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第1章 玻璃窗与虫盒 七岁的小光，是东京一所普通小学二年级的男生。 他的个子不算最高，却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脑子里总冒出各种顽皮点子，这让他迅速地在班级里“脱颖而出”，成为了一群懵懂孩子中的“孩子王”。 课间十分钟就是他的黄金时间。 走廊里常常回荡着他清脆的喊声：“跟我来！”话音未落，便有一群孩子呼啦啦跟在他身后。他们踩乱刚扫好的落叶堆，看碎片重新飞起；用粉笔在刚擦净的黑板角落画歪歪扭扭的怪兽；把值日生排齐的桌椅拉开，做成一条歪斜的“战壕”……小光在这些小小的破坏中总能找到莫大的乐趣，脸上永远挂着混合了开心与得意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 老师的训斥和同学的抱怨，对他来说就像耳边风，转眼就消散在下一场冒险中。调皮捣蛋，是他最鲜明的标签，也是他自以为傲的勋章。 唯独他的邻桌美羽，像一株安静却坚韧的小树，始终立在他呼啸而过的风暴路线上。她是小光的青梅竹马，乌黑的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每当小光得意洋洋地准备掀起新混乱时，美羽总会及时出现，小小的身影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小光，不可以！”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总能精准刺破他膨胀的兴致，“老师说过，这样会弄坏东西！” 这时，小光总会感到一阵被打断的烦躁，像音乐盒被强行按了暂停键。 这天轮到小光的小组打扫教室。新扫把刚发下来，小光盯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冒出个念头——打棒球！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出白色小球划出漂亮弧线，听到伙伴们的欢呼了。 美羽的担忧和老师的禁令？不过是扫兴的耳旁风。他一把将新扫帚扔向墙角，发出“哐当”一声，在伙伴们惊愕又期待的目光中，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有些发旧的棒球和一根短球棒。 “小光！”美羽立刻冲过来，马尾辫因急促的动作而晃动，小脸涨得通红，“你在干什么！老师说教室里绝对不能玩棒球！太危险了！”她张开细小的手臂，勇敢地挡在小光和跃跃欲试的男孩们之间。 小光却回给她一个夸张的鬼脸，吐着舌头，眼睛挤成两条缝，得意洋洋地晃着球棒。“胆小鬼美羽！”他故意大声挑衅，“看我的厉害！”他不再理会她，转身，像模像样地压低重心，双手握紧球棒，目光锁定一个充当投手的伙伴。 “呼——”棒球带着劲风脱手而出。白色的小球在午后斜射进教室的光柱中划出低平而迅疾的轨迹，掠过擦得锃亮的课桌边缘，擦过黑板槽里的彩色粉笔，带起的微风甚至拂动了美羽额前的碎发。时间仿佛被拉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着那颗横冲直撞的小球。美羽张着嘴，那句“停下”凝固在喉咙里。 “哐啷——哗啦！！！” 一声尖锐的爆响，如同冰面猛然炸裂！棒球狠狠撞在后墙巨大的玻璃窗上。光滑的玻璃表面瞬间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紧接着，玻璃的碎片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出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大块的碎片砸在窗下的暖气片上，摔得粉碎；细小的玻璃渣像冰雹一样散落在窗台、地面，甚至飞溅到小光几步之外，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危险的光点。 时间一下子仿佛凝固了。 棒球弹跳几下，滚落在满是玻璃碎屑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轻响。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异常响亮。小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得意被抽空，只剩下茫然的恐惧，脸色惨白如纸。他握着球棒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美羽惊愕地捂住嘴，大眼睛里瞬间涌满泪水。但她只愣了一瞬，目光扫过小光惨白的脸、满地的狼藉和伙伴们惊恐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那扇空洞洞、如同狞笑大嘴的破窗户上。一股强烈的、“必须告诉大人”的责任感压倒了所有情绪。她没有再看小光一眼，猛地转身，像离弦的箭冲出了死寂的教室，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小光沉入冰窟的心上。 ———— 当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时，空气几乎凝固。那张总是温和带笑的脸，此刻覆盖着山雨欲来的阴云。老师锐利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孩子们，扫过地上刺眼的棒球和球棒，最终钉在破碎的窗户和面无人色的小光身上。那眼神里的严厉，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小光窒息。 后来，母亲美和子的到来，对于小光来说更像一场无声的宣判。她沉默地走进教师办公室，听着老师严肃的讲述，脸色逐渐铁青，然后不停地鞠躬道歉。 放学回家的路对小光来说漫长如一个世纪。母子俩一前一后走着，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沉重得无法打破的沉默屏障。推开家门，熟悉的玄关显得阴冷逼仄。 母亲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跪下！”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小光被粗暴地按趴在冰冷的饭桌边缘，粗糙的桌布摩擦着他的脸颊。随后，母亲惯用的那根细藤条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落下。 “啪！”“叫你捣乱！”“啪！”“叫你闯祸！”“啪！”“叫你无法无天！” 沉闷而锐利的抽打声，伴随着母亲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哭腔的斥责，如同冰雹砸在小光瘦小的身体上。尖锐的疼痛在皮肉下爆开，迅速蔓延全身。他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把所有呜咽和泪水锁在喉咙深处，只在心底疯狂嘶吼：“美羽！美羽！都是你！告密虫！我恨你！” 夜色浓稠。小光在臀部的肿痛中醒来，伤口一跳一跳地灼烧，每一次翻身都牵扯起尖锐的痛楚。黑暗中，他睁大眼睛，那双眼瞳里没有泪水，只有两簇名为仇恨的火焰在疯狂跳跃，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要穿透墙壁，烧到隔壁那个想必正安然入睡的女孩身上。 “美羽……”他无声地蠕动嘴唇，“告密精……你等着……”牙齿在死寂中被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微弱却充满了狠意，“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 几天后的清晨，露珠还挂在校园花坛的草叶上。 小光蹲在操场角落的桑树下，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药瓶改造成的“虫盒”。瓶壁上凝结着水珠，瓶底铺着新鲜桑叶。几条肥硕的青绿色毛毛虫在叶子上缓慢蠕动，背上密布着细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刚毛。这是他昨天放学后忍着不适仔细挑选的“战士”——个头最大、颜色最鲜艳、看起来最可怕的几只。 他的目标很明确：把虫子放进美羽的书桌，让她好好尝尝“惊喜”的滋味。他想要看到她被吓一跳的狼狈样子，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以让他开心好几天。 由于到校很早，教室里人还不多，大家或在整理书包或在交作业。小光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溜到美羽的座位旁，她的书桌很干净，桌面上放着一个印着可爱卡通人物的笔袋。小光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颤抖着拧开虫盒盖子。一股淡淡的青草和虫子气味飘出。他看准抽屉缝隙，几乎闭着眼睛，猛地将瓶子里的东西——连同那几条扭动的青虫和桑叶——一股脑倒了进去！然后迅速合上抽屉，把空药瓶塞进口袋，飞快跑回座位，假装低头整理书包。心脏仿佛快要跳出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渐渐坐满。早读铃嗡嗡响起。小光始终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教室门口。终于，美羽像往常一样，和几个小伙伴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她走到座位前，随手拉开椅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拉抽屉，准备拿出课本。 就在抽屉被拉开一道缝隙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几乎刺破耳膜的尖叫声猛地炸响！那声音里极致的恐惧，瞬间盖过教室里所有声响！ 美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扭曲成无法形容的惊怖！她的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白布满血丝，整张脸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死灰！她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身体剧烈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虫……虫子……好多……好多虫子！！！”她语无伦次地尖叫，声音破碎而绝望。她猛地向后踉跄退去，撞翻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徒劳地挥舞手臂，仿佛在驱赶无形的恶魔。整个人陷入完全失控的崩溃状态。 “美羽！美羽你怎么了？”小伙伴们惊慌失措地围上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美羽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失去了焦点。她死死盯着那敞开的抽屉，仿佛里面盘踞着择人而噬的怪物。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她身体一软，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书包带子随着她的倒下，甩出一个无力的弧线。 教室里先是一瞬间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尖叫！ 小光像被钉在座位上，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他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美羽，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散乱的头发，看着老师惊慌失措地冲过来，看着同学们惊恐万状的表情……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美羽那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和那双写满无边恐惧、最终失去神采的眼睛，像烙铁一样深深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预想过美羽会害怕，会尖叫，会生气……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好像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 第2章 沉默的烙印 “停学一个月的处分通知书。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学校了。” 班主任冰冷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却从母亲口中再次宣判。那张薄薄的纸，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母亲美和子的手都在抖。她看着儿子，那目光沉得像铅块，里面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小光感到陌生和窒息的——绝望。 小光悬着的心却“咚”地一声落了地。一个月？不用去面对那些厌恶的眼神、窃窃私语和空荡荡的邻座？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轻松。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嘴里不经大脑地溜出一句： “才一个月啊，我还以为多严重呢！”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一道凌厉的掌风裹挟着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悲愤，狠狠扇在了小光的脸颊上！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家里炸开。小光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起，清晰的指印迅速浮现。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母亲。 美和子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却不是委屈的泪，而是饱含着痛苦、羞愧和一种撕心裂肺的愤怒。 “不严重？！小光！你这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美羽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她的声音嘶哑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血沫。 “你以为只是打破了玻璃？你以为只是吓了她一跳？！你毁了她！你听见没有？！你毁了一个好好的女孩子！” 美和子猛地站起来，逼近小光，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要将他的无知和冷漠彻底剜开。 “昨天……昨天我去美羽家了！” 美和子喘着粗气，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妨碍那锥心刺骨的画面清晰地在她眼前重现，“我是去替你道歉的！跪着道歉！你懂吗？我跪在人家玄关里，头磕在地板上，求他们原谅！” 小光被母亲的姿态和话语震慑住了，捂着脸的手忘了疼，呆呆地站着。 “美羽她……” 美和子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哽咽，“她根本不敢见我。我只能隔着纸门，听到一点声音……她妈妈带我悄悄看了一眼她的房间……” 美和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力量说出那地狱般的景象。 “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不透！大白天的，她缩在房间最角落的壁橱里，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茧！她妈妈叫她，她不应，只是发抖……不停地发抖！” “她妈妈告诉我，从那天回来起，她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晚上尖叫着惊醒，说有虫子在爬……爬满她的床，爬满她的身体！她不敢碰任何绿色的东西！一片叶子掉在她脚边，她能吓得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哭叫！她连自己最喜欢的盆栽都让妈妈搬走了！她连饭都吃不下几口，人瘦得脱了形……” 美和子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光的手都在抖： “心理医生说她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和创伤’，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好,你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停学一个月？这实在是太轻了！！” 美和子几乎是吼了出来，“小光，你知道自己犯下多大的错了吗？！” 母亲的话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小光的身体。 他此时的脑海里循环的不再是美羽昏倒时的画面，而是母亲描述的景象——黑暗的壁橱、颤抖的茧、惊恐的眼神、被搬走的绿色植物……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因他而生的地狱。一时间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脸上的掌印灼烧着，却远不及心中骤然升起的巨大恐慌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罪恶感”的东西所带来的沉重碾压。 然而，少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长久以来被宠溺出的骄纵，在极度的恐惧和难堪面前，扭曲成了最后的抵抗。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疼痛、羞愤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冲着母亲口不择言地顶撞： “我……我又不知道会这样！谁让她那么胆小！谁让她要告状！活该！都是她的错！你……你凭什么打我！你只知道向着外人！你根本不是我妈妈！” 吼完这通毫无逻辑、只图发泄的混账话，小光猛地转身，一把拉开家门，头也不回地冲到了门外那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 “小光！你给我回来！” 美和子撕心裂肺的喊声追出门外，却只看到儿子小小的、决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小巷的拐角。 门被重重甩上，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美和子颓然跌坐在地，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停学通知，捂着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终于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挨了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冰冷和力道，小光一头冲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家门。 他只想逃离母亲那失望到极点的眼神，逃离那些关于美羽身处“地狱”的描述。 他习惯性地跑向那片离家不远的空地——那是他和伙伴们放学后的“秘密基地”，爬树、挖洞、追逐打闹，承载着无数个无忧无虑的黄昏。然而此刻，空荡荡的场地像一张巨大的、嘲讽的嘴。阳光被厚重的乌云滤成了惨淡的灰白，闷热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一丝风也没有。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学校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紧绷的神经。 “都去上学了……”小光失落地嘟囔着，脚狠狠踢飞一颗小石子。右脸的肿胀感提醒着他刚才的冲突，更深的郁闷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凭什么！凭什么都说我错！美羽她活该！妈妈也……” 就在这时，空地边缘废弃的砖堆旁，一道幽暗的影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它蹲坐在半块残砖上，姿态异常沉静，金色的瞳孔在灰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不像普通的野猫，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小光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清晰地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美和子曾用严肃的语气告诫过他：“小光，记住，看到纯黑的猫，特别是那种不躲人、眼神古怪的，一定要远远避开。在老家的传说里，它们是‘通幽’的，带着不祥。千万不要去招惹，更绝对、绝对不能去碰它们！” 平时小光对这种“迷信”嗤之以鼻，但此刻，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面对这只诡异安静的黑猫，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了“噩梦般”的一周、又被母亲狠狠责打之后，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然而，恐惧很快被更强烈的烦躁和无处宣泄的暴戾所淹没。他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呢！什么不祥？什么传说？他现在就是最大的“不祥”！ “看什么看！你也敢笑话我？！”小光对着黑猫低吼，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迁怒的对象。他猛地弯腰，抄起脚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石，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黑猫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带着风声飞向黑猫。就在石头即将砸中的瞬间，那只黑猫动了。它的动作快得不像生物，更像一道流动的阴影，轻盈地一闪，石块“啪”地砸在它刚才蹲坐的残砖上，碎屑飞溅。 黑猫落在了几步之外，依旧面对着愤怒的小光。它没有像普通受惊的猫那样炸毛弓背或者逃跑，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嘲弄？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小光。他像被点燃的炮仗，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抬脚就朝着黑猫的身体踹去！ “滚开！你这晦气东西！” 他的脚尖几乎要碰到那油亮的黑毛了。 就在这一刹那—— “喵嗷——！！！” 一声凄厉、怨毒到极致的猫嚎骤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完全不像是猫能发出的，更像某种饱含诅咒的厉鬼尖啸！ 与此同时，小光只觉得踢出去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不是被踹中的感觉，而是像被几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 “啊！”小光痛呼一声，踉跄着收回脚。低头一看，右脚踝靠近脚背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三道细细的、却深可见皮下的血痕！伤口边缘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而那只黑猫，在他踢出的脚落下之前，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空地尽头茂密的灌木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猫嚎，还在小光耳边嗡嗡作响，和脚踝上那三道不断渗出血珠的、刺痛的抓痕。 小光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刚才那是什么？它什么时候抓的自己？那眼神……那叫声……还有脚踝上真实的、不断传来的尖锐痛楚……母亲警告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脑海里，带着一种不寒而栗的印证感。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后怕、荒谬和更深一层烦躁的恶心感涌了上来。他踢飞了“不祥”，却似乎真的招惹上了什么。 空地的寂静此刻变得无比压抑。脸颊的肿痛，脚踝的刺痛，内心的憋闷和恐慌交织在一起。伙伴不在，发泄的对象也消失了，还莫名其妙受了伤……小光只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股冲出家门的愤怒和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干净，只剩下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沮丧。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黑猫消失的灌木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脚踝，最终只能一瘸一拐地，带着满身的狼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悻悻地、垂头丧气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去。 第3章 异界鸟居 小光的母亲美和子是附近综合病院的护士，工作总是忙得像旋转的陀螺。早出晚归，轮值夜班是家常便饭。小光停学在家这一个月，对她而言更是雪上加霜。医院人手紧张，她连请一天假都难以开口，只能把小光独自锁在家里。 起初几天，她还强撑着疲惫叮嘱几句“好好反省”、“别乱跑”，后来连这点精力也被繁重的护理工作榨干了。家，对小光来说，渐渐变成了一个弥漫着消毒水残留气味、冰箱里只有速食便当、除了电视噪音就是一片死寂的空壳。 美和子下班回来时，往往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连检查他是否真的“反省”了都顾不上，更别提管教。这份因忙碌而生的放任，或者说无奈的无视，成了小光终日在外游荡的通行证。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那场风暴刮出了既定的轨道，却无人有力气将他拉回。 ———— 一个月的停学时光，在蝉鸣渐歇、初凉弥漫中悄然流逝，只余下近乎麻木的平静。 眼看离上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一想到即将重返那个视自己为“灾星”的校园，小光便烦闷得喘不过气。至于美羽……那段记忆已被他有意识地封存，沉入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今天的小光依然像往常停学的期间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短袖t恤，领口松垮，露出瘦削的锁骨；下身是起了毛球的深灰棉质短裤，脚蹬半旧帆布鞋，鞋尖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这身寻常的打扮，此刻却像一层别扭的伪装，套在他微微佝偻、试图缩进壳里的身躯上。 他双手插兜，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熟悉的水泥地，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尽管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无人留意这个孤零零的男孩。家，是沉闷的囚笼；学校，是未来的刑场。漫无目的，是他唯一的状态。熟悉的便利店、无人嬉闹的小公园、飘着香甜气息却只能路过的面包店……往昔无忧的印记此刻只带来酸涩，更衬得前路迷茫，像浓得化不开的雾堵在胸口。 “以后……怎么办？”这念头如苍蝇般在他脑中嗡嗡盘旋，却找不到出口。他烦躁地踢飞一颗石子，看着它滚入路边的排水沟。 就在他神思恍惚，脚步惯性地拐进一条两旁栽满高大榉树的僻静支路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异样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骤然停步，困惑地抬头。 这条路的尽头，本应是一堵爬满常青藤的老旧围墙。然而此刻，在浓密榉叶的掩映下，围墙旁边竟凭空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入口！ 那是一个极其狭窄、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和低垂枝桠完全遮蔽的鸟居。两根暗红色木柱饱经风霜，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柱身布满细微裂痕。顶部的横梁歪斜欲坠，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藤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与颓败。它静默地矗立着，仿佛已在时光中伫立千年，却又与周围整洁的街道格格不入，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 小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用力眨眼，怀疑是幻觉。昨天？前天？这里明明只有围墙！这鸟居……何时出现？为何在此？ 一股混合着强烈好奇与莫名牵引力的冲动，瞬间压倒了烦闷。他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不由自主地挪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垂到地面、带着细绒毛的榉树枝，弯下腰，钻过了那低矮、狭窄、散发着潮湿木头与泥土气息的鸟居。 穿过鸟居的刹那，小光浑身一个激灵。并非寒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深邃凉意瞬间窜遍全身，汗毛倒竖。外界的初秋微凉被彻底隔绝。 他下意识抱紧胳膊，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瞬间屏息。 神社内部与他预想的破败截然相反——出奇地干净。 石板参道延伸向前，通向一片铺满细密白色砂砾的庭院。砂砾被精心耙出整齐的同心圆波纹，在幽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庭院四周环绕着苍翠欲滴、厚如绒毯的苔藓，不见一丝枯败。形态奇异的古木枝干虬劲，墨绿的叶片浓密遮天，只漏下几缕被染成惨绿色的、近乎凝固的光柱，斜斜投射在净砂上，静谧得不真实。角落的石灯笼覆着薄苔，轮廓清晰，完好无损。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透着一股非人工所能及的、凝固般的洁净。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洁净与完美，让此地弥漫着无法言喻的诡异。 太安静了。绝对的死寂。连风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仿佛声音也被这洁净的沙砾和苔藓吞噬。空气凝滞，冰冷，充斥着浓重的、混合着陈年线香与古老森林深处腐朽气息的味道，吸入肺腑，沉甸甸地带着陈年感。没有鸟鸣，没有虫声，更没有神社该有的丝毫人迹——没有扫洒的神官，没有参拜的香客，甚至不见一只飞鸟的踪影。偌大的神社，宛如一个精心布置却永恒空置的舞台，一个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完美琥珀。唯有他这个莽撞的闯入者，打破了这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寂与死静。 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小光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本能地后退，脚跟抵住鸟居冰冷的木柱，只想立刻逃离这美丽而窒息之地。 “喵——” 就在他几乎转身的刹那，一声清晰、慵懒又带着一丝诡谲熟悉感的猫叫，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声音来自神社深处，那座掩映在最古老巨树后的主殿。 这声猫叫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小光被恐惧胀满的神经。一股被冒犯的倔强和男孩特有的、不愿认输的赌气瞬间涌了上来。 “不能怕……”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握紧藏在口袋里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给自己壮胆，“我可是男子汉……这点事吓不倒我！”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 深吸一口那冰冷、带着奇异陈香味的空气，小光鼓起仅存的勇气，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片洁白得晃眼的净砂。脚步落下，“沙沙”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他如履薄冰，一步步朝着猫叫声传来的主殿挪去。 主殿比远观更为古旧深幽，木质结构呈现出深沉近黑的乌亮光泽，仿佛吸饱了千年的时光。殿门虚掩，透出内里一片更深的昏暗。他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开沉重的、雕刻着繁复难辨图案的木门。 “吱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呻吟，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更添阴森。 殿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窗透入几缕微弱的、浮动着尘埃的光束。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重的灰尘和陈年香火混杂的气味，与庭院的洁净形成诡异反差。显然久无人至。殿内陈设简单破败，只有几个空荡荡、落满厚灰的供台。 小光的目光瞬间被大殿中央唯一的光源吸引——或者说，被那光源下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那里矗立着一尊他从未见过的神像。 它绝非日本神社常见的神只塑像。这尊神像造型奇特，甚至恐怖。它有四只手臂，狂放地伸展着，似在舞蹈，又似在毁灭。一手紧握造型奇特的短斧，另一手持着一面小鼓。神像面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深邃，眉心处似乎还嵌着一只紧闭的竖眼。通体呈深青色，如冰冷的青铜，却又隐隐流动着幽暗的光泽。它盘腿而坐，基座竟似由扭曲的人体构成，散发着原始、野性却又充满神性的诡异力量。小光完全不识此为何方神圣，只觉得它迥异于任何佛像或神明，带着异域般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而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就在这尊诡异神像向上摊开的一只巨大手掌中，正悠然卧着一只猫。 那只通体漆黑，曾被他狠狠踹飞过的黑猫。 它体型不大，姿态却优雅从容得仿佛神像手掌是它天然的王座。幽暗光线下，油亮的皮毛如同流动的暗夜绸缎。一双巨大的、杏仁状猫眼，此刻正幽幽地、瞬也不瞬地锁定小光。瞳孔是纯粹的金色，在昏暗中如同两点燃烧的冰冷烛火，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 “喵……” 黑猫又轻唤一声，声音在空旷破败的神殿内回荡，带着审视的意味。它慵懒地甩了甩尾巴，尾尖优雅地扫过神像冰冷的手指。 就在这时，小光右脚踝靠近脚背的地方——那个曾被这只猫抓出三道深可见皮下的血痕之处——猛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隐痛。 小光僵立在门口，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膛。眼前的景象——洁净庭院后的破败神殿、闻所未闻的诡异神像、神像手掌上宛如守卫的黑猫——彻底超出了七岁孩童的认知。一股比穿过鸟居时更强烈的寒意，混合着深不见底的神秘感和被那金色眼眸彻底看穿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仿佛莽撞地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古老而危险的梦境。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浑身冰冷地，仰望着那尊可怖的神像，以及它掌中那双非人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 第4章 神罚降临 小光被那双冰冷的金色猫眼看得心底发毛，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逃离那尊可怕的神像和那只不像猫的黑猫！他猛地转身，扑向刚刚进来的那扇沉重木门，双手抓住冰冷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推！ 纹丝不动。 他又慌乱地改为向内拉，门板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卡住。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肩膀撞在门板上生疼，但那扇门就像焊死在了门框里，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松动。 “开门！开门啊！放我出去！” 他带着哭腔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破败的佛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微弱和可怜。回应他的只有死寂，以及身后那两道如有实质的金色目光。 打不开！打不开！真的出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小光紧绷的神经。巨大的恐惧混合着他内心中的委屈（他自己认为的）、愤怒和无处宣泄的怨恨，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啊啊——！” 一声混合了恐惧与暴怒的尖啸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猛地转过身，不再试图逃离那扇门，而是红着眼睛，扑向了佛堂中央那尊造型狰狞的湿婆神像上的金瞳黑猫！ 结果那只黑猫很轻巧地就躲过了小光的攻击，而小光那带着全身的力气的拳头，猛地撞在了神像那冰冷的、布满灰尘的青铜基座上了！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灰尘簌簌落下。 “都怪你！都怪你！” 他一边继续追打着金瞳黑猫，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变形，“你这只破猫！把我关在了什么破地方！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由于小光他打不到那只动作灵巧的金瞳黑猫，他就干脆把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倾泻到正殿中央的这尊沉默的神像上。 “都是美羽的错！都是她！” 此时已经狂乱的小光，一边对着神像将自己那之前心中的不满一吐为快，一边用拳头狠砸在神像那冰冷的青铜上，其指关节很快红肿破皮，渗出细小的血珠，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凭什么告状！凭什么害我被骂！害我不能上学！害妈妈打我！” 他哽咽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是她！是她先惹我的！是她太讨厌了！都是她的错！呜哇——！！” 孩童尖锐而充满怨愤的哭喊和捶打神像的沉闷声响，在布满灰尘、供奉着异域毁灭之神的破败佛堂里激烈地回荡、碰撞。 小光将自己遭遇的所有的不幸和此刻的绝境，一股脑儿地、蛮不讲理地归咎于那个告发他的女孩，并迁怒于这尊困住他的神像。那尊湿婆神像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四臂伸展，面容深邃，那只黑猫依旧卧在祂巨大的手掌中，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静静地注视着下方这个如同狂暴的野兽般，发泄内心怨气的人类小男孩。 小光的哭喊在空寂的佛堂里回荡，带着孩童特有的、不讲理的怨愤。他泪眼模糊，甚至没注意到，那只之前一直在躲闪着他的攻击的金瞳黑猫，形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在小光的拳头又一次狠狠砸在神像小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时—— 那只通体漆黑的猫，优雅而无声地像人一样的用双脚站了起来。两只脚爪稳稳地踏在冰冷坚硬的青铜掌心上，长长的尾巴如同黑色的火焰，在幽暗中轻轻摇曳。那双巨大的、纯粹金色的猫眼，此刻像两轮冰冷的满月，牢牢地锁定在下方那个抽泣不止、狂乱的身影上。 小光被黑猫这突然的动作惊得动作一滞惊得噎住了哭声，他抬起泪痕狼藉、布满疯狂和恐惧的脸，茫然地望向高处。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那只黑猫，张开了嘴。 不是寻常猫咪打哈欠或嘶叫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拟人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开启。粉色的猫舌在幽暗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个声音，一个绝非猫类能发出的声音，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小光的耳朵里！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金属摩擦又混合着古老回响的腔调，但每一个音节，却都是小光能够听懂的——日语！ “无礼的小鬼……” “一个劲的她、她、她、她、真是让人厌烦……” “玷污神域……损坏神体……” “惩罚……是必要的啊……” 那“罚”（惩罚）二字，被那古怪的腔调拖得长长的，如同冰冷的判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小光彻底懵了，疯狂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常理的“神谕”瞬间冻结。猫……会说话？惩罚？它要做什么？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像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僵硬，连指尖的疼痛都忘记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啊”的字尾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如山的睡意，毫无预兆地、如同实质般轰然降临！那不是普通的疲倦，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强制力，如同最深沉的黑夜瞬间包裹了他所有的意识。小光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钧重，视野迅速模糊、旋转，仿佛整个破败的佛堂都在溶解、下沉。湿婆神像那舞动的多臂、黑猫那冰冷的金瞳、满地的灰尘……所有景象都扭曲、褪色，被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迅速吞噬。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最后残存的意识也被那汹涌而来的睡意彻底淹没。 噗通。 小小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瘫倒在布满厚厚灰尘的冰冷地面上，就在那被他捶打过的湿婆神像脚下。红肿破皮的拳头还微微蜷着，沾着灰尘和血渍。 幽暗破败的佛堂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缕微尘，在从高窗透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束中，缓慢地、无声地飘浮着。 湿婆神像那四只手臂依旧伸展着，仿佛在永恒的舞蹈中凝固。而在祂向上摊开的巨大青铜手掌上，那只通体漆黑、眼瞳如金的猫，重新优雅地伏下了身体。它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下方昏睡过去的男孩身上，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惩罚，已然降临。代价，将在沉睡之后收取。 ———— 一阵阵高亢而略显疲惫的秋蝉鸣叫声，如同细密的针，刺穿了小光昏沉的意识。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以及公园里那棵巨大老槐树熟悉的剪影。身下是公园长椅冰凉的木质触感，硌得他有些发疼。 黄昏？ 小光猛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滑梯、沙坑、秋千……都是他和小伙伴们每天疯玩的地方。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几个更小的孩子在不远处追逐嬉闹，父母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安宁。 他记得……记得自己是在那个阴暗、布满灰尘、有着可怕多手神像的破旧神社里……门打不开……他发了疯……然后……然后……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恐怖的记忆甩出去。 “是梦……一定是做噩梦了！” 他小声地、带着强烈的自我安慰意味对自己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太可怕了……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又是会说话的猫，又是关起来的门……”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都好好的，没有受伤。这更让他确信，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过于吓人的噩梦。 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回到熟悉环境后的松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撑着长椅的扶手站了起来。身体有些发软，大概是睡久了，又或者是噩梦带来的虚脱感。 然而，就在他站直身体的瞬间，一种极其陌生、极其别扭的感觉从下半身传来。 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小光下意识地并拢了一下双腿。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荡的、轻飘飘的感觉异常清晰地传递到大脑。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与他过去六年来身体的每一寸熟悉感都格格不入。不是裤子松了那种感觉，而是……一种本质上的缺失感。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短裤。深蓝色的运动短裤，是早上出门时妈妈给他穿上的那条。裤裆那里……似乎……过于平坦了？没有了他习以为常的、微微隆起的小丘。 “不……不会的……” 一个荒谬绝伦、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拒绝相信，一定是错觉！一定是噩梦的后遗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手脚冰凉。他颤抖着，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迫切，猛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短裤的松紧裤腰！ 说时迟那时快！ 他用力向下一拽！ 深蓝色的短裤连同里面薄薄的内裤，一下子褪到了膝盖上方！ 黄昏微凉的风，毫无阻碍地、直接地拂过他腿间那片从未如此暴露在外的皮肤上。 小光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 目光所及之处——平坦。光滑。什么都没有。 那个他从小就知道的、他尿尿和洗澡时都会习惯性摸摸碰碰的、属于男孩子最最重要的证明……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公园里孩童的嬉笑声、父母的交谈声、秋蝉的嘶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崩塌。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陌生的平坦区域，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剧烈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倒抽冷气声，如同濒死的鱼。 不是梦！ 神社……黑猫……惩罚……“代价”…… 那个低沉、沙哑、如同金属摩擦的古怪声音，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惩罚……是必要的啊……） （代价……可是要支付的哦……） 代价！ 这就是代价！ 那个诡异神社里发生的一切，那根本就不是梦！那只猫……它说的惩罚……它收取的代价……竟然是这个！ “呜……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呜咽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绝望和恐惧。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恐慌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猛地提起裤子，双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抓住裤腰，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消失的“重要证明”捂回来。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惊恐地、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人看到了他刚才的举动，看到了他此刻无法言说的巨大“残缺”。 黄昏的公园，刚才还显得温暖安宁，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窥视目光的牢笼。每一个看向他这个方向的人，仿佛都带着洞察一切的嘲弄眼神。 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无法停留在这里一秒钟！ “哇啊啊——！！！”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混合着极致恐惧、羞耻和崩溃的哭嚎猛地爆发出来！小光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甚至顾不上提好松垮的裤子，就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朝着家的方向疯狂冲去！ 他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公园里狂奔，深蓝色的短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腿上，随时可能再次滑落。泪水、鼻涕和绝望糊满了他的脸，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抽噎和呛咳。他只想跑！拼命地跑！逃离这个让他暴露了“可怕秘密”的地方，逃离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恐怖的世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在巨大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妈妈！ 他要回家！他要找妈妈！ 公园里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绝望的哭喊和狂奔吓了一跳，纷纷投来惊愕和困惑的目光。但小光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仓惶的影子，带着一个七岁男孩无法承受的巨大秘密和无法想象的未来，消失在了通往家方向的街道尽头。 第5章 消失的小光 公园到家的距离，此刻在小光的世界里，被无限拉长又无限缩短。恐惧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他跌跌撞撞，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也毫无知觉，松垮的裤子绊了他好几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向前狂奔。 绝望的哭嚎一路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引来路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旋转的念头：回家！找妈妈！ “砰！” 家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弹回门框。安全了？不！那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缺失感”和冰冷的恐惧，比任何追赶他的怪物都更如影随形。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鼻涕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肆意流淌。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呜……呜哇……妈妈……妈妈……” 他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声音嘶哑破碎。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他绝望的回声。妈妈还没回来。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心头，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加剧了他的恐慌。他该怎么办？谁能帮他？那个“惩罚”……那个可怕的“代价”……它就在他身上！他低头，死死抓住裤腰，仿佛那里藏着一个随时会吞噬他的黑洞。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不敢动，不敢去厕所，不敢照镜子，甚至不敢再低头看一眼。巨大的羞耻感像火焰灼烧着他，让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残缺的、不可告人的东西。无法控制自己身体颤抖的小光，就这样抽泣着缩在了玄关的角落里。 窗外，夕阳彻底沉没，黑暗如同墨汁般浸染了天空。屋内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阴影爬满了墙壁和角落。小光在黑暗中睁大着惊恐的眼睛，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邻居的关门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甚至风吹过窗棂的呜咽——都让他惊跳起来，以为是神社里的那只黑猫追来了，或是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终于，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小光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是妈妈！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在门打开的瞬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了母亲的腿。 “哇啊啊啊——妈妈！妈妈！” 积蓄已久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哭声比在公园时更加凄厉，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刚从医院下班回来的母亲美和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震耳欲聋的哭嚎吓了一跳，手中的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疲惫的脸上瞬间被惊愕和担忧取代，急忙弯下腰，试图看清儿子的脸。 “小光？小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别哭，别哭！又发生了什么事了？” 她焦急地询问，声音带着安抚，但儿子的状态明显超出了普通打闹的范畴。他浑身冰凉，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让她心头发紧。 小光只是拼命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根本无法组织语言。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无法启齿，只能通过剧烈的肢体语言传递着无法承受的恐慌。 母亲美和子的心沉了下去。她从未见过儿子如此失控的模样。她费力地把他抱起来，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她快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小光紧紧搂在怀里，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试图稳定他的情绪：“乖，不怕不怕，妈妈回来了。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在大街上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她猜到了自己的儿子可能从上午起就跑到街上玩了。 “呜……不是……不是梦……” 小光终于从母亲的怀抱里抬起那张涕泪横流、布满恐惧的小脸，声音破碎不堪，“是……是真的……猫……神社……门……打不开……它……它说惩罚……代价……”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零碎的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带着深深的寒意。 ，”神社”、“猫”、“惩罚”、“代价”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母亲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到儿子此刻崩溃的状态，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尽量放柔声音：“宝贝，慢慢说，什么神社？什么猫？什么惩罚？代价是什么？你……你哪里受伤了吗？” 她下意识地检查儿子的胳膊和腿，除了膝盖上新鲜的擦伤，似乎没有明显的伤口。 小光猛地摇头，巨大的恐惧和羞耻让他几乎窒息。他死死抓住母亲的衣服，小脸憋得通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让他灵魂都在尖叫的事实： “没……没有了……妈妈……我的……我的小鸡鸡……不见了！哇啊啊啊——！”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最核心、最恐怖的秘密，伴随着更加凄厉的哭嚎，身体再次剧烈地痉挛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母亲脸上的担忧和困惑瞬间定格，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儿子惊吓过度在胡言乱语。“小光……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了！不见了！被……被拿走了！那个猫……惩罚……哇啊——” 小光哭喊着，小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裤裆，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那里本应有的东西真的消失了。 看着儿子那极度痛苦、绝非作伪的神情，以及他死死捂住裤裆的动作，母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头皮发麻。理智告诉她这绝不可能，荒谬绝伦！但儿子的状态……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手脚。她必须亲眼确认！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小光，乖……让妈妈看看。” 她的声音异常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轻轻地去拉儿子捂在裤裆上的手。 小光抗拒了一下，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想蜷缩起来，但在母亲坚持而温柔的动作下，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母亲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勇气，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拉开了儿子深蓝色运动短裤的松紧裤腰，连同里面的小内裤一起，褪下去一点…… 视线触及那片区域的瞬间—— 嗡！ 世界在她眼前猛地一黑！ 没有！真的没有！ 那片属于男童应有的、本该存在的小小凸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得刺眼、平坦得诡异的皮肤！就像……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景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击碎了她所有试图安慰自己的幻想。这超出了任何医学常识，超出了任何她能理解的范畴！荒谬、恐怖、不可理喻！ “不……不可能……”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致的震惊和茫然。眼前一黑，紧接着是剧烈的眩晕和耳鸣。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她试图抓住什么，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妈妈？妈妈！” 小光感觉到母亲的怀抱突然松开，他惊恐地抬头，只看到母亲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身体软软地歪倒在沙发靠背上，失去了知觉。 “妈妈——！！！” 小光那刚刚因为“秘密”被母亲知晓而稍减的恐惧，瞬间被母亲昏厥的恐怖景象放大到了极致！ 他以为妈妈不要他了！以为妈妈也被这可怕的“惩罚”吓死了！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崩溃到极点的孩子，对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绝望、更加无助、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穿透了紧闭的门窗，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 母亲美和子是在小光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拼命摇晃下，被强行从短暂的意识空白中拽回来的。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儿子那张被巨大恐惧扭曲、涕泪横流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比“失去”本身更深的绝望——他以为她死了，他以为他被彻底抛弃了。 “妈……妈妈！” 小光看到她睁眼，哭嚎得更凶了，死死抱住她的脖子，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小光……妈妈在……妈妈在……” 母亲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她费力地抬起手臂，环抱住儿子颤抖的小小身躯。刚才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带来的晕眩感还在脑中盘旋，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理智。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看到的、那颠覆认知的景象，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这个被彻底吓坏的孩子。 那一夜，是地狱般的煎熬。 受惊过度的小光，片刻不肯离开母亲半步。他蜷缩在母亲怀里，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皱着眉头，发出压抑的呜咽。母亲抱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毫无睡意。儿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那么真实，可那个可怕的“缺失”……她闭上眼，那光滑得刺眼的画面就清晰地浮现，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荒谬感、恐惧感和一种被未知力量玩弄的无力感，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一定是某种奇怪的病，或者……或者儿子在巨大的惊吓下出现了认知障碍？但无论哪种解释，都无法完全覆盖那亲眼所见的诡异。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轻轻挪开儿子紧紧抓住她衣襟的手。小光立刻惊醒，惊恐地睁大眼睛：“妈妈！” “乖，妈妈在。” 母亲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苍白而勉强，“妈妈带你去个地方，找医生叔叔看看。别怕，医生叔叔很厉害的，一定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提任何具体的词汇，生怕再次刺激到他。 小光眼中闪过一丝抗拒和更深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裤裆。“不要……他们……他们会看……” 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抖。 “不会的，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不让别人随便看。我们去找妈妈认识的、最好的医生叔叔，好吗？他一定会帮你的。”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科学，医学，她赖以生存并信任的世界。 小光看着母亲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持的眼睛，最终怯怯地点了点头。他别无选择。 母亲美和子工作的那所大型综合医院，此刻成了母子俩唯一的希望所在。母亲没有去挂号，而是带着小光，像做贼一样，避开人多的地方，直接绕到后面一栋相对安静的住院楼，熟门熟路地敲开了一间医生休息室的门。 开门的是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相温和的男医生，姓田中。他是母亲在医院里关系最好的前辈，也是少数知道她家最近遭遇的人。 “佐藤桑？” 田中医生看到门外面容憔悴、牵着一个同样面色惨白、眼神惊恐的男孩的母亲，非常惊讶，“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他注意到小光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身体微微发抖，状态明显不对。 “田中医生……拜托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她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走廊，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小光他……他身体……出了点奇怪的问题……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求您帮他看看！私下里！求您了！” 她的眼神充满了恳求和巨大的恐惧。 田中医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立刻将母子俩让进休息室，反锁了门。“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小光哪里不舒服？” 他蹲下身，试图用温和的目光安抚小光。 小光却猛地躲到母亲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衣角，低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母亲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恐惧：“他……他昨天……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然后……然后今天早上……我发现……他的……他的男性生殖器……不见了！完全消失了！就像……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虚脱了一般，身体晃了一下。 田中医生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被一种彻底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取代。他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听错了。“佐藤桑，你……你说什么？消失？这……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超出了医学常识的范畴。 “是真的！田中医生！我亲眼所见！我……我昨晚差点吓昏过去！” 母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求您……求您给他检查一下！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什么罕见的病？或者……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认知问题？” 田中医生看着母亲绝望的眼神，又看了看躲在后面、因为听到“检查”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小光，他知道这绝不是玩笑或者臆想。职业素养让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小光，别怕，让叔叔看看好吗？就看一下下，叔叔保证会轻轻的。” 他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 小光拼命摇头，把脸埋在母亲的后腰上，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小光！听话！” 母亲美和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但更多的是恳求，“让医生叔叔看看，我们才能知道怎么帮你！妈妈在这里，妈妈抱着你，好不好？” 她半蹲下，把小光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给他安全感。 在母亲几乎强制性的安抚和保证下，小光终于极其不情愿地、带着巨大的羞耻和恐惧，被母亲抱着坐在检查床上。他全程闭紧眼睛，身体僵硬，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田中医生戴上了手套，神色凝重到极点。他小心翼翼地、动作极其轻柔地检查了那个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小光压抑的抽泣声和田中医生偶尔调整位置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母亲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田中医生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答案——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未知的恐惧要好。 终于，田中医生停下了动作。他缓缓摘下手套，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复杂和凝重。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佐藤桑……” 他的声音异常干涩，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从……从医学解剖结构上来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一个能描述这匪夷所思状况的词语。 “小光他……他的身体，现在……非常健康。” 他艰难地开口。 母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但是……” 田中医生深吸一口气，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困惑，落在依旧闭着眼、抖个不停的小光身上，然后重新看向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原本的男性生殖器官，确实完全消失了，没有任何手术或外伤痕迹，就像……从未发育过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自己说出的这个结论，然后补充了那个让母亲眼前再次发黑的关键句： “并且，根据我刚刚的检查，他现在的生殖系统构造……是完整的女性结构。” “也就是说，” 田中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终的审判，“从生理结构上讲，小光他……现在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女孩子。” “轰——！” 母亲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所有的血液瞬间褪去，四肢冰凉。她踉跄了一下，全靠扶着检查床才没有摔倒。 女孩子？健康的女孩子？这比单纯的“消失”更加荒谬绝伦！更加无法理解！ 她低头看着怀里依旧闭着眼、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儿子——或者说，女儿？——那个她养育了七年、调皮捣蛋的儿子，一夜之间，身体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母亲失神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田中医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最后一点关于“噩梦”或“误会”的侥幸，彻底凿得粉碎，留下一个深不见底、充满未知恐怖的深渊。 科学无法解释。常识无法理解。 唯一的线索，只剩下儿子（女儿？）口中那个关于“神社”、“黑猫”、“惩罚”和“代价”的破碎呓语。 那个代价……竟然如此彻底……如此残忍地……重塑了他的存在本身！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这位坚强的单亲母亲彻底淹没。她抱着怀里这具熟悉又陌生的幼小躯体，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那熟悉的儿子，可能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第6章 母“女”的逃亡 田中医生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碎了母亲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堡垒。女孩子？健康的……女孩子？这荒谬绝伦的结论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留下焦糊的印记。她抱着怀中这具仍在因恐惧和羞耻而颤抖的小小躯体——这熟悉的轮廓，这温热的气息，属于她的小光，却又被强行涂抹上了全然陌生的、令人窒息的色彩。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母亲失神地重复着，声音空洞得像是从遥远的深渊传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小光单薄的肩胛骨里，仿佛这样才能抓住一点属于“儿子”的实感。眼前阵阵发黑，田中医生那张写满困惑与凝重的脸在她模糊的视野里晃动。 “佐藤桑，请冷静！” 田中医生也被这结论冲击得心神剧震，但他毕竟有着医生的职业本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颠覆认知的现实中抽离出专业的思维，“这种情况……闻所未闻！它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医学的范畴，甚至……可能超出了我们目前科学的理解边界！” 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内部电话听筒，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佐藤桑，这不是我们能私下处理的事情了。这涉及到……人类生物学、遗传学、甚至是……未知的领域！我们必须立刻上报！上报给厚生劳动省的特殊医疗研究部门，联系最顶尖的遗传学家、内分泌专家、神经生物学家……我们需要组建一个专家组！只有最权威、最集中的力量，才有可能解开这个谜团，找到原因，甚至……找到可能的逆转方法！” “上报？” 母亲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田中医生口中那些“特殊医疗研究部门”、“专家组”、“顶尖权威”的词汇，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 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炸开了一幅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好莱坞科幻惊悚片。冰冷刺目的无影灯下，狭窄的手术台，穿着白大褂、眼神冷漠的研究人员围着一个被束缚的身影。