头时把我拽下去,再封了地窖口。” 小满头一偏,看向立在一边的磨盘。 温兰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点了点头,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小满则是边走边骂:“小崽子们,快出来吧,我可看见你们了,别躲了!” 刚还有响动的地窖刹时安静了下来。 小满故意将外面的动静弄的很大,成功俺盖掉了搬磨盘的声音。 “还真藏地窖里了,真是一帮蠢货!”小满一脚踹开地窖上的木盖。 地窖下的三个正屏息凝神,躲在入口下方两侧,就等着上面的人好奇探头,好实施他们的“抓捕”计划。可人没等到,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光线黯了下来,入口处已经被一块石头堵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们彻底懵了:“怎么回事?!” “谁?!” “上面是谁?!” 小满一屁股坐在磨盘上:“还能有谁,当然是你们满爷了!” “你……你要干什么?放我们出去!” 李文才不满地拍着头顶的石壁。“放你们……,哈哈哈,我刚可是听到你们要把我关在下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怎么样?叫吧,使劲儿叫!” “我……我们没说,你……你听错了!” “哦,是吗?那就当我听错了吧,唉呀,快中午了,陪你们玩了这么久,我得去吃饭了!”小满拍了拍石板:“小子,乖乖呆着吧!哈哈哈” “妈的!放老子出去!老子要打断你的腿”王虎跳脚骂道。可除了吹进来的冷风,再无任何声音回应自己,走了,真走了! 李文才一下慌了,扯着一旁一直不吭声的赵银祥:“祥哥,他走了,他不管我们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呀,我不想死呀!呜……” 赵银祥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手臂:“我们可是官差带过来的,我们要出了事儿,官差怎么跟我们父母交待!” 李文才一下收了哭声,想了想:“对呀,官府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呵呵,我们有救了!” 王虎也是嫌弃地瞪了李文才一眼:“爱哭包,哼,等着吧,等我出去了,看我怎么教训那个小叫花子!” “对,一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李文才也是愤怒地将拳头一捏。 “弄死他!”赵银祥目光阴冷地瞟了一眼透着天光的空隙,然后,垂眸找一个地方坐下,闭目养神。 另外两个怯怯地不敢再说话,也缩在一角,静静的等着……。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日中等到日落,他们什么动静也没听到,连小叫花子的声音都没有了。 等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小满撕咬着一只烤鸡,慢悠悠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磨盘上:“怎么了?叫了吗?人叫来了吗?” 三个本就是半大的孩子,正是能吃能喝的时候,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又身处这阴冷潮湿的地窖,体力消耗极大,再闻到这鸡的油香味,三人齐齐咽了咽口水。 王虎受不了了,他力气最大,之前他们三人也试图推开头顶的石头,但那石板纹丝不动。 已经被饿得肚子咕咕叫,再闻到这味道,王虎暴躁地捶打着石壁:“有本事放我出去单挑!” 小满撕下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单挑?等你出来再说吧。现在嘛……爷爷我先吃饱喝足再说。” “满……满爷……我们认输了……银子给你,放我们出去……我们什么都听你的……”李文才也受不了了,他不想再听赵银祥的鬼话了,说好的官差呢,都等了一天,喉咙都喊破了,连个鬼都没有:“满爷爷,我求你了,你放我出去吧,我……我不想死在这里!呜……娘、娘” “哟哟哟,知道喊娘啦,晚啦!今天中午有一个官老爷寻到这里来,问我有没有看见三个孩子!”小满故意顿了顿,吊着味口道:“想知道,我怎么回的吗?” 最能沉得住气的赵银祥一下也慌了神,‘噌’地站了起来,朝洞口喊道:“你究竟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叫声爷爷来听,我就告诉你!哈哈哈!” 李文才赶紧喊道:“爷爷,爷爷!” “唉,真乖!哈哈哈,我就跟他们说,你们三个说这里无聊,跑南边的河口去玩了!” “什么!”三个孩子都惊得看向那个洞口,也就是说即使真等官差找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们今晚肯定要是这里过夜了。 李文才崩溃了,放声大哭:“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欺负人了……我错了,呜呜……放我出去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住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公审 “吱呀”一声,牢狱大门被推开,阴冷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甬道又深又长,一眼望不到头,墙壁上的几盏油灯微弱的跳跃着,从尽头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 李文才一个激灵,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双腿一软,死扒着门框,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我不进去!娘!我要回家!我不进去!呜呜……” “我……我也不去,我……要回家!”一向蛮横的王虎也是退后了两步,不敢往前走。 只有赵银祥没哭没闹,头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班头几步上前,一把揪住李文才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将提了起来:“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欺负人,把人往死里作践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晚了!”,说着,也不管李文才的挣扎,几个阔步来到一间空牢房前,打开栅栏门,直接将他丢了进去:“好好想想吧!小兔崽子!” “他妈的,你们放开我,我要回家,老子要杀了你们这帮当官的,啊,狗娘养的!”王虎也被拖拉着关到了另外一间。 气不过的衙役一脚将他踹了进去:“去你娘的,小小年纪,嘴巴这么脏,有娘生没有娘养的东西!” “啊!!放我出去!有本事,单挑!!”王虎扒着栅栏门还不断叫骂。 赵银祥是最沉默的一个,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低着头,乖乖的被押进第三间单独的牢房。只有当牢门他身后关上一刹那,他身子才抖了一下,沉默的找了一个角落,静静的坐着。 而府衙大门外,此刻已乱作一团。 周立水被三家孩子的父母堵在了府衙门口,不得脱身。 王屠户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周大人!你凭什么抓我儿子!小孩子打架闹着玩也犯王法吗?” “就是,我家虎子,从来没在外面过个夜,现在是冬天了,牢房多冷呀,要冻坏了,我……我就撞死在这衙门口!” 虎子娘一身肥肉就往柱子上撞,被衙役一把拉往:“啊……我不活了,虎子呀,娘来陪你了!” 赵家虽然不敢像王屠户家那般撒泼,但陈秀也是不满地嚷道:“周大人,小儿体弱,怎受得了那牢狱之苦?即便有错,也该由我们做父母的带回家去管教,何至于下狱?你赶紧把我儿子放了!” 李秀才则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捶胸顿足:“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我李家世代书香,文才纵有顽劣,也万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孩童下狱,岂是父母官所为?您今日若不给我等一个交代,我……我便去学政那里告你滥用职权,欺凌士绅子弟!” 三家人将周立水团团围住,哭喊、叫骂、理论混杂在一起,本已安静的街道,又引得路过回家的百姓围观。 周立水被吵得脑仁疼,但还是耐着性子道:“诸位,稍安勿躁!本官将三位公子请来,并非无故扣押,实是因陈狗儿失踪一案,他们三人牵连巨大,需要仔细询问……” “询问?询问需要关进大牢吗?”王虎娘根本不听,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立水脸上,“我看你就是想屈打成招!” “就是!小孩子说的话哪能当真?定是你们官府找不到人,就拿我家孩子顶罪!”陈秀也在一旁帮腔。 李秀才更是引经据典:“《大明律》亦讲仁恕之道,对稚子当以教化为主!周大人,你此举与酷吏何异?!” 周立水几次三番想解释,话头都被蛮横地打断,积攒的耐心和温和终被耗尽,一股官威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目光扫过在场胡搅蛮缠的几人,喝道:“够了!” 顿时,嘈杂被压下了下去。 “本官依法问案,何须向尔等一一解释?!王虎、赵银祥、李文才三人涉嫌命案,收监候审,乃依律而行!尔等聚众咆哮公堂,冲击府衙,阻挠公务,真当这大明律法是儿戏吗?!来人!将咆哮公堂、意图冲击官府之人,给本官拿下!暂押班房,听候发落!” “是!”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衙役们齐声应和,毫不客气地将几人拖离了府衙大门。 周立水长长舒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官袍,转身回到二堂。 小满和温兰一直在二堂内听着外面的动静,见他进来,迎了上去。 “大人受扰了。”小满道。 周立水摆摆手,叹了口气:“若非亲眼所见,真难想象,这般刁蛮无理的父母,如何能教出……唉!” 想起地窖外听到的三个孩子的对话,又是一阵心寒。想了想:“要不连夜提审那三个孩子算了!” “大人,小的以为,明日公开审理,更为妥当。” “哦?为何?”周立水想尽快结案,也好给陈五家一个交待,狗儿也可以尽快的入土为安。 “大人!”小满也猜到几分周立水的想法,但还是解释道:“周大人,小的知道你想尽快给陈五家一个交待,但,刚才你看到了,那三家可不是讲理的,所以,等明日一早,公开审理,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一,陈狗儿失踪一案,已在城中引起恐慌,流言四起。既可安抚民心,也能彰显大人办案公正,不徇私情。二,此案涉及孩童,若于深夜秘密审讯,难免落人口实,被某些人诬指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公开审理,众目睽睽,一切问询过程清晰明了,可堵悠悠众口。也为大人免去以后的麻烦。” 周立水想想也是:“小满说得在理呀!就依小满兄弟所言!明日巳时,本官升堂,公开审理此案!赵班头,立刻派人张贴告示,晓谕全城!” “是!”赵班头领命而去。 第一百九十章 升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一章 带你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验,我记! 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长形物体被吊了上来。 整个归朴园内外,看着井口的东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园子全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除了冬日的寒风穿过园子的呜咽声,再无其它声响。 “狗……狗儿,我……!” 秀娘的哀鸣还没说完,双眼一翻,晕了过去,陈五抱着妻子,跪倒在地,发出低低呜咽。 白布包裹的小小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铺好的草席上,小满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肃容道:“大人!请允我验尸!查明陈狗儿真正死因,以告慰亡魂,厘清案情!” “准!” “谢大人!”小满拿出包里的东西,解开腰间的刀匣,刚想喊一旁的温兰,却见她已经拿着纸笔站于一旁:“你验,我记!” “嗯”小满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三支香点上,含完口里的词,将香插入地上,这才戴上白布手套,轻轻掀开白布,一具瘦小、蜷缩、沾满黑褐色污泥的孩童尸体暴露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不少人不忍地别过头去。陈五看到儿子如此惨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死命捶着地,这才没冲过去手撕了那几个畜生。 尸体在潮湿淤泥中掩埋数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与污泥交织的颜色,肿胀程度虽不似夏季高度腐败那般骇人,但也已开始发胀,面部轮廓也有些模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淤泥腐殖腥味和淡淡尸臭难言的气味。 温兰虽然心里已经做过建设,但还是偏过头,强忍着干呕了两下。 小满听到声音,担心看向她:“姐,你第一次不适应很正常,坚持不了,就换别人吧!” “我……我没事儿,你尽管验!”温兰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定了定心神,拿着纸笔站在她身边。 小满也不强劝,要做仵作,这是必经的过程。转过头,面色沉静、眼神专注,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记,尸长约为四尺一寸,体型瘦弱,符合陈狗儿生前特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在四至五日前,与失踪时间吻合。井下阴冷潮湿,加速尸体局部变化。” 小满拿过衙役准备的软毛刷和清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清理尸体表面的污泥。 随着污垢褪去,温兰拿笔的手指渐渐收紧,这几个孩童的恶远远超出她的想像。 “记”,小满冷冷的道:“头面部,多处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眼眶四周青紫,鼻梁歪斜,口唇破裂,旧伤叠新伤;颈部,可见掐扼痕迹,指印模糊,多处指甲抓痕,应为抵抗所致”,小满的声音平稳,但语速却是压不住的加快些,这明明是一场虐杀,控制不住大声道:“记,胸腹部,背部,臀部,四肢大面积皮下出血,颜色深浅不一,条状、块状伤痕遍布,疑似棍棒殴打、拳脚踢踹所致。” 在场的人都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赵班头忍不住低吼:“这群小畜生!” 王虎、李文才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只有赵银祥,面无表情的盯着不远处那具尸体愣神。 尸表检验完毕,小满微微直起身子,看向一旁的那块石头,沉吟道:“体表虽有多处严重损伤,但骨骼未见大面积粉碎性骨折,颅骨虽有凹陷,但致死原因……不似大石直接砸压所能造成。” 周立水上前了两步,蹙眉道:“不是砸死的?” 小满将尸体微微侧翻:“大人,请看,若真是被那块石头从高处坠下直接砸中躯干,如此瘦弱的孩童,脊骨必断,内脏必然碎裂崩坏,但眼下却非如此。”,小满再次将尸体放平,抽用一把银质小勺,小心探入尸体的鼻腔和口腔,刮取了少量的残留物,放在一块白布上,呈给一旁的周立水:“大人,你看这鼻内部、口舌根部的污泥与井底的泥土别无二致” 周立水接过细细一看,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狗儿是窒息而死?!” 第一百九十三章 玩玩 这个疑问不仅周立水不相信,连在场其他人也是投来疑惑的目光。 小满看向不远处的三人,然后转头道:“大人,按目前狗儿的伤,小的大致推测一下案发过程。” “你说!”周立水双目炯炯的盯向小满。 “井下经年累月,底部早已堆积了厚厚一层稀软淤泥。狗儿刚时落入井底时,剧烈挣扎导致大半个身子,尤其是下半身,深深陷入泥淖之中,然后,井上之人,将这块石头推下,石头落下,巨大的冲击力和重量,确实砸中了陈狗儿,造成其背部挫伤,头颅受到震荡,当场昏迷。但,井底的淤泥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加之他身体已大部分陷入泥中,卸去部分力道,使得这一砸并未能立刻致命!” “你是说,狗儿……后来又醒了!” 周立水满眼愤怒,手指一根根的收紧,将手里的白布攥成了团,天啦,那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那个环境下他还醒来了,他该是多害怕和绝望呀。 小满也很是心痛,沉重道:“当时他趴在泥里,或许因疼痛、或许是求生意念,苏醒后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致命的淤泥!最终……被活活憋死!” “啊!……我的狗儿啊……我的儿呀!你死得好惨啊……”刚刚醒来的秀娘,听到这些,几乎再次晕厥过去。 “我的儿啊!”陈五仰天悲愤的嘶吼!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是泪流满面,怒骂声、哭泣声响成一片:“畜生!连畜生都不如啊!”、“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周立水猛地转身,目光如剑的射向三个罪魁祸首:“王虎!赵银祥!李文才!如今铁证如山,尔等还有何话说?!是如何将陈狗儿推入井中,又是如何落下巨石,从实招来!” 李文才早就被吓的晕了过去,王虎也不嘴硬了,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结结巴巴道:“那……那日,我们叫狗儿来园子里玩,本……本来也只是想像往常一样,打他几下……后来,后来……后来是赵银祥说!说这样玩没意思!他……他说我们还没杀过人,说……说杀人玩玩!” “嘶——!”满场皆惊!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恶惊得头皮发麻! “因为没杀过人……想杀人玩玩?!” 周立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办案多年,见过穷凶极恶之徒,却从未听过如此轻描淡写、将人命视作玩物的理由,而且还是出自一个十岁孩童之口! 王虎哭道:“我们……我们也怕血,不敢用刀……后来,后来看到那口井……赵银祥就说,把他推下去……再扔块石头砸死他,又快又干净……我们,我们就照做了……呜呜呜……我错了,再也敢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欺凌致死,而是有预谋的、以取乐为目的的谋杀! 小满目光似冰紧紧盯着王虎,又看向赵银祥。赵银祥却依旧低着头,仿佛王虎说的事情与他无关一般。 周立水怒不可遏,血气上涌,大喝道:“来人!” 小满却上前一步:“大人,请容小的还有话要问?” 周立水喘着粗气的点头:“你问!” 小满指向旁边那块石头:“王虎,你刚才说,是你们将这块石头推下去!” 王虎擦着脸上的泪,点头:“是……是我们!” “是你们?哼!”小满走到石头边上,又用手推了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是你们三个孩子,将这块石头,‘抱起来’,丢进井里的?” 王虎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 “行。”小满转身,朝着周立水和众人朗声道,“大人,诸位!这块石头重量非同小可,绝非三个十岁孩童能够轻易搬动,更遑论举过井沿投入井中。若石头原本不在井边,而是从别处搬来,如此沉重的物体搬运,必然会在沿途和原地留下极深的拖拽、滚动痕迹或压痕!此园已被反复搜寻,若曾有如此明显的痕迹,绝无可能不被发现!这也是为何此前我们看到井底有石,都本能以为那是井中固有之物,未曾深究其来源!” 小满再次目光似电的看向王虎:“所以,王虎,你告诉我,这块石头,你们究竟是从园中何处搬来的?带我们去看看!” 第一百九十四章 律法拿来用的 “我……我……”王虎一下慌了,眼神乱瞟,“我……我不知道……石头……石头就在井边……不对,不是……我忘了……!” “刚才还说三人一起搬动投下,现在连从哪里搬来的都忘了?莫非这石头,是自己长腿跑到井边,又自己跳下去的?” “我……我不知道!你别问了!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王虎突然抱着头尖叫起来,却突然冒出一句让所有人再次愕然的话,“你们判不了我们的罪!我们……我们都还没及冠!大明律……大明律说未及冠者犯法,不能判重罪的!你们不能杀我们!是赵银祥说的!他说我们杀人也没事儿的!大不了挨顿板子,家里花点钱就能出去!!” “哗——!” 这一下,没人敢再拿这三个当孩子瞧了,原来这份有恃无恐,将杀人视作“玩玩”的底气,不仅仅是孩童的无知残忍,更是对律法漏洞的知晓和利用! 周立水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王虎,又猛地转向赵银祥,因愤怒声音都变了调:“谁……谁告诉你们可以如此罔顾国法,草菅人命?!赵银祥!是不是你?!”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赵银祥,终于有所反应的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隐隐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像一种嘲弄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对面的周立水的身上:“律法……不就是给人用的么。用了,才知道有没有用呀?”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咆哮和哭喊都更让人心底发寒。周立水而立之年的大男人,而面对一个十岁的孩子,竟控制不住的后退了两步。 小满看向赵银祥,赵银祥似乎感受那道目光,也直直看向了她,淡淡的回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不是知道我想问什么吗?”小满重新打量起对面这个十岁的对手。 赵银祥轻嗤一笑:“不就是石头吗?确实不是我们搬的,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就我们三个,是不可能不着痕迹的将那个石头丢下去的,但……”赵银祥冷冷一笑,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某几个人。 大家的视线跟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只见一身横肉的王屠户猛地一颤,连连退了几步,梗着脖子瞪眼道:“你……你们看我干什么!?” 赵银祥却收回目光不再说话,这下大家的疑惑声四起,连着紧挨这他们的人群都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王屠户更急了,他本就是做街坊四邻的生意的,大家这反应以后他家的猪肉卖谁去呀,大吼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是用来砸狗儿的,当时我儿跟我说,我们家后院那个石头有用,叫给我帮他们搬到这里来,我也不知道那井里还躺着狗儿呀,要我知道,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干这种事儿!” 王虎娘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我们一点也不知道,要知道……那……那肯定是要教训孩子的呀!”,说着就朝着王虎骂道:“死孩子,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祸吗,赶紧给狗儿爹娘磕头赔罪,你们都是孩子,他们也不会跟你一般计较的,赶紧的!” “哦,叔……”王虎赶紧磕求。 “你别叫我,我当不起!”陈五厉声喝止,朝着周立水跪道:“大人,青天大老爷,我儿死的太惨了,我们夫妇二人只求严惩凶手,以…命…抵…命!” “以命抵命!什么以命抵命”陈芳尖叫往前冲:“不可能,你家狗儿那条贱命,怎么可能跟我儿相比,我儿蜜罐里养大的,放开我,把儿还我……放我过去!”陈芳不服地推攘着官差。 “就是,《大明律》也没有稚童死刑条例,大人敢判,我们就进京敲登闻鼓,告御状!”李秀才也开始叫嚣。“赔钱我们认,说吧多少数?” “……” 顿时整个归朴园被几家亲属吵得沸沸扬扬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给个交待 这一下也把围观百姓的情绪给点燃了 “杀了人还想用钱买命?没门!” “王法!这就是王法吗?孩子杀了人就不用偿命?!” “赵家那婆娘真毒啊!教出这么个儿子,还有脸喊!” “可怜狗儿啊,死了都不得安宁,爹娘还要受这气!” 群情激愤,大多数人都站在悲愤陈五夫妇一边,要求严惩凶手,杀人偿命。当然也有少数的窃窃私语: “毕竟还是个孩子” “律法如此,又能怎样” “赔笔钱让陈家后半生有靠,也算补偿” “……” 周立水犹如站在风暴中心,额头都渗出冷汗,指节却攥得发白,他恨不能立刻将这几个小恶魔明正典刑,以慰亡魂,以平民愤,但理智却告诉他,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小满和温兰站在一旁,也是爱莫能助。 温兰不忍道:“难道就因他们年幼,便能如此逍遥法外?那狗儿……就白死了吗?” 小满垂眸转身,开始整理狗儿的遗体,律法面前她无力能力,能做的无非就是给死者一个清白和体面了。 温兰见小满没说话,也只能收好纸笔,过去帮忙。 周立水命人将三人押回大牢,还有帮凶的王屠户,一起关押带了回去。摸出袖中的五两银子,走到陈五夫妇面前,安慰道:“这……了表我的一点心意,一切先将孩子安葬了再说!” 秀娘一把将银子推开,泣血哭道:“大人,我的儿,我自会好好安葬,但是,他们几个畜生必须得一同下去!” “下去,你让谁下去呢?啊!”陈芳跳脚骂道:“你们全家都抵不上我儿银祥一人!” “好啦,你少说一句吧!”赵掌柜也知理亏的拉自己的夫人:“一切好好说,一切好好说!” “说什么说!”陈芳一把推开赵掌柜,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姓赵的你给我听好了,你不把我儿子全须全眼的带回来,你那柳姨娘和庶子庶女们也别想过上安稳日子,哼!”说完,推开赵掌柜就往外走。 王虎娘早跟着被押走的王屠户一路哭喊着追去了大牢。李秀才一家现在没了闹事儿的主心骨,本就理亏,更是不敢吭声,蔫蔫地也急步离开了人群。 没了戏看,围观的百姓也就渐渐散了,刚刚热闹得跟菜市场的荒园,不一会儿,又恢复了他原本的样子。 小满将尸体封好,重新拿出白布裹上,这才起身脱掉手套,朝周立水走去:“大人,我这边弄好了!” 周立水捡起地上的银子,又将银子塞进了陈五的怀里:“别多想,没有别的意思,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就当给孩子买口薄棺吧!这个案子,你们二位请放心,本官一定从严从重判过,给狗儿一个交待!” 陈五搂着秀娘的肩再次磕头道:“我们夫妇二人,在此谢过大人了!” “好了,把孩子带回去吧!” “是!”两人这才在衙差的协助下,将陈狗儿的尸体抱出归朴园。 寒风扫过,吹得园中的荒草呜咽作响,仿佛在为那早夭的魂灵低泣。 周立水望着这一院的荒凉,只觉得胸口像被那块井底的石头堵着般透不过气。他如何做?依法,稚童难死;依情,天理难容。这“从严从重”的承诺,在冰冷的律条文牍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小满也知道现在的周大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但……她却是无能为力,只能说些不痛不痒安慰话:“大人,看这天色阴得厉害,怕是要落雪了。不如我们先回府衙,再从长计议?” 周立水抬头望了望天色,长长吁出一口白气:“走吧!回去翻翻律例,看看是否有前人成案,也许……也许能找个两全的法子”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来信 一行人刚到府衙门前。 门口当值的差役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缄口的信,恭敬地递给小满:“宋小哥,刚有驿卒快马送来的,指明交给您。” 信?小满微怔接过,信封是普通的官方驿递样式,但上面墨迹淋漓的几个字却让她的心猛地一跳——这……这是侯爷的字! 原本被案件压得有些沉闷的心情,像是一下子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线光。小满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笺。 顾溥的信一如他本人,言简意赅,并无多余寒暄。先报了平安,说已抵京,诸事繁多,一切安好。接着便问:“徐州事宜若了,归期可定?途中严寒,务必谨慎小心!”最后一句笔迹似乎顿了顿:“京中腊梅已发,岁末将至,秦陌、江野都已归来!” 没有亲昵的言辞,甚至带着几分命令式的口吻,但……但,她宋小满就是在字里行间读到了关切之意。捏着信纸,小满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眼睛里都漾起了细碎的光亮。 “侯爷来信了?”温兰在一旁轻声问。 “嗯!”小满点头,将信折好,贴身收起:“侯爷已经平安抵京了,问我们何时启程呢。” “咱们是该出发了,再拖下去,怕真的开春才能走了!” 小满也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但……此刻去跟周大人辞行,却是有点添乱的感觉,想了想:“明天再说吧,咱们也去架阁库里一起找找,有没有类似的案例,方便周大人裁夺!” “嗯,好!”两人也是急步追了过去。 千里之外的京城,亦是被一场新雪覆盖。镇远侯府的朱门黑瓦上积着皑皑白雪,檐下冰棱剔透,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顾溥刚从宫中回来,踩着尚未扫净的残雪下了马车。他并未在老侯府住,自弱冠之年便另立了门户。一来他旁支庶出,是因为堂兄顾淳去世时膝下无子,这天大的荣光砸在了自己的头上,也砸开了整个侯府的世态炎凉,那年自己十三岁,那个家除了祖父护着他、教导他,没一个人正眼瞧过自己,自己父亲也是软弱的性子,虽然儿子袭爵了,见了自己也是疏远了几分。因此,那个家与自己也就关系浅薄了。二来他性情冷肃,不喜侯府内繁冗的人情往来与不必要的打扰,只是人在京中,初一十五回老侯府给祖父祖母请安,偶尔用顿饭,也仅此而已了。 刚入正厅门,秦陌与江野便迎了上来,接过他解下的玄色大氅。 “侯爷,宫里一切可还顺利?”秦陌一边挂好大氅一边问道。 “尚可。”顾溥走到在炭盆边略烤了烤手,驱了驱一身寒气。 江野端过热茶奉上:“侯爷,今日午后,东府那边老祖宗身边的曹嬷嬷来传话了。” 顾溥接过茶盏,细细拨开浮茶,浅饮一口:“何事?” “老祖宗让您明日务必回府一趟,说是……府里办了赏梅宴,邀了些京中的亲朋女眷,请您过去一同赏玩。” 顾溥闻言,眉头疑惑蹙起:“一帮女眷赏花吟雪,我去凑什么热闹?不去。回话给祖母,就说我明日有要务在身。” “侯爷……”江野无奈道,“这哪里是赏梅宴……这就是老祖宗想让您过去……相看相看。您今年已二十有五,翻过年就二十六了,这亲事……侯府上下可都急得不行了。再不成家,外边闲话怕是更多了,到时,老侯爷又拎着鞭子亲自上门来了” 想到老侯爷那火爆脾气,江野背脊是真麻呀,别看侯爷现在是战功赫赫,顶天立地了,那老侯爷一出马,侯爷乖的跟个鹌鹑样。 顾溥握着茶盏的手一顿,那个家,除了祖父……可,唉……其实并非他不愿成家。只是……常年置身军旅,见惯了生死,对成婚之事真是兴致缺缺,他都没想过自己身边躺一个女子会是怎么样一副诡异的画面。将茶盏搁下,无奈回道:“知道了。对了,可有收到小满的回信?” “还没有!”秦陌算了算日子:“如果她们近日启程的话,应该会冬至前到。” “嗯,房间都安排好没?” “放心,侯爷,都安排妥了,跟我的挨着,还有那个温姑娘,跟秦大哥挨着!” 江野朝秦陌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就问你,够不够兄弟吧! 秦陌还了一个无聊的眼神。 第一百九十七章 姐妹 翌日清晨,小满被窗外异样的静谧和透进来的明晃晃的光亮唤醒。打着哈欠起身,昨晚忙的半夜也找到相似的案例。懒懒的推开窗,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银装素裹的崭新世界,屋瓦、庭院、枯枝,均匀地铺上了一层松软洁白的绒毯,天地间一片澄净。 虽不算厚重,但足以让小满兴奋地跳了起来:“下雪了!下雪了!温姐姐,下雪了!” 温兰已是穿着整齐推开房门,走了过来:“看把你高兴的,不就是下个雪吗?” “你是不知道呀,我长这么大,见过的雪一个巴掌都没有!温姐姐,你看多美呀!”小满支着脑袋,望着一院的银白。 而温兰的目光却是怔怔地盯着她的胸前。 小满也是感觉到异样,顺着目光,低头一看,我的天爷,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昨晚太晚了,又很累,索性就松了松,刚才起来懵懵的也忘了……。 小满扑过去扯过还在发愣的温兰:“姐,赶紧进来,我给你说!” 温兰这才回过神来:“哦,好!” 刚到门口,就被开门的小满猛地拽进房间,“砰”地一声紧紧关上房门。 温兰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但方才那一瞥,和她现在的反应,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心中迅速清晰起来。她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声音都因震惊有些颤抖:“小满……你……你难道是……姑娘?” 小满也有些羞赧地挠挠头:“温……温姐姐……你……你也看到了,我是女子,其实,我也不想瞒你的,只是……” 话还没说完,温兰激动得一把握着她的手臂:“天哪!你真是女子!哈哈哈,太好了,呵呵……我就说……我就说有时觉得你某些神态举止……哎呀,我真是太笨了,早该想到的!唉呀,真是太好了!”一把将小满搂进怀里,又笑又跳的。 小满被她这反应弄得反而有些哭笑不得:“温……温姐姐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哈哈哈,我怎么能不高兴呢,我们以后可以真正同吃同住,是姐妹了!我再也不用顾忌什么男女大防,我们可以说好多体己话……” “是是是,但……”,小满挣脱她的怀抱,反握住温兰的手:“但……此事还需保密。” “保密?为何?”温兰不解地看着她。 小满拉着温兰的手,来到炉盆边坐下:“温姐姐,我女扮男装,承袭父业做仵作,以前不过想着混口饭吃,可自从遇到侯爷后,我死命也要赖在他的身边,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能说吗?若不方便,可以不说的。” 小满轻笑一下:“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是为我的母亲!” “你母亲?你不是说在你很小的时候她就仙逝了吗?” “是,但那是我父亲跟我说的,而且我母亲也是死的蹊跷,我们家连我母亲牌位都没有,就算清明十五从来没给我母亲烧过纸,有时我问起,我父亲也只是含糊的说不记得,要不就是说死都死了烧什么都没用……” 温兰也听出了一丝不对劲:“所以,你怀疑你母亲并没有死对不对?” 小满不确定,但还是点了点头:“有一个感觉,她就在京城,当然只是一个感觉而已!” 温兰一把握住小满的手,眼里全是肯定:“小满,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找到你母亲!” “嗯,好!我们一起!”两小姐妹激动地双手紧握,火盆的炭火“噼啪”作响,燃烧的火焰散发出一股股的暖意,正慢慢地包裹着两个孤独前行的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履行赌约 两人思前想后,还是准备尽快启程,虽然觉得现在跟周大人讲不太合时宜,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周立水的书房,一推开门,就见周立水在俯案写着东西,见她们进来,眼中还带着血丝,语气却中气十足道:“你们来得正好!先坐,我还有一点写完”。 两人也不多言,挨着火盆边坐了下来。 周立水再次扫一遍写完的东西,觉得没有疏漏,这才小心的折好,装起,起身来到她们身边,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小满面前:“本官苦思一夜,翻遍律法成案。此案情节之恶劣,凶童心性之歹毒,已非常理可度,常法可裁。若按寻常‘恤幼’条款处置,天理难容,民心难平!唯今只有将本案详情,如实呈报御前!请求陛下圣裁!小满,你正好也参与此案办理,更是能将案件始末说与侯爷听” “侯爷?!”小满不明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奏折。 “嗯,本官人微言轻,寻常奏疏未必能直达天听,或恐中途滞碍。小满兄弟,你即将返京,面见顾侯爷。侯爷简在帝心,若有他代为转呈或进言,此疏上达天听的机会便大得多!是流放边陲,还是特旨严惩,皆由陛下乾坤独断。此乃眼下唯一能既不全然悖逆律法精神,又能有望告慰冤魂、震慑人心的法子!” “我……我可以吗?”小满指了指周立水手里的东西有些不自信了,她还是第一次碰这么贵重的东西,奏折呀,那可是只在戏本子里听到的东西。 “当然可以了!”周立水将折子递了过去。 小满小心接过,虽然很轻,但拿到手中却莫明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她突然有些明白了,这一折折看似轻巧的奏疏,却都是一份份的希望,郑重道:“大人放心!小满定当亲手呈交侯爷,说明徐州情状,恳请侯爷相助。” “好!好!”周立水连道两声,布满血丝的眼里终于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本官这就去安排车马护卫,你们尽快收拾,午后便出发!路上务必小心,事态紧急!”。 “好,大人放心,小满醒的。我们这就回去收拾。” “好!” 两人急步出了书房,原来还为辞行为难的事儿,就这么没了。两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脚步也轻快起来。 刚进小院,却见院中廊下,赵班头和顺子,正来回转着圈。 “头,回来了!” “啊!”赵班头被吓了一跳,有些局促望着走进的两人。 “赵班头,你们是有什么事儿吗?”小满在几步之外站定,看着两人。 “啊,我……我……那个……我……嗯……就是……我……那个……” 小满和温兰听着一头雾水,这说的是什么呀,赵班头变结巴了! 顺子没眼看,替他说道:“小满兄弟,温姑娘,我们头儿……是来履行赌约的!他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输了就得认!” 小满一愣,这才想起之前在归朴园赌约,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早把这赌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赶紧道:“赵班头,顺子哥,快别这么说,当时也是话赶话,形势所迫。案子能破,也多亏了赵班头和大家协力搜查。这赌约不过是一时意气,当不得真,我早就忘了。” “那不行!”赵班头一听却就急了,脖子一梗:“我赵大勇粗是粗了点,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输了就是输了!当时是我狗眼看人低,小瞧了小满兄弟的本事。这错我认!今天必须给你们沏茶赔不是!” 说着,竟不由分说,抢先一步推开房门,就开始找茶具。 小满和温兰面面相觑,无奈又觉几分好笑,这赵班头“江湖气”还真浓呀! 茶叶是普通的粗茶,水也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开着。赵班头笨拙认真地烫杯、投茶、注水,虽然全无章法,但却做的全神贯注,反而让人心生暖意。 随着水倒入壶中,茶香伴着白气袅袅升起,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茶香,也将连日来的压抑冲淡了不少。 赵班头刚将茶杯端起,就听外面的脚步声传来,大家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回京 周立水站在门口,见一屋的人怔怔望着自己,目光一扫,落在赵大勇手中的茶水上,也是一愣,随即恍然,紧绷几日的脸上难得露出淡淡的笑意:“赵班头这是……在履行赌约,给小满兄弟赔茶认错呢?” 赵大勇本就尴尬,被周立水一调笑,黝黑的脸就更红了,只能梗着脖子道:“卑职……卑职说到做到!” “知错能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周立水阔步而入,朝着小满二人道:“车马、干粮、路引一应都已备妥,就在侧门,随时可以出发。小满兄弟,温姑娘,你们收拾得如何了?” 小满讪笑地挠挠头:“刚回来就被赵班头拉着……呃,我们马上收拾!我们东西简单,就几身换洗衣裳和一些随身物件,很快就好!”,说完,牵起温兰的手赶紧忙活去了 赵大勇尴尬地端着茶站在那里,这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周立水见他这样,心念一动:“赵大勇,你既然欠着小满他们一个道歉,这茶还没喝,这赌约就有效,这样,由你亲自一路护送小满他们入京,直至将人平安送到侯府!你可能办到?” 赵大勇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将茶碗往桌上一搁,抱拳肃容:“大人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护得小满兄弟和温姑娘周全!若有闪失,提头来见!”这任务他喜欢呀,他这辈子可还没去过京城呢,那可是皇上住的地方,想想都觉得兴奋。 “好!事不宜迟,你速速准备,即刻出发!” “是!”赵大勇脚踩风火轮地冲出了房间,顺子也跟了出来,他也想去,但大人没说能带人,他也不敢求,算了,让头给自己带好吃的回来也一样。 三人收拾妥当,带着东西来到侧门。 周立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拍了拍小满肩:“一路保重,有空回来看看!” “嗯,周大人,有缘我们会再见的!”小满拱手辞行。 “嗯,走吧!赵大勇一路照顾点,别大大咧咧的不知轻重” “放心吧,大人,定妥妥当当,我们走了!” “行,走吧!” 三人上了马车,赵大勇驾着马车朝着徐州城外驶去,细雪轻轻飘落街道,一辆青篷马车,朝着北方,疾行前行。 **** 起初几日,车马在官道上尚算顺畅。 赵大勇性子耿直豪爽,混熟之后,小满才发现这位看似粗豪的班头,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话唠兼“杠精”。许是多年混迹市井衙门见识颇杂,他对许多事情都有自己一套固执的见解,从地方风俗到刑名故事,从江湖传闻到朝堂野史,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但也常因某些细节与小满争执起来。 两人时常为一个案件的推理、一种痕迹的解读,甚至某地某种小吃做法是否正宗都能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拍桌子。 “这个案子的重点明明在那男子身上,怎么就是女子的呢?” “怎么会是男子呢,这明明就是女子不守妇道……” “你说谁不守妇道呢?” “我说女人不守妇道?” “女人怎么就不守妇道了!” “……” 这样的场景几乎天天上演,温兰则只能微笑地在一旁听着,适时插上几句调和一下气氛,两人闹脾气了,就这边递递水,那边送个饼之类,像一个姐姐看着两个斗气的弟弟,这也让原本枯燥的赶路,添了许多生气和暖意。 但越往向北走,天气也愈发严寒,天空像破了个口子,大雪是一场接着一场,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掩埋似的。行人少的官道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哪儿是路哪是坎都难以辨识。 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也时常需要下车探路,甚至绕行。原本若快马加鞭不过数日的路程,在风雪阻隔下,变得异常漫长和艰难。积雪厚的地方,只能牵马前行,三人裹紧了厚厚的棉衣和皮裘,仍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夜晚投宿的客栈也越发简陋,有时赶不到驿站,只能在路旁勉强寻个避风的山坳或破庙生火取暖,啃冻硬的干粮。 跋涉了大半个月后,马车终于摇摇晃晃地穿过最后一段被冰雪覆盖的郊野,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巍峨雄浑、宛若巨龙盘踞的阴影逐渐清晰,并随着距离拉近,不断拔高、延伸,直至塞满整个视野——北京城! 他们终于到了!! 第二百章 进城 天色如铅,低垂欲坠。青灰城砖垒砌高达数丈的城墙,向着左右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像在这混沌中劈开一道天光,矗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宣示着一个帝国的威严与沧桑。 漫天飘飞的雪沫下,城堞如齿、敌楼巍然,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拱形门洞下南来北往、步履匆匆的人流和车马都显得渺小如蚁。 马车在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缓缓停下,三人齐齐仰头望向那庞然巨物,久久无声。 小满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胸腔里却是怦怦直跳。这一路从南到北,也见过无数城池了,却从未想象过,一座城可以如此……如此巨大,如此恢弘,如此令人心生敬畏与渺小之感。这就是天子脚下,王侯将相聚居之地吗?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仓皇逃离,母亲就是在这里莫名失踪…… 温兰也看呆了,抓着小满的胳膊,喃喃道:“这……这就是京城?比画上看到的,听人说的,还要……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赵大勇深吸一口凉气,这才稳了心神,咧嘴笑道:“嘿!总算到了!俺老赵也是头一回见着皇城,真他娘的气派!小满,温姑娘,咱们这就进城?” “嗯,进城!”小满反手握住温兰的手,像是在找一个支点样。 温兰回握着她微微渗汗的手,眼角渗出温柔的笑意。 三人在城门楼边登记好,驾着车穿过高大的门洞,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宽阔笔直的青石御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积雪被清扫到两侧,露出湿漉漉的石板路。街道两旁,楼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幌子飘扬,即便是在这严寒的冬日,依旧人流如织,车马粼粼。 叫卖声、吆喝声、车轮、马蹄、南腔北调……种种声音混杂成嗡嗡一片,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小满、温兰和赵大勇三个跟刚从深山里钻出来的土包子一样,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小满坐在车辕的另一旁,晃着腿,嘴里还不时发出 “哇”、“啊”、 “你看!” “哪儿?” “天啦!” 温兰也是挂起车帘,坐在小满身边,跟着她的视线,一路看着。 赵大勇咂着嘴:“他娘的,这京城就是不一样,路都比徐州宽上三倍!瞧那楼高的!哟哟,你们看那是酒楼呀,这都五层了!” 三人驾着车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都被这繁华景象看迷了眼,都快忘了正事了。 还是温兰回过神来:“赵大哥,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侯府吧!” “唉呀,瞧我,这一高兴就给忘了,险些误了正事!” 赵大勇勒马停车,跳下车,找了一个像是本地老住户的老者打听。问清方向后,一行人也不再耽搁,穿过几条愈发宽阔整洁、行人与车马服饰也明显更为华贵的街道,终于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轻扣,门楣上高悬的匾额,铁画银钩四个大字——“镇远侯府”。门前左右各踞一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阶墀高阔,打扫得干干净净,但门口却停着一辆马车。 赵大勇只得将马车靠边停下,“到了,下来吧!” 三人刚跳下车,就见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一群人从府内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身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外罩石青色缂丝灰鼠披风,头戴点翠珠冠,容貌端庄,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矜持与精明。她身旁,紧挨着一位妙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月白绣折枝梅的缎面出锋袄子,同色百褶裙,外罩一件银红色羽缎斗篷,身姿窈窕,面容姣好,柳眉杏眼,肤光胜雪,通身的气派与娇贵,是江南水乡难以蕴养出的京华气象。少女微微垂首,神态温婉,但偶尔抬眼间,眸光流转,自有一股清高与灵气。她们身后,簇拥着五六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婆子,俱是低眉顺眼,规矩森严。 三人当场愣在原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群人给“镇”住了,一时忘了动作。 小满心里纳闷了,江野不是说侯爷喜欢清静,府里连丫鬟都没几个吗?这么多女人还叫没女子。 三人就这么突兀地站在边上,眼巴巴望着侯府门口。 第二百零一章 你谁呀? 萧氏萧予卿牵起侄女萧嘉柔的手,正要说话,瞥见路边上风尘仆仆的三人,递给旁边一个眼色。 大丫鬟冬菊会意地赶紧走下台阶,来到府门对面,目光扫过三人,这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侯府门前张望何事?” 赵大勇毕竟是公门中人,连忙抱拳行礼:“这位姐姐,我奉顾侯爷之命,护送这两位……”指了指身边的小满和温兰,“护送这二位到府上。是侯爷在徐州时吩咐的。” “送人?侯爷吩咐的?”冬菊一愣,不由得多打量了小满和温兰几眼,尤其在温兰脸上停留了片刻,冷冷道:“等着!” 三人都莫名其妙看着转身就走的背影,小满看向温兰:“姐,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呀!”温兰也是一脸懵。 “那怎么看你那么大的敌意呢?” 温兰更是困惑地摇头,她也想弄明白…… 冬菊快步回到萧予卿身边,压低声音,将赵大勇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又添上自己的观察:“……看着是远路来的,那姑娘……容貌生得甚好,不似寻常人家。” 萧予卿闻言,眉头倏地蹙紧。顾溥性子冷清,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身边除了必要的仆役侍卫,何曾有过什么年轻女子?更遑论千里迢迢派人护送回京! 萧嘉柔自然也听到了冬菊的话,温婉含笑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淡了一丝,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也随着萧氏投向对面。视线在小满身上一扫而过,随即便锁在温兰身上。从发髻、到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未曾明晰的戒备。 唇角重新弯起,萧嘉柔轻轻抽回被姑母握着的手,柔声道:“姑母既有客至,侄女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叨扰。” 声音清脆悦耳,姿态优雅。 萧予卿也收回视线,宠溺的拍了拍她的手:“路上小心。” 萧嘉柔福身一礼,带着自己的丫鬟,娉娉婷婷地走向一旁等候马车。上车时,目光在温兰身上轻轻一落,旋即收回,帘幕垂下,遮住了所有神情。 目送侄女的马车驶远,萧予卿这才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小满三人身上。示意冬菊将他们唤至近前。 三人在台阶下站定。萧予卿并不叫他们上来,而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目光主要落在温兰身上,轻蔑道:“你便是侯爷让送回来的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是如何认得侯爷的?在侯爷身边……伺候多久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盘问的意味,仿佛在查验一件货物的来历。 温兰早就被一堆的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了,但还是依礼微微垂首,回道:“回夫人,民女温兰,祖籍汉阳。蒙侯爷搭救,暂居徐州府衙养伤,并非伺候之人。” “搭救?养伤?哼,是侯爷让你伤好来京的?还是你自己寻来的?” “喂,你谁呀?”小满早就不满了,一把将温兰扯到身后,直视着台阶上的人:“我们找的是顾侯爷!我们从哪儿来,干什么,在侯爷身边多久,关你什么事儿?轮得到你在这儿问东问西,查户籍呢?当我们是犯人哪?还是当自己是皇上了,谁都得跟你禀报?” 在京中、在侯府还从未有人敢如此顶撞于她,这把萧予卿气得脸色瞬变,厉声喝道:“哪里跑来的混账小子,不知礼数,口出狂言!来人!给我将这无礼之徒轰走!侯府门前,岂容闲杂人等撒野!” 门口侍立的小厮们见主母发怒,不敢怠慢,抄起倚在门边的水火棍,就要往下冲。 “我看谁敢!” “唰!”的一声,赵大勇拔刀挡在前面:“我等奉的是顾侯爷亲口之令,护送重要之人至京!人未当面交到侯爷手中,职责未了,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刀!” 一时间,侯府门前剑拔弩张,气氛僵冷到了极点。 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是坐着一名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穿着宝蓝色暗云纹箭袖锦袍,外罩玄狐毛领的墨色披风,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瞧见自家府门口这奇怪的阵仗,不由“咦”了一声,勒住马缰。 “大伯母?” 顾渊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丢给身后跟着的小厮,几步走到阶前,好奇地扫过对峙的双方:“这是……闹的哪一出?怎么还动上棍棒了?” 第二百零二章 找错了地方 萧予卿见是他,脸色稍缓,指着小满三人,尤其是小满,气道:“渊哥儿你来得正好!瞧瞧,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带着个姑娘,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你大哥的命令来府上,我问几句来历,这混小子便出言不逊,顶撞长辈!毫无规矩!我正要让人轰走,这莽汉竟还敢拔刀!” 顾渊摸了摸下巴,看向小满:“你找我哥?” 小满看着对面的年轻公子,别说还真跟侯爷有四五分相似,但气质却迥然不同,少了冷冽深沉,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明朗和些许玩世不恭。小满只是见不惯那妇人的态度,又不是不知道礼数,人家都说是顾溥的弟弟了,赶紧拱手道:“公子,不好意思,不是我们无礼顶撞这位夫人,只这夫人问个话跟审犯人似的,我们是来找侯爷的,又不是来受审的!用得着她问东问西吗?” 顾渊心下已大致明白,再次将二人打量一番,少年嘛,除了有点黑之外,长得也很清秀,尤其那一双眼睛,清亮有神,面对侯府主母的威压和棍棒竟毫无惧色,还敢直言顶撞,这胆气倒是非同一般。被护在身后的姑娘,虽略显惊惶,但容貌气质确是不俗。 “好了好了,一场误会。”,平日里冷情寡言的大哥突然让送回一个姑娘,不怪大伯母紧张,连他都好奇。赶紧笑着打圆场:“大伯母你也消消气,既是大哥派人回来,想必有他的道理。大哥的脾气您也知道,他安排的人,咱们还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萧予卿听他搬出顾溥,脸色变了变:“哼,侯府的门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想进就能进的,我作不了主,还有老祖宗、老太爷管着呢!”再次瞪一眼小满他们,甩袖:“走!” “是!”丫鬟婆子赶紧跟了进去。 小满和温兰都听傻了,两人满眼问号地对视:“她在说什么?” “我也没听明白!” “呵呵……好了,好了,都是误会,你们是来找我大哥顾溥的?” 小满见他态度不错,语气也缓了些:“是,侯爷让我们到京城找他。” 顾渊点点头,指了指头顶的匾额,笑道:“那你们找错门啦。这里是老侯府,我祖父、大伯、爹娘他们住的。我大哥多年前就另立府邸了,不在这儿住。” “啊?”小满、温兰连同赵大勇都愣住了。他们一路打听“镇远侯府”,可不就是指这里吗? 顾渊见他们懵懂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我大哥的府邸在另一条巷子,离这儿不远。” 他比划了一下方向,“从这儿出去,左转,走到头再右转,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到,门口也有‘镇远侯府’的匾额,不过那边清静些。” 原来如此!小满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江野说府里没丫鬟,眼前这阵仗却不像。刚才的理直气壮顿时消减了不少,原来是闹了乌龙,跑到人家老宅来了,还跟主母吵了一架,讪笑道:“不……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我们确实不知道,就是随便找一问,就冒冒失失找到了!呵呵……!” “哈哈哈……没事儿,不知道的都会弄错了,只是没有办法,原本……”顾渊的话卡住,讪然的笑了笑:“这样我也有些日子没去见大哥了。正好,我带你们过去吧,免得你们再找错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呵呵……那……那多谢这位公子了!”小满也是表面上客气两下,实则也没客气直接转身朝马车走去,她可不想再闹乌龙了。 温兰和赵大勇也不说话直接转身上了车。 小满站在车辕上,朝愣在那里的顾渊喊道:“公子,走呀,你不是要带路吗?” “啊!哦,好好好!”顾渊这才回过神,接过小厮递来马鞭,翻身上马道:“你们跟着我就行!” “好!” 一车、一马朝着巷口缓缓而去,顾渊轻勒缰绳朝后面的青蓬马车看了看,嘴角轻轻一挑:真是有意思的小子! 第二百零三章 回家 穿过两条清净的巷道,不多时就见前面一座规制严整、气度森然的府邸。同样是朱门高墙,同样是“镇远侯府”的匾额,但感觉却截然不同。 大门紧闭,四名轻甲佩刀的侍卫,分列两侧,整个府门,在冬日阴沉的天色和薄雪覆盖下,显得格外庄重、冷硬,甚至有种不容侵犯的孤高感。 马车缓缓停下,小满放下车帘,率先跳下车,立刻就感觉到了肃穆,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温兰和赵大勇站于一旁,齐齐咽了咽口水,这压迫感真跟刚才截然不同。 顾渊翻身下,走了过来:“这就是了,我们走吧!” 三人跟在他身边一起上前,本以为跟着就可以直接进府了,没想到,却被挡了下来,弄得小满他们没有准备,都是一个趔趄。 一名侍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二公子安好!不知二公子前来,所为何事?侯爷此刻应在府中,但需容卑职等通传。”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我带了大哥从徐州吩咐护送回京的人过来,人也带来了,就在门外。” 军士闻言,目光审视地扫过三人,尤其是看了看赵大勇的公门打扮和身上的佩刀,礼数不失道:“请二公子与诸位稍候。” 说完,对旁边一名军士点了点头,那人立刻转身朝着府内跑去。 连亲弟弟都不能随意出入!小满暗暗咋舌,还真像是侯爷的做派。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空旷的门前,更添几分寒意与肃静。 四人站在门外等着,小满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望了望门口,不知道为何自己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 少时,府内便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脚步还裹着爽朗的笑声:“宋小满!你这臭小子,可算到了!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道矫健的身影旋风般冲了出来,一见顾渊,江野赶紧行了个礼:“二公子!” “嗯!”都没等顾渊的回复,江野几步跨到小满面前,跟拎小鸡崽似的,一把将小满给凌空拎了起来!“好小子!让哥哥看看!嘿!重了!好像也高了点儿!不错不错,看来没饿着!” 小满是又气又急,怒吼道:“江野!你放开我!” 一旁的温兰想也不想就冲上前,用力一把将大笑的江野推开,像护鸡崽似的将小满紧紧护在身后,怒视着满脸错愕的江野:“你干什么!有没有规矩了!怎可如此唐突!” 江野被推了个趔趄,也是一脸懵,旋即道:“你又是谁呀?” “我是小满的姐姐,你再敢无礼,我……我……我就咬死你!” “咬死我?!咬死我!!哈哈哈……”江野一下被逗笑了,他知道这姑娘是谁了,擦着眼角泪花,指着两人:“还真是近墨者黑呀,小满,这是你教的吧,词都一样!” 小满恨恨瞪了他一眼,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江野,我告诉,现在我和温姐姐一伙的,你敢再拎我衣领,我们天天给你下泻药,让你在茅房里起不来,哼!” “臭小子,几个月不见,长本事了!看我……”话没说完,又有脚步声传来。 顾溥和秦陌一前一后,从府门内走了出来。 顾渊正看两人拌嘴看得起劲,见到兄长来了,立刻收敛嘴角笑意,规规矩矩行礼:“大哥。” 顾溥对他颔首,目光扫过门口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道:“刚见面,就闹上了?” 小满见到顾溥,一下找到底气,这才半个月没见侯爷,怎么感觉侯爷越来越英武了,赶紧上前行礼:“侯爷!” 顾溥宠溺地揉揉她的发顶:“一路可好?” “呵呵,好着呢,有赵大哥护着,一路都平平顺顺的!” “嗯!”顾溥抬眸看向赵大勇。 赵大勇赶紧单膝跪地,抱拳回道:“徐州府衙班头赵大勇,奉周立水大人之命,护送小满兄弟、温姑娘安全抵京,复命侯爷!周大人另有紧要文书,托小满兄弟面呈侯爷!” “一路辛苦!”顾溥转头对秦陌道: “秦陌,带赵班头下去安顿,好生款待,可稍缓两日,再返程不迟。” “是,侯爷。”秦陌应下,上前对赵大勇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侯爷!”赵大勇对顾溥行了一礼,这才跟着秦陌离去。 温兰上前一步对着顾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恭敬:“民女温兰,见过侯爷。幸不辱命,已至京城。” “嗯,身体可无大碍?” “托侯爷福,早已痊愈!” “嗯!走吧,回家!” 顾溥率先转身,一众人跟着走了进去。 第二百零四章 住一起? 穿过府门,迎面并非照壁或繁复的庭院,而是一片极为开阔、以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式的前院,开阔得几乎能操练一小队兵马。院落四周廊庑深阔,立柱粗壮,不见丝毫冗余装饰,只有历经风雨的木质与石料本身的颜色与纹理。地面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更显整个空间的肃整空旷。空气中也飘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旧木、兵器凛冽的独特气息。原来侯爷的府邸,果然如他本人一般,冷峻、简练,却处处透露出厚重和力量。 一行人沿着宽阔的廊道向里走,所见仆从寥寥,整个府邸静得出奇,只有靴履踏在石板上的轻微声响,以及穿堂而过的寒风呜咽。 掀开隔风的布帘,正厅同样阔大高敞,家具皆是厚重的紫檀或酸枝木所制,样式古拙大气。墙上悬着几幅气势磅礴的边塞山水或铁画银钩的书法。厅中一个巨大的铜制火盆,炭火正旺,一下将门外带来的寒意一扫而空。 小满四处环视一圈,太冷了……她指的不是房里冷,而是指这摆设太冷硬了,反正她是喜欢不上来,看来侯爷还真是不近女色,但凡有一个女主人,怕也不会这样。不知道侯爷的房间是怎么个样子……去去去,宋小满你太龌龊了!心里虽然这样骂着自己,但她真很好奇……呵呵! 众人落座,一位年约五旬老仆脚步微瘸地奉上热茶。他动作有些迟缓,但十分稳当,将茶盏一一放在客人手边的小几上。当放到小满面前时,小满连忙客气起身双手接过:“有劳老伯。” 老仆抬眼温和地笑了笑,摆摆手,退到一旁角落默默垂手侍立。 小满有些奇怪,江野在旁边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昌伯,早年跟着侯爷在边关当斥候的,是军中老手。后来有一次侦查被乱军俘虏,受尽折磨,舌头……被割了,人也差点没了。他老家已无亲无故,侯爷便将他带回了府里,算是养老,也管些杂事。他听得见,就是不能说了,人很好,就是不爱凑热闹。” 小满闻言,心中一震,顿时对立在阴影里的昌伯多了几分敬意。再看向顾溥时,眼里全是藏不往的骄傲。 顾溥刚端起茶盏,瞟到下首憨憨的某人:“你傻乐什么,我脸上写字了?” “呵呵,侯爷你真好!”这突然冒出的一句,把全场的人都整懵了,特别是顾渊,刚到口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大哥这是从哪儿弄回来的小迷弟呀! 江野和秦陌都习惯了小满这张口就来的夸赞,没当回事儿的轻笑。只有温兰原本含笑的眸子,渐渐凝住,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了一下,旋即垂眸不语。 顾溥没好气地放下茶盏:“你呀……府里茶饭还没吃上一口呢,小嘴不用这么甜,房间江野都给你收拾妥当了!” “对对对,都住西院。小满你房间与我挨着,温姑娘的房间与秦大哥相邻,往后咱们可以同吃同住了,我也好每天盯着你练功!”江野很是得意炫耀自己的安排。 小满一听,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院?!” “一个院不好吗?”顾溥有些不解的看向她,一个院他们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她那么大反应干什么? 小满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度,看向温兰解释道:“侯爷,这……这不太妥当吧?温姐姐是姑娘家,跟……跟一堆大男人住一个院子,多不方便啊!” 顾溥闻言,微微一怔,看向温兰,见她垂着头,耳根微微泛红,确实自己忽略了,歉意道:“是我考虑不周,那温兰独居南院厢房,那里清静些。” 温兰连忙起身谢道:“多谢侯爷体恤,侯爷,民女想邀小满一同住南院,不知可否?” “小满?!”顾溥有点弄不明白了,刚说男女不同院,怎么这……? 小满赶紧抢道:“侯爷,就允我与温姐姐一起住南院吧!她一个人住,我……我不放心!我给她作伴!” “嘿!”旁边的江野不干了,嚷嚷:“宋小满你刚还义正辞严说什么姑娘家跟男人住一个院子不方便,转头自己就要跟温姑娘住一个院子?你这不自己打自己嘴巴吗?再说,你的房间我都让人拾掇好了,就在我隔壁,多方便!咱们兄弟有空还能抵足夜谈,多好!” “谁要跟你抵足夜谈!做你的梦去吧!” “宋小满你又皮痒是吧!” 眼看两人又吵起来了, 温兰再次对顾溥恳切道:“侯爷,这一路半个多月,民女与小满相依为命,早已情同姐弟。在徐州时也是比邻而居,互相照应。初来乍到,府中规制森严,若有小满在身边,民女心中也踏实许多。恳请侯爷成全,让小满与我同住南院,彼此有个照应。” 顾溥见两个炮仗又要炸开,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分开也好,要不以后府上恐怕没一天安静日子可过了:“罢了,随你们。分开些也好,清静。” “谢侯爷!”小满和温兰喜嗞嗞朝顾溥行了一礼。 江野不服气的瞪了一眼:“以后别来求我,哼!” 第二百零五章 我们有家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零六章 朝堂之争1 翌日,紫禁城,奉天殿。 晨光初透,拂晓的寒气尚未散尽,百官已依品序列于丹墀之下。青烟袅袅,御香缭绕,一片肃穆。 “奏事——” 鸿胪寺官贾斌高声宣唱,四品以上官员闻声而动,手持奏疏,依序出班,禀报之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龙椅之上,年方弱冠的弘治帝朱佑樘端坐着。面容清俊,目光沉静,将每一道奏报都听得分明。遇事可立决,他便寥寥数语,裁断分明;遇事需商榷,则垂询左右,广纳廷议,并不固执己见。虽登基未久,那从容的气度却已笼罩在这九重宫阙之上。 晨光渐渐铺满御座,映得殿内一派澄明,恍惚间,似有中兴之气,在这年轻的皇帝与整肃的朝堂间,悄然萌动…… 贾斌见大家都归位站好,正要拿起鞭子准备鸣鞭退朝时。 顾溥手持象牙笏板出列:“臣,顾溥有本启奏。今有徐州知州周立水,呈报辖内一桩特奇惨案,涉及稚童恶性杀人,地方律法难裁,民情激愤难平,恳请陛下圣断。”说罢,将奏疏交于上前的内侍萧敬。 朱佑樘接过奏疏展开,起初,还面色如常,但随着目光逐行下移,眉头渐渐蹙紧,捏着奏疏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甚至能看见指节泛白。奏疏中所述:三个十岁上下的孩童,因“未杀过人想试试”便将同龄玩伴诱至荒园,推入枯井,复又搬石砸下,致其活活窒息于冰冷淤泥之中;其父母非但不予管教,反而或协助掩盖,或教唆脱罪;主犯孩童赵银祥心思之缜密阴冷,对律法漏洞之利用,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而地方官依据《大明律》对“幼小”之宽宥条款,陷入判罚两难之局…… “岂有此理!”朱佑樘忍不住的低声喝斥:“朕竟不知,我大明治下,稚子童子,竟能怀有如此蛇蝎心肠!其行径,与禽兽何异?其父母师长之责何在?!萧敬传下去!” “是!”萧敬双手接过,步下台阶,从第一个开始传阅。 看过的震惊,还没看到的好奇,整个大殿也是起了细微的议论声。 一个年约五旬,面容白净,身着绯袍仙鹤补子缓步出列。此人,正是内阁次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吉,素有“刘棉花”之外号。 刘吉手持笏板,躬身行礼:“陛下息怒。此案听来确乎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然,老臣细思,却觉内有蹊跷,不可不察。” 朱佑樘看向他:“刘卿有何见解?” “陛下明鉴。常言道‘人之初,性本善’,十岁孩童,心智未开,天真烂漫乃是常情。奏疏中所言,此子不仅杀人手段残忍,更兼心思缜密,熟稔律法漏洞,甚至能教唆同伙、应对官府盘问……此等心机城府,莫说十岁稚子,便是寻常成年之人,恐也未必能有。老臣斗胆揣测,此案背后,恐有隐情。”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顾溥,继续道:“或是那徐州知州周立水,办案不力,久无线索,为推诿责任、平息民愤,故而夸大其词,甚至……诱导孩童,编造出这一套耸人听闻的说辞,将罪责尽数推于无法承担重刑的孩童身上,以图草草结案,掩盖其无能失职之实!” 此话一出,百官之中也是有不少人赞同这个观点,但也有不认同的,李东阳上前一步置疑:“如按刘大人所言,若真是周立水办案不力,为何找个孩童顶罪,这判又判不得、杀又不杀得,还要将此案呈于御前,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刘吉眼珠微动,笑道:“李大人所言也十分在理,又或是那受害孩童家中,或与那三家有隙之人,暗中教唆、甚至胁迫那几个孩子,演了这么一出‘稚子杀人’的戏码。其目的,正是看准了《大明律》对未成年者宽宥,真正的幕后黑手可借此脱罪,或将仇家子嗣置于‘杀人凶犯’之污名困境,其心可诛啊!陛下,孩童无知,最易受人摆布,此等可能,不可不防!” 刘吉这番话,可谓刁钻。他避开了案件本身血腥残忍的事实,转而攻击案件的真实性与周立水的动机,并抛出了‘幕后黑手利用孩童’的阴谋论,一下子将水搅浑。 殿中刘吉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声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十岁孩童,焉能有此等心智?必有隐情!” “周立水此人,风闻其好大喜功,此事难保不是他为了政绩而弄虚作假!” “孩童之言,岂可尽信?严刑拷问之下,什么供词捏造不出?” “此案疑点重重,当发回重审,或另派钦差彻查,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定夺!” 有附和当然有反驳,刑部侍郎彭韶、新任兵部给事中杨源等人,率先驳斥: “荒谬!奏疏中验尸细节、物证、多人证词俱在,岂是孩童能凭空编造?周立水纵有不足,亦不至丧心病狂至此!” “刘大人以常理度之,却不知世间确有禀性凶顽、早慧近妖之辈!此案之骇人,正在于其突破了常人对于‘孩童’之认知!” “若依刘大人所言,凡恶性稚童犯罪,皆可归咎于‘幕后指使’或‘官吏捏造’,则律法威严何在?受害之人冤屈何申?长此以往,谁家孩童不可为恶?” 顿时,朝堂之上分作两派,争论不休。 朱佑樘高坐龙椅,看着下方争论的臣子,脸色愈发沉凝。 顾溥却只是冷眼旁观着朝堂上的一切。 第二百零七章 朝堂之争2 关于徐州孩童杀人案的争论愈演愈烈,已全然偏离了案件本身的血腥与惨痛,演变为不同派系间借题发挥、互相攻讦的战场。双方唇枪舌剑,引经据典,甚至开始翻起旧账,牵扯出许多毫不相干的人事,将奉天殿搅得如同市集。 朱佑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龙首。看着下方争执不休的臣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烦躁涌上心头。登基以来,他夙兴夜寐,力图革弊布新,然而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是万安余党仍是心腹之患。虽然已逐步清理了一些明目张胆的佞臣,但这棵大树的根系之深、枝蔓之广,远超想象,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反弹,甚至阻碍新政推行。 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顾溥。埋怨地看着他,好似在说:好了,你满意了!你明知此案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何偏要在这大朝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将这烫手山芋抛出来?如今好了,案情未明,倒先成了党争的由头,让朕如何收场?难道不能先私下奏报,缓缓图之吗? 顾溥好像感受到那股怨气,抬眸,朝龙椅上的皇上嘴角微微一动,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虽不显眼,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却让周围嘈杂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诸位大人,今日早朝,将此案奏疏呈于御前,并非是为了在此争论案情真伪,更非为了听某些人凭空杜撰些‘阴谋论’、‘逼供说’!” 目光扫向刘吉等人,语气平静道:“刘大人若对徐州府所报案情存疑,认为周立水捏造事实、或案有冤情,此乃职责所在,理所应当。大可依律提请三司会审,甚至,若刘大人不放心,自请主持复核,亦无不可。将人证、物证、案犯提调入京,当着陛下与诸公的面,一审便知。何必在朝堂之上,仅凭臆测,空言疑点,却无半分实证,更无半分实际行动?” 顾溥收回视线,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道:“今日之所以将此骇人听闻之案,置于朝堂公议,其意不在纠缠于这一个案子本身是真是假!而是要请诸位大人,跳出此案细枝末节,仔细想一想——”,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官员,沉声道:“我《大明律》承袭前代,以仁孝治天下,对老幼废疾确有矜恤之条,此乃圣王仁政。然,今日徐州之案,凶犯年仅十岁,其恶却已昭彰若此,其心已毒如蛇蝎!现有律条,对此类虽年幼却恶性深重、手段残忍、甚至懂得利用律法漏洞以图脱罪之徒,是否已有力所不逮之处?是否给了某些豺狼之心、披着幼童外衣之徒,以可乘之机?,今日议此案,是要请诸公深思,面对此类亘古罕见、却未必不会再现的极端恶行,我朝律法,是否应当有所完善?是否应针对此类‘虽幼而极恶’之情形,制定出更为明确、更具惩戒与警示作用的法度条文?使地方官吏遇此骇案,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使天下百姓知,纵是孩童,若行恶魔之事,亦难逃律法之严惩!使那些心存侥幸、以为年幼便可无法无天者,知所敬畏!” 声音还在殿宇间回荡,但每个字、每一句都像一把把重锤敲在了众人心上。 “顾侯爷此言甚是!”刑部侍郎彭韶率先反应过来,高声附和,“案可复核,律当深思!此案恰是一面镜子,照出我朝律法或有待补全之处!” “不错!纠缠于臆测无益,完善法度才是长治久安之策!”兵部给事中杨源也立刻跟上。 就连一些原本附和刘吉的官员,此刻也被顾溥的话点醒。是啊,为一个未必能扳倒对方的案子争得面红耳赤,不如借此机会推动一些切实的法度改进,这于国于民,于自身政声,都更有益处。 瞬间,殿中风向悄然转变,议论声开始围绕:如何完善对恶性未成年罪犯的惩处、年龄与恶性程度如何权衡、是否增设特殊条款等议题展开。 看着下方讨论的朱佑樘,紧绷的心也随之一松,袖袍下的大拇指几不察微微一竖,好家伙,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差点就收不了场了! 朱佑樘清了清嗓子,压下殿内议论,朗声道:“镇远侯所奏,深合朕意。个案真伪,自有三法司依律复核。然律法为治国之重器,当随世情而损益。徐州此案,暴露出律例或有未周之处。着刑部牵头,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并参考礼部、翰林院意见,以此案为例,详加研讨,于旬日之内,拟出一份关于‘恶性幼童犯罪’如何量裁定罪、以及相关律例如何完善增补的条陈奏来,朕要御览亲定。” “陛下圣明!”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第二百零八章 侯爷、侯爷…… “奏事毕——” 三记鞭声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佑樘微微颔首,随即起身,缓缓出了龙门。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顾溥随着人流,步下汉白玉台阶。冬日阳光已将整个紫禁城笼罩其中。 “顾侯爷,请留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溥回头,正是新任吏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谢迁,虽然官职在自己之下,但曾是皇上的授业恩师。顾溥也是恭敬的正过身子,等着。 谢迁走到顾溥身侧,两人彼此行了一礼,随后并肩而行。 谢迁低声道:“侯爷今日朝堂之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迁佩服,以一案之争议,巧妙引向法度完善之议,既堵了悠悠之口,避开了无谓党争,又切实推动了实务。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谢侍郎过誉。顾某不过是就事论事,见不得有人借稚子鲜血,行攻讦之实罢了。” 谢迁笑了笑,提醒道:“侯爷此法虽妙,却也彻底将刘吉等人得罪狠了。他们今日未能如愿搅浑水、打击异己,反被侯爷将了一军,逼到了必须就法论法的台面上,心中必然记恨。侯爷虽不涉党争,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日后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顾溥脚步未停,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谢侍郎提醒的是。不过,顾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于国于民有利。至于宵小之辈的记恨……他们若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边关的刀剑尚且不怕,何况这京中的口舌与机锋?”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在宫门处分道扬镳。 顾溥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只是……走一步看十步的顾侯爷,算天、算地,打死他也没算到另一场暴风雨将至! 顾溥刚翻身下马,秦陌正好从府门口出来,赶紧迎了上去:“侯爷回来了!” “嗯,你要出去?” “是,神枢营那边有事过看看” “嗯,去吧!” “是”秦陌刚转身,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道:“侯爷,早上老太爷让您今天务必回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于……关于您的亲事。” 亲事! 顾溥脚步一顿,眉头紧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上次的“赏梅宴”还历历在目,满园的莺莺燕燕,脂粉香气混着梅香,熏得他喷嚏连连。那些精心装扮的闺秀,在大伯母萧氏口中那是各有千秋、家世显赫,可落在他眼中,好像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宴散时竟连谁是谁都没能分清,只记得一片模糊的锦绣与钗环,着实令人不适。原以为那次之后能消停一阵,没想到,竟这么快又来了。这次不是“相看”,直接是“议亲”?看来长辈们是已经“选”出了他们认为合适的人选。顾溥心中泛起一阵浓浓的倦意与无奈,他并非全然抗拒成家,只是厌恶这种被安排、被算计,将婚姻当作巩固家族联盟或达成某种目的的交易。他想要的,是能并肩而立、心意相通的灵魂,而非一个符合“镇远侯夫人”所有标准却唯独没有自我的摆设。 “知道了。你快去吧!” “是!”秦陌骑上侍卫牵来的马,上马离开。 顾溥望着渐远的身影,他有时都有些羡慕秦陌有勇气可以挑战整个家族。 轻叹转身朝府门走去,刚进院,就见正厅布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小人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侯爷、侯爷……” 满脸欢喜,眼睛明亮大方,白色的披风在奔跑中舞动,顾溥看着她,竟愣在了原地,小满怎么变成了一个姑娘,粉色衣裙,环佩叮当,朝自己奔来,不敢相信再次闭眼睁开…… 第二百零九章 拜师 “侯爷……侯爷……”,小满蹦跳的冲到顾溥身边,好奇道:“侯爷,你怎么了?快进屋吧,外面多冷呀!” 还真是眼花了,只是换了一身颜色明亮的冬装,自己竟然把她看成了女子,顾溥自嘲轻笑而过,揉了揉小满的头顶:“怎么跑出来了?” “呵呵,你说巧不巧,我正准备去门口等侯爷呢,刚掀开帘子,就见到侯爷了,侯爷你说这是什么缘份?呵呵”小满是一路喜嗞嗞陪在顾溥身边朝里走去。 温兰也迎了出来,站在门口,望着两人的互动,以前不知道小满是女子,她不觉得什么,现在知道小满是女子了,她反而担忧起来了,侯爷是何等身份,而小满……唉,怕到时最受伤的就是小满了,算了,最差大不了她们姐妹二人离开京城,远远离开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炭火融融,一下将外面的寒气驱散开来,小满挂好顾溥的大氅,坐到旁边。 温兰将沏好的热茶端了过去,顾溥接过,透过氤氲的热气目光扫过待立一旁的温兰。拨弄过浮茶,浅呡一口,问道:“温姑娘,对日后可有何打算?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温兰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看了看旁边满眼鼓励自己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坚定道:“回侯爷,民女……想跟着小满学习验尸勘伤之术。” 此言一出,顾溥端茶的手微顿,疑惑道:“验尸?” “嗯,小满已经同意了!” 顾溥看向小满,小满忙不跌的点头:“陈狗儿的尸格还是温姐姐写的呢!” 顾溥放下茶盏,不解道:“小满乃是家业承袭自不必说,此业艰辛,更为世俗所轻鄙,连男子亦多不愿为的贱役。你年华正好,女子可习之艺颇多,纵使不愿依附他人,学些女红、账目,乃至书画技艺,将来无论自立门户还是……议亲成家,都更为妥帖。”,提到“议亲”二字时,顾溥语气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温兰却摇了摇头:“侯爷所言在理。可民女如今已是孑然一身,无家族可依,无父母可恃。那些寻常女子安身立命的本事,于民女而言,或许能求一温饱,却未必能得心中安宁与立足之根本。” 她目光转向小满,眼中流出真诚的钦佩:“这一路行来,民女亲眼所见,小满凭此技艺,于迷雾中寻踪觅迹,为冤者发声,令真相大白。此非贱役,实乃裁阴阳、断是非、安亡魂之大事!民女不才,亦不愿此生浑噩,或仰人鼻息。若能学得此技,如同小满一般,凭自身本事立于世,做一番有益之事,哪怕惊世骇俗,哪怕前路艰难,民女亦心甘情愿。” 这番话,也全然超出了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与胆识。没想到她有这番见解,确实令他刮目相看。顾溥颔首道:“你有此志,甚好!此事,便由小满自行决定是否授业。府中藏书,若有相关典籍,你们可自取查阅。所需之物,也可告知昌伯置办。” “多谢侯爷成全!”温兰大喜,连忙深深一福。 旋即正式朝小满行跪拜大礼,吓得小满赶紧去扶:“温姐姐,这你是干什么,可不敢这样!” 温兰挣开的她的手,坚持道:“小满,你听我说,这礼不可废,这样我学的也会心安!” “你这样跪我,那我不是折寿了吗!” “温兰你给小满敬一杯茶吧!”顾溥见两人拉扯建议道。 “对对对,侯爷说的对,就茶吧,这跪拜礼我可受不起!” 温兰想了想了,也不坚持,起身重新沏一杯新茶,端过来:“师傅,请喝茶!” “啊!呵呵呵……谢……谢谢!”小满讪笑的接过,浅浅呡了一口,算是受了温兰的拜师礼了,赶紧放下茶盏,拉起她的手道:“温姐姐,我一定好好教你!以后,你不懂随时问我!” “嗯,好!” “对了,我给你例个书单,有些书,我们是必须要看的!” “嗯,好!” “……” 两人有来有去的聊的开心,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一人,顾溥则目光微沉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再瞟见两人互视的眼神,不知道为何,膈应的慌,起身道:“我去出一趟!” “啊!”小满惊讶的抬头望着他:“快午膳了,侯爷不吃完再出去吗?” “不了,你们吃吧,我回东府一趟!” “哦,好的!”小满赶紧过去取下大氅,刚准备替侯爷披上。 顾溥一把接过,边系边往外走。 小满望着晃动的棉帘,再看看空空的双手,不解道:“侯爷……不高兴了?” 温兰也是不解的摇摇头:“兴许是今天朝堂的事吧!” “对呀,今天侯爷说将陈狗儿的案子呈于皇上,肯定是不太顺利,唉呀,我怎么忘了问呢!” “不急,等侯爷回来问也不迟!” “嗯,走吧,我们吃过饭,我去给你找书去!” “好!” 两人披上大氅,说笑着朝后院走去。 第二百一十章 争吵 顾溥在外简单用过了午膳,这才策马回到了老侯府。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府内的梅花依旧开得繁茂,一府的下人见他回来都纷纷请安。顾溥径直往王老夫人所居的荣禧堂去请安,这是规矩。 尚未踏入院门,便听得正堂内隐约传来争执声,在规矩深严的老宅内,显得格外突兀。 顾溥脚步微顿,扫过在院门口脸色异样的丫鬟婆子,竖耳细听: “徐家……武将……少了底蕴”、 “书香门第……才是正理”、 “我侄女……知根知底……” 这是大伯母萧氏,另一个是:“……我儿的婚事……断不能如此草率……” 母亲! 顾溥眉头微蹙,抬手示意院里的下人噤声,悄然走到廊下阴影处。 “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多嘴。徐俌大人虽是魏国公,位高权重,与侯爷同朝为将,看似门当户对。可你细想,两家皆是武将出身,结为姻亲,外人看来,不过是武夫联姻,图个声势罢了,能添多少贵气?少了书香翰墨的底蕴,终究落了下乘,平白惹人笑话。咱们顾家,如今已是军功封侯,正当与清流文臣、书香世家结亲,一文一武,相辅相成,才是长久显贵之道!我那侄女嘉柔,你是见过的,容貌品性、诗书教养,哪一样不是出挑的?又是自家人,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 萧予卿口中的“弟妹”,正是顾溥的生母韩蕊。韩蕊出身寻常官宦之家,顾溥父亲顾玘是老太爷妾室鲁氏所生,鲁氏已故去。而老太爷的原配王老夫人健在,萧氏作为王老夫人嫡子顾翰的正妻、已故原镇北侯顾淳的母亲,是府中名正言顺的“宗妇”,主持中馈,声势煊赫。 若非顾淳早夭,这镇北侯的爵位,本也落不到顾溥头上。多年来,府中明面上以王老夫人为尊,暗地里很多事则是萧氏说了算。韩氏性情温婉,许多事不愿争执,总觉得自家承了爵位,仿佛亏欠了长房,只要不太过分,她多半隐忍。但今日,事关儿子终身幸福,萧氏竟想将自己侄女塞过来,其用意昭然若揭——无非是想通过姻亲掌控她儿顾溥。 韩氏作为母亲,如何能忍?韩蕊气得声音微颤:“大嫂的心意,我替溥儿心领了。只是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更是孩子们的一辈子。徐家小姐我虽未亲见,但魏国公府门风清正,徐大人更是国之栋梁,与溥儿同朝为官,必有相通之处。至于什么文武结合……溥儿他自己便是武将,寻个知书达理的将门之女,互相理解扶持,未必就比那书香门第差了!嘉柔那孩子自是好的,可婚姻大事,讲究缘分,也得看孩子们自己的心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岂能……岂能如此仓促定下?” 堂上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端坐在上首罗汉床上的王老夫人,手持佛珠,半阖着眼,始终未发一言,仿佛老僧入定,任由两儿媳争执。 顾溥将屋内情形听了个真切,无奈深叹,阔步踏入正堂。 “孙儿给祖母请安。”顾溥朝着上首的王老夫人躬身行礼。 他一进来,屋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萧氏脸上迅速堆起得体的笑容,韩氏则担忧地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其他几位作陪的婶母、女眷也纷纷起身或颔首致意。 “溥儿回来了,快起来。”王老夫人这才睁开眼,眼里带笑:“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今日祖父遣人唤孙儿回来,说有要事相商,孙儿不敢耽搁,径直来了祖母这里请安。” 顾溥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氏和韩氏身上:“不知是何要事?竟劳动祖母、伯母、母亲,还有婶娘在此商议。” 萧氏正欲开口,将方才那套说辞再包装一番道出,就听院门外传来丫鬟们清晰的请安声:“给老太爷请安!” 屋内众人皆是一凛,纷纷起身。只见一位鬓发皆白、精神却颇矍铄的老者,穿着家常的赭色团花缎袍,外罩深青色鹤氅,阔步了进来。正是顾家的定海神针,已致仕在家荣养的老镇远侯,顾溥的祖父顾兴祖。 第二百一十一章 没有意见 顾老太爷扫过屋内众人,尤其是在萧氏和韩氏脸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老妻王氏身上,哼了一声:“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屋里热闹。怎么,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入土,家里的事都不用我知道了!” 此言一出,屋内霎时落针可闻,方才那点争执的火气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萧氏脸上的笑容微僵,韩氏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垂首不语。 端坐上首的王老夫人,手中佛珠停了一停,掀起眼皮看了丈夫一眼,语气平淡道:“老爷来了正好。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趁着年节,溥儿难得在京,叫了几个知事的过来,议议他的婚事。”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这孩子常年在外,一去就是大半年甚至几年不着家,眼瞅着翻过年就二十六了,终身大事再耽搁下去,外头闲话怕是要更多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让人背后嚼舌根子。” 顾兴祖走到主位另一侧坐下。 丫鬟赶紧奉上热茶,他端起浅呡一口,放下,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顾溥:“你祖母说的是正理。这次让你回来也是为了这事儿,上次你祖母特意为你办的赏梅宴,京中适龄的闺秀来了不少,你可有相看中意的?” 顾溥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他却连人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几个,更遑论“中意”,迎上祖父的目光,坦然道:“回祖父,孙儿……并未有特别中意之人。” 顾兴祖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但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沉吟片刻道:“既是你自己没看中,那此事……便由你祖母与你母亲多费心,从那些门第相当、品性贤淑的人家里,仔细挑选合宜的。总要先定下几家来相看。” 韩氏闻言,心中一喜,刚要开口谢过老太爷,趁机提出自己属意的魏国公徐家,站在她对面的萧氏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父亲,”萧氏向前微微欠身,脸上重新挂上端庄持重又略带忧色的神色:“弟妹方才与媳妇也正商议此事。媳妇想着,咱们顾家以军功起家,如今溥儿更是身居侯爵,掌一方兵权,荣耀已极。正因如此,这结亲的人家,更需仔细斟酌,方能锦上添花,福泽长远。” 她将方才那套说辞,稍加修饰,更冠冕堂皇地说了出来,“若再寻个将门,虽是门当户对,但终究少了些文墨书香的底蕴,两家俱是武职,难免给人留下口舌和猜疑。不若择一清流文臣之家,或累世书香的门第。如此,一文一武,相辅相成,既能稳固朝中人脉,又能为咱们侯府增添雅望清誉,方是百年大族联姻的正道。” 说到这里,眉目扫过老太爷,见他只是品着茶,愈发恳切道:“媳妇的娘家侄女嘉柔,老爷和母亲也是知道的。那孩子自小养在闺中,熟读诗书,性情温婉,容貌品性都是极好的。且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彼此也更放心照应。媳妇私心想着,这岂不是现成的一桩好姻缘?” 王老夫人拨动了一下佛珠,缓缓接话:“予卿这话,倒也在理。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确要考虑周全。嘉柔那孩子,我瞧着也是个稳重知礼的。” 这虽未明确表态支持,但话里的倾向已然明显。她作为嫡母,对庶子一支出身的顾溥袭爵,心底未必没有一丝隔阂,若能通过姻亲将长房与袭爵的顾溥更紧密地联结起来,于她而言,或许是维持家族内部平衡、巩固嫡系影响力的一个选择。 韩氏听得心急如焚,萧氏与婆母一唱一和,几乎就要把这事儿敲定在她那侄女身上了!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声道:“父亲,母亲,大嫂!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更要看孩子们是否投缘。武将之家如何就粗豪了?徐国公府亦是诗礼传家,徐小姐听闻也是聪慧明理的。溥儿常年在外带兵,娶个将门之女,更能理解他的不易,夫妻间也多些共同言语。嘉柔自是好的,可这婚姻大事,总得问问溥儿自己的意思,也得……也得看看是否真的合适啊!” 因说话过于激动,眼圈都有些泛红,若非极力克制,怕是要落下泪来。她太清楚萧氏的盘算了,这是想通过侄女,将手伸到儿子府里去!爵位是老爷子定的,他们这一支从未曾亏欠长房什么,凭什么连儿子的婚事都要受其摆布? 顾兴放下茶盏,扫过众人,目光落在顾溥身上,沉声道:“溥儿,她们说的,你也都听到了。魏国公徐家,书香门第,或你伯母娘家侄女,你……意下如何?此事,终究是你自己的终身。”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过来。 屋内炭火温暖,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顾溥起身行礼:“孙儿的婚事,但凭祖父、祖母、母亲做主……”略一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萧氏,“伯母关心侄儿,所言亦有道理。具体人选,还请长辈们商议定夺,孙儿……没有意见。” 韩氏脸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百一十二章 要‘补偿\’ 一回到“宜晚园”,韩蕊顿时像被抽了精气,脚一软就要倒下去。 旁边的丫鬟春香一把将人扶住:“夫人,夫人你没事儿吧?” 韩蕊虚弱的摆摆手:“没事儿……扶……扶我回房!” “是!”春香搀扶韩氏回到起居的东次间,刚坐下,韩蕊吩咐道:“都下去吧!” “是!” 听到房门合上,刚刚还强撑的堤坝瞬间崩溃,韩蕊伏在炕桌上无声地痛哭起来。太委屈了,她争了,据理力争了,为了儿子的幸福,生平第一次那样强硬地反驳长嫂,甚至不惜顶撞婆母。可到头来,自己豁出脸面去争的,却被儿子轻飘飘一句“但凭长辈做主”给抹平了。那她方才的面红耳赤、激动难平,又算什么?一场可笑的独角戏吗?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更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在儿子心中或许并不重要。 顾玘正在画室作画,春香急急跑来大概说一下在荣禧堂里的事儿,顾玘叹息的放下手中的笔,还是朝着正屋而去,不想一进屋就听到哭声,笨拙地上前劝道:“莫要再哭了,小心伤了身子!” 朝蕊擦着眼角的泪抬眸看向丈夫,委屈道:“大房欺负我们就算了,连溥儿也欺负我,我……我……” 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顾玘顿时手足无措,他只喜欢书画,本就不喜这些俗务,更惧怕这家族内部的任何纷争,溥儿袭爵的事儿已经把他架在火上烤了,要是依他的性子,才不想要这劳什子的爵位,只要给他一亩三分地,一坊陋室,此身足了,没想不想要什么来什么……唉!正不知怎么劝时,顾渊走了进来,见母亲哭的厉害,不解道:“父亲,母亲怎么了?” 顾玘像找到脱身法子,赶紧道:“渊哥儿,你好生劝劝你娘,我……我的画还差几笔收尾。” 说罢,转身就朝外走。 顾渊被甩在屋中,一脸的莫明其妙,这是吵架了,还是……,赶紧上前安慰母亲道:“娘,别哭了,父亲走了,再哭他也听不到了,咱们不做那些没意义的事儿!” “你……”韩蕊气的抬头怒视这个小儿子,真是没一个贴心的,全是来气自己的,丈夫靠不住,儿子也靠不住,这深宅大院,她还能指望谁?心中更是悲凉! 正哭着,外面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给侯爷请安。” 韩蕊哭声一滞,立刻用帕子擦了把脸,别过身去,只留给进来的人一个背影。 顾渊见母亲这样,再见一脸阴沉的大哥,原来是大哥惹母亲生气了,他以为又是与父亲吵架了呢。 “娘。”顾溥走近轻唤一声。 “你走!回你的侯府去!我们这小门小户,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韩蕊头也不回,斥道:“你的婚事,自有你祖父祖母、你大伯母替你操持得妥妥当当,何须我这个没用的娘多嘴!” 顾溥安静坐于一旁,他明白母亲的委屈,更明白她所有的争抢归根结底是为了他,缓缓开口:“娘,儿子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大伯母将萧家表妹塞过来,是存了掌控儿子、进而拿捏我们这一支的心思,怕儿子日后受制于人,夫妻不谐,更怕您和父亲在府中日子更难过。” 韩蕊的肩膀僵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但是娘,”顾溥继续道:“您是不是太小看您的儿子了?若是一个女子的姻缘,就能轻易左右我顾溥,让我束手束脚,任人拿捏,那您儿子这些年在外面的血雨腥风、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岂不是都白经历了?” 韩蕊微微动容,但仍未回头。 “祖母、大伯母、乃至府中一些人,总觉得我们承了这爵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欠了大房莫大的人情。这份心结,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十几年咱们还不够忍气吞声吗,你觉得还够了,可他们觉得不够,今日没有萧嘉柔,也会有张嘉柔、李佳柔,只要他们想,总能找到理由和机会来干涉、来‘补偿’。” 顾溥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放下叹道:“与其让他们终日惦记,寻衅生事,闹得家宅不宁,让您和父亲在府中处处受气,不得安生,不如……一次‘成全’了他们这份心思。萧家表妹进了门,是好是歹,都在儿子府中。儿子自有分寸应对。而大伯母那边,既然所求得偿,至少在明面上,便少了继续为难您二老的由头。您和父亲在府中的日子,或许反而能清净些!” 第二百一十三章 出事儿了 这番话,如同涓涓细流渗入韩蕊的心里。缓缓转过身来,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怔怔地看着儿子:“可……可是委屈你了呀!” “我有何委屈的,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是谁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那可是睡在枕边的人呀!” “娘,真的一样,你说的什么徐家姑娘、还是萧家表妹,你就是将二人拉在我面前,我都分不出谁是谁,你说能不一样吗?” “你……我……唉!”这傻孩子是真不懂情爱呀,想想这一表人才的儿子,都二十五了都还不懂情爱,这十几年全被那些打打杀杀,朝堂的事儿给耽搁了,韩蕊越想越觉得他的儿子好可怜,拿起手帕又想哭。 顾渊赶紧凑上来插科打诨,“娘,别哭了,您看您哭得眼睛跟桃子似的。大哥这不是都跟您说明白了吗?再说了,您要是真觉得徐家姑娘好,给我议一个也成啊!我不挑,真的,只要家世好、模样周正、性子别太凶,我都能接受!保证听话,绝不像大哥这样惹您生气!” 韩蕊本来满心酸楚,被他这么一搅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浑说什么!你大哥还没成亲,哪里轮得到你!没规矩!” 顾渊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顾溥看着母亲脸色稍霁,心中也略安,正想再说几句宽慰的话,安排一起用晚膳,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秦陌的声音:“侯爷!侯爷可在里面?” 顾溥神色一凛,大步走到门口,掀开棉帘。秦陌见顾溥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凑近耳边:“侯爷,刚神枢营传来的急报,王恭厂火药库……被盗了!” 顾溥瞳孔骤然收缩,王恭厂火药库被盗?!那可是储存、配制火器火药的重地,隶属内府,守卫森严,关乎京畿乃至皇宫安危! “何时发现?被盗多少?可有人员伤亡?现场封锁了吗?” 顾溥边问,脚也不停朝外走。 秦陌紧随其后,汇报:“约莫半个时辰前,值守太监清点库房时发现异常。具体数目尚在核实,但据初步检视,每个库都有少量失窃,具体多少属下来时还没有统计上来,暂无人员伤亡,神枢营已接全面封锁王恭厂及周边街道,许进不许出!李广公公正在现场。” “去王恭厂!” “是!” 两人急步出了东府府门,门口早已经停着两匹马。都来不及等到顾渊送来的大氅,两匹马卷着寒风细雪奔出巷子。 顾渊将手里的大氅裹进怀里,望着空空的巷口,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吗?悻悻然的朝里走,看着手里的东西,朝门房小厮唤道: “备马车,我去侯府!” “是!” 顾溥与秦陌风驰电掣般赶至位于京城西南隅的王恭厂。往日里这片区域就戒备森严,此刻更是被全副武装的神枢营军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照得周遭亮如白昼,气氛肃杀凝重。空气中硝石和硫磺的气味,更添了几分紧张。 顾溥亮出腰牌,穿过层层警戒,径直来到库区核心。 只见一位身着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约莫三十多岁的太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时还用拂尘敲打自己的手心。 听到动静,李广抬头一见顾溥到来跟见了救星般,小跑着扑了过来,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哭诉道:“侯爷!侯爷您可来了!奴才……奴才真是冤枉啊!奴才接手这才多久,日夜小心,不敢有半分懈怠,谁知……谁知就出了这等塌天大祸!” 李广是又怕又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原是司礼监一名不起眼的随堂太监,因自己善于结缘,才得这份差事,这份差油水少了点,但责任重大,而且是能走进皇上、得圣心最快一步,本想着在此做出些成绩,好更进一步,就能常伴君侧,哪曾想凳子还没坐热,就出了这天大的篓子! 顾溥没空听他诉冤,冷声打断:“带路!去看失窃现场,详细说!” “是是是,侯爷,您这边走”李广擦着额角的汗,一路相引着,边走边说:“一共失窃有十间库房,每间大概在百余斤,加起怕是上千斤!” 第二百一十四章 火药被盗 顾溥的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身,目光如锥刺向李广:“你说多少?十间库房?上千斤?!” 李广腿肚子一软,差点再次跪下:“是……是的侯爷!奴才不敢虚报!是……是库房管事今早盘库时,偶然发现最里角一个存放‘震天雷’专用火药的库房里,似乎少了一袋。本以为是点算差错,可仔细一核账册与实物,又查了其他库房……这才发现,连着好几间存放不同种类精制火药的库房,都有不同程度的短缺!粗粗估算下来,失窃的火药总数……怕是……怕是不下千斤之数!” 千斤!顾溥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一千斤精制火药是什么概念?足以打造数百杆性能优良的单兵火铳,可以全副武装一支数百人的精锐火器部队!若是将这些火药制成爆炸物,如“震天雷”之类的在人口密集的京城、在年关节下、百官云集的场所引爆……那场景,顾溥简直不敢细想!足以引发难以想象的恐慌、骚乱,甚至朝局动荡! “混账!”顾溥一声怒斥,声音在空旷的库区回荡:“千斤火药,非一日可盗!守卫何在?巡检记录何在?你们每日、每月的盘查都是儿戏吗?!直到今日,因缘巧合少了一袋才被发现,尔等是何等的渎职!” 李广面无人色,涕泪俱下,连连磕头:“侯爷明鉴!侯爷明鉴啊!奴才……奴才接任此差不过月余,每日战战兢兢,唯恐出错。这库房重地,进出皆有严格手续,钥匙分持,巡检记录……记录上确实……确实看不出明显破绽啊!”, 他决不顶这个罪,就算他李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了,极力辩解,“如此大量的火药失窃,绝非短期所能为!定……定是奴才接手之前,日积月累,早已被人暗中盗取,只是账目做得巧妙,一直未曾发觉!奴才……奴才是替前人背了黑锅啊!侯爷!” 顾溥此刻哪有心思听他这番推诿之词。无论这盗窃是始于李广之前还是之后,现在上千斤火药流入不明之处,都是悬在京城头顶的一把利剑! “闭嘴!”顾溥厉声打断他的哭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秦陌!” “卑职在!” “你亲自带人,会同神枢营,彻底搜查整个王恭厂!所有库房,无论是否失窃,全部重新清点核账!所有相关吏员、工匠、守卫、太监,全部隔离讯问!重点查近三个月,不,近半年所有火药出入记录、人员变动、可疑行迹!库房墙壁、地面、通风口,给本侯一寸一寸地查,看有无密道、夹层或其他出入途径!” “尤其是失窃的十间库房,仔细勘验,寻找一切可能的痕迹!火药搬运不易,必有运输工具,查厂内及周边车马痕迹!” “是!卑职遵命!”秦陌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顾溥看向瘫坐在地的李广,声音冰冷道:“李公公,你也别闲着。立刻将王恭厂所有账册、人员名册、近半年所有物料领取、消耗、报损记录,尤其是火药相关的一切文书,全部整理出来,送到都督府!若有半分隐瞒或拖延,本侯现在就请旨,先办了你!” “是!是!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这就去!”李广连滚带爬地跑去执行命令。 安排完现场,顾溥没有丝毫停留,命令道:“备马!本侯要即刻入宫面圣!” “是!”亲卫跑去牵马等候。 翻身上马,顾溥望着被火把照得透亮的王恭厂。 冬夜的寒风卷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却比不上心中的寒意。盗贼能悄无声息地从内府重地盗走如此巨量的火药,其谋划之深、能量之大、所图之巨,恐怕远超寻常盗匪。是针对朝廷?针对皇上?还是另有所图?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家! 亥时已过,马蹄踏着夜色,从紫襟城中出来,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刺骨的干冷。 镇远侯府门前两盏气死风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顾溥将马鞭丢给值夜的侍卫,刚迈入府门,旁边耳房一个小小的身影“噌”地窜了出来:“侯爷!您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透着欢喜,瞬间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也驱散了几分顾溥眉宇间的沉郁。 小满裹着白色兔毛领披风,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顾溥惊讶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在这里做什么?” 小满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气,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等侯爷您呀!” “等我?有事儿?“ “没事儿呀!” “没事儿等我干什么?” 小满见顾溥满脸的不解,轻笑道:“顾二爷傍晚过来了一趟,将你落在东府的大氅送了过来,在府里用了晚膳才回去的。秦大哥和江野都不在,府里静悄悄的。我想着,侯爷在外面处理大事,这么晚回来,一进门要是连个等的人都没有,四处都黑灯瞎火、冷锅冷灶的,那侯爷的心……岂不是要跟这天气一样冷了嘛!”,旋即仰起小脸,眼神清澈直直盯着他:“我们等着侯爷,府里亮着灯,烧着热水,灶上温着饭菜,侯爷就算不吃不喝,知道了,心里头也会觉得暖暖的!呵呵……这才像家呀。” ‘像家!’这两个字,让顾溥的心猛地一颤,从未有人如此直白、自然地,将“等他归来”、“点亮灯火”、“温着饭菜”这样细微的举动,与“家”联系在一起,就算是母亲也未曾有过,都好像默认他会处理好自己的一切。 看着小满被冻得发红的鼻尖,顾溥心底那层坚冰仿佛被悄然融化了一角,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替她拢了拢歪斜的披风领子, “走吧!” “嗯!”小满大大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溥身边:“侯爷,你冷不冷?” “不冷!” “侯爷,你饿了吗?” “还行……” 两人边走边说地朝着正院走去。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灯光拉长,交叠在薄雪铺过的青石路上。 “侯爷,陈狗儿的案子皇上怎么定夺的?”白天忘问了,结果就等到了现在,若是等不到侯爷回复,怕今晚也是睡不好。 顾溥将皇上最终裁定由三法司复核案件、并以此为契机推动相关律法完善的旨意,简单扼要说了一下。 “真的嘛,真是太好了!皇上圣明!“小满忍不住地拍手叫好:“侯爷,您这招真是太高了!这不光是给陈狗儿讨公道,这是给以后所有可能出现的坏孩子头顶悬了一把剑!让他们知道,年纪小不是护身符,干了天理难容的坏事,照样有更厉害的王法治他们!这比单纯严惩那三个小……咳,那三个凶犯,有意义多了!” “只是开始,后续还需仔细推敲条文,朝中亦会有不少阻力。” “有侯爷在,肯定能成!”小满对她家侯爷那是信心十足。 温兰打着帘将两人迎了进去,小满本就跟在顾溥身边,没注意脚下的门槛,人一下扑进了顾溥怀里,顾溥一把将人扶住:“没事儿吧?” “呵呵,没事儿”小满讪笑地揉揉鼻子,忽然,小鼻子抽了抽,像是嗅到了什么,好奇地趴进顾溥怀里深吸。 这一动作搞的顾溥莫名其妙,尴尬地低着头看她:“怎么了?“ 温兰更是羞愤上去一把将小满扯了出来:“小满,你在干什么!” 顾溥瞟一眼温兰,这才疑惑地看向小满:“怎么了?” “侯爷,您身上……好像有股淡淡的……硝石硫磺味儿?有点像过年放炮竹剩下的那种味道,但又不太一样,更……更冲一些。” 顾溥讶异,他知小满嗅觉敏锐,但刚从王恭厂又去皇宫,再一路风尘回来,再浓的味怕也散得所剩无几了,她居然还能闻到。想了想,或许小满这特殊的敏锐性对于寻找线索有所助益有说不定。 “你鼻子倒是灵!坐下说!“ “哦,好!“ “温兰把门关上!” “是!” 第二百一十六章 提醒一下 夜已深沉,万籁俱静,只听到火炭燃烧的‘劈叭’声。 “火药库失窃?!”小满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震惊道:“是……是做火铳、火炮的那种火药?丢了……很多吗?” “千斤有余!” “千斤!“小满和温兰两人惊得差点跳起来。 小满久在市井,跟着父亲经历过不少案子又与常年与官府打交道,更知这等军国重器流失在外有多可怕,担忧道:“马上就是年关了,京城内外人流量大,各处庆典、集市、灯会也多……” “鳌山灯会!”温兰惊呼出声,旋即捂上自己的嘴。 顾溥赞赏看着她:“温兰说的没错,每年上元节鳌山灯会,万民同欢,圣驾亲临” 小满疑惑道:“鳌山灯会?京城里……有座叫‘鳌山’的山么?在哪儿呢?” “这‘鳌山’指的不是真山。”温兰嘴角噙着笑道:“那是用千百盏彩灯,层层叠叠扎成的一座灯山。传说数千年前,在真有鳌山的那处地方,百姓为上元节扎了一座灯山,这习俗便传了下来,大家把非常盛大的灯会都叫鳌山灯会!” “哦,原来这么回事儿呀!” “嗯,我曾听爹爹讲起过,他当年进京赶考,恰逢元宵,有幸目睹过一次。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在万民之中,远远望见过先帝圣驾。当时满城灯火如昼、笙歌鼎沸,成了他后来念叨了许多年,都说不厌的往事……”温兰眼里的柔光渐渐淡去。 小满自是明白她想到什么,赶紧牵过她的手,握在手心安慰:“温姐姐,以后有我!” 温兰也是温柔地回握着,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顾溥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股烦躁感,他也不知为何,轻咳出声:“咳……,嗯,温兰说的没错,敖山灯会上,若有人利用盗窃的火药制造事端后果将不堪设想!那就不止是骚乱,是会动摇国本的大难!” 两人都瞬间一凛,“侯爷!” 小满站了起来,眼神专注道:“侯爷,小满有一个请求,还望侯爷允准!” “说吧!”顾溥抬眸看向她。 “侯爷,盗走这么多火药,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要运出去,藏起来,或许还要找地方加工、找人手。这些东西,官面巡查未必能触及所有角落。而且京城这么大,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现在离上元节也就一月左右,有些消息,在茶馆酒肆、勾栏瓦舍、市井坊间,或许流传得更快。我与温姐姐扮成来京寻亲姐弟或者兄弟,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也不一定。” “暗访?!” “嗯,是的侯爷,一明一暗!”,小满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我与温姐姐本就刚来京城,连大街都没逛过,面孔生疏,四处打听也不会惹来怀疑,也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那些地方太过于复杂,不……”‘行’字还没出口,就被小满不满打断:“侯爷!你太小看小满了,我可以是市井里混大的,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我定会小心再小心的,再说了,我来侯爷身边是为侯爷办差的,若天天吃闲饭,那还不如待在建安镇呢!” 顾溥没好气地看着她,也是,当时自己也是小看这小子,那鬼灵精确实能混到最底层摸查:“行吧,但温兰……” “侯爷,我可以的!”温兰赶紧起身接话:“我可以扮成男子,我与小满一起相互有个照应,我不会误事儿的!” 这两人都学会抢他的话了,看着她俩期盼的望着自己,顾溥感觉好像说不出拒绝的话,也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但是此事凶险,你们须得万分小心。我会让秦陌挑两名最机警可靠、熟悉市井的亲卫,暗中保护你们,同时负责传递消息。你们只需探听,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涉险深入。有任何发现,哪怕再细微,立刻通过他们报我知道。” “侯爷放心!我和温姐姐晓得分寸!一定把眼睛擦得亮亮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小满和温兰两人不自觉地手牵手。 顾溥蹙眉看着两人晃动的双手,这两人不会真有什么吧,想了想还是咽下了想要提醒的话,吩咐道:“不早了,具体如何安排,明日再细说,赶紧回去睡。” “嗯!侯爷早些歇息!”温兰朝顾溥福了福,两人这才退出正厅。 顾溥看着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看来等这案子结束了,他得找小满好好谈谈,这毕竟关系到温兰的名节,小满这样不知距离,出了事儿,到时都难看。 第二百一十七章 暗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一十八章 “鬼市” 小满和温兰吓了一跳,齐齐朝那黑漆漆的角落看去。只见那堆干草窸窸窣窣动了几下,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老乞丐,揉着眼睛,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胡子头发黏连成片,但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意外地没有寻常乞丐的浑浊,反而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精明。 这儿显然早已被他据为“家”了,只是天冷蜷缩在草堆深处睡觉,这是被烤饼的香气给勾醒了。 老乞丐鼻子抽动着,直勾勾地盯着温兰手中金黄的饼子,连着吞咽声都在这屋里显得特别响亮。 温兰和小满对视一眼,小满微微点头。温兰从烤好的饼上,小心地掰下足有半个巴掌大、烤得最酥软的一块,递了过去,声音粗哑道:“老伯,饿了吧?给,趁热吃。” 老乞丐也不客气,几步走了过来,一把抓过,三两口就塞进嘴里,咀嚼得啧啧有声,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吃完,还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上的饼渣,这才抬眼正式打量起对面的俩“少年”。 “娃娃,面生得很,不是京城人吧?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老乞丐又凑近几分,坐在火堆烤起火来。 “我们兄弟俩从南边来的,本是来投奔亲戚的,结果刚到盘缠就被偷了,想找个活计糊口再做打算的,一天下来,除了被到处赶,唉……没想到京城找个活路也这么难!”小满满腹牢骚抱怨完,愁苦眉苦脸地接过温兰递来的小块饼,狠狠地咬下一口。 “找活干?”老乞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京城里,活计是有,可哪是那么好找的?尤其是你们这种没根没底的外乡娃子。那些掌柜的,精着呢!” “谁说不是呢,只求一个歇脚地儿都没人要,”温兰也顺着他的话抱怨。 老乞丐眯着眼,烤了一会儿火,才幽幽告诫道:“你们两个娃子,听我老头子一句劝,能走,就赶紧走,这地方……看着光鲜亮丽,可这水底下,浑着呢!” “浑?这怎么可能!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这难道不该是全天下最干净的地方吗?” “哈哈哈哈哈……”老乞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拍打着身上的破棉袄,慢悠悠地站起身,朝他那堆干草窝走去,边挪步子还边哼唱起来:“紫禁城里有天龙,四九城外藏地龙。金銮殿上言煌煌,胡同巷口语纷纷。你说锦袍玉带是真身,我道破袄烂衫是假魂……” 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像是醉话,飘飘忽忽,传到两人的耳里,小满和温兰互视一眼,虽然没听全,但也是听得人心里没着没落的。 两人依偎着靠得更紧了些,都是满脑的疑问,但也只能装着,望着摇曳的火光,两人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破窗的缝隙漏了进来,映得屋里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小满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撑坐了起来。昨夜的火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想到那个老乞丐,赶紧朝干草望去,可除了草堆深深凹下去的痕迹,证明这人存在过,哪里还有人影。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们竟一点不知。 温兰也是第一时间看向草堆:“咦,那老伯走了,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我也一点没发觉,算了,先不管他了,哥,我们剩下饼子烤了,商量一下今天怎么办吧!” “好!” 温兰转身去拿身后的包裹,发现包裹打开的,仅剩的一块饼子没了,只剩两人各一身的烂裳:“饼……被偷了!” “什么!”小满不敢相信地上前一看,还真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刚刚还想昨夜那个老乞丐是什么高人,结果是一个高手,偷东西的高手。 温兰泄气将包裹重新系好,拿出一个缺口的粗碗,从外面挖一碗雪,放在火架上烤着:“没东西吃了,咱们也只能把水喝饱了!” 小满也是又气又好笑的坐在火堆边:“你说那老头也是,想吃,直接要啊,我们还能不给,居然偷,真的是……” “估计也是饿坏了,没事儿,咱们一两顿不吃不碍事儿的。对了,小满你有没有细想过昨天他的话,紫禁城里有天龙,四九城外藏地龙……”,温兰努力的回忆着。 小满蹙眉思索:“哥,你说他意思是不是说这四九城里有个土皇帝……” 温兰一把捂住她的嘴:“可不敢乱说” 小满也觉得自己嘴快了,讪笑道:“呵呵,我就是那个意思,嗯……哥!” 小满想了想,左右看一下,压低声音道:“昨日咱们找的地方还是不对。那些都是正经营生的店铺自然谨慎。或许……该去更鱼龙混杂之处,比如脚行、或是黑市买卖的,那里的人嘴上反而没那么紧,也更容易缺人手。” “黑市?”温兰回忆道:“我倒是听我爹说过,京城有一个鬼市” “鬼……鬼市”小满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唇的忍不住哆嗦:“这……这京城连鬼都可以做生意了!” 温兰被她的滑稽逗得掩嘴笑道:“什么鬼做生意,鬼市就是指那些见不得光的,只能晚上交易的地方,比如偷的,盗来的!” 小满放心的拍拍胸口:“哦,吓死我了,不就是黑市嘛!” “对!” “行,我们今天就去那儿” 第二百一十九章 当点“东西”? 两人在寒风细雪中到处打听,问起“鬼市”,被问的人要么脸色一变摆手走人,要么含糊指个大致方向。两人七拐八绕,直到日头偏西,才摸到一片位于外城边缘、紧挨着废弃砖窑的洼地。这里房屋低矮歪斜,道路泥泞不堪,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裹得严实的身影匆匆闪过,仿佛怕被谁认出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灰、腐朽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果然如人所言,白天这里与“热闹”二字毫不沾边,甚至比她们昨夜栖身的破屋区还要冷清破败几分。雪花无声飘落,覆在残缺的瓦片和东倒西歪的栅栏上,更添几分萧瑟阴森。几间看起来像是铺面的房子,门板紧闭,窗棂破损,若不是提前知晓,谁也想不到这就是夜里暗流涌动的“鬼市”。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终于在一排几乎一个模样的破屋中,瞥见一间门楣上挂着一块边缘模糊的木牌,上面墨汁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当”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门檐低矮得也需弯腰进出,两扇木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是这儿吗?”温兰不确定地低声问。 小满站在路中,两边瞧了瞧,吸了吸鼻子:“进去看看”,随后便弯腰上前,轻敲了几声:“有人吗?请问有人在吗?”,等了半晌屋里也没传来动静。 小满实在冻得难受了,再加上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现在是又冷又饿,再找不到个歇脚的地儿,怕这次真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吸了吸鼻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些,却也十分逼仄。没有平常当铺那种高高的柜台,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三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墙角堆着些看不清模样的杂物。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焰如豆,将她们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摇曳不定。 “有人在吗?”小满再次朝内间喊道。 这时,里间才隐隐传来声响,一个缓慢拐杖拄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的传来。一个穿着深褐色旧棉袄、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婆子,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挪了出来。脸上皱纹密布,眼皮耷拉着,一双眼睛却精明地打量着两人:“时辰还没到呢,急什么?”,说完拄着拐杖走到桌边坐下。 小满赶紧讨好地上前,搓着手,哈着白气道:“婆婆,对不住,打扰您了。我们兄弟俩……实在是饿得走不动道了。从昨儿到现在,一口吃的都没下肚,看见您这儿有光,就想……就想讨口热水,要是能有点吃的,哪怕一口饼子渣儿也行。” 说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肚子还轻响一声。 温兰也在一旁低着头,小声道:“婆婆行行好,我们不是坏人,就是……就是落难了。” 老婆子再次抬眸将两人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他们露出棉絮的袖口和破旧的鞋子上停留片刻,眼神谈不上慈祥,却也少了些起初的冷硬。叹了口气:“这年月……唉。等着。”,起身,又“笃、笃”地挪回里间,不多时,拎一个水壶,端着两个粗瓷碗,碗里装着一块黑乎乎的、硬邦邦的杂合面的窝头。 “就这点儿了,将就着垫垫吧。热水管够。”老婆子将东西放在了桌上。 “谢谢婆婆!谢谢婆婆!”小满和温兰连声道谢,小满手抖地倒出热水,端起就小口喝了一口,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冻僵的身子似乎一下缓过来一些。赶紧将碗递给旁边的温兰,温兰也是赶紧接过,顺了一口,身子不受控地轻抖一下。 小满拿起窝头对半掰开,递给温兰后,这才一点点啃了起来,就着热水边喝边啃,等着肚子有点东西了,这才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小满边吃,边打量起屋子:“婆婆,您这儿……真是当铺?看着跟别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典当换钱的营生……”说话间,六婆顿了顿,眸光再次扫过二人:“你二人不当点东西?” “当东西?”小满低头看一下自己一身破袄,再瞅瞅挂在身上的包裹,讪然道:“婆婆,你真看起我们,我们现在除了还有一身换洗的烂裳,再无长物了!” “哈哈哈哈,我这六婆当行收的本就不是一般物,你们身上可是有不少可当的!” “我们身上?!”小满和温兰两人互视着将彼此打量了一番,突然感觉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双双晃了晃脑袋,小满这才惊觉她们被下药了,不可思议的盯向坐在对面嘴角挂笑的人:“你……你……”,第二个字也没及说出来,两人都趴在了桌上。 第二百二十章 彻查 隔着一条堆满杂物、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巷对面,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窝棚处,两个乞丐蜷缩在寒风里,透过半开的窗将当铺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秦陌将头顶破旧的毡帽压得更低了些:“侯爷!动手吗?” 顾溥缩在袄里的头摇了摇:“不急!” 他们已经暗中跟了她们二人近两个时辰,没想她们二人居然摸进这片连他们都不甚熟悉的地方,方才四人擦肩而过,她们两人也没发现他们。 顾溥紧了紧身上的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虽涂抹着污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如鹰隼般,扫视过这里的一切……自从踏进这里,顾溥至少感到了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窥视。那种感觉并非针对他们,更像是一种日常的、覆盖全域的警戒。墙角堆积的破烂筐篓后,某扇糊着厚纸的破窗缝隙间,甚至远处砖窑某个黑黢黢的洞口……仿佛都有无形的眼睛监视着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异动。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销赃黑市该有的防卫级别。这里有一种经过精心伪装的、森严的秩序感。 “走,出去再说”顾溥扯了扯身上满是补丁和污渍的旧袄,瑟缩着跟踉跄跄地沿着原路往回走。 秦陌也是将手套进袖子,抬手擦了擦鼻水,吐了口痰,这才亦步亦趋跟上前去。 直到彻底走出那片洼地的视野范围,拐入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顾溥才微微直起身,眼中寒光凛冽:“秦陌,立刻调最精干的暗哨,十二个时辰盯死刚才那片区域,特别是那间铺子。我要知道每一个进出的人,记住他们的样貌、身形、习惯动作。切记,只可远观,不可靠近,更不可尝试进入探查,那里戒备森严,非比寻常。” “是!”秦陌凛然应命。 “同时,”顾溥继续道:“你亲自去一趟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以我的名义,调阅所有关于外城砖窑区、特别是那片洼地近十年……不,近二十年的舆图、地契、巡检记录、人口登记,哪怕是早已废止的旧档,尤其是涉及地下沟渠、废弃窖藏、前朝遗留工事的记载,全部给我找来。再找几个在京城土生土长、对各处了如指掌的老吏、更夫,尤其是曾在那一带当过差的,我要问话。” “是!” 顾溥再次回望了一眼那片已被建筑和风雪阻隔的方向,眼神幽深:“另外,让我们的人在外城各处散布消息,就说有两个从南边来寻亲的少年兄弟,模样清秀,一个活泼一个文静,家人悬赏寻找……”, 他需要为可能发生的变故铺一条后路,也需要用这种方式,反向给那个“点当行”施加一点无形的压力,或者……引蛇出洞。 秦陌重重应下:“属下明白!”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没入人群,朝着城内方向疾行而去,身影很快被纷飞的大雪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似乎被遗弃的砖窑洼地,在越发灰暗的天色下,沉默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吞咽一切进入者。 当铺内,六婆缓缓的起身,命令道:“来人,带下去!” 不多时,两个壮汉从里间出来,动作麻利的一人一个,扛起,转身便朝里间走去。里间除一张破旧的床,对面便是一个大衣柜,此刻衣柜门大开着,衣柜底板轻轻一推,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幽暗洞口,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一种奇特的气味,隐隐从洞内飘出。 扛着小满和温兰的壮汉沿着陡峭的土阶下行,通道起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土壁潮湿,向下走了约莫两三丈深后,豁然开朗,通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而且一个岔道口就一个守位,见到来人,有些沉默放行,有些还不忘打趣两句: “又来新货了!” “六婆就是厉害!”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地下紫襟城 小满在颠簸晃动间意识也渐渐被唤醒,费力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瞬间被震惊填满……这儿,这儿是哪儿,山……山洞吗?她们昏睡了多久,都被运到山里了……,小满脑子还在打着结,两人就丢到一艘窄身的乌篷船上,两壮汉拍了拍手招呼道:“七叔,六婆刚收的货!” 正在船头吸长烟的老汉,将烟管头在船舷边轻敲了两下,收起烟袋,不耐烦道:“知道啦,这死婆娘,这都到年关了,还不知收敛点,唉……” 俩汉子讪笑地挠挠头,转身朝来时路走去。 小满是彻底的醒了,温兰被一摔也醒了,两人都震惊地盯着眼前的一切。穹顶高悬,完全望不到顶,这里所有的光源就靠各种的火把、油灯、光石,而她们待的地方是一条暗河,河面就有数丈之宽,河水黝黑,看不清深浅,水声潺潺。沿岸两边竟是密密麻麻的房舍,有用木板搭的窝棚,也有石砌、砖砌的房屋,有些门口还挂着各式各样的标识,像店铺又像作坊,人影绰绰,甚至有一些地方还有喧哗声传来。更远处,火光勾勒出一些更大建筑的轮廓,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隐约能听到有节奏的敲击声。 七叔缓步走了过来,瞧着两人满眼的惊奇,好笑道:“刚到京城?” “嗯!”小满讷讷点头,又惊异转头看着他:“大叔,你是说这里还是京城?” “这里不是京城是哪儿呀?” “京城有这么大的山洞?” “哈哈哈,傻小子,这是地下,地宫,地下的紫襟城!” “地下紫襟城?!!”小满和温兰两人都惊得捂住嘴。 “好了,坐好了!”说完,七叔摇起橹桨,小船悠悠地晃了动起来,吓得小满两人一个激灵,把住船沿喊道:“你……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温兰一把将小满扯到自己身后护着,朝着船头人吼道:“你们是什么人?” “哈哈哈……”七叔摇着船大笑道:“我们自是这地下的主人,至于带你们去哪儿,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儿了!瞧见那儿没有?” 七叔抬起下巴朝远处的一大片建筑努嘴道:“本事越大,在那儿站的越高!” 两人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隐隐的灯火间一种宏伟与森严感也迎面袭来,越往前走,暗河汇聚形成了一个半环抱的水湾,建筑群便倚着水湾内侧地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最外围是一圈用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城墙,虽然不像真正的城墙那么高大,但在这地下也是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存在,墙面粗糙,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和水渍,许多地方还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城墙上方有垛口和了望台的影子,隐约能看到持械守卫的身影走动。 城墙前,就是她们正在行驶的暗河,俨然成了天然的“护城河”。一道厚重的吊桥此刻高高悬起,铁索隐没在城墙的阴影里。 越过城墙,可以看到内部错落有致的殿宇轮廓。那些建筑虽无地上宫殿的金碧辉煌,却同样飞檐斗拱,规制严整,用的多是青黑巨石和深色木材,显得格外厚重、压抑。最高处,有几座殿宇的规模尤为突出,翘起的檐角如沉默的猛兽蹲伏,窗棂间透出比别处明亮许多的光——并非摇曳的火把,更像是许多油灯或特制灯盏汇聚的光,那里想必就是这地下王国的核心了。 “这……这是紫襟城?”小满看得呆了,虽然她没过真正的紫禁城什么样,但这里跟画上的很像呀! 温兰也瞪眼望着这片建筑:“这……这里修这么大,官府不知道?” “哈哈哈,小娃娃挺聪明呀!”七叔接过话嘲弄道:“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个疯子,想当皇帝想疯了,给自己死后修的阴宅,或者……就是生前做着皇帝梦,在这儿过干瘾呗。结果不知道是没修完,还是后人没那命享用,就荒废在这儿了。倒是便宜了后来人,拾掇拾掇,成了现在这模样。” 小满听得心惊,但七叔这番解释,反而让这匪夷所思的景象有了一丝合理性。若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废弃浩大工程,隐匿于地下,被后来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占据利用,似乎比在当朝天子眼皮底下新建这样一座地宫,更有可能。 小船缓缓靠向城墙下一处的石头码头。码头上已有数人等候,皆是劲装打扮,神情漠然。 这时,城门口处传一串“叮叮当当”环佩脆响由远及近,小满侧目望去,人再次被惊得差点跳起来。是她! 第二百二十二章 洗尘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三章 化骨水 一踏进屋子,这里的景象又将两人惊得呆在原地,这屋子原比外面看起来的更大,更深,左边最内侧似有一个泉眼,一股股热气朝外冒着,难怪这里不烧炭,也能这么暖和了。 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台几乎占据了半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陶的、瓷的、琉璃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些还贴着模糊的标签。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各类草药、矿石、及各种混合的酸味,还有,嗯…… 小满的鼻子紧了紧……是硝石,应该没错,有硝石燃烧后那种特殊的味道,虽然已经被各种气味掩去大半,但还是难逃她的鼻子,小满心都跟着漏了一拍,难道她们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真的找到了! 严敏站在石台后,背对着她们,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瓶罐相碰,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淡淡命令道:“说吧。女子之身,为何扮作男装?年岁几何?如何落到这步田地?被六婆那老货‘收’进来的?” 小满和温兰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她们自认伪装得还算用心,去过那么多地方,这两天下来也没人认出来,就算那个六婆也未察觉,这姑姑竟能一眼看穿?尤其是小满,有时自己都快忘了这层伪装,她是怎么发现的?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小满按捺不住,直接问出了口。 严敏这才缓缓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长颈瓷瓶,用布巾擦拭着,嗤笑道:“这有何难,行走坐卧,气息姿态,这些可以装一时,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是装不了的!” 她抬手指指两人的胸:“没有一个男人遇事后,会第一时间护自己胸的……”,转身放下手中的瓶子,倚在石桌边,双手环胸的看着呆愣的两人:“好了,说吧,趁我今天心情好!有时间听你们讲话” 小满目光一沉,赶紧上前道:“姑姑明鉴,我们……我们姐妹二人,原是南边遭了灾,家中长辈都没了,二舅舅从小离家,在京城跑些小买卖,他来书信让我们过来,说可给我们姐妹二人寻条好的活路,若是留在家中,反而被族人折辱,所以,我们才扮作男装来了,我……我叫小满,今年十六,这是我姐姐叫小兰,今年十八。我们刚到京城就被偷了,实在是又冻又饿,想找个地方讨口热水,才进六婆开的当铺,结果就被迷晕……醒来就在船上了。” 严敏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两人,停在了小满腰间的位置:“把你身上的家伙事儿,解下来!” 小满心头一紧,手摸在腰间,憨笑道:“姑姑,眼可真毒,这没……没什么,就是我们防身用的!”,赶紧解下匕首,小满朝温兰递了个眼色:“姐,你的也给姑姑吧,咱们就别在高人眼前丢人了!” 温兰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子伸手解绑了小腿的那把小刀。 小满接过温兰递来的小刀,双手将两把刀捧了过去:“姑姑,都在这里了,我们也为了防身,若真遇到了歹人,给自己一个痛快,也免了被辱的结果!” 严敏冷冷地瞟了一眼,淡道:“放那儿吧!” “是”小满赶紧将两把小刀放在了石桌上,又退了回去。 “话都抖干净了吗?” 小满一愣,赶紧回道:“都说了,不知道姑姑想知道什么,您问,我答!” 严敏没接她的话,只是转身走到石桌后,取过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小陶瓶:“来到了渊瞑宫,不管身上、心里都得干干净净,若敢藏一点不该有的小心思,你们就会像这个一样” 她边说边走到了石台另一端,那里放着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几只灰扑扑的老鼠,其中一只僵直不动,应该是死了。 严敏拨开木塞,将陶瓶微微倾斜,其余几只都纷纷躲到了另一个角落,那股无色的液体落在死鼠的背部,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腐蚀声响起,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臭与酸腐的刺鼻气味猛然扩散开来。只见那死鼠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消融,皮毛、血肉、骨骼……尽数化为一股浑浊的黄水,顺着铁笼缝隙流下,在石台上留下一小滩污迹和几缕刺鼻的白烟。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只老鼠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笼底一点湿痕。 小满和温兰目瞪口呆,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化骨水!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眼前!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过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五章 渊瞑宫 院头婆子带着她们出了石屋,穿过洗尘院,来到后面一排更为低矮但相对干净些的石屋前,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个狭小的通间,只有两张硬板床铺着草席,一张破旧木桌,一盏小油灯。条件也很简陋,但比起想象中的地牢或窑洞,已是天上地下了。 “以后你们就住这儿。每日卯时初刻起身,卯时正到前面集合听吩咐。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打听的别打听。衣服自己换上,盆里有水,旧的扔外面筐里。” 院头婆子说完,便关门离开了。 小满和温兰强撑的那股劲,在听到门关上那一刻彻底松掉,人也一下瘫软下来,靠着石墙滑坐到地上。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后怕。 小满朝对面竖起大拇指,嘴形无声张合:“姐,你真是厉害!” 温兰苦笑着,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刚想说话,却见小满比了一个嘘,用手指了指门外,会意的点了点头:“小满,咱们往后怎么办,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小满撑着站了起来,无奈道:“反正来了都来了,咱们就先待着呗,这里虽不见天日,但好歹不挨冻呀,如果没来这里,说不定咱们都熬不过今晚!” “说的也是!”温兰看着床上的干净袄子,高兴道:“小满,这袄是新的!” “是吗,我看看!”小满赶紧凑过,手里摸着衣服:“姐,你看,不错吧,咱们一来就有新衣服,说不定后面会越来越好呢!” 听到屋外渐远的脚步声,两人手扶着手,都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小满这才感觉到温兰全身都在抖,赶紧轻拍她的肩:“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你真的太厉害了,如果是我,我都估计没你这本事一下把故事编得这么圆满!” 温兰这才稍稍定了定心神,抹着眼角泪,哭笑道:“我也是硬撑着。那姑姑……太精明了。身世背景也是半真半假,我外祖父确实懂些医术,我祖父也做过书吏。” “哦,难怪了,我就发现姐姐你,好多东西给你一讲就通,学得也特快,原来也是有家学渊源!” 温兰不好意的笑道:“什么家学渊源,我只怕她再追问下去,若全是编的就会露了馅!” 小满也是长长呼出一口气,笑道:“好了,咱们暂时安全了!对了,我跟说个事儿,刚刚我闻到了硝石的味道!” “真的,我们居然找对了!” 小满却不确定的摇摇头:“不一定,少量的硝石不足为奇,做个炮仗也会用到!” “那咱们还在这里呆着吗?” “当然要!”小满一屁股坐在床上,肯定道:“虽然咱们现在不知道这个渊什么……宫” “渊瞑宫” “对,这烬龙渊究竟是干什么的,但它就在京城的脚底下,居然有这么大一个组织,这让人想想都头皮发麻,所以咱们一定要查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又是何人主事。” “嗯,好,我听都你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温兰也是来了斗志,她感觉与小满在一起,人生一下多彩了起来,虽然有时提心吊胆的,但她却感觉好有活头。 两人脱下那身酸臭破烂的棉衣,就着屋里的水,草草梳洗着。 外面冰天雪地,这里虽谈不上温暖如春吧,但至少水不冻手,穿着薄袄也不冷。在整理头发时,小满想了想:“姐,算了,咱们就不梳男子发髻,反正已经识破了,再扮,反倒显得刻意又可笑” “嗯,行,我听你的”温兰将头发再次打散,想了想:“那咱们就辫辫子吧,这样干净利落,干活也方便” “这样好,呵呵,太复杂的我可不会”小满整理自己的头发。 温兰温柔道:“以后你不扮男子,我天天给你梳漂亮的发髻,我一定把我家小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就算了,我再打扮跟没法跟姐姐比……”说到这里,小满辫辫子的手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有点在意自己的长相了,总觉得像温兰那样的瓜子美人才是好看的,现在的自己整个脸圆圆的,一点也不好看。 温兰接过她手里的辫子边编边道:“谁跟你说的,你这样才是最好看的,你都不知道,我有时看着你粉粉的小脸呀,我都想捏一捏” “捏一捏!”小满两手捂住脸颊:“呀,难怪侯……嗯,也老捏我的脸,原来你们当我是包子呀!” 温兰的手一顿,旋即笑道:“是呀,因为你可爱呀!” “我才不要可爱!” “……” 两人正说话着,听到脚步声传来,两赶紧住了口。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顿饱饭 “哐当”一声,门口的石墩上放上一个东西,紧接就听到一个沙哑的声喊道:“自己出来拿饭,哼!” 两人互视一眼,三步并成两步赶紧上前将房门拉开,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婆子刚转身准备走,见开门的两人,不屑地瞥了一眼:“吃吧”,说完就提步而去。 小满赶紧凑上前,讨好道:“婆婆,多谢您。那个……想再问一下,这里不见天日的,刚才的婆子说明日卯时初刻起身,我们……我们怎么知道时辰呢?” 老婆子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们,嗤道:“敲钟!听见4声钟响,就是卯时到了!在这儿,钟声就是天,懂不?叫起、吃饭、干活、熄灯,都听它的!” “哦哦,明白了,谢谢婆婆。”小满点点头,又试探着小声问,“那……咱们要是做些什么活计呀?我们初来乍到,怕做不好……” “做什么?”老婆子似乎更不耐烦了,上下打量着她们,尤其在两张清秀、可爱的脸上停了停,“哼,两个黄毛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道,竟能被塞进这丙字房!老婆子我在这儿送了十几年饭,还没见过几个一来就住这儿的!等着吧,自有管事来派活儿!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 说完转身便走,嘴里还嘟嘟囔囔:“丙字房……呸,这年头,是人是鬼都往上凑……” 两人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婆子是受气了,到她们这里来冒酸水了,真是好笑! 温兰拎起食盒道:“走吧,我们先吃饭吧!” “嗯,天大的事儿,都没有吃饭大,走!” 两人进屋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打开盖子,都愣住了——四个雪白饱满的大馒头,还有两个陶碗,一碗是油汪汪的萝卜烧肉,另一碗是清炒菘菜,虽简单,却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哇!大白馒头!还有肉!难怪那老婆子酸得冒泡,看来这丙字房,还真是不一样!” 小满眼睛都亮了,口水直往外冒,喜嗞嗞将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她们两天来见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饭食,空瘪的肚子都咕噜噜地叫起来。 也顾不得多想,两人狼吞虎咽起来,白面馒头松软香甜,萝卜烧肉虽肥多瘦少,但那咸香的油脂浸润了馒头,简直是人间美味。 温兰吃得稍慢些,也忍不住低声感叹:“这丙字房的饭食……看来果真是个‘好地方’?” “嗯……是!”小满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应道。 温兰却慢慢放下筷子,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可那婆子刚才说,是福是祸,还不一定。” 小满喝了一大口菜汤顺下口中的东西,大大舒出一口气:“管他呢!咱们首要任务是保命,活着才能想下一步。再说了,咱俩可不是来这儿享福的呀!”她朝着温兰一挑眉。 温兰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想岔了。竟差点……忘了咱们是为何而来。” 身处这诡谲之地,一顿饱饭,差点让她生出了安稳的错觉。 吃饱喝足,暖意上来,加之这一整日的惊吓、颠簸,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两人。草草收拾了碗筷放回食盒,拎到门外,便和衣躺在了床上,再盖上被子,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铛——铛——铛——铛——” 四声沉闷的钟鸣,毫无预兆地直直撞进两人耳里。 小满和温兰几乎是同时惊坐而起,心脏在寂静中狂跳。 卯时到了!怎么感觉刚躺下呢!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手忙脚乱地套上鞋,捋了捋蓬乱的辫子,便匆匆拉开门,朝着记忆中的前院快步跑去。 赶到前院时,那里已经站了二三十人,有男有女,多是青壮,也有几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气氛肃穆。 小满和温兰悄悄排到队伍末尾,小满抬眼扫一眼队伍,这才发现他们身上衣服的颜色,并不完全相同! 大多数人穿的是和她们一样的、略显粗糙的深灰色棉衣。但有大概七八个人,穿的却是颜色更浅、接近灰白色的同样式棉衣,站的位置也略微靠前一些。还有两三个,穿的甚至是靛青色的短袄,站在最前方,姿态也更为放松。这衣服的颜色,是不是代表着这里的等级或分工……。 小满正想着,就听到大家齐声喊道: “姑姑早!” 第二百二十七章 挖泥 严敏站在石阶上,一身深蓝色的夹棉衣裙,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整个院里鸦雀无声,只剩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规矩,每日重申一次,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去的地方,一步也别迈。” 展开手中的名册,“今日差事,照旧分派,甲字区、乙字区按例行事。丙字区去‘药石间’听李头儿吩咐……”,她指向小满和温兰,及另外三个同样穿着深灰色衣服的,“你,你,还有你们三个,去‘疏浚房’,找王把头,今日疏通西三渠段。” 疏浚房?疏通水渠?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听起来就是最苦最累的脏活。看来,她们这“丙字房”的待遇,果然不是白给的,那顿饱饭,恐怕就是这苦力活的“买命钱”。 严敏分派完,合上册子,转身回了石屋。 院子里的众人也立刻动了起来,不同颜色衣服的人流向不同的通道口。 小满和温兰对视一眼,跟着另外三个被点名深灰色的身影,朝着一条通道走去。越往前路越难走,潮湿气味也更浓,脚下的路也变得泥泞起来,头顶还偶尔有水滴落下来,四周的墙壁不再是规整的石砌,而是原始的、渗着水渍的土层和嶙峋的岩石。火把的光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更加浑浊的空气。他们来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洞窟,一条比暗河主道狭窄许多的支流水渠横亘眼前。渠水颜色更深,流速缓慢,岸边堆积着厚厚的黑褐色淤泥和杂物,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腥气。水渠一侧的岸上,已经堆放着一些简陋的工具:木柄铁锹、箩筐、扁担,还有几盏防风的油灯。 “就是这儿了,” 其中一个脸色黝黑三十出头的汉子闷声说了一句,然后找了个相对干爽的地方蹲了下来,看着渠水发呆也不再说话。 另一个二十多岁的也默不作声,拿起一把铁锹掂了掂,走到渠边开始清理一小片区域。 只有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稚气的少年,主动凑到小满和温兰身边,压低声音道:“你们新来的?呵……,我叫阿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 “是,昨天才来的,我叫小满,这是我姐叫小兰!”小满赶紧接话。 “呵呵,你们好,你们长得可真好看!”阿土羞涩地挠挠了头。 “少在那里发情了,这两个早被上面盯上了哪有你的份儿!”一直不说话的男子,突然朝这边讥笑道。 阿土脸一下红了个透,赶紧辩道:“春哥,我没有,人家是小姑娘,我们男子不应该照顾一下嘛” “嘁……”长春轻嗤一声,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干活。 阿土不好意思朝小满她们道:“你们别在意,春哥就是刀子口豆腐心,我刚来时,他照顾好多呢!” “呵呵,没事儿,闲聊嘛,聊什么都可以呀。对了,阿土,你来这里多久了?” “嗯,快一年了,爹娘不在了,我就一路讨饭到京城附近,饿晕在野地里了。醒来……就在这儿了。一开始在地窖里干杂活,干了快半年,前些日子才分到这‘疏浚房’。这儿可比地窑好多了!虽然也是挖泥挑土的力气活,但至少能见着点光,饭食也好” 他说着,脸上全是满足之色,仿佛这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见光,见什么光,能出去吗?” “当然了,每月都可以上去两次采买东西” “采买?还给发钱?” “当然了,要不咱们这里好呢,不是谁想来都能来的,你们一定识字吧?” “是,读过几本书”小满有点不可思议了,居然给吃给住还给钱,这究竟是个什么组织呀。 “呵呵,那就对了!认字的人金贵!只要熬过这一段,表现好了,说不定能被调去更轻省的活儿,比如记账、分派东西,或者去‘药石间’、‘文书房’那些地方,那才叫出息哩!王把头待会儿来了,你们机灵点,别顶撞他,他不会太难为你们的,特别是你们这样的……” 正说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通道另一头传来,伴随着一个粗嘎的嗓音:“都愣着干什么?工具不认领,等着老子给你们递到手边?” 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秘船队 “王把头!” “王把头” 阿土和另外两个汉子立刻站起来,恭敬地喊道,小满和温兰也赶紧学着样子起身喊道。 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发亮、穿着靛蓝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根皮鞭的中年汉子大步走到工具堆旁,扫过在场的五人,在小满和温兰的脸上顿了顿,又用脚踢了踢几把铁锹:“你,你,去上游那段,淤泥最厚。阿土,你带这两个新来的,去中间那段,石头少点,好挖些。动作都麻利点!今天西三渠必须清出三丈!干不完,别说肉,稀粥都没得喝!” 分完活,他自己找了个干燥的石块坐下,掏出烟袋锅子,眯着眼吧嗒抽了起来。 小满和温兰跟着阿土,领了铁锹和箩筐,来到指定的渠段。看着乌黑发臭的淤泥,闻着刺鼻的气味,两人都有些发怵。但别无选择,只能学着阿土的样子,卷起袖子,开干! 这活计远比看起来更吃力。淤泥粘稠沉重,一铁锹下去,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撬动。没挖几下,两人的手掌心就被木柄磨得火辣辣地疼,小满喘着粗气将泥倒进筐里,抱怨道:“怎么这么多泥呀!” 阿土一边熟练地挖着,一边回道:“这里河道四通八达,支流也多,水流缓,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烂叶子什么的,时间一长就堵住了,要是不趁现在冬天水少的时候赶紧清干净,等开春了,上头下雨,雨水灌下来,这底下的水就得涨,到时候好些低矮的地方都得淹,所以,每年这时候,就派人来清淤。” 小满忍着疼,咬牙继续,一铁锹下去,“咝”赶紧松开,水泡破了! 阿土瞅了一眼,小声提醒道: “慢点来,别急。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手上起茧子就好了。王把头知道你们是新来的,不会催太紧的。省着力气,这活儿得干一天呢。” 小满刚想再问点什么,就听到王把头喝斥声传来:“嘀咕什么?!干活!再交头接耳,晚饭扣一半!” 几人赶紧噤声,一时间除了铁锹入泥、淤泥倾倒的声响,便再无其他。 也不知干了多久,小满直起酸软的腰,大喘气道:“唉哟,我的腰,姐,歇一会儿吧!” 温兰也是杵着木柄直起了身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都快累麻木了。 “干什么呢,这才干了多一会儿,你们自己看看,人家两人清出泥是你们三人一倍,赶……”‘紧’字还没出口,就听到了号子和有节奏的吟唱,伴着整齐划一的划水声,由远及近,顺着主河道传来。 王把头脸色一变,从石块上跳了起来,几步窜到渠边,朝他们五个人吼道:“停手!都站好了!低头!不准乱看!” 阿土和另外两个汉子立刻放下工具,迅速在渠边站成一排,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满和温兰虽不明所以,但也赶紧照做,站到阿土身边,眼角的余光不时的朝主河道瞥去。 吟唱声和划水声越越来越近。主河道的水被巨大的力量搅动,波纹扩散过来,拍打着支流的岸边,一支船队缓缓驶了过来。 为首是一艘船通体由黑木和金属混合打造的两层客船,样式古朴而怪异,船头挂着一个巨大的兽首,在摇晃的火把下显得阴森可怖。而更引人注意的是船身中央搭建的一座高台,高台四周垂着深色的帷幕,帷幕随着船身摆动,隐约可见一个头戴高冠的人影坐在里面,而高台四周则是几个身着奇异服饰、脸带面具的巫师,随着吟唱的节奏,做着怪异的动作。 大船之后,还跟着两艘稍小些的护卫船只,船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守卫。 船队缓慢而庄重驶过,直到船队彻底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王把头才长长松了口气, “行了!都继续干活!” 他们几人拿起工具,继续挖泥,小满和温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那船上的人,究竟是谁,是这个渊暝宫的主宰吗? 第二百二十九章 凭空消失? 雪又不知何时飘了起来,细密如絮,将京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天色低沉得骇人,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屋脊檐角之上,让人喘不过气。 都督府签押房内,明明还是白昼,却因这晦暗的天光,不得不早早燃起了蜡烛。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烛火摇曳,映照着堆叠如山的卷宗。