各种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仪器探针伸向那个无助的躯体，屏幕上是跳动的、无法理解的复杂曲线。然后是更恐怖的场景：被解剖的器官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编号存档……那张在电影里饱受折磨、充满绝望的脸庞，此刻无比清晰地扭曲、变形，最终定格成小光那张涕泪横流、惊恐万分的脸！ “不——！” 母亲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尖啸。她的儿子（女儿？）会被当成什么？一个前所未有的医学奇观？一个活体实验标本？被无数双好奇、探究、甚至贪婪的眼睛包围、审视、分析？切片研究？无穷无尽的检查和测试？像小白鼠一样被关在实验室的笼子里？ 那画面带来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喉咙。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佐藤桑？” 田中医生察觉到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剧烈摇晃的身体，担忧地放下听筒，想要上前搀扶。 “啊！田中医生！” 母亲猛地回过神，脸上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动，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是……是啊！您说得对！太对了！这……这确实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处理！”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虚浮的“恍然大悟”感，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上报！对！上报！这么重要的事情，必须让政府知道！”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几乎是粗暴地将怀里还在抽噎的小光拉了起来，紧紧箍在自己身侧，力道大得让小光不适地哼唧了一声。她不敢看田中医生困惑探究的眼神，目光慌乱地扫过休息室紧闭的门。 “但是！田中医生，您看……现在时间太早了！” 她飞快地找着借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而且……而且小光他……他吓坏了！他现在状态太差了！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 她低头，似乎是在看小光，实则是为了避开田中医生的视线，“我得先带他回家……让他吃点东西，睡一会儿……等他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就一点！然后……然后我们马上就回来！或者……或者您先联系，等有消息了，再通知我！我一定带他过来！一定！” 她的保证听起来毫无说服力，带着明显的仓皇和逃避。她紧紧拉着小光的手，那力道仿佛要捏碎他细小的骨头，脚步踉跄却又异常迅速地朝着门口挪去。 “佐藤桑！等等！” 田中医生终于意识到她的意图，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想要阻拦，“这情况非同小可！拖延可能……” “我知道！我知道非同小可！” 母亲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尖锐，她终于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孤注一掷的、母亲护崽般的疯狂和决绝，“所以我才要带他回去！他现在需要的是妈妈！是安静！不是更多的刺激！求您了，田中医生！就半天！就半天时间！我保证！下午！下午我一定带他回来！求您了！”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恳求，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和哀求，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滑落。那眼神中的绝望和不顾一切，让田中医生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趁着田中医生这一瞬间的犹豫和震撼，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休息室的门锁，像逃离洪水猛兽一样，拽着小光冲了出去！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佐藤桑！” 田中医生的呼唤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走廊里冰冷消毒水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混合着清晨的凉意。母亲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拉着小光，低着头，脚步急促而凌乱，像两只惊弓之鸟，在空荡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她避开任何可能有人出现的路径，专挑僻静的后楼梯和员工通道，每一次脚步声的回响都让她惊跳，仿佛追兵就在身后。 小光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未干的泪痕，他只知道妈妈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这让他刚刚因检查结束而稍有平复的心再次被巨大的恐慌攥紧。他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不敢出声，只是被动地被这股逃离的洪流裹挟着。 冲出住院楼后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潮湿的青草气息。外面是医院的后巷，停着几辆运送物资的货车，相对安静。母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追出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恐惧淹没。 去哪里？回家吗？那个曾经充满儿子欢笑和调皮痕迹的家，现在回去，面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会让痛苦和荒谬感成倍放大。而且……田中医生会不会通知警察或者政府部门直接去家里找他们？ 不行！得赶紧逃！！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现的火花，瞬间攫住了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临时的、无人知晓的避风港！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喘息、整理这破碎的现实、思考下一步的地方！至少……至少先离开这里！离开所有可能被追踪到的线索！ “小光……” 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平静一些，尽管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妈妈带你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不好？” 小光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和布满血丝的、充满祈求的眼睛，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母亲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不安。他怯怯地点点头，小手更紧地抓住了母亲的手指，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母亲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因恐惧和疲惫而佝偻的脊背。她拉着小光，像两个幽灵，快速穿过清晨寂静的街道，闪身回到了她们那不起眼的家。 当那扇薄薄的、隔绝外界的房门终于在身后关上并落锁时，母亲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崩塌，她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绝望而恐惧的呜咽声，终于如同受伤野兽的低鸣，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在这间狭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房间里回荡。 小光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剧烈颤抖的肩膀，巨大的恐慌再次将他淹没。他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挨着母亲坐下，伸出小小的手臂，笨拙地环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手臂上，也小声地抽泣起来。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大一小两个绝望的身影相互依偎，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被一个超乎想象的、充满恶意的巨浪，彻底抛入了未知的、漆黑的深渊。 未来，像这房间一样，狭窄、阴暗、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不确定性。而那个“上报”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母亲美和子知道，逃离医院只是权宜之计，更大的风暴，可能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保护好身旁这个已经被神秘力量给彻底改变了的孩子。 —— 在狭小的家里压抑的呜咽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母亲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短暂的崩溃之后，是更深、更刺骨的冰冷现实。田中医生那句“上报”如同附骨之蛆，在她脑海里疯狂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让他们把小光当成实验品！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呐喊。 老家！那个在能登半岛海边，偏僻、安静、几乎与世隔绝的老家！那是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避风港。 自从父亲去世后，那里目前只有母亲一个人还呆在那里。老家那里远离东京的喧嚣，远离医院和政府部门的触角，有熟悉的海风，有沉默的山峦，或许……或许能暂时藏匿起这个惊天的秘密，让她有时间喘息，有时间思考，有时间……接受这无法接受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母亲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 “小光，我们走。”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哪里，妈妈？” 小光抬起哭红的眼睛，茫然又带着一丝期待。只要能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去哪里都好。 “回妈妈的老家，去能登半岛。” 母亲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开始家里翻找起来。 母亲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背包。匆忙在里面塞进去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零钱，还有小光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恐龙水壶——那是他作为“男孩”时最喜欢的玩具。 她准备将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打包好，动作粗暴。背包里面还有塞了几件她自己的t恤和裤子，其他的还有……两件小光的衣服：一件印着蓝色小汽车的短袖t恤，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 当看到这两件衣服的瞬间，母亲的动作凝固了。 那熟悉的图案，那属于小男孩的款式……它们此刻躺在那里，像两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昨天，它们还穿在那个调皮捣蛋、爬高爬低的小男孩身上，散发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今天……它们的主人，那个她熟悉的“儿子”，从身体上，已经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谬感猛地冲上鼻尖，比刚才的恐惧更尖锐，更刺骨。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件小汽车t恤，柔软的棉布触感却像针一样扎着她的指尖。她仿佛看到小光穿着它，在公园里疯跑，小脸上满是肆意的笑容，裤子上可能还沾着泥点……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她紧紧攥着那件小小的t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泪水再次决堤，比之前更加汹涌，带着一种心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这不是恐惧，这是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失去。她失去的不仅是儿子的身体形态，更是那个她倾注了所有爱与期望的、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小光”的过去和未来！这衣服，成了祭奠那个“他”的遗物。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小光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剧烈悲伤吓坏了。他慌慌张张地爬下床，跑到母亲身边，小手不知所措地去拉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恐惧。他不懂妈妈为什么看着他的衣服哭得这么伤心，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悲伤，这让他自己也难过极了，小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安慰妈妈，却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徒劳地抓着她的衣服，小小的身体也跟着轻轻颤抖，仿佛承受着母亲悲伤的余震。 母亲感受到儿子的触碰，那真实的体温和依赖感让她心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猛地低下头，看到小光那张写满担忧、稚嫩却已经带上了某种陌生感的脸庞——这张脸，以后还能被称为“儿子”吗？她用力地闭上眼，将汹涌的泪水强行憋回去，牙关紧咬，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不行！不能在小光面前崩溃！她现在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支柱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破碎的颤抖。她飞快地将那两件刺眼的男孩衣服胡乱地塞进背包最底下，仿佛要埋葬掉什么。然后，她抓起自己那几件便衣，也塞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粗暴。 “没事……妈妈没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她蹲下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用力地抱了抱小光，那拥抱紧得让小光有些喘不过气。“走，我们马上就走。离开这里。” 她不再看那个背包，仿佛里面藏着毒蛇。拉起小光的手，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狭小冰冷的临时避难所，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锁。 逃离的过程如同惊弓之鸟。母亲美和子带着小光，低着头，脚步匆匆，专挑人少的小巷和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她不敢使用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交通工具卡，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便利店，用仅有的现金买了最便宜的口罩和帽子，给小光和自己戴上，尽量遮住大半张脸。她甚至不敢在旅馆附近的自动售票机买票，而是带着小光辗转走了好几条街，才在一个小站台，用现金购买了两张前往金泽（石川县首府，靠近能登半岛）的普通列车票。她选择了最慢、最不起眼的车次，避开人流高峰的新干线。 登上那辆略显陈旧的列车时，母亲的心脏还在狂跳。她拉着小光，找到最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双人座位，让小光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警惕地用身体微微挡住他，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车厢内零星的乘客和每一次停靠站上下车的人。 列车缓缓启动，东京的高楼大厦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郊野景象。小光大概是累极了，又或许是车厢规律的晃动带来了些许安全感，他靠在母亲身上，戴着口罩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不安地蹙着。 母亲却毫无睡意。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帽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安静得有些虚幻。她轻轻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衣物，指尖感受着他身体的轮廓——在母亲美和子眼中，小光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属于小男孩的、带着点硬朗的身姿，而是有了一种……一种陌生的、属于幼年少女的纤细感。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让她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和远山。 能登半岛……那个海风咸涩、海浪声日夜不息的地方。家中的老屋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是座老旧的木结构房子，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推开后门就能看到大海。那里足够偏僻，交通不便，邻里稀少。或许……真的能暂时藏匿起来。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小光身体的变化是客观存在的，他需要面对这个世界——上厕所、洗澡、身体发育……还有那该死的“神社”的谜团！田中医生会不会已经上报？警方会不会开始寻找他们？老家真的安全吗？ 无数的问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她抱紧了怀里熟睡的孩子，仿佛那是她在汹涌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列车载着这对身份错位、前路未卜的母子，向着北方，向着大海的方向，疾驰而去。逃离了东京，却逃不开这被彻底改写、充满未知恐惧的命运。窗外的阳光明媚，却丝毫照不进母亲心中那一片冰冷漆黑的深渊。 ———— 就在那辆载着身份错位母子的普通列车驶离东京站台后不久，田中医生在诊所的休息室里踱着步，内心的震惊与职业责任感激烈交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预想中佐藤美和子带着孩子返回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拨打佐藤家登记的电话号码，只听到漫长而空洞的忙音。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他脸色铁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佐藤美和子的逃离，非但没有减轻事件的分量，反而像一块巨石，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坐实了情况的异常和紧迫。一个七岁男孩在一夜之间，身体结构完全转变为健康的女孩，其父母亲在得知初步结论后选择仓皇逃离……这本身就构成了一项极其严重、充满疑点且必须上报的重大医疗事件！ “不能再等了。” 田中医生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连接医院内部保密线路的红色电话。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不再犹豫，准备拨通厚生劳动省特殊医疗事件报告专线。无论佐藤桑出于何种恐惧，这已经超出了个人意愿的范畴，必须由更高级别的力量介入调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刹那—— “喵……” 一声清晰、慵懒，却又带着冰冷穿透力的猫叫，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田中医生浑身一僵，仿佛被电流击中。他猛地转过身。 只见休息室虚掩的门缝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一道影子。 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它端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姿态从容得如同巡视领地。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被门框切割，恰好有一缕落在它身上，那油亮的皮毛如同最深邃的夜空，吞噬着光线。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巨大、杏仁状，瞳孔是纯粹、冰冷、毫无感情的熔金之色，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盯着着田中医生…… 第7章 废墟上的错位 几天的辗转颠簸，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从东京的仓皇出逃，到金泽的短暂喘息，再到地方电车的缓慢爬行，最后是深夜里沿着漆黑海边的艰难跋涉。 佐藤美和子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都已经被透支殆尽，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在机械地移动。她身边的孩子——那个曾经叫做“小光”的存在，此刻只是一个紧紧抓住她衣角、沉默而惊惧的小小影子，被宽大的旧外套和帽子包裹着，看不清面容，也几乎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一双疲惫又警惕的大眼睛偶尔转动。 当那栋记忆中的老屋终于在惨淡的晨光中显露出全貌时，美和子拉着身边的孩子，如同两尊被海风侵蚀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坍塌的院墙豁口处，一步也迈不进去。 眼前的情景让美和子感到触目惊心。 破败的木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头搁浅腐烂的巨鲸骸骨。深褐色的木板早已被海风和岁月剥蚀成了灰黑色，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和深褐色的霉斑，如同老人皮肤上丑陋的疮疤。 支撑屋檐的几根主梁柱歪斜得更加明显，其中一根靠近角落的柱子根部已经朽烂发黑，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仿佛被什么巨兽啃噬过。整座房子微微向一侧倾斜，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的绝望感。 曾经干净整洁的缘侧（走廊）地板，如今像一张溃烂的嘴。许多木板缺失、断裂，露出底下黑黯黯、散发着潮腐气息的地基空间。剩下的木板也大多布满裂纹，踩上去必定吱嘎作响，甚至可能直接塌陷。 纸拉门（障子）的惨状一览无余，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格子纸都荡然无存，只剩下空洞的、如同骷髅眼窝般的窗框。仅存的几片残纸在微凉的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扑啦”声。 玄关处那块写着“铃木”的木质门牌，油漆几乎完全剥落，字迹模糊得难以辨认，只剩下一个歪斜的、布满裂纹的轮廓，顽强又徒劳地挂在那里，每一次风吹过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子里，荒草和荆棘彻底成了主人。它们长得比人还高，野蛮地占据了每一寸空地，淹没了曾经的石径，缠绕着倒下的篱笆，甚至顺着腐朽的廊柱向上攀爬，给这座死寂的木屋披上了一层绿色的、令人窒息的裹尸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味——木头腐烂的酸败、海盐侵蚀的腥咸、以及泥土和野草根茎在潮湿中分解的土腥味。 死寂。除了风声和海浪永恒的低吼，只有一片被遗弃的、彻底的死寂。 美和子看着眼前这栋与自己童年记忆天差地别、如同巨大废墟般的房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这哪里是避风港？这分明是时光和遗忘共同构筑的坟墓。她带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惊天秘密，一个身份错位的孩子，逃回这里，面对的却是这样一片如此荒芜的景象。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将她压垮。她拉着身边孩子的手，那小小的、冰凉的手，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连接，却也沉重得让她几乎抬不起脚。她该如何带着这个孩子，走进这片腐朽的废墟？如何在这里生活？如何藏匿？ 身边的孩子似乎也被这扑面而来的荒凉和破败彻底震慑住了，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美和子，微微发抖，帽檐下的眼睛里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和对母亲的依赖。 就在这时—— “哎呀——？！” 那个带着浓重能登口音、充满惊讶的熟悉女声，再次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美和子浑身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回头。 只见旁边那栋维护得干净整洁、带着小小菜圃的民居门口，站着昨天夜里见过的邻居大妈——田中太太。她似乎刚出来倒垃圾，手里还拎着一个小桶，此刻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铃木家废墟前的美和子和她身边的孩子。 田中太太眯起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美和子憔悴不堪的脸——那深陷的眼窝，苍白的肤色，被海风吹得凌乱的头发，还有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宜、沾染了旅途尘土的薄外套。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到美和子身边那个被包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惊惶小脸的孩子身上。 几秒钟的辨认后，田中太太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带着心疼和责备的确认，她放下小桶，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哎呀呀！美和子！真的是你啊！昨天天黑麻麻的，我还以为看花了眼！老天爷，你怎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这大冷天的，穿这么少！还有这孩子……” 田中太太随后走近了两人一些，然后将目光更加直接地落在了孩子身上，带着老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关切，“哎呀，这孩子……” 田中太太仔细端详着那顶旧帽子下露出的半张小脸和明显是男孩子的穿着，带着一丝乡音的直率问道：“这个男孩是你的儿子吧？长得可真像你小时候啊！” 美和子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但是她马上定了定心神，露出了十分坚毅的表情说道“不！她……她不是男孩子！她……她是我的女儿小夜！” 田中太太一时间有些错愕，她暗自寻思道，明明听说铃木家的女儿在东京生了一个男孩啊？ 随后，她又再次仔细看了看被美和子护在身后、穿着明显不合身男装、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孩子。 虽然内心中还是有疑问，但田中太太还是打起圆场来:“哎呀！这……这真是！你看我这老眼昏花的！” 她甚至还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试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抱歉抱歉！美和子！阿姨真是老糊涂了！我看她一身男孩子的装扮，这帽子衣服的，还以为是男孩子呢！原来是女孩子啊！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为了表示歉意和亲近，田中太太弯下腰，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和蔼可亲，对着那个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小夜”说道： “小夜是吧？好名字！抬起头让阿姨看看？哎哟，小姑娘长得真秀气，跟你妈妈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瞧瞧这小脸蛋，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这句带着善意、试图缓和气氛的夸赞，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小夜”的心上！ 那个曾经名为小光，以男子汉自居的孩童，此刻被迫顶着陌生的女生的名字，听着关于自己未来“美丽”的预言——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切割着他（她）混乱而痛苦的认知。 他（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了衣领里。小小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无法言说、深入骨髓的身份撕裂感和巨大的屈辱。那张被帽檐和围巾遮挡了大半的小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眉头痛苦地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死死地咬着，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或尖叫。他（她）的手指用力地抠着母亲外套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田中太太看到“小夜”的脸上如此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一时间脸上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哎呀……这孩子……是不是阿姨吓到你了？别怕别怕……” 她疑惑地看向美和子。 美和子感受到身后孩子那无法自控的剧烈颤抖和传递过来的不安，心如刀绞。她用力地反手握住“小夜”冰凉的小手，像是在传递力量，又像是在绝望地抓住什么。面对田中太太困惑的目光，她只能努力地解释起来：“没……没有啦……小夜她只是路上太累了……而且她还有点怕生……” “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是不是生病了？你们娘俩……是不是在东京遇到什么事了？”田中太太那一连串带着乡村特有的直白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中母“女”两人逃亡事件的核心，一时间让美和子有些招架不来，冷汗开始直流。 “没……没有！就是……就是回来散散心……” 美和子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几乎要被风吹散。 “散心？” 田中太太显然不信，她看着眼前摇摇欲坠、连门都进不去的破房子，又看看这对形容枯槁、如同惊弓之鸟的母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唉！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散心散到这种鬼地方来？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你看看这房子，还能住人吗？一阵大风都能吹塌了！不行不行！” 田中太太说着，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美和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温暖： “听阿姨的！带着孩子，先到我家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老头子早上刚去海边回来，逮了几条新鲜的竹荚鱼！正好熬汤！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冻坏了孩子可怎么得了！” 美和子被田中太太拽得一个趔趄，身体虚弱得毫无反抗之力。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拒绝，想带着孩子逃开这过度的热情邻居。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孩子，却因为听到“热汤”、“暖暖身子”这样温暖的词汇，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渴望着那份温暖和安全感。 田中太太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也像暖炉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不知所措的美和子和她身边那个依旧紧紧抓着母亲衣角、如同迷途羔羊般的孩子，离开了那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墟，走向她那栋亮着温暖灯光、飘散着食物香气的房子。 美和子被拉扯着，脚步踉跄，心乱如麻。逃回老家寻求的“隐藏”，在邻居大妈热情而直接的关怀面前，似乎瞬间就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这尴尬、悲伤与惊惶交织的寂静时刻，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剧烈摩擦的“嘎吱——”声，突兀地从旁边那座摇摇欲坠的废墟中响起！ 这声音在清晨的寂静和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美和子、田中太太，甚至一直低着头剧烈颤抖的“小夜”，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铃木家老宅那扇歪斜腐朽、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玄关门，此刻竟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同样破败的缘侧上。 那是一位老妇人。身形枯瘦佝偻，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吹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深蓝色劳作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辛劳留下的深刻皱纹，皮肤是海边人特有的粗粝暗沉，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却未曾磨灭的坚韧。 老妇人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先是扫过熟悉的邻居田中太太，然后带着探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落在了站在废墟豁口处的美和子身上。 她的目光在美和子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深陷的眼窝，苍白的脸色，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老妇人的眉头先是疑惑地皱紧，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遥远模糊的影子。 突然，她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先是充满了极度的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刺目的、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光芒！ “你……你……” 老妇人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扶着腐朽的门框，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伸出一只枯瘦、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地指向美和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你……你是……美和子吗？！？！” 开门之人，正是美和子以为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甚至可能不在人世的母亲——铃木和子！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美和子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房上！她浑身剧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破败老屋门口、同样形容枯槁却目光灼灼的老妇人！ 母亲？！ 巨大的震惊、久别重逢的冲击、以及那深埋心底、此刻被瞬间唤醒的复杂情感——愧疚？委屈？还是依靠？——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美和子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记忆中已然模糊、此刻却无比真实地站在那里的身影，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而出，沿着她布满尘土和泪痕的脸颊滚落。 就连一直沉浸在巨大痛苦和羞耻中的“小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暂时忘记了自身的痛苦，抬起苍白的小脸，怯怯地望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老妇人。 田中太太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和子婆婆，又看看泪流满面、呆若木鸡的美和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清晨的海风卷过废墟和院落，带来一阵寒意，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永恒地回响着。 第8章 外婆、母亲与“女儿 那一声穿透时光的呼唤“美和子？！”，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在美和子心中激起剧烈的涟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久违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美和子一时间甚至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铃木和子——那个记忆中总是沉默寡言、带着海风般咸涩严厉的女人，如今变得更加枯瘦、更加苍老，却依然带着那股执拗的韧劲，站在那扇象征着破败和往事的门前。 铃木和子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女儿憔悴不堪的脸和身边那个畏缩的孩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站着、一脸感慨的田中太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用枯瘦的手更用力地推开了那扇嘎吱作响的破门，让开了一条通往屋内黑暗的缝隙。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也带着一种深埋的、别扭的接纳。 “进……进来吧。” 和子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却少了刚才的激动，多了几分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美和子如梦初醒，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小夜”的手，那小手冰凉而微微颤抖。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仿佛要鼓足勇气踏入另一个世界。她对田中太太仓促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和感谢，然后拉着孩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道腐朽的门槛，走进了铃木家老宅的内部。 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加令人窒息。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晨光从破损的窗格和纸门破洞中艰难地透进来，在弥漫着厚重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空气中那股腐朽、霉烂、海腥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地板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好几处明显下陷，必须非常小心地落脚。目之所及，尽是破败—— 墙角堆着不知名的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糊的旧报纸早已发黄卷曲剥落；仅有的几件旧家具——一张矮桌，一个破旧的柜子——也都歪斜着，布满虫蛀的痕迹。唯一的“整洁”，大概就是屋子中央那块被反复擦拭、颜色深暗的榻榻米区域，上面放着一个旧坐垫，显然是和子日常起居的地方。 和子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在前面引路，走向那块相对“干净”的榻榻米区域。她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在一个旧坐垫上跪坐下来，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仪式感。 美和子拉着“小夜”，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在那块冰冷的、散发着陈旧草席味道的榻榻米上跪坐下来。“小夜”紧紧挨着母亲，小脸埋在母亲的臂弯里，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对眼前这阴森破败的环境和陌生的老妇人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一时间，昏暗破败的和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和屋外隐约的海浪声。母女二人，时隔多年，在这样一个象征着家族衰败的废墟里重逢，中间隔着一个身份错乱、惊惶不安的孩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谁也不知从何说起。美和子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小夜”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 最终，打破这片沉重死寂的，是铃木和子。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在昏暗的光线下牢牢锁定在女儿身上。最初的激动和难以置信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多年积怨、失望和刻薄的审视。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极其刺耳的声音。 “哼……” 和子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人，带着浓浓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讥诮，“打扮得人模人样地回来……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当年那个翅膀硬了，为了个野男人，连爹妈都不要，头也不回就跑去东京享福的大小姐啊？” 美和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和子像是打开了积压多年的闸门，话语刻薄而冰冷，一句句砸向女儿： “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我还当你死在外头了呢！” “你爸走的时候，眼都闭不上！嘴里念着你的名字！而你呢？就连你爸的最后一面也都不肯回来见一面！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美和子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明显不合时宜的薄外套，又扫过她憔悴枯槁的脸，最终落在紧紧依偎着她、穿着男孩子装扮的“小夜”身上，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被那个野男人玩腻了，一脚踹开了？没地方去了，才想起这个被你嫌弃的破窝了？带着个……孩子，灰溜溜地滚回来了？” “不是的！” 美和子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和委屈而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母亲刻薄的指责，尤其是对丈夫的侮辱，像滚烫的油泼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她可以忍受母亲的怨恨，可以忍受指责，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污蔑那个给了她短暂幸福和生命意义的男人！ 她直视着母亲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眼神里燃烧着痛苦却异常坚定的火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反驳道： “他不是野男人！他是我丈夫！正男他……他是出车祸去世的！他不是抛弃我！他是为了保护我和孩子才……死的！” “车祸”和“死”这两个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铃木和子的心上，让她刻薄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而美和子，在喊出这句话后，汹涌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防线。丈夫的脸庞，带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在那间熟悉的晚居酒屋里，周围同往常一样喧闹不已——她端着沉重餐盘，脚步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连人带盘砸向坚硬的地板。那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倾斜的盘底，也托住了她初到东京摇摇欲坠的孤单。她惊惶抬眼，撞进一双盛满明朗笑意的眸子，那光芒穿透了陌生都市的疏离薄雾：“小心点啊，”声音清亮，“这么漂亮的手打翻了多可惜。” 掌心残留的暖意，竟穿过岁月，此刻在她指端微微发烫。 后来，那暖意便成了他破旧摩托车后座上呼啸的风。引擎轰鸣，载着他们穿过流动的霓虹星河，最终停在城市边缘安静的公园。头顶是真实的、寂静的星海，他笨拙煮出的拉面氤氲着热气，冬夜里他不由分说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暖热的口袋。他的怀抱，便是这庞大东京城里，她唯一确信的、温暖的港湾。 摩托车引擎的震颤声仿佛还贴着她的背脊，直到父母严厉的反对声浪将她拍醒——他们坚决拒绝一个“没根基的东京浪子”。是他，在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里，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美和子，跟我走。我会用一生对你好。” 几乎没有一瞬的犹豫，她抛弃了身后的一切，义无反顾地跃上那辆熟悉的后座。风声在耳畔尖锐呼啸，她死死环抱住他的腰，脸颊紧贴着他微凉的皮夹克，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奔向未知地平线的、汹涌的憧憬和无畏。 这份无畏，在得知腹中悄然孕育了一个小生命时，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华。他高兴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抱着她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笨拙地旋转。他日夜兼程打着好几份工，只为给她买最好的营养品，只为能租下一间稍大些、能迎接新生命的公寓。 小光降临的那天，据说他在产房外焦灼的等待耗光了一整包烟。当护士将那个红润、皱巴巴的小小生命抱出来时，他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稳。笨拙又珍重地接过襁褓，这个向来爽朗的男人，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泪流满面，一遍遍哽咽着，对着疲惫不堪的她低语：“美和子，我们有儿子了！我们有家了！” 那小小的、带着奶香的重量落在他臂弯，那盈满泪光的狂喜，是她生命画卷里最浓烈饱满、永不褪色的亮色。 ……直到那片刺目腥红的刹车灯骤然撕裂记忆的画卷，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颅骨深处轰然炸响！是去接小光放学的路上。失控的钢铁巨兽咆哮着碾碎了一切日常。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向右打满方向盘，用自己所在的驾驶座，决绝地迎向了那毁灭性的撞击力！ 世界在颠倒翻滚的剧痛里急速褪色、模糊、静音……最后的残像，是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艰难地转过头。目光穿透死亡冰冷的阴影，沉沉地、深深地烙在她和儿童座椅里熟睡的小光脸上。那双曾盛满明朗星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恐惧的杂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熔岩般灼热的眷恋，以及……无声的诀别。微弱的气息拂过她染血的耳际，清晰得如同灵魂的低语：“美和子……小光……活下去……” 这些甜蜜与痛苦交织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切割。巨大的悲痛瞬间将她淹没，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她紧紧抱住身边的“小夜”——这个丈夫用生命换来的孩子，这个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让她心痛的存在——仿佛那是丈夫留给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遗物，失声痛哭起来。 昏暗破败的和室里，只剩下美和子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无尽悲伤和思念的痛哭声在回荡。这哭声诉说着一个年轻母亲失去挚爱的剧痛，一个女儿面对母亲刻薄指责的委屈，也诉说着一个家庭被命运无情撕裂的悲凉。 铃木和子僵硬地跪坐在对面，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刻薄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痛哭失声的女儿，看着那个被女儿紧紧抱住、在母亲悲恸感染下也开始无声抽泣的、身份不明的孩子。浑浊的老眼里，那层坚冰般的怨恨和讥诮，似乎被这汹涌的悲伤和那个“车祸去世”的真相，悄然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也带着积年的灰尘和疲惫，消散在屋内的霉味和屋外的海风里。 美和子汹涌的悲恸如同暴风雨，在昏暗破败的和室里回荡许久，才渐渐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旧紧紧搂着怀里的“小夜”，仿佛那是她对抗这冰冷绝望世界的唯一热源。屋外的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拍打着沉默的礁石，也拍打着屋内凝固的沉重。 是铃木和子沙哑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她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她栖身多年的、如同巨大腐朽棺椁般的屋子，每一个角落都刻满了贫穷和时光的侵蚀。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刻薄，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和认命，她对着女儿诉苦道：“你看看这间房子这间房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纹路，“自从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就断了生计。我一个老婆子，过的一天不如一天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斜的梁柱、塌陷的地板和破洞的纸门上，像在看一群无法摆脱的旧伤疤。 “全靠……靠左邻右舍的好心。田中家时不时送点米和鱼，村尾的渡边老头帮着修过一次屋顶……但也就这样了。房子……它和人一样，老了，没人管，没人修，自己就……烂了。能遮点风，挡点雨，不塌下来压死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它念旧情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垮、无力挣扎的凄凉。 美和子听着母亲的话，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破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离世的哀伤，有对母亲独自承受这一切的愧疚，更有一种物是人非、家园倾颓的巨大悲凉。这里曾是她童年记忆的一部分，虽然模糊，但总归是“家”的形状。如今，连这最后的形状，也快被时间和遗忘彻底抹去了。 就在这时，铃木和子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落在了美和子怀中那个一直安静得近乎不存在、努力把自己缩小的孩子——“小夜”身上。 和子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一种本能的、近乎挑剔的观察。她看着“小夜”那顶压得很低的旧帽子，那身明显宽大不合体的男装外套，还有那一直低垂着、不敢与她对视的小脸。 “这孩子……” 和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质询，“就是你和……那个男人生的？那个男孩子？”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小夜”，仿佛要穿透那层衣物和伪装，看清里面的本质。 “轰！” 美和子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骤然狂飙！母亲这直指核心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她拼命守护的秘密之上！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变调地矢口否认： “不！不是！” 她下意识地将“小夜”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仿佛要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她……她是我的女儿！叫小夜！她是小夜！” 她的否认急促而用力，眼神慌乱地避开母亲锐利的审视，那份紧张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铃木和子没有立刻说话。她那双阅尽世事的浑浊眼睛，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着躲在美和子身后、只露出半个帽檐和紧绷小下巴的“小夜”。那孩子畏缩的姿态，那极度的不安，那不合时宜的穿着……都和她记忆里听说的、那个在东京出生、应该活泼好动的外孙形象相去甚远。而且……“女儿”？ “女儿？” 和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深了，沟壑般的皱纹里写满了浓浓的不解和怀疑，“奇怪……”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我怎么……记得清清楚楚……隔壁田中家的媳妇，前几年去东京探望亲戚回来时，还特意提起过，说你在东京生了个大胖小子，……健健康康的……怎么会是……女儿？” 她锐利的目光再次射向美和子，充满了不解和一种不容欺骗的严厉。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了“小夜”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夜”，清晰地听到了外婆的质疑——“大胖小子”、“小光”、“健健康康”……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穿着他（她）混乱不堪的认知。他（她）想起了在逃离东京的路上，妈妈抱着他（她）痛哭之后，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看着他（她），声音嘶哑地恳求： “听着……我的孩子……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小光’了……忘掉那个名字……忘掉‘他’……你是妈妈的小夜……是妈妈的女儿……你要……你要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那样活下去……为了妈妈……活下去……答应我！答应我！” 妈妈当时的神情，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恐惧，是他（她）从未见过的。为了不让妈妈再露出那种表情……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羞耻、委屈和一种近乎悲壮决心的情绪，猛地冲上“小夜”的心头！他（她）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了一下。 在母亲美和子不安的目光中，在其外婆铃木和子充满怀疑的审视下—— “小夜”猛地抬起了头！ 那顶旧帽子因为抬头的动作微微后滑，终于露出了那张一直被刻意隐藏的脸庞。那是一张稚嫩、苍白、带着旅途疲惫，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小脸。他（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深藏的恐惧，但在那恐惧之下，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决绝！ 他（她）强迫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动，努力地、极其生硬地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勉强。 然后，一个努力模仿着女孩子般清脆、却又因为紧张而带着明显颤抖的童音，在死寂破败的和室里响起： “外……外婆您好……” “小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私）叫夜……你可以叫我（私）小夜……” 他（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被强加、却也必须背负的身份标签：： “今年……7岁，是……是个……女生！” 话音落下，“小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强撑的“微笑”瞬间垮塌，头猛地又低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无声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破旧的榻榻米上。那小小的身躯，因为承受着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而蜷缩成一团。 美和子心如刀绞，猛地将“小夜”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知道，孩子这是在用自己稚嫩的心智和身体，承受着本不该由他（她）承受的、撕裂灵魂般的痛苦，只为完成她的恳求。 铃木和子，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妇人，看着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女儿那掩饰不住的巨大悲伤和恐惧，以及那个自称“小夜”的“孙女”那痛苦到扭曲的自我介绍和无声的恸哭……她浑浊的眼中，那浓重的疑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浓雾一样更深了。她干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困惑。 在这破败老屋里的这对“母女”的秘密，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第9章 新梁旧隙 深秋的能登半岛，海风已浸透骨髓的寒意。铃木家那破败的老屋，在灰沉沉的天幕下，像一具被遗忘的残骸。美和子带着女儿“小夜”回到这里，面对外婆铃木和子那深陷眼窝里锐利如刀的疑虑，如同无形的蛛网，在初次重逢的沉重沉默和压抑的哭泣里，勉强画下了句点。日子终究要碾过这片废墟，继续向前。 看着母亲栖身于这摇摇欲坠、连遮风挡雨都勉强的废墟，看着“小夜”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愈发苍白畏缩，美和子心底那股属于母亲的坚韧和责任感，如同被逼到绝境的老树根，在贫瘠的土壤里再次迸发出力量。东京的繁华与伤痛都已成过往，眼下最重要的，是为这仅剩的家人，撑起一片能遮风避雨的屋檐。 她拿出了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薄薄的存折。那是她在东京医院日夜辛苦工作，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积蓄，原本是计划给小光未来读书用的。如今，它成了拯救这个濒临崩塌的“家”的最后希望。 “妈，”美和子将存折推到和子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房子……不能住了。我们用这个钱，把它……修好。” 铃木和子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存折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那硬纸板的触感冰凉。她抬眼看了看女儿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于女儿竟还藏有这点微薄的积蓄，还是诧异于她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沉默良久，目光越过美和子单薄的肩头，投向身后那如同巨大伤疤般的废墟。 海风从断裂的梁柱间穿过，呜咽着，带起几缕腐朽的木屑。外婆和子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她比谁都清楚这房子的状况，所谓的“修”，其实与重建也相差无几了。那存折上的数字，渺小得让她心口发沉。 工程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气氛里启动了。闭塞但人情味尚存的能登小渔村，铃木家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关注。当得知是离家多年的美和子带着女儿回来，并且要倾尽积蓄翻修这栋几乎成了村里“危房”代名词的老宅时，淳朴的村民们被触动了。 第一个带着丈夫和儿子过来帮忙的是田中太太。她矮胖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袄里，手里还提着半桶刚蒸好的红薯，热气腾腾。“美和子啊，光靠你们娘俩怎么行！这活儿，得大家伙儿搭把手！”她的大嗓门带着海风般的粗粝和暖意。紧接着，村尾的渡边老头扛着他那套油光发亮的老工具箱，踩着木屐笃笃地来了，工具箱里的凿子、刨子随着他的步子叮当作响，像一支古老而坚定的进行曲 。隔壁的渔夫伊藤大叔，刚从海上回来，裤脚还滴着海水，也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加入了进来……甚至一些美和子童年时仅有些模糊印象的叔伯阿姨，也纷纷伸出了援手。他们带来了木头、瓦片、工具，更带来了宝贵的力气和经验。 破败的铃木家老宅前，一时间竟有了些年节般的热闹。 男人们吆喝着，挥汗如雨。沉重的木槌砸向早已松脱的榫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随着木料断裂的“咔嚓”脆响，腐朽的梁柱被一根根拆卸下来。新砍伐的杉木带着树脂的清香被抬上肩头，沉重的脚步声在泥地上踏出深坑。锯子拉扯着木料，发出连绵不绝的“嗤啦——嗤啦——”声，锯末像金色的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女人们则忙着清理废墟，搬走断瓦碎木，在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子下生火，烧水，准备茶水饭食。大铁锅里煮着简单的杂烩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还有乡音浓重的谈笑声，取代了往日的死寂和海浪的呜咽，给这片废墟注入了久违的生机。 美和子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邻居们脸上被海风和劳作刻下深深皱纹却绽放着真挚笑容的脸庞，看着他们粗糙的大手挥洒着汗水，连日来积压的绝望和痛苦仿佛被这质朴的温情冲淡了些许。她不停地穿梭在人群中，对着每一个弯腰劳作的身影深深鞠躬，声音哽咽着反复道谢： “田中阿姨，太感谢您了！还麻烦您带吃的来……” “渡边伯伯，辛苦您了！您老当益壮，这手艺村里谁也比不上！” “佐藤大叔，真是……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耽误您出海……” 她的感激发自肺腑，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这份在东京冷漠都市里几乎绝迹的邻里之情，此刻成了支撑她摇摇欲坠心灵的重要力量。她挽起袖子，也加入女人们的行列，帮忙递工具、搬小料、清扫场地，努力想分担些什么。 然而，在这片“和谐”的热闹中，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始终格格不入。 “小夜”——那个被母亲的恳求下“塑造”出来的女孩，穿着一身明显是男孩款式的旧衣服（美和子还没来得及也没钱购置女孩衣物），深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他（她）紧紧地蜷缩在缘廊下尚算完整的一角，远离喧嚣的人群。每当有邻居热情地招呼： “哎呀，这就是小夜吧？真是个秀气的小姑娘！眉眼多像美和子小时候啊！”田中太太擦着汗，远远地笑着喊。 “小夜，别躲着呀，过来吃点刚烤好的年糕！热乎着呢！”渡边婆婆端着一小碟焦黄的年糕，试图靠近。 “小夜别怕生，到阿姨这里来，阿姨给你看看刚捡的海螺壳……”佐藤家的年轻媳妇也笑着招手。 而“小夜”的反应永远只有一种:飞快地扭转身，将小小的身体更深地埋进廊柱投下的那片狭窄阴影里，紧紧抓住冰冷的木柱，或者干脆一头扎进正忙碌经过的美和子的身后，死死攥住她的衣角或裤腿，将脸深深地埋进去。 任凭母亲美和子弯下腰用掌心轻轻摩挲他（她）单薄的脊背、贴着耳朵用最轻柔的声音对其安抚“没事的，小夜，不怕不怕”、他（她）也的不肯抬头。” 邻居们见状，都宽容地笑了起来，而那些笑声在“小夜”听来却无比刺耳。 “哎呀，小姑娘害羞呢！脸皮儿薄！” “城里回来的孩子，见得少，怕生正常，过几天熟了就好！” “美和子，你家小夜真文静，像个大家闺秀呢！不像我家那皮猴子！” 这些善意的调侃和误解，都精准地扎在“小夜”的心上。 他（她）听着那些“小姑娘”、“秀气”、“文静”、“大家闺秀”的评价，感受着身上属于“小光”的旧衣物带来的粗糙摩擦感和无处不在的讽刺，巨大的身份错乱感几乎要将他（她）单薄的身体撕裂。 每一次善意的招呼，每一句“小姑娘”的呼唤，都在反复提醒着他（她）无法言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她）只能更深地躲进母亲身后那片小小的、短暂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隔绝这令他（她）窒息的世界和那些可怕称谓的堡垒。 美和子感受到身后孩子透过衣料传来的剧烈颤抖和那无声却汹涌的抗拒，心如刀绞。每一次邻居投来的友善目光，每一句关于“小夜”的夸赞，都让她的笑容在脸上变得有些僵硬。她只能一边强笑着，用尽可能自然的语调回应着“是啊，这孩子就是太内向”、“谢谢您夸奖了”，一边用身体更紧地、更严密地护住身后那小小的惊弓之鸟，那只放在孩子肩头的手，传递着无言的安抚和同样沉重的、无法排解的无奈。她成了孩子与这世界之间一道单薄的屏障。 在邻居们无私的鼎力相助下，原本预计耗时耗力的重建工程，竟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着。一根根笔直坚韧的新杉木取代了腐朽的梁柱，稳稳地撑起了天空；塌陷的地板被撬开，露出下面潮湿发黑的地基土，然后铺上了干燥平整的新木板；破洞的纸门被小心拆下，糊上了崭新的、透着柔和光线的和纸；屋顶也盖上了能抵御狂暴海风的厚实新瓦。虽然依旧简朴得近乎寒酸，墙壁是裸露的原木色，没有任何装饰，但一座坚固、干燥、能真正称之为“家”的木屋，终于在铃木家的旧址上重新立了起来。 当最后一片瓦被渡边老头仔细地敲实，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下面翘首以盼的人们喊了一声：“齐活！”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欢呼和掌声。新屋落成的那天，海风似乎都变得轻柔，夕阳的金辉洒在崭新的瓦片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老屋落成后不久，美和子凭借着她扎实的护士经验和在东京大医院工作的履历，幸运地在距离村子不算太远、位于轮岛市（能登半岛主要城市之一）的一家小型综合医院里，找到了一份护士的工作。工资不高，扣除往返的车费更是所剩无几，但足够维持祖孙三人的基本生活，更重要的是，这让她重新找回了些许生活的支点和专业上的尊严。 每天天不亮，美和子就得赶最早一班摇摇晃晃的乡村巴士去轮岛，傍晚再带着一身消毒水和疲惫回来。工作琐碎而忙碌，处理伤口，更换绷带，安抚焦躁的病人，应付医生偶尔的苛责。然而，在给病人扎针、看到他们痛苦稍缓的那一刻，在深夜值班室独自整理病历的宁静片刻，她感觉自己破碎的躯壳里，那个名为“美和子”而非仅仅是“母亲”的自我，艰难地拼凑起了一角。 生活，似乎真的在朝着一种新的、表面上的“稳定”滑去，像一艘修补好的旧船，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上缓慢前行。 铃木和子依旧沉默寡言，像老屋角落里一道深沉的影子。但看着女儿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归来的辛劳背影，看着这栋虽然简陋却焕然一新、不再漏风渗雨的屋子，看着餐桌上不再是顿顿咸鱼干饭而是偶尔出现的、哪怕只是一小碟青菜或几片薄薄的猪肉，她眼中那层坚冰般的刻薄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丝。她开始承担起更多的家务，比如在美和子工作时，沉默地打扫着空旷的新屋，用抹布仔细擦拭每一块新铺的地板，或者坐在修补好的旧缘廊上，一边择着豆角，一边看着那个依旧沉默寡言、喜欢躲在最远角落里的“孙女”小夜。 美和子每天下班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家，能看到母亲在厨房土灶前佝偻着背、搅动锅勺的侧影，能看到房子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干净整洁，能看到“小夜”安静地坐在缘侧（这次是坚固干燥的）看着大海翻滚的浪涛，或者低头翻弄着一本邻居送的、边角卷起的旧图画书……这一切，都让她在巨大的秘密重压下，获得一丝珍贵的喘息，一丝虚假却必要的安宁感。她放下包，会轻轻走过去，摸摸“小夜”的头，孩子会微微一颤，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将小小的脑袋在她掌心靠一下，那瞬间微弱的依恋，像寒夜里的星火，微弱却真实。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潜流从未停止涌动。一天傍晚，美和子下班回来，像往常一样先去缘廊看看“小夜”。孩子正背对着她，蹲在角落，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专注地摆弄什么。 美和子放轻脚步走近，夕阳的余晖透过新糊的和纸窗，将孩子小小的身影拉长在地板上。她看见“小夜”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那是几天前佐藤家媳妇送来的一个小礼物，一个用粉红色廉价塑料珠子串成的小小发卡，在暮色里闪着俗气而刺眼的光。美和子记得当时佐藤媳妇笑着把发卡别在孩子乱糟糟的头发上，说着“小姑娘就该漂漂亮亮的”，“小夜”当时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块石头。 此刻，孩子正用他（她）那双还带着婴儿肥、却已显出骨节的小手，极其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在地上抠挖着。缘廊地板是新铺的，木板之间的缝隙还很清晰。他（她）的指甲用力地刮擦着缝隙边缘的泥土和木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终于，他（她）抠出了一点小小的空隙。然后，他（她）飞快地、愤愤不平地、将那个粉红色的塑料发卡狠狠地塞进了那道黑暗的缝隙里。塞进去后，他（她）还不放心，又用手掌拼命地将缝隙边缘的泥土和木屑推回去，压实，直到那点粉色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地板上只留下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被粗暴对待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她）才仿佛是耗尽了力气般，肩膀耷拉了下来，低着头，对着那块被填平的缝隙，久久地、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背影凝固成一团化不开的、沉重的抗拒。 美和子一下子僵在原地。 夕阳的最后一点暖光从窗外溜走，新屋内沉入一片昏昧的灰蓝。灶间传来母亲搅动汤勺的轻微声响，规律的、沉闷的“笃、笃”声，像敲打在人心上。她看着孩子那凝固的背影，那无声地埋葬了粉色发卡的角落，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灼热。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新屋的梁柱坚固地支撑着头顶的黑暗，隔绝了屋外呼啸的海风。然而，在这片用积蓄和邻里温情勉强重建的屋檐下，有些东西，比朽坏的梁木更难扶正，比凛冽的海风更刺骨地穿行。那小小的、被塞进地板缝隙的廉价粉色，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昭示着这个“家”的根基之下，那汹涌未息的暗流与深埋的秘密。 第10章 户籍上的“女”字 日子在能登半岛的海风中日复一日地流逝。 新居带来的短暂安定感，工作带来的些许充实，都无法真正驱散笼罩在美和子心中的那片沉重的阴霾。那个被强行按下的秘密，如同潜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礁，时刻提醒着美和子它的存在。 而“小夜”那身始终未曾更换的男童旧衣，就像一道醒目的伤疤，在每一次邻里善意的问候中，在外婆和子那带着探究的沉默注视下，无声地昭示着异常。 美和子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生活终归要继续，她的孩子也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继续上学、成长。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些关于未来的希望，还需要一个可以立足的“根基”。这个根基，就是一份合法的身份证明——一份将“小光”彻底埋葬，确认“小夜”存在的官方文件。 这个念头让她夜不能寐。每次想到要去市役所（市政府），面对那些精明的公务员，拿出那些漏洞百出的材料（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一个“儿子”为何会变成“女儿”），她就感到一阵阵窒息。 如果小夜的秘密暴露了，后果她不敢想象。但看着“小夜”日渐沉默的背影，她知道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美和子特意请了半天假。她换上了一身自己最整洁、看起来最值得信赖的衣服，反复检查了准备好的材料——一份“小夜”的出生证明（这份时效早已过期的表格，是她在新入职的医院工作时，乘人不备偷出来的，漏洞极大），以及一份申请为“小夜”重新登记户籍的申请书。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小夜，” 她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看着眼前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男装、眼神充满不安的孩子，“妈妈带你去……办个证明。