有些纸张大多已泛黄卷边,墨迹斑驳暗淡,一股陈旧混合霉味的气息在房里弥漫着。 顾溥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纷扬而下的雪花,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苍茫,落向了某个地方。顺天府移交过来的关于外城砖窑区及周边近二十年的记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般,除了荒废、流民、鬼市这些,再挖不出半点有用的线索。 “侯爷,人带到了。”江野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内的沉寂。 “进来吧!” “是!”江野侧身引着三人走了进来。 三人疾步上前,齐刷刷跪地叩拜:“小人拜见侯爷、卑职拜见侯爷!” 顾溥缓缓转身,淡道:“起来回话。” “谢侯爷!”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垂手恭立, 顾溥坐回紫檀木椅上,扫过案前的三人,目光落在那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卒身上。 “从你开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斟酌言辞,只要是关于那片砖窑区的,无论大小巨细,皆可道来。” “是,是!”老卒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不受控地颤抖,“回……回侯爷的话,小的……小的在那片地界当了十几年更夫,那洼地、砖窑,早就荒得不能再荒了。平日里,除了些实在没处去的流民、乞丐,偶尔钻进去躲个风、避个雨,再有……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偷摸着在那里接头、换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正经人都是绕着走的,嫌那里晦气。” 边说边舔舔干裂的嘴唇,道:“至于侯爷问的地宫、暗道……小的、小的打更那么多年,走遍了那儿的犄角旮旯,从没听人说起过,自己也没见过。那地方的土,早年烧砖挖得太狠,都松了,坑坑洼洼的,有些废窑洞倒是挖得深,黑咕隆咚的,但要说能藏下个大市集……小的觉得,不太像。” 说完,忐忑地瞄了一下上首的侯爷,见对方只是微微颔首。 “嗯,”顾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看向旁边身着旧式吏员服饰的老书办,“你来说。” 老书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叉手礼:“回侯爷,卑职原在顺天府任书办。接到秦统领指令后,卑职不敢怠慢,又仔细核查了近三十年顺天府与工部留存的相关记录。那片地界在元末明初时,确因营造京城,有过大规模取土烧砖的记载,但所有文书账册之中,均未提及有何大型地下工事之修筑。倒是前朝末年,曾有一位藩王的别业建在附近,然早已毁于战火,荒芜多年,典籍中也未曾闻有地宫留存之说。卑职所能查到的,尽在于此了。” 顾溥不置可否地听完,略一抬手,示意最后一人。 退役的老卒身材比前两人魁梧些,虽也上了年纪,但站姿仍带着行伍的痕迹,抱拳道:“回侯爷,卑职早年曾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负责外城巡防,对那片地界也算熟悉。那里是有个‘鬼市’,不假。都是夜里,过了亥时才渐渐有人气,天不亮就又散得干干净净,跟地底钻出来的老鼠似的,滑溜得很。买卖的东西杂,赃物、消息,甚至雇人干黑活,都有。人是杂,三教九流,但说来也怪,在卑职巡防那些年里,那儿还真没出过什么捅破天的大事,都是些鸡鸣狗盗的小打小闹,连顺天府的衙役都懒得去管。地下……” 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卑职巡夜时,从未察觉有何异常动静,或大规模人员隐匿地下的迹象。” 话落,签押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顾溥沉默闭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规律的“笃笃”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屋里几人心跟这声音上上下下跳个不停。 没有、都没有,派去的精锐暗哨,盯了一天一夜,也毫无所获,两个大活人,难道真能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他不信! 第二百三十章 萧家来访 顾溥猛地睁开眼,命令道:“江野!” 江野刚将人送出门,听到侯爷叫唤,几个箭步冲了进去:“侯爷!” “准备一下,今夜子时,我们去探一探那‘鬼市’。” “侯爷!那里情况不明,您去太危险了,而且秦大哥那边也需要随时向您请示,让卑职去吧,这种地方卑职混进去不惹眼!” 顾溥想了想,这里确实脱不开身,火药追查一刻都不能耽误, “行,万事小心为上,不可乱行动,主要查小满他们下落!” “是!那卑职去准备一下!” “嗯,下去吧!” “是!”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顾溥在签押房独自站了片刻,朝门外喊道:“备马,回府!” “是!” 刚回到侯府门前,便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顾家族徽的华盖马车。谁来了? 守卫见到他,连忙迎上来,面带难色禀报:“侯爷,东府的大夫人带着萧表小姐,过府快一个时辰了,一直在花厅等着您。” 顾溥翻身下马,眉头轻蹙扫过马车,踏入了府门。 府内已是灯火通明,却也是异常安静,下人们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顾溥径直穿过前庭,朝着待客的花厅走去。刚到廊下,便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瞧瞧这府里,还是太冷清了些。溥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注重这些了。等日后成了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打理,自然就不同了。嘉柔,你说是不是?” “姑母,您说什么呀” “唉呀,羞什么呀,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嘛,这儿就咱们娘俩又没有外人!” 顾溥脚步在厅门口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厅内炭火暖暖,茶香袅袅。萧予卿端坐在主位左下首,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缠枝宝相花纹通袖袄,头戴赤金点翠眉勒,打扮得隆重而贵气。她身边的萧嘉柔穿着一身浅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出锋袄子,外罩月白色绣梅兰竹菊纹样的灰鼠斗篷,妆容精致,发髻上一支羊脂玉簪温润生光。 两人听到动静,都抬起眼,朝着进来的顾溥望来, 萧嘉柔一见来人,颊边飞起一抹红晕,起身盈盈一福:“嘉柔见过表哥。” 萧予卿起身笑道:“溥儿回来了?公务可还繁忙?我和嘉柔过来,没打扰你吧?” 顾溥扫过二人,拱手行礼:“大伯母。萧表妹,不知大伯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侄儿近日公务繁多,怕是没多的时间招待二位。” 他并未落座,而是站在厅中,昌伯想替他解开大氅,却也是被他抬手挡开。 萧予卿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堆了起来:“瞧你这孩子,再忙,饭总是要吃的,家总是要顾的。我今日带嘉柔过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嘛嘉柔特意给你做一件狐皮的大氅,本是让我托送给您,我觉着这么好的东西,还是嘉柔送给你,才显贵重嘛!” 萧嘉柔接过丫鬟递来的包裹,款步上前:“表哥,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若不合适,嘉柔再回去改!” 顾溥盯着递在面前的东西,又看向对面的娇羞面容,忽然有一种怪异的错觉,如果是小满她会怎么样……,意识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顾溥赶紧甩了甩头:“很好,谢谢!昌伯拿出去,在库里将上次皇上赏的人参准备好,一会给萧表妹带上!” 萧嘉柔面色为难看向自己的姑母,自己是来表明心意的,搞成礼物交换了,这不成笑话了吗? 萧予卿也是尴尬的上前:“溥儿,你这是干什么呀,这是嘉柔的心意,怎么还还上礼了!” “心意领了,礼尚往来应该的!大伯母还有事儿吗?” “啊,这……我……”萧予卿被呛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不应该请她们吃一顿饭再走吗? 顾溥正准备开口赶人,就听到帘外响起了秦陌的声音:“侯爷,有急事回禀!” “好,知道了!去书房等我!” “是!” 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顾溥也没什么顾忌道:“真不好意思,大伯母、萧表妹,近来确实公务繁杂,不能多留你们了!昌伯替本侯送客!” 说完,转身就出了花厅。 留下一脸懵的两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端倪 回到书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雪簌簌地敲打着窗棂。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雁鱼灯,将秦陌的身影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舆图上,显得格外孤峻。 见顾溥进来,秦陌赶紧上前道:“侯爷,神枢营与五城兵马司协同,将近期所有登记在册的、可能接触或途经王恭厂及周边区域的人员,重新梳理核对了数遍。” 顾溥脱下沾了雪粒的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秦陌继续。 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 “果然发现了蹊跷。”秦陌将一份誊抄的簿册放到顾溥面前,“这是王恭厂近半年所有物料领取、工匠轮值、守卫换班以及临时访客的记录副本。我们抽调了可靠人手,不只看账面,还暗中寻访、交叉比对。发现有几处……人数对不上。” “哦?”顾溥目光微凝,翻开簿册。 秦陌指着其中几行用朱笔圈出的记录:“侯爷您看这里,九初七,记录显示有三名隶属工部营缮司的工匠,持文书入厂‘查验旧库通风’。但营缮司那边的存底和当日轮值名单上,这三人中有一人当天因病告假,根本未出司衙。还有这里,腊月十二,兵部武库清吏司有两名书吏‘调阅火器图样’,记录在案,但武库司的门籍记录显示,其中一人当日奉命去通州仓查库,并未进城。” 顾溥的手指顺着朱笔圈注缓缓移动,眼神越来越冷:“冒名顶替?” “十有八九。”秦陌肯定道,“类似这样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人数差异或时间错位,近半年内,就发现了七处。涉及工匠、书吏、甚至有一次是打着内官监核查用度的旗号。这些人手持的文书印信经初步比对,形制无误,但具体经办人或用印细节,恐怕需更深查才能确定真伪。他们进入的时间点分散,停留时间不长,理由正当,若非我们将所有进出记录与源头衙门一一核对,极难发现。” 顾溥合上册子,身体靠进椅背,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敲。这正与他所预料一样,如此大量火药被盗,绝非偶然失窃所能为,必然是内外勾结,利用合法身份和程序漏洞,蚂蚁搬家般一点点蚕食!这些“多出来”或“对不上”的人,就是伸进国库里的黑手! “这些冒名者的身份、样貌,可能追查?” 秦陌摇头:“难。王恭厂守卫只认文书手续,对具体人员样貌记得并不真切,且时隔久远。我们正在根据记录的时间,寻找当日可能目睹的其他人,但希望渺茫。对方显然极为谨慎,每次都用不同身份,且抹去了痕迹。” 顾溥沉默片刻,才道:“还有吗?” “有。”秦陌神色更肃,“遵照侯爷吩咐,魏成带着一队精锐,沿着京城内外所有已知的沟渠、泄洪道、废弃水道,特别是可能与地下暗河相连的方向,悄悄摸排。在京城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外,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条地下河的出口。” 顾溥身体微微前倾:“详细说。” “那出口掩藏在藤蔓和乱石之后,水流不小,水质浑浊,带着明显的……人气。” 秦陌斟酌着用词,“魏成他们潜伏观察了一整日,发现水流中不时漂出一些东西:破碎的陶碗、烂菜叶、甚至是……用过的灶灰和少量禽畜粪便。绝非荒野自然河流该有的景象。他们曾尝试派水性极佳者逆流探了一段,但里面水道复杂,岔口极多,且深处似乎有人工修筑的痕迹和微弱光亮,不敢深入,恐打草惊蛇,便退了出来,目前仍在出口处秘密监视。” “出口周边地形如何?可大规模进出吗?” “出口位于陡峭山壁之下,前方是深潭,外人极难接近,且出口狭窄,大型船只无法通行,但小型舟筏应当无碍。若是从内部顺流而出,倒是方便。据魏成判断,这更像是一条排泄废物、或必要时用于紧急疏散的秘密水道。” 顾溥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京城及周边舆图前,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东南方向三十里……手指沿着可能的暗河走向虚划,最终落回外城砖窑区那片空白,旋身命令道,“让魏成的人继续盯着,不要有任何动作,记录所有从出口漂出的物品” “是!” 顾溥回到书案后:“还有吗?” 秦陌深吸一口气,沉郁道:“侯爷,关于火药失窃案,直接经手人……找到了。” ? ?原本应该恢复一天两更的,但子辰不努力呀,过年也没存下多少稿,现在才写270章,实在没有胆一天两更,还是一天一更,甚少保证不断更。感谢你的支持! 第二百三十二章 小混混 顾溥眸光一凝:“在哪?” “今早发现,悬梁自尽于他在外城的一处租屋内,是王恭厂一名负责日常物料登记核算的老吏,姓吴,干了二十多年,平日里沉默寡言,口碑尚可。” “自杀?”顾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这也太巧了吧! “现场如何?验过尸了?” “顺天府仵作已经验过,体表无搏斗伤痕,室内无外人侵入迹象,留有遗书,言称因账目出错,亏空难以弥补,愧对朝廷,以死谢罪。初步结论……是自杀。” “账目出错?亏空?”顾溥冷笑,怒斥:“千斤火药的亏空,他一个老吏能只手遮天瞒过层层盘查?遗书内容呢?” “遗书在此。”秦陌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小心呈上。 顾溥展开,纸上字迹工整,但略显颤抖,内容无非是自责失职、无颜苟活云云,末尾署名画押,将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眸:“笔迹确认是他本人?” “已找厂内熟悉他字迹的同僚看过,都说像。” “像?” “是,都说像,但有人觉得比平日字迹稍显僵硬些,不过也可能是临死前心神激荡所致。” 顾溥看着案前的遗书,不置可否。自尽谢罪?一个能在如此森严之地,配合外人长期、大量盗取火药而不露明显马脚的老吏,心理素质岂会如此脆弱?因为“账目亏空”就上吊?这更像是被推出来顶罪的弃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满专注验尸的神情:“若那小子在……” 顾溥几乎是无意识地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秦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侯爷说的是谁,也是叹道:“若小满在,以她那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对痕迹的敏锐,或许真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话还没说完,顾溥已起身,决断道:“自杀?太过巧合,也太过轻易。顺着这条线继续挖!他的上下级、平日交往密切之人、家中经济状况、近日有无异常、甚至他死后有哪些人异常关心此案……都给本侯查个底朝天!” “是!卑职立刻加派人手去查!”秦陌领命而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响,顾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零星雪光,希望那小子能像以往一样,平安归来! 而在夜色下的另一角,洼地的砖窑区,白日里死寂一般,而此刻影影绰绰的人影像鬼影一般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无声地汇聚在一起,一盏一盏的气死风在寒风中摆着着,还真像点点鬼火四处飘动,真是名副其实的“鬼市”。 江野蜷缩着身子,双手抄在袖子里,下巴埋在打满补丁的衣领中,一顶泛着油光的毡帽盖住乱糟糟头发。他在这里已经窝了近两个时辰,眼看着“市场”从零星几人到渐渐熙攘。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门:裹在破布里的古旧瓷器、锈迹斑斑的刀剑、成色可疑的玉佩首饰、甚至还有些用油纸包着、气味刺鼻的药粉或矿石。买卖双方都压低了声音,手势比话语更多,交易极快,钱货两讫便迅速分开,没入黑暗。 江野也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站起身,跺了跺脚,双手插在破袄袖筒里,缩着脖子,趿拉着不合脚的破鞋,开始在杂乱的人流和地摊间漫无目的地晃荡。 他这里瞅瞅,那里看看,见到有人蹲在地上摆弄几件铜器,便也凑过去,歪着头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哟,这铜壶……看着有些年头哈?哪挖的?不会是墓里刚出来的吧?晦气不晦气啊?” 满脸横肉的摊主,抬头,狠狠地瞪他一眼,骂道:“滚一边去!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不买别看!” 江野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挪开,又晃到另一处。几个汉子正围着一包用粗布裹着的东西低声争论,似乎是在讨价还价。江野挤进去,伸着脖子: “嘛好东西?让兄弟也开开眼呗?” 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哪儿来的小瘪三,滚远点!别碍事!” 江野被推了个趔趄,嘴里却还不闲着:“嘿,推人干嘛?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看这布包着……不会是私盐吧?这年头盐可金贵……” “你他娘的找死!”卖主一听,抄起手边一根粗木棍就要往江野身上抡。 旁边几个原本在谈价的买主吓了一跳,生怕惹上麻烦,连忙散开,一桩眼看就要成的交易顿时黄了。 “哎哟!杀人啦!”江野怪叫一声,抱头鼠窜,灵活地钻进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嘴里还兀自嚷嚷,“不让看就不看嘛,动什么手啊!小气!” 卖主气得七窍生烟,又不敢真在闹市里追打,只能冲着江野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咒骂不休。 江野这么一闹,本没人注意的“小混混”,突然引来了几束目光的追随,江野心中一凛,还是泼皮无赖到处晃。 忽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混进黑市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半张脸的破毡帽,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斜到颧骨,让他整张脸多了几分阴沉。嘴里叼着一根草梗,晃晃悠悠地蹭到江野旁边:“兄弟,看半天了,自个儿不买卖点啥?还是……在找啥?” 江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混不吝斜瞥了一眼:“买卖?你看我像有东西卖的样子吗?倒是你,老哥,鬼鬼祟祟凑过来,有啥好关照?” 刀疤脸扯了扯嘴角:“没东西卖,总有点别的‘本事’吧?我看兄弟你刚才搅合那一下,手脚挺利索,胆子也不小。这地界儿,光有胆子可不够,还得有点眼力见儿,知道啥能碰,啥不能碰。” “眼力见儿?我就看到一堆破烂和一群抠搜鬼。” “破烂?”刀疤脸嗤笑一声:“真要是破烂,能聚起这么些人?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你面生,不是常在这片儿混的。是第一次来‘掏宝’,还是……另有所图?” 江野抬手用袖口使劲蹭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眼睛贼溜溜地左右扫了一圈,这才把脑袋往刀疤脸那边凑得更近了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弟我也不跟大哥您兜圈子。确实是……在找‘货’。” “找货?”刀疤脸眉梢微动,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什么货?值钱玩意儿?还是……” 江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副既想炫耀又怕人听见的模样:“不是物件儿,是……两个人。” “两个人?”刀疤脸眉头倏地拧紧,盯着江野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钩子似的,“把话说囫囵了!吞吞吐吐,磨磨叽叽,你小子到底搞什么名堂?” “哎哟,我的大哥,您别急啊!”江野连忙摆手,脸上讨好的讪笑,又警惕地看了眼周围,“我这不也是……得先探探门道,掂量掂量嘛!这鬼市鱼龙混杂的,万一我这头刚漏了风,那边就被人‘劫了胡’,那不就是到嘴的肥鸭子——扑棱飞了?我找谁说理去?” 刀疤脸冷哼一声,但神色稍缓,这小子的说话倒像是一个捞偏门的,不客气道:“少废话,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大冷天跑这儿来瞎撞?” 江野见对方似乎信了几分,胆子也壮了些:“大哥,您最近在城里走动,可听说有户人家,悬赏寻人?” “寻人的多了去了。” “那不一样!”江野眼睛发亮,比划着,“这家阔气!放出风声,要找两个从南边来京城寻亲的半大小子,说是他家侄儿,走失了。活要见人,死……咳,反正找着了,这个数!”他伸出右手食指,用力晃了晃。 “十两!”刀疤不屑轻哼 “哥,你说笑呢,十两,我都懒跑这里挨冻了” “一百两?”刀疤脸眼神微凝。 “对!整整一百两雪花银!”江野搓着手,仿佛银子已经到手,“不瞒您说,小弟我留了个心眼,辗转托人,还真跟那丢人的东家搭上了线,当面确认了!千真万确!您想啊,一百两啊!够在乡下买多少地了?” 他越说越兴奋,“我白天在城里四九城转悠了一天,毛都没摸着,这不,晚上才想着来碰碰运气。这儿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不是?” 江野边说边觑着刀疤脸的脸色,继续加码:“大哥,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路子广。要是您有这方面的消息,哪怕是一点风声,做兄弟的绝不亏待您!真找着了,分您一成……不,两成辛苦钱!” 看对面的人开始心动了,江野再抛出更大的诱惑: “哥,这样,要是……要是您有本事直接把‘货’给弄到手,那咱们四六开!您六,我四!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刀疤脸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破旧的棉袄袖口上摩挲:“什么样的少年?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那东家……是哪户人家?” “说是兄弟俩,一个十七八,一个十五六,模样都挺周正,南边口音。东家嘛,呵呵……哥,你知道的,咱们混的就这口饭,这就不方便了,呵呵……” 刀疤脸无所谓的斜晲他一眼:“行了,知道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江野手里:“明晚,还是这个时候,到这附近等着,有人来问你,你就把这个给他。” 入手是一块边缘粗糙、带着刻痕的小铁片,江野握着铁片,心里却狂跳不止,语气还是那混不吝道:“都听哥的,我明晚再来,哥咱说好了,我就把消息放给你了,我不再这儿里找人了,你明晚得我给我准信儿” 刀疤脸不耐地摆摆手:“知道了,赶紧滚,要我一会儿再这里见到你,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呵呵,行,那哥你忙,那我睡觉去了”,说完,趿着鞋晃晃悠悠朝黑暗走去。 刀疤脸看着消息的身影,手一招,另一个从阴影走了出来:“跟着他,看到他哪儿落脚” “是!”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完美演绎 一股寒风卷着地上的碎雪和尘土打旋,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双手又往袖中揣了揣,听到身后不远处的细微的脚步声,江野轻蔑一笑,就这点三脚猫的跟踪功夫,也敢来盯你江爷爷的梢? 江野走得更随意了,故意在一个水洼边踉跄了一下,低声骂道:“去你奶奶的!” 完美演绎了一个街头混子。 江野停在一座门板歪斜、神像倒伏、满是蛛网和灰尘破庙前,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就你了!”缩着肩膀钻了进去。 江野好似也熟门熟路般,来到神龛下方一处干燥、背风的角落。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就着地上捡来的几块破木板和干草,熟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江野长长舒了口气,和衣躺下,不一会儿,竟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庙外不远处,一道黑影透过破庙窗纸,盯着里面跳动的火光,以及火光下那个熟睡的身影。 寒风呼啸,时间一点点过去。破庙里除了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鼾睡声,再无其他动静。而且跟踪的人也是耐心极好,像一尊石雕般在寒风中一动不动,足足观察了近半个时辰。 直到确认里面的人真睡了,周围也没发现异常,这才如鬼魅般缓悄无声息融入夜色之中,朝着来时的方向疾行而去。 几乎同时,破庙里鼾声停了,江野嘴角一勾,眼皮都未睁开,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总算走了……困死你爷爷了。” 翻了个身,将破棉袄裹得更紧些,这才放松地睡了过去。 鬼市里,一间砖石小屋内,光线昏黄。刀疤脸陈强,正坐在一张条凳上,慢慢擦拭着一把匕首。匕首刃口雪亮,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门被轻轻推开,一人闪身而入,带进来一股寒气。 “强哥。” 陈强头也没抬:“说。” “那小子,进了东角那座废了的土地庙,生了堆火,躺下就睡了。我在外面盯了快一个时辰,没见异常,看样子,就是个寻常捞偏门的混子,没同伙,也没警觉性。” 陈强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清了?” “看清了,庙里就他一个,睡得很沉。” “嗯。”陈强收起匕首,插入靴筒,“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晚辛苦了。” “是。” 屋内重归寂静,陈强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根据回报情况,可以暂时排除那小子不是官府或有组织势力派来踩点的探子。若非真是个为了百两赏银四处碰运气混子……陈强轻‘哼’一声,这一百两就不是四六开了。 起身,走到屋角半人高的水缸前。沉腰吸气,稳稳将陶缸向旁挪开一尺。缸底赫然露出一块的木板,木板中央嵌着一个铁环。 陈强单膝跪地,用力向上一提。 “嘎吱——” 一声木板被掀开,一个幽暗深长、向下延伸的土石台阶洞口,显露出来。他拎起桌上的油灯,拾阶而下。走了约莫数十级,前方出现岔口,熟稔地拐向左边,如此又经过两个岔道,渐渐地,前方不再是土石通道,出现了加固的青砖壁,空气也明显流动起来,汗味、油脂味、陈年货物与地下霉湿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同时,夹杂着低语交谈、讨价还价、器物碰撞的声浪,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走到最后一岔口前,前面豁然开朗。入目是像街道般的热闹,人流如织,熙熙攘攘。这里的人穿着打扮各异,粗布短打的苦力、绸缎长衫的商贾、奇装异服比比皆是。在这里他们像是释放了某种天性,不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而是大声吆喝、激烈争论、放声谈笑,喧哗声浪在巨大的洞窟中回荡、放大,形成一种沸腾般的嘈杂。 交易的内容也更加大胆、直白。除了地上那些可见的赃物,这里公然摆卖着明令禁止的弓弩部件、官制器物、成包的私盐、甚至奇禽异兽。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打磨声、皮鞭脆响、骰子滚动声、以及某些角落里毫不掩饰淫靡笑声。 这里,才是真正的“鬼市”,而地面的那个,不过是一个筛子而已。 陈强将油灯挂在石壁上,穿过喧嚣的人群,朝着码头走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 打听 码头上,七叔的小船静静系着。 “七叔!七叔你在吗?”陈强走过去喊道。 七叔从篷仓里探出身子:“强子啊,你不在上面看着,跑我这儿干啥?” “有点事,想跟您打听打听。”陈强摸出旱烟袋,递给七叔。 七叔接过,就着油灯点燃,美美吸了一口,才道:“说吧,什么事儿?” “最近……咱们这儿,有进来什么‘新人’吗?”七叔嘬着烟嘴,烟雾在昏黄光线下袅袅升起: “新人?哪天没有?这地底下,跟地上一样,有人想进来讨生活,有人‘被’送进来抵债顶工。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了?” 陈强笑了笑:“不是关心,是听到点风声。外头好像有人在找两个南边来的少年,我怕……万一给咱们这儿惹上不该惹上的麻烦。” “找人的多了去了。”七叔不以为意,慢悠悠砸吧着烟嘴道:“咱们烬龙渊这么大,进进出出的人,谁说得清?只要进了咱们的门,那就是咱们的人。外头的人?找破天也找不着。” 陈强点点头:“七叔说的是。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您忙着,我再去别处转转。” 他刚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听背后七叔的声音:“强子啊,咱们这儿,新人进来归谁管,你不是不知道。真有啥拿不准的……去‘洗尘院’问问严姑,她那儿,心里最有数。” 陈强脚步一顿,对呀,问严姑呀,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所有的新人,无论来路,第一关都是“洗尘院”,都由那位严姑过目,她那里才是信息的源头。 “行,谢七叔,我去问问” “强子,若为了钱就不值当了哈” 陈强脸色微僵,旋即笑道:“明白的七叔,主要我不想咱烬龙渊惹来麻烦不是,底子不干净,咱们就不能要” “嗯,去吧!” “是!” 此刻,洗尘院的石屋内,严敏就着光,仔细查验着小满的那包毒针,捻起一根凑到鼻尖轻嗅,又滴入不同的药水观其反应,眉头微蹙的思索……。 “咚咚”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谁?” “严姑,是我,强子。有点事,想向您请教。” “进来吧!” 陈强轻轻推开门,一股混着草药、矿物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严敏还在摆弄那一根银针,听到进来的脚步声,头也没抬:“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强站在石台前几步远,扫过石台上泛着蓝光的细针和旁边小碟中正冒细泡的液体,这又是什么巨毒,心头冷不丁一紧,这严姑还真是不折不扣的毒海棠呀! 陈强咽了咽口水,斟酌道:“严姑,打扰您了,是有点小事,想跟您打听一下。最近……咱们‘洗尘院’,有没有进来两个……年纪不大,可能十五六、十七八岁模样的新人?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严敏手中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将银针放回布包,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抬眼看向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般,让陈强心里微微一紧,堆笑道: “是外头……好像有点不太平的风声。” “哦?”严敏拿起石台上一个长颈琉璃瓶,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透明的液体:“什么风声,能吹到咱们这渊瞑宫来?” 陈强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也是今儿在外头‘办事’时偶然听说的。好像有户人家,丢了两个从南边来投亲的侄儿,正撒开人手四处找呢,我这不是……怕万一真有不开眼的,把什么‘麻烦’给带进咱们渊瞑宫了嘛。咱们这儿规矩严,最忌讳不清不楚的‘尾巴’。所以想着,来您这儿问问,万一真有这么两个人进来,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早点处置,免得日后生乱,给九爷和各位管事添麻烦不是?” 严敏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琉璃瓶面儿,垂眸扫过石台上那包毒针,南边来的……少年……,将玻璃瓶放回原处,淡道:“知道了。你且先回去,晚些时候,我查清楚了,自会给你个消息。” “哎,好,好!那就不打扰严姑您了。我先告退。”陈强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石屋,并小心将门关带上。 门一关,严敏脸上的淡然渐渐褪去,重新拿起那根毒针,指尖感受着针尖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倒刺,还有这淬毒的手法。这绝不像普通江湖把式或山野猎户能有的手艺,那两个丫头的来历恐怕真不简单。 第二百三十六章 密谋 陈强正沿着青砖通道,准备出宫,刚到一个拐角处,一阵清脆的银饰撞击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一抬头,就见阿兰哼着小调,手里把玩着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娉娉婷婷地走来。陈强眼睛一亮,谄媚的快步迎了上去:“阿兰姑娘!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阿兰瞥了他一眼,下巴微扬:“怎么,这渊瞑宫里,我走哪儿还得跟你陈强报备不成?”她手中那碧绿小蛇似乎感应到主人情绪,昂起三角脑袋,朝着陈强吐了吐猩红的信子。 “不敢不敢!”陈强连忙摆手,身子都矮了半截,“瞧您说的,我这不是……关心您嘛!这夜里地下寒气重,您可得多当心身子。” “少来。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本姑娘没空跟你在这儿磨牙。” 陈强嘿嘿一笑,左右看看无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阿兰姑娘,那事儿……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只等最后一步。您放心,我找的那几个匠人,嘴巴严实,手艺更是这个!只要能把‘配比’弄到手,稍微调整一下……嘿嘿,到时候往鳌山灯会往那人堆里一送……”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眼神全是狠厉,“保管能闹出个惊天动地!九爷的大计,可就往前迈了一大步!到时候,阿兰姑娘您在九爷面前,那功劳……可就谁也越不过去了!说不定,九爷一高兴,把这‘烬龙渊’里里外外一些要紧差事,都交给您打理呢!” 阿兰把玩小蛇的动作停了下来,碧绿的蛇身在她凝滞的指尖微微扭动。是了,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她筹备了这么久,耗费了无数心思和人力,不就是为了在九爷面前立下这桩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大功,让他对自己彻底刮目相看么?抬头看向陈强:“东西……都安置妥当了?” “妥当着呢!绝对万无一失!”陈强拍着胸脯道:“分了好几处隐秘的库眼儿,互相都不知道,就算有一处被摸了,也牵连不到其他。那老吴头……也按规矩‘送走’了,干干净净,顺天府那边定性成了自尽,掀不起浪花。地方也踩准了,就在东南边约莫三十里外那个山坳洞里,顺着咱们地下河的一条隐秘支流能直通过去,僻静得很,正好用来……‘调试’。阿兰姑娘您什么时候得空,我亲自带您过去掌掌眼?” 边说还边小心观察着阿兰的脸色。 阿兰没接他的话茬,只缓缓将手腕上的小蛇重新绕好,碧绿蛇身盘绕在她皓白手腕间,有种诡艳的美感:“知道了,配比的事,我会去找姑姑的。” “其实……”陈强眼珠子转了转,一副欲言又止样。 阿兰最见不得他这副吞吞吐吐的窝囊样,眉头一拧:“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磨蹭什么?” “是是是!”陈强缩了缩脖子,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我是想着……严姑那边,您是知道的,没有九爷的金口玉言,谁也别想从她那儿拿到‘震天雷’的配比,那东西她攥得死紧。其实……只要有银子,懂行的匠人也不是寻不着。咱们手里有现成的火药,不如……多找几个人,分开试,总能试出个大概威力足够的方子来?无非是多费些料,多花点时间…… “蠢货!”他话音未落,阿兰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后脑勺上,扇得陈强一个趔趄,帽子都歪了。 “你当神枢营和五城兵马司那帮人是吃干饭的?还是当京城的天是聋的瞎的?!”阿兰压着嗓子厉声斥道,腕上的小蛇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怒气,昂起头,嘶嘶吐着信子。 “还多试几次?你说,几次能成?十次还是二十次,有多少人够折的?那么大动静,你当放炮仗呢?!要是引来鹰犬,咱们这些年的心血、攒下的家当——全得完蛋!九爷的大事,容得了你这么瞎折腾?!” 陈强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呼痛,连忙弯腰点头:“是是是!阿兰姑娘教训的是!是我想岔了,想岔了!鲁莽!愚钝!” 阿兰余怒未消,狠狠瞪了他一眼:“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手下那帮人的手脚!东西给我看紧了,一只老鼠都不准溜进去!配比的事,我这两天就给你准信儿。在这之前,给我夹紧尾巴,别惹事,也别再动这些歪脑筋!否则……”她没说完,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腕间小蛇。 陈强冷汗都下来了,连声道:“明白!明白!阿兰姑娘放心,我一定把人管得死死的,东西看得牢牢的!绝不出半点差错!” “哼!”阿兰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陈强捂着头,望那道背影消失地方:“呸,他妈的,早晚让你在老子身下求饶!” 第二百三十七章 有事儿 第二日,卯时初刻,沉闷的钟声再次响起,小满和温兰凭着本能从硬板床上坐了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疼,掌心磨破的水泡还火辣辣地刺痛。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脑子也是混沌一片,只想倒回去,哪怕再多睡一刻钟也是好的。 温兰把自己收拾妥当,强行将又要倒回去的小满给拽下了床:“小满,不能再拖,快点!” “啊,我的天爷啊,让我死吧!”小满边嚷边穿鞋。 胡乱的用水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倒是驱散了几分睡意。两人互相检查了一下,这才脚步虚浮往前院的走。 依旧是的一院的肃静,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照着几十张麻木、疲惫的脸。 小满和温兰低着头,昏昏沉沉的等着安排,其实也不用安排,估计还是去挖臭泥。听见人群散开的脚步,小满机械地跟在阿土他们身后,却突然听到严敏声音:“你们两个,过来!” 大家停下脚步顺着严敏的视线看去,小满和温兰也是停下到处看,看见大家都望着自己,这才惊觉叫的是自己,两人心里俱是一紧,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被惊退大半。被她单独点名,绝无好事。不敢耽搁的,连忙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低着头,快步上前。 “进来。”丢下这两个字,严敏看都没看她们一眼,转身回了石屋。 小满和温兰对视一眼,不敢耽搁,跨步跟了进去。 屋内景象与昨日并无二致,油灯长明,石台上瓶罐林立。严敏径自走到石台后,开始专注地摆弄起台上的器皿,仿佛完全忘了跟进来的两个人。她拿起一个琉璃瓶,对着光看了看,又用小银勺从另一个陶罐里舀出些许粉末,仔细称量,记录在一本摊开的册子上。整个过程,安静,专注,一丝不苟。 小满和温兰被晾在了屋子中央,站也不是,动也不是,问更不敢问。严敏不说话,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垂手而立,像两尊突然被搬进屋里的木头雕……时间,在这沉默的压抑中,被拉得异常漫长。 起初,两人还能强打精神,警惕地观察着严敏的动作,猜测她的意图。但很快,昨日超负荷劳作累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双腿开始发酸发软,站姿也变得僵硬。小满只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站着睡过去,被温兰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才猛地惊醒。 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小满已经失去了准确的时间感,只觉得双腿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腰背也酸痛难忍。她偷偷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直的脚掌,心里也是越发没底起来……这严姑姑到底什么意思?把她们叫进来,就为了罚站? 小满实在忍无可忍,哪怕挨顿斥责也好过这样不明不白地干熬,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询问时。 “砰!” 石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冷风和一道鲜亮的身影同时卷入屋内。 小满和温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齐齐转头望去。 阿兰一身宝蓝色苗疆衣裙,头上别一支银簪,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脸上一贯的娇蛮,看到杵在屋中间的小满和温兰,眉头不悦地拧起,挥手斥道: “你们两个,滚出去!没看见本姑娘有事找姑姑吗?” 咦,来的正好,本姑娘还站累了呢,小满哈着腰,扯了扯温兰的衣脚就准备开溜。 “我这里,还轮不到你话事。” 严敏放下手中的东西,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兰脸上,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小满和温兰抬起脚又缩了回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吭声,生怕神仙打架殃及她们这些小虾米。 第二百三十八章 讨要! 阿兰脸上的骄横之色瞬间僵住,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她显然没料到严敏会为了两个微不足道的下人直接驳她的面子。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那股怒意就被压了下去,笑容明媚的快步走到石台前:“姑姑您别生气,是我莽撞了。我这不是……有要紧事急着找您商量嘛,看见有外人在,怕不方便。” “有话就说,不用在我这里拐弯抹角。”严敏重新低下头,拿起一根银针,拨弄着面前小碟里暗绿色的膏状物。 阿兰被噎了一下,脸上笑都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忍了下来,瞧着严敏没叫人走的意思,也不再霸道,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声音道:“就是……震天雷……配比……灯会……姑姑您掌着‘丹房’……能不能……” 阿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后面几句几乎成了气声,听不真切,但“震天雷”、“配比”、“灯会”几个词,还是飘进了小满的耳朵里。 小满听得的心突突直跳,瞟见温兰的手也是在发颤,两人低着头,脚尖互碰了一下,看来她们真的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居然找到了。 严敏没什么表情的听着,手上拨弄药膏的动作也没没停,直到阿兰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她,这才淡淡开口:“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九爷的手令,谁也不可能从我这里拿走!” “可是姑姑……” “没有可是。”严敏打断她,抬眼,目光清冷看着她:“规矩就是规矩。你想要,拿九爷的手令来” 阿兰咬着唇不说话。 “没其他的事儿,你可以走了!”严敏说完重新低头,专注地用小银勺刮取药膏,仿佛把对面的人当成了空气。 阿兰脸上挤出来的笑彻底消失,胸口堵得发闷,本想拍桌子走人的,但终究没敢发作,手指蜷紧,甩头走人,因动作过大,衣裙上的银饰激烈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 紧接着一声“砰!”的巨响,吓得小满和温兰齐齐一跳,这姑奶奶以后见她都得绕道走。 石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严敏手中器皿偶尔碰撞的轻响。 小满和温兰也不敢动,也不敢问了,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们不知道严敏接下来会如何处置她们,是继续罚站,还是因为听到了不该听,把她们化成一滩水…… 就在两人的心七上八下之时,严敏终于抬头看向她们:“你们两个,也出去吧!” 小满和温兰都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么……让她们走了?不盘问?不警告?不灭口? 严敏没有理会她们的愕然,随手从石台上拿起两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瓶,往前一推。“这药拿去,今天不必上工回房歇着。手上水泡洗净擦干,敷上药膏,明日便能结痂。”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两人更加不知所措。 小满反应快些,赶紧拉着温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两个陶瓶,深深一福:“多……多谢姑姑!” 严敏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自己则又低头摆弄她的东西。 两人也不敢多留,握紧药瓶,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石屋,反手带上了门。直到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小满拍着拍胸口,心有余悸道。 温兰也是脸色发白,拉起她的手:“快走,我们先回房。” “嗯!”两人刚下石阶,准备穿过院子回到自己房间,却见院门口一道艳丽的身影抱臂斜倚在门框上——又是那个姑奶奶!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我有! 阿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地朝她们勾了勾手指。 小满和温兰心里“咯噔”一下,又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在她面前垂首站定。 “姑娘叫我们,是有什么吩咐?” 阿兰的目光慢慢地从她们的头顶扫到鞋尖,最后定格在小满手里的陶药瓶上。眉头一挑,径直伸手道:“拿来。” 小满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连忙将药瓶递上。 阿兰在手里掂了掂,拨开其中一个的木塞,凑到鼻尖轻嗅,脸上掠过讶异:“哟,玉凝膏?姑姑对你们这两个新来的……倒是舍得。” 这药膏化瘀生肌效果极佳,在这里也属紧俏货。想到自己方才在严敏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而这两个下人竟能得如此馈赠,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她眼底发寒。 “哼!”将药瓶随手抛回,小满慌忙接住。 “跟我来。”丢下这三个字,阿兰转身出了洗尘院。 小满和温兰对视一眼,这是必须去的意思了,无奈,两人只得默默跟上。 穿过几条僻静的通道,两侧石壁上的火光稀疏零落,将三人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周围已不见其他人迹,只有她们三人错落的脚步声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 走在前面的阿兰猛地停住,骤然转身——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甩在两人脸上。小满和温兰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只觉脸颊发烫,耳里嗡鸣一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子。 “打你们,是教你们规矩。” 阿兰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下巴微扬:“知道错哪儿了吗?” 小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烧得她指尖发颤,目光灼灼道:“我们不知!还请姑娘明示,我们犯了什么错?” “什么错?”阿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看来是真不懂规矩。今日本姑娘心情‘好’,就费心教教你们——谁准你们偷听我和姑姑说话的?嗯?!” 偷听?小满气得几乎要笑出来,拳头在身侧捏紧,她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蛮横不要脸的!是她们偷听吗! 温兰见小满脸色铁青,连忙抢前一步,挡在小满身前,对着阿兰躬身道:“阿兰姑娘息怒!我们真的不是有意偷听!是姑姑吩咐我们进去问话,没有姑姑的命令,我们也不敢擅自离开,这才……这才无意旁闻。我们绝不敢将姑娘与姑姑的话放在心上,求姑娘高抬贵手……” “啪!” 又一记耳光扇在温兰脸上。 “闭嘴!”阿兰厉声喝道:“你的意思是,我的命令,不如姑姑的命令?你们眼里,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是吧?” “不是的,我们不敢!我们怎么敢……”温兰忍着痛急急辩解,脸颊已肿了起来。 “啪!” 再一记耳光甩来。温兰身形不稳,直接被扇得倒退几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嘴角也溢出血来。 “姐姐!”小满目眦欲裂,冲上前去扶温兰。 阿兰一个跨步挡在她们之间,垂眸睨了一眼跌坐在地的人,又抬眼看向双眼通红、浑身发抖的小满,快意笑道:“怎么?不服气?瞪着我做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是谁吗?捏死你们俩,比碾死两只臭虫还容易。让你们在这地底烂成泥、化成水,都不会有人多问半句,信不信?” 小满气得骨头缝里都透着怒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死死咬住的下唇也渗出血来。 温兰见状,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死死抱住小满的腿踝:“小满!小满!别……别犯傻!听姐姐的话……求你了……” 阿兰欣赏着脚下姐妹情深的戏码,在严敏那里受的闷气宣泄得畅快,现在无比舒坦。抬脚朝着温兰抱着小满的手臂踩下去—— 小满猛地将温兰往身后一扯,将人护在身边,站直身子,直视对面:“你不是想要‘震天雷’的配比吗?” 阿兰本来一脸怒意,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震天雷’的配比——你,不想要吗?” 阿兰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逼近一步,两人几乎脸贴脸:“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小满退后一步,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字一顿: “意思就是——” “你要的那种,能用在鳌山灯会上、威力足够的‘震天雷’的精确火药配比,” “我有。” 第二百四十章 三天! 阿兰退后半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对面人,重新打量了一遍,仿佛要在她身上剜出几个洞来。讥笑道:“你有?就凭你?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连活计都干不利索的黄毛丫头?你知道‘震天雷’是什么吗?知道配比意味着什么吗?信口开河,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满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如雷鼓,面上却镇定自若道:“我祖父,‘宋老邪’,除了钻研毒物,早年也曾游历四方,结识过一些……三教九流的奇人。” 小满故意放缓语速,见对面人的眼里燃起了兴趣,这才道:“其中便有曾在军器监当过差的匠人后裔。我小时候顽劣,偷看过祖父珍藏的一些笔记,里面就记了些关于火器、火药的东西,其中有一种‘雷火子’的配方,威力有多大呢?嗯……这么说吧,我村要出山得翻山越岭几十里,你祖父为了乡里出行方便,就用这雷火子,连开了几座山石,生生给大山炸出一条出山的路,几十里的山路变成几里!” 阿兰眯起眼睛,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宋老邪?没听过,军器监匠人的后裔?倒是有可能。残缺笔记?雷火子?这些词儿听起来不像凭空捏造的,能炸出山路来,这威力确实不小。目光如钩,追问:“笔记在哪儿?” “逃难时遗失了。”小满垂下眼,做出痛惜状,“我姐妹两一路北上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不过,重要的东西,我都记在这里。”小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记在脑子里?”阿兰嗤笑一声,显然不信:“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胡乱编个方子,毁了我的心血,耽误了我的大事,你有几条命来赔?” “姑娘若不信,我可以先写出一部分配料,以及其中几样关键材料的处理手法。姑娘找人一看便知是否在行。只是……”她顿了顿,“完整的配比和精确的工序,关乎我姐妹二人的性命,不见到切实的保障,我不敢尽数托出。” 小满感觉自己腿肚都在打颤,只求对面别问了,她只是曾经听父亲提过一嘴,那也是放炮仗时,她好奇这东西为什么会炸,父亲才给讲了一些,硝石、硫磺、木炭这些基础的,但具体什么比例、提纯方法、添加物、混合工艺等等,她是一概不知。 阿兰盯着她,这丫头的话漏洞百出的,但那双眼睛镇定得好像真事儿是的,这让她有些拿不准。万一……万一她真的知道点什么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年节越来越近了,严敏那边铁板一块,又不能让九爷知道,要不这功劳就跟自己没关系了,或许这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捷径也说不定。 阿兰忽然笑了,笑容明艳却毫无温度。她手腕一翻,一个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小瓷瓶出现在掌心。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就见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 不好!小满刚要伸手去拦,却被阿兰一掌挥了出去, “保障?我给你。”说着,一步上前,捏住温兰的下颌,将那粒药丸丢了进去,并抬了一下她的喉咙。 “唔!”温兰猝不及防,药丸瞬间滑入喉中。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干呕,却已经来不及。 “姐姐!”小满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要阻止,却被阿兰反手一推,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别紧张,”阿兰好整以暇地塞好瓶塞,“不过是‘三日断肠散’罢了。听着吓人,其实不难解。” 她看向小满,笑容加深:“你不是说你记得配方吗?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可行的‘雷火子’的火药配比,交出来,我立刻给她解药。” 阿兰弯下腰,指尖抬起温兰苍白的小脸:“瞧这俊俏的小脸,别慌,若你妹妹交不出来,或者敢耍花样……三天后的这个时候,你会肝肠寸断,痛苦七个时辰之后,浑身溃烂流脓而死。到时候,我会找个最脏最臭的角落,把你们俩一起埋了,让你们在地下也做个伴儿。听明白了吗?” “你……!”小满目眦欲裂,恨不能扑上去撕碎她。这个阿兰,比她想象的还要狠毒百倍! “我什么我?”阿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记住,三天。这三天,你们乖乖呆在洗尘院,我会让人‘照看’你们。别想找姑姑,也别想耍任何花样。解药只有我有。” 说完,都懒得看两人,转身扬长而去,银饰的碰撞声也很快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中毒 “姐!姐你怎么样?” 小满踉跄着扑到温兰身边,将她扶起。温兰已经说不出话,脸色灰白,嘴唇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涣散,眼看就要晕过去。 小满心中大骇,连忙搭上她的脉门。脉搏跳得又急又乱,时强时弱,仿佛有无数小鼓在里面胡乱敲打,正是中毒之兆!而且毒性不弱,正在侵入心脉! “撑住!姐,你要撑住!” 小满声音都变了调,咬牙,用尽全力将已半昏迷的温兰背到背上,跌跌撞撞地朝着丙字房的方向跑去。 好不容易回到石屋,小满将人小心地放在床上,温兰已经彻底晕死过去。 小满颤抖着手,再次仔细诊脉,又翻开温兰的眼皮查看,心沉到了谷底。这“三日断肠散”她从未听说过,想替温兰缓缓毒性的蔓延,可现在手里连根银针都没有,更别说药草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小满急得在屋里团团转,额头上渗出豆大汗珠。三天!只有三天时间!她到哪里去弄什么雷火子的配比……抬眼看见床上脸色死灰,嘴唇紫黑的温兰,眼泪不受控的往下落,不行,她不能让毒侵蚀姐姐身体,她必须把这个毒性稳住。想到严敏满屋的药,要不去偷点来……正准备行动,摸到口袋里东西——“玉凝膏”,赶紧拿来出来,细细闻了闻,虽然是外伤药,但其中几味药材有清热凉血之效,或许能稍微缓解一丝毒火攻心?死马当活马医吧,连忙打来冷水,用干净的布巾蘸湿,小心擦拭温兰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迹,又将那药膏挖出一些,混合了一点温水,一点点给温兰喂了进去……,将那小半碗喂完,小满瘫坐在床沿,紧握着温兰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感觉时间都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听到床上的呼吸好似平缓了些许。小满手指发颤再次搭上她的腕脉,刚刚那股横冲直撞劲儿,真的缓和了下来。 小满喜极而泣:“真有用,这玉凝膏真的有用……呵呵” 悬心也稍微平静了些,将温兰的手放回被里,又替她捏好被角。小满站直身子,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用袖子胡乱的擦掉脸上的泪痕和汗渍,这才从刚刚乱麻中的思绪里冷静下来。 三天!怎么办?去找严敏说明情况,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且不说严敏会不会管,就算管了,这次危机解了,就那死女人睚眦必报性子,往后会将会有更多的危机等着她们。去偷配方?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以严敏的手段,三天都不到,她们就化成两滩水了。 侯爷!只有侯爷!只有他能救她们,她需要尽快把这里消息传给侯爷知道,这里不仅有火药的线索,更有一个威胁到整个大明黑暗组织的存在。 可是,要怎么联系?小满咬着指甲在屋里来回踱步……想要联系侯爷,首先必须出去,如果不能上去,至少,要找到与外界沟通的法子。法子……法子,与外面沟通的法子,小满的脑子飞快的转着,回忆着进入后所见的一切,刚进来她们好路过一个集市,那个集市肯定就是传说的“鬼市”,那里必定通外面,只要有是市场就会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但有缝隙可钻。但怎么从这“渊瞑宫”去到那个集市?她记来这里坐的是七叔的船,船……暗河……没有船,她们根本过不去那片水域。 “对了!阿土!”小满眼睛猛地一亮。昨天阿土说过,一个月有两次可以“上去”的机会!不管上哪去儿?这可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事不宜迟,必须立刻找到阿土! 小满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温兰,将她身上的被子掖好,又将剩下的玉凝膏和水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床边矮凳上,低声道: “温姐姐,等我!” 第二百四十二章 去不去? 地下世界没有昼夜,通道里永远靠着固定的火把照明。 小满凭着记忆,朝着昨日干活的西三渠段方向疾走。她不敢跑,怕引起守卫注意,只能尽量加快脚步。 幸运的是,他们三人还是在原地干活,王把头也不在,大概是去别处巡查了。小满一眼就看到了挥锹的阿土。 小满压了压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随手从工具堆里拿起一把铁锹,走到阿土身边的空位,装模作样地挖起泥来。 阿土听到动静,扭头看见是她,惊讶道:“咦?是你啊?你姐姐呢?严姑找你们什么事儿?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那个……我姐姐病了!” “啊!”阿土停下手中的活:“那你赶紧找严姑呀,或者给管事婆子说,她们有药的” “不……不是!”小满凑近他,气愤道:“我姐姐是被那个阿兰下毒!” “阿兰!”阿土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又赶紧捂上自己的嘴,左右看一下,才道:“你们怎么惹那个煞星了!” “我们没惹她,我们在姑姑房里站着,她进来看到我们两人,后来我们出去,她就没由头说我们不懂规矩,就打我们,还给我姐姐喂一颗什么药丸,我姐现在还昏迷着” “什么!这女人也太坏了!” 阿土说着,也是满脸气愤:“春哥就因为看她一眼,就被剁了一根手指!” 这个毒蝎女人,还真是坏事做尽呀!小满以为只是针对她们,没想到她蛮横到惹了众怒了,那就好办了。小满咬牙切齿道:“她还警告我们不能告诉严姑,否则我姐就不是烂脸这么简单了!” “哼,她一定是嫉妒你姐姐比她漂亮!”阿土非常肯定道。 “对,她就是嫉妒,可……我……我”小满急得眼里蓄满泪看向阿土:“那我怎么办,如果姐姐醒来发现她的脸毁了,那她……那她肯定不想活了的,我……我要出去找药去,阿土你帮帮我”,小满一把抓住阿土手臂,期盼地望着他。 阿土不知所措看着她:“可……可我现在也出不去呀!” “你不是一个月可以出去两次吗?” “是,是可以,但一个月两回日子是固定的,可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现在……离下次出去的日子还有七八天呢!”,他同情地看着小满,“你姐姐的病……等得了那么久吗?” 七八天?!小满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温兰连三天都等不了!小满不死心追问:“没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私自……偷跑出去的呢?” “偷跑?”阿土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紧张地四下瞟,“可不敢胡说!这‘渊瞑宫’四处都是眼睛和耳朵,水路陆路关键地方都有人把守,还有巡逻队。偷跑?那是死路一条!”。 小满整人都跟泄了气一样,双手无力垂下,怎么办,怎么办…… “胆子大,有一条道可以通到对面鬼市!”长春将一斗淤泥倒完,走了过来,声音虽小,但小满和阿土都听得真真。 小满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长春:“真……真的” 阿土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小满的胳膊:“你别听!那地方去不得!” 小满反手抓住阿土:“阿土,你也知道是不是,在哪里?为什么去不得?” 长春不屑地瞟一眼阿土:“不过就是一条不成形的通道,瞧把你吓的” “可,可那里有好多死人” 阿土不服争辩:“而且进去的人,也很少有能出来的!那是禁地!” “他们是死了,还是不回了,你知道吗?”阿土被堵的嘴张了张,一句也没说出来。长春这才看向小满:“我是看在你们也是被那女人欺负的份上,才告诉你们的,” 说着,他扬了扬那被断指的左手:“这笔帐我迟早要找那个女人要回来,所以,你是去还是不去?” “去去,我去!” “行,今晚戌时在洗尘院后面的第三条暗巷汇合” “好!”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这是什么地方!? 入夜,寒风比昨日更刺骨几分,细碎的雪沫子被卷着,打在脸上生疼。江野缩着脖子,双手抄在破袄袖筒里,踩着咯吱作响的薄雪,再次摸到了外城砖窑区那片洼地。 时辰尚早,刚过戌时,市场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黑影在废墟间游荡,或蹲在避风的角落里,拎着气死风,低声交谈着,交易也显得有一搭没一搭。 江野在昨天遇见刀疤脸的附近来回晃荡,跺着脚,呵着白气,眼睛来回巡扫着每一个出现的身影。 “妈的,不会耍你爷爷玩儿吧?”江野心里暗骂。不能干等,得主动点。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土屋屋檐下,蹲着个瘦小的身影,脑袋几乎埋进膝盖,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抬起,飞快地扫过来往的人,是个放哨的! 江野晃晃悠悠的走了过去,从怀里摸出那枚铁片,握在手里,然后凑到那放哨的眼前,抱怨道:“兄弟,打听个事儿。昨晚跟一大哥约好的,今儿在这里碰头的,咋没见着人?” 那人眼皮没抬一下,缩了缩脖子:“不知道,一边去” “别呀,兄弟,来这儿就是讨个饭吃,消息不等人呀,这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我能不着急吗!唉……” 江野丧气的抬手擦了擦流出来的鼻水,“叮当”一声铁片掉在了地上。 那人垂眸一看,从地上捡了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刻痕,又抬头,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将江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找强哥?” “对对对,强哥!”江野连忙点头,脸上堆起笑,“昨晚跟他谈了笔买卖,说好了今儿详谈。这见不着人,东家那边已经有人回消息了,我这心里急呀。大哥,你知道强哥在哪儿不?” 放哨的把铁片抛回给江野,“强哥忙得很,哪能天天在这上面耗着。等着吧!” 江野心里一凛:在上面耗着什么意思,难道真跟侯爷的猜测一样,这块地方另有一番天地! 江野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那人手里:“兄弟,这是我刚在城里顺的,你拿去喝口热茶,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带我去找强哥?这买卖不等人啊,万一黄了,兄弟我也亏,强哥那边不也少笔进项?” 放哨的将手里碎银摸了摸,左右看了一下,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我来。” “好好好!”江野连忙跟上 放哨的带着他绕过几处塌陷的砖堆,来到洼地边缘一间不起眼的小土屋前。屋门虚掩,一盏油灯,透着微微光亮。 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看起来像杂物间。 放哨的径直走到屋子角落土坯垒砌的灶台前,双手抓住灶台上那口破铁锅边缘,用力一抬——铁锅被挪开了。 灶膛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灰烬,而是约莫三尺见方的洞口!一股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息从洞内涌出。 江野瞳孔微缩,入口竟然在这里!如此寻常,又如此隐蔽! “下去吧。顺着梯子到底,是一条道,往前走,遇到岔口走左边那个。强哥这个时辰,多半在‘议事堂’那边忙活,你到了下面,找人问问就知道了,下面有人问起,你就把这牌子给他们看,别乱走。明白?” “明白!明白!多谢大哥指点!”江野连忙抱拳,将铁片小心收好。走到洞口边,探头往下看,漆黑一片,隐约可见钉在土壁上的木梯向下延伸。 “快着点。” “是是是” 江野转身,手脚并用地抓住木梯,一步一步往下,只听上方“哐当”一声,应该是铁锅被挪了回去,最后一丝光亮也被这一声给彻底隔绝了。 江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一级一级往下,心中也默数着台阶数。大约下了三四十级,脚终于踏到了实地,心也跟定了下来。抬眼朝通道望去,极远处,似乎有微弱摇曳的光晕。 江野一路摸索往前,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两侧是潮湿的土壁,但通道内竟可容两人并行,这工事可真是不小,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岔口,一左一右。 刚才那人叫他往左,左边的通道要比现这条还要宽敞些,土壁也被拍打更平整,那就往左走吧,走着走着,江野的心跟着发紧,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密室,这是一个地宫! “站住!”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长茅一伸拦住了去路 江野早就发现了他,但还是装做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唉呀!吓死老子了!”。 “没见过你,哪来的?干什么的?” 江野缓过劲儿似的,将手里的铁片双手递上,讨好道:“大哥,我是上面来的,找强哥,陈强哥。昨晚约好的谈买卖,上面那位兄弟让我下来等。” 守卫接过铁片,就着火光看了看,又打量了江野几眼,将铁片还给他:“找强哥?他这会儿应该在‘议事堂’那边。往前走,穿过三花巷,右转,一座二层小楼就到了。” “哎,好嘞!谢谢大哥!”江野嘴里道着谢,边走边心里嘀咕,还三花巷、还二层小楼……还……,右转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是一滞。 穹顶高不见顶,河岸边几丈宽的石板路上,人影穿梭,有推小车的,有扛东西的,有闲逛的…… 江野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这是在做梦呢,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百四十四章 暗渠…… 终于捱到接近戌时,小满又混合了少许玉凝膏,给温兰喂下,将被角给她掖好,将剩下的玉凝膏和水放在她手边:“姐,等我回来!” 悄声地合上房门,混在阴影里出了洗尘院。 这是她第一次到外面来,虽然光线跟白天没什么两样,但却多了巡逻的守卫,小满敛去呼吸躲黑暗处,等到那队守卫走远了,她才绕到“洗尘院”背后那片几乎无人涉足的区域。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和不知名的杂物,气味难闻。来到第三条暗巷,入口就被几块破木板半掩着,好像更加隐蔽。 小满左右看一下,刚准备钻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你跟来做什么?”长春不耐烦地看着旁边的人 “我……我担心小满,她一个姑娘家的,那地方太吓人了,多个人……多份照应!” 小满心中微暖,拨开木板钻了进去:“长春哥,阿土” 长春依在石壁转头看着进来人:“还算准时,走吧!”,他转身就朝暗巷深处走去。 “走,小满!” “嗯,走!” 两人赶紧跟上。 七拐八绕,越走,感觉越往下,而且也是越来越偏,空气也是越来越湿冷,脚下开始出现积水,而且还散发着一股股腐烂物的恶臭。四周的墙壁也从人工修凿的石壁,渐渐全是渗着水的土层和岩石。火把也没了,三人只能就着火折子的光,探索着前方几步。 长春停了下脚步,指着沟渠一侧的洞口道:“到了!” 小满上前两步朝那个洞口往里瞧了瞧,一股腐臭味直冲天灵盖,小满太知道这是什么了,腐肉……是动物的还是人的?闻这味道里面有不少。 阿土也上前看了看,没忍住,冲一边狂吐起来了。 长春看着小满的反应,赞赏道:“小看你了,不错呀,还没吐!” 小满讪讪的扯了扯嘴角:“还……还好,小时候在乱坟岗呆过。” 长春了然地点点头:“那就好,这至少成功大半了,你呢,顺着这条沟往里走,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会拐进一条更窄、更臭的岔道。你既然在乱坟岗呆过,你就知道那些是什么了,你一直走到头,到头顶上会有一块木板,那里是风吹阁后院,堆垃圾的地方,平时没人注意。” “嗯,好,谢谢长春哥!”小满谢过就要往洞口钻。 “等等,我再提醒你一句,鬼市子时末开始散,丑时初基本清场。你想混上去,就得赶在清场前,混在那些收摊离开的人群里往外走。但你要想清楚,上去了,天亮前想再下来就难了,通道口可能会被封或者有人守着。你得等到晚上鬼市再开。” “嗯,好!”小满再次转身要走。 “诶,等等!” “怎么了,还有事儿?” 长春叹了一口气,看着她,“算了,好人做到底!鬼市上有个摆摊卖草药的老头,都叫他‘阿蛮’,是个苗医,也有些偏门手段,尤其对付虫毒蛇毒有些办法。你可以试着找他看看,但别抱太大希望,那老头脾气怪,认钱不认人,而且……阿兰那女人用的毒,未必是寻常苗疆路子。” 小满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长春哥!我记住了!” 小满再次转身要走,身后衣服突然被人拽住:“小满,你等等我!”,阿土刚吐完,大喘气的扯住她。 “阿土,你就别跟我去了,我怕你受不了!” “我……我一个男人都受不了,你一个女子怎么能受了,你知不知道这里全是那些不听话、没用的被丢过来的!”阿土说的自己都脸色发白。 “我真没事儿,我不是说过我睡过乱坟岗吗,这些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 “你……你净胡说!”阿土不相信地扯住她。 小满无奈地盯着他,真有一种冲动一掌劈晕他,有时好心也能坏事儿。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话还没说完,人就被长春一把扯到一边:“一边儿呆着去,显得你英雄救美了,赶紧走!” 小满感激朝长春点了点头:“谢了长春哥!” 说完,麻溜朝那个洞里钻去,身后仍能听到阿土和长春的争论声: “你……你会害死她的!小满,你出来!” “给我闭嘴,你想把巡逻的招来!” “可……可……” “可可什么可,走,回去睡觉!” “但但但!” “你再但一个试试,我把蛋给你打出来!” 第二百四十五章 春风阁 越往里走积水越深,有些地方都没过了膝盖。小满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 忽然脚下踢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借着火折子光,勉强看清一具泡得肿胀发白、已经看不清原貌的尸体,而且头还不见了! 小满闭眼,重重呼出一口气:“对不住,打扰您清静了!” 她侧过身,尽量避开尸身,小心地从旁边污水中蹚了过去。 一路上全是各种惨状的尸身,有中毒的,打死的,分尸的……粗略一瞥,短短一段水道,层层叠叠,竟不下百具尸骸!难怪阿土吓得魂飞魄散,难怪这里被列为禁地!这哪里是什么废弃沟渠,几十丈远的通道里竟有上百具尸体,难怪是禁地了,也难怪无人敢来,这就是乱葬岗,这是这里罪恶最有力的证据。 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头顶果然有一块发黑的木板…… 小满精神一振,熄了火折子,双手抵住木板,用尽全力向上一推! “嘎吱——” 木板比想象中松动,一下被她顶开一道缝。淡淡的火光光线透了进来,丝竹声、喧嚣声,也传了进来,这是什么地方呀?小满透过缝隙观察一下,确定附近无人,才猛地用力,将木板彻底推开,手脚并用地从洞口爬了出来。 外面是一个堆满破酒坛、烂菜叶和各种垃圾的角落,回身,将木板轻轻盖好,小满躺在杂物后,朝院里望去 隔着一段距离,能清楚看到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堂。轻纱幔帐,红烛高烧,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依偎在各色男人怀里,娇声软语,劝酒调笑。 台上,几个身姿妖娆、仅着薄纱的胡姬正随着靡靡之音扭动腰肢,台下男人们眼神迷离地喝彩。 妓院?!这鬼市居然还有妓院,而且是更原始、更放纵那种,里面的人几乎不遮掩的,随便找个角落就动手动脚,鼓点、喝彩、喘息、呻吟搅在一起,这魑魅魍魉的景象惊得小满下巴都快掉了,这是人,还是牲口呀! 收回视线,小满刚准备走,一低头,一股恶臭差点没把自己熏晕了,这副模样,别说混出去了,恐怕刚靠近就会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得找身衣服换一下,小满四下张望着。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半开的房门后,一角鲜艳的布料被随意丢在地上,里面传来男女调笑和衣物窸窣声,显然正“忙”着。 那你们先忙,衣服借用一下了!小满蹑手蹑脚地摸到房门外,爬着身子,将地上水红色的女子衣衫,全给拖了出来。团成一团抱在怀里,飞快地退回垃圾堆后。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换上,还好这衣服没像那些胡姬只有两块布,虽然也很坦露和冗长,但好歹算是衣裳。 将自己灰布衣服,胡乱塞进一个空酒坛里,然后,抬头挺胸,扭着腰,拖着裙朝外走, “唉呀!” 刚走两步差点被裙摆摔个狗啃泥,一把将裙摆搂起:“做女人,真麻烦!” 小满溜边走着,路过大堂,赶紧将裙摆放下,摇着身子往前迈。 整个大堂热闹像要把房顶给掀了,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酒杯碰撞,淫词浪语不绝于耳。 “咦,小娘子,去哪儿呀?”一个酒鬼晃了前来,伸手就要去搂小满的腰。 “唉呀,公子!人家刚伺候完,你让人家歇一会儿,喝口水,一会奴家再来找你”,小满手指划过酒鬼的下巴,顺手将人一把推开,还抛了个媚眼道:“等我呀!” “呵呵呵,等你,等你,今晚一定等你!” 小满扭着细腰,巧笑滑过,赶紧往外走,见门口的龟公,赶紧扬起袖子,挡着半边脸扇风:“真晦气,吐了老娘一身!”,边走边朝龟公道:“我出去转转,喘喘气儿,今天来都是些什么人呀,屁本事儿没有,吹牛本事儿挺大!” 龟公也没起疑,打着哈哈道:“看来王公子没让春心姑娘满意呀!” “说什么屁话呢!” “哈哈哈!” 小满扭着小蛮腰下了台阶,混进了来往的行人里。捌过一个街角,小满这才松掉心中的那口气,扶着石壁,拍着胸口,大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缓过劲儿,站在街边,小满打量起这个真正的鬼市,还真有一种熟悉又陌生感觉,好大的本事,居然能撑起一座“城!” 看着大家交易正欢,看来时间还早,小满走到石板路上,边看边琢磨:趁着有时间,她要不要去找那个“阿蛮”苗医,说不定就用“三日断肠散”解药……算了,还是混出鬼市找侯爷,不管怎么样都得上去给侯爷通信,万一那个阿蛮跟那个女人是一伙的,那就打草惊蛇了…… 小满正想得入神,跟一个同样四处张望,走路不看路人撞个满怀 “哎哟!”小满眼冒金星,踉跄后退。 “嘶——走路不长眼啊!” 第二百四十六章 碰上了 两人捂着撞疼的地方,同时抬头,怒视着对方——四目相对,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这脸怎么有点熟呢? 两人都从怒转成了疑,再是……惊讶,最后是不可置信的指着对方,确认: “宋小满?!” “江野?!” 两人再次不可置信,又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圆的指着对方,活见鬼了! 江野脸憋得通红的放下手,咬着唇,绕着圈的上下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最后实在忍住的“噗嗤”一声,抱着肚子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宋、宋小满!哈哈哈哈……” 小满被他这副样子,气得咬牙切齿:“江野,你最好给我停了,要不我会咬死你的!” “哈哈哈……”江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擦着眼角的泪:“不是我说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了?这才两天不见,混成……混成……混成‘姑娘’了,哈哈哈哈……”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你不也混成了个臭要饭的吗?” “我臭要饭的,至少是男的呀!” 两人说话,一下引来路过人的目光。 小满上前一步:“走!” 江野连忙止住笑,一把抓住小满的胳膊:“跟我来!”。 两人三拐两绕,钻进了一条堆满杂物、被堵死的死胡同,这里离主道较远,只有微微的余光勉强透来。 两人站定,也看不清对面人的穿着,戏谑的心情也瞬间收起,江野赶紧问:“你们怎么样了?还好吧?温姑娘呢?……” “别急,一点一点给你说……”,小满边说边理着思绪,简明扼要说一下她了解到烬龙渊的情况,然后说了几个重要的人物:“现在可以确定是火药王恭厂丢的火药确实被阿兰偷走的,而且她逼我拿出“震天雷”配比,最可恶是她还给温姐姐下了“三日断肠散”,为的是在灯会立功,赢得九爷的信任,我从幽瞑宫偷逃出来就是给侯爷传消息,还要救温姐姐!” 江野越听脸色越沉,从怀里贴身暗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 “这是我们暗卫常备的‘清心辟毒丹’,不算专门解药,但对很多常见毒物都有压制缓解之效,尤其能护住心脉,延缓毒性发作。回去给温姑娘服下,明日我带解药来!” 小满接过,鼻尖突然有点发酸,还好今天遇到江野,还好侯爷早已行动,还好……还好……:“谢谢…你…江野!” “跟我客气啥,咱们是好兄弟!”一掌自然拍到对面人的肩上,突然一种异样感划过,这小子肩怎么这么薄,饿的?! 突然,江野耳廓动了动,比了一个静声的动作,小满赶紧敛气不敢动,静静听着外面动静,好一会儿,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藏身的这条死胡同走了过来! “糟了!巡逻的!”江野低喝,目光急速扫过周围。除了堆积的破烂杂物,只有一面高墙和来时的入口,根本没有其他藏身之处!最近的遮蔽物也在几丈开外,现在冲出去,必然迎面撞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巷口晃动。 小满眼珠一转,猛地一推江野,叉腰就开骂:“滚开!臭要饭的!没钱,想白玩呢?你再碰老娘试试,老娘叫人打断你的狗腿!臭不脸,呸!”,小满边骂边往外走,还将衣领扯歪。 江野先是一愣,瞬间会意!缩起脖子,嘟囔:“你又没说价,谁知道鬼市玩女人也要钱呀?” “哪儿玩女人不要钱的,我呸,晦气!” “干什么的!吵什么吵!”五六个穿着统一靛蓝色劲装、手持棍棒的汉子停下,火把将巷内照亮。 小满扭着腰委屈上前:“几位大哥!你们来得正好!奴家从春风阁出来本是透透气的,他说他有银子,奴家才跟来的,谁知他半个子儿都没有!还想占便宜!” 为首侍卫调笑道:“怎么?春风阁里的男人还不够你伺候的,还跑外面的来接客了!” “唉呀,说什么呢,谁会嫌银子咬手不是,好了,几位大哥,不耽误你们了,王公子还等着奴家回去呢!”说完,小满扭着腰朝前走去。 几人好笑地看着扭动的背影:“这春风阁几时来这么骚气的小娘们儿了!改天一定去玩玩!” “呵呵呵,一起一起!” 江野听得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他也是翻着白眼看着小满消失的背影,这臭小子,腰怎么扭的这么灵活,怎么练的? “喂喂,还看呢,滚滚滚!别在咱们这里闹事儿,下次再逮到你,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是是!大哥,我这就滚,这就滚!”江野点头哈腰,顺着墙根溜出了巷子。 第二百四十七章 翠儿 直至走出去一段距离,小满才腿一软,靠在石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好险! 左右看一下,这才整了整衣衫,朝春风阁而去。还没走到,听到里面传来的靡靡之音,小满就很烦,这样下去,万一被那个醉鬼占了自己便宜,那不是亏大了,得想个其它方子进出这个春风阁才行…… 正思索着,春风阁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的小丫鬟挎着一个装满果皮的篮子,低着头走了出来。 有侧门,这就好办了!小满加快脚步走朝巷里走去,与走来的小丫鬟碰了个正面,那小丫头连头也不抬,瞟见她的衣摆,就退到墙根乖乖的站着。 小满脚步微顿的打量着她,其它倒没什么,只是脸颊和额头上几块暗红色胎记,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骇人。 翠儿感觉到那道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身子又往墙边靠了靠,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墙上了。 小满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左右看一下见巷子没人,又上前一步:“别怕,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儿,对你我都有好处的好事儿!” 翠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头埋得更低,细若蚊蝇道:“姑……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翠儿便是,翠儿不要什么好处” 原来叫翠儿,小满又进一步,一把将她的身子扳直了,慎重道:“别慌,看着我!” 翠儿满眼惊慌瞪着面前的人:“姑……姑娘饶命,饶命!翠儿错了,翠儿错了……”说着说着,豆大的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天爷,这平日是被欺负成什么样子,才能吓成这样。小满突然对自己刚才那个想法感觉羞耻,心疼的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将人搂进怀里,轻声安慰:“不怕,不怕,我没有要伤害你,我是遇到了麻烦,我本想让你帮我,他日我也会加倍奉还的!好了,不哭了!”,小满将哭成泪人的翠儿扶正,再次摸掉她脸上的泪痕:“不哭了,是我不对,我不该打扰你的,你去忙吧!”说完,拍拍她瘦小的肩膀,转身朝外走去。 “等……等一下!”小满疑惑转身看向她。翠儿挽袖将泪擦干,拎着篮子,碎步上前:“姑……姑娘,不知道你要让翠儿帮什么,翠儿只是个粗使丫头,什么都不会!” “你……愿意?!” 翠儿轻轻点了点头,咬唇道:“翠儿笨,什么都做不好,姑娘不要嫌弃才好!” “傻姑娘,就凭你这几句,就知道你是心思聪明的,你可不要贬损自己,你受欺负是因为脸上的胎记吧!” 翠儿赶紧别过脸去,伸手去挡:“吓……吓着姑娘了!” 小满一把将她的手扯下:“傻姑娘,这是老天爷赏给你的,它是你的护身符!” “护……护身符?”翠儿不明抬眸看向对面。 小满好笑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裙:“你觉得如果你脸上如果没有这个,你觉得你自己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翠儿从她身上的衣裙,然后转头望向阁楼,身子冷不丁一颤,是呀,如果脸上没这个胎记,像她这种孤儿怕都活不到现在,早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嘴角渐渐的勾起,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笑:“谢……谢谢你,姑娘,我……我明白了!” “看吧,我说过你很聪明,一点就透” 翠儿羞涩的垂眸,才想起小满刚刚说的事儿,赶紧追问:“对了,姑娘,你刚才让翠儿做事来着?” “不要叫我姑娘,我不是这里姑娘,你叫宋小满,你叫我小满姐就行” “啊,你不是这里的姑娘吗?” 翠儿又仔细将对面的人打量一下,确实没见过,这才眨眼道:“那姑……那小满姐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小满牵起翠儿的手:“走,咱们寻个安全的地方,我跟你讲” “嗯,好!”翠儿看了看手中篮子:“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第二百四十八章 命比任务更重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九章 醒了 小满从水渠里钻了出来,地下无日月,她已经完全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静静听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响动,这才顺着来时路往回走,还好一路上有惊无险,并未遇到旁人。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这才敢真正松一口气。 屋内,油灯如豆,温兰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灰败如纸,嘴唇的紫黑色也并未褪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床边矮凳上,离开时摆放的水碗和剩下的玉凝膏原封未动,看来是一直未曾醒过。 小满连忙来到床边,先探了探温兰的脉息,脉搏依旧虚浮,赶紧从怀里掏出江野给的瓷瓶,倒出一粒龙眼核大小的褐色药丸,小心地喂入温兰口中,又取来温水,一点点助她咽下。 做完这一切,小满瘫坐在床边的地上,紧紧握着温兰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 “姐,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 许是这一天折腾的太累了,小满握着她的手,眼皮越来越重,头一歪,趴在床沿边,沉沉睡了过去 “铛——铛——铛——”卯时钟响,也没能吵醒小满。 这一觉,她睡得沉,也不太安稳,梦里全是些光怪陆离的片断,突然,感觉到手心被什么挠了一下,小满直觉地甩开,偏过头,继续睡。 不对!小满浑身一僵,睡意全无,眼睛瞪圆地轻头看向床上—— 温兰那双依旧沉静而温柔的眼眸看着她,虽然脸色还是惨白,但人总算是醒了! “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小满激动地一下扑了上去,抱着温兰哇的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是我胡说八道的逞能,你……你就不会被那女人下毒,也不会白白遭这个罪……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哭了好一会儿,发觉温兰没动静,赶紧坐直身子:“姐,你……你没事儿吧?” 温兰虚弱地眨了眨眼,嘴角努力地微上弯了一下,好似在说:没事儿,别哭了! 小满赶紧搭上她的脉搏,虽然还是虚弱无力,但已是节奏平稳了!江野给的药,真的有用,毒性被压制住了! “太好了……太好了……姐,你没事儿了!”小满喜极而泣,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松开了。 温兰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姐,你别急,这毒还没完全解呢,不着急说话,你想要什么,给我使使眼色就行!” 温兰明了地眨了眨,瞟一眼旁边的水,小满会意地赶紧倒来水,将她的身子扶起:“姐,你不能猛喝,抿一点,先润润!” 温兰听话地抿了一点,小满将她放平在床上:“姐,你知道这药谁给的吗?是江野!”,小满边说边起身把碗放回桌上,转身看到她眼里的诧异,又坐回床边,替她把被子掖好:“别急,我慢慢跟你说……” 小满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将她晕倒后,自己找阿土、长春带她去水道,然后到鬼市遇到江野的事儿全部说一遍。 温兰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没想到短短一个晚上,小满居然干了这么多事儿。 “所以,今晚我还得去一趟,姐,你醒了就好,你好好养着……” 小满正说着,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赶紧住了口。 “丙字七号房的!开门!” 小满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是那个送饭的婆子,她们现在都是自己去领饭了,如果上工,都是在工地上吃,她来做什么?小满不解看着她:“有事儿吗?婆婆” 婆子将篮子“哐当”一声放在门口石墩上。掀开布盖,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肉菜。 “喏,阿兰姑娘特意‘赏’给你的。”婆子撇着嘴,又警告道:“阿兰姑娘交待了,让你‘乖乖’呆在屋里,好好把姑娘要的‘东西’,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给她写出来。笔墨纸砚,篮子里也有。” 她说着,指了指碗边上布包好的一包东西。 小满伸手提起:“谢谢婆婆,那……我们今日不去上工,是否需要跟严姑姑请个假?” “请假?就你们?”婆子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你们算哪根葱?也配劳烦严姑过问?严姑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你们这些破事儿!阿兰姑娘既然发了话,你们照做便是,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小满:“阿兰姑娘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嘴巴放老实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甭往外蹦。祸从口出,这地底下……淹死个把不开眼的,可太容易了。’听明白了?” 小满垂眸,掩下眼中的冷意,点了点头:“明白了,多谢婆婆提点。我一定‘好好’写。” “哼,算你识相。”婆子又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温兰,这才转身走了。 第二百五十章 渐好…… 小满关上门,将食篮放到桌上,将那包笔墨纸砚随手拨到一旁,拿起一个馒头大口咬下去了,回头就见温兰担心的朝她眨眼。 小满会意地笑了笑:“没事儿的,姐,你别担心。眼下那女人指望着我给她写出配比来,哪舍得对我下手!” 说着,转身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馒头,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入温兰床头的粗瓷碗中,提起水壶,兑上些温水,用勺子轻轻搅动,让馒头慢慢泡软,“你现在身子虚,肠胃弱,吃不得硬的,用这泡软的馒头垫垫,好消化!” 小满咽最后一口,碗里的馒头也泡发了。将温兰小心地扶起:“来,姐吃点东西!” 温兰眼睛眨了眨,小口咽下喂到嘴边馒头糊,吞咽东西喉咙还是有些生疼,但,她必须吃点东西,要尽快好起来,这里危机四伏,不能拖小满的后脚。 碗里的粥喝得差不多了,温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别说话,姐。”小满连忙放下勺子,用布巾轻轻蘸去温兰嘴角的粥渍:“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休息,多睡才能养回精神。毒刚压下去,身子虚得很,不能硬撑。你放心睡,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小满握着她的手,温兰只能轻轻捏捏她的手指,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等温兰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后,小满才把她放平在床上,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桌边。将碗筷收拾好,又拿出笔墨纸砚摆好后,想了想,还才坐下……刚写下三个大字‘雷火子’,一股困意就涌了上来。啊,不行,她要再去睡个回笼觉,没有好精力,什么也干不好。 把笔一搁,打着哈欠,爬上了自己的床,被子一抖,和衣躺下,天塌了也得等她睡醒了再说。 这一觉,没有噩梦,连日来的惊惧、奔波在这个沉睡中得到了短暂的休憩。 不知睡了多久,小满猛地惊醒,几乎是弹坐了起来,茫然四顾——这……这是哪儿? “小满……”一个嘶哑微弱的声音响起。 小满浑身一震,转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眸子,所有的记忆瞬间回笼,重重吐了一口气,从床上跳了下来:“姐!你能说话了!” 温兰点了点头:“别慌,才……戌时。” “呵呵,太好了!姐,你能说话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喉咙……像火烧……” “不急不急,慢慢来,毒刚退,喉咙肿痛是正常的,过两天会慢慢好的。” 小满安慰搭上她的脉搏,这一次,脉象的改善更加明显,毒邪滞留感又减弱了不少。 “真的好转了,姐!江野的药有用!你没事儿了!”小清欣喜地帮温兰调整了一下躺姿,又喂她喝了几口温水:“姐,你好好休息,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去鬼市那边了!” “好……,要……小心!” “嗯,你也是,若是有人来,你就装睡,一切以保全自己为先” 温兰点了点头,小满环视一下屋子,见没什么遗漏,这才拉开房门,溜了出去。 避开巡逻,穿过那条尸体满地的水渠,再次推开那块木板时,小满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就算是她一个常年与尸身打交道的仵作,每天走两次这里,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从里面爬出来,回身盖好木板,瞧着角落里塞的布包,小满高兴地打开,果然里面有一套下人的粗布衣。这是让翠儿帮她找到的,这孩子别看自卑,但真跟她交心后,发现这孩子很聪明,想想也是,能在这种地方混个安生之所,也不会真就是呆傻之人。 小满刚换好衣服,就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身子一蹲,赶紧藏了起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想像人一样活着 “小满姐,小满姐,你来了吗?”翠儿压着嗓子,轻轻唤道。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小满紧绷的心一下松了下来。从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翠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没上客呢,我猜你该到了,就过来瞧瞧。” 翠儿打量着小满身上略显宽大的旧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衣裳……还合身吗?是我从管杂物库的刘大娘那儿悄悄拿的……我的衣服你都穿不下,只好找了这件旧的……” “合身,很合身!谢谢你,翠儿。”小满笑着扯了扯衣摆。 “姐姐不嫌弃就好。我……我……”翠儿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下文。小满约莫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也不催促,只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不急,慢慢说,姐听着。” “我……我想了一整夜。”翠儿抬起头,咬了咬下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小满姐,你说得对。我今年十四了,从六岁被卖到这儿,就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干活,挨打挨骂,看人脸色,被人嫌弃……”,她抬手摸了摸颊边那块暗红色的胎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从前我只想着能吃饱、能活着就行。偶尔跟着管事婆婆出去采买,是我唯一能见到‘外面’的时候——哪怕只是匆匆一眼,那儿的光、那儿的……那儿的人声……都不一样。小满姐,我不想一辈子烂在这儿,最后像那些人一样,被草草丢进那里。” 她指了指远处那块盖住的木板,声音微微发颤:“我想……像个‘人’一样活,哪怕一天也好。小满姐,你说能帮我,我信你。我想跟你走,我想出去!” 小满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郑重点头道:“翠儿,你能这么想,姐打心底里高兴。活着不该只是喘气,还得有盼头、有念想。你放心,等姐姐了结了手头的事,一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鬼地方,去真正的‘外面’。到那时,天是蓝的,风是暖的,你想去哪儿看,姐姐都陪着你。” 翠儿的眼眶一下湿了,嘴角弯起:“嗯!我等你,小满姐!” 这时,前院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鬼市开市了。 两人也不敢再多留。 “时辰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去忙吧。” 小满松开翠儿的手,转身就要往昨日的侧门去。 “小满姐,等等!”翠儿一把拉住她,“那边现在有人值守,不能走了。你跟我来。” 她引着小满绕到后院对面一个屋角,挪开一只破竹筐——底下竟露出一个狗洞。 “小满姐,你……你得委屈一下,从这儿钻出去。” “呵呵,没事儿,这个我熟,不委屈。”小满利落地俯下身,三两下便钻了出去。 外头是条昏暗的窄巷,她顺着墙根走不多远,就看见了前方灯火流亮的主街。混入渐渐稠密的人流,小满凭着记忆找到了昨日与江野分开的那个巷口。 正想着江野应该不会来得这么早,余光扫过,就瞥见暗处墙根下靠着一个打盹的“乞丐”。 有人靠近时,江野已经察觉了。待那道目光扫过来,他伸个懒腰,抬起头,见到巷口那身影,江野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咗……咗……过来!” 一听这动静,小满气得双手叉腰冲了过去,抬脚就往他身上轻踹了一下:“你咗什么咗!叫狗呢?” “哎哟,开个玩笑嘛,火气这么大。”江野浑不在意地拍了拍破袄子,站起身,“走,里头说话。” 第二百五十二章 讨口饭吃 两人默契地朝巷子深处又走了一小段,这才停下。江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侯爷让我带给你的,里头是震天雷的配比。” “真…的……震天雷的配比?!”小满惊得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想什么呢,当然是假的,猪脑子!” “江……野!”小满气得牙磨得咯咯响。 “瞧你,现在是一点就着,都没以前好玩了,好了,不逗你了!” 江野收起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道:“这叫‘轰天雷’,配比和制法与真正的‘震天雷’有七分像,但极不稳定,容易受潮失效,威力也只有三成左右。” 小满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想办法混进阿兰研制火药的核心圈子里去。最好能制造两三次试爆,这样我们的人就能借着动静锁定他们藏火药的地点。侯爷推断火药应该藏在离这儿三十里外的深山里,那儿也是这条暗河的出口。我们已经开始搜山了,但范围太大。若有响动指引,进度会快很多。” “明白了。”小满打开布包,里头除了一卷册子,还有许多瓶瓶罐罐。她好奇地拿起一个:“这些是什么呀?这么多……” “哦,这是我和秦大哥凑的各种解毒的药,虽比不上侯爷给的‘百毒散’,但也都是难得的好东西。”江野从中挑出一个青瓷小瓶,“喏,这是‘百毒散’。苗疆大巫师所制,据说融汇了百种毒物毒草,只做出十颗,侯爷才得了三颗,听说温姑娘中毒,特意让我带给你。” “这……这太贵重了。”小满接过来,只觉得手心发烫。 “是啊,这玩意儿留着关键时候能保命。依我看,阿兰能弄到的毒,未必有多难解,用这个可惜了。所以我把秦大哥那儿的好药,连同我自己的,都给你拿来了。这些放在外面也是价值不菲,你先试试,若不见效,再用百毒散不迟。侯爷交代了,任务要紧,但命更重要,你们务必小心——” 话没说完,江野的腰忽然被一把抱住。整个人僵住,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 小满擦了擦温润的眼角,声音有些哽咽:“江野,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秦大哥……更要谢过侯爷。请侯爷放心,我宋小满一定完成任务!” “啊……哦。” “我得走了。我在春风阁认了个妹妹,叫翠儿,之后有什么消息我会通过她传出来。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她。”小满将东西仔细包好,塞进怀里,又拍拍江野的胳膊,“对了,你上次给的药很管用,温姐姐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哦,那……那就好!”江野木讷地看着她。 “走了,你自己小心些!”说完,小满转身朝巷口走去。 江野望着那道逐渐隐入黑影处的背影,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纳闷地挠挠头:“嘶……这臭小子,身子骨怎么这么软?” 想了想,也想不明白,那就别想了。江野汲着破棉鞋,走出了小巷。 离关市还早,索性再转转,说不定还能摸出点什么消息出来。江野闲晃着转悠,迎面见一人朝这边而来,哟,这不巧了吗? 江野一脸的苦相,扑了过去:“强哥!哎哟我的强哥,我可算找着您了!” 陈强被他扑了一趔趄,不悦道:“干什么呢?” “强哥,是我,是我呀!”江野赶紧扒拉一下额前成绺的碎发,露出那口大黄牙。 陈强皱眉打量,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是你小子?不是让你在上面等消息吗?” “我这不是着急嘛,强哥那两人有信儿了没?” 陈强不耐烦道:“你当买菜呢?哪那么快!正问着呢” “唉呀,强哥,不是我要催你,东家那边都已经有人回话了,这到手的鸭子眼就要飞了,我急得嘴里直冒泡了!” “再急也得等着,我不能随便给两人过去呀!” “是是是,强哥说的对!”江野哭丧着脸,抽了抽鼻水:“唉,怕是这个冬天是挨不过了,得冻死在上面了……唉!” “你什么意思,威胁老子!?”陈强一把反扭着江野的胳膊。 “哟哟,痛痛痛,强哥我错了,我错了,我哪敢威胁您呀,我求你还来及呢!” “哼!”陈强不屑地松开手 江野腰弯得更低了些,赶紧讨好道:“强哥,您看,您在咱们这地界也是有头有脸的,能不能……赏小弟口饭吃?我啥都能干,打杂、跑腿、守夜都成,就想混个遮风挡雨的地儿,熬过这个冬……” 陈强眯眼看他:“在这儿讨饭吃?”,目光又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嗤笑一声,“小子,鬼市这碗饭,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端的。在这儿能站稳脚跟吃上饭的,那都得有‘本事’。你……有啥本事啊?” 第二百五十三章 水性好! “我会偷!”江野眼睛一亮,朝旁边一个富态商贩的腰间努了努嘴,“强哥您瞧好,我一眨眼就能给您顺来,神不知鬼不觉……” “滚你娘的蛋!”陈强抬脚作势要踹,“在老子的地盘上搞这套?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了你两条爪子,扔河里去喂鱼!” 江野吓得往后一缩,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强哥息怒!呵呵,我……我瞎说的,开个玩笑,呵呵……我还会水!我从小就在河汊子里泡大的,一个猛子能扎出去二里地,水下能憋半炷香的功夫!真的,我水性最好!” 陈强本不想再理他,转身就要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住:“水性好?” 再次上下重新打量一遍,眼里多了几分琢磨的意味。不过,烬龙渊确实缺水性好的,他们这里北方人居多,都是一群旱鸭子,水里扑腾两下可以,但真跟水性好差了老远了。 陈强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你小子……真能在冷水里扑腾?” “千真万确!”江野见有门,赶紧拍胸脯,“别说是眼下这天气,就是河面结了薄冰,我也能给它砸个窟窿钻下去!” “成!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最近有一个差事,确实需要懂水的,走,跟我来!” “是是是!”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活儿不轻松,也有些……特别。你要是敢多问,或者手脚不干净,下场可不止喂鱼那么简单。” “强哥,我放心,道上混的,规矩都懂,咱求的是财不是!” “哼,知道就好!跟上!” “是!”陈强带着他七拐八绕,朝着鬼市深处走去。沿途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带着铁锈的味道。越往前走,耳边隐约传来了汩汩的水流声。 “到了。”陈强在一处半嵌入石壁的木门前停下。门前挂着盏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曳,映出门上斑驳的水渍。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拖动门闩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枯瘦老脸,浑浊的眼睛在陈强和江野身上扫过。 “老鬼,新来的,试试水。” 陈强简短交代完,侧身把江野让了进去。 老鬼松开把手,转身朝里走。 江野怯怯将门推开,一股更浓重的湿冷扑面而来。 “怎么,怕了?!” “呵呵,强哥,你说哪里的话,怎么会!”江野跨门而入,这是一个简陋的码头仓库,地面潮湿,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麻袋和木箱。最显眼的是屋子另一头,几级石阶向下延伸,没入一片幽暗的水面,水色深黑,偶尔泛起细微的漩涡。 老鬼没说话,只是扔过来一套半旧的黑色水靠和一块蒙面黑巾,又指了指墙边一个小木盆:“涂身上,防水驱寒。” 陈强抱着胳膊,靠在门边道:“也防着被不该看的东西‘沾上’。” “明白!”江野利索地脱下破袄,将油膏仔细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然后套上水靠,再用黑巾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错,像个样子。” 陈强似乎对他的干脆颇为满意,走了进来,指暗河中央隐约可见的一个黑影:“看见水里那个绑着红绳的浮木桩没?潜下去,摸摸桩子底下绑着什么,拿上来,给你半炷香时间。” “是!”江野点点头,走到石阶边,深吸一口,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水花轻微。 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即使涂了油膏,寒意依旧针一样刺入骨髓。江野睁大眼睛,水下能见度极低,只能借灯笼透过水面投下的微弱光影,朝着记忆里浮桩的方向潜去。很快,便触到那根粗糙的木桩。顺着往下摸,果然在靠近河床的位置,摸到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绳索捆扎的硬物,大约一尺来长,沉甸甸的。不敢有丝毫耽搁的解下那包裹,迅速上浮。 “哗啦——” 江野冒出水面,踩着水游回石阶边,将滴水的油布包递了上去。 老鬼接过,掂了掂,朝陈强点了点头。 陈强满意拍了拍江野湿漉漉的肩膀:“还行。算你过关了。以后每晚亥时到这里来。活儿不定,听老鬼的安排。干一次结一次的钱,绝不会亏待你!” “谢谢强哥,我一定好好干!” “嗯,但记住,在这儿,眼睛和嘴巴,都得管严实了。” “明白,强哥!” “嗯,今天这样,明天再来!这个你拿着!”陈强丢他一个铁牌。 江野接过一看,跟上次给的不一样,好奇道:“强哥,这是?” “烬龙渊的通行证,往后你就是自家的兄弟了!” “呵呵,是强哥!” 第二百五十四章 量身定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五章 你耍我!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了婆子拖沓的脚步声。 小满与温兰交换了一下眼神,温兰赶紧躺下,小满替她掖了掖被角,房门就被敲响了! “来了!”小满理了理衣襟,这才起身拉开门。 送饭的婆子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下巴一扬:“阿兰姑娘让你过去,带上你写的东西,跟我走。” “好,那婆婆等我一下”,小满转身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又到床边捏了捏温兰的手道:“姐姐,你等着我,我一会儿就把解药带回来,你一定会没事儿的!” 温兰双眼紧闭,手指轻轻的回捏了一下。 小满了然地站直身子,走了出去:“走吧,婆婆!” “事儿真多!哼!”婆子轻哼着转身朝外走出去。 小满翻着白眼瞪着她,有大病吧,真想给她扎两针!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的出了洗尘院,朝着那条最宽、最直的青石板主路走去,两侧石柱上每隔数丈便挂着一盏牛油大灯,火光烈烈,将路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沿途不时遇上巡逻的守卫,皆是一身靛蓝劲装,手持长棍,见了婆子虽不阻拦,却也投来审视的目光,小满垂着眸不时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两层高的石质正殿赫然出现在眼前。殿宇以青黑巨石筑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蒙着一层岁月的尘埃,却依旧透着一股威严厚重的气势,石阶层层叠叠通向殿门,门楣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一种图腾。 到了正殿大门口,婆子停下,对着守在门前的两个守卫低声交待了几句,又回身指了指小满。 守卫上下打量一番,朝殿内望了望,才朝小满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婆子连眼神没给小满一个,转身就原路返了回去。 “来了!”小满也懒得理这怪老太婆,赶紧跟着守卫踏上石阶。 跨过石门,入目是一个偌大的四方院子,院子中央是一个青石板铺就的大天井,而天井正中央,竟摆放着一口一人多高的巨型石棺!石棺由整块墨色巨石雕成,棺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棺盖严丝合缝,透着一股森冷的阴气,四周的牛油大灯将石棺照得明明灭灭,看得小满心头一凛,还真是阴宅! 刚到这里时听七叔说这是前朝疯子修的阴宅,还半信半疑,可这口摆在正殿天井中央的石棺,便是最确凿的证据。能在阴宅里盘踞多年,将这里改造成如此规模的地下王国,这幽暝宫的底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小满压下心头的震惊,依旧垂着眸,脚步轻缓地跟着守卫穿过天井,朝着石棺正对的正殿走去。 正殿院门更显阔气,殿内那把龙椅,让小满心中一惊,这……? “看什么!赶紧滚!”一看守正殿的守卫怒目喝斥。 吓得小满赶紧低着头,跟上前面带路的守卫。 两人绕到正堂侧面的一道木梯前,跟着上了二楼,绕着走廊来到西边的一个屋子,守卫停下脚步,轻敲了敲房门:“姑娘,你要的人带到了。” “进来。”话音刚落,门就被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丫鬟拉开。 米娅冷冷扫了门外一眼,转身道:“跟我来。” 这里的人都是吃牛鼻子长大的吗,个个牛鼻哄哄的!小满心里把这些人的祖宗都问候了一下,这才抬脚走进屋内。刚一进门,就被屋内的景象惊了一下。没想到这地下的屋子也能布置得如此精致,厚厚的羊毛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两侧摆着梨花木的桌椅,桌上放着精致的青瓷茶具,角落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地下的霉湿之气。窗边的软榻上,阿兰斜倚着,一身宝蓝色的苗疆衣裙,头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手中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不时的吐着猩红的信子。 “写好了?”阿兰将小蛇在手腕上一绕,一双媚眼似笑非笑地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小满上前两步,举起手里的东西:“写好了!” “米娅,拿过来!”米娅点头上前,却被小满一手挡开:“慢着,我姐姐的解药呢?” 阿兰从软榻上起来,缓步走到小满面前,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你觉得你有跟我谈条件资格吗?” 一把夺过小满手里的卷册。 “你!”小满咬牙怒视。 阿兰轻蔑一笑,展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算很工整,但看得出是用心在写,可当阿兰兴致正浓的看到硝石、硫磺、木炭配比时,秀眉一蹙,将册子翻来翻去,怒目而视:“怎么没了?你耍我!” 第二百五十六章 幽暝宫,我就是道理 “不是姑娘你耍我在先吗?” 小满不甘势地顶了回去:“说好了,我把雷火子配写出来,你就给解药的,现在解药没拿到,册子却被你抢走了,若我不是提前留一手,我和我姐姐小命还能保得住吗?” 阿兰握着册子,看着她,旋即大笑:“哈哈哈……你要真一下给了我,我还真不敢信了,你留这么一手,反而……米娅,把解药给她!” “是。”米娅应声,转身从内室取来一个黑陶小瓶,递给她。 小满接过,入手微凉。她拔开木塞,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极其辛辣刺鼻、混合着某种苦腥草根的气味直冲脑门,与她所知的寻常解毒药的清香或微苦的味道大相径庭,狐疑地看向阿兰:“这气味如此霸道古怪……我怎知它真是解药,而非另一种穿肠毒药?” 阿兰踱步回到软榻边,慵懒地重新歪下,手腕上那尾翠色小蛇顺着她伸展的手臂爬上她的肩头,朱唇轻启,漫不经心道:“我给你假的,于我有什么好处?留着你姐姐的命,不过是为了牵制你,让你老老实实把这配方吐干净。我要的是能在鳌山灯会用的震天雷,不是一个没用的死人。” 小满将木塞塞回瓶口,收入怀中,又衣襟内侧的暗袋掏出另一卷册子:“这是另外半卷,两卷合一,便是完整的雷火子制备之法。” 米娅上前接过,放到榻边的矮几上,阿兰伸出两指,拈起那半卷册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她:“东西是拿出来了。可……我转念一想,又怎能确定,你这两卷拼凑起来的,就一定是真的呢?毕竟……”,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可是个会‘留一手’的聪明人啊。” 小满心里冷笑,但面上却镇定自若道:“姑娘若是不信,大可找人按方试制。是真是假,一试便知。雷火子威力非同小可,假配方绝做不出那等动静。” “找人试?”阿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哈……找人试,哼!你说得轻巧。若能试,我还找配方干什么,直接让匠人试不就得了!” “那姑娘什么意思?” 阿兰的笑意倏然收敛,眼神锐利盯着她:“我的意思是——既然这配方是你写的,工序是你说的,那自然由你,亲自去试制第一份。由你,来点燃第一个‘雷火子’。若成了,自然证明你所献不假;若不成……”,眼中掠过一丝阴狠的快意,“那就正好,给你自己和你的姐姐,提前备一副棺材,也算全了你们姐妹情深,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你……!”小满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你要我去试?!那东西若有不慎,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不然呢?”阿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失态,“你写的方子,你不去,谁去?若真出了问题,你也算求仁得仁,亲自验证了这方子的‘不可行’,用你的命,给我提了个醒,岂不是功劳一件?”,她眉头一挑,言语轻软道:“怎么,不敢了?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是真的吗?你若不敢去试,那我便有理由怀疑,你给的从头到尾,就是个想要害死我手下匠人的假货!” “你……你蛮不讲理!”小满气得双颊通红,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我已将配方给你,你却不依不饶,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在这幽暝宫里,我就是道理。”阿兰一抬手,那条小蛇昂起头就朝小满飞来。 “啊……”小满吓得踉跄地退了两步。 小蛇却只是落在阿兰的手腕上,朝着小满嘶嘶吐着猩红的信子,阿兰爱怜摸着小小蛇头:“我家蛇宝看来对你有兴趣呀,若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那证明一切都是假的,米娅挖出她的心,给蛇宝美餐一顿!” “是!” “慢着!” 小满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道:“好!我去试!但我有一个条件!” “哦?说来听听。”阿兰饶有兴味看着她。 “我姐姐温兰,必须与我一同前往试制之地!”小满一字一句道,“她心思细腻,关键时刻或能提点于我,增加一分成功的把握。若姑娘不允,便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那我宁可将这配方毁去,即刻死在姑娘面前,也绝不受此戏弄!” “哈哈哈,我当什么呢,正好让你们姐妹死在一块儿,也算全了你们的情分!好了,出去吧!回去后嘴巴给我老实点儿,好好睡一觉,明日,我自会让人带你们去,米娅带她出去” “是,跟我来!” 小满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这表情反而让本还有些疑心的阿兰,心更加安定了些。看来是真的了,自己马上就可以是九爷身边不可替代的存在了。 越想,阿兰嘴角扬得越高,连小蛇都感觉到了主人的快乐,雀跃的来回游走。 第二百五十七章 吃好睡好 “咔哒” 一声将门闩紧紧插好,小满背靠着门板,拍了拍还狂跳的胸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小满?”温兰从床上坐起,满眼担忧地看着她:“怎么样?她信了吗?” “嗯,信了!”小满嘴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几步来到床边坐下,兴奋道:“成了!咱们这步险棋,走成了!呵呵……” “是吗?快说说”温兰也是一脸含笑看着她。 “呵呵,那还得多亏姐姐你想到把方子分成两卷给她!我当时就先拿了一半,讨要解药,不想她不给就算了,还直接夺了去。发现只有一半时,她脸都绿了!”,小满现在想到阿兰那样子,她都觉得好笑。 “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把解药拿到了,演戏这块我得当她的祖奶奶,喏!”,小满从怀里拿出来黑色的药瓶递了过去:“这是解药!” 温兰接过药瓶,看了看:“这种人轻易得到的东西是不会信的!那火药的事儿呢?” “当然也没问题了!”说到这个,小满更是得意了:“呵呵……还是姐姐你那法子铺得好,才能让她对后面的所有没了怀疑,我们现在不去研制都不行了!……” 说着说着小满忍不住捂嘴偷笑:“早知道这招这么好用,那配比我就不用那么动脑子了,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我们自己弄,想怎么弄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了!”,小满心满意足地倒在床上,两条小腿在床边悠闲地晃着。 温兰没好气地拍了拍她:“你心可真大,那是火药,会有危险的!” “做什么没有危险?就算躺床上,房梁说不定也会塌呢!” 想想也是,温兰微微颔首,拿起手中瓶子:“那这解药怎么弄?我还需要继续装病吗?” “我看看。”小满‘噌’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过温兰手中的瓶子,起身走到木桌边,将油灯拨得更亮些,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里面深褐色、质地粘稠的药液倒在一张干净的草纸上。药液散发出的辛辣苦腥气味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 温兰也起身来到桌边,掩了掩鼻子:“这解药怎么这么冲?” “嗯,是有点不同!”小满用指尖轻沾了一下,放在鼻下反复轻嗅:“有点分不出,姐,我要点清水!” “好”温兰拿起桌上陶罐从屋角边的水缸里打满一罐水,拎到桌边,又倒进一个粗碗里。 小满用指尖蘸取些药液,轻轻滴入清水之中。药液如墨滴入潭,并未立刻散开,而是缓缓下沉、拉丝,片刻后才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将清水染成一种琥珀色的浊液,同时,那股辛辣苦腥的气味也弥散得更明显了些。 小满凑近碗边,仔细观察色泽由浓转淡、由聚到散。随后,她再次用指尖沾起碗里的药水,放在舌尖上,一股苦味如同根须,随之而来便是麻、辣,最后竟泛起一丝诡异的腥甜回甘……小满闭目凝神,细细分辨着其中每一层滋味所对应的可能成分,随即转身,将口中残液吐在墙角,又用清水反复漱口。 “姐,我说,你记。” “好。”温兰拿起桌上笔和纸:“你说” 小满凝神闭眼道:“主味极苦深彻,似‘鬼面藤’根系;辛辣锐利如针,当有‘血蝎草’的粉末;后劲麻涩持久,疑是‘七叶断肠花’焙炒后的特性;至于那丝腥甜回甘……” 她略一沉吟,结合药液粘稠拉丝的状态,“少许‘地龙髓’……” 温兰听这些古怪的药名,但笔下不停,一一记下。 少时,小满才睁开眼:“应该就这些了,给我看看!” 温兰将手中的纸递了过去,小满细细分析着手中的方子:“这药确实与中原药方不同,用的是几味罕有的苗疆深山毒草,是以毒攻毒的路子,里面有一味‘鬼哭藤’的用量颇重,虽能强力拔毒,但会短暂损及元气,服下后怕是一段时间内都会格外虚弱嗜睡。这恐怕也是阿兰的算计,既给你解毒,又让你暂时无力他顾。” “如此说来,这药是真的。” “嗯,是真的!这女人做什么都留一手,哼!”小满说着,将方子纸凑到油灯上,瞬时,火舌舔舐,化作几片灰烬飘落。 温兰看着桌上的纸灰,抬头看向小满:“那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睡觉!” “睡……睡觉?” “对,阿兰说明天会派人来接咱们,反正现在急的是她了,咱们就只管吃好睡好了”,小满眉毛一挑:“走吧,姐,安心睡,现在咱们比什么时候都安全!” 温兰垂眸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一直以来的紧张和不安也松了下来,嘴角微弯:“对,吃好睡好!” 第二百五十八章 有问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九章 九爷 严敏将这两日在上面查到的消息大致讲了一下:“陈强也说有人悬赏百两纹银,寻两个从南边来京投亲的少年兄弟,我特意找到了这个“悬赏寻亲”的告示!”,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严敏上前,双手呈上。 九爷接过告示,垂眸细看,烛火映在那张薄纸上,墨迹犹新,字迹端正。 “主要疑点出在这纸上,”严敏看着九爷手中的告示,解释道:“这种纸,我在书行里找到一模一样的,掌柜的说,此乃官衙采买惯用的笺纸,民间虽非绝无,却也少见。” “官府。”九爷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疑心那两人是官府布下的饵。” 严敏没有立刻接话,垂眸斟酌片刻后,才道:“两个丫头我接触过,算得上聪明,其中一个市井气较重,另一个倒是有些书卷气……”,她顿了顿,抬眸道:“属下不敢说她们定非官府中人。可若真是饵,这饵咬得太深,游得太野——不像被牵着线,倒像是自个儿一头扎进来的。” 九爷没应声,指尖在纸笺边缘轻轻摩挲,良久,才道:“人呢。” “人被阿兰要走了。” 九爷的指尖顿住:“……阿兰?” “我今早一回到洗尘院便是要提二人审问,院头说,辰时未过,阿兰便将人带包袱一并提走,留话说这两人往后归她使唤” 九爷叹气地靠向椅背,白玉面具在幽光中看不出表情,但语气却有些宠溺:“这孩子做什么事儿都是这样没章没法的……” “九爷,”严敏想了想,还是上前半步,“属下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前几日,阿兰找我要过震天雷的配比。” 九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震天雷?” “是。”严敏垂眸,“她来要,我没给。只当是九爷您未允,她便死了这条心。今日想来……倒是我疏忽了。” 殿内重归寂静。那寂静压得很低,很沉,像暗河的水,无声,却有万钧之力。 六婆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额头几乎贴到青砖缝里,这是要捅天呀,俩丫头片子不会还跟这个扯上关系了吧,早知她们能给自己惹这么大个祸,打死她也不敢把这俩瘟气送下来呀。 良久,九爷才开口,但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她要震天雷,作何用。” 她知道这句话一出,便再无转圜,严敏闭眼,吐出一口气,才道:“……敖山灯会。” 四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九爷没动。连袍角都未起一丝褶皱。 但严敏看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缓缓收紧了,“叭”的一声,手掌拍扶手上:“胡闹!” 九爷‘嚯’的起身,玄色锦袍曳过丹墀,朝外命令道:“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一守卫急步而入:“属下在!” “阿兰何在?” “回九爷,阿兰姑娘今晨便乘船出宫了,说是……出城办事。米娅随行,何时归返未留话。” 面具覆面,谁也看不见那底下是何神情,只感觉压在舌根底下的怒意,终是没吐出来:“……去追。” “是!”守卫领命,疾步退出。 殿门阖上的那一刻,九爷转过身,目光落在严敏脸上:“那两人,你说她们不是饵。” 严敏迎上视线,肯定道:“属下只说——不确定。” 九爷收回目光,坐回椅上,白玉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余一个清瘦的轮廓,在幽暗的灯火里,竟显出几分倦意:“……这孩子,” 他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越发放肆了!” 殿内无人应声。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四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暗河的水声,隐约从极远处传来。 ——而城外三十里,那处被藤蔓与乱石掩藏的山坳洞口,一叶窄舟正缓缓泊岸。 第二百六十章 号洞 “走!” 小满和温兰先后被拽上了岸。他们从坐上船那一刻,眼睛就被蒙上,两手反绑着,一路上只听到流水声和阿兰偶尔与一个叫陈强的男人的交谈声—— “安全吗?” “姑娘放心,咱们……去1号洞,那里……百多斤……只要成了,其它洞匠人……就可以做了……万物一失……” “……” “快走!”米娅一把搡在小满肩头,本就是荒山野路不好走,又被蒙了眼,小满脚下被一根枯藤一绊,结结实实摔进了杂草丛里。 “唉哟!” 温兰蒙着眼转身,急道:“小满,小满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摔……摔了一下!”小满挣扎着想起,手被绑着,怎么也站不起来。 阿兰听到身后的动静,不满转身:“怎么回事儿?” 米娅赶紧上前回道:“姑娘,这路太野,蒙了眼,脚下没根。” “摘了,就她们俩,又没点功夫底子,想跑出这山都难!” “是!” 陈强赶紧凑上来,哈着腰道:“阿兰姑娘慈悲!姑娘您放心,这地方是小的亲自探过的,方圆十里连个猎户都没有,莫说两个小丫头,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回头试完了货,要留要埋,全凭姑娘一句话!” 米娅将两人松了绑,一把扯下蒙眼的布。 布巾摘掉那一刻,小满几乎忘了怎么呼吸。阳光从天上落下,穿过枯枝残雪,洒在脸上,刺得她眼眶竟莫名一酸,才四天不见天日,竟好像熬过了四个寒冬。 温兰被这被光刺得眯了眼,她脸色苍白,却不自觉地仰起头,迎着那片薄薄的冬阳,睫毛上竟凝着细碎的冰晶,不知是泪,还是山风冻的。 “怎么,没见过太阳?”阿兰的声音传来,嗤笑道:“瞧你俩这点出息,赶紧走!” 小满撑地站了起来,走过去,扶着温兰的胳膊:“姐,你身还虚,我扶着你!” 阿兰也没有兴趣调侃二人,朝前方扬了扬下巴:“陈强,还有多远。” “不远不远!”陈强前面引路,指着远处的山岭道:“阿兰姑娘您瞧,翻过前头那道梁,拐过那片乱石,洞口就在那儿了。小的亲自挑的地方,背阴、隐蔽,外头就算站十个人也瞧不出端倪。里头更是宽敞,通风也好,存料、试制都使得!” 边说边顺手砍掉那些挡路的枯枝败叶,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阿兰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一切,朝前走着。 小满搀着温兰,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前几日刚下过大雪,背阴处还积着薄冰,路比以前难走了好几倍,几人走了快两个时辰,才翻过那道梁,绕过一片被藤蔓封了大半的乱石堆,陈强口中的“洞口”终于露了出来。 小满脚下一顿,不得不说陈强是个人才,这地方让她找,她是绝对想不到的。 洞口不大,约莫两人并行的宽度,被垂挂的枯藤和野葛遮得严严实实。若非有人引路,就算站在十步开外也只会当那是一道寻常的山壁裂缝。可走近了便能瞧见,洞口的石壁有被斧凿修整过的痕迹,边缘平滑,绝非天然。 陈强走到洞口,朝里喊了一声: “老六!” 洞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黑瘦的汉子提着刀钻了出来,见是陈强,刀刃立时垂下,脸上绷紧的横肉松了下来:“强哥!您来了。” “怎么样?”陈强往里探了探头。 “安全。”老六往边上让了让,目光掠过陈强,落在后头的阿兰身上,立刻又矮了半寸,“姑娘也来了!里头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料在里洞,家伙也齐,您进去瞧瞧?” 阿兰没答话,抬脚跨进洞中。 小满搀着温兰,跟了进去。 山洞比她预想的更深。分成了外洞与内洞,天然分隔成前后两进,外洞约莫两丈见方,靠着石壁搭了几块厚木板充作案台,上面搁着大小不一的陶钵、木臼、铜筛,还有几个封口的瓦罐。墙角堆着几袋东西,麻袋上印着模糊的印记,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是看到官印的轮廓。 阿兰在外洞中央站定,环视一圈,似乎对陈强的布置还算满意。她抬了抬下巴,米娅会意,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在那案台的木板上。 “东西都在这里儿了”阿兰转过身,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做出来,你和你姐姐活。做不出来,这儿就是你们的坟墓!” 第二百六十一章 无力 乾清宫西暖阁。 刚刚下完早朝,天空又开始飘零星的雪粒,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积成一层细碎、无声的白。 殿内炭火融融。 顾溥站在御案前,脊背挺直。 御案之后,年轻的皇帝正翻看着他呈上的那卷密奏。 朱佑樘一件石青色暗龙纹的常袍,腰间束着素绦。他今年也才二十出头,但鬓间竟也有了一根白发。 顾溥看着都心疼这位既是君,更是友的他。 良久,那卷密奏被轻轻搁回案上。 “烬龙渊。”朱佑樘声音的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顾溥仍能察觉到这位至友压抑的失望与怒气。 “就在朕的眼皮底下。”朱佑樘靠向椅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外城砖窑区,洼地,鬼市。朕登基三年,年年冬月都要开粥厂、发寒衣,生怕京城内外有百姓冻饿而死。那片洼地,顺天府报过流民,五城兵马司报过乞丐,朕批过银子让在那里增设暖棚——” 顿了顿,继续道:“结果呢……” 顾溥没有接话。皇帝也不需要他接,“结果是在朕的脚边,藏了一座城!”朱佑樘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薄刃擦过砚台:“烬龙、烬龙!” 这两字在唇齿间来回碾过,随即轻笑一声:“是什么意思?嗯?”,抬眼看向案前的顾溥,那双素日温和的眸子此刻却沉得像结了一层薄冰:“是想要烬了我大明的龙脉,还是他们想自己做一回真龙?!” 暖阁里瞬间寂静的落针可闻,就连炭声都没了…… 顾溥抬眸看向御座上那双沉郁的眼,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但……,顾溥行礼回道:“臣以为,这是谋逆!”。 站于一侧的萧敬,手里的抚尘都跟着一抖,头埋得更低了些。 朱佑樘没有说话,而是望向窗外簌簌飘落的雪。 琉璃窗上凝着薄薄的水汽,将天光滤成一种模糊的灰白。他的侧脸在那一刻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倦意——不是疲于政务的倦,是另一种,更深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累! 良久,才缓缓开口:“……朕知道。”,朱佑樘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喃喃道:“登基三年,朕下过罪己诏,减过天下田赋,裁撤了那些只拿俸禄不干事的冗官,推一条鞭法的时候,多少人跪在午门外哭丧,说朕要逼死天下读书人。” 他放下手,望着案头那盏摇曳的烛火,像自言自语,“朕都忍了。朕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新政动的是他们的盘子,不是朕的盘子。他们怕朕把碗砸了,朕只是想往锅里添几把米,让底下的人也能分一口汤喝。可他们还是不满意。底下的百姓吃不饱,他们说是朕的仁政没施到位;朕想让他们也吃饱,他们说是朕与民争利。”,缓缓抬头,自嘲一笑:“现在倒好,朕的脚底下,又冒出个‘烬龙渊’来。” 朱佑樘看向顾溥,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这种无助感也只能让他知道:“宗泰,你告诉朕——朕究竟要怎么做,他们才能满意!?” 顾溥刚想开口,却被朱佑樘抬手打断,拿起御案上的密奏:“……一千斤火药,若真让他们在鳌山灯会点着了,京城会是什么光景?正月十五,内外城不设宵禁,鳌山灯下何止万人,全是拖家带口,赶来看灯的百姓” 将奏章放回御案,起身,踱步自语:“朕登基那年,鳌山灯会停了。因为前朝用度太奢,朕说要节省,便免了灯火。现在户部说库里有余银,礼部奏请恢复,朕允了……若是在朕允准复办的灯会上,出了这样的事,这跟谁做的还有什么关系,这必会扣上天谴之罪!……哼……哈哈哈……” 朱佑樘说着说着抑不住的自嘲大笑。 “皇上,皇上……”萧敬不知所措,担忧地望着皇上。 “臣定当全力,不令奸人得逞!”顾溥俯首行礼。 朱佑樘收住了笑意,摇了摇头:“朕知道你会,可朕怕的是,你办成了,可有些人——不想让你办成!” 顾溥抬眸,两人就这么隔着御案相望,却都读懂了那没有言明的话。 第二百六十二章 开始 三十里外的山洞里。 小满松开搀着温兰的手,向前一步道:“我要先看看料。” 阿兰挑眉,头微微一歪,没有说话,只抬了抬下巴,那姿态就是:请便。 小满径直走向那几袋靠墙堆放的麻袋,蹲下身,解开第一个袋口的麻绳,伸手探进去——硝石。指尖捻起一小撮,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借着火光细看成色。颗粒略粗,杂质不少,但提炼之后勉强能用。放下这袋,挪到旁边,解开第二个——硫磺。色泽偏暗,有杂,不是上乘的货色,但用来做火药,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第三袋,木炭。不是柳木炭,火力会差些,不过—— 小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道:“能用。” 阿兰眯眼,嘴角微弯:“好!那我给你两天。两天后,必须试爆第一颗。我会亲自来看。”,转身抬手,朝洞口方向指了指:“刚才进来时,瞧见那块巨石没有?炸翻它,才算你没说谎。要不然后果——”,她没有往下说,弯弯的眼眸望着小满,语气轻飘飘:“……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小满迎着她的目光:“明白了。” 阿兰似乎对这反应还算满意。收回视线,转向一旁的陈强:“安排好兄弟,把这儿看紧了。” “没问题!”陈强赶紧应和,脸上的笑几乎要堆到耳根了,“姑娘您放心,老六是我手下最得用的,有他在,这两丫头插翅也飞不出去!” “嗯”,不再多看小满她们一眼,阿兰抬脚朝洞口走去。 陈强颠颠儿赶紧跟在后头,边走还一边回头叮嘱:“老六!把人给守好了!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不许迈出洞口一步!听见没?” 老六抱着刀,闷声应道:“强哥放心。” “嗯,”陈强紧赶两步追上阿兰,弯着腰在前头引路,“呵呵——走吧,阿兰姑娘,跟我来。今儿怕是得辛苦您了。那几个点我分得比较散,就怕万一有一个出了岔子,咱们别的点还能保住,不至于一锅端……” “陈强,不错嘛,现在办事越来越稳妥了。” “呵呵,那不是阿兰姑娘您教的好嘛!” “油嘴滑舌。” “嘿嘿,姑娘抬举……” 两人边说边走,声音渐渐被山风吹散,人影也消失在那片乱石堆后。 小满竖着的耳朵,直到最后一丝脚步声也被风声吞没后,才慢慢收回视线。一扭头,正正对上老六那双死水的眼,吓了一跳,讨好道: “呵呵,六哥好。我叫宋小满,这是我阿姐,宋小兰。” 温兰会意,赶紧上前半步,垂下眼帘轻声道:“六哥好!” 老六没有应声,只是斜睨着她们,目光从她们脸上慢慢扫过,像在掂量两件刚入库的货物值不值得多费口舌。然后把刀往怀里一抱,警告道: “这两天,你们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头解决,干粮和水在那边的木架上,恭桶在里头角落里。你们敢往洞口迈一步——”紧了紧怀里的刀:“我这刀,可不长眼睛,哼!”,说完转身走到洞口那块凸起的石头上,背朝她们一屁股坐下。 两人互视一眼,小满好笑的耸肩,朝洞口高声回道:“是是是,六哥您放心,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里头老老实实干活的。这两天就多谢六哥照应了!” 老六没再搭理她们,像一尊石像守在了门口。 这老哥是属牛的吗? 温兰也很是无奈的扯了扯小满袖子:“走吧,我们进去吧!” “嗯,好!唉,有得忙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侯爷在做什么? 穿过两洞之间狭窄的入口,内洞也是一个两丈见方空地,洞顶有两处天然的裂隙,透进来些许天光和新鲜的空气,虽昏暗,倒也不至于憋闷。地上被人粗略地平整过,铺了些干草、被褥,架上一块木板,上头搁着干粮和水。 小满将温兰扶到干草边:“姐,你现在身子还弱,今天又折腾一路,你要不休息一会儿?” 温兰也不矫情的点了点头,她是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现在她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需要尽快痊愈,这次即使最坏的结果是要跑出这片大山,她也要有力气不拖小满的后腿:“那我睡一会儿,你若需要我帮忙,就叫醒我!” “好,我先琢磨一下,需要做的时候,我再叫你!” “嗯!”温兰躺在干草堆上,小满替她盖好被子,这才放心地走到外洞,看着木桌上的一堆东西,又望一眼洞口的“石像”,还好,背对着,也看不见自己捣腾。 小满来到那堆火药原料旁边,蹲下来,又挨个仔细查验了一遍。硝石、硫磺、木炭……这分量足够她折腾几天的。阿兰留下自己编写的配比也没用了,从怀里摸出那卷侯爷给的“轰天雷”配比,来到木案边上,铺在上面,坐在石凳上,一字一句细细的看。 怎样做,才能让试爆的动静,大到足以让侯爷派来的人,循着声音,摸准方位。 两天!两天后,必须把那块百斤巨石,炸成碎块…… 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配比折好塞回怀中,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第一步,提纯硝石。 她将粗硝倒入陶钵,注入清水,开始研磨、溶解、过滤。工序繁琐,容不得半点马虎。小满做得很慢,很稳,每一道步骤都在心里反复默念过千百遍,虽然第一次做,但必须把它当做尸体来验一般,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只要做到足够细致,她觉得虽做不出真正的“轰天雷”,模仿七八成像应该是可以的…… 温兰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动静,便撑着身子起来,缓步来到小满她身边,默默递器皿、递水…… 小满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什么也不说,继续忙着手里的动作。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整个洞里除了钵底摩擦石壁的沙沙声和偶尔瓦罐碰撞的轻响……,连洞口的老六都忍不了好奇的转身朝里望一眼,这两个女子还真会做这个?见她们认真专注的模样,从开始的不屑、疑惑到不可思议! 时间在这片幽暗中,流淌得极慢。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透进来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山风也大了些,卷着枯藤的簌su簌声传了进来。 小满直起腰,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木案上,几个陶钵里已经装着她提纯过的硝石、筛过的硫磺、研磨过的木炭。不知道与真正军器监的货比起来怎么样,,只希望能将门口巨石一举炸翻,那她们就成功了!然后,阿兰再拿着自己编写的配比给其他地方的匠人模仿,小满不敢想像那会有多精彩! 嘴角忍不住翘起:“姐,今天就到这儿吧!” “好,你也累坏了,我在里面升了火,烧了热水,我们进去吃点东西!” “好!”小满朝洞口的人喊了道:“六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点东西!” 老六头也不回地回道:“不用,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小满无趣地耸耸肩:“行吧,夜里冷,你要升火,一定要离这些东西远些!” “知……知道了!你们放心睡,有我在!” 小满和温兰好笑对视,这老六也没那么硬邦邦的嘛。两人回到内洞,燃烧的篝火将洞里烘的暖暖的,两人并肩躺下,温兰拿起火上架着的陶罐倒出一碗水,递给一旁看着火堆愣神的小满:“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小满接过,浅浅的抿了一口,身子一下软了下来,舒服叹了一口气,小声道:“姐,你说侯爷现在在做什么?” “侯爷……?!” 第二百六十四章 汪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六十五章 该做的都做了 两日后…… 山坳里的清晨来得迟。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从幽暗的青灰渐渐转为淡淡的暖白,落在木案边那道单薄的影子上。 小满直起腰,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木案上,一个铁球静静的躺着,灰黑色的铁皮被敲打得坑坑洼洼,引信从顶端的小孔里探出来,像一根细而短的尾巴。 她已经盯着这东西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依葫芦画瓢”,这五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昨天傍晚,她实在忍不住,从这批料里分出指甲盖那么一小撮,装进一个废弃的小陶罐里,塞上引信,来到洞口。 “六哥,我想试一下” 小满举起手里东西,又指了指外面:“就在外面不远,你要是不信,可以跟着我!” 老六看看手里的东西,蹙眉道:“这么小,能炸啥?” “呵呵,不炸啥,就是试试,我怕这里潮,这些东西受了潮,我试一下,若没问题,明天就好装一个大的!” “行吧,去试吧!” “谢谢,六哥!” 两人来到洞外不远处,小满随便找一个地儿蹲下,将陶罐放在上面,点燃引线…… “嗤——嘭!” 闷响很短,动静不大,却实打实地在地上炸出一个巴掌大的浅坑。 那一刻,小满蹲在那个坑边上,愣了好一会儿。 ——能炸!这东西,真能炸。 小满一下有了信心,老六却不屑地转身朝洞口走去:“就是一个炮仗,有啥高兴的!” 小满讪笑地不接话,高兴地回了洞。 昨晚只用了一指甲盖的料,今天这颗足足装了十斤余。 “怎么样?”温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陶罐走过来,罐口冒着热气,是刚烧开的水。 小满接过,抿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那枚铁球:“该做的都做了!硝石提了三遍,硫磺筛过两回,木炭碾得比昨天那批还细。配比是按侯……严格按方子来的,一两一钱都没敢差。” “可这是头一回装这么大的……” 温兰没把后面的话说完,走到木案前,看着那枚铁疙瘩愣神 小满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两天,温兰身子基本上好了,便一直在旁边给她搭手,递水递料……仔细分析着方子的制作流程,两人彼此合作,也默契十足,虽然她也知道这东西跟真正的震天雷相差甚远,但终究是伤人性命的东西,万一……,是,小满也怕那个万一, “姐!” 温兰转头看她。 “万一……”小满斟酌着词句,“万一一会儿炸得不好,你就躲远些,别往前凑。” 温兰没答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洞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老六抱着刀走进来,朝木案上那枚铁球瞥了一眼,又看向小满:“时辰差不多了。强哥已传话上来,说已经进山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 小满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知道了,多谢六哥。” 老六没再多说,转身又走回洞口,重新坐下。他这两天态度变了不少。虽然还是不搭理人,但至少不再用那种看囚犯的眼神盯着她们,大概也盼着这事儿能成吧。 小满收回思绪,将木案上的铁球轻轻捧起来,没想象中的沉,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草筐里,又用干草塞紧,免得一会儿一个不小心颠坏了。 温兰过去替她理了理衣襟,又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道:“别怕,咱们该做的都做了。” “嗯!”小满点点头,是的,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成了 日头升到了半山腰,那银铃般的声响终于到了洞口,阿兰还是前两日的宝蓝色的苗疆衣裙,连头上的银饰都没有换过,腕间那条碧绿的小蛇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磕睡着。 这两天她是没回幽瞑宫?小满心中闪过疑惑。 “阿兰姑娘,你瞧,我早就让她们准备了!”陈强满脸堆笑跟上前来,身后紧跟着两名壮汉。 阿兰没有理他,走进几步,开门见山道:“东西呢?” 小满捧着那个草筐迎了上去,将那枚铁疙瘩露了出来。 阿兰垂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就这?” 小满也不怼回去,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行不行,试了不就知道了。“ 阿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哈哈哈……行!就试吧。陈强,带路!” “是!”陈强领着众人出了山洞,往东南方向走了百来步,停在那片乱石滩边上,指着前方不远处约莫一人多高,两丈见方,黑黢黢的巨石:“姑娘,咱就挑那个吧!” “嗯,那个不错!”,阿兰朝小满扬了扬下巴:“去吧,炸翻它。就在这儿,我看着。” 小满深吸一口气,捧着草筐走向那块巨石。 温兰下意识地往前跟了一步,却被阿兰抬手拦住:“别急,一会她死了,我一定把你们埋一起,但……想趁乱跑,哼!” 温兰没有争辩,只是望着前面的背影,指尖攥紧了袖口。 小满走到巨石边上,蹲下身,将铁球从草筐里轻轻捧出来。 位置,位置是关键!侯爷说过:力不足则审势,势不足则取巧。 而现在就是力不足,则审其势。小满捧着铁球绕着石头走了一圈了,不能放太高,太高了炸不开;不能放太偏,太偏了掀不翻。得放在底下,靠近根基的地方,让那股劲儿从下往上冲,把这块大家伙整个掀起来。 突然,发现巨石底部有一道天然的裂隙,刚好可以把这个卡在下面,就是这儿了。 蹲下,把铁球轻轻推进去,又捡起几块碎石头,塞紧四周,将那根一尺多长的引信稳稳地露在外面。 然后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那个位置。这就叫势不足,则取其巧。这枚铁球里装的十余斤的火药,而这块巨石怕也是千斤重。 剩下的……剩下的,让老天爷帮忙了。 小满摸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气。 身后,远处的温兰手攥得发白。 “磨蹭什么呢?”阿兰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强也是赶紧附和:“赶紧的,你要不敢,老子现在就让你姐先走一步”。 小满闭了闭眼,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引信。 “嗤——” 细细的火星沿着那道灰线窜向巨石底部。 小满转身就是跑,脚下全是碎石头和薄薄的积雪,好几次差点摔倒。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轰——!!!” 不是昨天傍晚的闷响,是真正震耳欲聋的巨响,像地底滚过的惊雷被人一把掀到了地面,直直砸进耳朵里,砸得脑子里嗡的一片空白。 小满只觉得脚下的地都跟着震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摔进了雪地里。碎石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身上生疼。 她抱着头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小满挣扎着抬起头,朝那块巨石的方向望去。 烟尘弥漫,灰黑色的烟雾裹着碎石粉末,像一团巨大的蘑菇,从巨石所在的地方升腾起来,缓缓扩散,遮住了半边天。 然后,烟尘渐渐散开。 那块巨石——翻了。 不,不只是翻了。是从中间裂开,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在乱石滩上,积雪被震得四处飞溅,留下一片焦黑的、坑坑洼洼的痕迹。 小满愣愣地望着那片狼藉,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 阿兰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刚刚的轻视全换成了不可置信,这比‘震天雷’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强张着嘴,指着那片碎石:“姑……姑娘,这……这这……哈哈哈,这……哈哈哈,就算是神枢营的来了,老子都可以跟他们干了,哈哈哈哈” 温兰激动地捂着嘴,朝着地上的小满跑去:“小满,小满!” 好像能听到声音了,小满转头看向朝着自己跑来的人,挥了挥手:“姐,我在这儿,我没事!” 温兰跑到她身边,跪下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小满的脸埋在她肩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成了!真的成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处理…… 阿兰满意地收回目光,唇角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转身,朝兀自兴奋搓手的陈强吩咐道: “安排下去。其他三个地方,今日起开始制备,原料、人手、工期,你亲自盯着——十天内,我要见到东西。” “呵呵!好好好!”陈强一叠声应着,脸上的笑几乎要咧到耳根,“姑娘放心,我这就让人传话下去,保证误不了您的大事!” “嗯。”阿兰目光似漫不经心投向远处那两道抱在一起的身影。 陈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珠子转了转,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这两个丫头,怎么处置?” 阿兰嘴角一挑,抬手摸了摸腕间的小蛇头,阴冷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选个好地方,埋了,也算是……对她们这一回的奖励了。” 陈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而那笑里掺进些不该有的东西:“……是!呵呵,那个……”他搓着手,欲言又止。 阿兰瞥了他一眼,鄙夷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去。 陈强赶紧敛了神色,赔着笑解释:“姑娘别误会!不是我自己……是守山的兄弟们!您想想,咱们这摊子铺开这么多年,有些兄弟在这荒山野岭一守就是一两年,别说是女人了,就是母狼也没见过几只啊!这……”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 阿兰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他那副嘴脸。“好了好了。”摆了摆手,语气全是不耐,“少跟我说这些。我只要一件事——那个配比,只能有我知道。其他的,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与我无关。” 陈强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明白明白!保证让姑娘您满意!” “行了。”阿兰抬脚朝山下走去,“这边没什么事,我要回宫一趟。对了——”她忽然顿住脚步。 陈强赶紧凑上去:“姑娘吩咐!” “让你找的会水的,有消息了吗?” “唉哟!”陈强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姑娘您说您是不是福星降世?这事儿巧了!最近我真就寻着了一个,是个地痞无赖,打小在河里泡大的,那水性——啧啧,在水里扑腾跟岸上走路没两样!” “哦?”阿兰眉梢微动,“当真?” “我还能骗姑娘不成!”陈强拍着胸脯,“改日我带来,您亲自试试。要是不过关,您拿我是问!” 阿兰没再多说,只点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走去:“行吧,我走了。你忙你的。” “哎!姑娘慢走!我送送您!”陈强颠颠儿地跟上去,一路殷勤地拨开挡路的杂草,像条摇尾巴的狗。 小满靠在温兰怀里,望着那两道背影渐渐没入枯黄的荒草丛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撑着温兰的肩膀站起来:“姐……” “嗯。”温兰扶着她,替她拍掉身上的雪沫和草屑。 小满的目光却盯着那道空荡荡的山路,眉头慢慢拧起来:“……不对。” 温兰的手顿住:“什么不对?” “阿兰就这么走了!……这不像她的作派!” 温兰的脸色也瞬间变了。是了,阿兰是什么人?是一个行事乖张、从不给人留余地的人。这么一个煞星,亲眼看着小满把配方试成了,什么也没说的走了。 温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眼里满是惊疑:“你是说……” 小满没有答话,只是抬手,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温兰的呼吸一滞:“……杀人灭口。” 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刀解决咱们,倒是痛快,就怕……”她没说完。 温兰却懂了,脸霎时一白,声音都跟着抖了起来:“……跑吗?” “跑不过。”小满摇了摇头:“就咱们两个,怕是老六都跑不过,再说了,侯爷交待的事,还没完呢。” “那怎么办?” “走。”