以后……你就是小夜了，官方承认的小夜。” 她试图给孩子一些安全感，但话语里的颤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小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小的嘴唇抿得发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母亲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 轮岛市市役所的户籍课窗口，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官僚气息的沉闷味道。排队的人不多，但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酷刑。美和子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握着“小夜”的手冰凉。她不断在心里预演着可能的盘问，思考着如何用最含糊的语言搪塞过去。 终于轮到她们了。 美和子几乎是屏着呼吸，将准备好的材料从窗口递了进去。她低着头，不敢看窗口后面的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嗯？” 一个带着点鼻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 美和子这才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坐在窗口后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的年轻男职员。头发有点油腻，向后梳着，制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廉价的项链。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随意地翻看着美和子递进去的材料，眼神飘忽，显然心思没完全放在工作上。 美和子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更担忧。 “铃木……美和子？” 男职员含糊地念着名字，眼皮都没抬，“给女儿……办户籍？以前没登记？” 他翻着那份关于“小夜”的出生证明，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对这种业务见怪不怪。 “是……是的。” 美和子声音发紧，努力控制着声线，“之前……一直在东京，疏忽了……现在回老家定居，想……想给女儿补上。” 她感觉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 “哦。” 男职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申请表上填写的“小夜”，又极其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窗外，“小夜”正低着头，紧张地玩弄着自己的衣角，那身男装有些显眼。男职员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大概只当是乡下孩子随便穿的衣服。 “名字……小夜？生日……平成xx年x月x日？性别……女？” 他一边念着，一边开始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打，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种敷衍了事的流气，“监护人……铃木美和子……关系……母女……” 美和子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指，每一个按键都像敲在她的心上。她等待着预料中的质疑——“为什么之前没登记？”、“这个出生证明怎么过期了？”、“孩子怎么穿这样？”…… 然而，什么都没有。男职员似乎只把这份工作当作一个必须完成的流程，没有任何深究的兴趣。他甚至没有要求查看“小夜”的任何其他证明，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几分钟后，打印机的嗡嗡声响起。男职员从旁边撕下一张还带着热度的户籍誊本（住民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户籍证明卡片（类似身份证明），懒洋洋地盖了几个章。 “喏，办好了。” 他将两张纸片从窗口递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张收据，“户籍登记好了。这是住民票，这是孩子的身份证明卡，收好。” 美和子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两张薄薄的纸片。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就这么……简单？这个让她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巨大障碍，竟然就这样……被一个漫不经心的公务员，像处理垃圾邮件一样随手处理掉了？ “谢……谢谢您！” 她慌忙鞠躬，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男职员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 美和子拉着“小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市役所那令人窒息的空气。走到外面阳光刺眼的街道上，她才敢低头仔细看手中的文件。 住民票上，在“户主：铃木和子”的下方，清晰地印着： 姓名：铃木 夜 与户主关系：外孙女 性别：女 出生年月日：平成xx年x月x日 旁边那张身份证明卡上，照片一栏暂时是空白（需要后续补拍），但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等信息同样确认无疑。 “小夜……” 美和子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头百感交集。法律意义上，“小光”彻底消失了，“小夜”诞生了。这既是“女儿“未来生活的“安全”的保障，也同样是将“儿子”亲手埋葬了的判决书。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小夜”，想把这份“安全”的证明给孩子看，想告诉孩子“没事了”。 然而，她看到“小夜”——或者说，曾经的小光，正死死地盯着母亲手中那张身份证明卡。他（她）的目光聚焦在“铃木 夜”这个名字上，又缓缓下移到那个刺眼的“女”字上。 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他（她）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弥漫出来，似乎要瞬间淹没了整个小小的身影。 他（她）看着那两个字——“夜”和“女”。 年幼的他（她）懵懵懂懂的明白，这轻飘飘的纸片，这漫不经心的印章，就这样轻易地将他过去作为“小光”的一切存在痕迹……彻底地抹杀了。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奔跑、玩小汽车的男孩彻底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强行命名、被强行赋予性别的“铃木夜”。 这种被世界彻底否定、被强行“删除”的痛苦，比身体的改变更加残酷。 他（她）猛地低下头，小小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指甲给她（他）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美和子看着孩子那无声承受巨大痛苦的模样，刚刚涌起的庆幸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心痛和无力。她默默地将那两张冰冷的证明文件收好，如同收起一份沉重的判决书，然后轻轻地将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更紧地握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心里。 阳光洒在轮岛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对母女（？）。 一份新的身份证明拿到了，但属于“小夜”的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法律的承认，将推着这个年幼的孩子向前迈向一片崭新的、未知的人生。 ———— 那晚，铃木家新修缮的屋子里，气氛比平时更加沉闷，海风穿过糊了新纸的拉门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餐桌上，简单的饭菜散发着热气，却驱不散萦绕在三人之间的低气压。 美和子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担忧地瞟向身边的“小夜”。孩子低着头，机械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口未动，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声的灰败之中。对于那份新的户籍证明，自己那新的身份，此时年幼的他（她）似乎还是无法立刻接受。 铃木和子默默地吃着饭，浑浊的目光在女儿和外孙女（？）之间扫过，最终停留在“小夜”身上。她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餐桌上的沉寂。 “小夜。” 和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指令，“吃完了？过来帮外婆洗碗。” “小夜”这个名字——这个才被法律强行确认不到一天的名字，对于那个内心还是“小光”的灵魂而言，依旧陌生得如同异国的语言。他（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迷茫中，外婆的呼唤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不清，未能第一时间传入他（她）的耳中，更未能激起任何回应。他（她）依旧低着头，盯着碗里被戳得稀烂的米饭，仿佛那是他（她）同样被搅得粉碎的人生。 几秒钟的等待后，外婆和子的眉头拧紧了。她看着那个毫无反应、低垂着头的身影，一股混合着失望、不满和根深蒂固观念的情绪涌了上来。 “啧……” 她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鄙夷的咂嘴声，一边起身收拾碗筷，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饭桌旁的人听清的音量，开始了她的“训导”： “东京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被惯得没边了！” 她的声音刻板而尖酸，“女孩子家家的，都快七岁了！放在我们那时候，早就是灶台边的好帮手了！现在倒好，喊都喊不动！吃完饭屁股就跟粘在榻榻米上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将来怎么嫁人？怎么操持家务？” 每一句指责，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小夜”的心上，也砸在美和子紧绷的神经上。美和子张了张嘴，想替孩子辩解几句，说孩子只是心情不好，或者说路上太累……但看着母亲那张布满不悦皱纹的脸，想到那个巨大的秘密，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低下头。 外婆和子见无人反驳（“小夜”依旧毫无反应，美和子沉默），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她不再多言，端着碗碟，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怨气，独自走向厨房。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 餐桌上只剩下美和子和“小夜”。 美和子看着身边孩子那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身影，心如刀绞。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试图给孩子一点……也许是新的“希望”？或者仅仅是，一种“正常化”的尝试？ 她从放在一旁的小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件崭新的连衣裙。 淡粉色的棉布，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蕾丝花边，领口还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这是邻居田中太太前几天悄悄塞给她的，说是自家孙女穿小了的，但还很新很干净，正好给小夜穿。田中太太当时还笑着说：“小姑娘嘛，总该有件漂亮裙子。” “小夜，” 美和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她将裙子展开，递到孩子面前，“你看……这是隔壁田中奶奶送给你的裙子。很……很漂亮，对不对？” 粉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美和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期待和鼓励：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之后……妈妈带你去镇子旁边那所小学校，办入学手续。你就……就穿上这件新裙子去，好不好？漂漂亮亮地去上学……” 她想象着孩子穿上裙子，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走进校园的样子，试图用这个画面来安慰自己，也说服孩子。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低头的“小夜”，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此刻不再是悲伤和绝望，而是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屈辱、愤怒的激烈情绪所扭曲！他（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母亲手中那件象征着“女孩身份”、象征着要彻底抹杀他（她）过去一切的粉色裙子，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所有痛苦——身体的剧变、名字的剥夺、户籍的篡改、外婆的刻薄指责、邻居善意的“误解”、以及内心深处对自己变成了女性这件事，产生的根本性迷茫和憎恶——在这一刻，被这件小小的裙子彻底引爆！ “不要——！！！” 一声充满了痛苦和抗拒的尖啸猛地从“小夜”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她）一下子完全失去了理智，猛地扑向美和子！ 美和子猝不及防，手中的裙子瞬间被一只带着惊人力量的小手狠狠抓住！ “刺啦——！嘶啦——！” 布料被疯狂撕扯、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恐怖！“小夜”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甚至勾破了布料！他（她）不是在脱，不是在扔，而是在毁灭！疯狂地撕扯着那件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裙子，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个强加给自己的“小夜”身份一起，彻底撕成碎片！ 淡粉色的碎布和白色的蕾丝花边如同被蹂躏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板上。 美和子完全惊呆了！她保持着递出裙子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孩子的抗拒、哭泣、甚至沉默的抵抗，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激烈、如此……充满破坏性的爆发！ 仅仅几秒钟，那件崭新的裙子就在“小夜”疯狂的撕扯下变成了一堆破烂的碎布条。做完这一切，“小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也充满了让美和子心碎的悲伤。他（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脸上那震惊、心痛、茫然的表情，然后猛地转身，像一道绝望的影子，撞开拉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小夜！” 美和子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想要追出去。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厨房的水声停了，铃木和子被刚才的尖啸和撕扯声惊动，一边擦着手，一边皱着眉头快步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一片狼藉——散落一地的粉色碎布片，呆若木鸡、脸上毫无血色、眼中蓄满泪水的女儿，以及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通向黑暗夜空的拉门。 和子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碎布，又看向失魂落魄的美和子，声音带着严厉的质问：“美和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夜呢？！刚才那声音……？这衣服……谁撕的？！” 美和子被母亲的质问拉回现实。看着母亲严厉探究的眼神，再看看地上那堆象征着失败和巨大痛苦的粉色碎片，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不行！不能哭！此时绝对不能哭出来！ 她猛地低下头，拼命眨着眼睛，想把汹涌的泪水逼回去。她挤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虚弱的轻松： “没……没事，妈。” 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小孩子闹脾气罢了……小夜她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弯腰，动作僵硬地、近乎麻木地开始捡拾地上那些粉色的碎片，仿佛在捡拾自己破碎的希望和无法言说的悲伤。指尖触碰到那些柔软的布料时，却感觉像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 铃木和子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强颜欢笑却难掩巨大悲痛的样子，看着她机械地收拾着那堆被撕得粉碎的裙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疑虑。 十一章 新生“铃木夜” 能登半岛凛冽的寒风渐渐被早春略带暖意的海风取代，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滑过了小半年。这半年里，美和子和“铃木夜”——她那现在被称之为“女儿”的孩子——如同两只受惊的鼹鼠，深深地藏在母亲铃木和子那间弥漫着鱼腥味和旧时光气息的老屋里。 刚来老家的最初的几周，美和子几乎夜不能寐。任何街角驶来的陌生车辆、任何在门前稍作停留的脚步声、甚至邮差按响隔壁门铃的清脆声音，都能让她惊跳起来，心脏狂跳到几乎窒息。东京那个家，那个曾经属于她和儿子小光的、充满生活痕迹却突然变得恐怖而陌生的家，她连想都不敢想。她只记得那个绝望的清晨，她带着眼神空洞、身体已彻底变成女孩模样的小光，像逃犯一样仓皇离开。她恐惧着社会机构或警方的突然到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保护总是躲在她身后的，莫名变成了“女儿”的亲生骨肉。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美和子的心也慢慢地放了下来。 能登半岛偏僻渔村的闭塞，似乎成了她们最好的掩护。这里信息流通缓慢，邻里关系保持着一种疏离的礼貌。除了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邻居们对这位“带着女儿从东京回来投奔母亲”的铃木家女儿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外，并没有引起什么其他的特别的关注。没有陌生的面孔在附近打探，没有来自东京的询问电话打到母亲家那部老旧的座机上（美和子早已偷偷换掉了自己的手机），甚至连一张寻找失踪儿童的传单都没有飘到这个宁静得近乎停滞的角落。 这份死寂般的“安全”，让美和子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下来。她也开始产生一丝虚弱的“安心感”——也许，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东京那边，没有人会为她们母子悄无声息地搬走感到在意。 ———— 一天晚饭后，美和子正在厨房清洗着沾满鱼鳞的砧板。母亲和子坐在矮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用粗粝的手指修补着一件破旧的衣服。房间里只有海风声和针线摩擦的沙沙声。突然，和子头也没抬，用一种陈述事实般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 “美和子，小夜那孩子，该上去学了吧？” 美和子的手猛地一抖，正在清洗菜刀的她，差点被锋利的刀刃切到手指。她背对着母亲，含糊地应道：“……嗯，是……是啊，该去上学了……” “哼，”和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手上的动作没停，“整天关在家里，像个什么样子？女孩家，虽然不用像小子那样野，但该懂的道理、该认的字，总得学。我们铃木家的孩子，就算是个丫头，也不能当睁眼瞎。”她的话语里带着根深蒂固的、对女性角色“该有”的模板化期待，以及对“学习”这种最基本权利施舍般的认可。 “丫头”……“女孩家”……这些词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美和子心上。她看着水槽里晃动的倒影，仿佛看到了躲在隔壁房间角落里的小光——不，是小夜。她很清楚，这半年来，那个孩子变得沉默寡言了。 他（她）本能地抗拒着外婆强塞过来的、带着蕾丝花边的旧衣服，常常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窗边，望着远处海边礁石上几个光屁股玩水的野小子，一看就是半天，那眼神里有美和子不敢深究的渴望。狭小的老屋，刻板的外婆，无法言说的秘密，像沉重的枷锁，正一点一点扼杀着孩子最后一点生气。 母亲的话，正好提醒了美和子——在这个封闭的小地方，一个适龄孩子长期不出现在学校，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必然引来更多的关注和议论。外婆的疑问只是开始，邻居的闲言碎语、町内会的“关心”……迟早会像潮水般涌来。 但是上学？那就意味着她的孩子小光必须每天、每时、每刻，都要以“小夜”的身份，穿着女装（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坐在一群真正的女孩中间，学习他早已学过的知识，承受着身份与灵魂撕裂的巨大痛苦…… 美和子关掉水龙头，厨房里死一般寂静。她看着自己湿漉漉、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本是该拿着注射器、精准配药的护士的手，如今却只能用它们开始编织一个个天大的谎言。 她想起了小光（小夜）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攫住了她。 不能再让她的孩子逃避下去了！ 为了让她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戴着沉重枷锁的活着，也比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被秘密活活窒息而死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铁锈般的决绝。她擦干手，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对着灯光下母亲模糊的轮廓说： “妈，您说得对。我……我明天就去樱台小学问问上学的事情。小夜她……是该上学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美和子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铅。她拿出了那份藏得严严实实的、印着“铃木夜”名字和“女性”性别的户籍誊本。这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逾千斤。 ———— 三月的某个清晨，新鲜的空气带着能登半岛特有的、微咸的海风气息，与尚未散尽的凉意。铃木美和子牵着“铃木夜”的小手，走在通往樱台小学的安静坡道上。这条坡道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庭院里偶尔探出几枝早开的山茶花。她们沉默地走着，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美和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女儿”，其浑身上下散都发出抗拒的气息。 “小夜”穿着他——或者说小光——最常穿的那件深蓝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外面罩着一件美和子临时翻出来的、略显宽大的女式薄开衫，试图遮掩过于“男孩子气”的装扮。 美和子昨晚曾试图说服他换上裙子，但换来的是几乎掀翻屋顶的、无声的激烈反抗。最终，她只能妥协，用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束，带着他走向这个必须面对的新世界。 小夜的头发被美和子仔细梳理过，试图让它看起来柔顺些，但那些不服帖的短发依然倔强地翘着几缕，透着抹不去的男孩气。她低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了少许泥土的球鞋，仿佛那是连接过去唯一的锚点。美和子知道，就在大半年之前，他还会和小伙伴追逐打闹，那时的笑声能穿透整个街区。如今，只剩下死寂的沉默和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此时正赶往的樱台小学，坐落在小镇里的半山腰，俯瞰着宁静的渔港。这是一座典型的日本公立小学，主体建筑是两栋三层高的米色混凝土楼房，呈L型排列，中间围着一个不算大的水泥操场。 因为是开学前的日子，校园里空空荡荡，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操场旁那排高大樱花树枝叶的沙沙声。此刻樱花季已过，枝头是浓密的绿叶，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操场上画着清晰的白色跑道线和篮球场区域，角落里有单杠和爬架，此刻都孤零零地矗立着，显得格外冷清。 主楼入口处挂着“樱台小学”的木制牌匾，漆色有些剥落，透着一股岁月感。长长的室外走廊连接着各个教室，走廊的栏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反射着清冷的晨光。透过敞开的教室门，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桌椅，讲台擦得锃亮，黑板上还残留着上学期末擦拭的痕迹。 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空置”感——没有学生奔跑的喧闹，没有课间的铃声，只有几位提前返校的教职工在远处走动，她们的低语和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反而更衬托出这片空间的寂静。 美和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女儿的小手，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她拉着小夜，走进了安静得有些肃穆的教学楼。 阳光透过了百叶窗，在光洁的校长室地板上投下条纹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新学期的气息、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美和子（现在对外身份是铃木美和子）穿着她最得体但略显陈旧的套装，紧张地捏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小夜的户籍誊本 文件上清晰地写着： 姓名：铃木夜 出生年月：平成xx年1月5日（比小光的真实生日整整晚了一年） 性别：女 本应升入三年级的小光，为了彻底掩人耳目，被母亲刻意“减龄”了一岁，以“铃木夜”这个全新的、女性的身份，重新成为一名七岁的“小学二年级新生”。她将不得不坐在比他实际年龄小一岁的孩子们中间，重复他已经历过的课程。 身体僵硬地站在其母亲身旁小夜（或者说小光），目光正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空无一人的操场。那些空旷的场地，曾几何时还是他肆意奔跑的天堂，如今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提醒着他被剥夺的自由和身份。此时她身上那熟悉的男装，此刻却像一层讽刺的伪装，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也凸显着他与这个“小夜”身份的格格不入。 校长黑歧先生是一位面容和蔼、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翻阅着美和子递上的文件。 “铃木女士，欢迎来到樱台小学。从东京搬来能登，真是辛苦了。”黑歧校长声音温和，随即笑容可掬地看向低着头的孩子，“铃木夜小朋友，也欢迎你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学校了。” 小夜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盯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空旷，仿佛整个人都与外界隔绝了。 美和子赶紧轻轻碰了碰小夜的胳膊，声音带着刻意到近乎扭曲的温柔：“小夜，快跟校长先生问好。要有礼貌，嗯？” 她加重了“小夜”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打在心头的警钟。 小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他（小光）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转过头，目光飞快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抵触扫过校长那张和善的脸，喉咙里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微不可闻、毫无起伏的、干涩沙哑的声音：“……您好。” 那声音，全然没有七岁女孩应有的清甜，更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被强行压低的男孩嗓音。 黑歧校长似乎并未察觉太多异常，只当是孩子极度怕生或者转学带来的不安。他理解地点点头：“不用紧张，小夜。新环境刚开始都会有点不习惯，很快就能交到新朋友的。”他转向美和子，确认着文件信息，“嗯，平成xx年x月x日，七岁，二年级……户籍手续很齐全。从东京过来，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跟学校提。” 校长拿起笔，开始在一式几份的入学登记表上誊写信息。“姓名：铃木夜……出生年月：平成xx年x月x日……性别：女……” 他流畅地书写着，最后在监护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校长室里被无限放大。 当那个清晰无比的“女”字被写下的瞬间，他（小光）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企图逃避这一切，逃避掉这令人窒息的、被白纸黑字强行钉死的残酷现实。 在通往教室的安静走廊上，一位年轻的女班主任，河田老师，被叫来见见新生。她笑容亲切，带着新老师特有的热情，弯下腰，视线与小夜齐平，用对待低年级孩子的温柔语调说：“铃木夜同学，你好呀！我是河田老师，以后就是你的班主任了，请多多指教哦！” 小夜依旧沉默，抗拒地往后缩了缩，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美和子的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衣角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属于小男孩寻求母亲庇护的姿态。 说来讽刺，这种姿态，与河田老师期待的、一个初次见面或许会害羞但最终会露出甜甜笑容的“乖巧小女孩”形象完全重合。 河田老师脸上随即露出一抹理解的苦笑，用职业性的话语对美和子说：“看来真的很害羞呢。没关系的，铃木太太，小孩子到了新环境难免这样，请您放心，孩子交给我吧，我会耐心引导她的。” 她再次向小夜伸出手，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来，小夜同学，跟老师去看看我们的教室好不好？很漂亮的哦。” 美和子看着儿子（女儿？）那紧紧贴着自己、充满抗拒的小小背影，心如刀绞。她不得不蹲下来，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颤抖的声音快速说道：“小夜……要听河田老师的话……记住，记住你现在是‘小夜’…要乖……好吗？”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恳求与沉重的暗示。 小夜抬起眼，那双曾经充满顽皮光彩、闪烁着好奇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迷茫与强烈抗拒的神色。她（小光）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写满哀求的脸，那双眼睛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为什么？妈妈，为什么我要当小夜？为什么我要变成一个女孩？为什么我要回到二年级？ 小夜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巨大的不甘和无奈让她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最终，她像一个听话的布娃娃，被河田老师温暖却让她感到刺痛的手轻轻牵起向自己的班级走去。 河田老师牵着这具小小的、充满抗拒的躯壳，慢慢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明亮的二年级教室。美和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不合时宜的服装、被强行冠以女孩之名的孩子消失在教室门口，仿佛被那扇门给吞噬了。 新学期尚未开始的校园，依旧如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章 “烦死了！”与角落的课桌 新学期正式开始的清晨，能登半岛的天空是带着水汽的灰蓝色。海风比前几天更凛冽了些，吹拂着通往樱台小学的坡道。 铃木美和子牵着“女儿“铃木夜”的手，向樱台小学走去。 小光——小夜——的神情依旧非常抗拒，而其身上穿着衣服，依旧是那套不伦不类的装束——洗得发白、领口微松的深蓝色男童t恤，膝盖处有些磨损的牛仔裤，外面勉强套着美和子那件明显过大、样式陈旧的女式薄开衫。开衫的袖子长得盖过了他的指尖，下摆几乎垂到膝盖，非但没有增添一丝女孩气，反而像一层笨拙的伪装，更凸显了内在的格格不入和无处遁形的窘迫。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和海风的呼啸。美和子内心的焦虑如同藤蔓般疯长——对于她的“女儿”来说，入学才只是第一步，而真正的考验是让她融入班级里，然后成功地成为一名“普通的二年级女孩”。 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不要引来他人的怀疑，她必须抓住这赶往学校前最后的时间，给小光——不，是给小夜——灌输一些最基本的、女孩子的相关“规矩”。 “小夜……”美和子停下脚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光齐平。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静，“马上就到学校了。妈妈……妈妈再跟你说一些事情，是关于在学校里，作为女孩子需要注意的小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好吗？”她紧紧盯着小光的眼睛，试图在那片迷茫中找到一丝回应。 小光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眼神焦点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美和子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说道：“是关于平时在教室和……洗手间的一些小习惯。”她顿了顿，感觉说出“洗手间”这个词都让她心如刀绞。“男生和女生的身体构造……稍微有点不同，对吧？”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每一个字都像在滚烫的炭火上行走。 小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所以呢，”美和子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干涩，“我们女生上厕所小便之后，一定要记得用卫生纸轻轻地、好好地擦拭干净哦。”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这句话，观察着小光的反应。她看到那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 “男生的身体结构不同，他们可以不那样做的。但我们女生如果不擦干净……”她必须把后果说清楚，这关系到孩子最基本的健康。“不仅会感觉不舒服，湿湿的，时间久了还可能会让身体不舒服，比如容易滋生细菌，甚至可能感染生病哦。而且，保持清爽干净，也是对自己身体的尊重呢。所以，在学校的厕所，无论多匆忙，都要记得这一步，好吗？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她近乎哀求地强调着“非常重要”。 小光依旧沉默，但那小小的身体里，压抑的火山正在剧烈地活动。对陌生身体的不解与憎恶，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擦拭？那个他被迫拥有、却无比陌生的部位？这样的事情，让内心里还是男孩子的他，感到有些恶心。 母亲美和子没有等到回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试图用另一个相对不那么“核心”但也至关重要的细节来转移：“还有一件小事，是关于坐姿的。”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但失败了。“在学校坐椅子的时候，或者在地板上坐垫子的时候，要记得把膝盖并拢哦。” 她看到小光的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 “当然，”美和子赶紧补充，试图找到一丝缓冲，“在自己家放松的时候，或者和好朋友玩的时候，稍微随意一点也没关系……但是在教室里上课、或者有其他同学老师在场的时候，把腿并拢坐好，看起来更优雅、更得体。”她搜刮着脑海中所有关于“女孩仪态”的词汇，“这不仅仅是‘规矩’，也是对周围人的一种礼貌。如果……如果穿着裙子……”她提到裙子时，声音又低了下去，因为她知道小光对裙子的抗拒有多强烈，“这样坐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隐私，避免走光，让自己感觉更安心，对吧？” “烦死了！！！” 积蓄已久的岩浆终于冲破地壳，爆发了！一声沙哑却异常尖利的怒吼猛地从小光喉咙里迸发出来，像受伤野兽的悲鸣，瞬间撕破了清晨坡道的宁静。 “那我一辈子不穿裙子不就可以不怕走光了吗！”小夜（小光）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痛苦和愤怒烧得通红的眼睛狠狠瞪了美和子一眼，里面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和反抗。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刺穿了美和子。 话音未落，小光猛地甩开了美和子一直紧握着他的手。那力量之大，让美和子吓了一大跳。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头也不回地朝着坡道上方、樱台小学那敞开的铁门冲去。那件过大的开衫在她奔跑中像一对笨拙的翅膀，被风鼓起，露出里面那件刺眼的、代表着她被剥夺身份的女式薄开衫。她跑得那么快，那么不顾一切，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逃离这个强加给她的“小夜”的世界。 美和子猝不及防被甩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徒劳地抓握着冰冷的空气。那句“一辈子不穿裙子”的宣言，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别扭男装的“女孩”背影，以一种属于男孩的、不管不顾的姿态狂奔向学校大门，最终消失在那片象征着囚笼的水泥建筑里。 “小光……”美和子无声地呢喃，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汹涌而下。 新学期第一天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浪，瞬间淹没了樱台小学清晨的寂静。校园里充斥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家长不放心的叮嘱、以及老师们维持秩序的哨声和呼喊。 由于同其他学校并校的原因，今年的樱台小学的二年级，招收了整整90名学生，分成了三个班。这在少子化日益严重、地处偏远能登半岛的渔港小镇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数字，甚至引起了当地小报的关注。校长黑歧先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看到了学校未来的勃勃生机。他热情地和每一位路过的家长打招呼，对这份“意外之喜”显然非常满意。 然而，这份“生机”对于小学的老师们来说，却更多是手忙脚乱的挑战。二年三班的班主任河田老师是刚毕业不久经验尚浅的新手教师，原本一年级时她还只带十几个孩子，结果现在二年级的时候突然增加成了三十人。此刻，她正站在自己班级门口，努力保持着亲切的微笑，迎接一个个或雀跃或腼腆走进教室的小豆丁们。她清秀的脸上难掩一丝疲惫和紧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三十个刚升到二年级新生，光是记住名字和维持基本秩序，就足以让她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一个显得格外突兀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是“铃木夜”。 她（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男童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外面罩着那件明显不合身、显得拖沓的女式薄开衫。在周围穿着色彩鲜艳的小裙子、精致小衬衫或崭新运动服的孩子中间，这身装扮显得异常灰暗、陈旧和……不协调。 更刺目的是她的状态：她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好奇地张望新教室或寻找伙伴，而是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身体僵硬地贴着门框站着，仿佛随时准备转身逃跑。那份沉默和抗拒，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围叽叽喳喳的鲜活世界彻底隔开。 河田老师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校长室和走廊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极度“害羞”的转学生。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河田老师心里一紧，赶紧挤出更温暖的笑容迎上去：“铃木夜同学！欢迎来到二年三班！快进来吧，老师给你安排座位。” 河田老师试图去牵小夜的手，但手指刚碰到那蜷缩着的手背，小夜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将手缩回身后，整个人又往门框里嵌了嵌。河田老师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孩子的情况，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没关系的，小夜，慢慢来。”河田老师尽量放柔声音，侧身让开通道，“你看，教室里多亮堂，还有很多新朋友呢。你的座位在那里。”她指了指靠讲台第一排靠中间的一个空位。 小夜（小光）的目光顺着老师的手指，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座位。那是一个普通的、与其他座位毫无二致的课桌椅。但在他眼中，那却像是一个即将锁住他的刑具。他看到了旁边座位上那个穿着粉色蓬蓬裙、扎着蝴蝶结、正和邻座小女孩兴奋聊天的女孩。他也看到了斜前方那个剃着平头、穿着足球衫、正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男孩。巨大的撕裂感瞬间攫住了他。 原本应该升班到三年级的他，本该和普通的三年级男生一样，呆在东京的小学里，穿着足球衫、在球场上奔跑。 但现在，他却被迫要以名为“铃木夜”的女孩子的身份，坐在这群实际年龄比他小一岁的、叽叽喳喳的二年级小女孩小男孩中间，成了一个“安静乖巧”的女生。 生理的改变、身份的改变、环境的改变、以及母亲那一路上的叮嘱……所有的这一切都沉重的让他（她）无法呼吸。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这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上，扎在他这个“假冒”的身份上。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让他浑身发抖。 在河田老师再次轻声催促和周围孩子好奇的注视下，小夜终于动了。她（他）没有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的姿态，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教室最后面一个靠墙的、暂时还空着的角落位置。这个位置离其他孩子稍远，旁边暂时还没有同桌。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征询老师的同意，只是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坐下后，她立刻将身体蜷缩起来，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刘海和过大的开衫领口几乎将整张小脸都藏了起来。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充满防御和抗拒的球，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想将自己彻底镶嵌进去，从这个充满“女孩”气息和陌生目光的空间里消失。 河田老师看着小夜自己选定的角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让她坐到指定位置的话咽了回去。眼下，维持整个班级的秩序和安抚更多不安的孩子才是首要任务。这个极度内向的转学生，只能暂时“特殊对待”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处理另一个因为找不到妈妈而开始抽泣的小男孩。 教室里渐渐坐满，喧闹声在河田老师温柔的引导下稍稍平息。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和新同学，互相交换着名字和带来的新文具。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教室最后面那个角落里的，一个穿着男生t恤、蜷缩在宽大女式开衫里、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沉默的“小夜”。 而讲台上年轻而忙碌的河田老师，暂时还无法顾及到这位蜷缩在角落里的沉默孩童。 十三章 角落·面包屑 二年三班的教室被三十个小小的身体填满，嗡嗡的低语和兴奋的躁动如同无形的波浪在桌椅间涌动。河田老师为了尽快让孩子们互相熟悉并方便管理，采用了常见的“男女交叉”坐法。小夜缩在教室最后面靠墙的角落里，她旁边的座位暂时空着——大概因为人数是单数，或者某个迟到的孩子还没到。她的前面，隔着一个过道，坐着那个穿粉色蓬蓬裙、扎着闪亮大蝴蝶结的女孩，此刻正和邻座另一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小女孩兴奋地交换着新橡皮擦。 河田老师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暂时压住了孩子们的喧闹。“安静一下，小朋友们~”她脸上挂着努力维持的亲切笑容，“欢迎大家来到樱台小学，来到二年三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河田老师，以后会和大家一起学习很多很多有趣的知识哦！”简单的开场白后，她立刻进入了第一个环节：“为了让大家都认识新朋友，现在，我们每个人都要站起来，大声地告诉大家你的名字，还有你喜欢的东西，好不好？就从这边开始吧！” 自我介绍开始了。孩子们的表现五花八门：有声音洪亮、自信满满的小男子汉；有害羞得捂着脸、声音细如蚊蚋的小女孩；也有说着说着就忘了词，引得大家善意哄笑的迷糊蛋。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新生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气息。 轮到小夜前面的那个粉色蓬蓬裙女孩了。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唰”地站起来，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叫藤原步美！我最喜欢的东西是草莓蛋糕和亮闪闪的贴纸！还有，我长大了要当公主！”她说完还转了个圈，蓬蓬裙旋开像一朵粉色的花，引来几个小女孩羡慕的“哇”声和男孩们有些搞怪的嘘声（很快被河田老师制止）。步美的开朗和活力像一道光，瞬间点亮了她周围的空间。 这光芒却让小夜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显得更加灰暗和孤立。 河田老师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教室最后面那个几乎要隐没在墙角的“铃木夜”身上。“接下来，是铃木夜同学。”河田老师的声音特意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鼓励，“小夜，到你了哦。不要怕，告诉大家好你的名字和你喜欢什么吧？” 来了。 小夜（小光）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板。他能感觉到全班三十双眼睛——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带着点嘲弄的（因为他这身古怪衣服）——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刺得他皮肤生疼。 ——名字？铃木夜？那是谁？我不是铃木夜！我是小光！ ——喜欢的东西？踢足球？爬树？和小伙伴玩卡牌游戏？那些都是属于“小光”的，属于男孩子的！他现在是“小夜”，一个“女孩子”，他应该喜欢什么？草莓蛋糕？贴纸？公主？他只觉得恶心！ 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他必须开口，必须扮演“小夜”，为了妈妈，为了隐藏自己那可怕的秘密……但这伪装的第一步，就如此艰难，让她（他）感到作呕。 在河田老师耐心的、带着催促意味的第二次呼唤下，在周围越来越明显的等待和好奇目光中，小夜终于像生锈的机器人般，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她（他）的头垂得很低，过长的刘海和宽大开衫的领口几乎将整张脸完全遮蔽。 教室里异常安静，连最调皮的孩子都暂时停止了小动作，等着听这个从进教室起就一言不发、穿着奇怪的“新同学”会说什么。 “……我叫，”一个极其微弱、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挣扎，仿佛说出这个名字本身就需要耗尽全身力气，“……铃木……夜……” 名字的最后，几乎只剩下气声。 说完名字后，她（他）就又开始沉默了起来。河田老师期待她说的“喜欢的东西”完全其被省略了。 “小夜同学？可以说说你喜欢什么吗？或者……擅长什么？”河田老师试图引导，语气更加小心翼翼。 小夜轻轻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抗拒意味十足。长长的刘海随着动作晃动。她（他）只想立刻坐下，消失。 河田老师无奈，只能温和地说：“好的，谢谢小夜同学的介绍。请坐吧。” 她的心里开始对这个害羞孩子隐隐地担忧了起来。 小夜立刻像被赦免般跌坐回椅子上，重新把自己缩成那个防御性的球，紧紧贴着墙壁，仿佛想钻进去。 然而，就在她坐下的瞬间，教室里压抑的议论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嗡”地一声爆发开来。虽然河田老师立刻出声制止“安静！”，但孩子们压低声音的讨论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小夜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喂喂，她说话声音好小哦……” “她叫铃木夜？名字还挺好听的……” “但是她穿的衣服好奇怪！那个外套好大！” “是男孩子的衣服吧？裤子也是……” “她长长的头发虽然把脸遮住了的，但仔细看的话……长的好像还挺可爱的？” “嗯…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就是不爱笑……” “……给人感觉好奇怪哦，像个小哑巴……” “怪怪的……” 在这些童言无忌的议论中，“怪怪的”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最高。它精准地概括了小夜给全班同学留下的第一印象：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男装、沉默寡言、行为举止充满违和感、却又有着一张清秀脸庞的“奇怪”女孩。 这种“怪”并非恶意，而是孩子们最直接的感知——她与周围穿着漂亮裙子、活泼开朗或害羞但正常的小女孩们，是如此的不同。 开学第一天，她的这些与周围女生格格不入的举动，就让“铃木夜”这个名字烙上了“异类”的烙印 ————— 对小夜（小光）而言，二年级的算术题、平假名的读写课程，对她来说都显得格外漫长——毕竟这些内容，她（他）早已在东京的学校里以“小光”的身份学过一遍。 坐在教室最后面那个被遗忘的角落的她，机械地看着讲台上河田老师生动的讲解，而那些内容对他而言毫无挑战。他本该坐在三年级的教室里，学习更有趣的东西，而不是在这里，重复学习着早已掌握的知识。 为了扮演好“铃木夜”这个角色，他（她）被迫像个没有学过这些知识的孩子一样，坐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听课。 课堂上，河田老师偶尔会提问，目光扫过全班时，小夜总是第一时间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那件宽大的开衫里，祈祷不要被点到。幸运的是，班上积极举手的孩子很多，河田老师似乎也暂时无意去“打扰”这个看起来极度不安的角落里的孩子。这让小夜暗自松了口气——至少，在知识层面，伪装是轻松的。她（他）自认为，只要不说话、不引人注意，这课堂的部分，还能“顺利”熬过去。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一响起，孩子们就像出笼的小鸟般欢叫着冲出教室，走廊瞬间充满了追逐嬉闹的声音。 小夜依旧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一动不动。正如她（他）所预料的，或者说，内心深处甚至有些庆幸的——没有任何一个小团体向她发出邀请。那个“怪怪的”标签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几个小女孩手拉手从她座位旁跑过，清脆的笑声像银铃，她们兴奋地讨论着新买的文具和喜欢的卡通人物，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这个角落。小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不用被迫去尝试和女孩子聊天，不用费尽心思想着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该做什么动作才像个“女孩”，这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心”。 她只需要保持沉默，保持隐形。 然而，身体的生理需求是无法永远逃避的。膀胱的胀感越来越强烈，提醒着小夜一个她拼命想忽略的现实。她必须去厕所。这成了开学第一天最艰巨的挑战。 她耐心地等待着，竖着耳朵捕捉女卫生间方向的动静。当喧闹声渐渐远去，似乎暂时没人使用时，她才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出教室，低着头，快步冲进空无一人的女卫生间。 关上门，反锁。狭小的隔间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母亲早上那令人羞耻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一定要记得用卫生纸轻轻地、好好地擦拭干净哦……” 在她方便的时候，巨大的异样感又一次涌上来。她（他）闭上眼睛，她摸索着，凭着本能和母亲的教导，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个陌生的、让她感到无比不适的流程。整个过程中，她都紧闭着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现实，就能否认这具身体的存在。 冲水声响起。她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前。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同样冰冷的手指。她抬起头，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洗手池上方那面光洁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影让她瞬间僵住。 散乱的短发（母亲坚持不让剪，说女孩子要留长发，但是遭到了小夜激烈的抵抗），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一张苍白的小脸，五官确实如同学议论的那样，带着一种清秀的轮廓，大大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迷茫。身上是那件刺眼的、代表过去身份的深蓝色男童t恤，外面却套着那件陈旧、宽大、试图将她拉入“小夜”世界的女式开衫。 这是谁？ 镜子里这个穿着别扭女装、留着短发的……女孩？男孩？ 巨大的恍惚感和身份认知的撕裂几乎将她击倒。这不是小光！小光是穿着运动服、留着短寸头、在操场上奔跑的男孩！可镜子里这张脸……又分明是他自己的轮廓，只是被别扭的女装扭曲了模样。 “小光……”她（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镜中的人影也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名字，已经成了禁忌。 她在镜子前失神地站了太久。直到上课铃声尖锐地划破走廊的寂静，她才猛地惊醒。糟糕！迟到了！ 她慌忙冲出卫生间，几乎是跑着回到二年三班的教室门口。此时河田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小夜站在门口，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开衫的衣角，等待着预料中的责备。 河田老师看到她，停下了讲解，目光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了然（大概是猜到她可能因为“害羞”或“不熟悉”卫生间的位置，而耽误了时间）。年轻的女老师并没有责备，只是温和地点点头：“铃木同学，快进来吧。下次注意时间哦。” 她甚至没有追问原因。 小夜飞快地溜回自己的角落座位，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这次迟到，加深了她“怪人”和“不合群”的印象，但老师的宽容让她暂时逃过一劫。代价是，课堂上几道带着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在她坐下的瞬间，又聚焦到了她身上。 中午，午餐时间。 河田老师带着歉意的笑容站在讲台上：“小朋友们，非常抱歉。因为今年学校新来的新同学特别多，学校食堂无法为大家每一个人准备好营养午餐。所以今后的午餐，需要大家去食堂小卖部里买自己喜欢的面包吃，大家不要担心，老师们会带大家一起去的！” 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这简直是意外惊喜！不用吃食堂固定的饭菜，可以自己选面包？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刚才因为人多而导致的物资短缺问题，在孩子们眼中反而成了有趣的“冒险”。 只有小夜，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不用在教室里，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一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午餐——这让她感到一丝庆幸。她只需要默默地跟着队伍，买一个面包，然后找个没人的角落迅速吃掉就好。 在河田老师和其他几位协助老师的带领下，二年三班的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向小卖部。小卖部不大，一下子涌进三十个孩子，顿时变得拥挤嘈杂。孩子们兴奋地指着玻璃柜里的各种面包、牛奶和零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买什么。 小夜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轮到她时，她看也没看，只指了指离她最近、最不起眼的一个红豆面包，低声说：“这个。” 付了母亲给的零钱，她立刻拿着面包退出了拥挤的人群。 接下来，就是寻找一个可以独自进食的角落。操场边的长椅？不行，那里视野太开阔。教学楼后面的角落？似乎可以。 当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红豆面包，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后面时，经过中庭。那里有几棵大树，树下散落着一些石凳。她看到班上其他孩子，已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几个小团体。藤原步美和她的小姐妹们坐在最显眼的石凳上，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分享着各自买来的面包和零食，笑声清脆悦耳。几个调皮的男孩则聚在稍远一点的花坛边，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嬉笑打闹。还有几个孩子围在河田老师身边，仰着小脸听老师说话。 没有任何一个圈子，有属于“铃木夜”的位置。 她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过这片热闹的午餐图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任何人向她招手。 她找到了教学楼后面一个狭窄的、堆放着少量清洁工具的角落。这里背阴，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灰尘味。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双腿，将那个小小的红豆面包抱在怀里。 她撕开包装袋。面包的甜腻香气飘散出来，却勾不起她丝毫食欲。她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很干，咽下去时有些刮嗓子。她想起在东京时，和班里几个要好的男生一起冲去食堂抢炸鸡块的日子，那种简单的快乐如今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阳光被高墙阻挡，只有一丝吝啬的光线落在她脚边。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细微的咀嚼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属于别人的欢声笑语。那笑声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她的孤独。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啃了一半的面包，又看看身上这件象征着屈辱和伪装的陈旧开衫。强烈的委屈和无助，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用力咬住下唇，拼命忍住，不让那脆弱的液体滑落。她现在是“小夜”，一个“怪怪的、沉默的女生”，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里哭。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小夜”一个人艰难地咀嚼着还算可口的红豆面包。 十四章 声音的牢笼 第一天的课程在漫长而煎熬的滴答声中，终于跋涉到了下午。 当河田老师用她特有的、泉水般清润的声音宣布接下来是阅读课时，小夜（小光）紧绷的神经掠过了一丝轻松。 读书，总比那些需要与人眼神交流、肢体互动，或者更可怕的——暴露身体隐私（比如体育课换衣、如厕）的事情强上百倍。她迅速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崭新的国语课本，深蓝色的封面在午后有些倦怠的光线下泛着微光。翻动书页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找到了老师指定的页码——《开花爷爷》的童话故事。 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姿态，用温柔声线开始领读：“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心地善良的老爷爷……” 教室里随即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童声合奏，稚嫩的音符跳跃着，带着初学者的磕绊和兴奋。小夜像在东京的学校一样，习惯性地、用她（小光）过去惯常的方式——清晰、平实、音量适中偏大，带着一种属于男孩子的、不加修饰的直接感——跟着朗读起来。 她努力将注意力完全投注到铅字上，沉浸在老爷爷与神奇小狗的奇幻情节里，暂时忘却了这间陌生教室、身上别扭的衣物、以及那个如影随形的名字“铃木夜”。她只是本能地追随着文字的河流，试图在那片刻的专注中找回一丝熟悉的掌控感。 “老爷爷把灰撒在枯树上，枯树就……开花了！” 她的声音在这一句上甚至因为故事的转折而自然地带上了一点力量感。 然而，读着读着，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悄无声息地包裹了她。她感觉到周遭似乎有视线——还不止一道——如同细小的芒刺，从不同的方向落在她身上。 起初她以为是新转学生必然会有的好奇，但那目光似乎带着重量，并非单纯的好奇。她稍稍放慢了朗读的速度，眼角的余光像警惕的雷达般小心扫视。 她渐渐捕捉到：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藤原步美，那个声音像小黄莺的女孩，读着读着，微微侧过白皙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仿佛听到了某种不合常理的声音。紧接着，坐在步美旁边的另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女孩，也轻轻碰了碰同桌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同样带着不解的眼神，又迅速转回头去。 甚至讲台上的河田老师，那流畅如歌的领读声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顿挫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比正常更久的一瞬，那总是舒展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一个细小的褶皱。 这些人的奇怪举动，让小夜感到非常的诧异，怎么回事？她读错字了？发音不准？还是声音太难听，像破锣？刚才那句“开花了”是不是太用力了？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念头在她脑中瞬间炸开。 她下意识地将本就适中的音量又往下压了压，几乎带上了气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淹没在班级的声浪里。但那种被审视、被标记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她的刻意压抑而显得更加不自然。她读得更加如履薄冰，每一个音节都像踩在薄脆的冰面上，那份好不容易在文字中构筑起的、短暂的宁静壁垒轰然倒塌，她感觉自己像个突然闯入和谐乐章的走调音符，浑身不自在。 —————— 下课的铃声如同救赎的天籁，终于刺破了教室里的朗读声。小夜如释重负，几乎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合上了书本，只想立刻缩回自己那个靠墙的、相对隐蔽的角落。 然而，身体刚离开座位半步，河田老师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锁定了她：“铃木同学，请稍等一下。” 感到不知所措的小夜，瞬间就被钉在了原地。 河田老师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化雨般的温和表情，她轻盈地走过来，蹲下身，视线与小夜勉强垂下的目光齐平。这个姿势带着刻意的亲近，却让小夜感到无形的压力。 “小夜今天阅读得很认真呢，” 河田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老师看到你眼睛一直跟着字，手指也在点着读，字也认得很多，真棒。” 她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然后，她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更加柔和，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不过呢，老师在课堂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想提醒你一下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不伤人的措辞，“就是……我们在跟着大家一起朗读的时候，可以稍微多注意一下周围同学是怎么读的，比如声音的大小呀，语调呀。你看，大家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好听的歌，如果我们每个人的声音都调整得差不多，听起来就会更和谐、更舒服一些，你觉得呢？小夜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河田老师的话，字字句句都包裹着善意的糖衣，充满了保护孩子自尊心的谨慎。然而，听在小夜耳朵里，却像一团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窒息的迷雾。 注意周围同学？声音大小？语调？和谐？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明明只是在认真读书，像过去一样，尽力把每个字都读清楚，这难道不是正确的吗？为什么这样反而成了“不和谐”？她困惑地、几乎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心里却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的，七上八下。 这个沉重的谜团，让她在接下来的算术课和手工课上都无法真正集中精神。手指笨拙地捏着彩纸，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老师那句“和谐”、“舒服”。直到第二天的阅读课。 这一次，当河田老师宣布翻开课本开始领读时，小夜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开口。她强迫自己暂时闭上嘴巴，像一个潜伏在声音丛林里的观察者，只是竖起了耳朵，调动起前所未有的专注力，去倾听、去分辨这间教室里涌动的声浪。 河田老师温柔的开篇句落下后，全班童声的合唱再次响起。这一次，小夜屏息凝神，如同调试精密的仪器，剥离了整体的喧哗，清晰地捕捉到了声音内部的“分裂”。 坐在教室左侧和前排的男生们，他们的声音如同涨潮的海浪，普遍洪亮、有力，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粗粝感和拖长的、炫耀般的尾音。“老——爷爷——住在——山——脚——下——！” 仿佛这不是朗读，而是一场声音的角力，谁更大声，谁更能吸引注意，谁就赢得了某种无形的勋章。那是一种属于男孩子的、未经驯化的、充满原始表现欲的声线，坦荡而张扬。 而占据教室右侧和中间区域的女生们，她们的朗读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她们的声音普遍轻柔、甜美，像春日拂过花瓣的微风。音量被有意识地控制在一个“适度”的范围，不会过于尖利或喧宾夺主。更显着的是语调——她们总在不经意间，将句子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或者说被社会文化所塑造的“可爱”腔调，听起来更加“文静”、“乖巧”，如同精心排练的童谣。“老爷爷好心地~帮助了~受伤的小鸟~”。藤原步美的声音是其中的典范，清脆悦耳，婉转流畅，每一个上扬的尾音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珍珠，散发着被广泛认可的“女孩”特质的光泽。 而昨天，她“小光式”的、清晰平实、音量适中、语调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变化的朗读声，落在这一片泾渭分明的童声合唱里，既不属洪亮粗犷的男声阵营，也不属轻柔婉转的女声阵营，像一个突兀的、棱角分明的异类，硬生生插进了流畅和谐的乐章里！难怪同学们会侧目，老师会皱眉！ 在他人听来，一个顶着“铃木夜”名字、穿着女孩衣服的孩子，却用接近男孩子的、缺乏“可爱”修饰的、甚至显得有些“硬邦邦”的声音朗读，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不和谐”，一种对无形规则的僭越！ 原来如此！ 小夜（小光）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在之前的学校，作为男孩小光，他从未、也根本不需要去注意女生们朗读时用了什么样的声音！那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模糊的背景音。他只需要像其他男生一样，挺起胸膛，用自己觉得舒服的、能清晰传达意思的声音读出来就好。谁会去关心女生读得是“可爱”还是“不可爱”？那与他何干？ 可现在，被迫套上“铃木夜”的壳子，她的一举一动，包括最细微的呼吸和声带的每一次振动，都被强行纳入了“女孩”的评判体系里。连读书的声音，都要符合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可爱”规训！这要求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瞬间勒紧了她的喉咙。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深沉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原来当女孩子，连呼吸的深浅、说话的腔调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去迎合某种预设的模板吗？ 这沉重的认知让她感到诧异。 正当她内心翻江倒海，被这声音的牢笼困得动弹不得，不知该如何发出下一个音节时，她感受到了来自讲台方向的凝视。河田老师正温和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传递着鼓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切的期待。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落在她脸上，无声地催促着：“试试看？像藤原同学她们那样？像其他‘女孩子’那样？” 小夜的身体瞬间就僵硬了。 一股巨大的、源于本能的抗拒感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咆哮。模仿那种娇滴滴的、刻意上扬的、被驯化过的“可爱”声线？这简直比被迫穿上那条粉色的、缀着可笑蕾丝的裙子更让他感到可笑！这感觉就像在亲手拿起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仅存的那点属于“小光”的印记全部切割掉。那是“小光”曾经存在过的证明，那是小夜她与过去那个奔跑在阳光下的男孩之间最后的联系……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呢？继续用原来的声音，只会继续被当成“怪人”、“不合群的孩子”，引来更多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甚至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她想起了东京公寓里那个绝望的雨夜，妈妈跪在地上，散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和无尽的恳求…… 小夜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内心中无数种情绪在激烈地交战。 最终，心中那副由母亲的眼泪所锻造出来的沉重枷锁，带着压倒一切的力量，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反抗意志。 在河田老师领读到下一段课文——“老爷爷用仅有的饭团喂饱了饥饿的小狗……”时，小夜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沉重的空气连同无边的不甘一同吸进肺腑。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起每一根控制声带的肌肉，努力模仿着旁边藤原步美她们的语调。她刻意地将本就压抑的音量再次压低，让声音变得纤细、飘忽，如同易碎的蛛丝。同时，她生硬地、无比别扭地尝试着在句子的结尾处，让声带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微微颤抖着向上提起，试图制造出那种“可爱”的上扬尾音。 “……老爷爷……好心地……帮助了……受伤的小鸟……” 她的声音干涩、紧绷，像是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粗糙的砂砾，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刻意为之的“轻柔”听起来虚浮无力，那“上扬的尾音”更是扭曲变形，充满了生硬模仿的痕迹，远不如步美她们那般圆润自然、浑然天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火烧火燎的热度，耳根滚烫得像是要融化，握着课本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然而，当她用这种全新的、扭曲的、带着明显表演痕迹的“女声”断断续续地读完这一小段后，她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怯懦和隐秘的期待，飞快地、怯生生地抬眼瞄了一下讲台。 河田老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明显的、无比欣慰的、带着毫不掩饰赞许的笑容！那笑容温暖、明亮，充满了“孺子可教”的满意。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的鼓励几乎要溢出来。那笑容如此温暖，此刻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小夜的心脏，留下一个汩汩流血的伤口。 成功了。伪装成功了。老师认可了“小夜”的“进步”，认可了她向“合格女孩”又迈进了一步。 这种混合了巨大羞耻与强烈的自我厌恶的情感，让小夜迅速低下头，又蜷缩回她那已经熟悉的座位里。浑身充满了无力感的她，仿佛完成了一项肮脏任务的。 河田老师那赞许的目光非但没有给她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被异化的感觉。 为了“融入”这个这个强加的身份牢笼，为了换取片刻的安宁，她亲手扼杀了自己真实声音的一部分，亲手将那把毒刃更深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她感觉自己“小光”的一部分，随着那被扭曲的声音，一起死去了。 从此以后，在樱台小学二年三班的课堂上，每当需要朗读课文、齐声唱歌，或是被点名回答那些简单得近乎侮辱的问题时，“铃木夜”的声音，都无可挽回地变成了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生硬颤抖和不自然上扬尾音的、“可爱”的女童声线。这声音成了她伪装面具上又一道精心涂抹、却掩盖着内心中那个痛苦挣扎、无声呐喊、正被这“可爱”声线一点点绞杀的男孩灵魂。 ———— 放学的铃声如同打开牢笼的钥匙，在空气中尖锐地响起。 对小夜（小光）而言，这声音不啻于天籁之音。 她几乎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也顾不上扶，像一颗被用力弹射出去的弹丸，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逃离了那个弥漫着甜腻的“可爱”声线、充满无形审视目光的的窒息空间。 初秋微凉的风迎面扑来，灌进她宽大的开衫里，将衣摆吹得鼓胀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逃亡中破损不堪的旗帜。 回家的路，她走得飞快，几乎是奔跑。书包在背后沉重地拍打着，脚步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留下仓惶的印迹。她不敢回头，总觉得那些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像无形的触手，在身后紧紧追赶。直到熟悉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越来越浓，那栋翻新后依旧显得朴拙的木屋出现在视野尽头，她才稍稍放缓了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弥漫着奔跑带来的血腥气。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家门，一股混杂着米饭香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母亲美和子像一道紧绷的弦被拨动，立刻从狭小的厨房里冲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外面却匆忙套着那件在医院穿的、袖口有些磨损的浅蓝色开衫，显然是刚到家不久。她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晕开的墨迹，嘴唇干裂苍白。看到小夜的身影，她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小夜瘦削的肩膀，手指的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尖利颤抖： “小夜！回来了？今天……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有没有人……” 她语无伦次，目光在小夜身上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扫视：衣服是否整齐？头发有没有乱？脸上有没有泪痕或伤痕？眼神里有没有异常的恐慌？她甚至下意识地想撩开小夜的头发看看脖颈，又强行忍住。 这一天对她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般的煎熬。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和病人的呻吟都无法掩盖她内心的恐惧——恐惧学校的电话突然响起，恐惧某个老师或者同学家长带着质疑的神情找上门来，恐惧那个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秘密堡垒，在阳光下轰然崩塌。 儿子的平安归来，让焦虑的她把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哪怕这平安的表象之下，是她曾经的儿子此时正在承受的、她本人心知肚明却无力改变的新的、女孩子的生活。 小夜被母亲铁钳般的手抓得生疼，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耐和想要逃离的冲动，猛地挣脱开母亲的手，身体向后缩了一下。 对于，母亲的问题，她回答简短到吝啬，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还好。” 此时的小夜只想立刻冲进那个属于她的、小小的、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房间，关上门，隔绝掉外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只有在那绝对的寂静里，她才能摘下面具，短暂地做回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光”。 然而，就是小夜的这句这轻飘飘的、带着敷衍和疲惫的“还好”两个字，却像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让美和子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如同汹涌的浪潮，猛地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汹涌滑落。 美和子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伸出双臂，不顾小夜那瞬间的僵硬和无声的抗拒，一把将孩子（女儿？儿子？那界限早已模糊不清）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小夜单薄的身体揉碎。她把脸埋在小夜散发着淡淡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头发里，声音哽咽破碎，反复地、颠来倒去地呢喃着： “太好了……太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泪水的咸涩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虚脱。这一天对她而言，同样是一场漫长的酷刑。此刻儿子（女儿？）的平安归来，那声“还好”，就是对她灵魂最有效的良药，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唯一氧气。 至于这“平安”之下掩盖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这“还好”背后承载了多少无声的破碎，她不愿意去想，也不能去想。 小夜被母亲勒得几乎窒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母亲那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种奇异的、刺骨的冰冷。她的鼻尖则充斥着母亲身上复杂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泪水的咸涩，还有她开衫上沾染的、属于医院食堂廉价饭菜的油腻气息。 母亲安心了……因为她的伪装又一次成功了……因为她成功地扮演了一天“铃木夜”……没有穿帮，没有暴露……母亲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句“还好”背后所有的委屈、痛苦、在厕所隔间里咬的挣扎、朗读时声带被扭曲的屈辱、午餐时独自面对饭盒的孤独、课间被女孩们好奇围观的难堪……所有积压在心底、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的愤怒与不满，在这一刻，被母亲汹涌的、滚烫的泪水硬生生地、彻底地压回了心底。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反抗之火，被这咸涩的泪水彻底浇灭时发出了绝望的“嗤嗤”声。 她僵硬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力气，推开了母亲那令人窒息的怀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声音平直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我饿了。” 然后，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沉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张擦拭得发亮的旧饭桌，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枯槁。 美和子看着儿子（女儿？）那沉默得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比海浪更汹涌的愧疚和撕心裂肺的无力感。那空洞的眼神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美和子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快：“好，好，饭马上就好。妈妈给你煎个蛋，放点酱油，好吗？” 她快步走回灶台前，背对着小夜，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掩盖了她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新糊的和纸窗隔绝了傍晚微凉的海风，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屋内，只有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的火苗，在美和子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动荡不安的光影，和小夜那努力挺直的、却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背影。 十五章 步美的“男生”指证 二年级的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了。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秋的微燥，透过二年级三班教室的窗户，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干燥的气味，以及一种属于孩童空间特有的、混合了橡皮屑、蜡笔和隐约汗味的复杂气息。 午休结束的铃声余韵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更响亮的是男生班长佐藤（？）君，他那扯着嗓子的指挥声。 “男生！全体男生！到走廊上去换衣服！快点快点！” 二年级三班的男生班长，名字好像叫做佐藤的男生站在讲台边，努力模仿着高年级前辈的威严，小脸憋得通红。他的指令立刻在教室里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调皮的男生拖拖拉拉地站起来，故意把椅子推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嘴里嘟囔着不满：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们出去啊……” “就是，好麻烦啊！” “喂，女生才应该出去吧！”一个叫板桥的小胖子大声抗议，试图赖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声音响了起来： “渡边君，你在说什么呢！这里是女生的空间哦！” 说话的是藤原步美。她今天穿着精致的蕾丝边连衣裙，头发上别着闪亮的草莓发卡，像橱窗里走出来的洋娃娃。她从自己的座位上轻盈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圆溜溜的大眼睛扫视着那几个磨蹭的男生。“女生换衣服，男生当然要出去！这是规矩！对不对，大家？” 她的话像点燃了引信。教室里的女生们，尤其是平时围绕在步美身边的小团体，立刻七嘴八舌地响应起来： “就是就是！” “男生快出去啦！” “好害羞的！” “再不出去我要告诉老师了！” 在步美的带领下，女生们自发地形成了一道“人墙”，带着一种混合了羞涩和某种莫名兴奋的“团结”，她们态度坚决把二年级三班里的所有男生，连推带搡地全部“驱逐”到了走廊上。 紧接着，教室的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男生的抱怨和好奇的目光。一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光线仿佛柔和了一些，但一种更微妙的、属于“只有女生在场”的紧张和私密感弥漫开来。 铃木夜，或者说曾经的小光，就坐在这片属于女孩子的“领地”中央，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桌面上那两件叠放整齐的衣物上，仿佛它们是什么可怕的毒物—— 一件白色的短袖体操服，材质是棉质的，领口和袖口镶着蓝色的边，胸前预留了缝名字的位置。 一条深蓝色的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是那种经典的、包裹性极强、裤腿收得很高的款式，面料光滑，带着一丝冷硬的质感。 两件衣服上面，都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崭新的标签，上面用清晰的黑体字印着【小夜】。 那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喉咙发紧。 这身衣服，尤其是那条 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是“女生”最鲜明、最不容置疑的标志。它代表着一种她被迫接受、却从灵魂深处感到抗拒的身份。 她曾经是个可以在操场上肆无忌惮奔跑、和小伙伴们勾肩搭背、换衣服时毫无顾忌的男孩子。而现在，她必须像周围的女孩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自己的短裤，换上这身……这身明确昭示着“她”是女性的衣服。 光是想象那薄薄的、紧贴皮肤的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布料包裹住自己这具陌生的、柔软的、失去了最重要男性特征的身体，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就仿佛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 小夜她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它们。指尖蜷缩在掌心，微微颤抖。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其他女生换衣服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小声的交谈和轻笑。每一个声音都像在提醒她：你属于这里，你该做和她们一样的事。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感到不适。 不行！我绝对要不穿！……但是，周围的女生们都穿，就我一个不穿……那也太古怪了…… 就在小夜为了桌子上放着的那条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而感到进退维谷之时，一个绝妙的点子，突然闪过了她的思绪！ 对了！还可以请假装病啊！ 对！只要说自己肚子痛，痛得厉害，痛得站不起来！或者头晕，晕得天旋地转！老师一定会允许她去保健室休息！那样就不用换衣服了！不用穿着那该死的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了！ 这个想法瞬间让小夜轻松了下来，她那紧绷的肩膀一时间也塌了下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自己捂着肚子、眉头紧锁、用虚弱的声音向老师请假的画面。只要站起来，走到老师面前……就能躲过这个由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带来的地狱！ 小夜深吸一口气，准备付诸行动—— 就在这个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甜美草莓香波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笼罩了她。一个身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迅捷地出现在了她的课桌旁。没有脚步声，没有预警，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 是藤原步美。 她刚刚指挥完“驱逐男生”的“战役”，脸上还带着一丝胜利的余韵。她歪着头，那双总是像含着水汽、显得天真无辜的大眼睛，此刻正以一种异常专注、异常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僵在座位上的小夜。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小夜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扫过她眼中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对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那深埋的抗拒。 最后，步美的视线牢牢地钉在了小夜那双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上——那双手，距离桌上那套崭新的、未动分毫的体操服，还有一段明显的、刻意的距离。 步美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般的玩味和探究。她粉色的发卡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然后，她微微俯下身，凑近小夜的耳边，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又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呐，小夜酱？” 她停顿了半秒，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紧紧锁住小夜骤然收缩的瞳孔，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拼命隐藏的秘密彻底看穿。接着，那个精心包裹在甜美外表下、却带着致命锋芒的问题，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小夜最脆弱、最恐惧的核心： “小夜……你其实是男生吧？” 藤原步美的这句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质问——“小夜……你其实是男生吧？”——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铃木夜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轰——” 小夜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所有的声音——教室里衣料的摩擦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耳鸣，像无数根细针在颅内疯狂搅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化作滚烫的洪流冲上脸颊，让她整张脸火烧火燎，随即又褪得惨白如纸。冷汗，大颗大颗的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角、鬓边、后背渗出，瞬间浸湿了内层的体恤，带来一阵黏腻冰冷的战栗。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冰雕，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掩饰这灭顶的恐慌，但那笑容扭曲而僵硬，比哭还要难看。 “步……步美……” 小夜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你在说什么……奇怪的……奇怪的话啊……” 她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像是被一个荒谬的玩笑逗乐了，但那份强装的轻松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反而暴露了她内心剧烈的震荡。 然而，藤原步美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和蒙混过关的机会。她就像动画片里锁定犯人的名侦探，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将空间拉开，然后带着一种戏剧般的夸张和绝对的自信，高高举起了右手，食指如同正义的审判之矛，笔直地指向了僵在座位上的小夜！ “哼！铃木夜！” 步美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脆响亮，瞬间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细微的声响，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女生耳中。“不要狡辩了！你的破绽，我藤原步美早就看穿了！真相只有一个！” 她环视四周，享受着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目光，脸上洋溢着发现重大秘密的兴奋和掌控全局的得意。 “证据一！” 她竖起一根手指，如同宣读判决书，“看看你的穿着！外面这件粉色的开衫虽然是女式的，但是——” 她的手指猛地指向小夜因为紧张而微微敞开的开衫领口，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圆领t恤，“这件t恤！这么深的蓝色！这么简单的款式！还有你这条裤子！” 她又指向小夜腿上的牛仔裤，“这根本就是男孩子的衣服！我哥哥就有好几件一模一样的！真正的女孩子怎么会天天穿成这样？太奇怪了！” 小夜只觉得步美的手指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都烫得她皮肤刺痛。她下意识地想拢紧开衫，手指却抖得根本不听使唤。原来……她自以为平常的装扮，在步美眼中是如此拙劣可笑，竟成了最明显的破绽？ “证据二！” 步美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响亮，带着一种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你的自称！大家想想，小夜平时说话很少，对吧？但是！” 她模仿着小夜平时说话的语气，故意压低了一点声音，却学得惟妙惟肖，“‘仆（ぼく）……觉得……’、‘仆……不知道……’” 步美还原着小夜偶尔发言时那带着犹豫却习惯性使用的男性自称仆（boku）。这个在日语中主要为男性使用的第一人称代词，被步美清晰地、刻意地、反复地念了出来，像一颗颗子弹射向小夜。“听到了吗？是 仆（boku）哦！真正的女孩子怎么会用‘仆’自称？都是用‘私’（わたし）或者‘あたし’的吧！这难道不是铁证吗？” 小夜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这个属于“小光”的、根深蒂固的语言习惯，她平时已万分小心地隐藏，却总在不自觉紧张的瞬间，下意识地溜出口来……此时此刻，这过去的印记，竟化作最锋利的一刀，狠狠刺向她自己。 “证据三！” 步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脸上露出了“看吧，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声音带着一丝揭露隐秘的得意，“这几天，我特别留意了！小夜你每次去上厕所的时候，都鬼鬼祟祟的！你总是在女厕所门口探头探脑，像个小偷一样！非要等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才飞快地溜进去！一次两次就算了，每次都这样！大家想想，如果她真的是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和大家一起上厕所？为什么这么心虚？这不就是因为她其实是男生，怕被发现吗！” 步美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小夜拼命隐藏的、最羞耻也最恐惧的日常。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剥光了所有遮掩，每一个隐秘的挣扎与不堪的痛苦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刺眼的阳光下——在厕所门口反复徘徊的煎熬、对那扇标着“女”字的门的恐惧、害怕在隔间之外与任何一个女生打照面的惊慌……所有这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埋藏起来的痛苦，此刻全都暴露无遗，赤裸地呈现在全班女生一道道审视的目光之下。 十六章 自证之刑 最后，步美将三根手指猛地收回，双手叉腰，像一个完成了完美推理的侦探，带着一种近乎耀武扬威的无畏微笑，昂首挺胸地对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小夜，也对着全班寂静无声的女生们，发出了最终的、响亮的宣言： “所以！根据我藤原步美的精妙推理——”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制造悬念，然后猛地指向小夜，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铃木夜！你根本就不是女孩子！你就是一个男生！混进我们女生堆里的男生！”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教室。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步美那戏剧化却又“证据确凿”的宣言，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瞬间冻结了整个空间的寒冰。 小夜的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只剩下步美那根指向她的、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手指，和她那句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疯狂回响的“你就是男生！”。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身裸体地站在了聚光灯下，站在了悬崖边缘。原来……自己以为模仿得很好了？以为小心翼翼地融入，尽量少说话，少动作，就能蒙混过关？真是可笑！在步美那锐利的、带着孩童残忍天真的目光下，她那些笨拙的掩饰根本不堪一击，破绽百出！ 而更糟糕的是—— 不知何时，全班所有的女生，都被步美这戏剧性的“推理秀”和石破天惊的结论牢牢吸引了过来。她们无声地、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小夜和步美围在了中心。十几双眼睛——好奇的、惊讶的、带着审视的、甚至有些厌恶和害怕的——齐刷刷地聚焦在小夜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刺进她此时惊恐万状的心里。 没有人说话。但那份沉默比任何质疑和指责都更可怕。在这片死寂的、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中，小夜清晰地读懂了她们眼神中传递出的、几乎一致的讯息： 步美说的……好像是真的？ 铃木夜……真的是个男生？ 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能绝望地感受着自己精心构筑的、名为“小夜”的脆弱外壳，在步美的指证和全班女生的目光下，寸寸碎裂。 藤原步美这声如惊雷的“你就是男生！”宣言，以及全班女生那无声却充满压迫感的、带着怀疑与审视的集体注视，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铃木夜瘦小的肩膀上。 怎么办！小夜一时间因为找不到解决现在这窘境的方法，整个人都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但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 那就是她的母亲美和子。 那个在逃离东京后，一直为了照顾小夜而故作坚强的母亲。 那个总是在母亲和子和“女儿”小夜面前显得十分坚强、但却在她们背后一个人偷偷抹泪的眼睛的母亲。 多少个夜晚，小夜假装睡着时，总能听到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感受到她抚摸自己头发时那微微颤抖的手。 直到最近几天，小夜开始上学以后，日子似乎终于走上了一条看似安稳的轨道后，小夜母亲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那些笑容是小夜在经历了神社的恐怖惩罚后，最为珍贵的东西。 难道……就因为眼前这个趾高气扬、像在玩侦探游戏的藤原步美，就因为她的几句“精妙推理”，就把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母亲脸上的那些笑容，全部给彻底掐灭了吗？ 不！ 绝对不行！ 一股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决心，猛地在小夜的心脏中炸开！她不能让母亲为了自己，再流下那些无声的眼泪！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她看向桌子上那两件刺眼的衣物——那件白色的短袖体操服，和那条深蓝色的、象征着“铃木夜”这个女性身份的ブルマー。 那是她刚才还最抗拒，最羞耻的象征。但此刻，它却成了小夜唯一的武器，那唯一的生路！ 小夜强迫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动，强制自己挤出了一个笑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用十分努力的声音对面前的步美说道： “步……步美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纠正那个该死的、暴露了一切的仆（ぼく），“私（わたし）……怎么会是……男生呢……” 她试图发出笑声，但那笑声干涩短促，像是被砂纸磨过，“哈……哈哈……步美酱你……真会开玩笑啊……” 话音未落，在步美与全班女生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小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失语的动作。 她不再犹豫，不再恐惧。那双曾经抗拒触碰体操服的手，此刻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猛地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充当“伪装”的粉色女式开衫的衣襟！ “嘶啦——” 开衫的纽扣被粗暴地扯开。接着，是里面那件暴露了她“破绽”的、属于“小光”的深蓝色男式t恤。她用力地、几乎是撕扯般地将它从头上脱了下来，露出了纤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稚嫩的腰肢和肩膀。那动作没有丝毫女孩的羞涩，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然后，是那条同样“不合格”的牛仔裤。拉链被猛地拉下，布料滑落。她只穿着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女式内裤，站在了初秋微凉的空气里，也站在了全班女生惊愕的目光聚焦之下。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在疯狂啃噬她的神经。这具身体……这具被强行改造、失去了他最重要部分、变得柔软陌生的身体……此刻要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尖叫着抗拒。 但她没有停下。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桌上那套体操服。那白色的布料，那深蓝色的ブルマー，此刻像是行刑者的制服。 她伸出手，抓起了那件白色的体操服，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地套在了身上。棉质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新衣服特有的、令人不适的粗糙感。接着，她拿起了那条ブルマー。 深蓝色的、光滑的、三角裤腿收得很高的运动短裤。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诀别。然后，她弯腰，抬起脚，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动作，将它套了上去。ブルマー紧贴皮肤的触感——那种包裹感、束缚感、以及布料摩擦大腿内侧时带来的、时时刻刻提醒她“缺失”的怪异感觉——让她感到十分不适。 整个过程，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小夜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所有女生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因为她们从未见过一个女孩会用这样……粗暴的方式换衣服。 当小夜终于直起身，穿着那身崭新的、标志着“铃木夜”身份的白色体操服和深蓝色ブルマー，如同一个被装扮好的、没有灵魂的洋娃娃般站在众人面前时。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发出了第一声带着困惑和释然的嘀咕： “什么啊……人家小夜明明就是女生嘛……看，穿得不是好好的？” 这声音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死寂。 “就是就是！我刚才就想说了！”另一个女生立刻附和道。 “步美真是的，开这种过分的玩笑！” “吓死人了……我还以为……” “没想到小夜穿上体育服……还挺可爱的？”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风向瞬间逆转。刚才还充满怀疑的盯着小夜目光，此刻瞬间都变成了责备步美眼神了。 被众女生责难的目光包围，藤原步美脸上那份得意的神采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她脸上极少出现的、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慌乱。 不过步美的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充满歉意的表情，几步跑到小夜面前，假模假样地拉起小夜冰冷僵硬的手。 “小夜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步美的声音甜得发腻，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看到你平时那么可爱，又不太爱说话，觉得你好神秘，就想跟你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谁知道你这么认真！你千万别生气，千万别当真啊！”她用力摇晃着小夜的手，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女生的反应，确认自己的“道歉”被大家看到并接受了。 最后，她像是为了盖棺定论，又像是急于撇清自己，用无比笃定的语气，大声补充道： “你这么可爱，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生呢！我刚才都是乱说的啦！大家别当真！” 说完，她像是怕小夜会反驳，或者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露馅，逃也似的松开了手，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假装忙碌地开始换衣服。 随着步美的“道歉”和逃离，其他女生也觉得风波过去，纷纷散开，不再关注小夜，教室里很快恢复了之前换衣服的窸窣声和低语。 危机似乎解除了。 警报似乎解除了。 母亲那刚刚恢复平静的生活，似乎依然安然无恙。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独自站在自己座位旁的小夜。 她微微低着头，穿着那身崭新的、象征着“铃木夜”的体操服和ブルマー。那身衣服此刻像沉重的枷锁，紧贴着她每一寸皮肤，提醒着她被迫的“证明”和无法言说的屈辱。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巨大悲伤和恶心。 她的双眼用力地睁着，死死地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抵抗着什么。一层厚重的水光，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了整个眼眶，将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眸子，染成了一片模糊的、令人心碎的深潭。 那水光越积越多，越积越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而出，化作滚烫的泪水。但她死死地咬着牙关，硬生生地将那汹涌的泪意，逼退在了眼眶之内。 她不能哭。 尤其是在这里。 尤其是在此刻。 尤其是在穿着这身衣服、刚刚“证明”了自己是“女生”之后。 小夜那强忍着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眼神，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清晰地诉说着：这场以自毁为代价换来的“胜利”，带给她的绝非解脱，而是更深重、更彻骨的创伤。 ———— 二年级三班的学生们，在体育老师冈本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催促下，稀稀拉拉地走到了操场。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塑胶跑道上，蒸腾起一股橡胶和尘土混合的温热气息。 排队的瞬间，对小夜来说无异于新一轮的酷刑。 按照冈本老师“男生一排，女生一排，并列站好”的指令，女生们磨磨蹭蹭地在操场边缘排成一行。小夜低着头，几乎要把下巴埋进那件崭新的白色体操服领口里。那棉质的布料摩擦着她颈部的皮肤，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适的触感。而更让她感到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的，是下身那条深蓝色的ブルマー。 十七章 白晃晃的腿与窄窄的平衡木 暴露感。 这是小夜她穿上女式三角运动短裤后最强烈的感受。 那白晃晃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属于“小夜”的双腿，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之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微凉的秋风，就像调皮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拂过她的大腿皮肤，顺着女式三角运动短裤的裤腿边缘，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奇异的痒意和冰凉。每一次微风吹过，都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脚趾在体操鞋里紧紧蜷缩起来。 羞耻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脸颊和耳根。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男生队列，只觉得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两条暴露在外的腿上。 内心那个属于“小光”的灵魂在疯狂尖叫，此时的小夜只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 就在她感到羞耻得几乎无法呼吸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身边几个同样显得局促不安的身影。是班上另外几个性格内向或者体型偏胖的女生。她们也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体操服的衣角，试图在遮挡着什么。她们不停地局促地拉扯着女式三角运动短裤的裤腿边缘，似乎想让它更长一点。 看到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此羞耻的感觉，小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至少，这种让她想死的羞耻感，并非只是她独有的怪病。 与女生队列的扭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生队列那边压抑不住的躁动。 他们勉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身体却像装了弹簧一样不安分。大部分男生都努力板着脸，假装认真听老师讲话，但眼珠子却像不受控制似的，滴溜溜地往旁边的女生队列猛瞟。目光扫过一个个穿着体操服和女士三角运动短裤的身影，带着孩童式的好奇、懵懂的兴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这个年龄的“评头论足”。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一样在男生队列中嗡嗡响起： “喂喂，看到了吗？步美果然超——可爱啊！体操服穿在她身上好合适！” “啧，真没想到……平时那个阴沉沉、不爱说话的小夜，穿上这个……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喂，你们小声点！看那边！那个是熟肉店家的园子吧？哇……她那腿……跟大象似的！跑起步来地面会不会震啊？” “噗……良太你这家伙，小声点！不过……确实有点……” 最后那句关于“大象腿”的刻薄评价，声音虽然压低了，却像长了翅膀一样，精准地飘过了短短的距离，钻进了女生队列，更钻进了那个叫园子的女孩耳朵里。 园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猛地抬起头，圆睁的双眼里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和委屈，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直接锁定了说话的那个叫良太的男生。 “良太——！你这个混蛋！刚才说谁大象腿呢？！！”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操场的嘈杂，“你给我等着！下课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眼看一场课前的“战争”就要爆发，体育老师冈本适时地发挥了权威。这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像一尊铁塔般挡在了两队之间。他眉头一皱，眼神锐利地扫向骚动的男生队列，尤其是那个缩着脖子的良太。 “吵什么吵？！精力过剩是吧？” 冈本老师的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看来男生们今天都挺有精神头啊！很好！”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么，男生全体听令！现在！立刻！给我绕操场跑两圈！跑不完，今天的体育课你们就都别想玩了！” “诶——？！” “不要啊老师！” “为什么只罚我们！” “明明是园子先喊的……” 男生队列顿时哀鸿遍野，不满和抗议声此起彼伏。 “嗯——？！” 冈本老师脸色猛地一沉，怒目圆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人。“再多说一句，再加一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跑——！” 被老师那雷霆般的怒吼彻底吓破了胆，男生们再不敢废话，像一群被驱赶的鸭子，哭丧着脸，稀里哗啦地开始绕着操场跑了起来，脚步沉重，背影充满了不情不愿。 “活该！” “报应！” “哼！看他们还敢不敢乱看乱说！” “冈本老师干得漂亮！对他们就该这样！” 女生队列这边，瞬间爆发出解气的欢呼和七嘴八舌的声讨。步美更是得意地扬起了小脸，仿佛惩罚男生是她指挥下的胜利。小夜看着男生们狼狈奔跑的背影，听着身边女生们毫不掩饰的“活该”声，心里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受。 拜这次风波所赐，小夜观察到了一个让她这个“前男生”感到新奇又有些苦涩的现象。 在之后的体育课上，每当需要男女分开列队时，女生们的队列总会悄然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她们一边嘴上小声抱怨着“男生好讨厌”、“那些视线好恶心”、“真烦人”，一边身体却非常诚实地行动着——所有人都像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拼命地往后缩，你推我挤，谁也不愿意站在队列的前排。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常常不知不觉就缩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性的“小团子”阵型。个子稍矮的女生会被挤到前面，不满地嘟囔；胆小的女生则努力把自己藏在同伴身后；连平时看似开朗的女生，也会下意识地侧过身体，避开对面队列可能的视线方向。 小夜默默地站在这个“小团子”的某个角落，感受着这种群体性的、无声的防御姿态。她穿着这身让她无比羞耻的女式体操服和女式三角体操短裤，看着对面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懵懂、吵闹的男生们，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是这样吗？ 她（或者说，曾经的他）作为男生的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偷偷瞄向女生队列时，只时觉得新奇和好玩，完全沉浸在和同伴的一起起哄的“游戏”里。 他从未想过，在男生们的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好奇的目光的注视下，对面的女生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局促、羞耻和不安。她们需要这样紧紧地缩在一起，用同伴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才能稍微抵御那种无所遁形的被审视感。 微风再次拂过她裸露的大腿，又一次带来那令人不适的痒意。小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小夜”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腿，又看了看身边同样穿着女式三角体操短裤、努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的女同学们，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当女生……真的好辛苦啊。 男生们呼哧带喘地跑完两圈，一个个小脸通红，汗流浃背，像蔫了的茄子，再也没了刚才偷瞄女生时的精神头。冈本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他那张严肃的国字脸稍微缓和了一些，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盖过了操场的嘈杂： “好！都活动开了！现在，全体集合！跟着音乐，做韵律操！” 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光之美少女》主题曲旋律瞬间从操场边的大喇叭里流淌出来。轻快跳跃的节奏像是有魔力，瞬间驱散了刚才的些许不快。 “来！跟着老师做！伸展——！向上！对，手臂画大圈！一、二、三、四！” 冈本老师站在队伍前方，动作大开大合，虽然姿势带着点中年人的僵硬，但气势十足，充满感染力。 被刚才冈本老师的“威严”震慑，尤其是男生们，此刻都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格外认真。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动作敷衍。大家都努力模仿着老师的动作——向上伸展，手臂画圈，左右滑步，跳跃，扭腰……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被“高压”逼迫出来的认真。 小夜混在女生队伍里，随着音乐机械地摆动着手脚。这套韵律操的动作，对她来说太熟悉了。上一个二年级，在东京的学校，作为“小光”时，他早已做得滚瓜烂熟。此刻，身体仿佛还残留着肌肉记忆，每一个伸展、跳跃、滑步都流畅自然，甚至比冈本老师示范得更标准到位。 跳着跳着，一种奇异的恍惚感攫住了她。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轻快的音乐在耳边回响，身体因为熟悉的律动而逐渐放松。身上那件让她之前无比抗拒的白色体操服，似乎也没那么扎眼了；下身那条深蓝色的女式三角体操短裤紧贴皮肤的束缚感，在持续的运动中也变得有些麻木。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带来一丝微痒，但更多的是运动带来的微热和一种……暂时的放空。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步美那刺耳的质问，忘记了“小夜”这个名字带来的沉重，忘记了这具身体深处的撕裂感，只是单纯地沉浸在熟悉的律动节奏里。 “好了！韵律操结束！活动开筋骨了！” 冈本老师的声音打断了音乐，“现在，分组活动！男生——” 他大手一挥，指向操场一角的足球门框，“去那边，练习传球和射门！女生——” 他指向另一侧摆放着几根低矮平衡木的区域，“到那边，进行平衡木练习！动作要领，待会儿我过去再讲！现在，分组，行动！” 指令清晰明了。 几乎在冈本老师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夜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一种根植于“小光”记忆深处、对足球场天然的亲近感，驱使着她迈开了脚步。她的大脑还沉浸在刚才韵律操的惯性里，身体却已经像离弦之箭般，下意识地朝着男生们跑去的方向——那片绿茵茵的足球场冲了过去！动作迅捷，目标明确，完全忽略了老师口中“女生去平衡木”的指令。 她甚至跑出去了好几步，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周围的目光……变得极其怪异。 男生们惊愕地停下脚步，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而女生队列那边，则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毫不掩饰的哄笑！ “噗哈哈哈——！快看小夜！” “她往男生那边跑什么呀？！” “天哪！她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个男生吧？” “哈哈哈，太好笑了！她是故意的吗？在刷宝？” “笨蛋！那是男生踢球的地方啦！” 哄笑声像冰冷的冰雹，瞬间砸醒了小夜。她猛地刹住脚步，僵在原地，脸颊滚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狂跳的她，惊恐地回过头望向女生的队列，迎上的正是藤原步美那双闪烁着幸灾乐祸光芒的大眼睛。 步美捂着嘴，发出银铃般（却在小夜听来无比刺耳）的笑声，一边笑一边指着小夜，对身边的跟班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大声说：“小夜酱果然还是好古怪呢……”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充满了恶意的探究。 其他女生虽然没有像步美那样直接，但投向小夜的目光也瞬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白眼、鄙夷和“这家伙在搞什么鬼”的厌烦。仿佛她刚才那下意识的行为，坐实了某种“怪异”和“不合群”，甚至是对她们女生群体的某种“背叛”。 完了……又出错了！小夜的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懊悔几乎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她怎么这么蠢！怎么会犯这种致命的错误！好不容易用换衣服暂时平息的风波，难道又要…… “喂喂喂！铃木夜同学！” 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救星般响起，瞬间盖过了女生们的嘲笑声。 是冈本老师！他不知何时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滑稽事情的表情。他走到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小夜面前，故意叉着腰，俯下身，用整个操场都能听到的大嗓门，带着一种善意的调侃说道： “哎呀呀！跑错方向了呀！老师知道，刚才韵律操跳得太帅了，肯定还沉浸在‘光之美少女’的变身状态里，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连足球都能一脚踢飞到外太空去，是不是？” 他模仿着动画片里少女战士的招牌动作，动作笨拙又滑稽，引得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是啊！” 冈本老师直起身，拍了拍小夜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足球是男孩子们的‘战场’，咱们‘光之美少女’的舞台在那边！” 他指向平衡木的方向，“那细细长长的平衡木，才是考验咱们‘美少女战士’优雅和平衡感的最佳舞台！快去快去！让老师看看，哪个‘小战士’能走得最稳，姿势最漂亮！！” 冈本老师这番高明又充满童趣的玩笑话，瞬间扭转了气氛。女生们被他模仿“光之美少女”的笨拙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对小夜“跑错方向”的行为，也瞬间从“怪异”理解成了“沉浸在动画片里太投入”的可爱小迷糊。刚才的白眼和鄙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善意的哄笑和“老师好搞笑”的议论。 步美撇了撇嘴，似乎有点不满，但在老师已经定调了的情况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她的那两个小跟班，率先朝平衡木走去。 小夜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一眼冈本老师那张看似粗犷、此刻却显得格外可靠的脸，含糊地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低头跑向了女生聚集的平衡木区域。心脏还在咚咚狂跳，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然而，新的“战场”正等待着她。 平衡木（平均台）——一根离地不高，但对她来说却异常狭窄、充满挑战的长条木板。 小夜排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女生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有的走得摇摇晃晃，但最终能走到头；有的像藤原步美，则走得相当平稳，甚至还能在中间摆个小小的poSE，引来几声羡慕的赞叹；也有像熟肉店家的园子那样，因为体型偏胖，走得格外紧张，中途掉下来一次，但拍拍屁股又爬上去，最终也完成了。 轮到小夜了。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前面女生的样子，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平衡木。冰凉的、窄窄的木条触感从脚底传来。她试着抬起另一只脚，身体重心瞬间变得极其不稳定！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甚至没走出两步，身体就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想要保持平衡，但最终还是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从平衡木侧面摔了下来！屁股重重地砸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震得她尾椎骨一阵发麻。 “哈哈哈！”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毫不客气的嘲笑，虽然很快被冈本老师的眼神制止，但小夜的脸还是瞬间涨得通红。 “没关系！再来一次！重心放低，眼睛看前面！” 冈本老师在旁边鼓励道。 小夜咬着牙，忍着屁股的疼痛和脸上的燥热，爬起来，再次站上平衡木。这一次，她走得更慢，更谨慎。然而，身体协调性仿佛完全背叛了她。属于“小光”的记忆里，是奔跑、跳跃、踢球的粗犷和力量感，对这种需要极致平衡和细腻控制的“女性化”运动，她的身体笨拙得像个初生的婴儿。脚踝僵硬，膝盖打颤，核心力量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轻微晃动。仅仅走出三步—— “噗通！” 她又摔了下来。这一次是向前扑倒，膝盖和手掌蹭在粗糙的跑道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嗤笑声。藤原步美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漂亮的小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轻蔑的怜悯，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小夜趴在地上，手掌和膝盖的刺痛比不上心里的难堪。她看着眼前那根对她来说如同天堑般的窄木条，又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手掌和磨损的膝盖，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沮丧涌上心头。穿着这身让她羞耻的女式体操服和女式三角体操短裤，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一次次摔倒……这相比起刚才跑错队伍那件事，更让她感到一种身份上的挫败和格格不入。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女式体操服肘部蹭上了一片灰黑的污迹。那根窄窄的平衡木在她眼前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身体的笨拙与内心的煎熬交织在一起，令她每尝试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周围的同学依旧在平衡木上移动着，偶尔传来的轻声交谈和成功的欢笑，像细针一样刺着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冈本老师走了过来，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铃木同学，先到场边休息一下吧。”他语气里带着关切，但听在小夜耳中，却像是对她失败的公然宣判。她低着头，抿紧嘴唇，默默走到操场边缘坐下，努力把裸露的双腿蜷缩起来，试图躲避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对小夜来说却如同解脱的号角。她沉默地跟着队伍往回走，体操服下的皮肤仍然残留着摔倒时的刺痛和微风拂过的不适。当她终于换回那身日常衣物，将女式体操服和女式三角体操短裤塞进背包最底层时，才仿佛重新获得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壳。她避开所有交流的可能，独自一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第一次体育课的记忆，如同那些沾在衣服上的灰尘，狼狈地烙印在了她的身体和记忆里。 十八章 外婆的规训 时间，在铃木家那座弥漫着旧时光气息的老宅里，仿佛被凝固在某种严苛的刻度上，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窗外，蝉鸣聒噪着夏日的尾声，却丝毫穿透不了这座宅邸内森严的壁垒。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在繁忙的市立医院里，如同陀螺般旋转于急诊室与病房之间。加班，从偶尔变成了常态，再到如今的几日几夜不见人影。她留在玄关的便鞋，蒙上了一层薄灰，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缺席。 母亲的缺席，如同抽走了这座房子里最后一丝暖意。 空气，骤然变得凝重而冰冷，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客厅那盏略显昏黄的老式吊灯，投射下的光线也显得格外清冷，照在擦拭得锃亮却毫无生气的深色实木家具上，反射出幽暗的光泽。壁龛里供奉的祖先牌位，在阴影中沉默地凝视着一切。 ———— 晚餐后的碗筷刚刚撤下，残留的食物气息很快被一种严肃的氛围吞噬。 此时在铃木家老旧的餐桌旁，只剩下两人：缩在桌角、几乎要将自己嵌进椅子里的七岁（实际上是八岁）的女孩小夜，以及端坐在主位、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动的铃木和子。 和子，这位思想非常保守的、岁数已经到知天命年龄的老人，过往的岁月仿佛刻刀般，在她脸上刻下了刀劈斧凿般的深刻皱纹；那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记录着过往的严厉与不容置疑。 时间并未磨平她眼神中的锐利，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鹰隼，闪烁着审视与掌控的光芒。她放下手中纤尘不染的骨瓷碗筷，拿起一块雪白的亚麻餐巾，以近乎仪式的姿态，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嘴角。动作缓慢、精准，带着一种刻板的、不容丝毫差错的优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在无声地宣示着她本人的顽固。 和子外婆的目光，终于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精准地落在了小夜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小夜扒拉着最后几粒米饭的手指瞬间僵硬。 “小夜。”和子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硬度，瞬间刺破了餐后那点可怜的、仅存的寂静余韵。“吃完了？” 小夜下意识地点点头，喉咙发紧，不敢发出声音。 “那就跟我来。”和子的命令简洁明了，不容置喙。她缓缓站起身，和服的下摆纹丝不动，如同雕塑。“你妈妈，”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太忙，也太……心软。很多该教你的规矩，都疏忽了，纵容了。女孩子，不能这么没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小夜的心。她默默地从椅子上滑下来，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此时还不知道的是，属于外婆铃木和子的“大和抚子特训”—— 一场旨在将小夜锻造成传统日本完美女性的训练，已然悄然拉开了帷幕。 ———— 翌日清晨，阳光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榻榻米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束。小夜被和子毫不温柔地唤醒，睡眼惺忪地被带到客厅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小夜！”和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威严，瞬间丈量并冻结了周遭的空气，“过来。现在，说早上好。” 小夜茫然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刚发出一个模糊短促的“早……”，立刻被一声尖锐的呵斥打断： “停！这像什么样子？！”和子的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如刀，“女孩子的声音，要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懂吗？清澈见底，温婉流淌，柔和得能抚慰人心！不是你这种野小子一样的粗声大气！喉咙放松，气息往上提，不要用喉咙挤！想象你面前是初升的太阳，带着最虔诚的恭敬和最温柔的喜悦！尾音要像羽毛一样，轻轻扬起来，带点可爱的甜味，让人听了心里舒坦！再来！‘早上好’——” 和子亲自示范，那声音刻意拔高，尾音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甜腻的上扬，与她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显得异常突兀和虚伪。小夜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努力模仿着，试图将气流往上送，让声音变得纤细：“要……早上好……” “不对！太平淡！像隔夜的凉水！”和子毫不留情，“甜！要甜！要柔！声音里要有感情！不是让你念经！” “早上好……” “尾音！扬起来！羽毛！羽毛懂吗？轻飘飘地扬上去！” “早上好。！” “气息不够稳！喉咙紧了！放松！重来！” 从“早上好”到“我回来了”，再到“谢谢。每一个词组都被拆解、分析、重塑。每一次发音稍有迟疑、尾音上扬的弧度不够完美、或者那刻意营造的“可爱”在疲惫下显露出一丝裂缝，和子的呵斥便如冰雹般劈头盖脸地砸下： “停！这声‘我回来了’毫无回家的喜悦！像丢了魂！” 这声“谢谢！“要饱含感激！不是敷衍！” 说“是”的时候，头呢？！”和子突然厉喝，手指几乎戳到小夜的额头，“微微低下！带着恭敬！不是像你这样梗着脖子，像只斗鸡！记住，谦卑是女子的美德！刻进骨子里！” 重复的练习榨干了小夜喉咙里最后的水分，声音变得干涩沙哑，每一次发声都像砂纸摩擦着脆弱的声带，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生理的难受叠加着灵魂深处的，对扮演这个“甜美可爱女孩”角色的强烈抗拒感，让她每一次开口都如同吞咽玻璃碎片。 ———— 用餐时间，这张承载着家族记忆的老旧餐桌，变成了另一个严苛的训练场。 小夜刚在榻榻米边缘跪坐下来（这是和子要求的用餐姿势），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和子那锐利如手术刀般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她的双手。 “拇指放在这里，”和子用筷子尖点着小夜的手，“食指和中指这样放稳！对，必须精准，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握筷如握笔，是修养的体现！”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板的、不容置疑的韵律，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 小夜僵硬地调整着手指的位置，筷子在她小小的手中显得笨拙而不听使唤。 “夹菜！”和子命令道，目光紧盯着小夜伸出的筷子，“只许夹靠近你这边的一小块！像你这样伸那么远，贪婪又粗鲁！毫无体统！”小夜的手猛地缩回，筷子尖差点碰倒了碗。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撮离自己最近的腌萝卜，手臂僵硬得像木棍。 “咀嚼！”和子的声音如同惊雷，“嘴巴闭紧！我听到一点声音了！淑女怎么能像牛反刍一样发出声响？食物在嘴里是秘密，懂吗？”小夜立刻屏住呼吸，紧闭双唇，腮帮子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鼓起，食物在口中艰难地移动。 “喝汤，”和子示意她面前的小碗味噌汤，“用勺子，小口！绝不能吸溜！那是粗鄙下贱之人才有的习惯！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端起来！双手恭敬地捧着！不许趴在桌上，像没骨头似的！坐要有坐相，吃要有吃相！” 小夜赶紧双手捧起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她小口啜饮，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坐姿！”和子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小夜的全身，厉声喝道，“背挺直！像根笔直的竹竿一样！你的脊柱呢？塌下去像什么话！膝盖并拢！脚尖并齐放好！你看看你，叉着腿，成何体统？！哪有一点女孩子的端庄娴静？仪态是女子的第二张脸！这张脸，你给我端好了！” 一顿饭下来，小夜的精神高度紧张，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后背和脖颈僵硬酸痛。饭菜本身的味道早已被无边的紧张、厌恶和恐惧彻底淹没。她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比当初和男孩们在操场上疯跑几圈还要累上百倍。 ———— “昨天傍晚，”和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却冰冷刺耳的一响，如同判决的槌音。 她锐利的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牢牢钉在小夜脸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责备。 “昨天，你看到邻居田中太太，竟然一声不吭，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就跑了？简直不可理喻！丢尽了我们铃木家的脸面！”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置喙：“听清楚，见到长辈，哪怕只是邻居，也必须在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下！双脚并拢，像钉子一样站稳！然后，深深地鞠躬——腰弯下去，至少四十五度！要诚心实意！同时，用你练习了无数遍的、最清晰、最甜美的声音问好：‘您好！起身时，动作要缓，要优雅，像一朵含苞的樱花徐徐绽放！慌乱匆忙，那是没教养的做派！记住了吗？” “还有，”和子继续她的“大和抚子守则”灌输，试图烙在小夜懵懂的意识里，“早上起床，第一件就是把自己收拾整齐！头发梳顺，一丝不乱；衣服拉平，没有一丝褶皱。” “离家出门前，”和子的手指向玄关方向，“必须站在玄关，挺直腰背，如同青松，清晰响亮地说：‘我出门了！‘要让外婆我在房间里也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这是报备，是规矩！回来进门，第一件事，第一句话，必须是饱含精神的我回来了！声音要足够响亮，让外婆知道你平安回来了，放下心来！” ———— “女孩子，从小就要学会持家！这是天经地义的本分！是将来立足的根本！”和子将小夜带到厨房冰冷的不锈钢水槽边，指着里面堆叠的、她和外婆用过的碗筷，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这些由你负责清洗干净。一丝油污都不能残留。至于美和子的碗，”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等她回来自己洗。自己的责任自己担。” 水槽对小夜瘦小的身躯来说，显得如同峭壁般过高。她必须费力地踮起脚尖，整个身体几乎趴在冰冷的台面上，才能勉强够到水龙头和池底的碗碟。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刷下来，混合着滑腻的洗涤剂，让她本就冻得发红的小手更加不适。碗碟边缘的油污顽固地附着着，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擦洗干净。 和子抱着手臂，像一尊冷酷无情的雕像，站在厨房门口狭窄的光影里，监视着小夜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桌面要擦干净！不能留有一丝水渍油印！擦拭要顺着木纹，用力均匀！”她的监督细致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你的小空间，书桌、抽屉，必须时刻保持整洁！一尘不染，井然有序！马虎邋遢，那是懒婆娘！是家族的耻辱！” 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比如某个碗边内侧残留的一星几乎看不见的泡沫，桌角靠近墙壁没擦到的一小片地方，甚至拧干的抹布折叠得不够方正——都会引来她毫不留情的数落： “眼睛长哪里去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怎么指望你持家？怎么指望你嫁个好人家？连碗都洗不干净，你还能做什么？” 外婆和子那刻薄的话语像鞭子，不停抽打着小夜。冷水浸泡的双手变得麻木，踮起的脚尖酸胀不堪，后背因为长时间前倾而隐隐作痛。每一次擦拭，每一次冲洗，都伴随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 巨大的屈辱感、日复一日的疲惫，以及灵魂深处被强行扭曲、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地底沸腾的岩浆，在小夜幼小的心底翻涌冲撞。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去压抑，可那份源自本能的对自由的渴望、对那些繁文缛节的抗拒，终究冲破了忍耐的极限，以一种最单纯也最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当和子又一次挑剔她鞠躬的弧度不够标准时，她再也强忍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瞪了外婆一眼，转身就逃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目睹小夜竟敢公然“反抗”，高度敏感且掌控欲极强的外婆，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挑衅。她视之为对自己至高权威与苦心经营的“教育”理念的彻底否定与侮辱！ 与此同时，和子的脑海中蓦地闪过女儿美和子当年也曾如此违逆自己的画面…… “你！！”往事重现，和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碎玻璃刮过耳膜，瞬间撕裂屋内那层压抑而虚假的平静。她几步跨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阴影，将小夜完全笼罩。“规矩没学会，倒学会甩脸子耍性子了？！谁教你的？！啊！？” 怒火在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她伸手指向冰冷的玄关，声音斩钉截铁：“给我跪到玄关去！对着大门跪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好好想想你错在哪！你对得起谁！？” 冰冷坚硬、纹路清晰的玄关地板，成了母亲不在的这些天里，小夜最熟悉的地方。 膝盖重重磕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响，剧痛窜遍全身——却远不及心灵所承受的万分之一。那份被彻底剥夺尊严、如罪人般罚跪示众的屈辱，像带刺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幼小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只能死死低头，把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全部咬碎在紧抿的牙关里。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地板缝隙里一粒微小的尘埃，仿佛那是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孔隙，是她意识暂时逃离这片炼狱的锚点。 在这座名为“铃木家”的冰冷堡垒中，她身体的每一个姿态、吐出的每一个音节、眼神的每一次流转，甚至内心深处每一丝不屈的念头，都被强行塞进外婆铃木和子心中那套“大和抚子”的完美模具中。这具生理上属于女孩的身体，被迫执行另一套严苛的性别规训；而心理上那个被困住的、无法言说的男孩自我，则在每一次无声的跪罚、每一次甜美的问候、每一次刻板的鞠躬中，承受着最深重的撕裂。 小夜不是没想过彻底反抗，对外婆厉声斥骂，或一走了之。可每当这样的念头浮现，过往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对女生做出的那过分举动，害的母亲她多么的伤心与难过；想起自己对在那间诡异的神社里，对那只金瞳黑猫与诡异神像莽撞的冲撞，最终导致自己变成女孩、连累的母亲要被迫痛苦逃亡…… 如果我在这反抗外婆，与她彻底闹翻了，母亲是不是又要因为被我所连累，遇到伤心的、难过的、痛苦的事了？ 一想到这，她就不自觉地收敛起所有反抗的念头，将此刻身心所遭受的一切苦楚，全部默默忍受了下来。 ———— 当整座宅邸彻底陷入死寂，月光惨白地透过纸拉门，在地上投下窗棂扭曲的阴影时，铃木和子会独自一人，面对佛龛里丈夫——铃木一郎那冰冷的牌位。香炉里三支线香燃尽，只余下一点猩红的火头和袅袅青烟，散发出一种陈腐而沉重的气息。 和子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腰背依旧挺直，但白日里那份严厉的掌控感，此刻被一种深沉的怨怼和自怜所取代。她浑浊的老眼望着牌位上丈夫的名字，幽幽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哭诉的腔调： “死去的老鬼！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留下的好女儿美和子教出来的好孙女！！”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控诉，“一点规矩都不懂！粗野、无礼、倔强！跟她自己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的不服管教！”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和服的衣襟，指节发白。“我这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没把美和子教好啊！”泪水，终于从她刻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浑浊而沉重。