小满拉着温兰朝洞里走去,“回洞里。” 温兰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问:“你有主意了?” “她阿兰想过河拆桥?那就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 而在十多里外,某处山脊的背阴面。 一道灰影从一棵参天巨树的枝丫间飞身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疾步走到树下那两人面前,打了个手势。 “确定了,东北方向,约十里地,爆炸的烟尘和闷响,就是那儿。” 树下的两人对视一眼:“走!” 三道灰影同时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山林。像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积雪上留下的几道浅浅的脚印也很快被山风吹落的细雪覆住,没了踪影。 ——而一张网,正在一寸一寸,收拢! 第二百六十八章 移洞 两人刚回洞没多久,洞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小满看着木案还差一半的原料,泄气地拍了拍手里的灰,还是来不及了。 温兰抱着陶罐的手在听到脚步声后,都跟着抖了一下:“小满!” 小满绕过木案,拉起她的手:“别怕,也许我想多了,也不一定!随机应变!” “嗯!”温兰好像有了一丝底气,将手里的罐子放在木案上。两人就这么直愣愣盯着洞口进来的人。 陈强一个人回来的,那俩扛刀的护卫也没跟来。只有他,揣着手,弯着腰,踱着步子晃了进来。 小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毫无掩饰的落在了温兰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腰,慢慢逡巡了一遍,看得人后脊梁骨直发寒。 温兰低着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小满身后挪了半寸,手指死死地攥着袖口。 小满心里那根弦,瞬间绷到了极致——这孙子打的什么主意,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看来自己没想多。龌龊的男人,心里骂着,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跑?跑不过;打?打不过。那就只剩一条路——先发制人。 小满提步上前,边走边拍着身上的灰,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陈管事回来了,阿兰姑娘走了?我还想着送送她呢,有些事儿想当面跟她说说。” 陈强的目光这才从温兰身上挪开,落在对面人的脸上,不耐烦道:“什么事儿?” “就是我在昨天制作过程发现原来的配比有些小问题,像硝石的提纯,硫磺的细度,木炭就更麻烦些,唉,没想到以前的工艺都写太简单了,做起来却是两回事儿,你知道的,这东西不是比刀剑,打不好,丢进炉里融了可以再来……” 小满故意顿住,看着陈强脸上的表情,果然,不说紧张的冒汗吧,至少脸已经绷紧了瞪着自己:“他娘的,你不会耍老子吧,你可知那是花了多少心血弄来的东西!” “陈管事,你这是冤枉我了,我要真有什么坏心眼,我不说就得了,到时,你们其他全出问题,这锅你觉得是我来顶,还是你陈管事的……再说,我这里做的可是没问题的,那么大的巨石现在可全成渣了!” 陈强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这事儿可是阿兰谋划已久的大事,若真的出了问题,他怕自己真被那祖宗给活剥了。目光越过小满,看向她身后那道单薄的影子,那张脸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更显得眉眼清秀、楚楚动人。 陈强咽了口唾沫,可转念一想——女人哪里找不到?这荒山野岭的,等把事儿办完了,还不得由着自己来。 “呸,他娘的”,陈强转身朝洞口喊道:“老六,找车过来,把这些料,还有这两个人全带去三号洞!” “是!” **** 半个时辰后。 山洞里的东西被装上了两辆简易的板车。硝石、硫磺、木炭,那些成袋的原料,连带着木案、陶钵、铜筛这些家什,都被老六和另一个守山的汉子搬得干干净净。 小满扶着温兰,跟在板车后头,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朝另一座山里走去。 可小满心里却是热的,——又一个窝点。 沿途趁着他们不注意,到岔路口时,小满在温兰的遮掩下迅速地给枯草打个结,希望侯爷的人能从刚才爆炸中寻到第一点,再沿途寻来…… 板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天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细小的雪粒子开始扬扬散散从天而下…… 第二百六十九章 我要九成! 都督府签押房内,烛火摇曳。 顾溥端坐于紫檀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目光落在纸上,眉峰微蹙。案上的茶已经添过两回,此刻正袅袅地腾着热气,将他的侧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秦陌立在案前,正低声禀报:“……已经摸清了三处暗哨的位置,都在鬼市外围。其中两处是固定哨,换防的规律大约是每两个时辰一轮;另一处是游哨,没有固定路线,但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西北角那片废弃砖窑附近,上面的已经全布控好了,随时可以全部拿下!” 顾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团邋遢的身影上:“下面的呢?” 江野赶紧把那两条翘着的腿放下来,慌忙的咽下嘴里的馒头,起身上前,禀道:“回侯爷,水路摸着了!属下借陈强给的差事,借着试水的由头探了两回——那条暗河比咱们想的大,岔道也多,但能通到烬龙渊深处的,一共三条。有一条直接通到他们泊船的码头,守卫最严;另一条在东南角,水流急,一般没人走;第三条嘛——”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灰土衬得更黄的牙,“是条废弃的老水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但能直插进去。属下试过了,能走。” 顾溥眉梢微动,却没有打断。 “至于下面的地形……”江野收起笑,挠了挠头,“属下暂时还没摸全。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七拐八绕的,跟个迷宫似的。明哨暗哨加起来,属下估摸着有二三十处,轮换的规律还没摸透。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在案上摊开,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这是属下这几日记下来的,主要通道、码头、还有几个看起来要紧的院子,都标了” 顾溥垂眸看着那几张粗糙的地形图,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没有说话。 江野觑着他的脸色,又道:“还有,小满说的那条暗道,属下也走了一趟。” 秦陌抬眼看他。 江野脸上的油滑褪了几分:“翠儿那丫头带的路。从春风阁后院那堆垃圾底下钻进去,有一条沟渠,臭得能把人熏死。属下捏着鼻子往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您猜怎么着?” 他没等别人猜,自己就说了下去:“尸首!横七竖八的尸首,属下大致数了数,光是能看见的,就不下上百具。有新鲜的,也有烂得只剩骨头的。有的身上还绑着绳子,有的缺胳膊少腿——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溥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形图上,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却什么也没说。 江野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顺着那条沟渠走到头,再钻出来,就是那个‘幽瞑宫’了。前些日听那丫头说很大……” “丫头?” 秦陌不解的看着江野:“你碰到温兰了?” 顾溥也是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说到这个,江野就忍住的想笑:“哈哈哈,不是,哈哈……这怎么说呢,就那臭小子吧,为了混进那个春风阁居然扮成了女子,当时,我看到都惊呆了,那小腰扭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可把我笑死了……”说着,江野还捏着兰花指学着小满的样子扭了扭。 秦陌嫌弃的皱眉:“好了,怪恶心的!” 顾溥好笑的垂眸,这臭小子,真是什么都敢干! “好了,继续说!” “哦!” 江野赶紧收起玩笑的心思,继续道:“我进去后,爬了到岩壁上,这‘幽瞑宫’也就一个三进的院子大小,比咱们侯府还小一圈。里头规制倒是像模像样,有正殿有偏殿,院子中央还摆着一口大石棺,看着怪瘆人的。” “守卫呢?”秦陌问。 “少。” 江野摇摇头,“比外头少多了。正殿门口站四个,偶尔有巡逻的走过,也就三两个人。估摸着是因为那地方隐秘,觉得没人能摸进去吧。” 他顿了顿,有些丧气道:“属下也摸进了那个‘洗尘院’,想找找小满她们。可……” 顾溥抬眼看他。 “……没找着。屋里是空的,被褥都凉透了。属下不敢多待,转了一圈就撤出来了。”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雪声衬得一室寂静。 顾溥沉默片刻,才开口:“知道了。” 江野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你做得不错。”顾溥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面漫天的大雪,“那条暗道,先留着。翠儿那边继续联络” “是。” 顾溥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陌身上:“水路摸清了,地形也有了。今晚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秦陌抱拳:“七成。” “少了。”顾溥淡淡道,“我要九成。” 秦陌脊背一僵,旋即重重低头:“属下明白。” 顾溥没有再看他,而是望向窗外那片茫茫的雪色。 良久,才道:“下去准备吧。子时动身。” “是!”两人齐声应道,刚准备退出签押房。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第二百七十章 收网 魏成携着一股寒风闯了进来。他身上的大氅沾满了雪,肩头和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连眉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冰碴子,但那张脸却泛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侯爷!”三人齐齐看向他。 魏成见秦陌和江野都在,也顾不上寒暄招呼,直直冲到案前,喘着粗气道:“小满那边,有消息了!” 江野“噌”地窜了过去,一把扯住魏成的胳膊:“什么消息?!人怎么样?她们在哪儿?” 魏成嫌弃地抽回手,眉毛拧成一团:“松开!你知道不知道你很臭?” “你再不说,我就抱你了!” “好了!”顾溥沉声打断,“什么消息?” 两人立刻收起玩笑。魏成整了整神色,抱拳禀道:“回侯爷,今儿巳时前后,咱们的人正搜着,就听见东北方向传来一声爆炸响,还瞧见了腾起的尘烟。属下接了消息,当即带人摸了过去。找了将近两个时辰——还真让咱们找着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案上,手指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几道线条:“这是属下临时画的地形。东北方向,距京城约四十里处,有一处极隐蔽的山谷。谷中有三个洞口,其中一个比前两个更为隐蔽。洞里残留着硝石粉末、木炭灰,火堆里的灰还是温的,翻一翻能翻出火星子来。依属下判断,比咱们赶到最多早走了一个时辰。” 顾溥的目光落在那张粗糙的地形图上,眸色渐深。 “人……都走了?”江野忍不住追问。 魏成点点头:“是,连人带料,全搬走了,只剩个空洞。不过——”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属下在角落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个。” 顾溥接过,是一块巴掌大的陶片。他垂眸细看,指腹在陶面上轻轻摩挲,嘴角微微勾起 (闪回)**** “你在地上画什么?” “呵呵,公子,是我,宋小满!” “呃……若你喜欢,到了京城给你寻个画师教教你?” “呵呵,好呀!咦……公子,你拐着弯说我丑是吧!“ “有拐弯吗?” “……” **** “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秦陌和江野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魏成。 魏成摊了摊手,压低声音道:“就……刻了个小人头,圆脸盘,丑得很。” 顾溥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将陶片收入袖中:“接着说。” “是。”魏成继续道,“属下在方圆一里内仔细搜过,西北方向发现了两道板车辙印。辙印很新,雪还没盖严实,绝对是今儿白天刚压出来的。属下本想顺着追下去——” 他语气一沉,“可那边地形太野,又不知对方有没有设暗哨。怕打草惊蛇,没敢再往前,只记下方向和大概位置,就赶紧撤回来禀报。” 顾溥盯着那张地图,指尖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秦陌和江野:“你们那边,今晚的部署不变。” 两人齐声应诺:“是!” “下去吧。” 秦陌和江野抱拳退出。门扉开合间,又带进来一阵寒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顾溥没有动,依旧盯着那张地图。 魏成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片刻后,顾溥抬眸:“魏成。” “属下在!” “点上二十精锐,府门口待命。” 魏成心头一凛,旋即重重抱拳:“是!” 顾溥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玄色大氅,披在肩上,边系带子边朝门口走去:“收网。” 屋外,雪还似乎更大了些…… 第二百七十一章 义父 阿兰踏上码头时,心情非常好! 两年的布置,无数的心血,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着落,嘴角噙着笑,踩上通往正殿的青石板路。腕间那条碧绿的小蛇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愉悦,昂着头在她手臂间游走得格外欢快。 “阿兰姑娘回来了?”巡逻的守卫躬身行礼。 她连眼神都没给一个,提步走上台阶,刚到门口,守卫立即道:“阿兰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九爷正等着您呢。” 阿兰脚步一顿,眉梢微挑:“义父等我?什么事?” “小的也不知道,九爷只说,让姑娘一回来就去正殿。” 阿兰蹙眉,什么事儿这么急,边走边说:“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九爷说了,让姑娘即刻就去!” 阿兰转身盯向守卫,守卫赶紧低头不语 “哼,即刻就即刻!”说罢,抬脚朝龙心殿方向走去。 殿门虚掩着。 阿兰推开门的瞬间,便觉出不对。 殿内太静了,静得不像有人在。 刚跨过门槛,抬眼望去,就见九爷端坐在那张龙椅上,白玉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殿内只燃了两盏长明灯,幽绿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拉得又长又冷。 阿兰的脚步顿了顿,旋即弯起嘴角,快步走上前去:“义父!您找我?”,来到丹墀下站定,仰着脸,笑容明媚望着上首。 九爷没有应声,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压得她头皮发紧。 阿兰笑僵了僵,撒娇道:“义父,您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您告诉阿兰,阿兰替您出气——” “火药!” 九爷打断她的话,听不出喜怒,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阿兰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什……什么火药?”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旋即又站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义父,您在说什么呀,阿兰听不懂……” “听不懂?”九爷的身子微微前倾,白玉面具泛着冷冷的光泽,“是要我把严姑叫来,你才能听得懂?” 阿兰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阿兰垂下头,肩膀也垮了下来:“……是,火药,是我让人弄的。” 九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兰咬了咬唇,忽然又抬起头,眼眶微红,委屈道:“义父,您先别生气,您听我说完!这事儿我布置了两年多了,两年!从选人到找门路,从一点点往外挪料到找匠人试制,每一步我都小心翼翼的,从来不敢让人发现!王恭厂那边的人已经处理干净了,顺天府那边也一点破绽都没有,那个老吏的遗书,我让人仿着他的笔迹写的,跟真的一模一样!还有——” “震天雷呢?”九爷打断她。 阿兰一愣,旋即嘴角翘了起来。那笑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像个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 “成了。”她说的声音都亮了几分:“义父,震天雷成了!不是我吹,比咱们库里的那些老货不知强多少!今儿刚试的,那么大的石头——” 阿兰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轰的一声,炸得粉碎!”她上前两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义父,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把东西运到鳌山灯会上,往人堆里一送——砰!您想想那个场面,万家灯火,万民同乐,然后轰的一声,全没了!到时候看那黄口小儿的龙椅,坐得扎不扎屁股!”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义父,这本是阿兰给您备的年节礼!想着等事成了再告诉您,给您一个惊喜!没想到您先知道了……不过知道了也好,您说,阿兰这事儿办得漂不漂亮?” 她仰着脸,等着夸奖。 可九爷没有动,面具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阿兰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怎……怎么了,义父,你不高兴吗?” “高兴!?”九爷的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是等我夸你是吗?” 阿兰一愣:“义父……” 第二百七十二章 蠢货 “砰!” 九爷的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整个人站了起来,玄色的锦袍在幽光中翻涌,怒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鳌山灯会?万民同乐?你要炸的是百姓,不是皇帝!你以为皇帝会站在灯底下等着你去炸?!你以为炸死几百几千个无辜百姓,他龙椅就坐不稳了?!” 阿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可、可是……只要乱了,人心就乱了,人心乱了,朝廷就会……” “就会什么?” 九爷一步步走下丹墀,靴底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口上,“就会让你趁机改朝换代?阿兰,你当朝廷是纸糊的?你当顾溥是吃干饭的?!” 阿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九爷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面具后的目光冷得像冰:“你即使炸死上万的百姓,只会让朝廷更加警惕,只会让顾溥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揪出来。到时候顺藤摸瓜,摸到烬龙渊,摸到我头上——阿兰,你是要替义父尽孝,还是要把义父送进诏狱?” 阿兰的脸色彻底白了:“我……我没有……” 她的声音发着抖,“义父,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 “你只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九爷转过身,负手而立背对着她,那背影在幽光中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疲惫。 阿兰望着那个背影,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殿内重归寂静。 就在这时——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六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衣袍不整,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九爷!九爷!”她扑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上面……上面出事了!” 九爷倏然转身:“说!” 六婆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道:“老奴刚刚上去巡视,发现……发现咱们那片洼地周围,多了好些陌生人!瞧着都是生面孔,有的在附近转悠,有的蹲在墙角像是歇脚,可老奴仔细瞧了瞧——那身板,那眼神,还有走路的样子,都带着功夫底子!老奴不敢惊动,赶紧下来禀报!” 九爷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多少人?” “老奴粗略数了数,至少二三十个!”六婆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分散在各处,像是不相干的人,可凑在一起就不对劲了!九爷,这是……这是被盯上了啊?” 九爷沉默片刻,转过看向阿兰:“陈强呢?” 阿兰一愣,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陈……陈强被我派去督造震天雷了。山里那几处点,都归他管着。” 九爷没有说话,可就那一瞬间,阿兰分明看见,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掠过一抹极深、极冷的失望。 殿门再次被推开,严敏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深蓝色的衣裙一丝不苟,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可她的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目光落在阿兰身上时,冷得像淬过冰。 “九爷。”严敏在殿中央站定,朝九爷行了一礼,旋即转向阿兰,“你可算回来了,人呢?” “什……什么人?” 严敏冷冷盯着她:“我再问一次,那两个丫头呢?” 义父这样对自己就算了,你严敏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质问自己,阿兰也不客气回瞪着她:“那两个可是难得人才,放在你那里挖泥就是浪费,哼,我已经让她给我做出了震天雷……” “你说震天雷那丫头替你做出来了!?”严敏震惊看着她。 阿兰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仍梗着脖子道:“是……是又怎么样?我亲眼看着试的,那么大一块石头,炸得粉碎!比咱们库里的……” “蠢货!”严敏没让她说完,而那两个字却像两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的脸上。 阿兰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严敏上前一步,目光直直逼视着她,“震天雷是什么东西?那是军国重器!配比工序、提纯手法、装填要诀,哪一样不是拿人命堆出来的?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看一眼就能做得出来?!” 阿兰被逼得连连后退,却仍不服气:“可她们做出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的是什么?”严敏冷笑,“一块石头炸碎了,就是震天雷?你知不知道,真正的震天雷配比,是当年九爷折了多少弟兄才换来的?那东西就锁在我的丹房里,除了九爷和我,谁也没见过!那两个丫头从哪儿弄来?” 阿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们给你的是什么?”严敏逼问。 阿兰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雷火子。那丫头说,是她爷爷用来炸山的土炮……” “土炮?”严敏简直要被气笑了,她转过头看向九爷,又转回来盯着阿兰,“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随便编个名头,你就信了?她说是土炮就是土炮?她说炸山就炸山?你怎么不想想——一个乡野村人他是有几个脑袋,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的原料,用来炸山?当地官府都是聋子吗,还是他们脖子是铁做的!” 第二百七十三章 准备吧 阿兰的脸色彻底白了。是呀,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这可是违禁品,全是杀头的重罪,光自己想弄到原料就花了两年的时间,耗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弄来这么点,炸山开路,那得需要多少才能完成……她被骗了! 严敏失望地转身,看向上前的身影:“九爷,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局!引起这事端的怕就是王恭厂火药失窃!” 阿兰浑身一震:“不……不可能……”,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不是委屈,是怕,转身扑扯上九爷的衣袖:“义父……义父,我真的没有,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义父,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阿兰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那个白玉面具的人——那是义父,连重话都没说过自己几句的义父。 “你打我……”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颤抖着,“义父,你打我……” 九爷没有说话,而面具后那双眼睛没有怒意,却是失望的望着她, 阿兰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她捂着脸,转身就往外跑—— “拦住她。” 门口的守卫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阿兰拼命挣扎,“你们放开我!义父,义父你不能这样!我要去……我要去……” “砰!” 后颈一痛,眼前一黑,阿兰的身子软了下去,被守卫架着,再没有声息。 “关起来。”九爷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是。”两人架着阿兰,退出了大殿。 殿门阖上的那一刻,九爷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良久没有动。 严敏和六婆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半晌,九爷才开口,声音沙哑道:“……把七叔叫来。” “是。”六婆应声,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不多时,七叔跟着六婆匆匆赶来。 他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灰扑扑的旧袄,佝偻着背,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精光。 “九爷。”他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 九爷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下面怎么样?” “回九爷,下面一切如常。老奴方才巡视了一圈,码头、暗道、各处的哨位,都没有发现异常!” 七叔略一沉吟,询问道:“九爷,那今晚鬼市还照常开吗?” 九爷点了点头:“照常开。” “是。”七叔领命而出。 “六婆。” “老奴在!” “你继续上去盯着那些人。”九爷的声音沉下来,“记清楚他们的脸、位置、什么时候换班。不许惊动,只盯着。” “老奴明白!”六婆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九爷和严敏,长明灯的火苗幽幽地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九爷走回龙椅前,缓缓坐下。他抬手摘下脸上的白玉面具,露出一张疲惫至极的脸——那张脸已不复年轻,眉宇间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凌厉。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倦意。 严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九爷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怎么看?” 严敏沉默片刻,缓步上前,在他身侧站定:“九爷问的是哪方面?” “都问。” 严敏垂下眼,斟酌着词句:“阿兰的事,办得蠢,但未必是坏事。” 九爷抬眼看她。 “震天雷试成了,这是真的。那两个丫头有问题,这也是真的。可正因为她们有问题,咱们才提前知道——上面已经有人盯上了。”严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不是阿兰这一闹,那些人摸进家了,咱们还蒙在鼓里。从这个角度看,她倒是替咱们探了路。” 九爷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严敏顿了顿,又道:“可探路归探路,这路既然探出来了,就不能再走回头路。” 九爷睁开眼,看着她。 严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九爷,这里怕是不安全了。” 殿内安静一瞬。 九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殿顶那片幽暗的穹窿。长明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疲惫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这个事儿太大。顾溥在京城,有他在,皇上手里就握着一把最快的刀。” 严敏没有说话。 “他可不是那些只会打嘴仗的文官,一个19岁就掌五军右掖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让他盯上了,不把这块地皮翻个底朝天,他是不会罢休的。” 严敏垂下眼:“九爷的意思是……” 九爷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幽暗的穹窿,良久,才低声道:“准备吧。” 严敏心头一凛,抬眸看他。 他的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惜这地方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追踪 风雪漫天。 顾溥一行人马在茫茫雪原上疾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魏成所说的那片山谷。 勒马立于谷口,顾溥抬眼望去——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侯爷,就是这儿。”魏成翻身下马,指着被杂草藤蔓掩盖的洞口,“就是这里,小满她们待过的。” 顾溥点了点头,跃下马背,靴底踏进积雪里,发出“咯吱”的闷响,径直走向洞口。 洞内比外面更暗,也更冷。魏成举着火把跟在后面,光亮照亮了方寸之地,石壁上残留着烟熏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炭灰和碎石,角落里还有几块被丢弃的破陶片—— 顾溥扫过空空的山洞 “侯爷,”魏成凑上来,指着洞口外西北方向,“车辙印就是往那边去的,炸点也在不远处的乱石滩上——” 顾溥转身走出洞口。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地砸下来,落在肩上、帽檐上,积成厚厚一层。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哪里还看得见什么车辙和乱石碎块。 魏成站在一旁望着这片雪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侯爷,这雪怕是半尺厚了,车辙印全盖住了,咱们……” 顾溥没有应声,翻身上马。 一行人继续向西北方向进发。 雪越下越急,风越刮越猛。马蹄踏进雪里,每一步都深及膝弯,马儿喘着粗气,喷出一团团白雾。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顾溥勒住马,抬眼四望。 左边是一条狭窄的山沟,蜿蜒向深山里去;右边是一条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山势渐陡。两条路都被大雪覆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哪条有人走过的痕迹。 魏成策马上前,看了看左右,又回头望向顾溥:“侯爷,要不分两队?属下带一队走左边,侯爷带一队走右边。若再遇岔路,再分两队——总能摸着他们的尾巴。到时候,找到的那队放信号弹通知。” 顾溥目光在两条路之间缓缓逡巡。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可。” 魏成一愣:“为何?” “狗急跳墙。” 顾溥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都是一帮提着脑袋做事儿的,信号弹一出,他们必会防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苍茫的雪色里,“小满她们就有凶险。” “那……”魏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咱们怎么走?” 顾溥没有回答,翻身下马,踩着积雪走到岔路口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左边、右边、来路、山壁、枯草丛……什么都没有,只有雪,无尽的白雪。 魏成和二十名精锐刚准备下马,却听顾溥声音传来:“都不许动!” 二十几人不明所以地互视,全都安静坐在马上,静静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风雪中伫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雪落在顾溥的肩上、帽檐上、眉峰上,积了薄薄一层。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 几步开外,一丛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好像其中一根枯草的草茎上,却有点不一样。 顾溥抬脚走过去,蹲下身,将草茎拈在指间。 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结,用草茎的末端绕了两圈,轻轻扣住。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枯草被风吹得绞在了一起。 顾溥眼底却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魏成翻身下马,凑过来看:“侯爷,这是……” 顾溥将那根枯草掐断,站起身,在指尖轻轻捻了捻:“这是本侯教她的。” 他淡淡的说着,但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追踪时留记号用的,活结指方向,死结示警——这个是活结。”转身,目光落在右边的谷地上:“走这边。” 魏成眼睛一亮接过那根草结,仔细看了看,脸上满是高兴:“侯爷,那小子脑子可真灵光,以后你交给属下吧,属下喜欢这种聪明的……” 顾溥斜睨了他一眼,命令道:“上马!” 魏成赶紧把那根草结收进怀里,跃上马背,朝身后的二十名精锐一挥手:“走!” 马蹄踏破积雪,一行人朝着右边的谷地疾驰而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三号洞 夜深,雪大。 小满和温兰蹲在角落里,一起筛着木炭,她们未时后到了这个所谓的三号洞。 这个洞比之前那个洞大了不止一倍。洞口往里纵深约有五六丈,最宽的地方能并排停下三辆板车。洞壁两侧被人为开凿出几个浅浅的凹室,有的堆着成袋的原料,有的铺着干草被褥,还有一间凹室里甚至架着一口锅,锅里的热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这个洞除了门口的守卫,干活的有十几号人,老的,少的……感觉像临时凑的一样。 她们被带进来时,那些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个个脸上有麻木、疲惫、惶恐,唯独没有——凶狠。 陈强丢下她们,简单与一个老头交待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小满还在愣神的打量,肩膀被拍了一下。 小满一激灵地转头——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把铁锤,眯眼打量着她们。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那双眼睛却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浑浊,反而透着精明。 “一号洞过来的?” 小满点点头,下意识地把温兰往身后挡了挡:“是……老伯您是?” 老头没答话,只是上上下下把她俩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小满的手上。那双手虽然洗过,可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硝石的粉末,虎口处有磨出的水泡。 老头眯了眯眼,笑道:“试制的那个?” 小满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废话。”老头转身走到旁边的木案前,把铁锤往案上一扔:“这洞里的人,要么是炮仗行的匠人,要么是他们的家眷,鼻子对这火石味儿比别人那可不知强多少……” 小满愣住了——家眷? 快步走到那老头身边,压低声音问:“老伯,您说……家眷?这里头有家眷?” 老头瞥了她一眼,看了看身后的温兰:“那不也是你的姐姐吗?” 小满讪笑道:“是是是,我们也被……” “嘘!”老汉比了一个静声的手势,低头道:“不用说,都知道!”,然后朝一旁努努嘴。 小满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帮一个中年汉子递木炭。 这……,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自顾自地摸出烟袋,刚要点火,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袋收了回去。叹气道:“这地方,哪敢抽烟……” 小满站到木案边,顺手拿起桌上的碾子,边碾边低声问道:“老伯,你们是怎么来的?” 老头也开始忙着手里的活,边做边说:“老汉我姓赵,在京城南城开了三十年的炮仗铺子。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偷不抢,本本分分,养活了一家老小,一个多月前,有人找上门,说要请我去做一批‘大货’。我说不去,他们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愤怒:“把我全家给抓了。儿子和儿媳关在别处,孙子和老婆子在四号洞,让我管这里事儿,不做,就杀人。” 赵老汉头抬眼看她:“你们家也做炮仗的?” “啊,是,我们做烟火的!” “哦,那技艺复杂些,难怪你能配出火炮出来!唉……都是一群莽夫,居然让我们来做震天雷,真以为把几个材料往那铁球里一填就成了,唉……” 赵老汉边做边叹气:“还让我们按你给的配比两日内要做出五十个出来!” “就咱们这十几号人?” “是呀,怕这两天谁也别想睡了,唉……还好,陈强把你们带来了,要我按你这方子做,老汉我心可真没底呀……” 小满看着案上铺着自己改写过配比,后背汗都下来了,本来想炸死这帮杀千刀玩意儿,没想到,这里的人是被陈强抓来的普通百姓……还好,还好她们误打误撞的来了! ? ?感谢友友们的月票、推荐票、评论的支持,没有你们,我怕都坚持不下了!!感谢,谢谢! 第二百七十六章 相见 洞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满和温兰赶紧低头整理筛网上的木炭。 陈强掀开挡风的草帘,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的老六,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洞内晃来晃去。 “都给我打起精神!”陈强站在洞口,扯着嗓子喊,“两日内,五十个!做完了重重有赏!做不完——” 他顿了顿,目光阴恻恻地扫过洞里每一个人:“哼,你们知道后果的。” 洞里没有人应声。 陈强也不在乎,背着手在洞里转了一圈,这儿瞅瞅,那儿看看。走到赵老汉身边时,停下,拿起案上硝石块在手里掂了掂:“老头,你们得严格按着图纸上的来,有不懂就去问她,出了差子,全都完蛋,听懂了吗?” “明白明白”赵老汉赶紧起身应道。 “还有你们两个,别光顾着做事儿,给我盯着点,不对的地方,赶紧纠正,要不,有你们两个好看的!” “明白的!”小满也赶紧起身应道。 陈强冷哼一声,打着哈欠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小满和温兰,目光在温兰脸上停了停,舔了舔嘴唇,这才撩开草帘走了出去。 ——这王八蛋,还在打温兰的主意。 来到洞口,陈强朝老六摆了摆手:“老六,给我盯紧了。我去二号洞睡一会儿,天亮前再过来!这两日大家都辛苦点,等这批货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老六点点头:“强哥放心。” 陈强紧紧身上的棉袄,撩开草帘,消失在夜里。 二号洞、四号洞离这里都不远,白天陈强来回巡视,小满注意过他的时间,除去他在洞里呆的时间,来回路上也就半个时辰,到时侯爷的人来了,她好把这些信息给告诉他们,让他们把这里一锅端了,让这些无辜的百姓们好回家。 而此时在洞外百步之外的雪坡上。 二十几个黑影静静地伏在积雪里。 雪落在他们的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将整个人掩埋。可他们纹丝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透过风雪,死死盯着洞口。 洞口的守卫换了三拨。每拨两个人,半个时辰一轮换。守卫并不严密,甚至称得上松懈——大概是因为这地方太过隐蔽,从没想过会有人能找到这里。 见一人出了洞口朝另一个方向而去,顾溥比一个手势,魏成会意,手一挥,十个黑影跟着他消失在了夜色里。 顾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十道黑影瞬间分成了两人一组,如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朝洞口逼去。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洞内的敲打声,也在继续。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从洞口传来。 小满倏地抬头,目光直直盯向洞口。 而其他人却全然不知,依旧埋头干着手里的活计,连温兰都好奇抬头问道:“怎么了?” “有……有……”后面的字,全卡在了掀帘而入的身影上。 温兰顺着小满惊愕的视线望去,手里东西一下落了地:“侯……侯爷!” 高大的玄色身影携着寒风与雪沫,阔步走进洞中,大氅上落满了雪,火光映在冷峻如刀裁的面容上,——剑眉入鬓,眸色沉沉,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凛然之气。身后,十数道黑影鱼贯而入,无声无息地散开,将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洞内瞬间静了下来,锤子悬在半空,筛子停在手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洞口的一切。 “侯爷!”小满像木偶似的直直地站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寂静的洞中激起层层涟漪。 “哐当” 赵老汉手里的铁锤差点砸到自己脚上,踉跄着退了两步,哆嗦望着洞口:“侯……侯爷!?” 所有人的愣神,换成了震惊。 一名侍卫快步上前,抱拳禀道:“侯爷,查过了,这里干净了,洞内共十七人全在这里,没有发现暗哨或埋伏。” 顾溥微微颔首,抬脚,朝里走去。 小满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一步一步逼近,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顾溥在她面前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也是一脸疑惑,盯着对面,这是……眉、眼、鼻子,唇,这就那个臭小子呀,可这胸前的辫子是怎么回事儿?还有那隆起的胸口……。 顾溥感觉脑子有点懵,眼花了?蹙眉再次将对面的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小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反而缓过了神来,不解道:“侯爷,你这样看我干嘛?我是小满呀,我哪里不妥吗?”,小满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一下摸到自己乌黑的长辫上,惊的跳了起来:“啊!” “宋……小……满!” 这三个字像从顾溥的齿缝间挤出来的一样,狠狠剜了她一眼:“给我出来!”,转身朝外走出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坦白 洞外,雪似乎小了些,却仍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顾溥大步走到一棵老树下,猛然顿住脚步。他背对着洞口,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的毛领上,刚被体温化开的雪水又凝成了新的霜白,一层一层,覆得厚重。 小满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见前面的身影停下,她也赶紧在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她不敢再往前,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怕,是因为刚刚侯爷那个眼神吗?还是他此刻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不知道,反正离远点总归是好的。 洞口的草帘被人掀开一条缝,温兰担忧地探出头来,却被守在洞口的侍卫用眼神制止,只得又缩了回去。 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顾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久到小满觉得自己的脚都要冻僵了,他才终于转过身来,可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看着她,看的小满都头皮都开始发紧,脚尖无意的在地上画圈。 “为什么?” 顾溥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小满却听出了一种压抑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嗫嚅道:“就……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呵” 顾溥重复着这三个字,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小满的心猛地揪紧。 “从建安镇到京城,一路上那么多机会,你一个字都没曾说过,你就这么‘习惯’着瞒过了所有人,包括……我!你当我顾溥是可以被你愚弄的傻子吗?!” 小满吓得猛的抬头,赶紧摆手解释:“没有,没有的侯爷,真的不是的,我真只是习惯了,只是觉得,这样行事更方便。扮成男子,去那些地方不容易惹人注意,也不会被人欺负……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女子,我没有要故意欺瞒侯爷,真的只是习惯了!我……我……我没有……”,她越说越急,越急越乱,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侯爷,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呜呜……侯爷,我真的错了……” 她站在那里,哭得抽抽噎噎,眼泪糊了满脸,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顾溥看着那张花猫似的脸,以前总是亮晶晶眼睛,被揉的通红,心头那股火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叹了口气,抬手—— 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好了,别哭了,说说到底是为什么,再敢说什习惯的鬼话,我现在就将你遣回建安镇!” 小满抽噎着,拿袖子又抹了一把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因,因为我母亲。” 顾溥眉梢微动:“你母亲,不是在你三岁就走了吗?” “是,那是我父亲说的。”小满吸了吸鼻子,“可我……我没有她的记忆。从小,父亲从不主动提起她,就算我问,他也是搪塞过去,说些不相干的话。家里也从没祭奠过她,连她的牌位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父亲说我们是北边来的。可北边那么大,到底是哪儿?这十多年,连一个血亲至朋都没有过,父亲也从来不说要回家乡看看……” 顾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有一回,父亲喝得大醉。”小满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抱着被子,自言自语说了好多话。颠三倒四的,我听不太懂。可有一句,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他说,‘京城……鸢尾花开了……你还回来吗’。” 鸢尾花?顾溥的瞳孔微微一缩。 小满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我不知道他在问是谁,第二天酒醒了,我问他,他说不记得了,醉后糊话而以。从那以后,我父亲再喝酒,再也不会醉的不省人事——” 她抬起头,迎着顾溥的目光,一字一顿:“侯爷,在侯府我的包裹里,有一串人牙九连环。其中八颗是父亲刻的勘验之术要诀,最后一颗——刻的就是一朵鸢尾花。” 将心底埋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全说了出来,小满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我的侯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七十九章 二愣子二号 魏成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眼睛眨了又眨,盯着对面的人——是姑娘呀,没,没看错呀! “……呵呵,那个,魏大哥,”小满讪笑着开口:“这是为了行事方便,我就……就化妆成了女子。呵呵,那个,这样跟温姐姐扮成姐妹……,不容易被人分开。”她说得理所当然。 魏成听得一愣一愣。 顾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可那眼角却隐隐藏着一抹笑。 良久。 “哈哈哈哈哈哈——!”魏成突然爆笑出声,而且是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小满兄弟!”,边笑还边拍大腿,“你可真是……哈哈哈哈……足智多谋啊!这一招……哈哈哈哈……高!实在是高!” 小满整张小脸僵在那里。这有这么好笑吗?怎么跟江野一样,是个二愣子! 魏成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走上前来,拍了拍小满的肩膀: “行!兄弟,你这脑子,难怪侯爷器重!这未来可期啊!” 小满被拍得一个趔趄,讪笑道:“魏大哥过奖了,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魏成摆摆手,满脸欣赏,“这回要不是你,咱们哪能这么快摸到这鬼地方?等回了京城,哥哥一定请你好好喝一顿!” 他顿了顿,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小满一遍,啧啧称奇:“不过,你小子扮成姑娘,还真像,这胸——” “魏成!”顾溥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记惊雷,劈头盖脸砸下来。 魏成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绷直,端端正正站好:“在!” 小满也吓得笔直地立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顾溥睨了她一眼,目光转向魏成,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跟我来。” “是!” 魏成应声,却满脑子雾水——侯爷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他说错什么了吗?想不明白,那也不敢问,赶紧跟了上去。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走远,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呼!好险!” 几个侍卫押着陈强几人从雪地里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强,身上捆着绳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收拾得不轻;后面紧跟着那几个守卫,现在个个灰头土脸;再后面,是一群老老少少。 三号洞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纷纷跑了出来。霎时间,雪地上乱成一团——有抱着亲人痛哭的,有拉着孩子又哭又笑的,有跪在地上朝侍卫们磕头的。 赵老汉牵着孙子的手,脚步踉跄来走到顾溥面前。 ‘扑通’跪了下去:“谢侯爷,救命之恩!” 几十号人像得了号令,齐刷刷跪了一地:“谢侯爷救命之恩!” 顾溥赶紧俯身去扶:“老人家快快请起。你们受苦了,一会儿会有人送你们回城。” 赵老汉被扶起,老泪纵横道:“谢……谢侯爷……” 顾溥直起身,看向跪在雪地里的人影,沉声道:“大家快快起来,保百姓安危,本就是分内之事。大家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外面冷,快进洞里暖和暖和。魏成,带大家进洞去。” “是!”魏成赶紧招呼着大家往洞里走:“大家赶紧进洞里去吧!” 一个身影悄悄地来到小满身边,担忧道:“侯爷,没骂你吧?” “呵呵,侯爷不会骂人的”,小满望着前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眼里却是满满的骄傲,嘴里轻轻地嘀咕着:“侯爷,为什么那么好呢?” “啊?你说什么?”温兰没听清。 小满这才回过神来,含笑地转过头看向她:“没什么。呵呵,侯爷已经答应我,暂时替我隐瞒了!” “哦……啊?侯爷这都同意了?”温兰不敢相信地看着小满。 “嗯!”小满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侯爷还答应替我找母亲的线索呢!” “你……你都说了?” “当然了!你不知道侯爷生起气来有多可怕!我刚才差点没吓死,哪还敢再隐瞒半点?”,现在想起刚才顾溥那个眼神,都控制不住咽了咽口水。 温兰认同地点点头:“也是。隐瞒本就不对,何况侯爷那般聪明,知道一切是早晚的事。有侯爷帮你查,兴许找到你母亲就更快了。” “呵呵,谁说不是呢!” “……” 两人站在那儿,叽叽喳喳,又说又笑 顾溥交代完事情,听到身后传来的说笑声,转身望去。 俩小丫头不知说着什么,笑得没心没肺……顾溥看着看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前不久,他还在担心这两人“互生爱慕”,还想着要找机会提醒一下小满注意分寸——居然看走了眼,竟然是姐妹情深。唉……自从跟这丫头产生交集后,他已经看走眼几次了? ? ?感谢友友票票!!!写文更有动力了!! 第二百八十章 不对! 而此时,在另一边,子时初刻,烬龙渊。 暗河的水声在幽深的洞窟中回荡,浑浊而沉闷。江野带着七名水性极佳的属下,沿着那条废弃的老水道,一寸一寸往前摸。 这条道他走过两回,算是已经摸的很熟,哪儿屏息、侧身,哪儿有凸起的石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八人从水道尽头的水潭里悄无声息地冒出头来。 江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七人会意,迅速散开,贴着石壁朝约定的汇合点摸去。 而另一边,鬼市。 秦陌带着另一批人已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们扮作各路人、有卖的、有买的、有混的、也有走空的,这儿看看,那儿问问,讨价还价、吵吵闹闹,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今晚的鬼市也显得格外热闹。叫卖声、讨价声、骰子声、笑骂声混成一片,烟气缭绕,灯火摇曳。那些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买主们伸长脖子张望,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似太一样……。 秦陌摸了摸络腮胡,看着空空的码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见巡逻的过来,收回目光,又漫无目的地走开了。 子时三刻时,两拨人在预定地点汇合。 那是鬼市西北角一处废弃的窑洞,这是江野前日寻到了,早已无人问津,只剩半截残墙和一堆碎砖烂瓦。 秦陌带着人先到,江野他们后脚赶来。 “秦大哥!”江野等人急步而入,一众人刚脱下水靠,头发都还滴着水。 秦陌扫过进来的人:“一切还顺利?” “特别顺利,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碰着!”江野捋着头发上的水。 秦陌没有应声,而是目光扫过大家,他们一行二十余人不论是混进来的,还是潜进来的,大家一致的感觉都是——顺。 江野察觉到不对,抬头问道:“秦大哥,怎么了?” “你们那边,碰上了多少守卫?” 江野一愣,想了想:“明哨两处,暗哨一处,巡逻的一波。没了。” “没了!?”秦陌的眉头一点点的拧紧。 “是啊。”江野点点头,又补充道,“比以前松多了。之前我摸进来的时候,光那条水道附近就有四五处暗哨,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全撤了。” “我们这边刚一起合算过,明哨七处,暗哨三处,巡逻的两拨,轮换的间隙比平时长了约莫半炷香。” 江野想了想,脸色一下变了:“不对,明哨至少二十几处,暗哨七八处,巡逻的四拨,轮换时间虽然没查清,但绝对比这个密的,今天晚上这——” 话虽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今晚的守卫,少了一半不止。 秦陌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好。他们觉察了——这是在收缩。准备撤了!” 江野的脸色瞬间白了:“不、不可能吧?咱们的人一直盯得紧紧的,没露半点破绽啊!再说了,那九爷要是想撤,也得有动静吧?这么大一个地方,几百号人,说撤就撤?” 秦陌没有回答,沉眸片刻,打了个手势。 几十号人瞬间聚拢,秦陌将鬼市一一部署下去,最后看向江野:“走,带我去那条去幽瞑宫的暗道,现在,立刻!” 江野重重点头:“走!” 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深处。 留着鬼市的几十号人也迅速散开,没入那片喧嚣的夜色之中——一张无形的网也正一寸一寸落了下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空了 江野带着秦陌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的暗巷,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前——春风阁。 丝竹声从里面飘出来,软绵绵的,混着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调笑,在夜色里飘荡。 两人直接来到绕到后院,两人一个纵身翻了进去。 院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两人来的角落一堆垃圾及杂物的地方。 江野蹲下身,扒开那些烂菜叶和破酒坛,露出地面上一块发黑油腻的木板,用力一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 着实秦陌早有了准备,眉头还是拧了一下。 江野率先跳了下去,抬头好心提醒:“秦大哥,你得有个准备,这里可算是人间地狱!” “让开,废什么话!” 江野知趣的退到一边。 秦陌面不改色的跳了下去,下面的味,比上面还在浓不少,秦陌蹙眉道:“前面带路!” “跟我来吧!”江野点燃火折子,前面引路。 火折子的微光将方寸之地照亮,脚下全是粘腻的淤泥,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软的、硬的、滑腻的、嶙峋的…… 秦陌虽然没低头看,但也知道是什么。 两人走得很快,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见前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到了,从这儿出去,就是通往幽瞑宫的暗渠,暗渠上去会一组巡逻哨” “嗯,走!” 江野熄了火折子,贴着墙根,往外探,见安全,手一挥,两人出了洞口,朝前奔去。 到来上面,所有院落都很静,静得不像有人。 秦陌的心跟着往下沉,厉声道:“去正殿!” 江野被吓了一跳,见秦陌阴沉的脸,这不像一向沉稳的秦大哥呀,虽然奇怪,但不敢问,只能手一挥:“跟我来!” 两人几个腾挪,就到正殿的屋顶,朝下一看, 那口巨大的石棺静静躺在院子中央,正殿的门虚掩着,偏殿的灯还亮着,可没有人。没有守卫,没有人走动,没有任何声响。 秦陌飞身而下,贴着墙根迅速朝正殿摸去,江野赶紧跟上。 秦陌将虚掩的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再用力一把推开,冲进殿里 江野也跟着跑了进来,满眼愕然:“空……空了?怎么可能!”,不敢相信的绕一圈,除了不一些值钱的玩意,就连那把龙椅都搬走了。 江野气不过的一脚踹在一把椅子:“去他娘的,跑得可真快!” “搜!”这个字似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满腔的怒气。江野还没反应过来,秦陌已经抽出绣春刀冲了出去。 两人围着这幽瞑宫前前后后搜了一圈,空的,全空了,没有一个活的。 秦陌站在石棺边,手指缓缓攥紧,他还是晚来了一步。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闪身隐入阴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袄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边跑边喊:“九爷!九爷不好了!不好了!”,她好似也顾不上周围情况,就是一路往正殿冲去:“九爷,不好了,上面……上面全是官兵!鬼市被封了!” 没有人应声!六婆愣在那里,茫然四顾,殿内空荡荡的,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幽幽地跳着。 “九……九爷!九爷!?”六婆腿一软,整个瘫坐在地上。九爷走了,居然没带上她,居然没带上她!:“啊!九爷呀,还我有呀!你怎么能把老奴忘了呀,死老头子,你怎么能也不等我呀,我的天爷呀,为什么就留下我一人呀!” 秦陌和江野缓步从阴影里出来。 地上哭喊的六婆吓了一跳,怔怔的望着两人:“你……你们是谁?” 第二百八十二章 空愿 距京城五十里,西南方向。 暗河在此处汇入一条隐蔽的天然水道,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蓊郁,积雪覆在枝头,将这片河谷掩成一片寂静的白。若非有人引路,便是站在对岸也未必能发现——那山壁的阴影里,竟藏着一个足以容纳数条船只的出口。 水声汩汩,第一条船从暗洞中缓缓驶出,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船身窄长,吃水很深,舱内堆满了箱笼物什,却听不见半点人声。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响,和偶尔压低的咳嗽,在寂静的河谷中飘散。 第四条船比前三条小些,舱室却更精致。船舱内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曳,将一道身影投在舱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阿兰坐在那里,盯着那盏灯出神很久了。 从离开烬龙渊的那一刻起,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米娅几次进来想说什么,都被她那副阴沉的脸色逼退。 灯焰微微跳动。 阿兰的目光随着那跳动一晃一晃,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这几日的画面——假的!全是假的!什么雷火子,什么土炮,什么祖传的配方……全是假的!那丫头从一开始就在骗她,她竟然是朝廷的人!是顾溥的人……起想越气,呼吸都跟着重了起来。 “砰!” 阿兰一掌拍在身侧的矮几上,上面的茶盏滚落下来,摔得粉碎。 米娅在舱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不敢出声。 “宋——小——满——” 阿兰咬牙切齿的发誓:“我阿兰在此立誓,总有一天,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把你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而在最前面的两层大船上,九爷负手立于船头,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白玉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 七叔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九爷。” 九爷没有回头。 七叔沉默片刻,开口道:“九爷,所有船只都安全出来了。这一路下去便没有礁石和险滩了,可顺风顺水到固江码头换大船,就能一路安全南下。” 九爷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七叔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还是开口道:“九爷,老奴……老奴有一事相求。” 九爷终于转过身来,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七叔低下头,不敢对视,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低:“老奴想……想回去一趟,六婆还在上面,老奴知道这是九爷您的安排,是为了迷惑官府的人,给咱们争取时间,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她与老奴,虽说是对食夫妻,可终归……是老奴的妻。二十几年了,老奴不能……不能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的停了口。 九爷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看不出任何表情。 旁边忽然一道声音响起:“七叔,你这是去送死。”,严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船舷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六婆落在顾溥手里,不会有好结果。你现在回去,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七叔苦笑道:“我知道。” “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要去。”七叔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以前她本可以好好的出宫嫁人,生儿育女,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可她却为了我……为了我……一个不健全的男人留下……” 他的声音哽住:“这回……换我去,为了她!” 严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九爷。 九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一尊雕塑,像从未听见七叔的话。 七叔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弯下腰,缓缓跪了下去:“九爷!”,额头抵在冰冷的船板上,声音闷闷道:“老奴伺候您二十年了,从紫禁城到烬龙渊,没求过您什么。今天……就求这一回,您放老奴走吧!救不救得回来,老奴都认了!老奴只求……只求能再见她一面……” 船板上静得只剩下风声。 少时,九爷才向前迈了一步,在七叔身前站定,垂眸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苍老身影:“起来吧!” 七叔抬起头,眼里燃起一点希望,嘴角都跟着扬起:“谢,九爷!” 九爷微微俯身,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肩,便转身不再看他。 七叔红着眼眶再一次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嗤!”一声闷响。 七叔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穿了出来,一枚通体漆黑流星镖,穿体而过,直直插进了对面的船舱上,那是九爷的镖,他拿命跟的……七叔的嘴张了张,想问一句为什么,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九爷收回手,修长的手指拢回袖中,“处理掉,算是……圆他们夫妻共死的愿望!” “是。” 你不用跟我们回去了,去接手冰蟾的事儿 严敏一愣,抬头,问道:“祭司有指示怎么做了吗?” “没有,见机行事!” “是!” 第二百八十三章 回家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屋里。 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桌案上,落在床前的脚踏上,将整个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亮色。 小满睁着眼,盯着床顶的幔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这是……侯府,是她的屋子,她回来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把抱住身侧的被子,将脸埋进去,狠狠蹭了两下,软、香、暖……没有潮气,没有霉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整个人像一只晒饱了的小猫,软绵绵地瘫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终于……回家了! 昨儿夜里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被从山里带回来时,整个人又累又困,眼皮直打架。温兰帮她打了热水,草草洗漱过,一头栽到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抱着被子,望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小满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里美滋滋的,睡一个安稳觉可真好啊! “咚咚咚”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满赶紧坐了起来,拢了拢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喊道:“谁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温兰探进头来,见她醒了,便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我瞧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温兰笑着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现在不早了,要不要起了?这是我早上熬的银耳羹,还温着呢,喝一点暖暖胃。” 小满眼睛一亮,三两下爬下床,趿着鞋跑到桌边,凑过去看,食盒里放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的银耳羹晶莹剔透,几颗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哇——”小满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一把抱住温兰的胳膊,“姐,你太好了!我就说,回家的感觉就是好,不仅睡着好,现在这床还没起,就有人惦记着自己了!” 温兰被她晃得直笑,拍着她的手道:“行了行了,快坐下喝吧,一会儿凉了。” 小满松开手,乖乖坐到桌边,捧起那碗银耳羹,小心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润,清甜,带着枣子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满足地眯起眼,又舀了一勺。 温兰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眼里含笑看她喝。 “姐,你喝了没?” “喝过了。我在咱们小厨房熬的,熬了一锅呢,给昌叔他们也送了些。” 小满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喝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一碗羹见了底,小满放下勺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侯爷在吗?” 温兰摇了摇头:“不在,我送银耳羹时就没见到,江野和秦大哥也都不在。” “都不在?”小满眨了眨眼。 “嗯。”温兰想了想,“昨晚抓了陈强他们回来,侯爷应该忙着审问吧。听说烬龙渊被封了……” 小满眼睛瞬间瞪大:“什么?!封了?” “嗯,我也是早上跟送菜的曹婆闲聊,才知道的。他们住在外城,所以清楚些。我们回来时已经是寅时,那时秦大哥他们已经将整个砖窖洼地那边全抄了,抓了好多人!” 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那……鬼市呢?也没了?” “应该是没了。”温兰点点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曹婆子也说不太明白,只知道昨晚动静挺大,今儿一早他们路过,看着还围着呢。” 小满张着嘴,愣在那里。没想到这么快,九爷、阿兰、严姑这些人呢,都被抓了吗? “啊!”小满从凳子上“嚯”的站了起来。 温兰吓了一跳:“怎么了?” “翠儿!还有阿土和长春哥他们……”小满边说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就开始拿衣服。 “你这是要去……” “找侯爷!我答应过翠儿带她出来的!” 小满着急忙慌地拿起一件衣服就开始往身上套。 温兰安抚的替她拿衣服:“你别急,再急,急不来这一时半刻的,你先洗漱收拾好,我去找昌叔打听打听,找侯爷,咱们也得知道侯爷现在在哪儿呀!” “对对对,姐,你去打听着,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嗯,好,你别慌哈,记得男子装扮!”温兰不忘提醒。 “嗯,知道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巧了! 小满脚步匆匆才刚出了南院,就见折返回来的温兰。 小满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姐!怎么样?” “侯爷现在在哪儿,昌叔也不知道,他说咱们被送回来后,侯爷连府门都没进,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也没让人捎话。” “那江野他们呢?” “江野在刑部大牢!侍卫说是昨晚抓的人太多,神枢营的好多兄弟都被借调过去了,得一一问过、登记造册,该放的放,该安置的安置。” 小满明白的点了点头。几百号人,又要审问又要安置的,确实不是一两天能忙完的, “那翠儿他们也应该在刑部大牢” “你想去刑部?” “嗯!翠儿要是被抓了,肯定也在那边。就算没被抓,她一个人躲在下面,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得去问问,求侯爷派人下去找找。” “可是刑部大牢那种地方,咱们怎么进得去?”温兰一脸难色的看着她。 是啊,刑部大牢,那是朝廷重地,寻常百姓连门口都靠近不得。她们两个就这么跑去,别说进去找人,恐怕连大门都摸不着。可是就这么干等着侯爷或者秦大哥他们回来,小满又做不到,牵起温兰的手: “走,去了再说!” “行!” 两人急步朝府门口走去,刚跨出门槛,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这……是谁来了? 两人正疑惑的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就见顾渊掀帘而出,一抬眼见两人怔怔的望着自己,好笑道:“知道我来,在门口迎我呢?” “二公子!”两人赶紧行礼。 顾渊跳下马车,大步流星走来,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玄狐毛领的披风,衬得那张与侯爷六七像的俊脸越发白净:“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你们,说是办差去了,走走,咱们进去慢慢聊!” “二公子,怕是今日不能陪你了,我们有事儿要出一趟!” 说完,小满提步下了台阶。 温兰也是歉意的笑了笑,急步的跟上。 “诶……等等,你们这么急,这是要去哪儿呀?我这儿有车,可以送你们一程!” 唉呀,这不是雪中送炭吗,两条腿的怎么比得上四条腿,小满小脸一下笑开了:“这怎么好意思呢,二公子!呵呵……,那走吧!” 说完,就自顾自的率先上了马车,顺便还回身去拉温兰。 望见还愣在原地的顾渊,喊道:“二公子,快上车呀!” “啊……,哦,来……来了!”顾渊好笑的急步走了过去,这宋小满,比他还不客气。 