“让她任性妄为，心比天高！当年我们给她选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多好的人家！可她呢？被猪油蒙了心，不听父母的话，像着了魔一样，非要跟着那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跑！结果呢？报应！这就是报应！那个没出息的男人，早早地就丢下她们母女俩，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孤儿寡母，受人白眼！这就是美和子不守规矩、离经叛道的下场！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啊！是我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和子说着，泪水混合着自怨自艾和对女儿命运的痛心（尽管这痛心早已被偏执扭曲），在她脸上肆意流淌。那泪光里，映照着她根深蒂固的因果逻辑：女儿的不幸，完全归咎于她年轻时未能用最严苛的“淑女教育”将女儿牢牢束缚住、规训好。女儿的“离经叛道”，导致了悲剧，而这悲剧的根源，在于她铃木和子当年的“失职”。 “现在，”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心，泪水也仿佛瞬间凝固，“老天爷又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不能看着小夜也毁了！我不能看着美和子再把她毁了！我要把她教好，倾尽我所有的心血，把她教成一个真正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人人称赞的大和抚子！这样她将来才不会像她妈妈一样吃苦！才不会重蹈覆辙！我这是为了她们好！为了小夜好！！”她几乎是低吼出来，对着那冰冷的牌位，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们现在恨我，怨我，不理解我……没关系！”她抹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偏执，“总有一天，当小夜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淑女，当她们过上了安稳体面的生活，她们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一定会感激我今天所做的一切！我这把老骨头，就算被她们误解、被她们怨恨到死，也要把这件事做成！这是赎罪，也是……唯一的出路！” 在她那被痛苦和执念彻底扭曲的认知里，外孙女小夜，就是上天赐予她弥补人生最大“过错”的空白画布（她选择性无视了画布本身的色彩）。她要将自己所有的“遗憾”和“失败”，通过对小夜的严苛规训来“赎罪”，来证明自己“这次是对的”。她深信，只有将小夜彻底锻造成一个符合她心目中完美标准的“大和抚子”作品，才是对女儿、对外孙女未来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保障。这份沉重的、浸透了泪水与偏执的“爱”与“赎罪”，化为冰冷如铁的规矩、化为毫不留情的呵斥、化为玄关地板上漫长的跪罚，沉重地、不容抗拒地压在年仅九岁的小夜那稚嫩的肩膀和灵魂上。这冰冷的模具，正试图将一颗鲜活而独特的心灵，强行压制成一件符合旧时代标准的、了无生机的器物。 窗外的月光，依旧惨白。佛龛里丈夫的牌位沉默着。这座宅邸，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茧，包裹着和子扭曲的执念与小夜无声的挣扎。 十九章 “得体”的代价 不知不觉间，小夜新的二年级学期，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 这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唤醒了蜷缩在冰冷被褥里的小夜（小光）。她像往常一样摸索着起身，习惯性地走向衣柜，想要拿出那件熟悉的深蓝色t恤和牛仔裤。 然而，手伸向熟悉的位置，却抓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急忙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那条膝盖处磨得有些透光的牛仔裤，甚至那件她一直嫌弃却不得不穿的旧开衫，全都不见了！衣柜里只剩下几件陌生的、带着崭新折痕和刺眼颜色的衣物。 “我的衣服……？”她失声低语，心脏狂地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拉开了。外婆和子像一尊威严的雕像般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衣物，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严厉和“为你好”的神情。 “醒了？别磨蹭了。”和子走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东西摊开在床上，“那些破烂玩意儿我都扔了。女孩子家家的，整天穿得像个野小子像什么话！从今天起，给我穿这个上学！” 小夜的目光落在床上，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不是简单的白色，而是带着精致的小圆领，领口和袖口都缀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裙身是蓬松的A字型，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点。腰后系着一个同色系的、宽大的丝绸蝴蝶结。 旁边放着一双纯白色的、小腿肚高度的蕾丝短袜，袜口是波浪形的蕾丝边。袜子下面是一双崭新的粉色小凉鞋，鞋面上装饰着小小的、闪着廉价珠光的塑料花朵，脚踝处是纤细的皮质搭扣带。 最刺眼的是，和子手里还捏着一个鲜红色的、塑料材质的心形发卡，上面点缀着几颗亮晶晶的水钻。 “不……不要……”小夜的声音带着恐慌与抗拒，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我不要穿这些！” “由不得你不要！”和子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刀，“快给我换上！难道你想光着身子去上学吗？”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反抗是徒劳的。在外婆强硬的动作和严厉的呵斥下，小夜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被迫地一件件地套上了那些“装备”。 蕾丝袜紧绷地包裹住她的小腿，那陌生的、带着轻微束缚感的触觉让她浑身不自在。粉色小凉鞋的带子扣上脚踝时，那冰冷的搭扣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白色连衣裙套上身，轻飘飘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完全没有裤子带来的安全感和包裹感。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后背那个巨大的丝绸蝴蝶结，像一块耻辱的标签贴在身后。最后，那个鲜红的心形发卡被和子强硬地别在了她左侧的刘海上，水钻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和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被彻底改造过的“孙女”。她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冰冷而刻板：“嗯，这才像点样子。女孩子就该这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而镜子里的人影，却让小夜感到一阵眩晕般的陌生。白色蕾丝连衣裙包裹下的身体显得格外纤细（甚至有些病态的瘦弱），粉色凉鞋和白色蕾丝袜构成了一种甜腻到发齁的搭配。鲜红的发卡像一滴凝固的血，突兀地钉在额角。这身装扮精致得像商店橱窗里的洋娃娃，却与她空洞、痛苦的眼神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这不是小夜，更不是小光，这是一个被强行拼凑出来的、名为“完美女孩”的恐怖幻象。 “我不要这样去学校！我不要！”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终于爆发了出来，小夜带着哭腔喊道，伸手就要去扯头上的发卡。 “你敢！”和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凶厉，“再闹！信不信我把你锁在家里，让你永远别想出门！快走！要迟到了！”她不由分说，几乎是拖拽着还在挣扎的小夜，粗暴地拉出了家门。 小夜的力气根本无法与常年劳作的外婆抗衡，只能踉踉跄跄地被拽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 风，吹到了小夜身上。 早春的风带着凉意，毫无阻碍地灌进她从未暴露在外的双腿。裙摆被风掀起，轻飘飘地拂过她裸露的膝盖和小腿。那凉飕飕、空荡荡的感觉，与过去穿着裤子时被布料包裹的踏实感截然不同。每一次风吹过，都让她起一层鸡皮疙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她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按住裙摆，却被外婆紧紧攥着手腕动弹不得。 原来穿裙子，是这种感觉…… 小夜（小光）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屏障，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每一个可能投来的目光下。 终于，樱台小学那熟悉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小夜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祈祷不要遇到任何认识的人。 然而，墨菲定律在这一刻精准应验。 就在校门口，她们迎面遇到了正匆匆走来的河田老师！ 河田老师一眼就看到了被一个神情严厉的老妇人拽着的、穿着崭新白色连衣裙的“铃木夜”。她的脚步瞬间顿住了，眼睛因为极度的惊讶而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竟忘了说话。 眼前的铃木夜，与她印象中那个总是穿着宽大旧衣、沉默地缩在角落、带着强烈违和感的“怪女孩”判若两人！这身打扮……精致得像个洋娃娃，白色、蕾丝、粉色、蝴蝶结、心形发卡……每一个元素都完美符合社会对“可爱小女孩”的期待。 但这身装扮套在铃木夜身上，却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效果——那僵硬的身体姿态、低垂着头恨不得埋进地里的样子、还有那双从凌乱刘海中透出的、盛满了痛苦和巨大羞耻的眼睛，与这身甜美装扮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割裂感。 外婆和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河田老师那震惊的表情和审视的目光。她停下脚步，锐利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向河田老师，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沉声问身边的小夜：“小夜！这位是谁？” 她的语气带着质问，仿佛小夜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小夜此刻正处在被班主任亲眼目睹自己这身羞耻装扮的万分尴尬之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羞红了脸，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难堪：“……这是……我的……班主任……河田老师……” “什么？！”和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失望和怒气，“你看到老师怎么不行礼？！你忘记了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吗？！站没站相，一点规矩都没有！给我站好！” 这突如其来的、当众的厉声训斥，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小夜的脸上。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外婆那极具压迫力的目光逼视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挺直了刚才因为羞耻而佝偻的背，然后慌乱地、动作僵硬地对着同样被这突如其来训斥弄得有些错愕的河田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几乎达到90度的躬。 “老……老师……好！”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因为紧张和屈辱而剧烈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可爱”声线，在此刻她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不敢看河田老师此刻的表情，更不敢看周围可能被吸引过来的目光。白色的裙摆在她僵硬的姿势下微微晃动，背上的巨大蝴蝶结像一个无声的嘲笑。冰冷的晨风吹过她裸露的腿，也吹过她那滚烫的脸颊。 校门口的气氛凝固了。小夜维持着那个僵硬而屈辱的鞠躬姿势，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微微颤抖的腿边晃动，背上的巨大蝴蝶结像铅块一样沉重。她感觉脸颊上的热度几乎要把皮肤灼伤，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忍住不让其落下。 河田老师终于从对“铃木夜”这身颠覆性装扮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严厉、气场强大的老妇人，以及被训斥得如同惊弓之鸟的学生，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带着询问的微笑：“您好！请问您是……？” 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小夜全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探寻，“还有，小夜同学今天……这身衣服……？” 外婆和子听到河田老师的问话，立刻收起了刚才面对小夜的凶厉，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教科书般的标准礼节，对着河田老师微微欠身，动作规范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她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程式化的恭敬笑容，但眼底深处依旧是冰冷的审视。 “老师您好。”和子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展现的教养，“我是铃木夜的外婆，铃木和子。” 她直起身，目光锐利地转向依旧低着头、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小夜，那份“恭敬”瞬间化为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责备，伸手指着小夜，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向老师控诉： “这孩子！平时在家里穿得实在不成体统！简直像个没人管的野小子！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做家长的失职，不管教她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孙女“不争气”的痛心疾首和对自身“管教责任”的强调，“我今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才自作主张，给她换了一身像样的、正经女孩子该穿的行头！让老师您见笑了。” 此刻被外婆当着老师的面贬低的小夜，其内心深处，此时其实却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她希望河田老师能看见她的痛苦！她希望老师能带着温和的理解，对其霸道蛮横的外婆委婉地说一句“其实孩子穿得舒服也很重要”或者“小夜之前的打扮也挺精神的”……只要能反驳一点点外婆那蛮横的“改造”，就是对她此刻绝望处境的一丝救赎！ 然而，河田老师接下来的反应，却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将小夜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熄，让她如坠冰窟。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彻底崩溃了。 只见河田老师听完和子外婆的话，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小夜遭遇的同情或对外婆强制行为的异议，反而像是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她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挚、甚至带着点激动和欣慰的笑容。 “啊！原来是这样！”河田老师的声音都轻快了起来，看向和子的眼神充满了理解，“铃木夫人，听您这么说，我……我总算能安下心来了！” 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语气中带着后怕般的庆幸。 “您是不知道，之前小夜同学一直……穿着那些……嗯，搭配有些……女孩子不太常见的衣服来上学，”河田老师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说“怪异”，但意思不言而喻，“作为班主任，我和其他几位老师私下里都非常担心！我们一直猜测，这孩子是不是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家里大人是不是太忙了，顾不上她？我们真的很怕她是不是缺乏照顾……”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作为教育者的责任感和之前的焦虑。 “特别是看到她总是那么沉默，总是一副有什么心事的表情……”河田老师说着，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身体僵直的小夜，“……看到她的样子，身为老师的我，压力真的很大，很怕自己哪里没做好，没能帮到她。但是今天！”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明亮，甚至带着点兴奋，目光再次回到和子身上，充满了敬意和感激： “今天看到她穿得这么得体！这么……可爱！这么有女孩子的样子！特别是看到她身边有您这样一位关心她、教导她礼仪的长辈在照顾她！” 河田老师由衷地说着，眼圈甚至微微泛红，显露出年轻教师特有的真诚和感性，“我作为老师，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彻底放下来了！真的……真的是太好了！铃木老夫人！” 第20章 心形发卡下的“问题”解决 说到最后，这位新人教师竟然真的有些欲语而泣的动容，仿佛解决了一个困扰她多日的困扰。 在她眼中，小夜之前的所有“怪异”和“问题”，似乎都在这身“得体”的女装和这位严厉却“负责”的外婆出现后，得到了完美的、令人安心的解释。 而此刻的小夜…… 河田老师那充满欣慰、感激甚至带着哽咽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反复地捅进她的心脏，再残忍地搅动！ 安下心？太好了？谢谢您？ 原来……原来在河田老师心中……在那些关心她的老师们眼中……我，“铃木夜”……一直是一个穿着“奇怪”、搭配“不常见”、看起来像是“缺乏照顾”、“家里可能出了变故”的……问题儿童？ 原来我拼尽全力想要隐藏的痛苦和秘密，在他们看来，是需要被“纠正”的？ 原来我视为盔甲的旧衣服，在他们眼中，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原来这身让我感到无比羞耻、恶心的连衣裙和发卡……在老师看来，竟然是“得体”、“可爱”、“有女孩子样子”的证明？是“问题解决”的标志？ 原来……我真正的样子，是那么的不堪和需要被“拯救”吗？ 巨大的认知冲击如同五雷轰顶，瞬间摧毁了小夜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和微弱的期待。她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河田老师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外婆和子又回应了什么，她完全听不见了。 世界在她眼前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刺目的白裙、冰冷的粉色凉鞋，还有河田老师那张带着欣慰泪光的、此刻在她看来无比讽刺的脸。那“太好了”的感叹，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宣告着她“小光”身份的彻底死亡，和“铃木夜”这个被他人定义、被他人认可的“完美女孩”外壳的胜利。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比外婆的惩罚更甚的绝望，彻底淹没了她。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看见那个躲在“小夜”躯壳里痛苦挣扎的“小光”了。他们只想要一个“正常”的、“可爱”的、符合他们期待的“铃木夜”。 ———— 校门口那场令人窒息的“公开处刑”似乎告一段落。河田老师沉浸在“问题解决”的欣慰中，外婆和子则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满意神情离开了。只剩下小夜，像一件被展示完毕的物品，被河田老师兴冲冲地牵着手，拉向二年三班的教室。 通往教室的走廊仿佛一条通往刑场的甬道。小夜低着头，机械地被拉着往前走。左侧刘海上的那个鲜红心形发卡，随着她僵硬的步伐，不停地在她渗出细密汗珠的额头上颠簸、摩擦。金属夹子硌着头皮，塑料边缘刮蹭着皮肤，带来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异物感和束缚感。这种头发上别了东西的“不自在”，与她此刻穿着裙子、暴露双腿的“脆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煎熬。 河田老师的心情却截然不同。她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洋溢着一种“拨云见日”的喜悦。她迫不及待地想向全班展示这个“焕然一新”的铃木夜，仿佛这是她班主任工作的一个重大成就。 “吱呀”一声，教室门被推开。 原本还有些晨间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河田老师拉着小夜站到讲台旁，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像展示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大家快看！猜猜这是谁？！” 所有目光聚焦在小夜身上。 白色蕾丝连衣裙在教室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粉色小凉鞋和白色蕾丝袜形成甜腻的对比，背上的大蝴蝶结像舞台道具，最扎眼的是额角那个鲜红的、水钻闪烁的心形发卡。与之前那个总是穿着宽大旧衣、低头缩在角落的“小夜”相比，眼前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 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哇——！” “好……好可爱！” “这是谁啊？新同学吗？” “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对不对！等等！难道说……是小夜？！” “骗人的吧？！是那个铃木夜？！那个一直低着头阴沉沉的怪人？！” “真的好像……但是……完全不一样了！” “简直像变了一个人！魔法吗？！” “……我就说嘛！我之前偷偷看过，小夜的脸其实很可爱的！你们还不信！” 惊叹声、质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全班的孩子都忍不住离开了座位，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小夜和河田老师围在了中间。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好奇、惊讶和难以置信。 “你真的是小夜吗？”一个平时几乎没和小夜说过话的男生瞪大了眼睛问道。 “天啊！你好可爱！”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由衷地赞叹，伸手想去摸小夜裙子上的蕾丝边（被小夜下意识地躲开了）。 “你以前怎么不这样打扮啊？多好看！”另一个女孩带着点埋怨和羡慕的口气。 “这裙子在哪里买的？发卡好闪！”好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小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关注和赞美包围了。她感觉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脸颊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份巨大的羞耻感依然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感觉也悄然滋生—— 一种被关注、被认可的飘飘然感。她像一个长期被遗忘在角落的丑小鸭，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接受着众人惊艳的目光和赞叹。尽管这身装扮让她痛苦不堪，但此刻，这些围绕着她、说她“可爱”的声音，像一种迷幻剂，暂时麻痹了那份屈辱，让她的大脑有些晕乎乎的，甚至……产生了一丝扭曲的、被认可的满足感？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包围圈外，只有一个身影没有动。 是藤原步美。 她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兴奋地围上去。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被围在人群中心、穿着白色连衣裙、显得手足无措的小夜，小脸上不再是平时的骄傲和活泼，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惊愕和警惕的神情。她的小嘴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吗？……好……好可怕……” 步美作为班级女生的“核心”，本能地感受到了某种威胁——那个一直沉默、怪异的边缘人，突然以如此“耀眼”的姿态出现，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这种颠覆性的改变，让她感到了不安，甚至一丝恐惧。 就在小夜被这突如其来的“追捧”弄得晕头转向，那份飘飘然的感觉几乎要压过羞耻感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带着欣慰地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河田老师。 河田老师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在她看来），听着孩子们对小夜“焕然一新”的赞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无比满足的笑容。她微微弯下腰，凑近小夜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充满感慨和如释重负的语气说道： “太好了，小夜！你终于……终于成功地融入班级了！老师真为你高兴！”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你知道吗？看到你能和大家这样相处，老师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班级里的一个大问题，终于解决了！” 河田老师的话语充满了真诚的欣慰，但听在小夜耳中，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将她从短暂的、虚幻的飘飘然中狠狠劈落！ 融入？大问题？解决了？ 河田老师没有停下，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问题解决”的喜悦里，继续用憧憬的语气低声说着： “这下，只要那个生病的男孩子也能顺利回来上课的话……那我们二年三班，就真的能顺利团结起来，走向正轨，一起向前迈进了！老师相信，我们班一定会成为一个温暖的大家庭的！” 后面的话，小夜已经听不清了。 “班级里的一个大问题……” 这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上！将她刚才那点可笑的、建立在虚假装扮上的“飘飘然”彻底烧成了灰烬！ 原来如此…… 原来在河田老师眼中，之前那个穿着旧衣服、沉默寡言、无法用“可爱”声音朗读、无法融入女生圈子、甚至因为声音和举止“格格不入”而需要被“纠正”的自己……一直是班级里的“一个大问题”？！ 一个阻碍班级“团结”、影响班级“走向正轨”的问题！ 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麻烦！ 老师之前的关心和担忧，并非出于对她“小夜”这个个体的理解或关怀，而是出于对一个“问题学生”可能影响班级整体氛围和评优的焦虑！ 而今天这身被迫穿上的、让她痛苦万分的裙子、袜子和发卡，这个被强行塑造出来的“可爱”形象，竟然成功地“解决”了老师眼中的“问题”！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浇灭了所有的热度。巨大的失落、难堪和被彻底物化的悲哀，如同沉重的铅块，瞬间压垮了她。刚才被同学包围时那点扭曲的满足感，此刻变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小夜脸上那点因为关注而勉强维持的血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她深深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落，再次遮住了眼睛，也将那个鲜红的、象征着“解决方案”的心形发卡藏进了阴影里。她默默地、极其轻微地从河田老师的手掌下移开了脑袋。 周围的同学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的新衣服，但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无比遥远和嘈杂。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贴上“已解决”标签的残次品，刚刚经历了一场盛大的、庆祝问题被掩盖的虚假狂欢。 新的一天，新的装扮，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深深的失望。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名为“铃木夜”的牢笼里，她存在的价值，或许仅仅在于“不成为问题”。而为了维持这份“价值”，她必须日复一日地扮演这个被他人定义的“可爱女孩”。教室里的喧嚣，成了她内心死寂最刺耳的背景音。 早上的骚动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而逐渐平息。孩子们带着意犹未尽的好奇心回到了座位，但目光仍时不时地瞟向教室最后面那个角落。小夜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仿佛要将自己嵌进椅子里。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河田老师的国语课。然而，小夜（小光）却感觉如坐针毡，根本无法像往常那样（假装）平静。 此时小夜身上的那身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此刻成了她最大的折磨源。轻薄的布料贴在身上，裙摆只到膝盖上方。每一次挪动身体，每一次微风吹过（哪怕只是窗缝里透进来的），都让她感觉腿间凉飕飕的。这种从未体验过的、缺乏布料包裹的暴露感，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视线落在她裸露的腿上。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用手紧紧压住裙摆，试图找回一丝裤子的包裹感，但一切都是徒劳。这种“凉飕飕”的感觉，与其说是真实的寒冷，不如说是她第一次穿着裙子的极度紧张和不适在身体上的强烈投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别扭和脆弱。 更让她坐立不安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教室里投射过来的目光。不同于早上的好奇和惊艳，现在更多的是持续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打量。尤其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其中不少目光来自班上的男同学。那些目光不再是过去作为男孩小光时，同伴间大大咧咧的扫视，而是带着一种让她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新奇、困惑和……某种让她极其不舒服的审视。她曾经也是男孩，却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穿裙子的女孩。这种被当作“异类”或“观赏品”的感觉，让她只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彻底消失。 课堂的氛围对小夜而言，从未如此难熬。面对周围的这些“好奇”的视线，她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课本上那些早已认识的平假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试图分散那如芒在背的紧张感。 “铃木夜同学，”河田老师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小夜自我隔绝的屏障，“请你来读一下这一段课文好吗？” 小夜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被点名了！在所有人都关注着她这身打扮的时候！ 她僵硬地站起来，感觉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集中过来，尤其是那些男生的目光，让她脸颊发烫。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本能地，她差点就用回了小光那清晰、平实的声音！但就在第一个音节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外婆冰冷严厉的眼神、河田老师早上那充满欣慰的“问题解决”论、以及同学们对她“焕然一新”的惊叹，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不行！ 巨大的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硬生生地将那个呼之欲出的“本音”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犹豫之后，她再次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努力控制着声带，用那种在外婆严苛训练下形成的、刻意到近乎扭曲的轻柔、甜美、尾音刻意上扬的“女声”，开始朗读课文。 “老爷爷……把……灰撒在……枯树上……” 她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明显的颤抖，远不如昨天练习时那样“流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挣扎的痕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要滴血。 终于，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指定的段落。她像虚脱一样，立刻跌坐回椅子上，深深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本里。然而，就在坐下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讲台上河田老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无比清晰和满意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原来……真的是这样。 河田老师希望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这个刻意伪装出来的、符合“可爱女孩”标准的“女声”。这个声音，是“铃木夜”融入班级、不再是“问题”的通行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沉甸甸地压在了小夜的心头。在极度的痛苦和压力下，她并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犹豫和选择中，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一项在这个社会、尤其是在这个“女生”身份下至关重要的生存技能——读空气。她敏锐地“读”懂了老师无声的期待，读懂了环境的潜在要求，并压抑了真实的自己，做出了符合“氛围”的选择。 只是，这份“能力”，是小夜她用巨大的自我牺牲才换来的。 第21章 微笑、点头与“超～”的牢笼 午休的铃声终于响起，对小夜而言如同解放的信号。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母亲准备好的便当袋（里面是简单的饭团），准备像往常一样，逃离人群，躲到教学楼后面那个熟悉的、昏暗的角落去独自吞咽。 然而，一只纤细的手拦在了她的面前。 “铃木同学！”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不容置疑的“领袖”气质的声音响起。 小夜抬起头，对上了藤原步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步美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那笑容无懈可击，却让小夜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呀？”步美指了指不远处已经聚在一起的几个穿着精致小裙子的女孩，她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边。“大家一起吃，很热闹很好玩的！” 小夜愣住了。邀请？一起吃午饭？这在过去近三个星期的校园生活里，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她一直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怪人”。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便当袋的带子。 她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 拒绝？像往常一样躲开？但……步美是班级女生的“头头”，拒绝她会不会显得更“不合群”？会不会让早上好不容易“解决”的“问题”印象又回来？ * 接受？和一群真正的、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一起吃饭？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们的话题她完全不懂！ 她看着步美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又想到河田老师早上那“融入班级”的欣慰话语……最终，以避免麻烦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嗯。” “太好了！”步美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一些，但那灿烂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得逞的意味。“那我们快过去吧！” 小夜跟着步美走向那群女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当她在步美指定的位置坐下，看着周围女孩们熟练地打开可爱的便当盒（里面是精心制作的、色彩缤纷的卡通便当），听着她们开始热烈讨论新出的动画片、漂亮的贴纸、周末要去哪里玩时…… 一时间，她感到有些后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朴素的、装着简单饭团的便当袋，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与周围精致小裙子格格不入的白色连衣裙（此刻在她看来更显廉价和刺眼），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错位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坐在那里，僵硬地打开自己的饭团，沉默地咀嚼着。 步美笑着看她的便后当，浮夸地说了一句“铃木同学的饭团好可爱呢！”，但此时步美对小夜流露出的笑容和眼神，更仿佛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收编”仪式，而非真正的接纳。 这顿被邀请的午餐，非但没有带来融入的温暖，反而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与这个“女孩世界”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顿午饭，注定是另一场漫长而煎熬的表演。 几个人的午餐地点，选择了在教学楼中庭，一棵大樱花树（绿叶期）下的石桌石凳那里。步美和她的小团体占据了最舒适的位置。 步美优雅地打开一个印着卡通人物的多层便当盒，里面是做成小熊、星星形状的饭团、色彩鲜艳的玉子烧、小香肠和西兰花，看起来非常诱人。“哇~今天的便当看起来超~美味呢！”她率先发出赞叹，声音清脆悦耳。 步美的小跟班一号小林葵立刻跟上，双手捧脸，眼睛睁得圆圆的，用比她平时说话高八度的可爱声线附和：“真的真的！超~美味！步美酱的妈妈好厉害哦！” 步美的小跟班二号中村莉奈也不甘示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超厉害！这个星星饭团好可爱~！” 小夜默默打开自己的便当袋，拿出一个简单的海苔饭团，显得有些寒酸。她低声说：“……嗯，看起来很好吃。” 声音干巴巴的。 步美似乎没在意小夜的便当，她的目光扫过大家的食物，最后落在小夜身上，笑容依旧灿烂：“夜酱的便当看起来也很不错哦！简单就是美呢！” 小夜愣了一下，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步美。” 步美似乎没在意称呼的细节，她的兴趣点迅速转移：“呐呐，大家！昨晚看了最新的《光之美少女》了吗？precure！” “看了看了！”小林葵立刻兴奋地接话，身体前倾，“precure！美月酱（mizuki-chan）的新变身器超~华丽！那个粉色的蝴蝶结超~可爱！” “对对对！”中村莉奈用力点头，模仿着动画里的动作，“那个光效blingbling的！而且美月酱说‘precure！Sparkle Shower！’的时候，声音超~帅气！” 步美满意地听着跟班们的热烈反应，然后目光转向小夜，带着一丝期待：“夜酱也看了吧？美月酱的新形态是不是超棒？你觉得哪个部分最帅？” 空气瞬间安静了半分。小夜拿着饭团的手僵住了。光之美少女？ 她当然知道这个很火的动画，但作为曾经的男孩小光，他只看过几眼换台时偶然播出的片段，剧情、人物名字、招式名称一概不知。美月酱是谁？新变身器长什么样？ “呃……”小夜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饭团，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没看……” “诶——？！”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同时发出夸张的、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呼，眼神里流露出“居然有人没看最新一集”的震惊。 步美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带着一种“宽容”的语气：“啊啦，夜酱没看啊？那太可惜了！昨晚那集超~精彩！ 反派的新招数超~可怕！但是美月酱她们配合得超~默契！”她再次抛出一连串带着“超~”的形容词。 “嗯嗯！超~精彩！” “超~默契！ 看得我心跳加速！”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立刻无缝衔接，仿佛复读机开启了关键词触发模式。 场面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冷场。小夜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完全插不进她们热烈讨论的、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只能机械地小口咬着饭团，偶尔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嗯……”、“啊……”来证明自己还在听。步美似乎也有些词穷了，只是维持着笑容，用勺子拨弄着便当里的小熊饭团。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即将凝固时，小夜看着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那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反应模式，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乱的脑海： 模仿她们！ 就像模仿朗读时的“可爱”声线一样！ 巨大的羞耻感和生存本能再次激烈交锋。最终，伪装的需求压倒了自尊。小夜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起面部肌肉，对着步美，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接近小林葵那种“可爱”的、但实际看起来可能有点僵硬甚至扭曲的笑容。 然后，她学着中村莉奈的语气，用一种刻意拔高、尾音上扬、听起来极其不自然的“可爱”声线，重复了步美刚才话里的关键词： “是…是啊！超~精彩！ 美月酱她们……超~默契！”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藤原步美、小林葵、中村莉奈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小夜脸上。 小夜的心跳几乎停止，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觉得自己蠢透了，这声音假得自己都想吐。 然而，下一秒，步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现“新玩具”或者“终于上道了”的兴奋光芒。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和灿烂：“对吧对吧！夜酱也这么觉得！超~默契！” “啊！夜酱也觉得超~默契！”小林葵立刻跟上，仿佛找到了新队友。 “嗯嗯！超~默契！”中村莉奈也笑着点头，似乎对小夜的“开窍”表示认可。 “而且啊，”步美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兴致勃勃地继续，“美月酱那个粉色蝴蝶结，在阳光下还会折射出七彩的光呢！超~梦幻！” “超~梦幻！”小林葵。 “超~梦幻！像宝石一样！”中村莉奈稍微加工了一下。 小夜咬紧牙关，感觉灵魂都在颤抖，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用那让她自己恶心的声线跟读：“……嗯！超~梦幻！” “还有还有！反派被打败时说的那句台词，‘可恶的precure！’，语气超~搞笑！” “超~搞笑！” “超~搞笑！我都笑出声了！” “……超~搞笑！”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话就变成了这样： 藤原步美抛出话题和关键词（通常带“超~”） -＞ 小林葵\/中村莉奈立刻重复关键词并稍加修饰 -＞ 小夜硬着头皮，带着僵硬笑容和假声，也重复那个关键词。 步美：“那个新招式的名字超~帅气！” 小葵\/莉奈\/小夜：“超~帅气！” 步美：“美月酱的裙子飘起来的样子超~可爱！” 小葵\/莉奈\/小夜：“超~可爱！” 步美似乎很享受这种“一呼三应”的感觉，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也显得更加投入。而小夜，则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麻木地执行着“微笑-点头-重复关键词”的指令。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后来也下意识地跟着步美她们一起，称呼对方为“葵酱”、“莉奈酱”了。 终于，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 “啊~时间过得好快！”步美意犹未尽地合上便当盒，对着小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今天和夜酱一起吃饭超~开心！ 下次我们再聊星座的话题吧？听说下周运势超~重要！” “嗯嗯！超~开心！” “超~重要！好期待呢，步美酱！” 小葵和莉奈立刻接上。 小夜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都快抽筋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步美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挤出了那个练习了一中午的僵硬笑容，用那虚假的可爱声线说道： “嗯……超~开心！好期待呢……步美酱。” 最后那个“酱”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标志着某种可悲的“融入”。 “那就这么说定啦！夜酱、葵酱、莉奈酱，我们回教室吧！”步美像只快乐的小鸟，率先起身。 小夜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跟在她们三人后面。直到走进教学楼，远离了步美的视线范围，她才感觉那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没有跟着步美她们一起回到教室，此时独自一个人的小夜神情疲惫地喘了口气，然后一个人不自觉地自言自语起来:“累……太累了……比在操场上跑十圈还要累！” 小夜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极度透支。刚才那短短的几十分钟，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要时刻注意步美说了什么关键词，要迅速调动脸部肌肉做出“可爱”的反应，要控制声带发出那种让她自己都恶心的声音，还要留意小葵和莉奈的反应模式进行模仿……这简直是一场高强度的、没有硝烟的战争！耗费的心神让她感觉比解十道数学题还吃力。 原来……当女孩子…… 特别是当这种……需要“合群”的女孩子…… 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吗？ 她远远地看着步美她们轻快走向教室的背影，第一次对“融入”这个河田老师欣慰不已、外婆严厉要求的“成就”，产生了深深的、生理性的厌恶和疲惫。这身崭新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连衣裙，此刻更像是一件沉重的戏服。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教室，感觉每一步都无比沉重。这场名为“铃木夜”的表演，才刚刚开始，却已让她筋疲力尽。 第22章 蕾丝裙坟墓 深夜的能登半岛，海风呜咽着掠过渔港，将咸涩与寒意送入铃木家宅半开的窗缝。玄关处，一盏老旧的、蒙着灰尘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勉强照亮了推门而入的身影。 母亲美和子回来了。 她几乎是被门槛绊进来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皮囊，沉重地倚在门框上。连续几个漫长而高压的夜班，将她的精力榨取得一滴不剩。浓重的消毒水气息，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紧包裹着她，与医院走廊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药物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印记。她脱下沾满灰尘的护士鞋，脚踝处传来针刺般的酸痛，肩膀的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她下意识地抬手揉捏，指关节因长时间重复注射动作而微微发胀。家，这本该是港湾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另一种沉重而冰冷的气息，让她疲惫的神经更加紧绷。 她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希冀，目光穿过昏暗的玄关，投向客厅的方向。她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在东京公寓里会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她腿、用男孩子特有的洪亮声音喊“妈妈！”的身影，或者至少是那个在能登半岛变得沉默、总是穿着宽大旧衣、眼神空洞却偶尔闪过一丝倔强的“小夜”。 然而，当她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客厅沙发旁那个静静坐着的人影时，时间仿佛被瞬间冻结。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血液在血管里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 是“小夜”。 但眼前的“小夜”，像一幅被强行涂抹上浓烈色彩的诡异油画，与她记忆中任何影像都格格不入，更与她灵魂深处日夜呼唤的“小光”相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 昏黄的灯光吝啬地洒在那个角落，却足以将那身装扮映照得纤毫毕现，甚至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感：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得近乎刺眼的连衣裙。它绝非孩童自然的纯真白，而是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刻板的精致。小圆立领像一道微小的项圈，挺括地围着纤细的脖颈。蓬松的泡泡袖鼓胀着，袖口被一圈繁复细密的白色蕾丝花边紧紧锁住，如同装饰过度的镣铐。裙身是僵硬的A字型，带着一种人造的蓬松感，裙摆像被精确裁剪过，刚好停在膝盖上方一寸之地，如同一条无形的界限。下面露出的两条小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纤细、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脆弱，与这身过分隆重的装扮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小夜脚上套着一双纯白色的、高度及小腿肚的蕾丝短袜。波浪形的蕾丝袜口紧紧地箍在脚踝上方，袜子的材质看起来并不柔软，带着一种廉价的挺括感。袜口边缘的蕾丝花纹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袜子下面，是一双崭新的、浅粉色的小凉鞋。鞋面的材质是廉价的合成革，闪烁着不自然的亮光。上面点缀着几朵用廉价珠光塑料制成的、俗气的小花，试图模仿绽放的姿态却显得僵硬可笑。脚踝处，纤细的皮质搭扣带被一丝不苟地扣紧，像两道小小的锁扣。 最令人心悸的，是别在左侧散乱刘海上那个鲜红色的、塑料材质的心形发卡。那红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滴，在昏黄灯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光泽。发卡上镶嵌的几颗亮晶晶的仿水晶廉价水钻，如同冰冷的泪滴，折射着破碎的光点。它歪歪扭扭地别在那里，像一个强行钉上的标签，一个宣告所有权和改造完成的鲜红烙印。 这身装扮——甜腻、浮夸、精致得令人窒息——活脱脱一个橱窗里展示的、被过度装饰的洋娃娃。 她与这间弥漫着海腥味、木质腐朽味和老人气息的陈旧老宅格格不入，更与美和子记忆中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膝盖磨破的牛仔裤、头发乱翘、眼神里带着野性或迷茫的儿子，形成了天壤之别、灵魂撕裂般的反差。这分明就是一具被精心打造、强行套上的、符合某种冰冷刻板标准的“完美女孩”人偶。蕾丝不是温柔，是束缚；粉色不是可爱，是伪装；那鲜红的心形，更是对“心”最残酷的嘲讽。 美和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布满老茧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伴随着窒息般的闷堵，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美和子被这视觉的惊雷劈得魂不附体时，客厅更深的阴影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悉索声。那声音如同毒蛇滑过草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节奏。 外婆铃木和子，像一个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她穿着浆洗得硬挺的深色和服便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审视的光。那目光，首先精准地落在了沙发旁那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身影上，像在检查一件刚刚完工的作品是否有瑕疵。 接收到外婆那无声却重逾千钧的指令信号，沙发上的“小夜”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极其细微，像被寒风扫过的枯叶，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服从。 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的沉默影子，瞬间变成了一具被精准操控的木偶。动作僵硬、刻板，却又异常迅速地站起身。她的步伐不再是属于小光的跳跃或小夜之前的拖沓，而是被训练过的、刻意放小的“小碎步”，每一步都透着被驯服后的别扭。 她走到美和子面前，距离精准得如同丈量过。然后，在美和子破碎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了一场令人心碎的表演—— 小夜 腰肢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孩童自然姿态的、刻意而标准的角度深深弯下，几乎达到90度。头颅低垂，后颈的骨头清晰地凸起，像一只引颈待戮的天鹅。这个鞠躬，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机械的精准，如同工厂流水线上的一个标准件。 小夜起身的动作同样僵硬而缓慢。抬起头时，那张曾经属于小光的、如今被长发和发卡修饰得雌雄莫辨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试图模仿“可爱”，嘴角被强行向上拉扯，露出细小的牙齿，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荒芜，没有任何笑意，就像被无形的线吊着一般。 紧接着，那个被外婆严苛训练过的、甜腻到失真、尾音刻意夸张上扬的声线，如同劣质的糖浆般流淌出来：“欢迎回来。”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表演性的颤抖和空洞的回响。这声音，与小光曾经的清亮爽朗，与小夜之前的干涩抗拒，都截然不同，它是被彻底改造后的产物，一个名为“铃木夜”的完美发声机器。 整个“表演”过程，从起身、行走、鞠躬、抬头、微笑到发声，流畅得令人心寒。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机械感、程序性和非人感。 这不是问候，这是对指令的完美执行，是对“大和抚子”模板的刻板复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尖叫，来自那个被囚禁在这具躯壳和这身装扮下的灵魂。 外婆和子全程冷眼旁观着这场由她导演的“完美”表演。当小夜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紧绷的嘴角终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丝，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傲慢和“成果验收”的满意。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被打磨成型的工具。 随即，她那冰冷如刀的目光，瞬间转向了呆若木鸡、脸色苍白如纸的美和子。那份“满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汹涌的、毫不掩饰的责备、鄙夷所取代。她的声音在深夜死寂的宅邸里陡然响起，清晰、冰冷、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尖利，如同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 “看看！美和子！”她伸出一根枯瘦、指节突出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穿着白色蕾丝裙、依旧保持着僵硬站姿的小夜，那手指如同法官宣判死刑的权杖，“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一点规矩体统都不懂！连人回来了，最基本的‘欢迎回来’都要我老婆子手把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要不是我豁出这把老骨头，拿出当年的劲头来管她，她还不知道要野成什么样子！穿得男不男女不女，像个没爹没娘管教的野小子！走路咚咚响，坐没坐相，吃没吃相，说话粗声大气！丢尽了我们铃木家的脸面！你呢？你这个当妈的！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医院！病人！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这个孩子吗？你管过她一天吗？教过她一点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吗？！要不是我……” 熟悉的、如同诅咒般的魔音再次灌入美和子的耳中。控诉着她的“失职”，她的“自私”，她的“无能”。字字句句都在强调着和子自己的“牺牲”、“功劳”和“苦劳”，仿佛没有她，这个家、这个孩子早已堕入深渊。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美和子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然而，此刻的美和子，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在听。母亲那尖锐刻薄的话语，如同远处模糊的噪音，无法在她混乱的意识里形成清晰的意义。她的全部感官，她破碎的灵魂，都死死地、不可抗拒地吸附在那个穿着白色蕾丝裙、如同一个精致易碎却又冰冷僵硬的玩偶般站在她面前的“女儿”身上。 一股极其复杂、冰冷、沉重的“安心感”从美和子那的痛苦的内心中挣扎浮起。 眼前的“小夜”，穿着最符合社会对“小女孩”刻板印象的“标准”装扮。 她行着最“标准”的淑女礼仪——小碎步、深鞠躬、刻意的笑容。她说着最“标准”的、被训练出的“可爱”腔调。从外表到举止，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像一件精心包装的商品。 外婆那严酷的“改造”，至少在表面上，是“成功”的。那个曾让她夜不能寐、日夜担忧会暴露的“小光”的痕迹——那些属于男孩的棱角、习惯、眼神——似乎都被这身华丽而沉重的包装彻底覆盖、掩埋了。未来……至少在可预见的表面生活里，似乎多了一层安全的保障。学校不会再质疑这个“乖巧”的女孩，邻居不会再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个可怕的秘密，似乎被这身裙子牢牢锁住了……吗？这念头本身就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带来一丝虚幻的喘息，却让心更痛。 但这丝“安心”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瞬间就被汹涌的、深不见底的悲哀所彻底吞噬……这安心感是建立在何等残酷的废墟之上？！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血脉相连的儿子！那个在东京狭窄公寓里像个小太阳一样奔跑、笑声爽朗得能穿透墙壁的小光；那个为了心爱的足球卡能和小伙伴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勾肩搭背的小光；那个会撒娇耍赖要吃冰淇淋、会赖在她怀里听故事的小光；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偶尔带着男孩特有的顽劣和倔强的小光……那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男孩，真的还存在吗？ 眼前这个穿着蕾丝裙、说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话语、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死水、一举一动都透着被彻底驯服痕迹的“小夜”，还是她的孩子吗？还是那个在神社里因为愤怒而捶打神像、最终引来灾祸的小光吗？那身刺眼的白裙，像一件华丽而冰冷的裹尸布，包裹着的，是一个被强行抹杀、被彻底替换、被规训得面目全非的灵魂。那个名叫小光的男孩，可能真的……永远地消失了…… 被残酷现实逼迫下的逃亡与隐姓埋名；被外婆那如同冰锥般刺骨、带着赎罪般疯狂的“淑女教育”；更被自己这个懦弱无能、为了所谓“生存”而选择妥协、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母亲……联手扼杀了！这悲哀沉重得如同铅块，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如同无数条带着倒刺的毒藤，从悲哀的土壤里疯狂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渗出黑色的毒液。 是她在灾难降临后，为了逃避、为了生存，选择了最彻底的隐瞒和颠沛流离的逃亡！是她，在绝望中默许甚至亲手推动了这场对儿子而言比死亡更残酷的“变性”和身份伪装！也是她，因为工作的重压、内心的恐惧、以及对母亲权威根深蒂固的畏惧，将饱受摧残的孩子推给了掌控欲极强的母亲，任由其用冰冷严苛的“淑女规训”去打磨、去重塑、去扼杀那个残存的灵魂！她既是这场诡异灾难的受害者，更是将孩子推入这更深一层精神地狱的、不可饶恕的共谋者！这份愧疚，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痛不欲生。 一股灼热的愤怒在胸腔里翻腾、冲撞，试图寻找出口。那是对命运无常、为何偏偏选中他们母子的不公的愤怒。 然而，所有的愤怒，在触及现实冰冷的壁垒时，都像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碎，化为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她能向谁申诉？她能反抗什么？神社的领域无法触及，命运无法改变。 这沉甸甸的无力感，最终化为一座无形的大山，仿佛要将她彻底压垮。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决堤。滚烫的液体模糊了美和子的视线，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肆意流淌。眼前那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身影，在泪光中扭曲、晃动，时而陌生得可怕，时而又在某个瞬间，透过那层空洞麻木的伪装，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力隐藏却无法完全抹去的、属于“小光”的倔强和深不见底的痛苦。这丝微弱的挣扎，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剜割着她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弯下腰去。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碎那身可笑的、束缚灵魂的裙子！扯掉那个像耻辱烙印般的鲜红发卡！将那个冰冷僵硬的玩偶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告诉他\/她：“我的孩子！别怕！不要管这些！做你自己就好！妈妈在这里！妈妈保护你！” 她甚至能想象到孩子在她怀里崩溃大哭，发泄出所有恐惧和委屈的情景。 但她不能。 理智的锁链，名为“生存”的沉重枷锁，死死地捆住了她冲动的情感。她只能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塑，僵硬地站在原地。母亲那喋喋不休、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数落声，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灌入耳朵。而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孩子身上移开分毫。喉咙里堵满了滚烫的砂砾和腥甜的血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间在死寂与噪音的交织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美和子才像是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关节生锈般的滞涩感，抬起了右手。那是一只常年与针筒、消毒液打交道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职业性的稳定，此刻却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的手，不是伸向孩子的肩膀寻求依靠，也不是伸向孩子的脸庞给予抚慰。那只颤抖的手，带着无限悲凉、绝望和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哀悼，缓缓地、轻轻地，碰触到了小夜左侧刘海上——那个鲜红的、塑料材质的、廉价的心形发卡。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而坚硬的塑料。廉价水钻的棱角硌着指腹。那冰凉的感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又像一记无声却响彻灵魂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美和子的心上。 那身崭新的、象征着“融入”和“安全”的白色蕾丝裙，带来的扭曲“安心”，与那个名为“小光”的男孩可能永远消失所带来的无底“悲哀”，如同两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地缠绕住美和子的心脏，越收越紧，注入致命的绝望毒液。 在这个本该是归家歇息、寻求温暖的深夜里，在这个她付出了巨大牺牲才换来的“避难所”里，美和子感受到的，是比医院里任何一次目睹生命流逝、任何一次抢救失败都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这个家，这个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冰冷的规训和残酷的改造构筑起来的空间，已然不再是一个港湾。它是一座华丽的、精心装饰的坟墓，埋葬着她无辜儿子的过去，禁锢着她女儿的现在，并将她们母子的灵魂，一同埋葬在这令人窒息的、名为“正常”的寂静里。 昏黄的灯光下，白色的蕾丝裙泛着死寂的光，小夜头上那可爱的发卡一时间宛如凝固的心头之血一般，鲜红艳丽。 第23章 碎碗如心 外婆和子那冰冷刻薄的数落终于告一段落，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降临，只剩下窗外海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如同亡魂的低泣。美和子依旧僵立在玄关，指尖残留着发卡那廉价塑料的冰冷触感，像一块烙印，灼烧着她的灵魂。她感觉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 “还杵着干什么？”和子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饭在桌上，自己去盛。小夜，去洗手准备吃饭。”她不再看美和子，仿佛下达完指令就完成了任务，转身率先走向光线昏暗的餐厅。 小夜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接收到指令的精密仪器，立刻迈开那被训练过的小碎步，沉默地走向厨房的水槽。美和子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刺眼白裙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拖动沉重的脚步，跟在后面。 餐厅里只点着一盏瓦数更低的灯泡，光线昏沉，更添压抑。一张老旧的矮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一锅寡淡的味噌汤，几碟腌渍得发黑的酱菜（能登半岛常见的咸鱼酱菜），一盘煎得有些焦糊的鱼（鱼头对着主位），还有一小碗煮得过于软烂的青菜。食物的香气被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陈腐的气息掩盖。 和子已经在主位（对着鱼头的位置）严肃地坐下，其腰背挺直，宛如一尊石雕。小夜已经洗好手，安静地、动作标准地在自己的位置（离和子稍远，靠近美和子一侧）跪坐好。她努力并拢穿着蕾丝袜的双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再次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那个鲜红的发卡，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美和子默默地盛了三碗饭，将其中一碗放在小夜面前，一碗放在母亲面前，最后一碗放在自己位置前。她拉开椅子（家里只有她习惯坐椅子，母亲和小夜都是跪坐），动作迟缓得像一个年迈的老人。 “我开动了。”和子率先拿起筷子，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丝毫用餐前的感恩或愉悦，更像是在宣布一项任务的开始。 “我开动了。”小夜立刻跟上，声音依旧是那种训练出来的、刻意甜腻的腔调，但细听之下，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干涩。她拿起筷子，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酱菜，送入嘴中，咀嚼时紧紧闭着双唇，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外婆严格要求的。 美和子看着眼前的碗筷，喉咙发紧，毫无食欲。她机械地拿起筷子，低声说：“……我开动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开始。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持续的风声。 美和子每吃一口食物都如同嚼蜡。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身旁的小夜。那身刺眼的白色蕾丝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蓬松的泡泡袖随着小夜夹菜的动作微微晃动，袖口的蕾丝花边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抓挠她的神经。腰后那个巨大的丝绸蝴蝶结，在跪坐时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那小小的背脊上。最刺目的还是那隐约可见的鲜红发卡边缘，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看着小夜用被训练得一丝不苟的姿势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刻板和压抑。那并拢的双膝，低垂的头颈，紧闭的嘴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灵魂被强行套上枷锁的悲哀。这哪里是她的孩子？这分明是一个被精心编程的、执行“淑女用餐程序”的机器人！那份被压抑的、属于小光的活力与棱角，被碾磨得粉碎，只剩下这具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地进食。 看着小夜如此“完美”地扮演着“铃木夜”，那份扭曲的安心感再次浮现——安全了，至少表面上是。但这安心感每浮现一次，随之而来的就是更汹涌的、将她淹没的悲哀！为了这份虚假的安全，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她永远失去了她的儿子！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每一次看到小夜空洞眼神下那极力隐藏的痛苦，那份愧疚就加深一分。是她默许了这一切！是她把孩子推到了外婆的“刑台”上！是她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心”，牺牲了孩子的灵魂！ 这股对无能的自己产生的愤怒最终化为一股灼热的酸气，堵在喉咙口，让她难以下咽。 而小夜（小光）则始终跪坐在餐桌旁，机械地吃着饭。味噌汤的咸、酱菜的涩、鱼的腥，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那层脆弱的“完美”伪装上。裙子轻飘飘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的不适感。跪坐的姿势让她的腿很快开始发麻，但她不敢动，生怕引来外婆的训斥。那巨大的蝴蝶结抵在椅背上，硌得难受。最难受的还是头上的发卡，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 她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拿筷子的角度，夹菜的分量（不能太多显得贪吃，也不能太少显得挑剔），咀嚼的力度和声音（绝对不能出声！），吞咽的速度……外婆的目光像探照灯，即使没有直接看过来，也让她如芒在背。她感觉自己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坠落。 母亲归家时那震惊、悲哀、复杂的眼神，她捕捉到了。那眼神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但很快就被更深的麻木覆盖。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解读那眼神背后的含义了。外婆的教育压倒了一切，她现在只想平安地吃完这顿饭，然后躲回那个暂时属于她的角落。什么小光，什么过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雾，模糊不清了。她只是一具名为“铃木夜”的空壳，在执行着外婆和子所期盼的程序。 