三人上了车,顾渊才问道:“去哪儿?” “刑部大牢!” “刑……刑部大牢?!你们去那儿干什么?”顾渊满眼惊讶看着对面的两人。 小满想了想,这事儿这么大,老侯府不可能不知道:“昨晚外城砖窑的事儿,二公子知道吗?” “这京城内外怕是没人不知道吧!”顾渊没好气地道,真把他当纨绔子弟了,开什么玩笑。 小满点了点头,继续道:“公子知道,那就不用小的给你解释了,听说抓的人全送到了刑部大牢审讯,我……我有一个妹妹不知道是不是也在里面,我想去打听听!” “你还有妹妹?”顾渊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亲的,是这次办差认的,这次她也出了很大力,我答应她要带她出来的!” “哦……这么回事儿呀!”顾渊明了的点了点头,旋即笑道:“这不巧了吗!我有个同窗,去年刚补了刑部主事的缺,官不大,但找人递句话、带个人进去,应该不成问题。”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小满和温兰两人都欣喜地看着他。 “这事儿,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还好你们是遇到了我,就你们两人,没有令牌,你们刑部大牢的台阶都上不去,等找到江野他们估计天都黑了!”顾渊得意的挑眉。 “呵呵……,那是那是,要不二公子长的风神俊郞,玉树临风,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得得得,再夸下去,怕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呵呵……,还得有一会儿才能说到!” “哈哈哈……宋小满呀,宋小满……我快被你笑死了!” 一路上,顾渊被小满的嘴皮子逗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就没合上过,大哥从哪儿弄来这么好玩的人,真是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我以为……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一间刑房内,一方巴掌大的小窗嵌在石壁高处,透进来些许的光亮,在幽暗的牢房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光痕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落在斑驳的刑架上,落在那具被绑在十字刑架的躯体上。 陈强身上那件靛蓝短打早被鞭子抽得稀烂,露出一道道血痕。 秦陌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块刚从炭盆里取出的烙铁。铁块烧得通红,边缘处还泛着炽热的橙光,隔着三步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我再问你一次。” 秦陌的平淡冷漠,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阴深:“九爷——是谁?” 陈强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迹,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看着那块烙铁,又看向对面那张冷得像刀裁的脸,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笑:“我……我他娘的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听不懂吗?!” 秦陌眯了眯眼,手中烙铁往前递了半寸,热浪逼的陈强下意识地往后缩,然而身子却被绑得死死的,让他动弹不得,瞳孔里映出那块炽热的铁,嘴唇哆嗦着嘶喊:“我真不知道……他从始至终戴着面具!我在烬龙渊八年……八年,没见过他脸!没听见过他真实的声音!你让我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呀……” 吼到最后,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绳索随着胸口剧烈起伏勒进皮肉里。 秦陌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陈强扭曲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眼里有恐惧、有愤怒、绝望,唯独没有躲闪。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做为八大主事之一,居然也没见过九爷的真容。 秦陌闭了闭眼,将烙铁收了回来。 陈强刚松一口气,烙铁又猛地逼近—— “啊……”惨烈的尖叫在刑房里响起,震的外面牢房里的人都是齐齐一抖。 江野都不忍心的偏过头去,自从去了烬龙渊后,他就感觉秦大哥不太对了,以前审犯人他从不下重手的,今天却是格外狠厉! 江野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晕死过去的陈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秦大哥,要不……算了?” 见秦陌没有应声。江野继续道:“我看他那样,兴许是真不知道。那九爷藏得这么深,兴许这八大主事在九爷那里就是个跑腿干活的,根本入那九爷的眼,你就算把他弄死了,也没用啊!” 秦陌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烙铁,铁块已经凉了,不再那么灼目,曾经这个也烫在他爷爷、爹爹、大伯、堂哥、大兄……身上,那一声声惨叫,到现在他都时常惊醒。 忽然觉得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累,松开手…… “当啷——” 烙铁滚落在地上。秦陌转过身,背对着刑架,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江野看着他的背影,背影笔直,可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秦大哥……”江野试探着轻唤。 秦陌没有回头,只是站定,望着牢房深处那片幽暗。良久,才缓缓开口:“十二年了!” 江野一愣。“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大仇早已得报,秦家的冤屈都早已昭雪了,没曾想……他没死!他躲在京城,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逍遥自在地活了十二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都有了一丝沙哑:“我们秦家三十二口人,死在西厂诏狱里的二十一口。剩下的女眷流放,那也不过是换地方除掉而以……。我那年十二岁,西厂走狗对我们所有男丁下手时,剑偏了半寸,是徐大人在乱葬岗替我们秦家人收尸时,发现还有一口气的我,我才堪堪捡回了一条命……” 原来是这样,以前只知道秦大哥家也是武将之家,而且父亲还是宣府总兵,家族里人也是长年镇守边关,因为与鞑靼人交战全部战死……不过这些都是听来的,秦大哥少言寡语的,他从来不提,也没人敢自讨没趣的问。江野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他死了!!” 秦陌的声音忽然拔高,而后,又被自己强压了回去,深深的吸气,又缓缓吐出来,一团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消散,再次喃喃道:“我还配做秦家的后人吗?仇人逍遥十二年,我却在侯爷帐下享了十二年的太平,秦家的三十一条冤魂,怎能安息?!……” 话音刚落,长长走道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第二百八十六章 出了什么事儿 “侯爷!” 所有人抱拳行礼。 顾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的烙铁和刑架上晕死的陈强,最后落在秦陌身上。 走上前,在秦陌面前站定。 秦陌低下头:“侯爷,属下……” 话没说完,肩上忽然一沉。 顾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他肩上拍了拍。就那一下,秦陌的眼眶倏地红了,别过脸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顾溥没有多言,越过他,朝刑架走去,在陈强面前站定,看了看一身的伤痕,转过,看向江野:“交待了什么?” 江野赶紧从旁边的书案上拿起一叠供词,呈上:“侯爷,这是陈强交待的。烬龙渊的运作情况基本清楚了,人员、账目、暗桩分布,都招得差不多了。就是……九爷的身份,这孙子一口咬定,从没见过九爷的真容,对于九爷的一切他也不知道” 顾溥接过供词,一页一页翻看,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他合上供词,抬头道:“六婆那边呢?” “哦?” 江野刚准备转身去拿供词,秦陌已经拿了过来,呈上:“侯爷,这是六婆的供词,她比陈强跟的时间长,从烬龙渊的来历、这些年经营的门路、几个关键人物的背景,她都说了,但是对九爷的身份,她也说她不知道——” 顾溥没有说话。 秦陌继续道:“六婆说她是以前在大户人家当丫鬟的,后来年龄大了,就被放了,但家里已经没人了,她无处可去,就做了偏门,后来认识了七叔,两人成了亲,就跟着九爷了!” “七叔?” “对,负责烬龙渊所有水道,他水性极好,十年前烬龙渊不是现在这样子,只是前朝一个将军的阴宅,但与上面的砖窑相通,因为是坟地,一般人也不会去,渐渐也就成了黑市,后来是七叔探到了地下暗河,将其打通,又大修工事,成了如今这般的规模!” 没想到这七叔竟有这般本事,顾溥到是一叹,这要是用在正途上,该是为多少百姓带来福祉呀!合上供词,顾溥抬眸:“今天就到这儿吧。” 秦陌一愣:“侯爷?” “近日大家都辛苦了。”顾溥将供词递还给江野,“回去好好休息两日,养足精神,再来慢慢审。” 他扫了一眼刑架上的陈强,又看向秦陌:“太激进的法子,对这些人没用。他们是亡命之徒,皮肉之苦吓不住他们。真要撬开嘴,有时……得等一个契机” 秦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顾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淡道:“你放心,即便朝廷忘了这个罪人,我顾溥也不会忘,定会把他揪出来的!” 秦陌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重重抱拳:“是。” 顾溥抬脚出了牢房。 江野赶紧跟上去,秦陌落在最后。 三人来到刑部大门口,已是午后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 江野眯着眼,打着哈欠:“啊……困死了,终于可以回去好好洗洗,睡个安稳觉了!” 正要抱拳,跟侯爷说一声,却看见侯爷和秦大哥目光全盯着台阶下的广场上…… “没有?!” 小满扯着顾渊的袖袍,着急道:“真的没有吗,或……或者她登记的名字不是翠儿呢?” 顾渊一脸无奈:“已经确认过三遍了,真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你们是不是漏了?她脸上有胎记,很好认的!” “我也怕他们漏掉了,还亲自去查看过了,连脸上有胎记的女孩都没有,而且我还将年龄相仿一个一个对着名册看核对,真没有!” “那她去哪儿了……?!”小满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猛的抬头,盯着顾渊,“会不会……还在下面?!” 顾渊愣了一下,旋即摇头:“这……这应该不可能吧?说那里已经被官兵清过两遍了,除非……”,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除非有什么特别隐蔽的地方,暂时还没搜到。” “隐蔽地方?!”小满的眼睛忽然亮了,转身就要跑,却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出了什么事儿?” 第二百八十七章 睡着了! 三人都朝声音源处望去,只见顾溥踏着午后的阳光,一步一步走下刑部大牢的台阶,身后跟着的秦陌和江野,三人都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 “侯爷!”小满也顾不上别的,转身跑到顾溥面前站定,噼里啪啦把翠儿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她眼巴巴地望着他:“侯爷,翠儿肯定还在下面!我答应过她的,她也是命不好的孩子,而且我能在烬龙渊里来去自如,她功不可没的,所以我一定找到她……” 顾溥蹙眉听完,看向江野。 江野早就慌了,赶紧解释道:“侯……侯爷,是属下的错,昨晚事发有点突然,没想到九爷他们得到消息跑了,我与秦大哥光顾着幽瞑宫了,就……就把翠儿给……给忘了!”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心虚地瞟了小满一眼。 小满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可看着他一脸疲惫和愧疚,脖子上抹的黑现在了还没来及洗干净,又不好说什么了。 顾溥也没有责备,看向顾渊询问道:“都问过了!” “嗯,陈挺兄还帮我查了一遍,而且名册我也看了,只要年龄相仿的姑娘,都一一查过了,确实没有!” 顾渊刚一说完,小满就抢话道:“侯爷,她应该不会乱跑的,兴许是被吓到,躲起来了,我想再下去看看” 顾溥还没说话,江野抱拳道:“侯爷,要不我带小满去吧?这事是我疏忽了,该我来补这个漏!”,说着,就要往前走。 “不必。”顾溥抬手拦住他。 江野一愣:“侯爷?” “近时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我陪小满走一趟,这烬龙渊本侯本就想去看看”,顾溥转过身,看向小满, “走吧。” “谢侯爷!”小满欣喜的跟在顾溥身后,有侯爷在,她心里就会莫的明踏实。 “那我也去吧!”温兰也准备抬脚上马凳,却被小满拦住了。 想到兴许一会儿要进那条暗渠,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住的,转头看着她:“姐,你身子刚好,里面潮气大,对你身子不好,你回府等我!” “那……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有侯爷在,我还能不安全!走了!” 说完,也不等温兰再说什么,一溜烟的跳上马车,掀开车帘,就见顾溥斜靠在软靠上,双目微阖,睡着了。 小满缩了缩脖子,轻手轻脚的回身跟车夫说了地方后,车轱辘缓缓朝城外驶去。 小满折回身乖乖坐在对面,看着已经熟睡的顾溥。 车窗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摆动,午后的阳光忽明忽暗地洒进来,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日里沉静深邃的眼轻闭着,敛去了所有锋芒,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小满托着腮,这么静静的看着…… 侯爷近日怕也没睡个囫囵觉吧!以前觉得侯爷像天上的神一样,不知疲倦,不会累,不管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而此刻的侯爷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原来侯爷也跟咱们普通老百姓一样,会累,会困……。 小满的目光从眉头,移到长长的睫毛,又移到淡粉色的唇……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着,忽明忽暗,将那张脸衬得也越发好看。嗯……不知道侯爷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也会上山爬树,下水摸鱼吗?……好想知道侯爷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小满满眼星星的望着,想着……,生生把睡熟的人给看醒了,顾溥微眯着眼,看着对面傻笑的某人,不客气的训道:“以后不许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看!” 小满吓了一跳:“啊!侯……侯爷,你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顾溥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谁被那样盯着都会醒。” 小满讪讪地收回目光,嘿嘿干笑了两声:“呵呵,就觉得侯爷睡着了都好看嘛……” 顾溥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以前觉着他就是一个没长大的浑小子,爱说俏皮话只是她的生存之道。而现在,知道她是女子后,这话听着……竟让自己无法应对,十六了,都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唉……她到底懂不懂男女之防呀? 顾溥按了按额角,忽然觉得比熬了一夜还累。 第二百八十八章 换行? 第二百八十八章 换行 外城,砖窑区。 马车在一片低矮、简陋、甚至都有些破败的房舍前停下。 顾溥掀开车帘跳下来,小满跟着跳下,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她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片景象,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几天前,她和温兰就是在这儿,又冻又饿,最后摸进了那间挂着破木牌的小当铺…… “侯爷,”小满抬手指向不远处那间低矮的土屋,“就是那儿!那天我与温姐姐就是在那儿被六婆迷晕的。” 顾溥微微颔首:“知道。” “侯爷怎么知道?”小满转过头看着他,话一出口,忽然反应过来:“侯爷当时也在?!” “嗯。”顾溥抬脚朝里面走去。 守卫赶紧解下绳索,退到一边! “那天我和秦陌跟了你们一天,看着你们进去,见你们晕倒,发现了这地方不对。”顾溥边走边说。 小满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怪不得江野那么快就摸进了鬼市——原来侯爷早就盯上这儿了。三两步追了上去,絮叨着:“侯爷您可真沉得住气!我们都被迷晕了您都不救我们?万一我们被卖了,或者真被阿兰给剁了喂蛇呢?” 顾溥脚步不停,扫过小脸鼓鼓的某人:“你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 小满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跟上去:“呵呵,我跟侯爷说笑呢!我知道任务要紧,若当时侯爷真把我们救出来了,他们肯定就警觉了。不说这么快把烬龙渊抄个底朝天,只怕那批火药还得费好些时日才能找着……,呵呵,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顾溥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抬头望去。 顾溥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眸光沉沉:“小满!”,他声音不高,却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换行?” 这个事儿,自从知道她是女子后,便在脑子来回的转。 “换……换行?”小满没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侯爷是说……仵作?” “是,也不是,仵作你可以继续做,那是你的家传,我不拦你。可你这性子,太冒失,太容易把自己往险境里送。以往只当你是男子,吃点苦受点罪,权当历练了。可如今……”,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小满眉头皱起,又松开,又皱起,终于抬起头,直直迎上顾溥的目光,声音里有一股压不住的倔强:“侯爷,我知道您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我不想庸庸碌碌地活着,而且,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像男子那样查案了?男子有男子的优势,女子有女子的长处——我们更细致,观察更入微,感觉更灵敏!侯爷,您不能因为我们是女子,就觉得我们做不好。这不公平!” 说着说着,小满自己把自己说急了,以前她只想吃好、喝好,反正天塌了也砸不着自己。自从跟着侯爷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太多……,她突然不这么想了,她想做事儿,不仅要用手中这把刀裁人间冤雪,她还要做更多更有价值的事儿。 “再说了!”小满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这次任务虽然凶险,可我和温姐姐不但护住了自己,还顺顺当当把事儿办成了!我们没给您拖后腿!侯爷,您怎么能因为我们是女子,就把我们的付出全抹了?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小满气的腮帮子鼓鼓,眼眶都开始微微泛红。 顾溥怔怔地看着她。他说了一句,她噼里啪啦回了十句,小嘴叭叭的,一套接一套,愣是给他讲了一堆大道理。 他忽然有些想笑。可看着她那副又急又倔的模样,那笑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丫头…… 还真是…… “权当我没说,走吧!” “呵呵,是侯爷,我就知道侯爷不会因为我是女子就轻视的,侯爷就是最好的侯爷!” “唉,你这张嘴呀!树上的鸟都能被你哄下来!” “呵呵,那是侯爷你宠我,这我还是知道的!” “……” 第二百八十九章 再进鬼市 两人来到所谓的正门。 其实不过是砖窑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破窑洞。洞口用几块破木板挡着,若非有人引路,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座废弃多年的破窑,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守在洞口的侍卫见是顾溥,赶紧躬身行礼,掀开木板。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洞口,沿着石阶一路向下。 石阶很陡,很滑,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根火把,昏黄的光晕在幽暗的通道里摇曳。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潮湿,那股复杂的气息也越发浓重——霉味、烟火气、陈年货物的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混在一起。 顾溥目光扫过沿途的石壁、岔道、以及那些已空无一人的摊位。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这个地方,不得不说,那九爷把这里打造成这般模样,当真是煞费苦心。 小满却跟只蹿天猴似的,一会儿窜到左边,一会儿蹦到右边,边引路边指着介绍:“侯爷您看那间铺子!哇,刚来时我就看到,地上摆的全是成袋的私盐,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那边——” 她抬手朝另一个方向一指,“那摊子上摆的全是赃物,一眼就能看出来,什么玉佩首饰、古玩字画,明晃晃地摆着卖!” 顾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继续往前走着。 小满又往前窜了几步,回头指着一个拐角:“侯爷,前头拐个弯就是春风阁了!里头跳舞的全是胡姬,穿得可少啦,那小腰扭得——” 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讪笑地住了口。 顾溥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这丫头,如数家珍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回自己家呢。 沿着主道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通道渐渐开阔,两侧的灯火也密集起来。再走几步,一座二层楼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小满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侯爷,这里就是春风阁了。” “走吧。” 两人踏上台阶。 大门敞开着,门板歪斜地挂在一边,里面的桌椅横七竖八翻倒着,帷幔也被扯得乱七八糟,脂粉气、酒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浊气混在一起,沉沉地飘在空气里。 小满刚迈出两步,后院忽然传来声响,心一紧,快步穿过正堂,冲到院门口。 然后,整个人怔在了原地——偌大的院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尸体。 一具挨着一具,从头到尾,排成几列。有的还算完整,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剩一堆白骨。光把跳跃的光亮落在那片尸骸上,影影绰绰,像一幅人间炼狱般。 两名仵作戴着白布手套,蹲在尸堆里,挨个拼凑、记录。旁边的衙役正从一处洞口往外抬东西—— “接着,无头女尸一具!” 洞口里传来喊声,紧接着一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被递了出来。衙役接住,小心翼翼地搬到空地上展开——又是一具残缺的尸身。 “尸骨一副!”,一副白骨被递了出来,骨头散落着,用油布兜着 顾溥也怔怔站在小满身后,望着这一院子的尸骸,许久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条暗道里有上百具尸首,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有人听到院门的动静,抬起头望过来。见是顾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侯爷!” 顾溥微微颔首:“不必多礼。你们忙你们的。”,抬手指着这一院子的尸骸:“有多少了?” 一名年老的仵作上前,抱拳回道:“回侯爷,完整的尸首六十五具,尸骨三十七副。不完整的……那就多了去了。现在还没清理完,暂时没法核算总数。” 顾溥点了点头:“知道了。辛苦你们。” 老仵作躬身一礼,退回去继续忙碌。 小满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尸骸,忽然解下身上的大氅,往旁边一丢,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顾溥一把拉住她:“干什么?” “拼凑尸骨啊!”小满理所当然地道,“这么多,就他们两个人,几天都干不完?” 顾溥看着她,眉头微蹙:“你不找翠儿了?” 小满一愣,旋即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唉呀!我这猪脑子!”。讪讪地收回手,朝那些忙活的衙役喊道:“官爷,劳驾问一句——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脸上有块胎记?” 几个衙役抬起头,互相看了看,都摇头:“没有。” 小满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原本想着,翠儿也许会躲在暗道里。可如今暗道里的尸首都被一一清理出来,若翠儿真的在里面,不可能不被发现。 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走吧。”顾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转身朝外走。 小满一愣,捞起椅子上的大氅,赶紧追了上去:“侯爷,去哪儿?” “幽瞑宫。” “走……”小满刚想说“走暗道”,忽然反应过来,暗道现在正往外抬尸首呢,侯爷怎么可能会再去钻那地方?两三步追上去:“侯爷,你等等我!” 第二百九十章 翻旧账 两人来到码头。 一条小船静静系在岸边,水面黝黑,泛着微微的涟漪。守船的官兵见是顾溥,赶紧起身行礼。 “侯爷!” “嗯,送我们到幽瞑宫。” “是!”官兵利落地跳上小船,解开缆绳。 顾溥脚下一蹬,一个纵身,稳稳落在船板上。 小满却还站在原地,比划着,试着做了两个跳跃的预备动作,可那船离岸足有两三尺的距离,她掂量来掂量去,实在没把握能稳稳跳上去。这船就不能挨着岸停吗?非得隔这么大一个空! 顾溥转身,就见小满正蹲在那里,两条胳膊前后摆着,像只准备扑食的青蛙,不由得唇角微勾。 “就这两三尺的距离,瞧把你忙活的。”他伸出手道:“伸手。” “呵呵!”小满赶紧把手递过去。 顾溥一用力,小满借着那股劲儿,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船板上,船身晃了晃,踉跄了一步,人就往前扑。 顾溥一把将她扶住:“功夫没有一点,胆子却有一大截,知道自己跳不过,也不知道喊一声!站稳了!”顾溥收回手,负手立在船头。 小满稳住身子,扯了扯衣服,却没忘翻旧账:“侯爷,您忘了河神庙那次了?那么高的洞口,您不照样让我摔了个狗啃泥?” 顾溥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记仇。” “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小满满脸认真道:“我要刚才问您:‘侯爷,我跳了,您接住我!’您再来一句:‘跳吧,不会让你死!’——那我‘咚’的一声掉水里可怎么办?这天寒地冻的……” 没想到有一天他顾溥会被一个丫头片子怼得还不了嘴,望着前方不吭声,耳边却还是叽叽呱呱一刻不停。这丫头可真是……聒噪。 小船在水道里穿行。 暗河两岸的火把渐渐稀疏,光线越来越暗,只有船头那盏风灯在幽暗中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水声潺潺,桨声欸乃,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衬得越发寂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两岸的火把重新密集起来,将那片幽暗的水面照得通明。水道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缓缓浮现——城墙、城楼、垛口,一应俱全。 小船缓缓靠岸。 顾溥跃上码头,望着眼前这座地下的城池,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小满跟着跳了下来:“走吧,侯爷!” “嗯,走!” 两人穿过所谓的城墙,小满指着不远处一个院落,“那就是洗尘院。所有进幽瞑宫的人,都得先到那儿走一遭。” 顾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一座规制严整的院子。 “那个叫严姑的,”小满边走边说:“可是一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我跟温姐姐刚进去,她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女儿身,三两下就把我身上防身的东西全套出来了,藏得再隐蔽都没用。” 顾溥脚步不停,听着她絮叨。“对了!她手里有化骨水!那东西我还只是听我爹说起过,从来没见过。一小瓶,往死老鼠身上一滴,‘嗤’的一下,眨眼就化成一滩水,毛都不剩!” 顾溥脚步猛地顿住:“化骨水?” “对啊!”小满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侯爷没见过吧?那东西可神奇了,能把一具尸首化得干干净净——” “你说你爹告诉你的?” 小满愣了愣,点头道:“嗯,有一次遇到一具腐烂得特别厉害的尸首,我爹看了半天,说像是被化骨水处理过的……也就大概说了那么一嘴,没细讲。怎么了侯爷,有什么问题吗?” 顾溥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化骨水是西厂的独门手段,专门用来杀人于无形,多少案子,人就这么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成了悬案——都是这东西闹的。” 小满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西……西厂?汪直那个老腌狗?” 顾溥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找什么…… “侯……侯爷,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小满赶紧摸了摸自己脸。 “没什么!”顾溥收回目光,训道:“你一个女孩子,别把什么腌狗这些挂嘴边,以后说话都注意些!” 小满瘪瘪嘴,但面上却乖乖回道:“是,侯爷,那老……那个汪直不是早就死了吗?西厂也散了呀?” “或许吧!”顾溥抬脚朝正殿走去,“走,进去看看。” “哦,好!”小满赶紧跟上去。 第二百九十一章 图案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殿内长明灯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将正中央那口巨大的石棺照得忽明忽暗,阴森可怖。 顾溥一步一步走向石棺,靴底踏在青砖上,竟有了回响。来到石棺前站定,抬手刚好摸到棺盖。 脚下一蹬,一个纵身,稳稳落在石棺之上。这石棺应该是外棺,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些繁复的云纹和瑞兽雕刻。雕工精细,线条流畅,看得出是出自高手之手。可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活动的痕迹,没有缝隙、凹槽、机关…… 顾溥蹲下身,探手到边缘处摸索。指尖沿着棺盖与棺身的接缝一寸一寸移动,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这头——眉头微微蹙起。 翻身跃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满赶紧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侯爷,有什么发现吗?” “这就是一块石头。”顾溥淡淡道。 小满一愣:“啊?石头?” “嗯。”顾溥拍了拍手,“兴许是还没来得及打造,又或者,本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他抬脚朝正堂走去,“走吧,四处看看。” “哦,好!” 两人穿过天井,踏入正堂。 若大的大厅空空荡荡,除了一些搬不走的笨重桌椅,几乎没留下什么东西。桌椅东倒西歪地散落着,有的翻倒在地,有的缺胳膊少腿,显然是被仓促遗弃的。 顾溥绕着厅堂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墙壁光滑,没有暗门;地面平整,没有地窖;那些桌椅他也一一翻看,也没有任何夹层或暗格。这九爷撤得还真是干净利落。 小满扫了一圈,径直走到大厅正中央的那面石壁前,盯着墙上的浮雕愣神。 那是一片繁复的纹饰,云纹、兽纹、缠枝纹,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乍一看与寻常宫殿的装饰没什么两样。而小满的目光却定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动不动。 顾溥没发现什么异常,一抬眼,就见小满站在那里发呆,来到她身侧站定:“在看什么?” 小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石壁,抚过那一片纹路。 “这个。”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在阿兰耳根后见过。” 顾溥眉头微动:“阿兰的耳根?” “嗯。”小满点了点头,手指停在那片纹路上:“侯爷还记得在临江府王蒙鸢案子那回,从江蓉府里出来,在路上我碰见过一个苗疆姑娘。” 顾溥的眉头轻拧:“你是说——那个女孩就是阿兰?” “是,就是阿兰。” 小满转过头看他:“我印象深的不是她的长相,也不是她的衣裳,就是她耳根后这个花纹。当时只觉得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又转回去盯着那面石壁,“没想到这里也有,侯爷,你说这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可……我是在哪儿见过呢?” 顾溥上前一步,仔细端详那片纹路。花纹精细,线条繁复,层层叠叠地藏在云纹之间,若不细看,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他看了半晌,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纹样。又抬手在石壁上敲了敲——实心的,不是暗门。 “现在想不起来,就不用硬想。”他收回手,看着小满,“先拓印下来,可以翻翻地方志或古文杂集之类的,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小满眼睛一亮:“呵呵,对啊!”,蹲下身,从地上捡起散落的废纸,又找到半截炭笔,凑到石壁前,对着那片花纹一笔一笔描摹起来。 顾溥没有打扰她,而是继续在大殿里踱步。 一圈,两圈,三圈,他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每一道缝隙,每一块可能藏着秘密的青砖。可什么都没有。没有暗门,没有地道,没有任何可以通往外界的痕迹。九爷是怎么把那么多人和物转移走的,上百号人和那么多的物资,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他没有发现的暗道,可暗道在哪儿? 突然,“笃!”一声极细微的敲击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在墙根里啃食,若非此刻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顾溥的脚步猛地顿住。 小满也倏地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屏息! 凝神! 第二百九十二章 机关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火苗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小满张了张嘴,用口型问:“侯爷,你听到了对不对?”,顾溥微微颔首,抬手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两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息、两息、三息……什么都没有。 小满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咝……难道听错了?”,话音刚落—— “笃笃。”又是两声,比方才清晰了些,像是有人在石壁那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敲了两下。 这一次,两人再无疑虑,石墙后面确定有人! 小满一下子跳了起来,抬手就要拍—— 顾溥一个箭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拉了一步:“别乱动,万一触到什么机关,墙后面的人救不出来,咱们也得搭进去,到哪边去!” “哦!”小满赶紧退到一旁,这种事儿,她从来都是识趣的。 顾溥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那面石壁,从墙角到墙顶,从左到右,每一道纹路,他都看得仔仔细细,可那面墙光滑平整,纹路连贯,没有任何可以活动的痕迹。 他退后几步,换了个角度,目光扫过整面石壁,又扫过两侧的墙壁,地面、横梁—— 忽然,他目光定住——,这几盏长明灯的鹤嘴,为何全是朝着石壁的? 顾溥缓步来到了屋子中央站定,闭上眼,在脑海中将这四盏灯的位置与石壁上的纹饰一一对应起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在他脑中飞速流转。 东为震,西为兑,南为离,北为坎,四盏灯,正对应四正方位,可它们朝向的,却是四隅——东北、东南、西南、西北…… 顾溥猛地睁开眼,走到东北角那盏灯前,伸手握住鹤身,试着轻轻转动,果然,左右都可以转动。 顾溥顺时针转动—— “咔!”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从灯座下传来,又继续沿着那个方向转,鹤嘴一点一点偏离石壁,朝着殿内转来,当转到第三圈时—— “轰。”一声闷响,从西北方向传来。 “啊,侯爷,那……那花纹变了!” 小满不敢相信地望着那块石壁,虽然变化是细微的,但还是能看得出来。 顾溥接着转身走向东南角的那盏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圈数。 “轰。”西南方向传来闷响。 顾溥走向西南角的第三盏灯,又是三圈, “轰!”,东北方向传来闷响。 顾溥走西北角,抬手握住鹤身,刚准备转,却突然发现一丝不对,若按八卦方位,四正灯对应四正位,四隅向对应四隅位。四正动三,独留西北,西北为乾,乾为天,为君,为首…… 四盏灯对应四方星宿,转动顺序必须暗合天道循环,稍有错乱,机关便会锁死,永不再开,他方才先动东北,再动东南,后动西南——这是逆时针,从东北隅起,经东南,至西南,最后一盏应是…… 顾溥望向手中这盏灯,西北隅,乾位,四隅走遍,正好一个循环——可这太好猜了,如此可猜,又何大费周章搞那么大一个工事?烬龙渊、幽瞑宫……烬龙、烬龙……,顾溥心中猛地一振,这不是“移星换斗”,这是“颠倒乾坤”! 以四正灯,转四隅向,以逆时针,合天道反。这是鲁班书中记载的一种极为罕见的机关术,专门用于守护最重要的秘密,一旦弄错,整个幽瞑宫将天崩地裂毁于一旦,而他们也不可能有逃生的机会。 顾溥深吸一口气,握住鹤身,逆时针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轰隆隆——”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天井的正中央传来。 两人同时望去,那口巨大的石棺,竟缓缓向一旁移开!棺底之下,露出一道幽深的石阶,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顾溥站在灯前,松了一口气,望着那道入口——以石棺为盖,以乾坤为锁,以八卦为钥。 这九爷还真是机关算尽! 第二百九十三章 找到了 两人举着火把来到石棺的入口处。 顾溥率先踏下石阶,小满紧随其后,下了约莫七八级台阶,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岔路口出现在眼前。左右两条通道,同样幽深、寂静。 “侯爷,这往哪边走呀?”,小满举着火把左右探了探,实在太黑了,火把的光亮都只能照到近尺的距离。 顾溥将火把放低,照向地面。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重叠交错,密密麻麻都是往左边那条通道而去:“他们真是从这里跑的,跟着脚印走。” “哦,好!”两人一前一后朝左边走去。 小满举着火把四处瞧着,没想这通道还挺宽,有的地方都可以两人并行,可刚才那个声音,是从这暗道里传出来的吗?也就是说,这条暗道绕了一圈,绕到了正堂那面石壁后面…… 她正想着—— “笃笃笃。”又是几声敲击,比方才在殿内听到的清晰得多也近得多。 小满猛地抬起头,指着黑漆漆的前方:“侯爷,在那边!” 两人急步朝声音来源处奔去。火光在幽暗的通道里跳跃,将两侧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脚步声也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笃笃笃”敲击声随着脚步声也是越来越急,似乎那人也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敲打着引来注意。 拐过一个弯,只能隐隐看到不远处有一团黑影,黑影见到光亮,爬着朝他们移了过来:“救……救命……救……命……” “啊,是翠儿!”小满惊叫着跑了过去,“翠儿!”, 小满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将瘦小的身子搂进怀里:“翠儿,终于找到你了,好了,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翠儿靠在她怀里,费力地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小满姐……”,喃喃着,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你……你没骗我……”,话没说完,头一歪,人就晕了过去。 “翠儿!翠儿!”小满拍着她的脸,见她没有反应,深吸一口气,抬手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好。” 抬起头看向顾溥,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只是惊吓过度,加上饿的,没大事。” 顾溥点了点头,举着火把四处望了望:“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到前面看看” “嗯,好,侯爷,你小心些!” 顾溥微微颔首,举着火把朝前走去,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听隐约听到前面传来水声——又是一条暗河,看来九爷他们就是从这儿上船逃走的。 顾溥转身折了回来。 小满正蹲在那里,抱着翠儿发愁——这丫头瘦归瘦,可要自己背着她走出去,也不是件容易事呀! 顾溥走到她身边,蹲下:“拿着火把。” “啊,哦!”小满赶紧接过火把。 顾溥伸手一把将翠儿打横抱起:“走吧!” “嗯,好!”小满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听着身后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小满的唇咬了又咬,还是问道:“侯……侯爷,可……可以收留翠儿吗?她很可怜的,就因为脸上的印记,从小就被嫌弃,她很……” “南院不是有房间吗?” “她……啊,侯爷,你说什么?”小满惊喜地转身,顾溥猝不及防差点就撞了上去,无语的看着她:“这南院都快就成你们姑娘的院子了” “呵呵,侯……侯爷,你的意思是可以收留翠儿是吗?” “照路!” “呵呵,侯爷你慢点,这里有台阶……”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小满哥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床上,落在那张苍白、安睡的小脸上。 翠儿眼皮动了动,又动了动,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这是……哪儿?缓缓的转头,目光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桌、椅、柜,窗台上还几枝插在陶罐里的腊梅,清冷的幽香隐隐飘来。 没有潮气、霉味,到处都是亮堂堂的,暖暖的…… “醒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翠儿转过头,就见小满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女子,也是笑眯眯的。 “小满姐……”翠儿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小满三两步走到床边,把食盒往床头一放,弯腰扶她,“你昨天晕过去了,可把我吓一跳。现在感觉怎么样?” 翠儿眨了眨眼,这才也回过了神,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小满的手,眼眶倏地红了:“小满姐,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我做梦……” 小满被她这反应弄得心里酸酸的,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丫头,说了来接你,就一定会来接你,我宋小满说话算话。” 温兰在旁边轻笑一声,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先喝口水,缓一缓!”,将水递过去,翠儿看着眼前的杯子却不敢接,一脸为难的看向小满。 小满安慰道:“没事儿,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温姐姐,以后,咱们三姐妹就是一家人了!” “一……一家人!?” “对呀,一家人,侯爷已经同意你留下来了!” “侯……侯爷?!”翠儿的眼睛瞪圆盯着对面。 小满这才反应过来,还没与翠儿交个底,接过温兰手里的杯子,塞进已经完全呆住的翠儿手里:“你先喝口水,润润喉,我们还带了吃食,你呀,边吃,我边给跟你说!” 翠儿点了点头,依言地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人也像慢慢的活了过来。又听话来到桌边。 温兰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碟小菜。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着肉末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你饿了两天,先吃点软的垫垫。”小满将粥推到她的面前。 翠儿舀了一勺,刚碰到嘴边,眼泪就砸进了粥里。 “怎么哭了?”小满赶紧趴在桌上,看着将头都快埋进碗里小脸,伸手拍了拍瘦小肩膀:“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了?” 翠儿摇摇头,将勺子放在碗里,抬起满脸泪痕的脸:“不是……不是不舒服……,就是……就是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 小满愣了一下,这孩子从小大得受了多大罪,才会因为一碗粥感动成这样!轻拍着她的背,“以后有我,有温姐姐、有侯爷、有秦大哥……嗯,还有江野在,没人敢欺负你了” 温兰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红,却还是笑着递过帕子:“好了好了,再哭粥都凉了。” 翠儿抬起泪眼汪汪的双眼:“谢谢温姐姐!” “不用,赶紧吃吧!” “是呀,赶紧吃,你边吃,我把这里情况给你说说!” “好!”翠儿擦了擦眼角的泪,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小满看着她,这才将大概的情况讲了一下,翠儿听得也是一愣一愣,有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缓过来。 “嗯……大概就这些了,所以,暂时你要替我保密,现在除了侯爷,都不知道我是女子,所以,在他们都不知道时,你就叫小满哥!” “小……小满哥?”翠儿在嘴里折腾了两下,这才叫了出来,难怪今天小满姐穿着男子的衣裳呢,原来是这样。 “呵呵,诶!” 她还当哥哥了,小满满意地大笑。 第二百九十五章 《烬龙惊雷》(完) 三人围坐炭边上,煮着茶,聊着天。 “对了,翠儿,你怎么会跑到那条暗道里去的?” 小满捧着茶杯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翠儿也是一脸疑惑,回忆道:“那天晚上,还没到鬼市开市前。罗美娘忽然让我给她收拾些贵重东西,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能照做。收拾完,她就让我拎着东西,跟着她去幽瞑宫。从船上下来我才发现,好多人都往这边来,而且都往那口石棺下面的通道里搬东西,一箱一箱往下搬。后来,我就跟着美娘下去了,又到了一条暗河边,那里有好多船,他们往船上搬东西,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可……” 翠儿抬起头,看着小满:“可我就是……就是不想跟美娘走,小满姐你说过,要带我出去的。你说外面天是蓝的,风是暖的。我……我信你。”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 小满赶紧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翠儿嘴角微弯地道:“所以,我就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下了船,躲了起来。等他们全都走了,我才敢出来,往回走。可……”,她的声音低下去,“可通道里太黑了。火把全被撤走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摸着石壁走,一步一步地挪。我走了好久好久,怎么走都走不到头,怎么走都找不到出口……” 小满的手悄悄攥紧,没人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有多恐怖,何况她还是一个姑娘。 “我又冷又饿,又害怕。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一个石墙边想歇一会儿再走。可一歇就……就起不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忽然,忽然听到石壁上有敲击声,我就捡了块石头,也拼命地敲,拼命地喊……可……可后来我没再听到回应,我以为都是幻觉的时……”,翠儿抬起头,回握着小满的手,嘴角弯起来,眼泪也跟着滚下来:“就看到姐姐你来了。” 小满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一切都过去了。” 翠儿把脸埋在她肩上,抽抽噎噎的,像只受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家一样。 温兰在一旁看着,心里也酸酸的,忙笑着岔开话题:“是呀,都过去了,还有几日就除夕了,到时我们可以在小院好好的热闹闹!” “对呀,那我们这几日就上街采买一些东西回来!” “嗯,我们去买些新布,你给你们做几身新衣裳!” “对对对,吃的用的,都得要!” “行,我去拿笔,咱们记一下要买什么!” “……” 翠儿虽然插不上话,但她越听越高兴,越听越入神,真好,真好! “咚咚咚。”三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小屋的热闹。 三人一愣,齐齐看向门口。 “谁呀?”小满扬声问道。 门外没有应声,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推搡。 小满皱眉,起身走了过去,拉开房门—— 昌叔站在门口堆着笑,可那笑里又带着几分紧张。他身后的江野被他拽着袖子,一脸无奈地探出头来。 “昌叔?江野?”小满愣愣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来了?有事儿吗?” 昌叔没有回答,只是伸着脖子往里张望,目光直直落在炭盆边上一脸愕然的小脸上。 翠儿迎着那道目光,吓得一下躲在温兰身后,但又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这边。 昌叔眼睛一下亮了,抬脚就要往里走,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退回来,朝小满比划了几下,又回头扯了扯江野。 江野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叹道:“行了行了,我来说,我来说!” 小满看的一脸懵:“到底怎么了?” 江野清了清嗓子,看了昌叔一眼,这才开口:“咳……嗯,是这样——昌叔他,想认翠儿做义女。” 小满愣住了。 温兰愣住了。 翠儿更是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百九十六章 义女? “啥?”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认义女?” 江野点点头。 小满看看他,又看看昌叔,又看看躲在温兰身后的翠儿,脑子转了好几圈才转过弯来:“不是……这从何说起呀?翠儿昨天抱回来时,人还没醒呢,就侯爷把她交给昌叔,昌叔你把她抱回南院——就……就这一路,就……抱出个义女来啦?” 昌叔听她这么说,急得直摆手,嘴里“啊啊”地比划着,一张刚毅的脸都涨得通红。 江野赶紧按住他:“你别急别急,我来说!”,扫过屋里的两人,这才转向小满,解释道: “不是这一路的事。是……是翠儿脸上那块胎记。” “胎记?”小满眉头一皱:“胎记怎么了?” 江野叹了口气,声音也不由得低了些:“昌叔以前有个女儿。那孩子跟翠儿一样,脸上也有一块胎记。就因为那块胎记,从小被人欺负,笑话她,打她,骂她是丑八怪。昌叔那时在侯爷当斥候,长年在外面,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护不住她……” 说到这里,顿了顿:“后来那孩子实在受不了了,趁家里没人,跳了河,昌叔回去时连孩子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整个院子似乎一下安静了。 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温兰也是眼眶微微泛红。翠儿不知何时从温兰的身后站了起来,愣愣地望着门口那个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 昌叔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着,眼眶泛红,却努力朝翠儿挤出一个笑。 “昨天他从侯爷手里接过翠儿时,就愣住了。一路抱回来,一路看着那张脸,一夜没睡着。今儿一早就去找侯爷,说了这事,想认翠儿做义女。侯爷说——”,江野看向小满:“侯爷说,这事儿得你点头,翠儿是你妹妹,得你说了算。” 小满转头看向翠儿。 那丫头站在那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 小满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翠儿,这事儿你怎么想?” 翠儿抬起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又看向门口——那个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脸上也有岁月的沟壑,可那双眼睛却好像闪着的光。 翠儿想起自己的过去,自打有记忆起,就过着挨打挨骂,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没有爹,没有娘,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她以为自己会烂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烂成一堆没人收的骨头。 可现在……有人想认她做女儿,有人看着她脸上的胎记,不是嫌弃,是心疼。 翠儿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我?”,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会散。 可昌叔听见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嘴里“啊啊”地应着,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 翠儿看着他,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和满眼的期许。捂住脸,蹲下去,呜呜地哭出声来。 小满赶紧蹲下,把她搂进怀里:“傻丫头,哭什么?这是好事儿呀。” 翠儿在她怀里摇着头:“我……我不知道……没有人……没有人要我,都说我是灾星……” 小满心里酸得厉害,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安慰道:“现在有了,你看,昌叔要你,我也要你,温姐姐也要你——咱们都稀罕你。” 翠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昌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温兰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小满的袖子,低声道:“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好好想想。这事毕竟是大事。” 小满点点头,拍了拍翠儿的背,起身,走到昌叔面前:“昌叔,这事我替翠儿应了——但得缓两天。” 昌叔连连点头。“她从小没被人好好待过,忽然来这么个好事儿,她得慢慢适应。你先别着急,让她先缓过劲儿来,我再跟她好好讲讲。” 昌叔又点头,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咧得老高,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笑了笑,朝小满比划了两下,又朝屋里挥了挥手,拉着江野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阖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满走回翠儿身边,蹲下,把她捂着脸的手轻轻拉开,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却弯着一个怯生生的弧度:“想好了?” 翠儿咬着唇,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他……他真的想要我?” 小满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没看见昌叔刚才那样子?那眼泪流得比你还多。” 翠儿愣了一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里,有泪,有光,有暖。 窗外的阳光洒了进来,落在三人身上,落在窗台那几枝腊梅上。 清冷的幽香,在屋里微微飘荡。 第二百九十七章 真好!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是除夕。 天刚蒙蒙亮,侯府就热闹起来了。 小满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那两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上覆着薄薄一层霜雪,幽香沁人心脾。 “温姐姐!翠儿!快起来!”小满扯着嗓子喊,“今儿个除夕,咱们得好好张罗!” 温兰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披着外裳探出头来,嗔道:“这么早,鸡都还没叫呢。” “鸡没叫我叫!”小满理直气壮,“一年就这一回,不早点起来怎么行?” 隔壁翠儿的房门也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怯生生的小脸。这些日子她气色好了许多,脸上的胎记好像都没那么显眼了:“小满哥,早!” “早,快快洗漱一下,除夕不能睡懒觉!” 随后就听到小院里叮叮当当忙碌的声音。 等到大家收拾妥当,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了,小满一把搂过翠儿的肩膀:“走,咱们先去厨房看看,今儿个要包扁食,还得准备守岁的吃食——对了翠儿,你会包扁食不?” 翠儿摇摇头,又点点头,红着脸道:“会……会一点点。以前在春风阁,过年的时候也包,但她们说我晦气,不让我包,等她们包完有剩下的皮和馅,我就学着她们的样子包……” 小满心里一酸,面上却笑得灿烂:“那今儿个你使劲包!想怎么包就怎么包,咱们一起吃!” “嗯!”翠儿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叽叽喳喳往后院走,刚绕过回廊,就撞见昌叔从对面走来。 昌叔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灰褐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走两步就得换只手,累得直喘气。 小满眼睛都直了:“昌叔,您这拎的什么呀?” 昌叔见是她们,赶紧把东西放下,比划起来。他先指指自己,又指指翠儿,再指指那些包袱,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满和温兰对视一眼,一起看向翠儿。 翠儿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可嘴角却弯着。 温兰蹲下身翻了翻那些包袱——有衣裳、鞋子、糕点、糖球,还有几匹上好的布料,零零碎碎堆了一地:“昌叔,您这是……把铺子搬回来了?” 昌叔连连点头,又连连摆手,比划着说没花多少,都是给翠儿的。 小满打趣道:“昌叔,您这出手也太阔绰了!翠儿那屋都快没地儿下脚的地儿了吧?” 昌叔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眼巴巴地看向翠儿。 翠儿低着头,揪着衣角,好一会儿才小声唤道:“父……父亲,我……我给您做了双鞋,在屋里放着,一会儿您试试合不合脚……”。其实那日下午,小满就领着翠儿去拜了昌叔为义父,虽然没什么隆重的仪式,但大家都很开心,顾溥回来听说了,还给了翠儿一份大礼。 昌叔一下愣了,眼眶微微泛出了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拼命点着头,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温兰轻轻推了推翠儿:“傻丫头,还不扶你爹进屋歇着?这么大一堆东西,怕是这几天一有空就上街替你买下攒着了” 翠儿这才抬起头,红着脸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昌叔的胳膊,声如蚊蝇道:“……爹,走,我们回房试试鞋吧!” 昌叔赶忙点头,弯腰拎起地上的东西。 翠儿懂事地要上去帮忙,却被昌叔闪身避开,“啊啊”的意思让她前面走就行。 翠儿看一眼小满和温兰,见两人鼓励眼神,低着头,转身朝折了回去,走两步还不时瞟一眼旁边,小心地照顾昌叔的速度,生怕自己走快了,他太累了。 小满望着这一对父女,满眼都是幸福的赞道:“真好!” 温兰笑着扯了扯她的衣袖:“走吧,去厨房看看!” “走!” 第二百九十八章 年夜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九章 过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章 有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零一章 谁是温姑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零二章 有点意思! 三人穿过回廊,来到南边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墙角那两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朵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光,幽香阵阵。 温兰的房门虚掩着。 小满刚要敲门,里头传来温兰轻柔的声音:“谁呀?”,话音刚落,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温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纂儿,素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一见门口站着这么多人,一下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来什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民女温兰,给夫人请安。” 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说话轻轻柔柔的,举止落落大方。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温婉之气,一看就是个好性情的……韩蕊是越看越满意,儿子眼光还不错! 也不等小满介绍,韩蕊已经上前一步,拉起温兰的手:“温兰,真是好名字,我呀,是渊儿的娘,你叫我伯母就成。” 温兰被她拉着有些不知所措,这二公子的娘不就是侯爷的娘吗,赶紧道:“夫人抬举,民女哪有这等福气!” 懂礼,不恃宠而娇!韩蕊更是满意了,拉着她手就往里走,“方才听小满说,你在做春衣?快让我瞧瞧。” 温兰被她拽着跟进去,眼神还求助看向身后跟进来的两人。 两人也是一脸无辜看着她,他们也不知道这个夫人要干什么。 桌上摆着几张绣图,还有裁到一半的布料。 韩蕊一眼就看见了那几张图,拿起来细细端详——图上画的是几件春衫的样式,有交领的、有对襟的,领口袖口都画着细细的花样,一看就是用心画的,“这图是你自己画的?” 温兰点点头,轻声道:“是民女画的,画得粗糙,夫人莫要见笑。” “粗糙什么呀!”韩蕊拿着图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画得真好!这花样时兴,这针法也细致——我跟你说,如今京里那些小姐们,还有几个会画绣图、做衣裳的?一个个就知道学什么琴棋书画,弹得一手好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顾渊脚下步子都乱了两下:娘,您不也是琴棋书画养大的吗? 小满站在一旁,憋着笑,没想到侯爷的娘这般性情中人,说话直来直去,还怪可爱的。 温兰低着头小声道:“夫人过奖了,民女不过会些粗浅的手艺,哪里比得上京里的绣娘……” “绣娘是绣娘,你是你。”韩蕊拉着她的手,一脸慈爱,“我就喜欢手巧的姑娘。往后得空,常来东府走动走动,陪我说说话,也教教我这些个时新的花样。” 这突来的宠爱,让温兰不知所措,求助的看向一旁的小满。 小满站在一旁,目光在韩蕊和温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她好像看出了点眉目,但不是很确定,不过这位夫人也是个直爽性子,那不如直截了当问个明白。上前一步,行了一礼,笑吟吟地开口:“夫人,小的斗胆问一句——夫人可是看中了温姐姐?” 话一落,满屋静。 温兰不可置信地看向小满,这小妮子在说什么诨话:“小满……你……”,好不突然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顾渊刚摸到一张椅子准备坐下,听到这话,屁股还没挨着凳面,整个人一歪,直接滑到地上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椅背,一脸惊愕地看向他娘。 韩蕊却不置一词,而是目光直直落在小满脸上,目光里有审视、意外,还有一丝……兴味。 小满没有躲,而是迎着她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站着。 看来她没有猜错,只是不知道,这心思是替侯爷动的,还是替二公子动的?可不管是哪一个,温姐姐最多也只能是个妾。即便得宠,那也是妾,是下人。她的温姐姐,要嫁也得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堂堂正正地被人抬进去,堂堂正正地被人唤一声“夫人”。绝不能给人做小,绝不能让人轻贱了去。 韩蕊看着她,嘴角微勾起,这小子,倒是个有胆色的。收回目光,慢慢走到榻边坐下,理了理衣襟,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是又怎么?不是又怎么样?”,抬眼看向小满,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难道我那两个儿子,还配不上温姑娘了?” 话音刚落,温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夫人!”,声音发颤,额头触地,“夫人抬爱,民女愧不敢当!侯爷和二公子都是人中龙凤,那是天上的云,民女不过是山野间的春草,如何敢……如何敢……”,她现在整个都乱了,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韩蕊看着她跪在地上那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这姑娘,怎么就跪下了?她说什么了?刚刚还满意的分,顿就减了几分,这个样子可在萧家丫头那里讨不到半分好处。 小满上前扶起温兰,安慰道:“温姐姐,你不用担心,夫人一看就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会做强人所难之事,再说侯爷和二公子都是有主见的,能与他们共枕之人,也得他们同意不是,所以,姐姐你不用杞人忧天!” 这话说得倒真是滴水不漏,韩蕊坐在榻上,不怒反笑,这……宋小满真是有点意思! ? ?感谢友友的投票支持!!!感谢! 第三百零三章 她做梦! 韩蕊忽然叹了口气。 她这人性子实,打小就这样。在娘家时,母亲就说她“实心肠子连个孔眼都没有”,往后嫁了人怕是要吃亏。果不其然,嫁进顾家二十多年,她那实心性子怎么也学不会萧予卿八面玲珑、九曲肠。王老夫人喜欢萧予卿那样的——会说话、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这样的,在婆母跟前不讨喜,在那些贵妇圈里也混不开。 别人凑一堆说闲话,她插不上嘴;别人攀比儿子、炫耀家世,她懒得搭理。这些年,真正交下的,也就是当年未出阁时的手帕交王令仪,她现在已是魏国公的继室夫人了,唉……也是一堆的事儿。 至于那些想巴结她的——她看一眼就知道,懒得理。所以这些年在京里,她韩蕊的名声,也就是个“性子冷清”、“不大合群”,但她倒不在乎,反正她有溥儿。可溥儿再好,也是她儿子,不是她的命。 她的命,还得自己熬。如今萧予卿把手伸进溥儿婚事,她憋了一夜的气,正愁没人说。顾玘那个没用的,除了画画还是画画,什么都没他的画重要;顾渊这个不着调的,听两句就溜。她总不能拉着丫鬟诉苦吧?没想到今儿个来这一趟,倒让她遇着个能说话的。 韩蕊看着小满,忽然开口道:“我也是没法子了,再不为他打算打算,怕就来不及了。” 小满一愣。 韩蕊叹了口气,无奈道:“溥儿的婚期,定了。” “什么?”小满瞪大眼,满脸惊愕:“侯……侯爷要结亲了?”,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是什么,她也一时间想不到那是什么,只觉得震惊到不敢相信。 听到这话,温兰下意识看向小满。 韩蕊只觉得谁听这个消息都会吃惊:“是吧?你们也吃惊吧?我这个当娘的,更吃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我儿子要娶媳妇了,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昨儿个夜里,我气得一宿没睡着——萧予卿,她……她简直欺人太甚!” “咳咳……”顾渊赶紧掩唇清了清嗓子,想提醒他这直肠子的娘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 韩蕊白了他一眼:“你咳什么咳?你咳一声,你哥的婚事就能不作数了?你咳一声,萧予卿就不欺负咱们三房了?” 顾渊张了张嘴,他委屈呀! “最没用的就是你!天天除了惹我生气,你还会干什么?文不成武不就,让你读书你头疼,让你习武你腰疼,——你还咳?不想听就滚出去!” 顾渊赶紧缩了缩脖子,窝进椅子里,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今天他是吃错什么药跟他娘出门的呀!! 小满看着他那副怂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想到韩蕊正在气头,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上前一步,问道:“夫人是说,侯爷结亲的对象,是那位萧夫人定的?” “就是她。”韩蕊咬着牙,“就是她那个侄女,萧嘉柔。” 小满眉头皱了起来:“就是那天在东府门口见的那个?” “你见过?”韩蕊有些意外。 小满点点头,想起那日的情景。那位萧表妹生得倒是好看,通身的气派也足,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却让人不太舒服,跟那个萧夫人一个样。 韩蕊冷笑一声:“她打什么主意,我还能不知道?她就觉得溥儿这爵位是白捡了她大房的,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从我们三房拿好处。十多年了,还不够,如今把手伸到溥儿婚事上来了——她不就是想让她那侄女进门,往后好拿捏溥儿,把整个侯府攥在她手心里吗?” “她做梦!”小满脱口而出,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意。 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温兰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小满,你……你说话注意些!” 小满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想要说个软乎话,但那口气梗在喉咙里,又咽不下去。当侯爷什么人呀,是人都想捏一把,不是做梦是什么! 第三百零四章 要真是女子就好了! 韩蕊心里“噔”一下就亮了,这是找到知己了呀:“对!她做梦!”,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一把拉过小满的手,拽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小满,你说得太对了!她就是做梦!” 小满被她拽得一时有些懵。 韩蕊却已经打开了话匣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数落起来:“你是不知道,萧予卿那人有多过分!八字合了,婚期定了,她一个字儿没跟我这个当娘的说!昨儿个晚上,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她就把婚期定了,三月十六,开春就娶!我这个做婆婆的,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说,我这脸往哪儿搁?往后京里那些贵妇们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三月十六,这么快!小满听得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韩蕊继续道:“她就觉得溥儿这爵位是大房的,是我们三房占了便宜,可溥儿这爵位是老太爷定的,那年溥儿才十三岁呀,他就离开了我,离开家,送到军营里,一年到头我也见不到一次,每次回来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 说着说着,韩蕊眼眶就红了,他儿子受了那么苦,每个人却都觉得他占了便宜。 小满听得,感觉一股热流直往上涌,拳头都硬了,这都是些什么诨话,‘嚯’的起身:“侯爷有今天,全是侯爷拿命拼出来的,那爵位,不过是朝廷给侯爷的一个交代罢了——那是侯爷该得的!” 韩蕊愣了愣,抬眼看着她。“京里那些袭爵的贵公子,哪个不是躺在祖荫底下吃喝玩乐?有几个像侯爷这样,十九岁掌五军右掖,二十三岁率军讨伐苗疆,二十五岁加太子太保?侯爷哪一项拿出来,不甩那些世子十条街?就算没有爵位,侯爷那也是大将军!是大明朝廷的栋梁!一帮无知妇孺除了嚼舌根,东家长,李家短的,她们做了什么,为朝廷、为百姓做了什么!?” 韩蕊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因激动泛红的脸,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间,她心里那十几年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声音轻颤道:“小满……你说的……你说的太好了……”,拉起小满的手,越拉越紧:“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就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溥儿他……他是有本事的,他是靠自己的!可这些年,我憋着,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人家以为我炫耀,说了萧予卿更得挤兑我……可我心里难受啊,小满,我难受……” 没想到看着光鲜侯爷的娘,原来还憋了这么多委屈,这也足以证明,她真是一个心地善良之人,但凡换一个人,自己有这么牛的儿子,那不得争个诰命加身,而她却什么都没有要,只是默默的守着这个家。 小满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轻轻拍了拍韩蕊的手背,放软了声音:“夫人别难过。侯爷是您的儿子,他什么样,您最清楚。那些人说什么,随她们说去。反正侯爷的功劳摆在那儿,谁也抹不掉。” 韩蕊点点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两人就那么在榻上坐着,一个说,一个听,说到激动处一起拍案,说到委屈处一起叹气,把屋里另外两个人完全当成了空气。 顾渊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娘这些年,可从没跟谁这么掏心掏肺过,没想宋小满这小子,他怎么做到的? 温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小满身上,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榻上,韩蕊还在说:“……你是不知道,萧予卿那人有多会装。当着老太爷的面,她贤惠得很,说什么‘都是为了溥儿好’,说什么‘嘉柔那孩子知根知底’。哼!她要是真为了溥儿好,怎么不问问溥儿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小满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侯爷那样的英雄,要娶也得娶个能配得上他的。