和子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小夜，带着极其苛刻的审视。当她看到小夜那标准的坐姿、无声的咀嚼、规矩的动作时，紧绷的嘴角才会微微松弛一丝，然后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流露出一种掌控者般的“满意”。这满意并非完全出于对孩子的关爱，而更多的是对自己“管教成果”的认可。她像一个严厉的工匠，看着自己打磨出的作品符合了标准。至于那作品本身是否痛苦，是否失去了灵魂，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偶尔会夹一筷子鱼放到小夜碗里，动作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命令感：“吃鱼，长身体。” 那语气，不像是对外孙女，更像是在喂养一只被驯服的宠物。她的目光掠过美和子时，则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教育失败者。 沉默是晚餐的主旋律，沉重得如同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美和子几次想开口，哪怕只是问一句“在学校怎么样？” 但话到嘴边，看着小夜那低垂的头和紧绷的侧脸，看着母亲那冰冷的侧影，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静，引发更剧烈的风暴。小夜更是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专注于眼前的碗碟和维持那套“淑女程序”，不敢有丝毫分神。 只有和子，在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后，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死寂：“小夜，去把碗洗了。记住，要洗干净，擦干水渍放好。” 她的声音平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下达下一个指令。 “……是。”小夜立刻放下筷子，用那种刻板的甜腻声音应道。她站起身，动作因为跪坐太久而有些僵硬踉跄，但她立刻稳住，迈着小碎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白色的裙摆随着动作晃动，像一片飘荡的裹尸布。 美和子看着女儿（儿子？）小小的身影抱着碗碟走向厨房水槽，心头涌起更深的酸楚和无力。她想起在东京时，小光偶尔也会帮忙洗碗，但总是弄得水花四溅，还会哼着不成调的动画片主题曲。那时的厨房，充满了笨拙的活力。而现在，只有沉默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厨房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美和子和和子依旧坐在餐厅里，沉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两人。和子闭目养神，美和子则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思绪混乱不堪。 突然！ “哐当——！” 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从厨房传来！打破了死寂！ 美和子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和子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她霍然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冲向厨房！ 美和子也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厨房门口，只见小夜脸色惨白如纸，僵立在水槽边，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在她脚下，一个白色的瓷碗摔得粉碎，碎片和残水溅了一地。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洗碗的姿势，水滴顺着指尖滴落。 显然，是碗太滑，或者她心神不宁，失手打碎了。 “笨手笨脚！”和子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打过来，“我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连个碗都拿不住！洗个碗都能摔碎！？” 她指着地上的碎片，眼神像刀子一样瞪着小夜，“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干净！收拾不完，今晚就别想睡觉！” 小夜被骂得浑身一抖，几乎站立不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她慌忙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美和子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看着女儿（儿子）蹲在冰冷的地上，穿着那身可笑的蕾丝裙，徒手去捡锋利的瓷片，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剧烈颤抖……看着母亲那狰狞愤怒、毫不留情的脸…… 那股积压已久的、混合着悲哀、愧疚、愤怒和无力的情绪洪流，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妈！”美和子猛地冲上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嘶哑变形，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和绝望的哭腔，“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碗而已！我来收拾！你别……” 她试图去阻止母亲，也试图去拉起地上的小夜。 然而，和子猛地转头，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住美和子，里面燃烧着被挑战权威的熊熊怒火和更深沉的鄙夷： “闭嘴！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连个碗都洗不好，将来怎么嫁人？！怎么持家？！都是你惯的！你给我滚开！” 和子的尖锐的斥责让美和子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地上颤抖着捡碎片的小夜，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让她在杵在原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像一地无法拼凑的残梦。小夜蹲在地上，穿着那身象征“完美”的白裙，徒劳地试图收拾残局，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混入地上的水渍中，晕开淡淡的红。那红色，与她头上的心形发卡一样刺眼。 这顿五味杂陈的晚餐，最终以一声碎裂的脆响和无声的绝望泪水告终，破碎的亲情和无尽的悲哀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窗外的海风，呜咽得更加凄厉了。 第24章 镜中魅影与邻座目光 距离那个对于小夜来说，如同噩梦般的开学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学期。对于二年三班的同学们来说，那个曾经缩在角落、穿着古怪、沉默得像个小哑巴的转学生“铃木夜”，已经成了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印象，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坐在教室中后排靠窗位置的那个“铃木夜”。 这半个学期，对小夜（小光）而言，是一场漫长而精疲力竭的生存表演。每一天，她都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的钢丝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名为“铃木夜”的精致外壳。 小夜在外婆和子铁腕般的“淑女教育”和河田老师欣慰目光的双重压力下，那身刺眼的旧t恤和牛仔裤早已被彻底封存。取而代之的，是符合“可爱女生”标准的各式衣裙、带蕾丝花边的袜子、以及颜色粉嫩的鞋子。虽然内心依旧抗拒，但她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穿上它们，如同穿上作战的铠甲。头上那枚步美“友情赠送”的草莓发卡，更是成了她“融入”的标志性符号。 外婆严苛的发音训练和朗读课上残酷的领悟，让小夜彻底摒弃了属于“小光”的平实声线。如今，她的声音永远维持在一种刻意拔高、尾音上扬、带着甜腻气泡音的“可爱”频道。无论是应答老师提问，还是回应同学招呼，那声“はい（是）”或“おはよう（早安）”都如同流水线上的标准件，甜美却毫无温度。 藤原步美的“便友小团体”是她无法回避的社交场域。午餐时间，成了她演技的巅峰时刻。她像一台高度精密的复读机，精准捕捉步美抛出的每一个“超~”关键词（超可爱、超好吃、超羡慕、超烦人……），再用自己那副训练有素的甜美假声和精心设计的“可爱”表情动作，完美复刻出来。她学会了附和，学会了假笑，学会了在步美抱怨时蹙起秀气的眉头，在步美炫耀时睁大“向往”的眼睛。她成了步美“赞美合唱团”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沉默地巩固着步美“小公主”的地位。 除了必要的表演时刻，小夜她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课堂上，她不再低头缩肩，而是维持着一种标准而安静的坐姿，目光低垂，仿佛专注于课本，实则灵魂早已抽离。她不再试图理解那些早已掌握的二年级知识，只是机械地完成作业。她像一件被摆放在角落的、漂亮的装饰品，安静、乖巧、符合预期，却毫无生气。 每一次穿上裙子，每一次发出甜腻的声音，每一次对着步美挤出“超~可爱”的笑容，都像在用钝刀子切割她与“小光”最后的联系。那曾经属于男孩的顽皮、好奇、甚至愤怒，都被深深锁进内心的冰窖。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玩偶，内里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日复一日的疲惫。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暖意，食物的味道如同嚼蜡，同学们的欢声笑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只是活着，扮演着“铃木夜”，为了生存，也为了母亲眼中那丝扭曲的安心。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精疲力竭的麻木伪装中，迎来了那个打破微妙平衡的早晨—— 某天晨会，当班主任河田老师像往常一样准备点名时，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那个空置了几乎半个学期的座位，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惊喜笑容。 “啊！大家快看！”河田老师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她指向教室门口，“今天我们班终于全员到齐了！欢迎回来，高桥翔太同学！” 随着老师的话音，一个瘦高、脸色还有些苍白、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在母亲（一位看起来同样有些疲惫但面带欣慰的妇人）的陪同下，有些局促地站在了教室门口。他穿着崭新的校服，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显然对阔别已久的校园环境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和紧张。 “高桥君，欢迎回来！”河田老师温柔地招呼他进来，“你的座位一直给你留着呢，就在铃木夜同学的旁边。”她指了指教室中后排靠窗的位置。 在稀稀拉拉但还算友善的“欢迎回来”声中，高桥翔太低着头，快步走向老师指示的位置。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病后初愈，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力气。他来到那个空位旁——那正是小夜的邻座。 小夜正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上的文具，脸上习惯性地挂着那副训练有素的、浅浅的“可爱”微笑面具。她并没有对新同学投入太多关注，内心盘算着今天要如何应对步美午餐时可能抛出的新话题。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她的桌面，她才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站在她桌旁的，正是刚刚落座的高桥翔太。他大概是出于礼貌，想跟新同桌打个招呼。然而，当他看清抬起头来的小夜时—— “呃……” 一声短促的、仿佛被噎住的声音从高桥翔太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那张因为久病而显得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火烧云般的红晕，瞬间就占领了整个脸颊和脖子！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原本带着病弱怯意的眼睛，此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了小夜的脸上！ 他的嘴巴微张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你好”或者“请多关照”，但所有的语言能力仿佛都在看到小夜抬脸的那一瞬间被彻底剥夺了。他就那么傻傻地、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根木桩，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小夜此刻的模样—— 柔顺的、略短的、带着一些自然弧度的靓丽黑发（不再是当初那个乱糟糟的男孩头），一侧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草莓发卡（和步美的是同款不同色，是步美“友情赠送”的“入会证明”），刘海下是一张经过二学期“精心雕琢”后，显得愈发小巧玲珑、白皙精致的脸庞。那双曾经空洞麻木的大眼睛，此刻因为抬头的动作和习惯性的伪装，正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里面刻意盛满了“友好”的光芒。嘴角还保持着那抹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带着“女孩子气”的羞涩又甜美的弧度。 在高桥翔太这个缺席了整个一学期、对小夜的“过去”和“挣扎”一无所知的男孩眼中，眼前的铃木夜，无疑就是一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同班女生！ 强烈的视觉冲击混合着少年人懵懂青涩的情愫，让他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声音大得他怀疑全班都能听见。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书包带的手心瞬间变得汗津津的。 小夜也被高桥翔太这过于直白和剧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她脸上的“可爱”笑容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这种……纯粹的、来自异性的、因为外貌而产生的惊艳和呆滞目光，是她成为“铃木夜”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加掩饰地接收到。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也太……诡异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维持住那个“铃木夜”应有的反应——或许应该更害羞地低下头，或者用更甜美的声音说“你好”。但内心深处，那个属于“小光”的、被深深压抑的灵魂，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剧烈地躁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荒谬、恶心和被冒犯的感觉猛地冲上喉头！ 他……他这是在看我？用那种……看女孩子的眼神？ 他脸红什么？他呆住干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爱”？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小夜最敏感的神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面包牛奶仿佛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不行！不能吐！绝对不能在这里吐出来！ 小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高桥翔太刚才还要苍白。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副精心维持的“可爱”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强行忍耐着生理不适的痛苦表情。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硬生生将那股涌到喉咙口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她甚至不敢再看高桥翔太那张涨红呆滞的脸，猛地低下头，将视线死死钉在桌面上摊开的国语课本上，仿佛那上面的假名拥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愤怒、荒谬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河田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僵局”。她看着高桥翔太红着脸傻站着，小夜低着头脸色苍白，以为是小夜因为新同桌的注视而感到害羞了。善解人意的老师立刻笑着打圆场： “哎呀呀，高桥君，别一直盯着铃木同学看啦！人家女孩子会害羞的！快坐下吧！”河田老师的声音带着温和的调侃，“铃木同学可是我们班很可爱的女孩子呢，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河田老师的这句“铃木同学可是我们班很可爱的女孩子呢”，如同魔咒般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冰棱，狠狠扎进小夜的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冰冷的刺痛。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比高桥翔太刚才的爆红还要苍白透明。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汹涌而至，让她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其压下去。 她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冰雕，僵硬地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国语课本那密密麻麻的假名上。那些熟悉的字符此刻却像扭曲的蝌蚪，在眼前疯狂跳动，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她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生理上的不适和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可爱？女孩子？”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河田老师那充满善意和肯定的评价，在她听来，却是对她身份最残忍的宣判，是对那个被埋葬的“小光”最彻底的否定！这份“可爱”是用多少痛苦、伪装和灵魂的撕裂换来的？这份“女孩子”的身份，又承载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憎恶？ 就在小夜内心天翻地覆之际，讲台上的河田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然而，对于小夜来说，课堂的氛围已然彻底改变。 高桥翔太终于如梦初醒般，在河田老师“快坐下吧”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小夜的旁边。但他显然无法立刻进入学习状态。 小夜即使不抬头，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邻座那炽热到几乎能灼伤皮肤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初时惊艳的呆滞，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强烈好奇和难以言喻好感的偷瞄。 小学生高桥翔太坐得笔直，腰板挺得像块木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仿佛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但这份“认真”完全是表面的。他的身体语言透露出极度的紧张和不自在。 他的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像是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朝小夜这边瞟。视线先是飞快地扫过小夜放在桌上的、白皙纤细的手（小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停留，让她恨不得立刻把手藏到桌下），然后迅速上移，掠过她小巧的下巴，最终定格在她低垂的侧脸和那枚草莓发卡上。停留几秒后，又像做贼心虚般猛地收回，假装盯着黑板或课本。但过不了几秒钟，那目光又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溜回来……周而复始。 小夜甚至能听到他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无意识地、轻轻抠着课本边缘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每次他偷瞄过来又迅速收回目光时，身体都会产生极其轻微的晃动，带动桌椅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让小夜神经紧绷的吱呀声。 这种持续不断的、小心翼翼的偷瞄，对小夜而言，简直是一种酷刑！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厌烦！这厌烦并非针对高桥翔太本人（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普通男孩），而是针对他投射过来的、那种纯粹的、基于她此刻“女性外貌”而产生的目光！这目光将她牢牢钉死在“铃木夜”这个她拼命抗拒却又不得不扮演的身份上！每一次偷瞄，都在提醒她：看，你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值得这样偷偷注视的“可爱女生”！这感觉让她恶心反胃，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她不是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 这种被异性近距离、持续关注的感觉，对她这个灵魂深处还是“小光”的人来说，陌生到了极点，也别扭到了极点！过去作为男孩，和男生们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目光接触再平常不过，那是属于“兄弟”间的坦荡。可现在，高桥翔太的目光里，包含着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属于青春期男孩对异性的懵懂好奇和羞涩好感。这种目光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她身上爬，让她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她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暴露在这目光下，让她无比拘谨。她甚至不敢随意抬手整理头发，生怕引来对方更多的注视。 高桥翔太的偷瞄，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小夜内心深处那扇名为“身份认知混乱”的潘多拉魔盒。那个被压抑的、属于男孩“小光”的灵魂在疯狂呐喊：“我不是女孩子！不要这样看我！滚开！” 而现实中的躯壳，却穿着女装，顶着“铃木夜”的名字，必须维持着“可爱女生”的表象，甚至不能对这种让她极度不适的目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和反抗！这种内在与外在、灵魂与躯壳的剧烈冲突，让她痛苦得几乎窒息。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课本里。额前的刘海垂落，试图遮挡住自己的侧脸，隔绝那道令她如芒在背的视线。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着裙摆，用力之大，指关节都泛出了青白色，昂贵的蕾丝布料在她手心被揉搓得不成样子。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河田老师的声音上，但那些关于算术题、假名的讲解，完全无法进入她混乱的大脑。她的全部感官，都像雷达一样，高度警戒地捕捉着邻座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那细微的呼吸变化，那小心翼翼的视线移动，那身体无意识的晃动…… 课堂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小夜都感觉自己像是在油锅里煎炸。她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下课铃声响起，好让她逃离这个被邻座目光炙烤的炼狱。高桥翔太那懵懂青涩的、带着好感的偷瞄，对这个被迫成为“铃木夜”的灵魂来说，不啻于一场无声的、持续的精神凌迟。新同桌的到来，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新鲜感，反而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关于性别与身份的绝望泥潭。她感觉自己在这身精致的女装下，正在被那道目光一寸寸地凌迟。 （增补）二十一．五章 镜厕下的丛林法则 下午的课程，对于铃木夜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天午休时那场耗尽她所有社交能量的午餐，以及身上这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新身份”的、带着蕾丝花边的粉色连衣裙——它像一层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她，每一次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都在无声地尖叫：“你不是小光了！你是小夜！一个女孩子！” 这认知带来的不适感深入骨髓，让她坐立难安，精神疲惫到了极点。 她像个溺水的人，只祈求着放学的铃声能成为那根救命的稻草，让她能暂时逃离这个让她窒息、扭曲、充满未知的环境。她更在心底疯狂祈祷：藤原步美，那个精致得如同人偶、眼神却总让她脊背发凉的女孩，千万别再注意到自己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热衷于在她最脆弱的时刻，给予最精准的嘲弄。 当那象征着解脱的、悠扬的下课铃声终于穿透教室的喧闹，敲响在每个人的耳畔时，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儿，瞬间活跃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兴奋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就在这片看似平常的喧嚣中，一个甜美得如同裹了蜜糖、却让小夜瞬间头皮炸裂、寒毛倒竖的声音，如同淬毒的箭矢，精准无比地穿透所有噪音，直刺她的耳膜： “夜酱~” 藤原步美的身影轻盈地飘然而至，像一只精心计算过飞行轨迹的蝴蝶，优雅地落在小夜的课桌旁。她微微歪着头，脸上绽放的笑容完美无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精心打理的卷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晕。她眨着那双仿佛盛满星光的、大大的眼睛，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发出邀请：“要一起去厕所吗？” 轰——隆！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九霄惊雷，在小夜脑中炸裂！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她猛地抬起头，动作之大几乎带倒了桌上的铅笔盒。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恐慌和生理性的强烈抗拒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什么？！！ 邀请我？！邀请现在这个身体是女孩、灵魂却还困在男孩躯壳记忆里的“我”（尽管这秘密只有天知地知我知神知和那只曾经在神社遇到的金瞳黑猫知道）……和一群货真价实的女孩子……一起去那个象征着绝对性别分野的——女厕所？！ 而且！还是和这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藤原步美一起去？！ 天啊！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狭窄的空间，此起彼伏的冲水声，女孩子间可能存在的私密低语，还有自己必须假装自然地在她们面前进行那个“仪式”……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不要！绝对不要！！打死我也不要踏进那个地方！！ 拒绝的话语如同灼热的岩浆，在喉间翻滚，几乎要冲破牙关喷薄而出。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滑腻、如同毒蛇般的念头，骤然缠绕上她的心脏，死死扼住了她的冲动—— “前段时间……正是眼前这张笑得纯真无害的脸，用那甜腻的嗓音，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对别人提起过：‘夜酱平时上厕所的时候，好像都是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好奇怪哦……’ ” 步美那轻飘飘的话语，此刻却化作了淬着剧毒的尖针，狠狠地扎进小夜最深的恐惧里。 如果现在拒绝了“一起去厕所”这种在小学女生群体中再正常不过、甚至被视为友谊象征的邀请，会不会显得更加突兀？会不会像在寂静的教室里点燃一颗炸弹，瞬间引爆所有人对她“不合群”、“行为怪异”、“鬼鬼祟祟”的怀疑？她好不容易才用那身让她浑身刺痒的裙子、用那句模仿得生硬无比却成功过关的“超~”关键词，勉强构筑起来的、脆弱得如同肥皂泡般的“融入”假象，会不会在步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句看似关心的询问下，“啪”地一声彻底破灭，将她打回那个被孤立、被审视的原形？ 小夜瞬间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失控了。 她的嘴角仿佛被两根无形的、冰冷的鱼线强行向上拉扯，牵动着脸颊的肌肉，扭曲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这笑容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绝望的妥协。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调动着声带，模仿着步美那种甜腻得发齁的语调，从干涩紧锁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好、好的呀，步、步美酱……” 那个刻意加上的亲昵尾音“酱”，感觉像粗糙的砂砾，狠狠摩擦着她的声带，带来一阵刺痛。 “太好啦！”步美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笑容如同得到最高赞美的洋娃娃，更加璀璨夺目。然而，这光芒在小夜眼中，却比冬日寒冰更显虚伪和刺眼。她满意地转过身，像女王召唤侍从般，对着不远处两个正密切关注着这边动向的小跟班，声音清脆地招呼道：“葵酱！莉奈酱！快过来~夜酱也和我们一起去哦！”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立刻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脸上瞬间挂起模式化的、标准得如同量产的“可爱”笑容，迈着轻快的步伐围拢过来。 小林葵，那个扎着双马尾、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视的女孩；中村莉奈，看似文静，嘴角却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她们一左一右，如同押解的卫兵，将小夜夹在中间。四个穿着同款粉色系小裙子、像被精心包装过的洋娃娃般的女孩，就这样“嘻嘻哈哈”地（至少从步美、葵和莉奈口中发出的声音是欢快的），簇拥着内心早已天翻地覆、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烙铁上的小夜，向着走廊尽头那扇象征着未知深渊的、贴着粉色小人标志的门走去。 小夜的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光滑的走廊地面在她脚下仿佛变成了布满荆棘的泥潭，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屈辱。她甚至能感觉到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看似无意贴近时，手臂传来的温度和那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她死死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那双崭新的、带着蝴蝶结的小皮鞋，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她并不知道，这看似平常无奇、甚至带着点幼稚趣味的“结伴如厕”，在女生隐秘而复杂的社交生态圈里，有一个专有名词——便友行为（benjo tomodachi Koi）。这绝不仅仅是解决生理需求那么简单，它更是一种确认小团体成员身份、强化内部联结、分享禁忌秘密（通常是抱怨老师或其他同学）、甚至进行权力等级展示与巩固的、极其重要的社交仪式。被邀请，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纳”；而拒绝，则可能意味着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甚至成为异类。 此刻，小夜正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走向一场她毫无准备、也绝不情愿参与的“入会仪式”。 “吱呀——” 略显老旧的厕所门被步美率先推开。一股混合着浓烈消毒水气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甜香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小夜作为“小夜”进入这个空间后已经熟悉、却依然无法真正适应的味道。然而，就在那扇厚重的门板在她们身后“咔哒”一声合拢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厕所内原本可能存在的轻松氛围瞬间被抽空！ 走在最前面的藤原步美，脸上那足以融化冰雪的甜美笑容，如同被一只冷酷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阴沉、压抑着滔天怒火、甚至隐隐透出扭曲的狰狞。 她没有走向任何一个空着的隔间，甚至没有看一眼洗手池。她像被某种黑暗力量牵引着，径直走到正对着入口、最宽敞的那面光洁的大镜子前，背对着其他三人，站定。她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散发出强大的、令人不安的气场。 小夜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问号在她脑中炸开：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难道是自己哪里露馅了？还是步美脸上真的沾了什么东西？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薄薄的裙摆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此刻异常清晰，提醒着她这身不合时宜的“伪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小夜所有的猜测，彻底的颠覆了她的认知！ 只见镜子里清晰地映出步美那张依旧精致、却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的脸。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聚焦在镜中自己影像的深处。然后，她的嘴唇，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异常清晰的节奏，无声地、剧烈地开合起来！ 唇语！ 小夜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以疯狂的速度在胸腔内擂动！肾上腺素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席卷全身，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求生的本能让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镜面上那张开合的红唇上。 得益于之前为了在与外婆和子相处时，被迫锻炼出的随机应变的能力，她死死地盯着步美那无声翕动的唇瓣，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如同破译密码般，解读出了步美那无声的、充满毒液的控诉： 【班……主……任……河……田……】 镜中的嘴唇清晰地形成“老”、“女”、“人”的口型，带着刻骨的鄙夷。 【那……个……老……女……人……太……讨……厌……了……！】 每一个无声的词汇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 【竟……然……就……因……为……我……忘……记……交……作……业……了……】 步美的眉头在镜中微微蹙起，嘴唇的动作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每个字咬碎。 【就……把……我……叫……到……走……廊……上……】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语……气……】 【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几个字的口型扭曲得近乎狰狞。 【真……是……个……讨……厌……的……恶……心……的……老……女……人……！】 无声的诅咒达到了顶点，镜中步美的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恨意。 每一个通过唇语解读出的字眼，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小夜的视网膜上，更深深烙进她惊恐万状的心脏！那无声的怨毒如同实质的寒气，穿透空气，让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天……天啊！ 小夜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冲头顶，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背后的冷汗瞬间涌出，浸透了薄薄的连衣裙布料，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看着镜子里步美那张因无声的、最恶毒的咒骂而变得有些狰狞扭曲的脸孔，再疯狂地对比着仅仅一分钟前，她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推开厕所门前那张如同天使般甜美纯真的面孔……这极致的反差，这判若两人的切换，带来的冲击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她之前的所有认知！ 佩服？不！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小夜此刻才真真切切、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藤原步美这个女生的可怕阴险程度，远超她之前的任何想象！ 步美这个办法——精心挑选女厕所这个老师极少踏足、相对封闭的“安全区”，利用镜子的反射来传达最恶毒的唇语——简直将阴险狡诈发挥到了极致！ 她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宣泄内心最黑暗的怨恨，将最肮脏的词汇倾泻而出，而无需担心留下任何声音证据！即使事后有人胆敢告发她，她只需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用她那甜美的嗓音轻描淡写地否认：“啊啦？我只是在照镜子整理一下刘海而已呀？你是不是看错了我的口型？或者……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才产生奇怪的联想吧？” 这种心机，这种对规则和人心的玩弄，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小夜在身为男生‘小光’的时候……根本……根本没有发觉也不可能发觉这样的事。 小夜在内心无声地尖叫着，巨大的认知颠覆让她头皮阵阵发麻，胃部痉挛。原来……原来之前在我眼中那些文文静静、害羞腼腆、或者像步美表面这样人畜无害的女生们……她们平时在背后……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在厕所这样的‘安全屋’里……都是这么……这么阴险狡诈、这么善于伪装、这么充满恶意的吗？！她感到一种世界崩塌般的眩晕。女生……这个群体……原来是这样……可怕的生物吗？！ 就在小夜被这幕无声的恐怖剧震撼得心神俱裂、思维一片空白之时，镜中的步美停止了唇语。她脸上那极致的怨毒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复了毫无表情的冰冷。然后，她的目光——那如同探照灯般冰冷、锐利、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目光——通过镜面的反射，缓缓地、如同冰冷的刀锋般，扫过身后三个女孩的脸庞。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显然对这种“仪式”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能参与过多次。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不适的表情，平静得像两潭死水。在步美目光扫过的瞬间，她们立刻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紧紧地、用力地闭上了双唇，仿佛在封印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声音。同时，她们对着镜子里的步美，幅度极小但异常清晰、坚定地点了点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里传递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麻木的认同与服从。 接着，那两道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带着重压的目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最终，牢牢地、定格在了小夜惨白的脸上。 压力！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小夜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带来一阵阵眩晕。 她该怎么办？像小葵和莉奈一样，点头？这意味着她认同、甚至参与了步美对河田老师那种充满侮辱和恶毒的咒骂！这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强烈的恶心和抗拒！那个河田老师，尽管早上让她感到委屈，但真的罪该至此吗？ 可是……不点头？拒绝加入这个无声的、散发着邪恶气息的“联盟”？那她立刻、毫无疑问地就会成为步美的眼中钉！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努力——那顿如坐针毡的午餐、这身让她浑身不适的裙子、那个强挤出来的“超~”——都将瞬间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招致比之前孤立更可怕、更隐秘、更让她防不胜防的报复！步美会怎么做？她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后面，到底藏着多少折磨人的手段？ 犹豫……挣扎……如同两股巨浪在脑中疯狂撕扯…… 就在这时，河田老师那张带着欣慰笑容的脸，清晰地浮现在小夜的脑海中——那笑容是因为步美的“帮助”才出现的！还有她早上那句如同判决般清晰的、带着卸下重担般轻松的话语：“班级里的一个大问题终于解决了！”……那份被当作“麻烦”、被当作“问题”、被轻描淡写地“解决”掉的委屈和愤怒，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然在小夜心中爆燃！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道德挣扎！ 那个老女人……！她也伤害过我！她只在乎她的班级是不是看起来‘完美无瑕’！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她只在乎步美这样的“好学生”！ 一股扭曲的、同仇敌忾般的黑暗情绪，如同毒藤般迅速缠绕、占据了小夜的心房。对河田老师那点微弱的同情瞬间被这复仇般的快感吞噬。她猛地咬紧牙关，牙齿用力到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她学着葵酱和莉奈的样子，死死地、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唇，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良知都锁在里面。然后，她调动起全身仅存的力量，对着镜子里那双冰冷审视着她的眼睛，幅度轻微、却异常坚定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用力地点了点头！ 镜子里，步美那张如同覆着寒冰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瞬。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满意和掌控感的弧度。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坚冰遇阳，瞬间融化，重新被那种人畜无害的、甜美的光芒所取代。 她仿佛只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无懈可击的可爱笑容，声音清脆得如同银铃，轻松地说道：“好啦，大家解决完了吗？我们该回去拿书包啦！” 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无声的恶毒咒骂、那逼人站队的冷酷压迫、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几分钟，都只是小夜自己的一场噩梦，从未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真实发生过。 四个人，带着各自不同的心境，“轻松愉快”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厕所门，重新踏入了明亮的走廊。 命运的讽刺，往往在最戏剧性的时刻降临。 她们刚走出厕所门口不到三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方向匆匆走来——正是她们的班主任，河田老师！ “啊！河田老师！”步美如同被按下了“天使模式”的开关，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比夏日的向日葵还要灿烂夺目。她像一只真正欢快的小鸟，轻盈地蹦跳到老师面前，挡住了老师的去路，声音甜腻得能渗出蜜糖，充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心”和“爱戴”：“老师！您还在忙呀？真是太辛苦了！工作不要太累哦！要注意多休息呀！”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里面盛满了“真挚”的担忧，“我们大家……都好喜欢好喜欢河田老师呢！老师要保重身体哦！” 这突如其来的、饱含“深情”的问候和表白，让毫无准备的河田老师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甜美、眼神纯净得如同山泉、仿佛全身都在散发着圣洁光芒的步美，再联想到她平时在课堂上的积极发言、作业的工整认真、以及作为女生班长协助管理的“得力”，一股强烈的暖流混合着感动瞬间涌上心头，冲击着她的眼眶。疲惫似乎都被这“贴心”的话语驱散了。河田老师的眼角甚至有些湿润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步美同学……”她忍不住伸出手，充满慈爱地、轻轻摸了摸步美那头蓬松柔软的卷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感动，“谢谢你……老师听到你这么说，真的好开心，好温暖。你真是个……懂事又体贴的好孩子！老师有你们这么懂得关心人的学生，再累……再累也值得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欣慰和自豪。 步美甜甜地笑着，微微歪着头，像只温顺的小猫，坦然接受着老师充满爱意的抚摸和赞美，仿佛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无瑕的小天使。 而站在一旁，全程、清晰地目睹了这极致讽刺、堪称魔幻一幕的小夜，内心却如同仿佛瞬间被投入了西伯利亚的冰原。 原来如此…… 她看着步美那张此刻写满“纯真”、“善良”和“无限敬爱”的脸庞，再想想仅仅几分钟前，在那面冰冷的镜子前，那张无声咒骂着“老女人”、“恶心”、“狗血淋头”时扭曲狰狞的面孔……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恶心感在她胃里翻搅，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如果……如果自己刚才没有像被押解犯人一样跟去厕所，没有亲眼目睹那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唇语诅咒，一无所知地站在这里，看到步美如此“真诚”地表达对老师的关心，听到河田老师如此感动、如此欣慰地夸赞步美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自己……恐怕也会和眼前这位被蒙在鼓里的河田老师一样，被这完美的表演彻底欺骗，发自内心地认为藤原步美是个天使般善良、体贴、完美的“好孩子”吧？甚至……可能还会带着一丝羡慕和自卑？ 这极致的反差，这登峰造极的伪装，这翻脸如同翻动书页般自然流畅的变脸速度……让小夜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彻骨的荒谬感。世界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表演，而步美，无疑是其中最顶尖的演员。 女人心，海底针…… 这句曾经不知在何处偶然听过的、古老而充满沧桑感的谚语，此刻如同万钧重锤，带着冰冷刺骨的现实感，清晰地、沉重地、一字一句地砸在小夜的心坎上，留下深刻的烙印。她第一次如此切肤、如此痛楚地理解了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复杂、幽暗与不可测。 在这看似由蕾丝、蝴蝶结和甜美笑容构筑起来的“女生世界”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涌动着的是她这个曾经的“男孩”小光，完全无法想象、更无法理解的汹涌暗流、深沉心机和令人胆寒的生存法则。 回教室拿书包的那段短短的路程，小夜沉默地跟在步美、小葵和莉奈身后，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步美似乎心情极好，和小葵、莉奈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最新的卡通片和明星贴纸，银铃般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仿佛刚才在厕所里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从未存在过。 而小夜的心，却沉入了更深的、更加黑暗冰冷的深渊。那里面混杂着对步美手段的恐惧，对虚伪社交的厌恶，对自己被迫屈服的屈辱，对河田老师被愚弄的一丝悲哀，以及对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女性”身份的茫然。 她不仅被迫穿上了这身原本并不属于她的、象征女孩子的裙子，说着那些让她自己都感到恶心的甜腻话语，现在，她似乎更深地、无可挽回地一脚踏入了这个充满谎言、算计、伪装的、属于“女生”的黑暗丛林。每一步前行，脚下的荆棘仿佛都在疯狂的生长。 第25章 假面舞会与空气邻居 时光如被风吹动的书页，倏忽翻过。蝉鸣褪去，金桂飘香，能登半岛迎来了清爽的秋日。距离那个混乱不堪的开学日，已经过去快整整一年了。二年级三班的教室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更为熟稔、却也更为固化的氛围。午休的喧嚣依旧，但坐在角落里的铃木夜，在旁人眼中，已不再是那个瑟缩惊惶、格格不入的“异类”。 至少，表面如此。 她学会了微笑。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而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反复练习的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夸张而虚假，又能充分展露“女孩子应有的可爱”。当同学和她打招呼时，她会立刻抬起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唇角弯起，眼睛也配合地微微眯起，用比平时说话时至少高出两个八度的、刻意放软的甜美嗓音回应：“嗯！早安哦，xx酱！” 这声音像裹了蜜糖，甜得发腻，却又完美地融入了周围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声浪里。 而最考验她“演技”的时刻，莫过于每天午休时，与藤原步美及其小团体共进午餐的“例行公事”。 “呐呐，大家！” 藤原步美如同小舞台上的主角，总是第一个打开她那只印着卡通人物的昂贵便当盒，用她那标志性的、仿佛自带聚光灯的清脆声音开启话题。她今天似乎格外兴奋，大眼睛亮晶晶的，刻意拖长了语调：“今天的便当——超——可爱的！妈妈给我做了小熊形状的饭团哦！超——级像的！” 关键词“超——可爱”、“超——级像”如同抛出的彩球。 几乎是步美话音落下的瞬间，忠实跟班小林葵那张圆脸上立刻堆满了极其夸张的、仿佛看到世界奇观般的惊叹笑容，身体前倾，声音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奉承：“哇——！真的超——可爱的！小熊饭团！步美酱的妈妈好厉害！超——级像小熊的！” 紧接着，梳着精致双马尾的中村莉奈也立刻跟上，她眼神灵动，反应极快，一边优雅地打开自己的便当盒（虽然远不如步美的精致），一边用带着点俏皮的语调补充：“真的呢！超——可爱的！而且看起来就超——好吃的样子！好羡慕步美酱哦！” 轮盘转到了小夜这里。 她的心，在胸腔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毫无波澜。胃里甚至因为即将要发出的声音而微微翻搅。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瞬间绽放得更加灿烂、更加“可爱”。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曾经承载过巨大悲伤和恐惧的眼睛，此刻只盛满了刻意模仿出来的、毫无杂质的“羡慕”光芒，用她那练习过无数次的、甜得发齁的假声，无缝衔接地开口： “真的——呢！” 她拖长了“真的”两个字，模仿着步美的腔调，“步美酱的便当，真的超——可爱的！小熊饭团，超——级像的！而且看起来就超——好吃的样子！莉奈酱说得对，真的超——羡慕的！” 每一个“超”字，她都咬得格外清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夸张腔调。她像一台精准的复读机，将步美抛出的关键词完美复刻重组。 就在她表演这完美复读的瞬间，一丝微小的异样感从侧后方传来。那是她的同桌，高桥翔太。这个男孩总是安安静静，存在感稀薄，唯独让小夜感到不适的是，他似乎经常在偷偷看她。此刻，当小夜脸上挂着最灿烂的“可爱”笑容，用最甜腻的声音说出“超——羡慕的”时，她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翔太那总是低垂的目光，正悄悄地从他的便当盒上抬起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充满了某种让小夜无法理解、也极度抗拒的探究和……专注？仿佛想从她这张精心绘制的面具上，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小夜的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烦躁和寒意。又是他！这个怪家伙！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小夜维持着脸上完美的笑容弧度，只有眼珠极其细微地、冰冷地向左瞥了一眼，精准地对上了翔太偷瞄的目光。 “唰！” 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翔太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他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他那朴素的便当盒里，筷子也慌乱地戳到了饭团上。那副惊慌失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非但没有让小夜觉得有趣，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舒服和……被冒犯感。她讨厌这种偷偷摸摸的注视，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观察的标本，而她只想安静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 于是，小夜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像对待其他同学那样露出“可爱”的回应笑容。她极其自然地、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对视从未发生过一般，将视线迅速转回步美身上，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甜美，继续扮演着她午餐“赞美合唱团”的角色。从那天起，小夜便彻底将高桥翔太划入了“空气”的范畴。上课时，她的目光永远直视前方或黑板，绝不向右偏移半分。偶尔翔太不小心碰到她的橡皮或书本，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快速收回，连一句“没关系”都吝于给予。这个沉默、偶尔偷瞄、反应古怪的“怪邻居”，被她用一道无形的冰墙彻底隔绝在外。 “嘻嘻，是吧是吧！” 藤原步美显然对小夜的表演十分满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头上的草莓发卡闪闪发光。她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午餐在步美主导的、充满各种“超~”关键词的闲聊中继续进行。小夜娴熟地扮演着她的角色：在步美抱怨某个老师“超——烦人”时，她会立刻蹙起秀气的眉头，跟着附和“真的超——烦人的！”；在步美炫耀周末去了某个“超——好玩”的地方时，她会适时地睁大眼睛，用充满向往的语气重复“听起来就超——好玩的！”；在葵和莉奈因为某个话题争执起来时，她也会用那种软糯的声音充当和事佬：“嘛嘛~不要吵架嘛，大家都是超——要好的朋友呀！” 她的应对堪称完美。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附和都及时准确，每一次“超~”都带着标准的可爱腔调。她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提线木偶，在藤原步美设定的舞台上，随着对方抛出的关键词，跳着毫无灵魂却华丽无比的舞蹈。 没有人再怀疑她。在同学和老师眼中，铃木夜就是一个有点内向害羞（但最近开朗多了）、非常可爱懂事的普通二年级女生。她成功地用这副精心打造的“假面”，将自己与那个被神社诅咒的、内心撕裂的“小光”隔绝开来。 然而，只有小夜自己知道，当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当步美带着她的跟班们像花蝴蝶般飘走，当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收拾便当盒时—— 那挂在脸上的、仿佛焊上去的甜美笑容，会像潮水般迅速褪去，不留一丝痕迹。她的嘴角会缓缓地、沉重地垂下，恢复成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那双刻意睁大、闪烁着“可爱”光芒的眼睛，会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变得空洞、疲惫，仿佛一口枯竭的深井，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冰冷。 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假的温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穿着合身的女生制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那个“超~”字反复填塞后的疲惫和空虚。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怪邻居”似乎又想偷偷看她，但她连一丝回应的念头都没有，彻底将他视作空气的一部分。 ——此外，更令小夜窒息的是，她被迫学会了一项融入“女生核心圈层”的新“仪式”——那便是藤原步美主导的“便友行为”。 这“仪式”通常发生在午休结束前，或是某些让步美感到“不爽”的课后。当步美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甜得渗人的笑容发出“一起去厕所吧~”的邀请时，小夜、葵和莉奈便如同收到指令的士兵，必须立刻跟上。推开那扇混合着消毒水与廉价香氛气味的门，门关上的瞬间，便是“仪式”的开始。 步美会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光洁的镜子前，背对着她们。镜中映出的，往往是她那瞬间褪去所有甜美、只剩下冰冷阴沉的脸。接着，便是无声的唇语审判。 受害者名单之长，让小夜心惊胆战。 最常被咒骂的，自然是河田老师。步美对这位班主任的怨恨似乎深不见底。镜中的红唇无声地开合： 【老女人……又检查我的笔记……烦死了！】 【那条裙子明明不适合她……超土气！】 【今天的课超无聊……那种蠢问题谁会答啊！】 但河田老师并非唯一的目标。其他女同学，只要在某个时刻“冒犯”了步美，便会成为镜中无声咒骂的对象。 当隔壁班的女生在音乐课上唱歌声音盖过了步美时： 【那个小鬼……太得意忘形了！声音大得超吵！】 当某个家境不如步美却收到了精致生日礼物的女孩在班里展示时： 【哼……那种便宜货，超丢人！少在那显摆！】 甚至，有一次因为中村莉奈不小心把果汁溅了一点在步美新买的文具袋上（事后步美在众人面前“大度”地原谅了她），而当天的厕所“仪式”就故意没叫莉奈。 在那天的厕所“仪式”中步美对着镜子，唇语如刀地和小夜与小葵说道： 【冒失鬼莉奈……超火大！那个包超贵的！】 而最让小夜感到彻骨寒意的，是她自己偶尔也会成为这无声咒骂的对象（其他两个跟班悄悄告诉小夜的）。通常是在小夜的表现不够“完美”，或者让步美觉得不够“顺从”的时候。比如某次小夜在附和“超~”时慢了半拍，或者笑容略显僵硬。 当天的厕所“仪式”就没有叫小夜去，而在“仪式”中，步美冰冷的唇语便如毒蛇般缠绕而来： 【夜……今天的笑容超不自然。在想什么呢？】 【得更可爱才行呢……否则……】 这些无声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当时不在现场的小夜浑身发冷。 每一次，步美发泄完她的恶毒后，那冰冷的目光就会通过镜面，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身后的三人。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早已麻木，会立刻紧闭嘴唇，面无表情地、幅度极小但极其坚定地点头。而小夜，在最初的震惊、恐惧和恶心之后，也被迫学会了这套“仪式”的回应。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她只能紧紧闭上嘴，将那翻涌的恶心感和道德挣扎死死压住，然后，对着镜中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僵硬而沉重地——点头。 每一次点头，都像在她灵魂上刻下一道冰冷的划痕。她不仅穿上了裙子，说着违心的话，现在，她更成了这无声恶意的沉默共谋者，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幽闭空间里，见证并默许着藤原步美最阴暗的一面。这快一年的时光，对小夜而言，不仅仅是表面的“融入”，更是深入骨髓地被拖入这由甜美假象和厕所唇语构筑的、令人窒息的女生丛林法则之中。她的心，在日复一日的“超~”和无声的点头中，早已冻结成一片荒芜的冰原。 而在这片冰原的边缘，那个名为高桥翔太的同桌，则如同一个无法驱散、又令人极度不适的幻影。 翔太的存在感稀薄得近乎透明。他很少主动说话，上课时总是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课桌里。然而，这种表面的安静之下，却潜藏着让小夜烦躁不安的窥伺。她总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那道小心翼翼、如同羽毛般飘忽不定，却又执着地落在她侧脸、发梢、或是握着铅笔的手上的视线。 又来了。 当小夜在数学课上，因为一道简单的题目被河田老师点名表扬而不得不挤出一个“羞涩又开心”的假笑时，那道熟悉的目光再次粘了上来。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翔太的头正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眼角的余光正试图捕捉她此刻的表情。 烦死了！ 小夜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她维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只有眼珠以最微小的幅度，冰冷而锐利地向左一瞥。 “唰！” 如同被滚烫的针尖刺中，翔太的脸颊瞬间爆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颜色深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倒吸一口气，身体像受惊的虾米一样剧烈地弓起，慌乱地将头扭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几乎要把后脑勺对着小夜。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惊吓，又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被当场抓获。 这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反应，非但没有让小夜觉得有趣或同情，反而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冒犯的不适。这算什么？偷窥被发现后的羞愧？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奇怪的兴趣？无论是什么，都让她觉得恶心。这种偷偷摸摸的注视，这种毫无来由的剧烈反应，都像是在提醒她，即使在最角落的位置，她也无法真正地隐藏自己，总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探，将她精心维持的“铃木夜”假面置于一种无形的审视之下。 于是，小夜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在短暂对视后露出一个“友好”或“困惑”的表情。她极其自然地、仿佛刚才那冰冷的、足以让翔太僵硬的注视从未发生过一般，将视线重新聚焦回黑板，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无缝切换回专注听讲的模样。她的动作流畅而冷漠，就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从那一刻起，高桥翔太便彻底被小夜划入了“空气”的范畴。她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将他彻底隔绝在感知之外。 上课时，她的目光永远直视前方或黑板，绝不允许视线向右偏移半分，哪怕翔太那边的文具盒掉在地上发出声响，她也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下课时，她要么立刻加入步美的小圈子，要么独自埋头看书，身体姿态明确地朝向远离翔太的方向。 这个沉默、行为古怪、眼神飘忽的“怪邻居”，连同他那令人费解的、突如其来的脸红和躲闪，都成了小夜努力维持的、冰冷而“正常”的女生日常中，唯一一个被她彻底屏蔽掉的杂音。一个不值得浪费任何表情和思考的、彻头彻尾的“空气”。 第26章 空虚的满分与暑假的到来 二年级的最后一天，樱台小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兴奋。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里投下明亮的光斑，仿佛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漫长的假期。讲台上，河田老师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有些不舍的复杂笑容，正将一张张薄薄的纸片分发到每个孩子手中——那是记录了他们一学年学习成果的成绩单。 “大家这一年来都很努力呢！”河田老师的声音努力压过底下渐渐升腾的嗡嗡声，“老师为大家感到骄傲哦！现在，一年级的学习，正式结束啦！” “耶——！放暑假啦！” “太棒了！” “终于可以玩了！” 几乎是“结束”两个字刚落下，教室里压抑已久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孩子们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成绩单，迫不及待地和身边的伙伴分享着假期的宏伟计划。 “暑假我要去海边抓螃蟹！” “我要去东京的游乐园！” “我要每天看动画片！” “我要和爸爸去露营！”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对自由和欢乐的无限憧憬。整个教室沸腾了，桌椅碰撞声、欢笑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声浪。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眼前这幅“失控”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无奈又理解的苦笑。她提高音量，试图维持秩序： “好啦好啦，大家先安静一下听老师说！暑假虽然开心，但是安全第一哦！不要去危险的地方玩水，过马路要小心，在家里也要注意用电安全，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她的声音淹没在孩子们的喧闹里，只有离讲台最近的几个孩子还在勉强听着。 河田老师又坚持叮嘱了几句关于暑假作业（“要记得按时完成哦，不要等到最后一天！”）和返校日期，但效果微乎其微。看着孩子们心早已飞向假期的模样，她最终只能笑着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宣讲。 “那么……祝大家都有一个安全、快乐、充实的暑假！我们三年级再见啦！” 河田老师说完，拿起自己的东西，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是温柔的笑意，转身离开了喧闹的教室。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仿佛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约束力，教室里的喧哗瞬间达到了顶点。 在这片沸腾的欢乐海洋中，只有教室中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小夜（小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中捏着那张刚刚发下来的成绩单。纸上的成绩栏里，清一色地印着鲜红的、完美的满分数字。算术、国语、生活……对她这个早已学过一遍一年级课程、且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必须维持“优秀”的人来说，拿到满分轻而易举，甚至有些可笑。 然而，这张象征着“优秀”的纸张，此刻在她眼中却毫无温度，也激不起任何喜悦。她看着那些满分，眼神空洞，像在看一张与自己无关的废纸。 周围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同学们兴奋讨论着海边、游乐园、动画片、露营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在她耳边掠过。那些充满期待的计划，那些闪闪发光的笑容，都与她无关。 她的暑假在哪里？ 她的计划是什么？ 去海边？外婆会允许她穿着泳衣暴露在阳光下吗？会允许她像个野孩子一样在沙滩上奔跑吗？ 去游乐园？母亲能请到假吗？她们有那份闲钱吗？在拥挤的人群中，她要如何维持那个“乖巧可爱”的铃木夜形象？ 看动画片？或许。但外婆大概会塞给她一堆“女孩子应该看的”书或者安排更多的“淑女礼仪”练习。 露营？那更是天方夜谭。 她甚至……连一个可以一起“计划”暑假的朋友都没有。藤原步美她们？那不过是午休时不得不进行的表演。真正的邀约？从未有过。 巨大的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起拿到满分成绩单，比起学年结束的喜悦，一个更沉重、更现实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我……这个暑假……该怎么过？”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声音里没有期待，没有兴奋，只有一片茫然和深不见底的虚无。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摊开的、印着满分的成绩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她那双被迷茫和空洞填满的眼睛。对别的孩子而言，暑假是自由的起点；对她而言，却像是另一个漫长而无形的牢笼的开始。她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那象征着自由的广阔天地，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迷茫。 就在这时，一种如芒在背的异样感猛地刺穿了她的迷茫！几乎是出于在藤原步美小团体中长期“训练”出的、对危险信号的敏锐直觉，小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朝步美座位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让她本就冰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只见藤原步美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兴奋地和朋友讨论假期计划，而是微微侧着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若有所思、甚至带着点算计意味地盯着她这边！更让小夜头皮发麻的是，步美似乎正微微偏头，对她身旁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低声说着什么，手指还若有若无地朝小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葵酱和莉奈立刻会意地点点头，三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准备“行动”的、让小夜感到极度不安的“热情”笑容。 不好！ 小夜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清晰的、令人恐惧的念头瞬间冲散了所有的迷茫： 她们要过来了！ 步美肯定是要来“邀请”我一起过暑假！或者说，是来“安排”我的暑假！ 一想到整个漫长的暑假，都可能被捆绑在步美身边，被迫参与她组织的各种活动，被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超~可爱”、“超~有趣”、“超~羡慕步美酱”这种令人作呕的、耗费心神的社交表演，小夜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那简直比在学校里上课还要煎熬百倍！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酷刑！她受够了这种虚伪的、被步美主导的“女孩子游戏”！ 绝对不行！ 必须立刻离开！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甚至还夹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极其微弱的反抗冲动。小夜甚至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那张摊在桌上的满分成绩单是否会被风吹走。她像一只察觉到陷阱的小动物，猛地行动起来！ 她以惊人的速度拉开书包拉链，几乎是胡乱地将桌上的铅笔盒、课本一股脑地扫了进去，连那张象征着她“优秀伪装”的成绩单也只是草草折了一下塞进夹层。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慌乱的敏捷。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仔细地整理好书包带子，只是粗暴地将拉链一拉到底，然后一把抓起书包—— 逃！ 她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低着头，不管不顾地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冲去！她的动作是如此的突兀和迅速，以至于撞到了旁边一个正在兴奋讨论假期计划的男生的椅子腿，引来对方一声不满的“喂！”，但她完全顾不上道歉，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即将被步美“捕获”的空间。 就在她即将冲出后门的那一刻，强烈的求生欲和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下意识地、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步美的方向。 这一眼，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藤原步美脸上那瞬间凝固的错愕神情！ 步美显然完全没有料到小夜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在她看来，铃木夜一直是个逆来顺受、无比“听话”的“好伙伴”。她刚刚确实正打算带着葵和莉奈过去，“亲切”地询问小夜的暑假安排，顺便“邀请”她加入自己精心策划的暑期小聚会。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小夜受宠若惊、用那甜腻的声音说“超~期待和步美酱一起玩”的场景。 然而，现实却是——铃木夜像见了鬼一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抓起书包就跑了？！ 步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优越感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甚至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喊住小夜，但完全没来得及。 就是现在！ 看到藤原步美那张写满错愕、计划落空、甚至有点狼狈的脸，一股极其陌生却又无比强烈的情绪，如同细小的电流，猛地窜过小夜麻木已久的心尖！ 爽！ 一种近乎报复性的暗爽瞬间涌了上来！ 让你整天“超~超~超~”！ 让你把我当复读机！ 让你在厕所里用唇语骂人还逼我点头！ 让你觉得可以随便安排我的时间！ 这一个学期被迫扮演“可爱跟班”、压抑自我、在步美主导的无聊“女孩子游戏”里虚与委蛇所积攒的所有憋屈、厌烦和愤怒，在这一刻，在看到步美那精心维持的“小公主”面具被自己猝不及防的逃跑击碎的瞬间，竟然转化成了如此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快乐！ 就像一直被线死死拽住的风筝，终于狠狠挣断了束缚，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她成功地、主动地、让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藤原步美，尝到了计划落空和被无视的滋味！ 这份“暗爽”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虽然微弱，却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逃跑的脚步似乎都更轻快了一丝。她甚至没再停留，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弧度，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后门，将步美那难看的脸色和教室里喧闹的假期憧憬彻底甩在了身后。 小夜冲出教室，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狂跳，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和那奇异的“暗爽”，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很快，那份短暂的快感就像退潮般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空虚。 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手中那个被胡乱塞满的书包，想到那个依旧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度过的漫长暑假，以及开学后可能面临的来自步美的“报复”…… 小夜逃离了教室的牢笼和步美的“魔爪”，却仿佛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加空旷而未知的困境。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一点残留的报复快感余温以及无法摆脱的沉重迷茫，拖着脚步，慢慢走向校门口，走向那个同样充满规训和压抑的、名为“家”的暑假牢笼。 ———— 小夜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书包里那张毫无意义的满分成绩单和心头那份驱散不掉的沉重迷茫，终于走到了外婆家那扇熟悉的、带着海风咸腥气息的木门前。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两个月，都要在这个弥漫着陈旧气息、充斥着祖母严厉目光和冰冷规矩的房子里度过，她的心情就阴郁得像能登半岛梅雨季最厚重的乌云。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感，拧开了门锁。 “我回来了。” 她用那副训练出来的、刻板的声线，习惯性地对着空荡的玄关说道，声音干涩，毫无回家的喜悦。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外婆大概在里屋休息，或者在厨房准备晚餐吧？小夜这样想着，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压抑感。她脱下鞋子，换上室内拖鞋，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而，当她走进光线略显昏暗的客厅时，却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空气里没有熟悉的饭菜香气，也没有外婆走动时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家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小夜的心微微一沉，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她放下书包，疑惑地环顾四周。 客厅中央那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矮桌上，一张白色的便签纸静静地躺在那里，异常显眼。 小夜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母亲美和子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凌厉感的笔迹，字迹似乎比平时潦草一些： 小夜： 外婆身体不适，已入院观察。在我工作的市立医院内科病房。晚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食材。不准乱跑，锁好门窗。 母亲 美和子 纸条上的信息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小夜！ 外婆……住院了？！ 她捏着纸条，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个总是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掌控着家里一切、用冰冷规矩束缚着她的祖母……竟然病倒了？ 紧接着，两股极其复杂、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的情绪洪流，猛烈地冲击着小夜的心防—— 几乎是紧随茫然之后，一个极其阴暗、带着报复快感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猛地窜了出来！ 活该！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谁让你总是那么凶！谁让你逼我穿裙子！谁让你罚我跪！谁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生病了吧？这就是报应！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恨和屈辱，让她握着纸条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想到这段时间终于可以摆脱那双无处不在的、监视的眼睛，摆脱那些令人窒息的“淑女规训”，甚至……也许可以偷偷穿回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然而，那点阴暗的快感如同泡沫般迅速破裂。一个更冰冷、更深沉的事实沉重地压了下来：外婆是她和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工作繁忙，外婆是她们这个小小家庭仅存的、联系着过去的支柱。无论她多么严厉，多么令人窒息，她都是自己的“外婆”。 她病得重不重？会不会很严重？母亲在医院……能照顾好她吗？ 如果……如果外婆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小夜的心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她。这个家，这个虽然压抑但还算“完整”的家，会变成什么样？她和妈妈该怎么办？ 那张纸条上潦草的字迹，那句简单的“身体不适”，此刻在小夜眼中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外婆那样强硬的人，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绝不会轻易去医院的！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撕扯。 小夜的目光再次落在纸条上“市立医院内科病房”那几个字上。她仿佛能看到母亲穿着护士服，在病床间忙碌穿梭的身影，能看到外婆躺在苍白的病床上，可能插着管子，那副永远严厉的面容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血色…… “我……” 她无意识地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希望她能好起来……”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它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怨恨的阴霾。是的，无论她多么讨厌外婆的规矩，多么憎恨那些惩罚，在内心深处，她依然无法否认那份源自血脉的担忧和期盼。她希望那个严厉的老人能挺过去，能康复回家，因为她是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小夜慢慢地将纸条折好，放回桌上。她环顾着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家。没有外婆的呵斥声，没有那令人窒息的规矩压迫，这本该是“自由”的气息，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的孤独和沉重。 她走到冰箱前，机械地打开门。里面果然如纸条所说，放着一些简单的食材。但她毫无食欲。暑假的第一天，就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消息和撕心裂肺的矛盾情绪中拉开了序幕。她默默地关上冰箱门，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单薄和迷茫。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没有外婆与母亲在家的漫长暑假。 第27章 偷来的夏日：小夜与倒计时 暑假最初的几天，小夜还带着一丝谨慎和茫然。她规规矩矩地按照纸条上的吩咐，自己弄点简单的饭菜，按时锁好门窗，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安静地运转。那份对外婆病情的担忧，像一层薄雾，始终笼罩在心头。 然而，当小夜发觉了外婆和子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母亲美和子也因为要兼顾工作和照顾病人，几乎日夜都泡在医院里，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回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自由感”，开始在这个被海风包围的老宅里悄然滋生。 当小夜确认这份“独居”状态将持续整个暑假时，当那份担忧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中渐渐沉淀为一种背景音时，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那个灵魂——那个属于“小光”的、渴望奔跑、渴望自由、渴望无拘无束的灵魂——终于按捺不住了！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这个暑假我要好好疯玩一番！！ 首先，小夜决定先得找回自己原先的衣服！ 外婆和子是个吝啬的人，她绝不会将小夜的那些旧男孩子装扔掉，那些衣服肯定被她藏起来了！小夜像一头被关押已久终于嗅到自由气息的小兽，开始在外婆的房间里、在储物间、在壁橱深处，进行了一场秘密而彻底的“大搜查”。 翻箱倒柜！她不再顾忌什么“淑女仪态”，什么“轻拿轻放”。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撞得砰砰响，积年的灰尘被惊扰得四处飞扬。那份迫切，带着一种近乎报复性的快感。 终于！在一个高高的、几乎够不到的壁橱最深处，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被她用力拽了出来！ 迫不及待地撕开报纸，那熟悉的触感和颜色瞬间让她心跳如鼓！ 洗得发白、领口微松的深蓝色男童t恤！ 膝盖处磨得有些透光、带着自由气息的牛仔裤！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失散已久的老友，散发着属于“小光”的味道。 没有一丝犹豫！小夜像甩掉一层沉重的枷锁，飞快地脱掉身上那件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粗暴地扯掉那双白色的蕾丝袜。当那件宽大、柔软的旧t恤套上身，当那条结实、包裹着双腿的牛仔裤重新贴合肌肤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归位般的舒畅感瞬间流遍全身！ 舒服！太舒服了！ 这才是我的衣服！ 她甚至没去照镜子，只是用力地伸展了一下四肢，感受着布料下久违的、毫无束缚的自由感。长长的头发被她胡乱地扎成一个冲天揪（这是她唯一能接受的、接近男孩发型的妥协），额前散落的碎发也懒得去管。 自由了！ 推开家门，能登半岛夏日的阳光和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自由气息。对于在东京钢筋水泥森林里长大的小光来说，这个偏僻的渔港小镇，此刻简直就是天堂般的天然游乐场！没有补习班，没有兴趣班，没有外婆冰冷的规矩，没有步美虚伪的“超~”游戏，更没有需要时刻扮演“铃木夜”的压力！ 她像一颗终于挣脱引力的石子，带着积压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所有属于“女生”身份的憋屈和郁闷，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投入了这片自由的天地，开始了疯狂的发泄式疯玩: ———— 确认了“独居自由”的小夜，像一颗挣脱引力的陨石，狠狠砸向外婆家屋后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她不再踮着脚尖走路，而是迈开大步，甚至有些粗鲁地拨开垂下的枝叶，任由带刺的藤蔓刮过手臂也毫不在意。目标明确——那条藏在林荫深处、唱着清凉歌谣的溪涧！ 一到溪边，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甩掉那双碍事的凉鞋（外婆买的，带着可笑的蝴蝶结），赤着脚丫子就踩进了沁凉的溪水里。“嘶——” 冰凉的触感让她倒吸一口气，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舒爽！她像只撒欢的小狗，用力踩着水花，水珠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她蹲下身，搬开溪底光滑的鹅卵石，浑浊的水流散去后，露出惊慌失措的小虾和扭动的小鱼苗。她笨拙地用手去捧，水从指缝漏光，鱼虾也溜走，但她乐此不疲，脸上是久违的、纯粹的专注和好奇。那点从学校文具店买来的简陋鱼竿被她架在石缝里，鱼饵挂得歪歪扭扭，她盘腿坐在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毫无动静的浮漂。钓不钓到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等待的宁静，只有潺潺水声、聒噪的蝉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她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水汽和青草香的空气，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一整个学期的、那些“超~可爱”的甜腻声音和粉红泡泡彻底清洗干净。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她沾了泥点和水珠的旧t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这才是属于她的温度。 ———— 蹬着外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对她来说有点高，需要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到踏板），小夜一路叮当作响地冲向了隔壁镇子更开阔、更少游客的海滩。这里没有规整的沙滩椅和遮阳伞，只有大片大片原始的、被阳光晒得滚烫的金色沙粒和拍打着海岸线的碧蓝海浪。 她像甩掉沉重的包袱一样甩掉鞋子，光着脚丫子踩上沙滩。那滚烫的、带着颗粒感的粗糙触感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一阵带着痛感的兴奋！她开始在无人的海滩上狂奔！不再是学校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小碎步，而是属于男孩的、甩开膀子、毫无顾忌的冲刺！沙粒钻进脚趾缝，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她胡乱扎起的头发和宽大的t恤，发出猎猎的声响。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对着大海发出毫无意义的、畅快的呐喊！ 跑累了，她没有任何犹豫，像一枚投入碧蓝怀抱的鱼雷，“扑通”一声就扎进了清凉的海水里！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咸涩的味道涌入鼻腔和口腔。她不再记得“女孩子”该如何优雅地戏水，而是用最本能、最原始的姿势——也许是狗刨，也许是笨拙的自由泳——奋力地划水、蹬腿，将身体深深潜入水下，睁大眼睛看着阳光在水波中扭曲的光带，感受着水流的压力。每一次浮出水面换气，都伴随着一声粗重的喘息和大笑，那是自由的呼吸！堆砌精致的沙堡？那太“女孩子”了！她跪在湿润的沙滩上，双手并用，疯狂地挖掘着深深的坑洞，或者用力攥紧湿沙，捏成粗糙的炮弹，对着想象中的“敌人”阵地狠狠投掷出去，嘴里还发出模拟爆炸的“砰！砰！”声。沙粒沾满了她的手臂、脸颊，甚至头发里，她毫不在乎。 ———— 外婆家落满灰尘的仓库角落里，一把蒙尘的旧捕虫网成了她新发现的“神兵利器”。她扛着它，像个出征的战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镇里那些枝繁叶茂的老树。目标：那些在树冠间耀武扬威、甲壳闪着暗沉光泽的独角仙！ 攀爬！她找回了属于小光的灵活。牛仔裤包裹的腿紧紧夹住粗糙的树干，手臂用力，带动身体向上。汗水很快浸湿了t恤的后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手臂内侧被粗糙的树皮摩擦出几道刺眼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紧牙关，眼里只有树梢那个晃动的、威风凛凛的黑影。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长手臂，捕虫网如同精准的套索，猛地一扣！ “哈！抓到了！” 当感受到网兜里传来有力的挣扎时，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征服感和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她忍不住在树杈上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不再是学校里那种刻意拔高、尾音上扬的“可爱”，而是发自肺腑、带着点沙哑、甚至有些粗野的畅快大笑！她看着网兜里那只挥舞着大颚、试图反抗的锹形虫，仿佛看到了自己挣脱束缚的灵魂，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 她这股带着山林气息和海盐味道的野性活力，很快吸引了小镇上几个同样在暑假里无所事事的男孩子。他们正在神社后面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踢一场简陋的足球赛（用两个书包当球门），看到她敏捷的身手和不拘小节的劲儿，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冲她喊道：“喂！那边那个！会踢球吗？来不来？” 小夜（此刻她心中只有“小光”）眼睛一亮，没有任何犹豫：“来！” 她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冲进了球场。 在球场上，她彻底释放了！奔跑！像风一样掠过地面，追逐着那个滚动的皮球。冲撞！她用肩膀、用身体去合理（甚至有点过分）地卡位、争抢，完全忘记了“淑女”该如何矜持地运动。大声呼喊！“传这边！”“好球！”“哎呀！笨蛋！” 她的声音洪亮、直接，带着球场上的热血。为了一个精彩的配合进球，她会和队友们激动地撞肩、跳起来欢呼雀跃；为了一个愚蠢的传球失误，她会懊恼地跺脚、甚至忍不住爆一句东京学来的粗口。 在一次激烈的边路争抢中，一个比她高大壮实、名叫阿健的男孩，大概是觉得被一个“小个子”抢断很没面子，故意在裁判（另一个男孩）视线死角，用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小夜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粗糙的沙土地上，手肘和膝盖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轰！ 积压了整整一个学期、甚至更久的委屈、愤怒、屈辱、憋闷——所有那些因为被迫扮演“铃木夜”而不得不吞咽下的负面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在这一刻彻底引爆！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混蛋！” 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甚至没感觉到疼痛，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狮子，不管不顾地朝着阿健扑了过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进对方怀里，双手死死揪住对方的衣领，双腿缠绞！阿健显然没料到这个“小个子”反应如此激烈，被撞得踉跄后退。两人瞬间滚倒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扭打在一起！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撕扯、捶打、翻滚！小夜像疯了一样，拳头雨点般落在阿健的背上、肩膀上，甚至有一拳擦着他的颧骨过去。阿健也被激怒了，试图用体重压制她，拳头也砸在她手臂和肩头。尘土飞扬，汗水、泥土和一点血丝（可能是谁的嘴唇破了）混合在一起。旁边观战的男孩们都惊呆了，一时忘了拉架。 最终，凭借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瞬间爆发的力量，小夜竟然成功地把比她高大的阿健死死按在了身下！她骑在对方肚子上，喘着粗气，头发散乱，脸上沾满泥污，嘴角可能还带着点血丝，眼神却凶狠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她扬起沾满沙土的拳头，对着阿健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又狠狠砸了两下！ “服不服？！” 她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却无比真实的、宣泄了所有郁结的痛快！身体的疼痛和地上的尘土，此刻都成了胜利的勋章。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铃木夜”，她就是小光！一个会愤怒、会反抗、会用拳头扞卫自己的小光！ ———— 小镇的宁静似乎被打破了。邻居们常常看到一个穿着旧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扎着、脸上带着汗水和泥点、有时甚至挂着点小伤口的“野小子”，像一阵风似的在巷子里呼啸而过，或在海边、在山林里疯跑。 “哎哟，那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跟个野猴子似的？” “没见过呢，好像不是我们镇上的吧？” “整天疯跑，晒得跟炭一样，还跟男孩子打架！真是没教养！” “铃木家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孙女好像放暑假回东京去了？怎么最近都见不到了……？” “野孩子”——这个带着惊奇、不解甚至些许鄙夷的称呼，很快就在小镇邻居们的闲聊中流传开来。没有人把这个满身尘土、活力四射（或者说横冲直撞）的“野小子”，和铃木家那个据说在城里上学、长得挺可爱、总是安安静静穿着小裙子的外孙女“铃木夜”联系在一起。 ———— 日子像脱缰的野马般飞驰。当夕阳熔金，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或者当山林披上暮色的薄纱，蝉鸣渐歇，那个被小镇居民私下称为“野孩子”的身影才会带着一身汗味、海水咸腥或草木清香，风一般卷回铃木家的老宅。 肚子咕咕作响，是狂欢后的必然。厨房成了小夜短暂的休憩站。得益于外婆和子近乎严苛的“淑女教育”中唯一实用的部分——家务技能，她对厨房的操作轻车熟路。淘米、洗菜、切肉（虽然刀工粗犷，远不如外婆要求的那般精细），动作麻利甚至带着点男孩子气的利落。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代替了白日的喧嚣，油烟升腾，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一碗简单的盖浇饭，或者一盘炒面，就是对她消耗殆尽能量的最佳补充。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总会被饭桌旁那本无声的“审判者”——日历——打破。 狼吞虎咽的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它。红色的数字像一串冰冷的倒计时，无情地标记着暑假的流逝。那些被她用铅笔在疯玩的日子里兴奋划掉的日子，此刻堆积起来，仿佛一座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近的大山，压向那个名为“自由”的泡泡。 “8月……20日……”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那个数字，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 日历的纸页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将她拽离了这片自由的天地。眼前不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而是东京教室里刺眼的日光灯，是衣柜里挂着的那一排缀着蕾丝、荷叶边，颜色粉嫩得让她作呕的连衣裙。是那双擦得锃亮、束缚脚踝的小皮鞋。是步美那张总是挂着甜腻笑容、眼神却像淬了毒针般的脸——“哎呀，小夜酱，今天的发卡好~可爱哦！不过好像有点歪了呢？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戴一下呀？” 那刻意拖长的“超~”音调，那看似关心实则充满审视和嘲弄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时空，刺在了她的背上。 “唉……” 一声长长的、带着浓浓倦怠和无奈的叹息，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溢出。她放下筷子，感觉刚才还美味的饭菜瞬间失去了滋味。 又要变回“铃木夜”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身体。刚刚在溪水里畅游的清凉，在球场上奔跑冲撞的快意，把对手按在地上时那股原始的、酣畅淋漓的痛快……所有这些属于“小光”的真实触感，都在“铃木夜”这个名字的阴影下迅速褪色、冻结。 她烦躁地抓了抓脑后那个早已松散歪斜的冲天揪，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低头看着身上这件洗得发白、领口微松的深蓝色旧t恤，还有膝盖处磨得更透光的牛仔裤——这是她的铠甲，她的皮肤。一想到开学后，这些将被柔软的、带着花边的布料取代，她就觉得浑身像爬满了蚂蚁，坐立难安。 “装可爱……装文静……装成大人们喜欢的样子……”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边缘。步美那些层出不穷的“小把戏”在脑海中翻腾：故意弄掉她的文具然后夸张地道歉、在分组活动时假装亲热地挽着她手臂却暗中用力、用甜得发齁的声音在众人面前“夸赞”她那些根本不喜欢的发饰……每一次，她都必须挤出笑容，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谢谢步美酱”，把“小光”的愤怒和不耐烦死死压在心底，压得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烦死了！！” 她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空旷的老宅里，这突兀的声响带着回音，更显得寂寥。 窗外，能登半岛夏夜的晚风送来海浪的轻吟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温柔地包裹着这座老房子。这本该是她最享受的、属于自由的宁静时刻。可现在，这宁静里却掺杂了沉重的焦虑。日历上的数字无声地提醒着她：这片偷来的自由天地，正在一分一秒地缩小。那个名为“铃木夜”的牢笼，正张着蕾丝编织的大网，在暑假的尽头等着她。 第28章 校园的涟漪·辉夜姬的荆棘王冠 （一） 暑假海风的自由气息，终究被开学的铃声所取代。外婆和子的身体康复了，笼罩在老宅的薄雾彻底散去。当医生宣布外婆可以出院回家静养时，小夜内心最后一丝关于“独居”的渺茫希望也彻底破灭。她看着母亲美和子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看着外婆重新挺直的腰板和恢复锐利的眼神，只能将属于“小光”的所有躁动与渴望，更深、更用力地压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开学前夜，小夜沉默地站在衣柜前。那件洗得发白、带着自由气息的深蓝色旧t恤和磨得透光的牛仔裤，被她藏回了壁橱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眼前的一排排“战利品”——精致的、缀着蕾丝花边或可爱刺绣的小裙子，蓬松柔软的针织开衫，以及那双崭新得刺眼、束缚着脚踝的白色小皮鞋。 外婆和子就站在她身后，大病初愈的虚弱并未削弱她眼神中的威严。“小夜，明天开学了，要拿出铃木家女儿该有的样子。” 外婆的声音平稳，却像无形的锁链，“穿上那件新买的粉色连衣裙，配白色蕾丝袜。头发要梳整齐，发卡戴好。记住，你代表的是我们家的教养。” 小夜的手指触碰到粉色连衣裙光滑冰凉的布料，胃部熟悉的翻搅感再次涌起。这柔软精致的触感，却让她感觉像在触摸冰冷的蛇皮。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顺从地、机械地脱掉身上的睡衣，任由那带着甜美陷阱的粉色布料包裹住身体。白色的蕾丝袜勒在腿上，每一步都像踩着荆棘。外婆亲手给她梳理长发，动作一丝不苟，最后别上那枚缀着小珍珠的发卡。镜子里映出的，是外婆眼中“合格”的铃木夜——一个苍白、精致、如同橱窗人偶般的“可爱”女孩。只有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深处，残留着一丝被强行镇压的、属于小光的野性微光。 开学第一天的清晨，小夜规规矩矩地穿着那身让她浑身不适的“可爱”装备，在母亲复杂的目光和外婆审视的眼神中，踏上了返校的路。她低着头，仿佛那精心梳理的发辫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裙子，蹭脏了袜子，破坏掉这层赖以生存的、名为“铃木夜”的脆弱外壳。樱台小学熟悉的校门在眼前敞开，等待她的，是熟悉的教室，以及无处不在的、需要她时刻紧绷神经去扮演的压力牢笼。暑假的疯狂与自由，恍如隔世，只剩下裙摆摩擦皮肤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提醒着她现实的无情。 参加完开学典礼，小夜回到教室。教室门前，原本写着“二年级三班”的牌子，如今已换成了“三年级三班”。教室依旧是那间熟悉的教室，窗外依旧是那排枝叶繁茂的樱花树（虽然此刻已无樱花），连空气中飘散的粉笔灰味道都未曾改变。班上的同学也几乎没变，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连座位安排都与二年级末期相差无几。班主任，也依旧是那位充满热情、笑容温和，但偶尔会因经验不足而略显局促的河田老师。 这天早晨的班会课，河田老师像往常一样，脸上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笑容，步履轻快地走进了三年三班的教室。 “大家早上好！都还好吗？” 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清脆而亲切，目光温暖地扫过全班每一张熟悉的小脸。这是她每天固定的、饱含关切的问候。 讲台下，学生们用稀稀拉拉但还算响亮的“河田老师好！”回应了她，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我很好！”。 河田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加深。她习惯性地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让教室里最后一点低语也平息了。所有孩子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她身上。 “好啦，大家安静下来听老师说哦。”河田老师的声音里，除了平日的温和，今天还注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兴奋和期待，“老师呢，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同时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需要大家的帮助呢！” 教室里更加安静了，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河田老师环视着充满期待的孩子们，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宣布重大消息的喜悦：“大家都知道，我们樱台小学一年一度的秋季文化祭，马上就要到了，对吧？” “是——！”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整齐而响亮的回应，不少孩子的小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今年呢，”河田老师继续说道，笑容更加灿烂，“我们学校演剧部的哥哥姐姐们，要为大家带来一个非常非常经典、非常非常美丽的故事——” 她故意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充满梦幻色彩的名字：“——《竹取物语》！辉夜姬的故事哦！” “哇——！” “辉夜姬！” “演剧部好厉害！”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惊叹和兴奋的议论声。 “故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一些，”河田老师示意大家安静，“演剧部的哥哥姐姐们排练得非常认真。但是呢，”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和恳切，“发生了一件很遗憾的事情。原本扮演辉夜姬幼年时期的那位高年级学姐，昨天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了，需要立刻手术，肯定无法参加下周的文化祭演出了。” “啊——！”教室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声音。 河田老师点点头，表示理解大家的遗憾，接着解释道：“时间非常紧迫，文化祭就在下周了。他们遭遇这个意外后，第一时间就尝试修改剧本，希望能解决问题——他们大幅删减了辉夜姬相关的剧情，并且把辉夜姬的年龄设定也改小了，让这个角色边缘化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可是，即使剧本已经这样调整了，他们还是遭遇到一个大问题——没能找到一位合适又来得及排练的低年级替补演员。其他年级要么没有合适人选，要么时间来不及排练。实在没有办法了，演剧部的副部长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拜托到我这里来，问我能不能在我们三年级三班，找一位可爱又合适的小女孩，来临时扮演这个修改后、戏份精简了的幼年辉夜姬角色。” “对了，顺便告诉大家，”河田老师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同时也为自己增添一点权威感，脸上绽放出温柔又带着几分自豪的笑容，“演剧部的指导老师啊，其实就是我。而且，我在上学时也演过不少戏呢！” “哇！老师好厉害！”班上的同学们听闻河田老师不仅是演剧部的指导老师，还曾经亲身参与过戏剧表演，不由得发出一片惊叹和崇拜的叫声。 河田老师看着讲台下这些年幼的学生们对自己发自肺腑的赞叹，一瞬间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被这份幸福感充盈的心神，然后对讲台下目光灼灼、充满敬佩之情的学生们说道： “正因为如此，老师想把这个宝贵的机会，交给班里最渴望站上舞台、最有勇气的同学！我作为班主任不指定人选哦，”她环视着全班女生，声音温和而充满鼓励，“想扮演幼年辉夜姬的女孩子，请勇敢地举起你的手，大声告诉老师吧！谁想挑战一下这个充满魅力的角色呢？” “自荐？！”班里不知道哪位同学爆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 河田老师话一说完就站到了讲台的一边，暗示班上的同学们——“我把舞台交给你们了“。然后她用自己那温柔的目光开始在班里几位公认“可爱”的女孩子脸上扫来扫去，其中就包括藤原步美、小林葵、中村莉奈……当然，里面也有角落里那个经过一年的“改造”后，在外貌上已经变得相当精致、且以“乖巧可爱”形象示人的——铃木夜。 当藤原步美刚听到河田老师正在寻找辉夜姬演员的发言时，就已经挺直了小小的背脊，脸上洋溢出势在必得的自信笑容，小手也微微准备抬起来。 而河田老师明确说出让学生们自荐后，步美脸上的笑容一瞬间绽放得更加耀眼了，她似乎笃定了这个角色非她莫属。她几乎是在河田老师话音刚落的瞬间，就高高地举起了右手，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自信：“老师！我想试试！我最喜欢辉夜姬的故事了！” 听闻步美的勇敢发言，班里的女生中瞬间就爆发出一片“哇”的佩服之声。气氛似乎已经明朗，步美稳操胜券。 而小夜（小光）呢，则是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扮演辉夜姬？穿上华丽的古装，在全校面前扮演一个传说中的美女？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比看到高桥翔太的偷瞄还要恶心十倍。她低着头，用刘海遮挡着视线，内心一片冰冷的庆幸： “太好了…… 是自愿报名…… 步美那么积极…… 肯定不会轮到我…… 这种事……跟我没关系……” 她甚至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松懈了一点点。她只需要继续扮演那个安静的背景板，看着步美去争夺这个“风光”的角色就好。她甚至在心里对步美产生了一丝扭曲的“感激”——感谢她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和这个烫手山芋。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以为可以喘口气时，给予最沉重的打击。 就在河田老师看着步美，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欣慰笑容，准备开口确认时——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突然响起一个带着点戏谑和起哄意味的男声： “喂喂！干嘛要报名啊！老师，不是有个现成的‘辉夜姬’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对啊对啊！铃木夜啊！” 另一个声音立刻从教室中间响起，带着兴奋的附和，“她不是超——安静超——可爱的嘛！就像故事里的小仙女！” “就是就是！比某些咋咋呼呼的人像多了！” 不知哪个角落又冒出一个声音，带着点不嫌事大的拱火意味，矛头直指刚举手的步美。 “小夜酱！小夜酱演辉夜姬！” “小夜酱最合适了！” 很快，更多的男生声音加入进来，此起彼伏，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起哄声浪。他们七嘴八舌，理由杂乱无章，但核心意思惊人地一致——铃木夜比任何主动报名的人（尤其是步美）都更适合扮演幼年的辉夜姬！他们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深思的起哄和看热闹心态。 轰！ 小夜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呕吐感，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胃部窜上喉咙口！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胃酸灼烧食道的刺痛感！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我？！ 扮演辉夜姬？在所有人面前？！被当成“最可爱”的女生？！ 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了裙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身体因为强烈的生理不适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微微颤抖起来。 她像一只被突然暴露在聚光灯下、惊慌失措的小兽，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而就在她惊慌失措、脸上血色尽失的这一刻—— 一道冰冷刺骨、淬满了强烈恶意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地扎在了她的脸上！ 来源，正是讲台下方，那个刚刚还自信满满、准备迎接“荣耀”的藤原步美！ 步美脸上的甜美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微微侧着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夜，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亲切”或“审视”，只剩下赤裸裸的错愕、被当众打脸的难堪、以及被一群男生集体否定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嫉妒和怨恨！她精心营造的、作为班级“最可爱女生”的优越感，她志在必得的角色，竟然被这个她视为“跟班”的铃木夜，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被当众“踩”了下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步美看着小夜那张此刻因为惊恐而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在她看来绝对是“装模作样”）的脸，看着那群起哄的男生，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她精心维持的“小公主”面具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狰狞裂痕。嘴角抿成一条冰冷僵硬的直线，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小夜烧穿！ 小夜被步美这毫不掩饰的、仿佛要噬人的恶意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如坠冰窟！那目光比祖母的责骂、比河田老师的要求加起来还要让她感到冰冷！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点可笑的庆幸，是多么的天真！她不仅没能躲开这个可怕的“角色”，反而在无意中，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彻底点燃了班级里最不能得罪的人的熊熊怒火！ 第29章 校园的涟漪·辉夜姬的荆棘王冠 （二） 河田老师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男生起哄”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她看着脸色惨白的小夜，又看看笑容消失、眼神冰冷得吓人的步美，再看着那群还在嘻嘻哈哈起哄的男生，眉头微微蹙起，试图维持秩序：“安静！安静一下！大家不要起哄，要尊重同学的选择……” 接着她看向小夜，语气带着安抚，“铃木同学，你……你自己怎么想呢？不要有压力。” 但此刻，教室里男生们起哄的声音虽然被老师压下去一些，但那份“推举小夜”的氛围已经形成。而小夜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在步美眼中，似乎变成了某种“虚伪”和“心机”。 局面开始变得有些失控。 小夜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男生们将她推向“辉夜姬”恐怖舞台的起哄声浪余波，一边是步美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恶毒目光。那熟悉的呕吐感在喉咙口翻涌，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态。 河田老师试图安抚混乱局面的话语，如同投入熔岩的一滴水，瞬间蒸发殆尽。就在小夜脸色惨白、面露抵触的神情，男生们的起哄声虽被压下但气氛依旧，全班的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的瞬间—— “唰啦！” 一声刺耳的刮擦声撕裂了教室短暂的沉寂！藤原步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宣告性的力度，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噪音如同尖锐的警报，瞬间将全班同学目光牢牢吸附在她身上。 那张惯常如春日樱花般甜美的脸庞，此刻虽然还努力维持着微笑的弧度，却明显僵硬了许多，仿佛精心描绘的面具出现了难以忽视的裂痕。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先前志在必得的自信光芒被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取代——那是被当众截胡的错愕，是势在必得的“荣耀”被意外夺走的愤怒，更是被一群男生集体“否定”后，如同火山岩浆般翻滚的、灼人的嫉妒与怨恨！ 她精心营造的、作为班级“最可爱女生”的优越感，她视作囊中之物的角色，竟然被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只配做她跟班的铃木夜，以一种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不公平”的方式黑夺走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她纤细的手指在课桌下紧紧攥成了拳，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先是迅速扫了一眼那些起哄的男生，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恼怒，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们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推举她？” 那目光短暂而锐利，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受伤感。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火力精准地重新聚焦到那个低着头、身体正微微发抖，在她看来正是这场“闹剧”罪魁根源的小夜身上。 步美微微歪着头，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真诚为大家着想”的表情。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清脆悦耳，但仔细听，便能察觉到一丝刻意强调的“客观”和不易察觉的引导性，像裹着糖衣的细针： “欸——？”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大家为什么都推举小夜酱呢？”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仿佛真的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最终落点还是牢牢钉在小夜身上，“选小夜酱来扮演幼年的辉夜姬……老师，同学们，这样真的合适吗？我有点担心呢。”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姿态优雅，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身前，仿佛一位准备条分缕析、以理服人的小淑女，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注意到没有？“小夜酱她……其实就是……有点奇怪……有点笨笨的啦。” 步美做出一个“我要悄悄告诉大家一个事实”的亲密姿态，但那音量却控制得妙到毫巅，恰好能让全班同学都竖起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太阳穴，大眼睛扑闪着，里面却藏着冰冷的算计， 她故意用了“笨笨的”这种听起来像是无心评价、甚至带点“可爱”意味的词，但结合她刻意营造的氛围，其杀伤力倍增。 步美随后表现出了认真地表情继续说道:“这次舞台演出时，作为主角的辉夜姬，她的台词一定不少吧！到时候小夜站在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忘词了，或者结结巴巴地说错了，那多丢我们三年级三班的脸呀？演剧部的学长学姐们也会很失望吧？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祭出“大家说是不是”这个法宝，将个人的恶意攻击完美地包装成对班级荣誉的维护和对学长学姐努力的尊重。 步美环视全班，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诚恳”与“担当”的完美笑容，声音清脆而富有感染力：“所以啊，我觉得选一个脑袋更灵光一点的同学来演幼年辉夜姬，比如说我——才是最合适的！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配合演剧部的学长学姐们，让那场他们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竹取物语》演出，获得圆满的成功！” 她特意在“脑袋灵光”这些词上加了重音，为的就是将自己置于比小夜合适地位置。 步美的发言立刻有了效果。 有了步美这番似乎处处为集体着想的“客观分析”，教室里原本还单纯觉得小夜“可爱”而推举她的男生，此刻也陷入了思考，觉得步美的话似乎更有道理。一些原本中立的女生更是频频点头，交头接耳：“步美酱考虑得好周全啊！”“确实，小夜是太害羞了，背台词估计够呛。”“还是步美酱更合适。”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浪潮，充满了“确实如此”、“她不行”、“步美说得对”的论调，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排斥小夜的集体共识。 步美看着同学们脸上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这样不行”的认同或犹豫表情，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怒火终于得到了些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得意。 她微微昂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胜利者的弧度，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话语像魔法一样扭转了局面。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坐回座位，仿佛一位刚刚完成精彩演讲的小议员。 而此刻，风暴的中心，铃木夜正将自己蜷缩在小小的课桌椅里。她恨不能将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直至消失在空气中，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那些被轻易引导的、充满了“确实如此”和“她不行”的冰冷窃窃私语。 她能感觉到步美坐下时那轻微的震动，仿佛那是胜利的鼓点，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此刻的小夜，能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反驳？那可能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此刻她任何一丝微弱的辩解，哪怕只是轻轻摇一下头，一个细微的否认表情，都会被步美那双淬毒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并被无限放大解读为最直接的挑衅和宣战！步美那毫不掩饰的恶意眼神已经宣告了一切：任何反抗，只会招致更猛烈、更持久的报复。一旦彻底激怒了步美，她在班级这个小小的生态圈里，将瞬间跌入最底层，成为真正的“贱民”。孤立无援？那将是最轻的惩罚。无处不在的嘲笑、刻意的刁难、恶意的捉弄、甚至更直接的欺凌……那个恶毒的步美一定会那么做的。一想到这些，小夜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扮演辉夜姬？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她灵魂颤栗！那不仅仅是一个角色，那是一个华丽的、缀满蕾丝和亮片的噩梦！穿着拖地的、繁复的古装女裙，脸上涂抹着厚厚的妆容，在全校师生的众目睽睽之下，扮演一个被众人赞美的、完美的“月亮小仙女”？开什么玩笑！ 强烈的身份撕裂感——那个被压抑的、渴望奔跑呐喊的“小光”与这个被迫扮演的、精致脆弱的“辉夜姬”之间的巨大鸿沟，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辉夜姬”这个角色 步美的话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蛛网，用看似“合理”、“为你好”、“为集体好”的丝线，将她层层缠绕，捆缚得动弹不得。同时步美刚才说她很“奇怪”的那句话，深深地伤了小夜的——原来，之前的她如此耗尽心力去扮演的“铃木夜”这个女生，在别人的眼中还是依旧是如此格格不入，还是如此……“奇怪”。 小夜她明白，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扭曲解读。老师可能会误以为这是她的谦逊或者她此时正需要鼓励，那样的话，河田老师反而更想给她这个“机会”；那些起哄的男生可能会觉得她“终于有兴趣了”，更加坚持推举；甚至步美，都可能认为这是她在有心机地继续施展欲擒故纵。任何一种误解，都可能导致那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角色，如同烫手山芋般被硬塞到她怀里！因此，此时乖乖地把嘴闭上，是她唯一的正确选择。 于是，她面对班上的这场风暴，选择了沉默应对，同时在内心祈祷着： 结束……快结束吧…… 让这场由“辉夜姬”引发的事件快点结束吧…… 只要……只要不让我去演那个的辉夜姬…… 只要……只要我还能缩回这个不起眼的角落，继续在这个班级里当一个沉默的小女生就好了…… 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只受伤的蚌，用沉默的硬壳包裹住的软肉，等待着这场风暴的平息。 ———— 就在藤原步美那糖衣里的恶意中伤如同毒箭般射向瑟瑟发抖的小夜，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由步美所引导的、残酷的氛围。正当小夜几乎要被这氛围彻底吞噬之时—— “哐当！” 又一声突兀的椅子挪动声，猛地打破了这片由恶意主导的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地循声望去，包括正沉浸在胜券在握快感中的藤原步美。只见小夜隔壁座位，那个总是低着头、像影子一样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高桥翔太，猛地站了起来！他动作太急，椅子腿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翔太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耳根。他瘦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肩膀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平时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死死地盯着讲台下方那个光芒万丈又恶毒无比的班级中心——藤原步美。 在全班同学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翔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因为紧张而严重结巴的声音冲出喉咙，虽然颤抖得厉害，却异常响亮地回荡在教室里： “你……你胡说！藤……藤原步美！” 他这一声喊出来，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河田老师！那个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的高桥翔太，竟然敢……敢当众直呼藤原步美的名字？还称她“胡说”？！ 步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纯粹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她像是看到一只蚂蚁突然跳起来咬了大象一口，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两字。翔太在她心中的“班级地位图”里，绝对属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那一类“尘埃”！他竟敢站起来，当众顶撞她？！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步美短暂的错愕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取代！她的脸也因为愤怒而涨红了，但不同于翔太那种因为紧张和热血上涌的红，她的红是带着煞气的。 “你……你说什么？！”步美尖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翔太面对步美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尖利的质问，并没有退缩。他的身体虽然抖得更厉害了，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愤怒的光芒却压过了恐惧。 “步……步美，你在胡说八道！”翔太梗着脖子，声音虽然依旧结巴，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倔强，音量甚至更高了，“你……你凭什么那样说小夜酱？！她……她才没有那么笨！她……她的头脑非常好！成……成绩比，……比你强多了！你……你在二年级时的国文成绩甚至都不及格！！” 轰！ 教室里一片哗然！ 翔太不仅没退缩，竟然直接反击了？！还攻击了步美那令人难堪的二年级成绩？！ “你……你……你这个家伙……！”步美一时间气疯了，她彻底撕掉了最后一丝伪装，精致的脸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高桥翔太！你这个垃圾！你跟她一样！你们两个都是垃圾，怪胎！” 她气急败坏地口不择言，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将两人一起踩进泥里。 翔太的脸更红了，胸膛剧烈起伏，但步美那“垃圾”“怪胎”的辱骂，反而像催化剂一样，激发了他更深层的反抗意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几乎是吼了出来，结巴奇迹般地消失了片刻，话语变得异常清晰而锋利： “你才怪胎！藤原步美！你……你就是嫉妒！你嫉妒大家觉得小夜酱比你更适合演辉夜姬！你除了会逼别人夸你‘超~可爱’，你还会什么？！你……你心肠最坏了！！” 翔太这句石破天惊的反击——“你才怪胎！藤原步美！你……你就是嫉妒！……你心肠最坏了！！”——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教室！ “轰——！” 死寂被彻底炸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声浪漩涡！ 几个平时就爱看热闹的男生兴奋地“哇哦！”出声，他们此时的脸上写满了“这戏真精彩”的幸灾乐祸。 大部分同学则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神在歇斯底里的步美和爆发的翔太之间来回扫视，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冲突。 步美的小团体核心，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也彻底傻眼了。她们从未见过步美如此失态……两人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失控的“女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然而，在这片由惊愕、兴奋、恐惧和混乱交织成的风暴中心—— 那个小小的、低垂着头的身影——铃木夜——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的震惊之中！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画面牢牢攫住：那个坐在她隔壁的、像空气一样透明的高桥翔太……竟然为了她……为了她这个陌生同学……用那样激烈的话语，当众反驳了藤原步美？！ 步美的尖叫、翔太的怒吼、河田老师的嘶喊、教室里的混乱……所有的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翔太那张涨得通红、却写满了愤怒和勇气的脸，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她的认知里，高桥翔太一直是个模糊的背景板。他安静、内向、甚至有些懦弱，总是低着头，偶尔会感觉到他偷偷瞄过来的视线，但那目光也总是怯怯的、迅速移开的，从未带来过任何实质性的接触或意义。他就像教室里一件会呼吸的家具，毫无存在感，更毫无威胁。 他是班级里最不可能反抗步美的人！他是步美“等级金字塔”中最底层的尘埃！ 他图什么？ 他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他会彻底得罪步美，他在这个班就完了！ 他……他难道不怕吗？ 在小夜的内心里，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恐惧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异样震颤，在她冰冷麻木的心湖里疯狂搅动。步美的恶毒攻击让她痛苦，但翔太这完全超出她理解范畴的、近乎“自杀式”的挺身而出，带给她的冲击更加巨大和颠覆！ 这完全不符合她一年来小心翼翼观察、艰难构建的“班级生存法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打乱了她所有预设的剧本，将她抛入了一个更加混乱、更加难以预测的漩涡中心。 站在讲台边上的河田老师还是初任班主任，其经验尚浅。面对步美和翔太的这场彻底撕破班级表面和谐的争吵，她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整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手足无措。 直到她看到几个胆小女生被步美扭曲的面容和尖叫声吓得嘤嘤哭泣，她才猛地惊醒自己作为班主任的职责。她用尽全力，近乎破音地嘶吼着命令，才勉强用教师的权威压下了那片混乱的漩涡。 河田老师她脸色铁青，用近乎破音的声音嘶喊起来：“安静！都给我安静！！藤原同学！高桥同学！立刻停止！你们两个，都跟我到办公室来！立刻！马上！” 她用力拍着讲台，用班主任的权威压下了这失控的场面。 ———— 办公室里的训诫过程可想而知。河田老师试图平息这场事端，但步美沉浸在巨大的屈辱和愤怒中，除了抽噎就是恶狠狠地瞪着翔太，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只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她。翔太则像一根绷紧后又松开的弦，最初的勇气在办公室严肃的气氛和老师的批评下迅速消散，只剩下后怕和深深的窘迫，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最终，河田老师只能以“同学间要友爱互助”、“禁止在教室争吵喧哗”、“再犯严惩不贷”等原则性训话结束了这场混乱的谈话。 当步美和翔太一前一后回到三年级三班的教室时，夕阳的余晖已经将窗框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板上，距离放学铃响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教室门被拉开的声音异常清晰。 原本还有些许收拾书包、低声交谈的窸窣声，在两人身影出现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闸刀切断，彻底消失了。 班级里一时间呈现出——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全班那三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两人身上。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好奇、探究、震惊、一丝残余的兴奋、对步美的畏惧、对翔太的难以置信、以及对即将引爆的尴尬氛围的无所适从。 这沉重的、充满压力的沉默仿佛凝固了空气。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沉默以对。连呼吸都似乎刻意放轻了。 步美是第一个走进来的。她的眼睛明显红肿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愤怒的痕迹。她高昂着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骄傲和体面，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探针，精准地、恶狠狠地刺向了角落里的铃木夜，紧接着又像刀子一样剜过站在她侧后方的高桥翔太。那眼神里的怨毒和“你们给我等着”的威胁，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着暴怒的僵硬。她粗暴地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飞快地将桌上的文具扫进书包，书本被胡乱地塞进去，发出哗啦的声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充满火药味。 最后，她“啪”地一声扣上书包扣，猛地将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教室门口。在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她再次回头，那冰冷怨毒的目光最后扫视了一遍翔太和小夜的方向，然后才决绝地消失在走廊里。 她的离开，并没有让教室的气氛缓和多少，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到了还站在门口的高桥翔太身上。 翔太的脸依旧残留着红晕，但那不再是战斗时的热血沸腾，而是巨大的窘迫和无所适从。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最终，那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其短暂地、偷偷瞟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铃木夜。 那一眼，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残留的担忧？有做错事的慌乱？有怕被牵连的恐惧？或许都有，或许只是纯粹的不知所措。 仅仅是一瞥，他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视线，头垂得更低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以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飞快地冲向自己的座位。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数倍，书本和文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甚至不敢把东西完全收拾整齐，胡乱地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匆匆背起书包，低着头，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墙边，飞快地溜出了教室后门，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随着翔太的逃离，教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似乎才稍稍松动了一丝。放学铃声适时地响起，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沉默的同时，暂时给这场闹剧按下了休止符。 同学们开始默默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气氛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没有人高声谈笑，窃窃私语也压得极低，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依旧坐在角落、一动不动的身影。 小夜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石像，凝固在夕阳斜照的光影里。翔太那短暂而复杂的偷瞄，步美离开时那刻骨的怨恨眼神，教室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余波……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块，一层层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第30章 校园的涟漪·辉夜姬的荆棘王冠 （三）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三年级三班的窗户，洒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教室里弥漫的低气压。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了。没有人像往常那样嬉笑打闹，也没有人聚在一起热烈地聊天。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霜，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余波，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教室里的焦点，无疑是事件的两位直接当事人。 藤原步美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沉着脸坐在她的“女王宝座”上。她今天特意梳了个更精致的发型，穿着崭新的裙子，仿佛要用最完美的外表来武装自己，对抗昨日的耻辱。然而，那刻意高昂的下巴，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嘴唇，以及那双喷火般、死死盯着前方虚空的眼睛，都暴露了她内心翻腾的怒火。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烈气息。甚至连她最忠实的跟班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此刻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觑着步美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们能感觉到步美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是一种足以冻结任何试图靠近的企图的绝对冰冷。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成了禁忌。 教室的另一端，高桥翔太则像一只受惊过度、恨不得缩进壳里的蜗牛。他整个人陷在座位里，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摊开的课本中。他僵硬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将那页纸弄得皱巴巴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教室各个角落的、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点异样（是佩服？还是觉得他疯了？）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坐立难安。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感觉会引来更多的注视。昨日的勇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尴尬和后怕。他恨不得自己能隐形，或者立刻消失。他甚至不敢往小夜座位的方向看一眼，仿佛那里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会烫伤他的视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中，教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了。 铃木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外面套着合身的校服开衫，柔顺的短发也仔细地梳理过，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致可爱。然而，这副精心装扮的“可爱”外表，此刻却像一层脆弱的糖衣，暴露在冰冷而充满审视的空气里。 几乎在她踏入教室门槛的瞬间—— “唰！” 全班同学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紧接着，一片刻意压低的、如同蚊蚋般的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开来。 “看，是小夜酱……” “她来了……” “昨天都是因为她……” “步美酱气死了……” “翔太胆子真大啊……” “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 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在小夜裸露的皮肤上。她成了风暴过后，那个被推上舞台中央、被迫接受所有审视和议论的焦点。她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稀有动物，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下颌，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经过一年的训练、已经刻入骨髓的“平静乖巧”表情，但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和指尖的冰凉，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目不斜视，尽量忽略那些黏着的目光和恼人的私语，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藤原步美看到她进了教室，马上猛地将头扭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动作幅度之大，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不满。她精致的小下巴扬得更高了，视线死死地盯在窗外某棵树的树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珍宝，对小夜的经过视若无睹。那冰冷的侧脸线条和紧绷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步美她把昨天那场风波的责任算在了小夜的头上 而坐在步美隔壁的高桥翔太，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通红的耳朵尖。他放在桌上的手，甚至因为过度紧张和尴尬而微微颤抖起来，正死死地抠着一块橡皮擦，几乎要将它捏变形。他像一只受惊的鸵鸟，用尽全力把自己藏起来，不敢与小夜的目光有任何接触。那姿态充满了惶恐与窘迫，仿佛昨天那个为她挺身而出的勇士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教室里依旧弥漫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沉默和窥探的氛围。窃窃私语声虽然低了下去，但并未停止。步美依然维持着她高傲冰冷的姿态，翔太依旧深埋着头。 小夜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着那身可爱的粉色连衣裙，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洋娃娃，被置于这无形的风暴眼之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声的压力和寒流。