萧家表妹……哼,给侯爷提鞋都不够!” 韩蕊被她逗笑了,旋即又发愁道:“年初五,他们萧家要办一场春宴,我知道她们要就借此向大家宣布这个消息,小满,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小满想了想,附在她耳边轻语,韩蕊越听眼睛越亮:“太好了,就这么办!到时你同我一起去!” “啊,我……我吗?” 小满指了指自己:“可……可我是男子?” “什么男不男子的,你长这么可爱,扮成女子就行了!” “啊!” “别啊,就这么定了!”韩蕊心满意足地起身,又看了看小满小脸:“我就觉得你长也像女子!要真是女子就好了!” 第三百零五章 心事! 站在府门口,望着韩蕊和顾渊的马车远去,小满莫名感觉心里空空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温兰抬眼就见愣神的小满,上前一步轻唤:“小满?” 小满没应声,依旧望着巷口发呆。 温兰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揪了一下。她知道小满为什么这样——从韩夫人说出侯爷婚期的那一刻起,小满的脸色就不对了。后来跟韩夫人说话时还好,可人一走,那股劲儿就泄了。 温兰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挽住小满的胳膊,声音软软道:“晚上咱们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弄点好的?” 小满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飘:“随便,什么都行。”,说完,她转身就往里走,边走边喃喃自语:“不知道……侯爷今天回不回来?” 温兰看着她的背影,脚步微顿。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好好聊聊,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她想开些?可她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劝?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只能轻叹地跟了进去。 ——夕阳渐渐沉下去,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院墙的积雪上,将那一角染成淡淡的橘红。 小满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积雪已经快一个时辰了,眼睛还不时地瞟一下大门的方向。 翠儿从廊下探出脑袋,看了她好几回,想过去又不敢。最后实在忍不住,悄悄跑到厨房去找温兰:“温姐姐,小满姐怎么了?,她在那儿蹲了好久了。” 温兰正在揉面,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道:“没事儿,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廊下,远远地看着那道蹲着的身影。 江野一身官服地从外面回来,小满扬起的嘴角又弯了下去,继续划拉着地。 江野眉头一皱,不满地走过:“宋小满,我得罪你啦,看见我拉长个脸!” “谁拉长着脸了,侯爷今天回来吗?” “今晚应该不回了,每年大朝贺侯爷都宿宫里” “睡皇宫!”小满惊愕地看着对面。 江野好笑的送了她一个脑崩:“你这什么表情,皇上与侯爷私交很好的,只要侯爷在京城,皇上经常与侯爷促膝长谈的,像今日那一定会喝到尽兴为止!” “哦!”小满明了的点了点头。 江野好奇的看着她:“怎么了,你找侯爷有事儿?” “嗯……有点吧,算了,等两天说也行!”小满蔫哒哒的起身往回走。 江野环胸抱臂看着她的背影,这小子平时跟个窜天猴似的,今儿个怎么蔫儿了?四处张望了一下,朝廊下的翠儿招招手。 翠儿小跑过来:“江野哥?” “你哥怎么了?”江野朝小满努努嘴,“大过年的,怎么就不高兴了?谁惹他了?” 翠儿摇摇头,又想了想,小声道:“今儿早,东府的三夫人和二公子来了。她们在温姐姐屋里聊了好久,出来的时候,夫人和小满哥都高高兴兴的。可夫人一走,小满哥就这样了……” 江野摸着下巴,陷入沉思,这小子是受什么刺激了?想到一会儿与魏成约了喝花酒,本来自己还犹豫,想着大过年的,去那种地方有点说不过去。可这会儿看着小满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他忽然有了主意。 这小子,八成是闷的。温兰是个姑娘家,翠儿又太小,秦大哥也知道去哪儿了,守完岁就走了,也就自己还能陪他闹腾闹腾……想到这儿,江野几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搂住小满的肩膀:“走,一会儿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满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悦的瞪着他:“什么地方?” “绝对的好地方!”江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魏成也去,就咱们仨一起。” “魏大哥?你们要去哪儿?” 江野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都说了是好地方。再说了,这年一过你就十七了,也算是男人了。男人嘛,该干点男人的事儿,别天天跟个孩子似的上蹿下跳。” 小满跟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懂!今儿个当哥的,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男人!”,说完,松开小满,大步朝自己院子走去:“等着,我换身常服,一会儿咱们就走!”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满丢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算了,出去走走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特意问了温兰和翠儿,她们都不去。 小满只能一人站在府门口等着江野出来。 院子里,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又传来一阵爆竹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第三百零六章 雅地! 小满满脸黑线望着门楣上的烫金匾额,笔走龙蛇的三个大字——“醉月楼”赫然入目。隐约还能听到里面飘出来的丝竹声,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小满面无表情转身看向江野。 江野嘿嘿一笑:“别这么看我,这真是好地方!京城有名的雅地,来的都是文人墨客、世家公子,听听曲儿喝喝酒,风雅得很!” “风雅?风雅到让姑娘陪着喝酒?” “那不是助兴嘛!”江野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天天跟温姑娘腻歪,我还没说你呢。人家温姑娘是好姑娘,咱们男人做事要有担当,不想娶人家,就别耽误人家,想要快活一下,有的是方法……”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满懒得跟他说,转身就要走。 “诶,你去哪儿?”江野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怎么?你不会是怕了吧?放心,头一回都这样,一会儿喝两杯就好了。” “唉呀,你松手,我不去!” “唉呀,来都来了,走走走!”江野拽着她的袖子就往里走,“魏成那抠门的,难得请回客,不能便宜他!” 小满真是无语透顶了,正往回抽手,门口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江野!小满兄弟!”魏成阔步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锦袍,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看见小满,眼睛都亮了。一把揽住小满的肩膀:“小满兄弟,你也来啦!太好了太好了!上次我就说要跟你喝个痛快,今儿个真是巧——走走走,今晚咱们兄弟三个不醉不归!” 小满被他揽着往里走,满脸尴尬:“魏大哥,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什么路过!”魏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都到门口了还路过?来来来,里头酒菜都备好了,还有歌舞助兴,保管让你开开眼!” 小满就这么被两人半拖半拽地架了进去。 一进门,小满就愣住了。 这地方……跟她以往见的还真不太一样,没有想象中的脂粉气冲天,也没有那些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入门是一个四方天井,假山流水,曲径通幽。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环水而建,廊腰缦回,各抱地势。每一处楼阁都隔着水,灯火点点,丝竹声声,却互不干扰,颇有几分雅致。 小满四下张望,忍不住嘀咕:“这京城就是不一样,连青楼都修得跟园子似的。” “什么青楼!”江野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叫醉月楼!雅地!” 小满揉着后脑勺,瞪了他一眼。 两人跟着魏成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临水的阁子前。帘子半卷着,里头已经摆好了酒菜,两个穿着素雅襦裙的姑娘正跪坐在案几旁,见他们进来,盈盈起身行礼。 “魏大人来了。” 魏成摆摆手,一屁股坐下,朝那两个姑娘道:“去,把聆月叫来。我这小兄弟头一回来,得找个最好的陪着。” “是!”一个姑娘应声退了出去。 魏成转头看向小满:“小满兄弟,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吧?” 小满讪讪地点点头。 “别紧张、别紧张!”魏成哈哈一笑,“我跟你说,聆月可是醉月楼的红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还温柔,最会照顾人了。今儿个哥哥做主,让她好好陪陪你!” 江野在旁边起哄:“对对对,咱们小满还是个孩子呢,得找个细心点的。” 魏成一听,笑得更欢了,拍拍小满的肩膀:“孩子?十七了吧?该长大成人了!今儿个就让聆月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男人!” 小满看着这两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就把这两个二百五凑一块儿了呢?深吸一口气,端起案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二位哥哥,”小满放下酒杯,站起身,“这杯酒算小弟敬你们的。我真不喜欢这儿,先走一步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第三百零七章 小满姑娘 刚掀帘子,一只玉手忽然从外面伸了进来:“哟——” 慵懒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我听说魏大人带了个小兄弟来,怎么,是咱们醉月楼的酒不好喝,让这位小兄弟刚喝了两杯就要走?” 帘子被挑开,一个女子款步走了进来,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眉眼不算惊艳,却自有一股风流婉转的韵味,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让人移不开眼。 她皓腕轻抬,纤纤玉指托着小满的下巴,“哟——”,左右端详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轻笑:“还是个雏儿呢?” 小满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聆月笑着收回手,顺势从她的肩膀滑到手边,轻轻握住,放在掌心把玩:“这小手——”,低头看了看,又抬眸在小满脸上转了一圈,“可真不像男人的手呢?” 小满的心跟着跳漏了一拍,女子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背,那触感让小满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你……你……” 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天啦!真正风月场的女人都这么会撩的吗?她一个女子,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魏成在旁边看得直乐:“哈哈哈,小满兄弟,看傻了吧?聆月可是咱们京城有名的美人,你小子有福气了!” 江野也跟着起哄:“怎么样小满,哥没骗你吧?这地方好不好?” 小满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聆月目光在她脸上、脖子、肩膀来回打量,跟看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魏大人,你这位小兄弟,您确定是头一回来京城?” 魏成点点头:“对啊,刚来没多久” “哦——”聆月拉长了声音,又看了小满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可真是稀客了。”她拉着小满往里走,按着她坐下:“来来来,坐下说话。”,自己也在小满身侧坐下,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直往小满鼻子里钻,“小公子怎么称呼?” “小……小满。”小满的声音都变调了。 “小满?”聆月轻轻念了一遍,笑道,“这名字有意思,小公子今年多大了?” “十……十七。” “十七。”聆月点点头,给她斟了一杯酒,“正是好年纪呢。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是是是,来,咱们干一杯”魏成也吆喝着举杯,放下酒杯,魏成就开始吹上了:“聆月,今天要是给我兄弟伺候好了,诺……” 从怀里拿出一个五十两的元宝,往桌上一拍:“这就是你的了!” 江野也跟着起哄地道:“魏抠门今天可是下血本了,小满你今晚就好好享受吧!哈哈哈……” “唉……”聆月叹息地拿起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又放回了桌上。 魏成不悦道:“聆月姑娘什么意思?嫌少了?” 聆月的小腰一扭,半依在小满身上:“魏大人是知道聆月的,五十两我怎么会嫌少,只是呀……这银子,聆月想要,小满姑娘也不会给机会的,你说是吧——小满姑娘?!”,聆月转身媚眼丝地看向愣在那儿的某人。 “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小满姑娘!”魏成还一脸不屑,旋即猛地抬头盯着对面:“你说谁?谁是姑娘?” “噗——”江野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谁,谁姑娘?” 聆月擦了擦沾在衣裙上的酒渍,嗔怪道:“知道是二位大人,我还真当二位今天是戏弄聆月呢?!” 两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双颊通红的宋小满。 小满也是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京城里的人都是人精吗,她在建安镇十几年了,都没人发现,怎么来了京城,三两下就被人看出来了。 “宋……宋……宋小满,你真是姑娘?”江野还是不敢相信,揉了揉眼,想再次确认一下,小满要是女的,那……那他……我的天爷,他搂过人家,抱过人家,还……还睡在一起过,江野的脸刷的一下红个透,感觉二十几年的脸都被一次丢干净了。 魏成气得手都在抖的指着对面:“你……你你,上次我……我,我就说你是姑娘,你还说不是,你你你,我我我……” 小满也没想到会这样被拆穿,她也觉得很丢脸,捂着脸,趴在桌上,装死。 聆月坐在一旁,看着滑稽的场面,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哎哟喂,三位大人,你们这……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 现在三个人都感觉没脸见人,魏成和江野都负气地别过脸去,丢死了个人了! 小满趴在桌上,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天爷呀,谁来救救她呀!! 第三百零八章 冤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零九章 为何要喜欢她? 小满见江野蔫头耷脑走了出去,人一下也慌了,她没有想到侯爷罚这么重,以为就是训斥两句,赶紧上前求情:“侯爷,这原本也不能全怪江野,我……也有错!” 顾溥看着桌上的水渍,将茶杯移开:“你错哪了?” “我隐瞒了女子身份,才造成昨天的误会,江野和魏大哥他们也是好……好心!”小满也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顾溥瞟了她一眼,走到盆架前,拿起一块布巾,准备去擦桌上的水渍,小满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抢过:“侯爷我来我来!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动手!”,边擦边讨好道:“侯爷,能不能别罚那么重了?” “重?” 小满连连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顾溥垂眸看着她:“公职在身,夜入青楼。《大明律》有云——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你现在还觉得重吗?” 小满的手一抖,布巾差点掉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顾溥,不敢再多嘴了!这么严重的,官吏宿娼要杖六十,那这些当官的,三天两头往青楼跑的,不得打死几百回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人家去的是雅楼、是暖阁,那叫“听曲儿”、“会友”、“文人雅集”,谁会说自己是去宿娼的?再说了,那么多当官的,法不责众,难不成真把满朝文武都拖出去打板子?还真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顾溥看着她站在那儿愣神,问道:“还有事儿吗?” “哦……,没了!”小满将布巾搭回了盆架上,刚准备走,又想到韩夫人,则回身子,立在案边,咬了咬唇,小声开口:“那个……侯爷,你……你要成亲了吗?” 顾溥刚坐下的身子一顿,看着她,眉头微蹙:“成亲?成什么亲?” “侯爷,你呀,不是六月十六与萧家表妹成亲吗?” 顾溥这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儿,对,他要成亲了!垂下眼睑,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一声“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听在小满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闷闷的。虽然知道自己问这个越礼了,但她还是想问,他的侯爷应该要配最好的,怎么都要成亲了,半丝没有当新郎官的喜悦呢:“那……那侯爷,你喜欢萧家表妹吗?” 顾溥抬眼看着她,目光有几丝不解:“我为何要喜欢她?“ “啊!”小满被反问住了,眨着眼回道:“成亲,不就是要两人互相喜欢吗?” “谁说的?” 还谁说的……这……这,小满第一次感觉她无所不能的侯爷,也能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再次确认道:“那侯爷你的意思,不管成亲的是萧表妹还是李家小姐,都一样?” 顾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淡道:“对,都一样!” 原来韩夫人那时说的没错:‘不管是谁,只要是个女的,推到溥儿面前,他都会娶。’ 前两日压在头顶的乌云,忽然散开了一道缝。阳光一下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小满心上,原来……原来是这样。抬起头,看着顾溥那张侧脸,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侯爷,那我先回去了!你忙你的!” 顾溥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忽然鲜活起来的小脸,有些莫名。 小满也不等他说话,三两步蹦到门口,转身,又朝他挥了挥手:“侯爷过年好!” 说完,一溜烟跑了。 顾溥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晃动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窗外,不知谁家的爆竹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第三百一十章 这是……小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一十一章 让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一十二章 萧家春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一十三章 乡野丫头! 见到韩蕊缓缓走来,萧嘉柔精神一振,扯了扯旁边的母亲,笑容盈盈正要迎上去。可下一瞬,瞟见韩蕊身旁那道身影,脸上的笑便僵住了——倒不是那女子有多惊艳,而是她身上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那是年前她亲自与姑母一起送给顾溥的。上好的狐皮,她托人从关外寻来,请了京城最好的皮匠,光是料子就花了三百两银子。大氅的领角,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的云纹,绣了整整三个月。可如今,这件大氅,竟披在一个陌生姑娘身上。 她是谁?她与侯爷什么关系? 萧嘉柔的手,不知不觉攥紧,指节泛白。 曾氏也是一愣,旋即飞快地敛去眼底的异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夫人来了!怎么没让马车停在门口?这大冷天的,还走这一段路,可别冻着了。” 韩蕊淡笑道:“又没有残,这段路就走不得了?” 曾氏的笑容一僵,旋即笑又堆得更满:“是是是,夫人说得是。咱们这年纪,是该多动动,坐久了反倒腰疼。嘉柔——” 她回头唤了一声,嗔道:“还不过来给你伯母请安?这孩子,一早就念叨着你来,可真来了,倒害羞上了!” 萧嘉柔这才回过神来,款步上前,盈盈一福:“嘉柔给伯母请安。伯母一路辛苦。” 声音清脆悦耳,姿态优雅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韩蕊笑着扶起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好孩子,起来吧。” 那笑容淡淡,不远不近,看不出多少热络,却也没有挑剔。 “谢伯母。”萧嘉柔站起身,温婉得体的笑容重新挂上嘴角,目光却已经落在韩蕊身侧那道身影上,声音柔柔道:“这位妹妹好生可爱,不知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 韩蕊笑着牵起小满的手,宠溺道:“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乡野丫头,没见过世面,刚到京城。正好借今儿个萧家的春宴,带她出来长长见识。小满,还不过来见过夫人?” “是。”小满上前一步,学着萧嘉柔方才的样子,东施效颦的行了一礼,“民女宋小满,见过各位夫人、姐姐、妹妹们。” 大家都被这不伦不类的礼弄得大家一愣,旋即掩唇轻笑。 曾氏赶紧上前,一把拉起小满的手,慈爱道:“哎哟,这是哪来的这么讨喜的小人儿?哈哈哈……快进快进,屋里叙,屋里叙!” 一群人簇拥着,热热闹闹地往府里走。 园子里春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顺着风飘过来,落在衣襟上,沾衣不湿。 正厅里,除了萧家老夫人与魏国公夫人两人闲聊,并没有见到萧予卿,她今日果然没来,她也知道自己这次做得过了——顾溥的婚事,她一手操办,连韩蕊这个当娘的都被蒙在鼓里,说出去确实不好听。今日是萧家的春宴,她若再出现,抢了韩蕊的风头,反倒不美。 韩蕊走进正厅,一眼瞧见上首坐着的人,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她的好姐妹令仪来了。上前施了一礼 “老夫人安康!” 萧老夫人一身绛紫色织金妆花褙子,手里捻着佛珠,慈爱伸手:“好好好,刚还与国公夫人聊起你,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呀!” “您与令仪聊我呀,她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 王令仪也不客气地回怼:“我能说你什么好话,一个要当婆母的人了,哪有当婆母样子!” “那你这早当婆母的人了,给我说说这婆母应该是什么样了?” “……” 大家都知道这两人是手帕交,即便两人斗着嘴,大家都乐呵地看着,陪着闲聊着。 夫人有夫人的热闹,小姐们自然也有小姐们的热闹…… 小满被一群贵女围着。 “宋姑娘是哪里人?” “建安镇。” “建安镇?没听说过,在哪儿呀?” “一个南边的小地方” “那你是怎么到京城来的?” 小满正要回答,旁边忽然有人抢白道:“方才韩夫人不是说了嘛,是远房亲戚,来投奔的。” “哦——”一群声音拉得长长的,不屑的意味,聋子都能听出来。 这么快就来活儿了?这种宴会还是自己生平第一次呢,就不能等她吃点东西再来。小满睁着纯真的大眼,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粉色褙子的姑娘,十七八岁,生得杏眼桃腮,一双眼睛却带着几分凌厉的挑剔,她一只手挽着萧嘉柔的胳膊,姿态亲昵,关系不一般呀。 第三百一十四章 狐皮大氅 “疏月,你不要这么说,小满妹妹一人来京已经够让人心疼了,我们应该好好陪陪她到处走走才是!” 萧嘉柔款步上前,亲昵地牵起小满的手,轻轻抚过她的手心。忽然,她动作一顿,脸上浮现出惊异又心疼之色,将小满的手抬起:“唉呀,这……这……”,声音微微发着颤,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小满妹妹,你在家里一定没少做活儿吧?看看这手上的茧子,都磨成什么样了?女孩子家,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转头朝身后的丫鬟吩咐道:“霜儿,去把玉凝膏备上,一会儿送于小满妹妹。那东西最是养手,每日早晚涂上,用不了半个月,手上的茧子便能褪去大半。” 小满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周围的贵女们已经围了上来。 “我瞧瞧我瞧瞧——” “天哪,这茧子,得做了多少粗活才能磨成这样?” “可不是嘛,我屋里做粗活的婆子,手都没这么糙。” “可怜见的,这手怕是大冬天还要洗衣裳吧?” “你们看她这皮肤,黑成这样,怕是在日头下晒惯了。我们家的丫鬟都没这么……” “嘘,小声些……” 七八个姑娘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嘴上满是“心疼”、“可怜”,目光全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小满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那里,任她们看,任她们说。这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干的贵女,整天琢磨的就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不过是想借着她的手,显摆自己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罢了。 那个叫霜儿的丫鬟已经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盒子过来了,恭恭敬敬地递到小满面前。 小满也不客气地接过,白送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多谢了表小姐。” 萧嘉柔笑着摇摇头,正要说话,旁边的孙疏月已经忍不住了,她憋了这半天,早就憋不住了。那件大氅,花了嘉柔多少心思,她是亲眼看着的。光是自己,就陪嘉柔去了京城第一绣庄“祥云庄”冯娘子那里取了好几回绣样。嘉柔挑了又挑,改了又改,云纹样式,那也是嘉柔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个月,手指头不知被针扎了多少回。这一件满是嘉柔深情的狐皮大氅,如今,却披在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丫头身上。她方才看到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嘉柔还没过门呢,侯爷就把她的心意随手赏了人——这要是传出去,嘉柔的脸往哪儿搁?她气不过。今天说什么,她都要替嘉柔讨个明白。 孙疏月嘴角微微一挑,目光朝旁边挂着一排大氅的衣架看去:“宋姑娘,你这件狐皮大氅好生漂亮,是哪儿做的?”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那排大氅望去。 今日来赴宴的贵女们,各自身上的大氅都挂在那里。有灰鼠的、貂皮的、银狐的,件件都是上品。可小满身上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往那一挂,当真是一枝独秀——雪白的皮毛,在光影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把旁边那些都衬得黯淡了几分——确实属于极品。 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看向孙疏月和萧嘉柔,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这大氅,该不会是萧嘉柔送给侯爷的吧?那可真就太有意思了!无辜大眼一眨:“侯爷送我的呀。” “你——”孙疏月没想到她答得这般干脆,一时气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胡说!侯爷怎么会送你这个?” “侯爷为什么不能送我这个呀?”小满歪着头看她,那表情要多纯真有多纯真。 “这是嘉柔亲手做给侯爷的……!”话一出口,孙疏月猛地捂住了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萧嘉柔。 萧嘉柔站在那里,笑已经僵住了,脸也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红得透透的。她一向淡定从容,哪怕是面对王老夫人那样的长辈,也能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的未婚夫婿,把自己亲手做的定情之物,随手送给了别的女子——这不仅仅是在打她的脸,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萧嘉柔在顾溥心里,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周围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侯爷把嘉柔做的大氅送人了?” “那还能有假?疏月都说了,还能是编的?” “啧啧,这还没过门呢,就……” “嘘,小声点,嘉柔听见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闲的! 萧嘉柔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她却连皱一下眉头都不敢。她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笑话。她是萧家的女儿,是未来的镇远侯夫人,她不能在这种场合丢人。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圆过去—— 小满笑了!站在这儿,被这帮贵女围了半天,茶没喝一口,座没让一个,干站在这儿光被人当猴看了,看来萧家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小满笑着摇了摇头,拨开面前的人群,朝旁边走了几步。正厅的侧面是一排短几,上面摆果盘、糕点,铺着软垫,是给客人歇脚,零嘴,喝茶用的。她挑了一张,大大方方地坐下。 满室又是一静,所有人呆呆地看着那个自顾自坐下的身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边的几位夫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齐齐望过来。 韩蕊正和王令仪说话,余光扫见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低下头去喝茶,全当没看见。 王令仪看了她一眼,也端起茶盏,什么都没说。 萧嘉柔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她的春宴上,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顾自地坐下。这是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是不把萧家放在眼里? 孙疏月最先忍不住,柳眉一竖,就要上前理论——小满却已经拿起了短几上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微微一亮,赞道:“嗯,这糕点真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原来摆着是给人看的,真是太可惜了。” 孙疏月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几步上前:“你这是什么话?堂堂萧府的春宴,几个糕点还招待不起了?” 小满抬头,一脸无辜道:“姑娘这话说的,我可没说萧府招待不起。我就是纳闷——民女在老家时,听老人家说过一句话,叫做‘客随主便’。今日到萧府的春宴,民女是跟着韩夫人来赴宴的客人。客人进了门,主家不给茶喝也就罢了,连个座都不给,倒拉着客人站了半天,又是比手茧、又是比衣裳的——” 说着,从袖中摸出方才那个青瓷小瓶,举在手里晃了晃,“喏,表小姐特意送的玉凝膏,民女谢过了。回到侯府后一定每天早晚都擦上,看看是不是真的半月手上茧子就能下去。” 孙疏月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萧嘉柔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眼眶微红,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委屈:“疏月,你不要说了。是我多事了。我见小满妹妹手上的茧子,心里不忍,这才……没想到小满妹妹不领情,反倒嫌弃我多事。” 那模样,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委屈人儿。 小满看着眉头都皱紧了。就这?就这还敢肖想她家侯爷?连她宋小满这关都过不去,扮什么李鬼呢?真是闲的!将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把那瓶玉凝膏塞回袖中——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膏闻着就不便宜,拿回去给温姐姐用正好。起身,看向一副楚楚可怜的娇美人,笑道:“表小姐说心疼民女手上的茧子,”,小满抬起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可表小姐知不知道,这茧子是怎么来的?” 满室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小满扫过那一张张妆容精致、养尊处优的脸,从矮几后走了出来,站在了场中央:“民女从记事起,就跟在父亲身边做仵作。这双手,剖过死尸,摸过白骨,验过勒死的、毒死的、打死的,甚至尸身不全的……,这十几年下来,大大小小的命案,民女这双手上验过上百具。” “啊——”不知哪个姑娘发出一声低呼,又赶紧捂住了嘴。 小满不屑轻佻,继续道:“所以,这手上的茧子,不是洗衣做饭、劈柴烧火磨出来的,是握剖尸刀握出来的,是搬尸体搬出来的,是在乱葬岗上一具一具翻死人翻出来的……” 说着,走到短几前,随手拿起一把切糕点的银刀,在手里掂了掂,摇头道:“像这把就不行,太轻了,验尸的刀,要比这个重些,刀刃要薄,刀背要厚,这样划开肌肤时才会利落,不会卡在骨头缝里。” 放下刀,又拿起一个林檎,在手里转了转,“你们知道吗,人死了之后,身体会一点一点地变。先是体温降下去,然后血液凝固,皮肤上会出现一块一块的尸斑。最开始是淡红色的,后来变成暗红色,再后来变成青紫色。就像这个一片红的,一片白的……” 话还说完,一个坐椅上正吃林檎的姑娘,花容失色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 第三百一十六章 没见过世面 小满看着滚到跟前的林檎,抬头,一脸不解:“怎么了?这林檎才咬了一口,丢了多可惜啊?” “你……你……”那姑娘指着她,手指直哆嗦,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小满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赶紧把手里的林檎放回盘子里,双手在衣裳上蹭了蹭,一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我说顺嘴了,忘了场合。以前我与父亲验尸时,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有时就站在尸体旁边,边验边啃干粮。呵呵,见谅了诸位!” 她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又有几个姑娘的脸色白了几分。 孙疏月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想说些什么来驳回去,可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小满那双手上——天哪,她方才还摸过那双手!那是摸过死人、摸过尸骨的手,那是不是自己也算摸过死人了……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当场失态。 小满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见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心里暗爽,面上却越发真诚起来:“方才诸位心疼民女手上的茧子,民女心里是感激的。可民女觉得,这茧子没什么好心疼的。它们跟着民女这些年,替死者说过话,替冤屈者讨过公道。每一道茧子,都是一个案子,都是一条人命。民女不觉得丢人。” 她说完,又拿起一个橘子,三两下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亮的:“这橘子真甜!京城的水果就是好吃。咦,对了,你们看这个橘子——”,掰下一瓣橘肉,举在指尖,兴致勃勃地展示道:“瞧,这就像人的胃囊。若是中毒身亡的,我们一般都要把胃囊剖开,瞧瞧他生前最后一顿吃了什么。喏,就这儿——” “够了!”萧嘉柔终于忍不住喝道,但声音里都是压不住的颤抖。 孙疏月张了张嘴,也想说些什么,可刚开口说了一个“一”字,胃里那股翻涌就再也压不住了。猛地捂住嘴,转身就往外冲,蹲在廊下的花坛边干呕起来。 这一下,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方才那些被小满的话吓得脸色发白的姑娘们,一个个都绷不住了。有人捂着嘴别过脸去,有人攥着帕子按在胸口,也有人跟着冲出门外,蹲在孙疏月旁边吐了起来。丫鬟们手忙脚乱地跟上去,又是递帕子又是拍背,又是端茶水又是换痰盂,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小满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半瓣橘子,一脸无辜地望着这兵荒马乱的一幕:“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就说了说验尸的事儿,不是你们先问的么?” 萧嘉柔看着满屋的狼藉,气得脸色发白,也顾不得什么端庄礼仪,指着小满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小满眨眨眼,一脸无辜,“诸位姐姐心疼我手上的茧子,问我怎么来的,我如实说了。表小姐还特意赠了玉凝膏,我也好生谢过了。怎么就成了我故意的了?” ——而另一边,曾氏已经坐不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站起身来,正要往那边走。 韩蕊却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叹了口气,不好意思道:“唉哟,你们瞧瞧,这乡野丫头就是没见过世面,见了什么都稀罕,嘴上也把不住门。真是给老夫人添乱了。” 萧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也不大好看,可韩蕊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只得摆摆手,勉强挤出个笑来:“不妨事,不妨事。孩子们闹着玩儿罢了。” “是是是,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可不敢再让她在萧府上丢人了。”韩蕊说着,起身与曾氏一起朝那边走去。 而一旁的王令仪,却是愣愣望着那道身影,那孩子……果真是个仵作?! 第三百一十七章 她故意的! 春宴散了。 说是春宴,其实连午时都没过。贵女们一个接一个脸色不好地告辞,有几位走的时候还捂着胸口,丫鬟们搀着,脚步虚浮,活像刚从什么大难里逃出来。 曾氏与萧嘉柔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是每送走一位,就淡一分,待到最后一辆马车驶出巷口,她们站在空荡荡的门廊下,终于撑不住了。 “嘉柔……”曾氏心疼地上前,想说什么。 萧嘉柔没有应声,而是恨恨地瞪一眼空空的巷口,转身就往里走。来到正厅门口,丫鬟婆子们正在收拾这满屋的狼藉,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发着抖:“她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曾氏赶紧上前搂过她肩,宽慰着:“不气不气,娘给你出气” 可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没什么底气。出气?怎么出?那丫头是韩蕊带来的人,听说还住在侯府,背后靠的是顾溥。她能怎么出气? 萧嘉柔咬着唇,硬生生把眼眶的泪给憋了回去。等着,宋小满,你给我等着,咱们来日方长! ——马车里,韩蕊靠在软枕上,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你是没看见曾氏和萧嘉柔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还端着在那儿送客,哈哈哈——”笑得太厉害,拿帕子按着眼角,差点笑出泪来。 小满坐在对面,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夫人,心里那点忐忑也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本来还怕韩蕊觉得她太出格,回去要训她,没想到夫人比自己还高兴。 “夫人,”她试探着问,“您不怕吗?” “怕什么?”韩蕊止了笑,看着她。 “怕……怕我碰过死人啊,仵作是贱役,所以我也没敢跟夫人说,只是她们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让我很不舒服,我这人别让我一分不舒服,我一定十分还回来,所以,原本只是想让萧嘉柔……” “说什么话呢,这不比咱们原先计划好上百倍!再说……”韩蕊坐直了身子,拉过小满的手,郑重道:“什么贱役不贱役的,那是没本事的人才说的话。你有真本事,你能替死人说话,能替冤屈的人讨公道——这是积德的事儿,比别人念一万句阿弥陀佛都强。而且你还是女子,你能做这种事儿,那是替咱们女子长脸!” 小满愣住了,她以为韩蕊知道她的身份后,就算不嫌弃,也会敬而远之。可她没有,她说是‘替咱们女子长脸’!。小满看着对面人的脸,越看越喜欢:“夫人,您真好!与侯爷一样好!” “哈哈哈……是吗!” “嗯……”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侯府门口。 小满跳下马车,刚要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韩蕊的声音:“小满,明儿个我让人给你送些好料子来,让温姑娘给你多做几身衣裳。咱们姑娘家,该打扮就得打扮。” “谢谢夫人!夫人慢走!” “嗯,快进去吧!”小满挥着手,望着那道远去的车影,心里却暖洋洋的。 ——东府,宜晚园。 顾渊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见他娘歪在榻上,手里拿糕点,美滋滋地吃着,脸上那笑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心情这么好?不对呀,不是去赴宴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娘,”顾渊几步走了过去,坐到榻边:“您不是去萧府赴春宴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连午膳都没用?” 韩蕊放下半块糕点,瞥了他一眼:“怎么,我不能早回来?” “我就是奇怪,你每次出去,回来不是叹气就是骂人,今儿个怎么——” “怎么还笑嘻嘻的?”韩蕊接过话头,嘴角一翘,“那是因为今儿个该气的是他们萧家,不是你们娘。别说午膳了,我估摸着他们萧家今儿个中午连饭都吃不下。” 顾渊一听,眼睛都亮了,凑近了些:“怎么回事?娘,快说说!” “哈哈哈,我跟你说,今天可太有意思了……” 韩蕊兴致勃勃讲起了今日春宴上的事。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我要决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一十九章 尽管活得自在些 书房的门在身后阖上。 顾溥伸手拿起书案上那条束带,转身递给身后的人:“往后别扮男子了,你想做的事,不管是男是女,都不会影响结果。你尽管活得自在些。” 小满红着脸愣愣地接过束带,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自在’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爹爹在世的时候,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她说想学医、学仵作,爹爹说:好;她说要像男孩子一样满山跑,爹爹说:你只要自在就行……那时候她闯多大的祸都不怕,反正有爹爹兜着。爹爹就是她的底。可爹爹走了以后,底就没了。她得自己撑着自己,自己护着自己。别人看她活得随性,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她哪里是不在乎?她只是不敢让人看见她在乎。她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能在这个世上站住脚。她得自己给自己兜着。可现在,侯爷说——你尽管活得自在些,侯爷会替她兜着。 小满盯着手里的束带,眼睛开始发紧。那酸意从鼻尖涌上来,一路烧到眼眶,她想忍,没忍住。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顾溥的腰,脸埋进他怀里:“侯爷,谢谢您!” 顾溥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两臂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举也不是。垂眸,看着怀里小人的发顶,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纂儿,簪着银簪,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一股幽幽的暗香随着温热的身子缓缓蔓延开来……顾溥心底某处为之一震,他……他这是怎么了?还没待他弄清这是什么时。 小满已经松开手,又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笑盈盈道:“侯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顾溥看着她那张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嗯。”生硬的应了一声,尴尬的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手碰到茶盏的时候,才发现茶已经凉了,无所谓的,端起来就是一口。 小满站在那里,歪头看着他:“侯爷,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就先出去了。” 顾溥端着茶盏,这才反应过来她还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等有确切的消息再说不迟:“没事了,出去吧!” “哎!”小满应了一声,把那条束带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侯爷,今儿个晚上秦大哥说要请客赔罪,您去不去?” “不去。”顾溥答得干脆。 小满也不意外,嘿嘿笑了两声,拉开门跑了出去。 房门阖上。 而书案后的顾溥坐在那这儿,望着那扇门愣神,方才那软软的触感,好像还留在胸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凉透了,倒是醒神。 ——当晚,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 雅间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俱全,中间还温着一壶上好的花雕。秦陌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郑重:“今儿个是我莽撞了,”他站起来,朝小满她们举起了杯,“给小满、温姑娘赔个不是。先干为敬!” 小满和温兰也是大方起身端起酒,一口喝完。“这个歉意我们受了,这事儿也翻篇了,来来,开吃!馋死我了……” 小满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这可是醉仙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来翠儿,吃这个,这个好吃!” “嗯……好!” 秦陌笑着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温兰拿起酒杯朝秦陌道:“秦大哥,这杯是我敬你的,这件事儿我也有错,还请秦大哥不要见怀!”说完,便一饮而尽。 秦陌赶紧拿起杯回了一杯:“温姑娘,有礼!” 吃的吃,喝的喝,聊的聊,看的嘛……也在时不时偷瞄 顾渊坐在小满对面,是越看越觉得这丫头,还挺好看的。虽然没有大家闺秀的精致,但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看着就灵动,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也跟着开心。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二公子,”小满夹起一只虾,正对上他的目光,“你老看我干嘛?” “嗯……咳!”顾渊赶紧错开目光,干咳道:“谁看你了?我看那边的灯。” “灯?”小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墙上挂着一盏普通的油灯,她回过头,一脸狐疑地看他,“那灯有什么好看的?” 江野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被顾渊瞪了一眼,赶紧端起酒杯浅抿两口,为什么只能浅抿呢,因为他一会儿还得巡夜呢,唉…… 这一顿饭,也算是宾主尽欢。 ——夜深了,而魏国公府的内院。 王令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再次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 女儿长乐的样子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令仪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帐外的丫鬟听见动静,轻声问:“夫人?” “没事,”重新躺下,“睡吧。” “是!”丫鬟应了一声,没了声响。 王令仪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粒疑心的种子种下,到了夜里,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撑得她心口发胀,怎么也合不上眼。 不行,她得去问问韩蕊,明日就去! 第三百二十章 骗子多! 翌日一早,韩蕊照例去荣禧堂给王老夫人请安。 进去的时候,萧予卿已经在了,坐在王老夫人下首,正说着什么。见韩蕊进来,萧予卿的话头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淡了几分,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韩蕊权当没看见,上前给王老夫人行了礼:“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安康!” “嗯,坐吧!” “谢母亲!”韩蕊朝萧予卿点了点头,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 王老夫人拨着佛珠,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儿个萧家的春宴,听说挺热闹的呀?” 韩蕊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面上却不显,笑着应道:“是挺热闹的,小满那丫头头一回见这种场面,话多了些,惹了几位姑娘不快。媳妇已经说过她了。” “话多了些?”萧予卿放下茶盏,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三弟妹说得可真轻巧。我听说,那丫头在春宴上大谈验尸剖尸,把人家姑娘吓得吐的吐、跑的跑。好好的春宴,连午时都没过就散了。三弟妹,你说这叫什么话?” 韩蕊却不紧不慢地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大嫂说的是。不过小满那孩子性子直,人家问她手上的茧子怎么来的,她就照实说了。她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说什么,倒也不算错。” 萧予卿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转头看向王老夫人:“母亲,您听听,三弟妹这话说的。那丫头是个仵作——仵作!跟死人打交道的贱役。这样的人,也配进侯府的门?也配参加萧家的春宴?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咱们侯府没规矩?” 王老夫人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韩蕊:“三儿媳妇,可有此事?” 韩蕊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回母亲,确有其事。小满确实是女仵作,可这仵作一行,也是子承父业。说起来,她们家还是宋慈的后人呢,世代传下来的手艺。” “哟——”萧予卿嗤笑一声,声音都尖了几分,“还宋慈的后人了?把祖谱拿出来瞧瞧,倒是好笑了!三弟妹,你可别被人蒙了,也让溥儿小心些,现在骗子多,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侯府领。” “是,大嫂说的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看人,还是大嫂见过识广,那就劳烦大嫂得空去提点溥儿几句!” “你……哼!”萧予卿气得袖子一甩,侧过身去。 韩蕊懒得理她,继续喝茶。 王老夫人拨了两下佛珠,倒是露出几分兴味:“女仵作?倒还真是新奇。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还有女子做这一行的,那孩子多大?” “回母亲,五月才十七。” “十七。”王老夫人点点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改日有空,带来让我瞧瞧。” “娘!”萧予卿急了,“这也太晦气了!那毕竟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怎么能往您跟前带?” 王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正说着,门外的丫鬟忽然掀帘进来,福了福身:“老夫人,魏国公夫人来了。” 王老夫人一愣:“她来做什么?” 萧予卿也是一怔,旋即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媳妇出去迎迎。” 丫鬟却没动,小声道:“魏国公夫人说……说是来找三夫人说几句私话,就不进府了,在门口等着。” 萧予卿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她才是当家主母,来了不进门就算了,还只找韩蕊……这明明就是打自己脸来的。 韩蕊忍着笑,站起身,朝王老夫人福了福:“母亲,媳妇先出去了。” 王老夫人摆摆手:“去吧。” 韩蕊转身往外走,经过萧予卿身边时,脚步都没顿一下。 萧予卿站在原地,攥着帕子恨恨瞪着远去的背影,这韩蕊怎么感觉好像变了似的,以前说什么她都一副事不关己样,现在居然和自己硬顶起来了,为何呢? 第三百二十一章 我心里苦 府门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王令仪探出头来,见韩蕊出来,赶紧朝她招手:“快上来!” 韩蕊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儿啊,一大早就跑来了?”她理了理衣襟,笑道,“怎么不进府坐坐?在门口等着,也不怕人说闲话。” 王令仪放下车帘,朝车夫吩咐了一声“走”,这才转过头来,目光在韩蕊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吐了“不方便。”三个字后,便垂下眼,不再多言。 韩蕊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越发好奇了。她和王令仪三十年的交情,什么话没说过?什么时候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行,不方便就不方便。”韩蕊也不追问:“那咱们去哪儿?” 王令仪抬起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镇远侯府。” “溥儿?”韩蕊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看着王令仪,“你找溥儿做什么?” 王令仪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支玉镯。镯子成色极好,是上好的和田玉,水头足,通体莹润,戴在她手腕上,衬得肌肤胜雪。可此刻,那根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蕊珠,这是长乐在我四十岁生辰那年送我的一套首饰。她托人寻了这块玉,自己画的样图,看着匠人师傅一点一点磨出来,她说,娘戴着它,就像女儿陪着娘。” 韩蕊心头一紧,起身坐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轻轻握住,手指冰凉,还在抖,轻声安慰:“长乐走了几年了,你该走出来了。你这样,长乐在天上看着,也会伤心的。” 王令仪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望着腕间那支玉镯,像是透过那莹润的光,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半晌,她忽然开口:“蕊珠,你说——要是当年长乐嫁的不是李家,是溥儿,她会不会就不会死?” 韩蕊的手一僵。 长乐比顾溥小二岁,小时候常跟着王令仪来府里玩,两个孩子在花园里追蝴蝶、放风筝,她也见过几回。那时候长乐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蹦一跳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嘴甜得很,见了她就喊“伯母好”。 可后来,顾溥十三岁入了军营,一去就是十年。一年到头连封信都难得写回家,她这个做娘的想见儿子一面都难,哪还能顾得上替他张罗姻缘?长乐十八岁那年,由王令仪做主,嫁给了襄城伯李辅。那孩子她见过,生得一表人才,说话也体面,家世门第都配得上。她当时还觉得,这是一桩好姻缘。 谁能想到,成亲不过半年,长乐就开始生病。先是咳嗽,后来日渐消瘦,请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好,拖了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韩蕊闭了闭眼。 便更让人寒心的是,长乐走后不到三个月,李辅就把一个外室抬进了门。那外室是个唱曲的,据说是他在外面养了两年的。先做了妾,又过了一年,竟直接扶了正,成了伯爵夫人。 消息传开时,王令仪正在佛堂给长乐抄经。丫鬟把话递进去,她手里的笔顿了许久,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放下笔,合上经卷,起身走出了佛堂。然后,她就大病了一场。 韩蕊那会儿去探望,王令仪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双素日里沉稳得体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 韩蕊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王令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蕊珠,你说,是不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长乐嫁过去,不过是个遮羞布。他们害死了我的长乐,好让那个唱曲的进门,做名正言顺的伯爵夫人。” 韩蕊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令仪,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令仪没有再说。可韩蕊知道,这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久到快要把她撑破了。 如今,两年过去了。王令仪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可那道伤疤,从未真正愈合。 “蕊珠,”王令仪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没有证据。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人证物证都找不到了。可我就是觉得——长乐的死,没那么简单。” 韩蕊张了张嘴,想说“你多想了”,可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眶,话又卡在喉咙里,握紧她的手:“令仪,你心里苦,我知道。可有些事,没有证据,就不能说。说了,就是你的不是。” 王令仪闭了闭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我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儿……她好可怜!” 风把车帘掀起一角,晨光漏了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支莹润的玉镯上。 第三百二十二章 心病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丫鬟搬来脚凳,扶着两位夫人下了马车。 王令仪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镇北侯府”的匾额,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走吧。”韩蕊挽着她的胳膊,往府门而去。 守门的侍卫见是韩蕊,赶紧躬身行礼。 韩蕊摆摆手,带着王令仪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一路往南院走。沿途遇见的仆从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也是垂手避让,规矩得很。 正要跨进南院的月亮门,王令仪忽然停下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韩蕊回头看她,就见她的脸色变了变,忽然转身就要往回走:“算了,还是算了!” 韩蕊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这次你可想好了,如果真的算了,那就真让它过去了。以后别再想了,也别再折磨自己了。” 王令仪慌乱地抬眸望着韩蕊,眼眶微红,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可……可到时若真开棺也找不出证据,那……” 话没说完,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月亮门里飘出来。“咦,二位夫人早呀?” 两人转头,就见小满从走下台阶,今日还是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了个纂儿,簪着那支梅花银簪,素素净净的,像院子里那株腊梅。 见二位愣愣望着自己,小满快步走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民女给二位夫人请安。” 抬眼就见王令仪微红的眼眶,哭了?为何呀,再一细瞧,这病气这么重:“夫人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哦,是……是,没睡好!”王令仪紧了紧袖中的手。 “嗯……若夫人不嫌弃,民女也略通些医术,可以替夫人把把脉。” 韩蕊眼睛一亮:“你还懂医术?” 小满笑了笑:“算不上懂,只能说仵作与医术有相通之处,简单的小毛病还是懂些。” 这话说得直白,换了旁人怕是要皱眉。可王令仪看着她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松:“那就劳烦小满姑娘了。” “那就请二位夫人进屋吧!”小满引着二人进了屋子。 翠儿正在里头收拾,见客来了,手脚麻利地沏了茶,又摆上几碟果子,便垂手退到一旁。 王令仪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翠儿脸上,停了停,又看了小满一眼,欲言又止。 小满会意,转头对翠儿道:“翠儿,你去温姐姐那边看看,她一早就去了书阁,若有不明白让她先记下来,我一会儿过去帮她瞧瞧。” “是!”翠儿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小满搬了张绣墩,在王令仪对面坐下,也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刺人,暖暖的,像冬日里透过窗棂漏进来的阳光。 王令仪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小满姑娘,那就劳烦你先替我把把脉吧。”伸出手,搁在桌上。 小满点点头,伸手搭上她的腕脉。指尖微凉,落在王令仪腕间,稳而轻。她闭上眼,不再说话,整个人沉静下来,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韩蕊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扰了她们。 片刻后,小满睁开眼,收回手,目光在王令仪脸上转了一圈。 “夫人这病,有些年头了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的,“脉象弦细而涩,肝气郁结,心血暗耗。夫人是不是常常夜里睡不安稳,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即便睡着了也多梦,梦见的多是过去的事,醒来了比没睡还累。” 王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夫人是不是有时会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胃口也不大好,吃什么都觉得没滋味。” 王令仪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小满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若民女诊断无误,那夫人今日一早来侯府找民女,怕不只是为了看病。夫人心里有个结,解不开,放不下,日日夜夜磨着您。您来找民女,是为了那个结?” 韩蕊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她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王令仪,心里那叫一个佩服。这丫头,三言两语,就把令仪憋了两年没敢说的话,给摊开了。 王令仪低下头,看着腕间那支玉镯。莹润的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带着嘶哑:“蕊珠,我喉咙不舒服,你替我说吧。” 韩蕊明白点了点头,这怕是一开口就得哭出来,叹道:“小满,你王夫人有个女儿,叫长乐,比你大七岁,要是还在,今年该二十有四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证据 小满静静听完,眉头不由得皱起。再次看向一直低头抚摸着玉镯的王夫人,轻声问道:“夫人是怀疑长乐的死,不是病死的?” 王令仪终于抬起头,虽然眼眶里没泪,但也是双眼通红,咬着唇重重地点头:“长乐是我的第一个孩子,生她时我也不过才二十岁,我嫁给魏公国是因为朱夫人难产死了,留下长子徐璧奎和次子徐应宿,当我生下长乐时,两个哥哥都非常疼爱她,连磕着碰着都很少,更何况生病,身体一直很是康健,没想到,她嫁过去不到半年就开始咳嗽,起初以为是风寒,却一直不见效,京城名医就连御医都请了,药没断过,人却越来越瘦,到最后,连床都下不了……” 说到这里,王令仪忍不住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最后女儿走的样子,她现在都记得。只剩下一张皮包着一身的骨头,府里丫鬟婆子吓得都不敢近身伺候。最后,还是她这个做娘的给女儿,净了身子,穿了寿衣。 韩蕊赶紧递上锦帕:“好了,别哭了,你为长乐流的眼泪更多了!” 小满听着也是难过,但有些话她不得不问:“夫人,民女能问一下,长乐姑娘当年得究竟得的什么病?” 王令仪接过锦帕擦了擦脸上的泪迹:“说是痨病,可她没咳过血!” “不咳血,发热吗?” “有时发热,有时又不热,说不准。” “那胃口呢?能吃得下吗?” “就是不好,到最后吃什么吐什么,长……长乐她,她就是被活活饿死的……”王令仪说到这儿,声音哽住,别过脸拿着帕子按着眼角,肩膀跟着微微发颤。 小满没有再追问。而是看着她,等着那阵哽咽过去了些,才轻声道:“夫人,民女没有见过长乐姑娘,也没有见过她生前的脉案,所以,不敢妄下断论。”,说着,目光往韩蕊那边看了一眼,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斟酌着开口:“夫人今日一早过来,怕是听说了昨日民女在萧府说自己是仵作的事。夫人想开棺验尸,是觉得长乐姑娘的死,另有隐情。” 王令仪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转过头,期期艾艾地望着小满,那眼神里有期盼、忐忑,还有一丝藏了太久的希冀:“可以吗?” 小满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垂眸想了想,再抬眸时,目光认真而郑重:“夫人,民女有几句话,想先说在前面。” 王令仪殷勤地点头,看着她。 “民女出生乡野,在建安镇那地方,要开棺验尸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得主家点头,得衙门批文,还得苦主家属画押具结——一层一层,哪一层卡住了都办不成。”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长乐姑娘已经嫁为人妇,身后是入了李家宗祠、进了李家祖坟的。她如今是李家的人,不是徐家的姑娘了。” 王令仪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打断。 “李家那边,怕是不会仅凭猜测就点头开棺。毕竟,这棺一开,就是把李家的脸面搁在案板上。验出来了,两家撕破脸;验不出来,李家的脸往哪儿搁?襄城伯府也是有爵位在的世家,这种事,他们不会轻易应允的。” 小满说完,没有再往下说。可话里的意思,在座的两人都听明白了。 王令仪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她低下头,望着腕间那支玉镯,嘴唇微微哆嗦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小满听到这个声音,心都跟着揪了一下。咬了咬唇,认真想了想,才开口:“有是有,但——不是开棺。” 王令仪猛地抬起头,韩蕊也瞪大了眼,两人齐齐看着她。 “那是什么?” “先找证据。”小满迎着的的目光,慎重道:“只有等证据够了,开棺才有意义!” 王令仪愣愣地看着她,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要做,就做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小仵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二十五章 神女娘娘 萧府别院,拢翠阁。 萧嘉柔已经在别院里住了几日了。对外只说是想静心抄几卷经文,为祖母祈福,可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是为了躲人。 那日春宴上的事,不出半日便传遍了贵妇圈里。倒不是萧家有意张扬,实在是那场面太热闹——十几位贵女吐的吐、跑的跑,好好的春宴连午时都没过就散了。这事搁谁家都捂不住盖子,更何况是萧家马上又攀上高枝儿,正是招人嫉妒时。 这几日,那些平日里跟她交好的小姐妹们,送帖子来的倒比往常还多。可那帖子上的话,明面上是问候,暗地里句句都带着钩子—— “听说那丫头是乡下来的?” “侯爷当真把那件大氅赏给她了?” “嘉柔姐姐身子可还好?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每一封,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一封都没回。 不回帖子,不见客,不出门。把自己关在这拢翠阁里,说是抄经,可那经卷翻了几日,还是停在第一页。她抄不下去。一拿起笔,脑子里就是那个丫头站在厅里装无辜的样子,真是越想越气……,可真正气到她的并不是宋小满,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乡下来的仵作,还不配让她放在眼里,她烦的是顾溥!花了那多心思做的大氅,他随手就赏了别人,在他心里,自己到底算什么? 萧嘉柔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玉兰。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鼓起了毛茸茸的花苞,裹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肯绽开。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兴冲冲地给那件大氅绣云纹,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个月。她以为表哥会懂,以为他看见那件大氅,就会明白她的心意。 可他不懂。或者,他懂了,只是不在意。 “姑娘,孙家姑娘来了。”丫鬟霜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嘉柔的眉头微微蹙起。疏月来了?下意识想回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放下手里的帕子,坐直身子:“请进来吧。” “是!” 少时,孙疏月进得门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萧嘉柔。几日前还光鲜亮丽,此刻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不施粉黛,瞧着倒是清减了些。 孙疏月几步走过去,往萧嘉柔对面一坐,开口道:“我当你怎么了,一个乡下丫头就把你弄得连门都不出了?还躲到这别院里来,你也不怕人笑话。” 萧嘉柔本想顶回去——谁躲了?我就是想静心抄经。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她确实是在躲,别过脸,不吭声。 孙疏月看着她的侧脸,她跟嘉柔从小一起长大,最知道她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比谁都傲。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比打她一顿还难受。 “行了行了,我给你送解药来了!” 孙疏月朝丫鬟们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把门合上” “是!”霜儿领着疏月的丫鬟退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萧嘉柔转过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解药,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孙疏月打趣地看着她。 萧嘉柔张了张嘴,再次转过脸去。 孙疏月叹了口气,拉了拉她的袖子:“好了,不逗你了。我今儿个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她没有回头。 孙疏月也不恼,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有法子,能让顾侯爷对你回心转意,你要不要试试?” 萧嘉柔狐疑地转头看着她:“法子,什么法子?” 疏月四下看了一眼,才附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嘉柔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狐疑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最后,整张脸都白了,猛地推开她:“不行!这……这是巫蛊之术!要是被人发现了,萧家都要跟着遭殃!” “什么巫蛊之术!”孙疏月被她推得往后一仰,赶紧扶住桌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别乱说!这是正经的神女娘娘赐福,跟那些害人的东西可不一样。我爹当时对娘什么样子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呢,我娘又怀了,我现在都快有三弟了!” “真……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要不是看在我们手帕交的份上,我怎么可能跟你说这些,哼,到时我嫁到刘家,我得去神女娘娘那儿请求赐福,我可不想我的院里莺莺燕燕!” “真的不是巫蛊!?”萧嘉柔还是不敢相信,有这些神奇妙法。 “当然了!”孙疏月斩钉截铁回道,又比划着:“你想啊,你到神女娘娘跟前诚心诚意地祈福,让娘娘把你和侯爷的红线绑一绑。这不是害人,是求个好姻缘,跟去月老祠有什么区别,只要心诚,不出一个月,保管侯爷对你另眼相待。到那时候,别说一件大氅了,就是你要天上的月亮,侯爷都得想办法给你摘下来。那个宋小满,还不是任你拿捏?” 萧嘉柔咬着唇,不说话。 孙疏月看她这副又怕又心动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悠悠地道:“反正方子我是给你说了,想不想试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想试呢,就告诉我,我带你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可别拖太久。这赐福啊,越早越好。眼看着还有两个多月就要成亲了,你总不想成亲那日,侯爷心里还装着别人吧?” 萧嘉柔的手猛地攥紧帕子。 “好了好了,这事儿先不说。我问你,明儿个鳌山灯会,你不会也不去了吧?” 萧嘉柔愣了一下:“鳌山灯会?” “对啊!听说今年上元节比往年都大,好些商家都做了巨型花灯,还有鳌山灯楼,有五层楼那么高,你要是不去,多扫兴呀?” 萧嘉柔垂眸,她确实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可她又不能永远躲着。三月十六就要成亲了,她总不能躲到那天吧!“好,明晚我们一起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鳌山灯会 上元节,鳌山灯会 天还没黑透,京城的大街小巷就已经亮起来了。 小满牵着翠儿的手,从侯府一路走过来,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街道两旁,彩灯高悬,有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那做成仙女人形的、鲤鱼跳龙门的、八仙过海的——一盏盏精巧别致,在暮色里流光溢彩。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捏面人的老汉摊前围了一圈孩子,还有那卖胭脂水粉的、卖香囊扇子的、卖热汤圆和各色小吃的,一家挨着一家,把整条长街挤得满满当当。 “小满姐!你看那个!”翠儿拽了拽她的袖子,指着路边摆了几排的兔子灯,那灯做得活灵活现的,两只长耳朵竖着,红眼睛亮亮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小满笑着捏了捏翠儿的手:“好看吧?等会儿回来给你买一盏。” “小满姐,我……我可以自己买,爹爹给我钱了!” 翠儿赶紧伸手去拿钱袋,小满一把按住:“财不外露!” “呵呵,嗯!”翠儿笑得直点头,小脸在灯火映照下红扑扑的,连脸上胎记也不那么显眼了。 顾渊举着两串糖葫芦,挤到她们面前:“来,你们要的糖葫芦!” “呵呵……谢谢二公子!” 两人接过,小满咬了一口,看着对面两手空空的人:“咦,二公子,你怎么不给自己买一串!” “这是你们女孩子爱吃的东西!”顾渊赶紧摆手,指着前面不远处:“我们快走吧,一会儿就要点灯了!” “嗯,好!”三人随着人流往前挪,但不管再怎么挤,顾渊都将小满和翠儿护在身前,今晚他可是护花使者。 越靠近鳌山,人就越挤。 小满把翠儿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她被挤散了。 翠儿现在性子也是越来越外向了,紧紧跟着,一双眼睛还到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小满姐,那是什么?” “那是走马灯。” “那那个呢?” “那个是莲花灯,许愿用的,一会儿咱们就去河边放。” “嗯”翠儿心里满满应道,她一会儿要求爹爹长命百岁,还有小满姐、温姐姐、侯爷……现在她的心里也装了这么多人了。 远远望见宫城方向那一片灯火通明,一座巨型灯楼立于广场中央,哇,这就是鳌山灯塔呀,真是太壮观了。宫墙上兵士们个个肃穆而立,威武霸气。侯爷今儿个怕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等会儿皇上要亲临这里,他得伴驾左右;秦陌和江野已经忙得两三天没回来过了,最可惜的是温姐姐,为了不惹来没必要的麻烦,现在她连门都很少出了,就怕给进李府带来什么麻烦。这么壮观的影像也只能回去讲给她听了。 小满嘴角弯弯,踮起脚尖四处瞧着。就听四周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 “皇上来了!” 顺着大家手指的方向,高高的宫楼上,明黄色的华盖在灯火中隐隐约约,看不清人脸,只见一片庄重肃穆的金黄。 欢呼声四起,一道明黄修长的轮廓,来到城楼前,一个身影递上一张弓,只见他手挽强弓。 满城寂静。 “嗖——” 火箭,划破夜空—— “轰——” 整座鳌山灯楼一下亮了起来,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千百盏灯同时点燃,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那光芒从楼顶倾泻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是把天上的星河搬到了人间。 “哇——” 翠儿惊得嘴巴张得圆圆的。 小满也是眼睛瞪得溜圆,太漂亮了! 顾溥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这副太平盛世的景象,嘴角也忍不住的微微勾起,那丫头知道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吗?他现在怀里还揣着皇上给她们奖赏的圣旨,不知道她们拿到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第三百二十七章 冤家路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二十八章 玄女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二十九章 玄女观 2 萧嘉柔扶着霜儿的手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座道观,心里那点忐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几分。 这座道观,比她想象的还要不起眼——没有巍峨的山门,没有鎏金的匾额,甚至连像样的台阶都没有。青灰色的石墙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早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两扇木门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铁的,生了锈,被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挠门。 “就是这儿?”萧嘉柔不相信地指着观门。 孙疏月也在杏儿搀扶下下了车,不以为意地道:“就是这儿了,放心,两年前我与母亲就来过了,这还跟以前一样” 说着,朝身旁的丫鬟杏儿使了个眼色。 杏儿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物件,快步上前,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轻轻叩。 “叩、叩、叩”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轻不重,却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口上,萧嘉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脸,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女道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皮肤蜡黄,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扫过一圈门外的人,目光从孙疏月扫到萧嘉柔,又从萧嘉柔扫到她们身后的丫鬟,最后落回杏儿手里那枚物件上。 杏儿赶紧将那枚铜钱模样的东西递过去,低声道:“道长,这是我家夫人的印信。” 女道长接过,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抬起眼,将几个人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不急不缓,却让人浑身不自在。萧嘉柔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孙疏月身后挪了半步。 女道长收回目光,将那枚印信收入袖中,侧身让开了门。声音沙哑,说了“稍等。”二字,便转身往里走,脚步无声,灰布道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飘忽的影子。 孙疏月抬脚就要跟进去,却被嘉柔一把拉住了袖子:“疏月,我们……真的要进去?” 孙疏月回头见她脸色发白,挽上她的胳膊,低声道:“都到门口了,还能回去?走吧,没事的。” 说着,拉着她就往里走。 萧嘉柔被拽的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砰”的一声。 萧嘉柔的心跟着猛跳了一下。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高大的院墙挡住了晨光,只在天井中央留下一小片灰蒙蒙的光亮。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让人不敢迈大步。院子正中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里头供着三尊神像,足有一丈来高,黑黢黢的影子投在地上,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神像前的香炉里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却闻不到什么香味,反倒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慢慢腐烂。 萧嘉柔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三尊神像。它们的面目在幽暗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三位端坐,衣袍垂落,线条僵硬…… 她忽然觉得三尊神像在看自己,不是错觉。她往左挪了一步,那目光就跟着往左;她往右挪了一步,那目光就跟着往右。萧嘉柔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从头顶压下来,压得她喘不上气。 “嘉柔?”孙疏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发什么呆?走啊。” 萧嘉柔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孙疏月已经走到大殿门口了。她赶紧跟上去,脚步都有些不稳,裙摆扫过地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殿内更暗。 三尊神像高高在上,俯视着这两个渺小的来客。供桌上摆着几样供品,水果已经干瘪,糕点长出了绿毛,显然是很久没有换过了。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有几炷香歪歪斜斜地插着,燃到一半就灭了,留下几截焦黑的残梗。 萧嘉柔站在殿中,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睛。那些眼睛藏在神像的阴影里,藏在柱子的缝隙里,藏在头顶的横梁上,无声无息地盯着她,看得她浑身发冷。 她攥紧了帕子,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这时,后院传来脚步声。 不是方才那个女道长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太轻,像猫,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萧嘉柔抬起头,朝后殿的门口望去。 第三百三十章 玄女观3 一个头戴围帽的女道长缓步走了出来,一身玄青色的道袍,布料比方才那个女道长的好得多,隐隐有暗纹流动。围帽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的脸,光线也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尖尖下颌轮廓。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大却极稳,衣袍纹丝不动,像是一尊会行走的神像。而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不是威严,不是慈祥,而是一种……疏离,像她不属于这个地方,也不属于这些人,她站在那里,却又不在那里。 萧嘉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女道长走到殿中,朝那三尊神像打了个揖首,动作行云流水。然后转过身,面向她们。 黑纱后面,看不清她的眼睛,可萧嘉柔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缓缓地、仔细地,像是要把她一寸一寸地看透。 “福生无量。”女道长声音不高不低,有一种奇异的空灵感。 “哪位是孙小姐?” 孙疏月上前一步,福了福身:“是我。” 女道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你母亲与贫道倒是有几分机缘。说吧,你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孙疏月回头看了萧嘉柔一眼,才道:“是……是我的好姐妹。她想求神女娘娘赐福,得到意中人的心。” “哦?”女道长声音平淡,目光从孙疏月身上移开,回落萧嘉柔身上。这一次,那目光停留得更久。 萧嘉柔被她看得脚都软了。那黑纱后面的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就是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从外到里,从皮肉到骨头,连那些她藏在最深处、从未对人说起过的心思,都被那双眼睛翻了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要得到男人的心?”女道长缓缓开口,“那男人是谁?你又是谁?生辰八字,报上来。” 萧嘉柔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把顾溥的生辰八字交给一个陌生人,可事到如今,她也没了退路,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递了过去:“道长,请过目!” 女道长伸手去接,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擦过——那一瞬间,萧嘉柔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了一下,那只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下意识地缩回手,退后了半步。 女道长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展开看了一眼,便将纸笺合上,抬起头,声音冷冷道:“你们可知,法不轻传,福不妄至。求什么,就得舍什么。” 孙疏月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知道知道,这是一千两银票。若事成了,我们再奉上一千两。” 女道长没有接,只是垂眸看着那张银票,忽然笑了:“哈哈哈哈……”,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枝,可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头皮发麻。不是高兴,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又像是在笑世人的愚蠢:“银子?在贫道眼里,银子不值一文。” 孙疏月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伸在半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回头看一眼萧嘉柔。 萧嘉柔更是不知所措,望向前面,声音颤抖道:“请……请道长明示!” 女道长将那张纸笺收入袖中,缓缓抬起手,将围帽的黑纱撩开一角。只那一角,萧嘉柔看见了她的下巴——白得不正常,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又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嘴唇很薄,薄得几乎看不见唇色,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白。 那双藏在黑纱后面的眼睛,依旧看不清。可那道目光,却像一根针,扎在萧嘉柔心口上:“贫道要别的东西。” 孙疏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什……什么东西?” 女道长的嘴角微弯,弧度不大,却让人毛骨悚然:“心!”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和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萧嘉柔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心,这个怎么能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觉得黑纱后面的眼睛正盯着她,盯着自己的胸口。 孙疏月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什么心?” 女道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围帽的黑纱在幽暗中微微晃动……。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进入李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三十二章 进入李府2 少时,丫鬟领着四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嫡长女李妙音。六岁的孩子,生得白净秀气,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人的时候认认真真,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穿着一件粉色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规规矩矩地给温兰行了礼,声音脆生生的:“妙音见过温先生。” 温兰连忙还礼,心里暗暗喜欢。 跟在妙音身后的,是嫡次女李妙容。四岁,还是个粉团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嘴角沾着点心渣子,显然是被丫鬟从点心桌边拉过来的。她学着姐姐的样子行了礼,却因脚没站稳,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丫鬟赶紧去扶,李妙容却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一脸无辜地仰头看着温兰,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妙容见过温先生。” 温兰忍俊不禁,蹲下身,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点心渣子,柔声道:“妙容好乖。” 李妙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姑娘,年纪也是一般大,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半,是庶出的李婉清和李淑宁。两人都穿着浅绿色的褙子,梳着同样的发髻,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没有嫡女那般自在,却也不见瑟缩: “婉清见过温先生!” “淑宁见过温先生!” 温兰还了一礼,笑对着对她们点了点头,她注意到,这两个庶出的孩子,看向曹颖儿的目光里没有畏惧,反倒带着几分亲近。李婉清行礼时衣领歪了,曹颖儿还伸手替她理了理,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对自己的女儿。 温兰心里暗觉得有些意外。这大户人家的内宅,嫡母与庶出子女之间,能维持表面上的客气就不错了,像曹颖儿这样亲热的,倒是少见。 曹颖儿见到温兰眼中疑色,笑着解释道:“这几个孩子,打小就在我跟前长大的。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都是一样的疼。婉清和淑宁的姨娘也是好性子的,我们处得跟姐妹似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想着教两个也是教,四个也是教,到时俸银自会给温姑娘加上的。” “哦……,夫人误会了,我没有要加俸银的意思!”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两个女子。一个穿月红色褙子,生得温婉;一个穿豆绿色褙子,眉眼含笑。两人给曹颖儿请了安,又朝温兰福了福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曹颖儿笑着拉过她们的手,对温兰道:“这便是婉清和淑宁的姨娘。这位是柳姨娘,这位是周姨娘。” 温兰赶紧还礼,心里又是一动,这……这还真是和和气气一家人,不得不说,曹颖儿是治家的好手。温兰含笑道:“夫人好福气!” “是,我也觉得老天爷眷顾,给了我这么好的家人!” “那是姐姐本来就待我如亲姐妹!”柳姨娘笑道。 周姨娘也跟着笑,随后道:“咱们姐妹闲聊,不能拉着温姑娘陪着呀,赶紧让温姑娘回院休息,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也得准备不是?” “哟,你瞧我,光顾着高兴了,丁香,赶紧送温姑娘回翠筠馆休息!” 曹颖儿再次拉起温兰的手轻拍:“温姑娘,好生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定会安排妥当的!” “谢夫人,一切都很好,那我先回院里整理一下,如若缺什么,我再告知夫人!” “好,去吧!”温兰朝三人福了一礼,退出屋子。 ——翠筠馆在后花园的西北角,三间房,不大,胜在敞亮。正堂摆着书桌椅案,是给孩子们上课的地方;左边一间是起居室,温兰住;右边一间堆着些不用的杂物,靠墙还有一个灶台,可以收拾出来做小厨房。 温兰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院墙不高,能望见后花园的竹林和假山;院门正对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通往后花园深处。不远处有一道月洞门,门上爬满了枯藤,隐隐能看见那边的屋脊和飞檐。 “温姑娘,您看这院子可还满意?” 温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很好,清静,正合适读书。” 丁香又道:“夫人说了,温姑娘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灶台回头让人收拾出来,您要是想自己开火也使得。” 温兰想了想,摇摇头:“不必麻烦了。我一个人,开火也不方便。往后还是去后厨,与大家一块儿吃就是了。” 丁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女先生这般好说话,连声应了,又笑着说:“那倒是委屈温姑娘了。” 温兰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我就不打扰姑娘了,有什么需要只管去钱嬷嬷!” “嗯,好的,有劳!” 望着丁香远去背影,再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徐长乐嫁进李府那两年,住的院子是哪一处?伺候过她的丫鬟婆子,如今还在不在?那些知道内情的人,还愿不愿意开口……? 第三百三十三章 长毛了! 小满觉得自己快要长毛了。 是真的长毛。她躺在南院廊下的摇椅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像一条被翻来覆去晾晒的咸鱼。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照得她整个人软绵绵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闲劲儿。 温姐姐进李府了,秦大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野值夜的债还没还完呢,每天天亮才回来,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说了。侯爷更不用提,不是进宫就是在都督府,每天忙到深夜才回家。 就连翠儿,都被昌叔带着学管账了,翠儿学得也认真,每天也是忙得见不着人影。 整个侯府,就她一个闲人。 小满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叹了口气。以前在建安镇,她想睡个懒觉都难,不是为案子,就是为肚子,做梦都想着过上吃饱喝足,天天睡觉的日子。现在好了,真过上了,可她却觉得浑身不对劲。原来吃闲饭的日子,会这么难受呀? 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株老槐树。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上勾出细细的线条,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她,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你怎么还躺着? 小满瞪了它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晒太阳?”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小满叹了口气,她甚至都想去义庄转转了……唉,闭上眼,再翻了个身。 初春的太阳晒得她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忽然,她觉得耳朵上有什么东西,痒痒的,像是小虫子,随手一扫,那东西没了,可过了一会儿,又来了。 她再一扫,还在。 小满“噌”地坐了起来。 “诶……唉哟!”顾渊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羽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宗潜?!怎么是你!” 顾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尴尬清咳:“那个……我来了一会儿了,看你睡着了,没忍心叫你。” “没忍心叫我?”小满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羽毛,那羽毛是孔雀尾翎,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你拿这个捅我耳朵,叫没忍心叫我?” “我这不是怕你做噩梦嘛。” 小满被他的无赖样给气笑了,把羽毛往他怀里一塞,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舒服地长长出了一口气,斜眼看他: “说吧,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顾渊把羽毛随手插回腰间,笑嘻嘻地道:“无聊呗,过来找你玩。” “找我玩?”小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嗤了一声,“你倒是个闲人。” “我也没几天清闲日过了,等五月我就到翰林院去了” “翰林院?做什么?” 顾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不……不是什么好职,就是一个编修,七品而已” “七品,都七品了,还而已,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口气还真不小,你知道不知道在我们建安镇,九品就要负责一个镇的事儿了,大到杀人放火,小到捉鸡找鸭!” “行行行,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干!” “哼,这还差不多!”小满高兴地拍了拍顾渊的肩:“以后我是不是后台又硬了!” “有我哥在,你还要什么后台!” “那不一样,侯爷是要关键时用的,你嘛,呵呵,只要能唬人就行!” 顾渊翻了个白眼,岔开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个了,走吧,我带你出去逛逛。保管比晒太阳有意思。” “出去?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走吧!”顾渊拉着她就往外走。 “行行行!你松手,我会走!”小满甩开他的手,整了整衣服: “走吧!” 第三百三十四章 浮尸 京城东面有一片湖,名叫柳湖,因湖边遍植柳树而得名。春日里柳条抽芽,湖水碧绿,常有游人泛舟其上,是京城里难得的清静去处。顾渊不知从哪儿弄了条小船,自己摇橹,载着小满往湖心去。 “你还真会摇船?” 小满坐在船头,看着顾渊那副笨拙的模样,忍不住的笑。 顾渊咬着牙,额上青筋都冒出来了,嘴上却不肯认输:“那当然,我小时候在护城河里划过——唔,放心,不会把你掉出去的……” 小满笑着,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船板上,望着天上的云:“哇,这天可真蓝!” 顾渊终于把橹给钴铀顺了,瞧着躺在那儿,又要闭眼睡过去某人:“宋小满,出来玩的,不是换地方睡觉的!” 小满懒懒地侧过身,手支着头望着他:“我又不会划船,不睡干什么?” “聊……聊天呀!” “聊什么?” 顾渊摇着橹,想了想,问道:“对了,我听我娘说,我哥给你们请了赏,皇上赏了什么呀?” 说到这个,小满一下来了劲儿,噌的坐了起来,全身上下都透着骄傲:“你知道吗,往后我宋小满三个字就要名存青史了!”,小满边说还边比划:“当我接过圣旨,轻轻地展开,看着那金灿灿的圣旨上面,写着我宋小满三个字,我爹、不,是宋家列祖列宗怕都没想到他们的子孙这么有出息!” “瞧你这点出息!”顾渊轻嗤一笑,继续问道:“快说说都赏你们什么吧?” 小满得意地又躺了回去,将小脚一搭,随意地轻晃道:“这个就暂时不能说了!” “为什么?” “秘密!” “嘁……”顾渊不满地转过头。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救命啊!死人了!死人了!” 小满猛地坐起,和顾渊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湖东岸聚集了一群人,几个妇人捂着嘴往后退,还有几个胆子大的伸着脖子往水里看。 顾渊二话不说,调转船头,拼命往那边划。小满蹲在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水面。 船还没靠岸,她就看见了。 水面上漂着一团东西,灰白色的,在碧绿的湖水中格外刺眼。那是一个人的轮廓——脸朝下,长发散开,像水草一样漂浮着,衣衫已经被水泡得鼓胀起来,整个人浮肿得不成样子。 小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也不等船靠稳,一个纵身跳上了岸,就往那边冲。 “小满,等等我!”顾渊丢下橹,踩晃荡上船上,赶紧追了上去。 小满一把拨开人群往里钻,袖子却被一个婆子拉住:“小姑娘,别过去别过去!吓人!”。 “没事的,大娘!我是仵作!” “啊,仵……仵作!”婆子吓得手一下松开,周围的人听到也让开了一条路。 小满蹲在岸边,仔细打量着水里的尸体。浮肿得厉害,这怕有两三日了,从衣着和发饰看,是个年轻女子。一件湖蓝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花纹,料子不差,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头发上还簪着一支玉簪,却依稀能看出是好玉。 “得捞上来。”小满站起身,回头就见顾渊气喘跑过来。 “怎么样了?” “女尸,泡了很久了。赶紧报官。你去附近的巡铺或衙门,让他们来人。我在这儿守着,别让人动了。” 顾渊点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拿着,万一要用。” 小满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跑远了。 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喊道:“诸位,这具女尸在湖里泡了不知多久,死因不明。已经去报官了,在官府来人之前,请诸位不要靠近,不要碰触尸体,也不要下水。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为了大家好。” 说完,也不理会大家议论的目光,又蹲回岸边,目光落在水里的尸体上。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春的寒意…… 第三百三十五章 你认识? 湖岸上的人越聚越多。 小满蹲在岸边,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水面上那具浮尸——衣着、发饰、玉簪……,咦,身体下面还飘着一个东西,小满趴底些,再定睛一看,是玉牌!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一阵吆喝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捕头,国字脸,浓眉,腰间挎着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扫了一眼湖面上的尸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转头看向蹲在岸边的小满“是你发现的?” 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民女宋小满,与同伴游湖时,听到了呼叫声,这才过来的,我们不是第一发现人,第一个发现人应该是……” 小满指向人群,但没一个应声,全都把目光避开,生怕被点到。其实也很理解,命案,谁都怕给自己跟若上麻烦。 小满无奈地收回手:“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了!” 周铁也收回了目光,现在纠结第一人发现者已经不重要,这一看已经起码泡二三日了,究竟是第一案发地,还是飘到这里都没办法确定,只能先把尸体捞起来再说了。 顾渊跑得满头是汗,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喘着粗气,朝捕头道:“我……我去的是最近的巡铺房,他们说已经派人去顺天府了……你们来得倒快。” 周铁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满,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忽然认出什么来,抱了抱拳:“可是镇远侯府的人?” 顾渊直起身,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递过去。那捕头接过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双手将腰牌奉还,态度恭敬了许多:“原来是顾二公子。卑职顺天府捕头周铁,失敬失敬。” 顾渊摆摆手:“先捞人吧!” “是!”周铁应声,转身指挥衙役们动手。 几个衙役找来长竿和绳索,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具浮尸拖到岸边。尸体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皮肤皱得像泡发的馒头,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扭曲的轮廓。一个年轻衙役伸手去拉,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皮肤,脸色一白,差点松手,被旁边年长一点的骂了一句:“没出息,使劲儿!”,这才闭眼、咬牙将尸体拖上了岸。 尸体被平放在岸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围观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几个胆小的妇人捂着眼往后退,却又忍不住地从指缝里偷看。 小满走上前,蹲下身,目光从尸体的头部一直扫到脚部。 肿胀得厉害,五官已经变形,可那轮廓——那下颌的线条,那眉骨的弧度——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目光落在尸体腰间系的那块玉牌上,将刚才顾渊给的帕子包在手上,伸手,将玉牌翻过来,小满的手指猛地一僵! 周铁正安排板车过来,一回头,却见刚才那姑娘竟蹲在尸体旁翻看,急忙上前喝止:“非官府中人,不得擅动尸首!” “她是仵作,镇远侯爷身边的仵作!”顾渊赶紧上前解释,又朝起身的小满使了个眼色。 小满会意,点点头道:“周推官,民女在侯爷跟前专司尸首勘验。” “啊!”周铁满眼惊讶,“我倒也听说过侯爷身边有位女仵作,没成想竟是这么个小姑娘!那……宋姑娘,你方才可是发现了什么?” 小满看向顾渊:“来,看看,可还认得?” 顾渊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着尸体:“你……你意思那是我认识的?” 小满肯定地点了点头。 全部人都向了他,顾渊咽了咽口水,挪着步子,移了过去,闭眼深吸,看向石板上的尸体,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了,但眉眼确实有点眼熟……,顾渊皱眉思索着,小满走了过去,指着那个玉牌道:“看那个!” 顾渊低头再定睛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这……这是……” “孙疏月!” 第三百三十六章 孙疏月死了! 周铁蹲下看了看,也注意到了那块玉牌,伸手解下来:“孙,孙家姑娘?”,转头看向小满和顾渊:“二位可知是哪家孙府小姐?” “国子监祭酒孙大人的孙二小姐,孙疏月。” “国子监祭酒!?”周铁眸子一紧,虽是一个从四品官职,但那也是自己惹不起人物,将玉牌小心包好,朝顾渊抱了抱拳:“顾二公子,宋姑娘,此事非同小可。按规矩,发现尸体的、认得出死者身份的,都要随我回衙门做份笔录。二位看——” 顾渊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点了点头:“应该的!我们跟你们去。” 周铁松了口气,挥手让衙役们用白皮将尸体盖上,抬上板车。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却仍有几个好事者远远跟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居然是孙府的二小姐?” “你说一个小姐怎么会在这里来?会不会情郎呀?” “嘘,别乱说!” “我觉得她说对,这些小姐出门,那个不是丫鬟婆子在身边的,怎么就只有小姐尸首的,而且还这么几天了,都没被发现,孙家自己不着急,嘁……这就是遮丑呢!” “好了,好了,死者为大,都少说两句吧!” “……” 小满和顾渊跟着周铁一行人,沿着湖岸往外走,一路听着大家的议论。 是呀,这都几天了,为何孙府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周铁也是眉头皱得更紧,这怕又是一个棘手的案子呀! **** 顺天府衙,后堂。 周铁将两人带到一间偏厅,吩咐人上了茶,便匆匆去禀报上官。 小满和顾渊坐在椅子上,谁也没有说话。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窗外的光线透进来,落在那几个字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小满端着茶盏,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看到的那具尸体。 孙疏月,怎么会是孙疏月?虽然跟这女子只有两次见面,而且两次都不愉快,但就这么就泡在了柳湖里,着实让自己唏嘘又意外。 “想什么呢?”顾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满回过神,抬眸道:“在想她怎么会死在那里。” 顾渊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也许是失足,也许是……别的。” 两人又沉默了。 不多时,周铁带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赵师爷年约四十,留着一把山羊胡,手里捧着纸笔,朝两人拱了拱手,便在旁边的案几后坐下,铺开纸,蘸了墨,等着。 周铁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顾二公子,宋姑娘,例行问话,不必紧张。就说说你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什么时辰,在什么位置,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顾渊先开口,将两人游湖、听见喊叫、划船过去、小满认出是尸体的事说了一遍。 周铁又问小满:“宋姑娘,你当时靠近尸体,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小满想了想,斟酌着道:“尸体浮肿得厉害,依民女所见,在水里至少泡了三四日了。体表未见明显外伤,玉簪、玉牌俱在,初步看来不像是劫财。至于究竟死因为何,还得等正式勘验之后才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腰间的玉牌确是孙府的,但那支玉簪……那支玉簪的式样,不像她平日戴的。” 周铁眼睛一亮:“哦?宋姑娘怎生知道?” “民女与孙姑娘见过两次。一次是萧府的春宴,一次是鳌山灯会。她的衣着、佩饰皆华贵招摇,以金银为主。这支白玉簪太过素净,不像是她平素的喜好。” 周铁赶紧提笔记下,又问了几句,见没什么新的信息,便合上笔录,让两人画押具结,“二位可以走了。” 周铁站起身,抱拳道,“后续若有需要,怕是还要劳烦二位。” 顾渊摆摆手:“应当的。孙大人那边……你们已去知会了?” “已经派人去了。” “那尸首呢?”小满更关心这个,她还想再去看看。 “已经送往义庄了。” “那几时勘验?” “啊?这……呵呵。”周铁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小满这才意识到自己逾了规矩,讪笑道:“对不住,周大人,是我多嘴了。我们先走了,后面若有需要,请随时到镇远侯府寻我,我都有空。” “啊,呵呵,好好好,小满姑娘早些回去歇息。顾二公子,慢走,不送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想验尸 两人出了顺天府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店铺陆续点上了灯,橘黄色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远处卖馄饨的老汉正在收摊,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被晚风一吹,白雾四处飘散。 小满走下台阶,刚走两步,忽然转头:“我想去义庄。” 顾渊一个趔趄,抬起头,像是被噎了一下,“现……现在?”再望了望天,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 顾渊咽了口唾沫,指着夜空:“天……天黑了。” “没事儿!我经常夜里验尸的,到时多点几盏灯,一样的!走,先回侯府拿工具去!”说完,一把拽起顾渊的袖子就往前跑。 顾渊苦着一张脸被她拖得踉踉跄跄地跟着,这是多点几盏灯的事儿吗?天爷呀,他,他怎么对这么个女人动了心了呢? 侯府,南院。 小满一头扎进自己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她的工具包。 顾渊站在院子里,靠在那株腊梅树下,望着黑漆漆的天,心里那叫一个纠结。义庄……晚上……验尸……脑子里来回转着这三个词,越想越觉得后脊梁骨发凉,那个地方,白天去都嫌阴森,大晚上的——他都不敢往下想了。 看着屋里忙活的人影,顾渊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丫头,胆子太大了,真要是成了亲,以后的日子——半夜醒来,枕边没人,一转头,再验尸呢。 顾渊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不行不行,以后还是要劝她换个行当?比如:绣绣花,弹弹琴,再不济,学着管家也行呀,反正不管干什么,都比天天跟尸首打交道强……。 他正想着,小满从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袖口扎得紧紧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利利索索地盘在头顶。肩上挎着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用猜也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走吧!”小满朝顾渊招招手,脚步轻快地往府门口走。 顾渊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忍不住问:“你那包里都装的什么?” “工具啊。”小满拍了拍包袱,“验尸用的。刀子、镊子、探针、药粉、布条——反正该带的都带了。” 顾渊嘴角抽了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刚走到府门口,正要下台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枣红马踏着夜色小跑而来,马上的人翻身而下,玄色大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小满眼睛一亮,迎上去:“侯爷!你回来啦!” 顾溥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儿?” “去义庄!” “义庄?现在?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小满三言两语将今日柳湖发现一具女尸,是孙疏月,又到顺天府做笔录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她补了一句:“我想趁尸体还没被乱动,先去看看。拖得越久,能验出来的东西就越少。” 顾溥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孙疏月,国子监祭酒孙长兴的二女儿,今日早朝时,他还见孙长兴跟同僚有说有笑的,一点儿也不像丢了女儿的样子。女儿失踪数日,一个父亲竟能谈笑风生,确实有疑! 顾溥收回思绪,看了两人一眼: “走吧,我与你们一起去!” 顾渊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又感激又心虚:“哥,你们去吧,我……我肚子疼!”,顺便还双手捂上了肚子。 顾溥斜睨了他一眼:“害怕就害怕,又没人笑话你,不早了,赶紧回府,免得娘担心!” 顾渊张了张嘴,想嘴硬顶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他确实是害怕,干咳一声:“咳……那……哥,小满你们……注意安全!” “嗯,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小满其实能理解的,晚上验尸不是谁都这个胆量的,“走吧,侯爷!” “嗯!”两人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出巷子 顾渊站在府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心里却莫名好像有些失落,为什么呢? 第三百三十八章 拉走了! 庄位于城西外几里的一片荒地上,几间孤零零低矮的土坯房,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日夜相伴。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年头久了,塌了好几处,也没有修复。院门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将门上那块“义庄”二字的木牌照得忽明忽暗。 看守义庄的是个姓张的老头,年过花甲,佝偻着背,正弯着腰,把门上的铁锁扣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旱烟杆,烟头的火星在暗夜里一明一灭。 小满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老伯!老伯!等一下!” 老张头手一顿,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来人。见是个小姑娘,不由愣了一下:“你们来接谁?” “我们不接谁,我是镇远侯府的仵作,今日柳湖捞上来一具女尸,我们要看看” 老张头的眉头皱了起来,烟杆在嘴里叼着,含糊不清地道:“女尸?柳湖的?” “对,姓孙,孙家的姑娘。” 老张头将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慢吞吞地道:“你们来晚了。” 小满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尸首被接走了。”老张头把烟杆别在腰间,转身看向他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孙府来人接的,说家里姑娘不能停在外头,连夜拉回去了。” “接走了?”小满的声音都拔高几分,“怎么这么快?这不过才两个时辰,就接走了!” 顾溥从后面走了过来,沉声道:“尸首可曾有仵作验过?” 老张头打眼一瞧,见问话之人一身官服,赶紧拱了拱手,恭敬道:“回大人,有的。送来时,梁仵作先看了一遍。说是体表没有明显外伤,初步断定是溺水。本来说要解衣细验的,可孙府的人来得快,说他们家的姑娘还没出阁,不能解衣验尸,而且说他们府上也认可是溺水,不追究旁人的责任,明日一早就去顺天府说明情况,让梁仵作不必再验了!” “这……这不合常理!”小满不满喊道。 “是,梁仵作也是为难了一阵,但当时孙府态度强硬,而且在尸格上签了字,梁仵作不好硬拦,就让把尸首拉走了。” 小满站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但现在尸体不在了,在这里跟一个守门老伯较真也没用。抬头,委屈巴巴看向顾溥。 顾溥朝老张头点了点头:“多谢老伯。” 说完,转身朝马车走去。 小满赶紧跟上去。 老张头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上了马车,摇了摇头,弯腰把铁锁扣好,“咔嗒”一声,锁死了。重新叼起烟杆,深吸一口,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亮了亮,又暗下去……,难不成,这案子还存疑不成,这大半夜的,刚才那个大人可不一个简单的人物。 马车里,油灯昏黄。 “侯爷,这太奇怪了!”小满刚坐下就忍不住开口。 顾溥靠坐在车壁上,淡淡问道:“说吧,哪儿奇怪?” “哪儿都奇怪!”小满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孙姑娘失踪了好几日,孙府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没报官,没找人,连打听都没人打听。刚刚侯爷还说,今日早朝,孙大人还跟同僚说说笑笑的,一点儿都不像丢了女儿的样子——这是第一桩。” “那第二,刚发现尸体才两个时辰而已,顺天府那边都还没理出头绪,孙府的人就来把尸首接走了。第三,他们不让仵作细验。说什么未出阁的姑娘不能解衣验尸,听着有道理,可细想一下,全是疑点,为什么溺水?何时溺水?可曾施救?为何没有打捞……侯爷,他们孙家一定问题,他们在掩盖什么?”说完,小满怔怔的望着对面,等着回答。 马车内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忽长忽短。 顾溥眼睑微垂,然后,抬眸:“明日你与秦陌去孙府吊唁,先探探他们家的反应!” 小满眼睛一亮,兴奋:“是的侯爷,我一定会探个清楚的!” “只可暗中查访,不可轻举妄动。我怀疑此事不简单。” “是!”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朝着镇远侯府的方向。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吊唁 翌日一早,小满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跟着秦陌出了门。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来。 小满跳下车,抬头一看,却愣住了。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写着“孙府”二字,可门口既没有挂白布,也没有贴讣告,甚至连守门的仆人都没穿丧服。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里头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仆从走过,也是寻常打扮,看不出半点办丧事的样子。 小满站在台阶下,满心疑惑,上前几步,朝门口一个正在扫地的老门房拱了拱手:“老人家,请问这里可是孙长兴孙大人的府上?” 老门房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着她:“是呀,你是何人?找老爷何事儿?” “哦,我是二小姐朋友,听闻二小姐出事了,前来吊唁,可这……” 小满尴尬朝府门口望去:“这二小姐的灵堂设在哪儿呀?” 老门房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秦陌,压低声音道:“姑娘有心了,二小姐的棺椁停在城西的别院。你们顺着这条街往西走,到了香樟街过了第三个路口往南拐,有个两进的小院,门口有两棵槐树,那儿就是了。” “别院?为何停在别院?”小满还想问些什么,老门房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扫地了。 小满和秦陌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这位孙二小姐,在家中怕是不怎么受待见。连死了,都只能在别院停灵。 两人按着老门房指的路,往城西而去,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果然看见一座小院,院门口两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里显得更为萧瑟。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了两盏白纸灯笼,算是唯一的丧仪。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见有人来,赶紧迎上来,态度倒还恭敬:“二位是来吊唁的?里边请。” 小满点了点头,跟着那小厮往里走。秦陌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别院不大,前后两进,正堂就是灵堂。灵堂布置得也简单——一张供桌,几盘果品,一对白烛,一个香炉。供桌后面是一口黑漆棺椁,棺盖已经合上,棺前的灵位写着“孙氏二女疏月之灵位”。供桌前跪着一个烧纸的男孩,约莫十来岁,穿着一身孝服,生硬的往火盆里添纸。 旁边坐着一个小腹微隆的妇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褙子,头上簪着银簪,正低头跟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 小满的目光在灵堂里一扫,与另一对愕然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萧嘉柔不可置信看着进来的人,手里的帕子猛的攥紧,指节都泛白着。 薛静也是好奇的起身打量来人:“姑娘你是谁?我怎么没曾见过姑娘你呢?” 小满上前朝薛静行了一礼:“夫人,民女宋小满与孙姑娘有过几面之缘,听闻噩耗,过来送孙姑娘一程!” “哦,原来是这样……”话还说完,薛静又开始抽噎了起来,杏儿赶紧伸去扶,又贴耳在她边耳语了几语,没想薛静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脸上浮起一层薄怒:“宋姑娘,我家月儿在世时,从没提过有你这么一位友人。今儿个是她的丧事,我不想多说什么,还请宋姑娘回去吧。” 这突来的转变让小满也是愣住了,这丫头跟薛静说了什么,这脸变得也太快了,自己与孙疏月之间说破天了也就是几句口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人家来吊唁,就算心里不乐意,也不至于当场赶人的,这太不合常理了。小满也没惯着: “夫人,所谓死者为大,我本不想在灵堂与夫人争上什么,不管我与孙姑娘有什么过节,那也是女儿家的几句争辩之词,断达到将吊唁之人赶走的道理,再说,孙姑娘的尸首还是我发现的,也是我们的报了官,把尸首打捞了上来,也是我认出了孙姑娘的尸首,今日,孙姑娘才会躺在这里!” 小满走进几步,目光咄咄看向已经完全呆愣的几人,嗤笑道:“那我敢问夫人你呢,你的姑娘在水里泡了几日,你这个做娘的做了什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见了,你们孙家上上下下有一个关心的吗?现在知道哭了,哭给谁看呢?” “你……你!”薛静被气得连退了两三步,要不是杏儿手快扶住,怕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满斜睨了一眼,她最看惯这种父母了: “夫人,我现在可以上香了吗?” 第三百四十章 再去柳湖 马车辘辘驶出小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满坐在车里,想了想,还是掀开车帘朝车外骑马的秦陌道:“秦大哥,我们去柳湖吧!” 秦陌一点犹豫没有,朝车夫道:“去,柳湖!” “是,驾!”车夫调整马头,朝着东边的城外驶去。 小满放下车帘,随着车子的晃动,又将方才在孙府别院里的情形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孙疏月死在柳湖,死得蹊跷,这已是没什么疑问的了。可疑的是孙府上下的态度——女儿死了,不报官、不大办、不声张,连灵堂都设在偏远的别院,冷冷清清,连个像样的吊唁都没有。薛静的态度反转,怕不只是因为杏儿说了自己与孙疏月曾有过口角之争,八成说的是,自己是一个仵作,昨晚他们还以孙疏月是闺阁女子为由,拒绝梁仵作验尸,而自己是一名女仵作,昨晚的那套说辞,就没用了,所以薛静才会赶紧赶人。 还有就是萧嘉柔。 小满靠在车壁上,闭眼回想,又把萧嘉柔的脸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从她踏进灵堂到离开,萧嘉柔始终没有跟自己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在躲闪。这就不对劲了,萧嘉柔恨她、厌恶她、不屑她……哪一种都说得通,可偏偏不该是“怕”。 她怕什么?是怕自己查出什么吗? 小满睁开眼,望着车顶的帷幔,眉头越皱越紧。 “宋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满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秦陌已经翻身下马,站在湖边,目光扫过湖面。 今日天气真好。天蓝得像洗过,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可这么美的景,湖面上却只有零星几艘小船,远远地靠在岸边,船夫们缩在船头晒太阳,连吆喝都懒得吆喝。昨日捞出女尸的那片水域,更是空无一人,连水鸟都不往那边飞。 小满站在岩边,四处张望。 这一带地势开阔,湖岸是缓坡,长满了枯草和芦苇。往远处看,不见房舍,只有几条土路蜿蜒着通向不知名的地方。这样的地方,白天看着还算敞亮,可一入夜,便是黑黢黢的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管是抛尸还是谋杀,确实很难有目击者。 “秦大哥,这个湖的上游在哪儿?”小满转问看向他。 秦陌收回目光,走到她身侧,抬手指向湖的北面:“那边有条河,从山上下来,流经几个村庄,最后汇入这片湖” 小满朝秦陌指的方向望去,好一会儿,叹息的摇了摇头:“那尸体就不可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这么高的山,这一路要经过河道、乱石、浅滩,身上不可能没有擦伤。可昨天我看过,她身上的皮肤虽然泡得发白,但没有那种被石头刮过的伤痕,衣服也没有撕裂、挂破” 秦陌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这里就是案发地”小满转过身,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水面。 湖面上起了风,吹皱一池春水。那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岸边,轻轻拍打着枯草的根茎,发出细碎的声响。 现在的问题是,孙家的态度不仅冷漠,而且强硬,她一个没有官身的民间仵作,什么也做不了。小满叹了口气,转身道: “要搞清孙疏月是怎么死的,只能找侯爷出马了。” 秦陌点了点头,赞同道:“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调转马头,朝着镇远侯府的方向驶去。 第三百四十一章 教习 李府,翠筠馆。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摊开的诗卷上,也落在几个小姑娘乌溜溜的眼睛里。 温兰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诗集,声音像山间潺潺的溪水,清清亮亮地淌过每一个字。 “《初春小雨》,韩愈——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念完,抬头,看着面前的四个小脑袋。 李妙音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听得认真。她是嫡长女,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李妙容挨着姐姐坐,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一边听一边啃,嘴角还沾满了碎屑。李婉清和李淑宁坐在后面一排,安安静静的,眼睛却亮亮的,跟着温兰的节奏轻轻晃着身子。 “先生,”李妙音举起小手,“‘草色遥看近却无’是什么意思?草明明是绿的,为什么远远看有,走近了反而没有了?” 温兰笑了笑,放下诗集,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清新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你们看——”她指着院子里那片枯了一冬的草地,“那边的草,是不是已经冒出了绿芽?” 几个小姑娘齐齐伸长脖子往外看。 李妙容趴在窗台上,奶声奶气地道:“真的!绿了绿了!” “可你们走近了看呢?”温兰笑着问。 李妙音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先生是说,草刚发芽的时候,嫩芽是淡绿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绿意,走近了反而看不清了,因为草还没长高?” 温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妙音说得对。诗里的‘草色遥看近却无’,写的就是初春小草刚发芽时的景象。远远看去一片朦胧的绿意,走近了却看不真切。这就是诗里的意境。” 她顿了顿,又道:“光在屋里读诗,终究是纸上谈兵。今日天气好,不如咱们去园子里走走,亲眼看看初春的景致,找找诗里的感觉。” “好!”几个小姑娘齐声应了,连一向安静的婉清和淑宁都露出了笑容。 温兰替她们整了整衣裳,又给妙容擦了擦嘴角的糕饼渣,便带着四个孩子往后花园走去。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茶水点心,一个拿着披风,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后花园里,春意已经有了几分。 柳条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摆。桃花已经开始鼓包,藏在褐色的枝丫间,像害羞的小姑娘。地上的草确实冒了青,远远看去一片淡绿,走近了再看,绿意稀稀疏疏散落, “先生先生!那是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李妙容指着草地,仰着小脸问。 温兰笑道:“妙容真聪明,正是。” 李妙容被夸,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得意得很。 李妙音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念有词:“天街小雨润如酥……今天没下雨,可是地上湿湿的,是不是昨晚下过雨?” 温兰点头:“对,昨晚下了小雨,你们睡着的时候下的。所以你看,地上的泥土是松软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润如酥’三个字,说的就是雨后泥土那种细腻滋润的感觉。” 几个孩子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泥土,又凑到草叶边看水珠,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窝的小雀。 温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含着笑。教孩子读书,比她想象的有意思。这些孩子心思纯净,像一张白纸,你教什么,她们就吸收什么。尤其是妙音,聪慧又沉稳,将来必定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正想着,一只金黄的,边缘镶着一圈黑色花纹的蝴蝶从花丛里飞了出来。它在几个孩子头顶盘旋了一圈,又翩翩地往前飞。 “蝴蝶!蝴蝶!好漂亮的蝴蝶” 李妙容最先叫起来,撒腿就追。 李妙音也忍不住了,拉着婉清的手,跟着跑。 淑宁跑得慢,落在最后,急得直喊:“等等我”。 丫鬟们赶紧跟上去,温兰也笑着在后面走,由着她们闹。 那只蝴蝶像是故意逗她们,飞一阵停一阵,一会儿落在花枝上,一会儿掠过草丛,引得几个小姑娘追得不亦乐乎。 跑在最前面的李妙音脚下一绊,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可她腰间挂着的一样东西却没这么幸运—— 追过来的温兰只感觉,眼前一道翠绿的光飞过,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 第三百四十二章 玉如意 那荷花池不大,水也不深,可池底的淤泥厚,东西掉进去,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李妙音愣在池边。 温兰赶紧蹲下身,朝池里张望。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看得见自己的倒影和几片枯荷的残梗。 “妙音别急,先生帮你捞。”温兰说着,就要挽袖子。 “先生!”李妙音拉住她的袖子,忙道,“不用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用捞了。” 温兰有些意外,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六岁的孩子,丢了东西,不哭不闹,反而拦着大人不让捞,更何况那东西她瞥了一眼,翠绿翠绿的,像是玉做的,怎么看都不像“不贵重”的物件。 她正要再说什么,李妙容已经跑过来了,奶声奶气地插嘴道:“先生,我们有好多的!我娘说了,那屋子里以后全是我们的嫁妆,有好多好多!”,边说还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表示“好多”。 “这么多呀,好,不捞就不捞!”温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站着的李婉清和李淑宁。两个小姑娘,一声不吭。婉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淑宁咬着唇,眼神有些飘,她们的表情说不上害怕、慌张,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 温兰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笑着道:“那咱们继续逛园子,那边还有几株梅花,虽然快谢了,但还能看看。” 几个孩子又被吸引了注意力,叽叽喳喳地往梅林那边跑。李妙音回头看了一眼荷花池,抿了抿唇,也跟着跑了。 温兰走在最后,目光也扫过那片平静的水面。 ——入夜。 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将树影、花影、竹影都描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偶尔有一两声虫鸣,在李府的后花园里响起。 温兰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独自来到荷花池边。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袖口也扎紧了,裙摆撩起一角别在腰间。 白日里她不便当着孩子们的面下水,可夜里没人看见,她可以试试。 池水不深,她挽起袖子,探手下去。 水冰凉,淤泥又软又滑,手指探进去,什么也摸不到。她弯着腰,一手举着油灯,一手在池底摸索,一步一步往前挪。脚底的淤泥吸住她的鞋,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泥里的东西不少,碎瓦片、烂树枝、石子……手指一一碾过,都不是。 忽然,指尖触到一样东西。滑的,凉的,形状规整,不像石头。 温兰一喜,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正要捏住—— 一阵劲风从身后掠过。 还没来得及等她反应,整个人就被像拎小鸡似的从水里提了起来。她脚下一空,手里的油灯差点脱手,嘴一张就要叫—— 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是我,秦陌!” 温兰瞪大了眼,心还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可那股惊骇已经散了大半。她用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秦陌这才松开手,将她稳稳地放在岸边的草地上。 “秦大哥,”温兰捂着胸口,又气又笑,“你差一点儿吓死我!” 秦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他一身的狼狈,眉头微拧:“你在做什么?” “我在捞白日里李妙音掉进池子里的东西。” 温兰在裙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应该是一枚翠绿色的玉坠子” “很重要?” “不知道。”温兰摇了摇头,目光却认真:“白日里妙音掉下的东西,我要帮她捞,她拦着不让。妙容还说,那屋子里全是,都是她们的嫁妆” 秦陌没再多问,只是道:“在哪个位置?” 温兰转过身,指向池中偏左的一片水域:“就在那儿,我方才手指已经碰到了,还没来得及捞起来,就被你——” 她话没说完,秦陌已经脱了靴子,卷起裤腿,踏入池中。 温兰愣了一下,赶紧提起油灯凑过去,替他照亮。 秦陌比温兰高得多,臂也长,弯下腰,探手入水,只摸索了几下,便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第三百四十三章 越查越有 秦陌一脚踏上岸,温兰赶紧将油灯递上。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看着掌心的东西。 是一枚翠绿色的小玉如意,小指头般大小,雕工精细,线条流畅,如意头上还刻着祥云纹,云纹中间隐隐有一个“福”字。玉质温润,灯光一照,通体透出盈盈的碧色,像一汪凝住的春水,一看就是上品。 温兰接过玉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渐渐皱紧:“这东西,不像是曹夫人能随意拿得出来的。” 秦陌看着她手中的小东西,估道:“这玉如意,怕是价值不菲” 温兰点了点头,指尖又轻轻摩挲着:“这样的物件,一般人家都是送给刚出生的孩子做长命锁用的,讲究的是个意头,一般不会让六七岁的孩子挂在腰间到处跑!” 秦陌蹙眉,思索道:“如今这伯爵府里,除了李辅,已经没有入仕的子弟,现在就李辅的俸禄,这么一大家子人,怕是都在啃家底了。” “是的,这些日子我跟府里的丫鬟婆子一处吃住,府里的吃食只能说勉强,算不得好。还有那些房舍、桌椅,好些都破损了,也没见人修补”温兰也是佐证了秦陌的说法。 秦陌点了点头:“我还查到,李辅曾经好赌,虽说近几年收敛了些,但隔三差五还是会出去玩两把,所以钱财上面不会很大方” 温兰听了,眉头拧得更紧。她垂眸,看着掌心绿莹莹的小如意,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那就说得通了,这怕是长乐姑娘的嫁妆。” 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包好,递到秦陌面前:“秦大哥,这个就麻烦你带给小满。让她去魏国公府找王夫人确认一下,看是不是长乐姑娘生前的东西。” “好!”秦陌接过,收入怀中。抬头,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以后你有什么消息要传,西北角院墙,从外面数第三块砖,离地一尺三寸高,那块砖是松的。你把消息写在纸上,压在砖下即可。如若没有外出,每日我都会来看。” “好,我知道了。” “这几日,可还有别的发现?” 温兰想了想,道:“有些事,我不知道算不算发现。” “说来听听。” 温兰便将这几日观察到的曹颖儿与两位姨娘的关系简单说了一遍。柳姨娘和周姨娘看着对曹颖儿亲热恭敬,可那种亲热,总觉得有几分刻意。她本想从下人嘴里打听些消息,可这里的丫鬟婆子,嘴都严得很,从不议论主子的事。她费了好些心思,也只套出一点——府里这些伺候的人,大都是这一两年才进来的,以前那些老人都不在了。 “还真是越查越有。”秦陌听完,沉吟片刻,“你自己多加小心,别打草惊蛇。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好。秦大哥慢走。”秦陌弯腰拎起地上的靴子,转身,几步便没入了夜色里。 秦大哥走路没声音的,感觉连草丛都不曾晃动。温兰站在池边,望着空空地方,又低头看着湿透的鞋袜和沾满淤泥的衣裳,苦笑了一下。回去怕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洗干净了。 提起油灯,沿着小径,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身后,荷花池的月光落在上面,像碎了一池的银。 第三百四十四章 家门不幸 翌日一早,太阳东升时,镇远侯府的马车便已停在了孙府别院的门口。 守门的小厮正靠着门框打盹,被马蹄声惊醒,揉着眼睛一看——好家伙,一辆青帷马车,四匹枣红马,车旁还跟着两名腰佩长刀的侍卫。马车前头挂着一盏灯笼,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顾”字,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小厮一个激灵,睡意全消,赶紧推醒旁边的同伴,一个迎上去,一个撒腿往里跑。 “侯爷来了!镇远侯爷来了!” 薛静正在灵堂前烧纸,闻言手一抖,纸钱差点掉进火盆里。扶着杏儿的手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脚下却不敢耽搁,急步往外走。这才走到院子中央,守门的小厮又匆匆跑了进来:“夫人,夫人,顺天府的周推官也来了,带了两个官差!” 薛静的脚步骤然顿住。紧紧抓住杏儿的手,深吸了两口气,才稳住心神,继续往外走。 这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巷口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辆青帷单匹马车飞驰而来,车才停下,帘子就被孙长兴掀开,都不及等着车夫摆上脚凳,撑着车辕跳下来,大步流星地往这边小跑而来。 原本清冷的巷子,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几个早起路过的行人远远站着,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孙长兴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负手而立站在门口的玄色身影。急走的步子微顿,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上前拱手行礼:“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顾溥微微颔首:“孙大人节哀。本侯今日前来,是为令嫒一案。” 孙长兴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笑着侧身引路:“侯爷里面请,里面请。” 顾溥抬脚往里走。小满跟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脸上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昨晚她把在孙府别院和柳湖的见闻跟侯爷一说,侯爷只是轻嗤一声,淡淡说了句:“这倒有点意思了,明日我陪你去”。 她原以为侯爷说的“陪”,就是跟她一块儿去孙府问问情况。没成想,是这么个陪法——顺天府的捕头、官差,连孙长兴都从被窝里拎来了。这下该来的人,全齐了! 薛静站在门口,扶着杏儿的手,看着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攥着杏儿的手,指节泛白。 周铁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倒是镇定。他早觉得这案子蹊跷,可他一个小小的捕头,上面有顺天府尹压着,孙家又是官宦人家,他不敢硬来。如今侯爷出面提审此案,他倒松了口气,至少接下来查案,名正言顺了。 一行人进了偏厅,孙长兴忙不迭地招呼人上茶,又赶紧请顾溥上座。 顾溥淡然地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孙长兴强撑着笑的脸,询问道:“孙大人,令嫒的事,本侯本不该过问。只是此案恰好本侯门人小满恰好在场,从头到尾她提出诸多疑点,顺天府也已立案,本侯便不得不过问几句,孙大人不会见怪吧?” 孙长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侯爷言重了。小女不幸溺亡,本就是意外,劳动侯爷过问,下官惶恐。” 溺亡、意外?!小满站在顾溥身后,心里冷笑。 顾溥却连正眼都没给孙长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浮叶。 偏厅内一下安静了下来,除了呼吸,便只听得见茶盏轻微的碰撞声。 孙长兴坐在下首,脸上的笑也是越来越挂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周铁和两个官差,终于叹了口气:“侯爷!”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苦涩道:“实不相瞒,此事……此事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 “老爷——”薛静扶着杏儿,踉踉跄跄地急步进来,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一进门便扑通跪在顾溥面前,泣不成声,“求侯爷慈悲,莫要再问了!人死为大,求侯爷给我女儿留个清静吧!” 众人皆被薛静这突如其来的哭求弄得莫名其妙。顾溥却淡淡一笑,将茶盏搁在桌上,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这倒好笑了。女儿的尸首在湖中泡了数日,无人过问;为人父母,不求为女儿讨个公道,反倒处处遮掩。薛氏,本侯念你是一介女流,又伤心过度,不与你计较。但你若胆敢阻碍办案,或是故意包庇、甚至参与其中——那就不是顺天府能了结的,而是该移交刑部处置了。” 孙长兴赶紧起身求情:“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内人愚钝,望侯爷不要与她计较!” 顾溥收回目光,淡道:“说吧,孙大人!” “是是是!”孙长兴擦了擦额头的汗,叹道:“实在是家门不幸,小女疏月……她……她已有身孕,两个月了。” 偏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周铁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两个官差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小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拢,她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这个——身孕?两个月? 顾溥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沉了沉。看着孙长兴涨红的脸,缓缓开口:“孩子的父亲是谁?” 孙长兴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声音更低了,“羞愧呀,羞愧…………” 第三百四十五章 喜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小仵作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