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小夜，无视着周围那些如同探照灯般扫射过来的视线，深深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攥紧了裙子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必须要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这个念头在小夜的心中坚如磐石。 在来学校的路上，她早已无数次在心底演练过。这场围绕“辉夜姬”的风暴，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她从未想过要那个角色，更不想成为任何人争斗的焦点或牺牲品。扮演一个万众瞩目的“完美女孩”？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足以让她胃部痉挛，唤醒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呕吐感。步美想要，就让她去演……她一定要把自己从这个恐怖的漩涡中摘出来！ 就在她内心波涛汹涌之际，教室门被拉开了。河田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显然昨天的风波也让她心有余悸。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准备开始早课。 就是现在！ 小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跳出来。巨大的紧张感让她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她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退缩的时间，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老……老师！” 这一声喊，因为紧张而显得突兀又尖利，瞬间撕裂了教室里沉闷压抑的空气！ “唰——！” 全班同学，包括讲台上的河田老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浑身一震！三十道目光，带着惊愕、好奇、探究，如同密集的箭矢，瞬间全部聚焦在站起来的、那个小小的、穿着可爱粉色连衣裙的身影上！连一直扭着头看窗外的步美，也猛地转回头，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迅速积聚的怒火！而深深埋着头的翔太，也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夜感觉自己成了整个宇宙的中心，所有的目光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在她身上。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强迫自己迎向河田老师同样惊讶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因为过度紧张而严重结巴的声音冲出喉咙，虽然颤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 “河……河田老师！我……我有句话想对您说！”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我完全不想演出辉夜姬！真……真的不想！请……请您让……让步美酱出演这个角色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她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抗拒。说到“完全不想”时，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排斥。而当她指名道姓地说出让步美出演时，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小夜喊完了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她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全班同学那复杂难言、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的视线。她不敢看步美，也不敢看任何人，只是倔强地、带着最后一丝坚持，望着讲台上的河田老师，等待着她的回应。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 小夜的这句带着哭腔的、斩钉截铁的拒绝——“我完全不想演出辉夜姬！……请让……让步美酱出演这个角色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教室里激起了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坐在前排的藤原步美，听到小夜决绝的发言后，一时间有一些迷茫。她似乎完全没想到小夜会突然在全班同学面前这么说。 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小夜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写满坚决却又显得格外“脆弱”的小脸，再联想到昨天那场因角色而起的激烈冲突……一个“完美”的解释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啊！多么懂事、多么善良的孩子啊！ 她一定是看到了藤原同学对这个角色的渴望，也看到了昨天争吵带来的裂痕。她这是在主动牺牲自己，把这个机会让给藤原同学，以此来化解矛盾，平息风波，维护班级的和谐！多么无私的胸怀！多么为集体着想的品格！ 这个念头让初任班主任、正为班级氛围忧心忡忡的河田老师内心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和感动，甚至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她忽略了小夜话语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抗拒，只看到了她“主动谦让”的表象。 她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个温和但不算过分激动的笑容，转向全班，用平稳的语气问道： “那么，铃木同学推举藤原步美同学出演辉夜姬，大家觉得怎么样呢？” 她的目光扫视全班，带着征询的意味，然后她看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步美，补充道：“老师也觉得步美同学很可爱，气质也很符合，是个不错的选择。大家有其他想法吗？” 河田老师的这番话，没有给小夜戴上“高尚”的帽子，更像是一个客观的提议，给全班同学留下了表达的空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昨天推举小夜的男生们，此刻看到小夜本人如此坚决地退出，加上河田老师也表达了支持步美的倾向，以及步美那虽然气鼓鼓但确实还挂着“可爱”标签的外表……风向开始转变。 “我……我觉得步美酱可以试试？” 一个男生试探着说。 “嗯，步美酱挺可爱的。” 另一个附和道。 “让她演吧，反正小夜酱不想演。” “步美酱应该能演好吧？” 附和声逐渐响起，虽然不如之前设想的热烈，但也形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共识。全班同学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藤原步美身上。 藤原步美坐在座位上，刚才小夜那番“让”给她的话，以及河田老师那偏向性的支持，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昨天费了那么大劲，甚至不惜当众撕破脸吵架，最后却是因为对手“不要”了才落到自己头上？这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不爽，仿佛捡了别人丢掉的玩具。她的自尊心被隐隐刺痛。 然而，当听到越来越多的同学表示“可以”、“支持”，尤其是感受到河田老师的肯定和两个跟班的拥护时，那份对“辉夜姬”角色本身的渴望和“班级中心”的虚荣心，终究压倒了那份“赢得不够光彩”的别扭感。 算了！辉夜姬的角色是我的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步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藤原步美的脸色虽然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嘴角却努力地向上扬起，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高兴”的笑容。她站了起来，这次动作自然了许多，下巴也习惯性地微微扬起，带着她惯有的、属于“小公主”的骄矜。 “谢谢河田老师！”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虽然少了点“超~”的夸张，但显得更真实一些，“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她环视全班，目光在掠过小夜时，那点残留的不爽迅速被一种“看吧，最终胜利者还是我”的得意取代，眼神里依旧带着对小夜根深蒂固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你识相”的意味，但并没有再刻意散发怨毒。 “能扮演辉夜姬，我超——开心的！” 她终于用上了标志性的“超~”，语气里带着点表演性质的兴奋，“我一定会演好这个角色的！让大家看到最棒的幼年辉夜姬！” 说完，她甚至还像个小淑女一样，对着河田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才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坐了下来。虽然过程曲折，甚至有点丢脸，但结果是她想要的。藤原步美，终究还是那个能站在舞台中央的“主角”。 河田老师看着步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角色，也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很好！那幼年辉夜姬的角色就由藤原步美同学来扮演了！大家期待她的表现吧！” 教室里响起了还算配合的掌声。 而风暴眼的另一端，小夜在河田老师没有过度解读她的话时，内心稍稍松了口气。但看着步美那迅速恢复的得意姿态，听着她“超——开心”的宣言，以及扫过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小夜的心依旧沉甸甸的。她知道，步美并没有原谅她，甚至可能因为这种“施舍”般的方式获得角色而更加记恨。扮演辉夜姬的噩梦是暂时远离了，但藤原步美这位“女主角”的怨恨，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她默默地坐了下来，将脸埋得更低，只希望这场围绕辉夜姬的风波，能真正到此为止。 ———— 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辉夜姬的角色，最终还是落在了步美头上。虽然过程那么难看，吵得那么凶，翔太那个笨蛋还莫名其妙地跳出来……但结果，似乎还是步美想要的。 小夜对此结果，深深地松了口气 不用穿那些华丽的衣服，不用站在那么亮的地方，被所有人盯着看……光是想象，她的胃里就难受得想吐。步美想要，就给她好了。只要别让她去……怎样都好。 不过， 步美之后看她的眼神，依然十分冷淡。至于翔太吗……那家伙现在连偷瞄她都不敢了，整天都像个受惊的兔子。 时间过去的很快，离文化祭越来越近。步美整天都在说排练的事，带着她那两个跟班，走路都像带着风，好像自己已经是故事里那个月亮上的公主了。 ———— 可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讽刺得让人说不出话。 就在演出前的第三天。 一个消息就像颗小炸弹一样在班里炸开——步美也得了阑尾炎，住进医院了。 巧合的是，和之前那位无法出演的学姐生的病一样。 听闻此消息，班上一片哗然，从同学到老师都十分惊讶。 而我，坐在座位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除了震惊之外同时，还产生了一批一丝荒谬的感觉……步美心心念念、费尽心思抢到的角色，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擦肩而过了。 最后，这场风波不断的【竹取物语】演出，出乎意料地还是由之前那位生病的学姐救了场。 听河田老师事后跟我们说，那位叫佐藤有希子的学姐，手术才刚做完没多久，听闻辉夜姬这个角色又没了着落，就不顾医生的劝阻，坚持回到了学校，重新披上了辉夜姬的衣裳。 演出那天，我和全班同学一起坐在台下。舞台的灯光很亮，音乐也很好听。当幼年的辉夜姬出现时，我看到了那位佐藤学姐。 她穿着精致的和服，脸色还有点苍白，灯光下甚至能看到额角细微的汗珠。但是……她的眼睛好亮，笑容那么温柔又带着仙气，举手投足间，真的就像从竹子里诞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说话的声音清清脆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动过大手术、忍着疼痛的人。 我呆呆地看着。 心里那点因为步美没能演成而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慢慢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取代了。 是敬佩。 深深的敬佩。 她得有多强的意志力，多爱演戏，才能忍着那样的痛楚，在台上绽放出如此完美的光芒？她不是在“演”辉夜姬，她那一刻，好像真的成为了故事里的人。 台上的光芒映在我的眼睛里，也刻进了我的心里。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佐藤有希子学姐。 一个……就像童话里的人一样，就算带着伤痛也依旧能照亮舞台的人。 至于步美想要的“成为众人焦点”……我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学姐，又想到躺在病床上错失机会的步美，心里只剩下一个有些恶毒的念头：还好步美病了，要不大家就看不到这么美丽的“辉夜姬”了…… 至于小夜她自己嘛——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班级里那不被他人注意的角落里，看着别人发光发热就很好了。 没错，那样……就很好了。 第31章 恐慌藤蔓的依附？文静公主与阴暗男的荒诞标签（上） 竹取物语的演出落幕了，佐藤有希子学姐的光芒也渐渐淡去。小夜缩回自己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小心翼翼地藏好触角。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世界遗忘她，让她安安静静地当一块教室里的背景板，直到毕业。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想要松一口气时，投下了几颗石子。 竹取物语演出结束的几天后，在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班主任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宣布了一个消息：“同学们，有一个遗憾的消息要告诉大家。藤原步美同学，在阑尾炎手术后，身体恢复得不太理想。她的父母非常担心，决定带她去东京的大医院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因此，步美同学不得不……休学了。很遗憾，她没能来得及和大家告别。” “啊——？！” “休学？！” “去东京了？” “怎么会这样……”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惊讶、惋惜、议论声此起彼伏。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步美是班级里一个耀眼又带着压迫感的存在，她的突然离开，仿佛抽走了教室空气里某种特定的成分，留下了一片带着茫然的空白。 小夜坐在角落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步美走了。那个之后有可能对她进行冷暴力的源头，就这样消失了。对小夜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脊背都微微松弛了一些。虽然对步美生病休学本身感到一丝本能的同情，但那点同情很快就被自身“安全警报解除”的巨大庆幸所淹没。 时间无声无息地又过去了几天，当校园里中午的下课铃声像往常一样响起时，小夜她习惯性地拿起便当盒，准备像过去的一段时间一样，找个没人的角落——楼梯拐角、图书馆后门的小空地，或者干脆就在自己座位上解决——默默吃完这顿饭。 然而，她刚站起来，两个身影就带着明显的不安和犹豫，堵在了她的课桌前。 是之前步美的那两个跟班——小林葵和中村莉奈。 小夜愣住了。自从辉夜姬选角风波爆发、她被步美彻底划入“敌人”阵营后，这两位步美最忠实的跟班，就立刻对她执行了“社交隔离”。别说一起吃饭了，连眼神接触都刻意避开，仿佛她是某种传染源。她们的存在感只体现在围着步美转，或者在步美授意下对小夜投来冷漠或轻蔑的一瞥。 可现在，步美走了。这两个曾经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却主动找上门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局促不安的笑容。 “小……小夜酱……” 小林葵的圆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那个……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对，对啊！” 中村莉奈也赶紧接口，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啊，我们一起吧？” 小夜惊讶地看着她们。内心警铃微作：为什么？她们想干什么？步美刚走没几天，她们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太奇怪了。一股本能的警惕和抗拒涌上心头。 当然，小夜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穿着穿着一身旧t恤、牛仔裤和别扭的女式开衫来上学的小夜了，她早已经穿着可爱女孩子的衣服在这个班里生活了一年多，她已经懂得如何以一个女生的身份，“完美”地应对这种状况。 小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脸上瞬间绽开了那副练习了无数次、完美无瑕的“标准可爱笑脸”，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也配合地微微眯起：“嗯！好啊！一起吃饭吧！” 声音依旧是刻意放软的甜美腔调。 于是，小夜、小林葵、中村莉奈，这个在几天之前还难以想象的组合，就这样坐在了一起，开始了她们“破冰”后的第一顿午餐。 这场午餐的气氛……有些诡异。 步美在时那种浮夸的、此起彼伏的“超~可爱！”“超~好吃！”的互相吹捧游戏，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那段历史被一键删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没话找话的尴尬沉默。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显然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只能笨拙地夸夸小夜的便当“颜色很好看”，或者问问今天的课程难不难。话题干巴巴的，像嚼蜡一样无味。 小夜则全程保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用最简短的“嗯嗯”、“是啊”、“还好啦”回应着，内心只盼着这顿煎熬的午餐快点结束。 小夜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尴尬的示好。她错了。 ————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刚响过一遍，教室里还残留着便当的味道和轻微的喧闹余韵。小夜放下喝空的水壶，胃里沉甸甸的，不只是因为食物，更因为那顿味同嚼蜡、全程假笑的“三人午餐”带来的疲惫感。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小腹——一个源于男性时期的下意识动作，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放下手。该去洗手间了。 她刚站起身，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椅子完全推回桌下—— “啊！小夜酱，你要去洗手间吗？” 小林葵那带着点刻意热情的、拔高的声音立刻在身边响起。她像是装了雷达，瞬间捕捉到小夜的动作，立刻也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中村莉奈也像得到了某种信号，立刻放下正在涂改的作业本，动作利落地起身：“正好！我们也想去！一起吧小夜酱？”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贴心”，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眼神却紧紧锁定小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生怕小夜会独自溜走。 小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来了！”心底无声地哀嚎。她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温顺乖巧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好啊。”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对“平静”生活的渴望压了下去。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于是，三人行变成了洗手间小分队。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一左一右，像尽职的护卫（或者说看守），簇拥着脚步略显沉重的小夜，穿过走廊，走向位于教学楼另一端的女洗手间。一路上，两人努力寻找话题： “小夜酱，刚才的数学题你听懂了吗？那个图形好难画哦……” “葵酱你的新发卡在哪里买的？颜色真好看！” “莉奈酱你的便当里那个肉丸看起来超——好吃的！” 她们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内容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没话找话。小夜只是低垂着眼，用最简短的“嗯”、“是吧”、“还好”敷衍着，心里只盼着快点走到目的地，结束这段煎熬的同行。 终于，推开那扇标志着“女洗手间”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小夜几乎是本能地松了口气，立刻就想往空着的隔间里钻——那是她短暂逃离这令人窒息“友情”的唯一避难所。 小夜快步走到一个隔间前，拉开插销门，闪身进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反手扣上门锁。当那不算厚实的塑料门板将内外空间隔绝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时，小夜才真正地、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总算……暂时清净了。 狭小的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试图将外面那两个人的存在从意识里抹去。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如同肥皂泡般脆弱。 门外，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们没有去使用其他隔间，也没有去洗手台整理仪容。她们就站在小夜隔间门外的几步之遥，开始了属于她们的、压低声音的闲聊。 “喂，你看到今天美咲穿的那双新鞋子了吗？粉色的，带蝴蝶结的？” 小林葵的声音，即使刻意压低了，在安静的洗手间里依然清晰可闻。 “看到了看到了！” 中村莉奈的声音带着点夸张的羡慕，“肯定是她妈妈新买的！超——可爱的！不过我觉得没有步美酱以前那双带水钻的好看……” 提到步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不妥，又飞快地转移话题，“诶，你说我们放学后要不要去那家新开的文具店看看？听说有卖会发光的橡皮……” “真的吗？那一定要去！不过……” 小林葵的声音带着点犹豫，“我零花钱快不够了……” 她们的对话内容琐碎、无聊，充斥着对同学衣物的品评、对文具的向往、以及对零花钱的担忧。这些属于普通小学女生的话题，此刻却像细密的针，透过薄薄的隔间门板，扎在小夜的耳朵里，让她坐立难安。 她们就在外面！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小夜浑身不自在。她坐在冰冷的马桶圈上，却感觉如坐针毡。隔间门板的底部缝隙，她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两人来回踱步的鞋尖影子。她们说话时细微的换气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甚至小林葵偶尔无意识地用脚尖点地的声音，都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想上厕所！ 生理上并没有强烈的需求。她进来，只是因为这是一个必须进行的、可以暂时独处的“流程”。而现在，外面守着两个“监工”，她必须制造点“动静”来证明自己确实在“使用”这个隔间。这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被迫表演的屈辱。 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点……快点解决…… 她试图忽略门外那恼人的低语，但那些“粉色的鞋子”、“发光的橡皮”像魔音灌耳，不断干扰着她。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烧，一种混合着尴尬、羞耻和强烈不适的感觉在胸腔里翻腾。她骨子里还是那个男孩子小光！一个男孩子！被两个女生堵在女厕所的隔间外面“守护”着如厕……这简直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感到身份撕裂的荒谬和痛苦！ 终于，在门外两人讨论到“哪种口味的果汁糖更好吃”时，小夜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猛地按下了冲水按钮！ “哗啦——！” 巨大的冲水声瞬间淹没了门外的窃窃私语，也像一道宣告“表演结束”的刺耳铃声。水声未落，小夜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哐当”一声猛地拉开了隔间门锁，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 门外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来。看到小夜低着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脚步匆匆地直奔洗手台，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挂上笑容跟了上去。 “啊，小夜酱你这么快就好了？” 小林葵的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关心”。 “就是，我们都没聊完呢！” 中村莉奈也笑着凑到小夜旁边的洗手池。 小夜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在手指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用力地搓洗着双手，仿佛要洗掉什么不洁的东西，头垂得低低的，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难堪和厌恶。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只有耳根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旁边两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此刻在她看来，比厕所的瓷砖还要冰冷和令人不适。 她匆匆关上水龙头，甚至没擦干手上的水珠，就转身快步向外走，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浑身难受的地方。 “小夜酱，等等我们！”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身影立刻从身后追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小夜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廊的光线似乎都比洗手间里明亮一些，但她知道，身后那两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依旧如影随形 —— 时间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学课间期间。小夜正埋头对付一道复杂的图形题，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思绪沉浸在几何线条中，试图暂时忘却身边那两个如影随形的身影。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放在笔袋上方的橡皮——一块粉色的、印着卡通小兔子图案的香橡皮，散发着淡淡的廉价草莓香精味。这是外婆在附近小超市随手买的，是她扮演“铃木夜”众多道具中毫不起眼的一件。 就在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块冰凉塑料的瞬间—— “啊！小夜酱！” 小林葵那带着刻意惊喜的、拔高的声音在右侧响起，吓了小夜一跳，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 小夜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她的桌边，两张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过于灿烂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小林葵献宝似的，猛地从自己崭新的、印着闪亮独角兽的文具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橡皮，举到小夜眼前，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小夜酱！你看你看！” 中村莉奈也立刻同步动作，从自己的凯蒂猫文具盒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橡皮，声音带着邀功般的雀跃：“看！我们的！” 粉色的底色。 一模一样的卡通小兔子图案。 甚至，那廉价草莓香精的味道都如出一辙。 小夜的目光凝固在眼前这两块橡皮上，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刚刚碰到的那块。三块一模一样的粉色兔子橡皮，像三胞胎一样，静静地躺在不同的文具盒里。一股强烈的诡异感瞬间攫住了她。 “我们特意去那家‘星星屋’文具店买的哦！” 小林葵的语气充满了“我们很用心吧”的自得，“找了好久才找到跟你一模一样的呢！” “对啊对啊！” 中村莉奈用力点头，捏着那块橡皮，模仿着小夜平时擦错字的动作，在空气中比划着，声音甜得发腻，“是不是超——可爱的？小兔子！粉粉的！跟小夜酱你的气质超——配的！我们用一样的橡皮，感觉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呢！” 她刻意强调了“真正的朋友”几个字。 小夜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看着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脸上那混合着讨好、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在等待她的认可）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搅。 小夜她其实并不喜欢这块橡皮，因为它代表着她被迫接受的、粉嫩的“女孩”身份。 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那副早已炉火纯青的“标准可爱笑脸”，声音努力维持着甜软：“嗯……是啊，很可爱。” 她甚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林葵举着的那块橡皮，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想立刻缩回手，“谢谢你们……特意去买。”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嘻嘻，不用谢！” 小林葵立刻高兴起来，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克隆橡皮”放回自己的文具盒最显眼的位置。 “以后我们就是‘橡皮三人组’啦！” 中村莉奈也心满意足地宣布，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仪式。 小夜转回头，重新拿起铅笔，试图继续那道被打断的几何题。但眼前那道歪斜的铅笔痕，仿佛变成了三块一模一样的粉色兔子橡皮，她看着自己笔袋上那块孤零零的粉色兔子，第一次觉得那无辜的小兔子图案，也带上了一种讽刺的意味。 第32章 恐慌藤蔓的依附？文静公主与阴暗男的荒诞标签（下） 如果说橡皮的克隆还只是无声的宣告，那么之后发生的发卡事件，则是一场公开的、强制性的“结盟”仪式，将小夜彻底钉在了这个她未曾设想过的“三人组”标签上。 那天清晨，小夜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走进教室。她习惯性地低着头，只想快点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又一天扮演“铃木夜”的麻木时光。然而，她刚在座位上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坐下—— “小夜酱！早上好！” 小林葵充满活力的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兴奋，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她的桌前。 “早上好！小夜酱！快看！” 中村莉奈紧随其后，声音同样激动得发颤。 小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像排练好的一样，同时伸出手，动作夸张地拨开自己额前的刘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以及，别在她们头发上的崭新发卡。 鲜红色的！ 塑料材质的！ 心形的！ 两颗刺眼的、一模一样的心形发卡，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廉价的、有些晃眼的光泽，牢牢地别在她们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上。 小夜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了！她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僵在原地。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自己头上那个曾经她无比厌恶、现在却早已习惯、每天不得不每天戴着的装饰品——同样鲜红的、塑料心形的发卡！ 一模一样！ 毫无差别！ “锵锵锵！” 小林葵像个魔术师展示最终成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颗红色的塑料心也随之晃动，“小夜酱！看！我们买了和你一样的发卡！” “对！一模一样哦！” 中村莉奈也用力点头，兴奋得脸颊泛红，“我们找了三条街！终于在一家小饰品店找到了！最后一个！简直是为我们准备的！” 她们的语气充满了“我们多有毅力”、“我们多在乎你”的邀功感。 “从今天起，” 小林葵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庄重感，“我们三个就是‘心之友’啦！” 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心，又指了指中村莉奈头上的心，最后目光灼灼地定格在小夜头上的那颗心上，“看！三颗心！代表我们三个的心永远在一起！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没错！” 中村莉奈立刻高兴地附和起来。 周围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同学被她们兴奋的动静吸引，好奇地看了过来。当看到三人头上那三颗一模一样的、鲜红的塑料心形发卡时，目光中流露出“哦~原来她们三个现在是一伙的”的了然。 小夜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看着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那两张写满兴奋和期待的脸，巨大的尴尬感与不适感汹涌而上。 她扫视了周围一眼，她看到了小林葵眼中那热切的期盼，看到了中村莉奈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喜悦，更看到了周围同学那带着好奇和“果然如此”的目光。 小夜在内心里暗暗想着:“忍耐……一定要忍耐……然后露出笑容……” 随后，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僵硬的脸部肌肉扯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嗯。很……很好看。”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随后就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得到了这声干巴巴的“肯定”，似乎更加心满意足了。她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洋溢着“大功告成”的喜悦，然后像两只骄傲的、戴着统一徽章的小孔雀，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小夜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她从未想到头上的那枚红色发卡会变得如此沉重。此时的她，甚至开始在脑中想象出一个画面—— 三个戴着同样鲜红心形发卡的女孩笑着坐在一起——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是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而她，铃木夜的笑容，则显得有一些无奈。 ———— 几个星期过去了。 小夜对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忍耐，正在逼近极限。她渴望的只是校园里一片无人打扰的宁静角落，如今却被迫成了这个新“三人组”名义上的核心——至少在旁人眼中如此。持续的疲惫感和内心日益滋生的强烈不满，让她变得异常敏锐。她渐渐察觉到，这两人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热情”背后，并非真正的友谊，而是涌动着一股浓烈的不安，甚至……是恐惧？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又一次煎熬的午休时断裂。小林葵正第一百零一次抱怨着“园子今天都没跟我说话，肯定是不喜欢我了”，中村莉奈也紧跟着嘀咕“我刚才去问作业，她们几个凑在一起笑，肯定是在背后议论我们”。这些充满被害妄想的话语，如同不断滴落的水珠，终于凿穿了小夜最后一丝沉默的耐心。 她放下几乎没动过的便当，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头，看向眼前两张写满委屈和焦虑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穿透表象的直白： “葵酱，莉奈酱，”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质问，“步美酱离开后……你们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热情’了？在你们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实则浑浊）水面的石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瞬间僵住了，脸上的委屈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尴尬。她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怎么办？被发现了？”的无措。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开始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啊？没、没什么啊……” “就是……就是觉得小夜酱人很好……” “对，对啊，想和小夜酱一起玩嘛……” “其实……其实是……” 小林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们感觉……感觉大家好像都不太理我们了……” “嗯！” 中村莉奈立刻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带着控诉，“步美酱一走，她们……她们就变了！都不爱跟我们说话了，看我们的眼神也怪怪的……” “肯定是因为我们以前跟步美酱一起玩，她们都讨厌步美酱，所以现在也讨厌我们了……” 小林葵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我们……我们好害怕，感觉被全班女生孤立了，没有人愿意和我们玩了……” 小夜静静地听着，像在拼凑一幅破碎的、扭曲的拼图。从她们含糊其辞、充满主观臆断和委屈的只言片语中，她艰难地剥离出了那个让她感到无比荒谬的“真相”： 她们认定自己成了班级的“弃儿”，被全体女生孤立了！ 在她们那完全偏离现实的认知里，步美这个曾经她们依附的绝对“核心”骤然消失。对于两人来说，这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朋友，更是失去了她们在班级“权力结构”中的定位和赖以生存的安全感。 她们很清楚步美还在班级里时，对其他女生造成的压迫感、她们三人的小团体在班级里的排外行为所积累的潜在不满。而其他女生在步美离开后立刻就对她们的“清算”和“报复性孤立”。一时间仿佛整个班级的女生都联合起来，因为对步美的怨恨而迁怒于她们这两个“从犯”。 惶惶不可终日的她们，如同溺水者拼命寻找浮木。而“落单”的小夜，成了她们眼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救星”。在她们扭曲的视角里，小夜在辉夜姬事件中主动挑战并“战胜”了步美！只是河田老师的“介入”和“压力”才让小夜“被迫”退出（两人完全忽略了小夜本人当时的强烈抗拒）。因此，小夜在她们眼中，俨然成了一个新的、潜在的“强势领袖”——一个有能力挑战旧秩序、并（在她们看来）差点成功的人。依附于小夜，就如同当初依附于步美，成了她们在恐慌中重建安全感和“地位”的本能选择。 听完这一切，小夜只觉得满头黑线，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讽刺感瞬间淹没了她。内心无声地呐喊：“开什么玩笑！！” 她经常一个人悄悄地冷眼旁观着班级的日常，所以她看得比谁都清楚，班上其他女生对待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态度，与步美在时相比，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既没有热情的拥抱，也没有刻意的排挤。体育课分组，依然会有人叫她们的名字；课间聊天，当她们凑过去，大家也会礼节性地回应几句（尽管可能因为不熟而略显尴尬）。这根本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同学关系！ 真正的隔阂，完全是这两个人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她们在步美意外离开后的那几天，整天活的像只像惊弓之鸟，把别人因不熟悉而产生的自然距离感，或是偶尔因为她们过去依附步美时可能无意得罪人而流露的冷淡，统统扭曲解读为充满恶意的“孤立”。 她们此时发梢的那三颗刺眼的红心发卡，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们三人（小夜是被迫被裹挟进来的）与其他女生主动隔绝开来，营造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氛围。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别人身上，而在于她们自己！！ 小夜总算明白了这令人啼笑皆非的真相，内心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混杂着厌烦）。这哪里是友情？分明是两个迷途羔羊在恐慌中抓住的救命稻草，而自己就是那根被强行拽住的、并不情愿的稻草。她看着眼前两张依旧写满委屈和寻求认同的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 “唉……”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溢出她的唇边，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厌烦，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呢喃了一句：“……说到底，一切都是步美的错。” 这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但在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高度紧张的神经上，却如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两人正沉浸在自己“被孤立”的悲情叙事里，突然听到小夜这句厌烦的抱怨，同时愣住了。她们脸上的委屈凝固，错愕地看向小夜。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一个微弱的、带着点试探性的“噗嗤”声，从小林葵的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中村莉奈也像是被传染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笑声。 这笑声像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就……就是！” 小林葵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畅快和认同感，之前的委屈瞬间被一种“找到共鸣”的兴奋取代，“要不是步美酱……她总是让我们这样那样……” “对对对！” 中村莉奈立刻接上，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压抑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她动不动就生气，还要我们哄她，超——麻烦的！” “上次她非要我把我新买的贴纸给她，我不给，她就一整天不理我！” 小林葵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过去不敢说的话都倒出来。 “还有那次！她非说我的便当盒比她的好看，硬要跟我换！结果用了两天就弄脏了！” 中村莉奈也加入了控诉的行列，语气里带着积攒的不满。 “她总是说别人坏话，还让我们也跟着说……” “对对，害得我们都不敢跟别人玩……” 小夜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转变，从委屈巴巴到同仇敌忾，内心只觉得更加荒谬。但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步美的种种“恶行”和“糗事”，那些她自己也曾默默忍受、深藏心底的不满和憋屈，竟也像被引燃的火星，蠢蠢欲动。 她看着两人越说越起劲，回想起之前那些熟悉的场景——步美的颐指气使、莫名其妙的怒火、对他人东西的觊觎、背后刻薄的议论——一幕幕清晰地浮现。那些被压抑的、对步美敌意的恐惧，此刻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冲动。 她嘴角那副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不再是僵硬的笑容，而是带上了一点真实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入了两人的控诉： “呵，那次她非要说我的发卡是假货，她的才是真的，结果第二天就戴了个一模一样的来显摆……幼稚。” “还有开学第一天，她就像审犯人一样盘问我转学的事……” 小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好像她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侦探。” 小夜这一开口，如同在燃烧的柴堆上浇了一勺油！ “啊！对对对！她想当辉夜姬想疯了！结果自己把自己作进医院了，活该！” 小林葵拍着桌子大声说道，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卖力支持步美的。 “噗哈哈！就是！还‘超~可爱’呢，结果连台都没上成！” 中村莉奈突然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仿佛步美的倒霉是天下最好笑的事情。 “你们记不记得那次她跑步摔跤，裙子都飞起来了？” 小夜也忍不住加入，抛出了一个更“劲爆”的回忆。 “记得记得！哈哈哈！她哭得超~大声！妆都花了！” 几人立刻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开了闸的洪水，把步美曾经的霸道、任性、糗事、以及最终的“失败”（没能演成辉夜姬）翻了个底朝天。话题越来越离谱，细节越来越夸张，笑声也越来越大，而这笑声中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感和一种奇异的、建立在共同“敌人”基础上的亲密感。 在这一刻，三人间之前的隔阂似乎消失了，步美成了她们共同的笑料和情感粘合剂，将这三颗戴着同样红心发卡的脑袋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小夜一时间笑得脸颊发酸，甚至笑出了眼泪。这笑声里，既有对步美积怨的宣泄，也有对眼前这荒谬场景的讽刺。 笑声渐歇，午休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心满意足地收拾着便当盒，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看向小夜的眼神充满了“我们是一伙”的笃定。而小夜，也熟练地重新戴上了那副温顺的面具，嘴角弯起，回应着她们的目光。 只是，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头上那枚鲜红的塑料心形发卡时，她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之后，她继续扮演着完美的可爱女生“小夜”，忍受着女厕所内那令人窒息的等待，忍受着那三枚刺眼红心带来的标签感。她像一个熟练的演员，配合着这场由她人的恐慌和误解编织的荒诞剧。她打心底里希望这两个迷失的、习惯了依附他人的“小伙伴”学会自己站立。或者……请让她们早日找到下一个可以寄托安全感的、闪闪发光的“大树”，而放过她这只早已疲惫不堪、只渴望在无人注意的树荫下，获得片刻真正安宁的小鸟。 ———— 当然，小夜遇到的烦心事，远不止被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这两块“人形牛皮糖”黏上这一桩。 之前的辉夜姬选角风波看似平息，但那场班会上高桥翔太石破天惊的挺身而出，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并未完全消散。尤其是在某些嗅觉“灵敏”、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眼里，这简直是最佳的八卦素材。 在一个课间休息的时刻，那个以调皮捣蛋、口无遮拦出名的男生——良太，在几个男生堆里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刺耳地嚷嚷起来： “喂喂！你们发现没？高桥那家伙，平时怂得跟什么似的，那天居然敢为了铃木夜跟藤原步美吵架！这绝对有问题！”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吸引更多目光后，才得意洋洋地抛出他的“惊天发现”： “真相只有一个！他们俩肯定在偷偷交往！不然翔太那小子哪来的胆子？英雄救美啊！哈哈哈！” 他夸张地模仿着电视剧里侦探的动作，引得周围几个同样爱起哄的男生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暧昧地在坐在前排角落的翔太和后排角落的小夜之间来回扫视。 “轰！” 小夜感觉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头顶窜到脚底！良太那刻意拔高的、充满恶趣味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她的耳膜。“交往”？！和翔太？！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生理性厌恶瞬间攫住了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比听到要演辉夜姬时还要剧烈！一股寒意伴随着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她的胳膊和后背。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铅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它折断。 开什么玩笑！ 我怎么可能和一个男生……交往？！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恶心和恐慌！翔太那怯懦的样子在她脑海里闪过，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旖旎，反而加剧了这种反胃感。 她下意识地看向翔太的方向。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瞬间僵成了石头，耳朵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头几乎要埋进桌洞里，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想立刻原地消失。他显然也听到了良太的嚷嚷，那反应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是极致的窘迫和恐惧。 小夜的心沉了下去。愤怒、恶心、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此时的她像一只被围观的猎物，僵在自己的座位上，死死咬住下唇，思考怎么应对这个谣言。 幸运的是，良太的“重大发现”并未在班级里掀起预期的惊涛骇浪。男生们嘻嘻哈哈了一阵，见翔太和小夜都毫无反应（一个像鸵鸟，一个像冰雕），也觉得无趣，很快就被别的游戏吸引了注意力。女生们虽然也有人在私下里交换眼神，窃窃私语几句“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但或许是觉得翔太和小夜实在不像是“一对”的样子，又或许是被步美休学、小团体重组等更“劲爆”的事情分散了焦点，这阵关于“交往”的风言风语，如同投入池塘的小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很快就沉底了，并未形成持续的风浪。 然而，这短暂的谣言风波，还是在小夜心里留下了阴影。那种被当众议论、被强行与一个她内心排斥的异性捆绑的感觉，让她心有余悸。由于她担心这谣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重新传播开来，所以内心依然忐忑不安。 这天午休，当三人组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吃着午餐时，小夜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用尽量平淡的语气提起了这件事：“……前几天，良太他们好像在乱说……说我和高桥君在交往什么的……”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余悸。 小林葵正无聊地用筷子戳着饭团，闻言立刻抬起头，圆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仿佛听到天大笑话的表情：“噗——！那种无聊的谣言？” 她用力摆了摆手，语气充满了不屑和笃定，“小夜酱你放一百个心啦！根本没人会信的！ 良太那家伙就是嘴欠，胡说八道惯了！” 一旁有些腼腆的中村莉奈也放下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补充道：“是啊，小夜酱。你和翔太君……在大家眼里，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贴切的词，“小夜酱你文静又可爱，就像……嗯，像安静的小公主。而翔太君他……” 莉奈微微蹙了下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客观评价的意味，“……有点太阴暗懦弱了，总是低着头，也不爱说话，像个阴暗男。两个人如此不合适，反差如此之大，谁会相信你们在交往嘛。” “就是就是！” 小林葵立刻附和，“完全不可能的事！小夜酱你可是我们‘心之友’的核心呢！”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颗鲜红的塑料心在阳光下闪着光。 听着两人的安慰，小夜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冰冷讽刺的感慨。 文静可爱的小公主……阴暗懦弱的阴暗男…… 她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标签，内心却掀起了波澜。通过她平日里的观察，其实在班级里，她与那个翔太两个人之前做的事情，本质上其实差不多， 他们都像潜行的幽灵，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小夜是为了隐藏那个惊天的秘密——自己曾是男生这件事，生怕任何多余的关注会让她露出马脚，带来灭顶之灾。而翔太，虽然原因不明（或许真是个沉迷动漫游戏的宅男？），但那份对人群的疏离、对成为焦点的恐惧，那份只想缩在角落里当个小透明的渴望，简直和她如出一辙。 他们做着同样低调求存的事情，他们都在努力扮演“背景板”。 然而，仅仅因为—— 她是“女生”， 而他是“男生”， 两人在班级里得到的评价却天差地别。 她是好友口中的“文静可爱的小公主”，是“心之友”的核心；他却是她人口中“阴暗懦弱的阴暗男”。 这巨大的反差，让“铃木夜”这个身份带来的保护色，此刻也显得格外讽刺和冰冷。她厌恶这身装扮，却不得不承认，正是这身装扮带来的“可爱”滤镜，让她在同样选择低调时，获得了远比翔太宽容甚至“美好”的评价。 ——其实小夜没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的是，她与翔太风评的天差地别，与她日益精进的“可爱”外表和穿着打扮有着决定性的关系。外婆和子给她购置的精致衣裙，她自己被迫练习出的温顺表情和甜美声线，以及她头上那枚虽然厌恶却不得不戴的、此刻被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复制”了的鲜红心形发卡……所有这些外在的“符号”，共同构建了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惹人怜爱的“小女孩”形象。这份视觉上的“可爱”，如同一层坚固的、带着柔光的保护壳，不仅模糊了她行为中同样存在的“不合群”，甚至将其美化成了“文静”、“乖巧”的优点。而翔太，没有这层“可爱”滤镜的加持，他的低调和内向，在缺乏理解或恶意揣测的目光下，便只能被简单粗暴地打上“阴暗”、“懦弱”的标签。 —— 就这样，小夜在班级里获得了暂时的“安全”——谣言平息了，步美离开了，甚至还有了两个“好朋友”。但这种“安全”，则让小夜不自觉地在内心里产生一丝的难以言喻的自我厌恶的感觉。同时在她的内心深处，也对邻桌的高桥翔太，为其在班级里的境遇，有了一种兔死狐悲般的的复杂共情。 第三十三章 班长君的甩锅与小夜的接盘 小夜三年级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混乱”加速键。步美的阴影刚被东京的医院带走，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心之友”粘合剂还在发挥（令人窒息的）作用，班上的谣言风波也才平息没几天……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不速之客毫无预兆地降临在她渴望宁静的角落。 这天放学铃声早已响过，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收拾书包。小夜因为去了趟厕所，比其他人稍晚了一步。她动作麻利地将文具收进印着小花的帆布书包，拉上拉链，背好，正准备离开这个熟悉却让她只想逃离的空间—— 一个身影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夜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视野的是一张还算熟悉但从未有过交集的男生面孔——是他们三年级二班的班长。他好像姓佐藤？小夜在记忆里模糊地搜索着，不太确定。她只记得这是个阳光系的男生，长相普通但干净清爽，校服总是笔挺，笑容标准，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代表。但关键在于，在过去整整一年里，她和这位班长——或者说，和班上所有的男生——都保持着刻意的、极其疏远的距离，从未说过一句话。 这不仅是因为她曾是步美小团体的一员，更深层的原因是：身为曾经的男生小光，如今被困在女孩身体里的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以“铃木夜”这个身份去和男孩子们自然地相处！这份不知所措的迷茫和潜在的暴露风险，让她本能地将所有男生都划在了安全线之外。 此刻，久违地有男生（而且还是班长！）主动找她说话，小夜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巨大的紧张感如同冰水浇头！大脑一片空白之下，那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小光”的本能反应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生硬和疑惑，甚至用上了男性自称： “……那个，你找我（仆）有什么事？” 万幸，眼前这位神色明显不自然有些紧张的佐藤（？）班长，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夜的这个口误。 只见这位班长他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直视小夜的眼睛，脸颊上的神情显得十分可疑。他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像在背诵一篇烫嘴的课文： “那个，铃木同学，是这样的！你被选上当班里的女生班长了！” “？！！！” 听闻此言，毫无心理准备的小夜瞬间感到心跳骤停，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女生班长？她？！开什么玩笑？！ 班长完全不给小夜消化这个晴天霹雳的时间，语速更快地继续轰炸：“……你明天早上记得去教师办公室找班主任河田老师领取【教室日志】！从明天开始，”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强调这份“荣耀”的重量，“在【教室日志】上填写日期、天气、记录缺席名单、谁没交作业、还有当天的注意事项（比如学校活动预告什么的）……这些责任就都交给你啦！” 他一股脑儿地把话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口气，脸上甚至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好了，重要通知就这些！明天见铃木同学！加油！” 话音未落，班长已经迅速转过身，摆明了要趁小夜还在石化状态、来不及反应之际，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他低估了小夜在巨大震惊冲击下爆发的潜能！ 就在班长扭过头、刚迈出第一步，身体重心前倾的瞬间—— 一只冰冷、却带着惊人力量的小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班长身体一僵，愕然回头。 只见刚才还一脸震惊茫然的小夜，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个总是低垂着、显得就像只温顺无害的小兔子的小夜，此刻竟然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冰冷的质问，仿佛有实质的火焰即将要喷涌而出！她死死盯着班长，一字一顿，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九幽地狱里刮来的寒风： “你——！这——！家——！伙——！说——！了——！什——！么——！？” 这位想要溜掉的“班长大人”，感觉被抓住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小夜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他一对上小夜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暴怒的猛兽死死盯住，动弹不得。 伴随着手腕上那铁钳般的力量越来越强，小夜那仿佛要喷出火来的质问将他钉在原地： “女生班长是什么？我上了二年级一整年怎么都没听说过这回事？！” 小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还有，最要紧的——为什么是我？！” 被小夜拽住的男生班长，显然没料到这个平常温顺得像只兔子的可爱女生铃木夜，此时竟然会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他被逼视得步步后退，后背几乎贴到冰冷的墙壁上，冷汗涔涔，说话结结巴巴： “这……这个……在我们樱台小学，按惯例每个班都、都有一名男生班长和一名女生班长！”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规则，试图缓解压力，“有的班正班长是男生，有的班是女生！我……我从一年级开始就当男生班长了！” 他挺了挺胸脯。 “而女生班长嘛……” 提到这个，班长的语气瞬间低落，带着浓浓的怨气，“就是那个讨人厌的——藤原步美！” “什么？步美是女生班长？！” 小夜惊愕地睁大眼睛，巨大的意外让她不自觉地松了松紧攥着班长的手。这个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步美？那个只关心自己“超~可爱”、对班级事务漠不关心的步美？小夜在二年级时完全没感觉到她履行过任何身为女生班长的职责！ “没错！就是她！” 看到小夜震惊的表情，班长像是找到了知音，积压的委屈和愤懑瞬间爆发。他不再结结巴巴，而是把自己的声音激动地拔高起来，大声控诉道： “那个步美仗着自己有几分可爱，在一年级就强行揽下这个职位！说什么‘只有最可爱的女生才配当女生班长’！大家看她那么积极，老师也觉得她非常‘活泼’，就同意让她当了！” 班长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可是呢？！她当上女生班长后，都干了什么？！什么也没干！ 把属于女生班长的所有事情——攒写每天的【教室日志】、点名、组织女生活动、还有最烦人最痛苦的每天早上收全班同学作业的任务——一股脑儿全甩给我！” “我一责问她，‘藤原同学，今天作业收了吗？’‘【教室日志】该你写了！’她就立刻摆出那张假得要死的笑脸装傻充愣！” 班长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步美那甜腻敷衍的腔调：“‘哎呀~班长君，对不起哦，我今天很忙的~’” “‘抱歉呢~我什么都不懂啦~班长君你最厉害了，帮帮我嘛~’” “全是借口！全是搪塞！” 班长气得直喘粗气，“我要是催得急了，问得紧了，你猜她怎么着？” 他脸上露出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表情，“她竟然当场眼圈一红假哭！还说‘班长君好凶，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河田老师！’” “老天爷！拜她所赐！” 班长痛苦地抱头，“整整两年！那些本该她干的活，全是落在了我的身上！” 听着班长这一连串血泪控诉，看着他脸上真切的委屈和愤怒，小夜心中的滔天怒火如同被泼了冷水，“嗤”地灭了大半，转而升起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在步美当权的二年级，她从未感知到班级里有“女生班长”的存在！ 看来那个狡猾的步美，只想享受“女生班长”这个头衔可能带来的光环和便利（如果有的话），却拒绝承担任何与之相关的责任和琐碎工作。她巧妙地利用自己的“可爱”和“柔弱”作为武器，把眼前这个老实人（？）班长吃得死死的，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步美压榨了两年、此刻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发泄怨气的男生班长，小夜内心的愤怒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刚刚还在为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强塞了“女生班长”这个烫手山芋而暴怒，而现在她才知道，这一切原来都是步美走了之后，给别人留下的“坑”。而这个“坑”此时却似乎不知为何精准地砸到了小夜她的头上。 小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和余怒，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钉在班长身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为什么我（仆）……不，我（私）怎么就成了这个女生班长？！” 她及时改口，声音冰冷，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听到这个核心问题，刚才控诉步美时还气势汹汹的班长，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蔫了下去。眼神又开始飘忽，左顾右盼，不敢看小夜，声音也低了下去，充满心虚： “那个……藤原步美同学前段时间不是因为阑尾炎生病转学了吗……她刚走没几天，班主任河田老师就找到了我……” 他模仿着河田老师严肃的语气，“‘班长君，学校里其他班都有女生班长，我们班不能搞特殊！这个重要职位不能一直空着，要尽快选出来！你要多努努力啊！’” 班长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我得到河田老师的死命令后，立刻就行动了。我私下里找了班里那几个……嗯……之前似乎对步美的位置有点想法、或抱怨过步美不干活、暗示过‘如果是我会更好’的女生，问她们愿不愿意接这个担子……”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苦涩，带着后怕：“结果你猜怎么着？她们一个个，态度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一秒可能还在说步美坏话，后一秒一听要当女生班长，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语气严厉地拒绝！有的说‘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有的直接威胁‘班长！你敢把我的名字提上去试试看？我绝对不放过你！’” 班长越说越沮丧，声音带上哭腔：“……考虑到女生们都这么……反感，如果在班会上公开投票，场面一定很难看，搞不好会吵起来……到那时候，河田老师肯定会把办事不利的责任都算我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祈求瞟了小夜一眼，语速加快： “这时，我……我想起了你……” 他努力让语气真诚，但心虚几乎溢出来，“你看，铃木同学你这么可爱漂亮，文静懂事，头脑还这么聪明（二年级的时候你成绩可是全部满分呢！），更重要的是……” 他仿佛找到了“合理”理由，声音拔高：“……你之前还是步美的‘好朋友’！整天和前女生班长呆在一起，形影不离的！那……那你一定也耳濡目染，对当女生班长的那套流程驾轻就熟吧？肯定比其他人更容易上手！” ……此时在小夜面前滔滔不绝的他似乎完全忽略了小夜在步美身边只是被迫的“小跟班”这个事实。 “……再加上河田老师逼得又紧，催了好几次……” 班长缩了缩脖子，声音再次低下去，几乎嗫嚅，“所以……我……我就把你的名字给报上去了……河田老师觉得你成绩好，又安静，应该能胜任，也就……也就同意了……” 他说这段话时，全程把头扭到一边，根本不敢直视小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小夜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在甩锅”的班长，目光冰冷锐利。教室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小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捅破那层薄薄伪装： “班长大人——” 小夜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不会是……觉得我看起来好欺负，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激烈反抗，才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好让你自己彻底甩掉这个烫手山芋的吧？” “轰！” 小夜这句一针见血的发言，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这位此时明显非常心虚的班长头上！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电击了一样，脑袋瞬间缩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小夜的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内心那卑鄙的小算盘！什么“可爱聪明”，什么“步美好友驾轻就熟”，都是漂亮借口！最核心、最真实的动机，就是小夜平时那副安静、顺从、不争不抢、甚至有些“软弱”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女生，不会反抗，也不敢反抗，是最安全的甩锅对象！ “怎……怎么会呢！” 班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声音因极度慌乱和心虚变得尖利刺耳，语无伦次地找补：“我……我是觉得铃木同学你非常，非常合适！才举荐你的！铃木同学你……你不要乱想啊！哈哈……而且……” 他干笑着，试图淡化职位的重要性，转移焦点：“……其实这职位也没那么重要啦！你看我……我这个男生班长，当初就是靠猜拳赢来的……哈哈……很随意的！女生班长工作很简单的，写写日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笑声干涩勉强，在空旷教室显得格外尴尬。 然而，就在小夜头脑混乱、听着他尴尬干笑、抓着他的手力道微微松懈之际—— 这位“甩锅达人”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猛地一抽手，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向后弹开两步！然后，在小夜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教室门口狂奔而去！动作之敏捷，判若两人！ “铃木同学！那……那这个女生班长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拜托了哦！拜拜！！” 他仓皇逃跑的背影一瞬间就从小夜的眼前消失，只有这句甩锅成功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喊声，远远地飘了回来，在空旷的走廊里不停的回荡后，传回了小夜的班级里，充满了讽刺。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小夜一个人。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住班长手腕的姿势，只是掌心空空如也。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那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女生班长的职务，仿佛已化作沉重的枷锁，哐当一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第34章 粉红凉鞋与似乎踹不掉的班长头衔 等到小夜从被甩锅的巨大荒谬感和愤怒中反应过来，气呼呼地冲出教室时，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个不负责任的“甩锅达人”班长，跑得比兔子还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可恶！” 小夜气得牙痒痒，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再看看自己那只还残留着抓人触感、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只觉得憋屈得要爆炸！ “砰！砰！砰！” 她只能用穿着那双粉红色、带着蝴蝶结小凉鞋的脚，狠狠地、泄愤似的踹向旁边冰冷的楼道墙壁！坚硬的墙面反震得她脚趾生疼，但这股尖锐的疼痛感，反而稍稍缓解了一点她内心的狂怒和无力感。粉嫩的鞋子与粗暴的动作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混蛋！混蛋！混蛋！” 她低声咒骂着那个狡猾的班长。 不行！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 女生班长？写日志？收作业？开什么玩笑！她只想当个小透明，安安稳稳地熬过每一天！这种抛头露面、需要和所有人（尤其是男生班长）打交道的职务，简直是她的噩梦！光是想象明天要拿着日志本在众目睽睽之下记录，她就感觉胃里又开始翻搅。 必须立刻去找班主任河田老师！把这一切说清楚！把那个该死的班长是怎么甩锅的，自己又是多么不适合、多么不愿意担任这个职务的理由，全部摊开来讲！一定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推掉！ 想到这里，小夜顾不上脚趾的疼痛，转身就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跑去。粉红色的小凉鞋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因为奔跑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那个“文静乖巧”的铃木夜。她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但似乎没有河田老师的身影。小夜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去。 办公室里坐着几位其他班级的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低声交谈。小夜扫视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河田老师那熟悉的身影。 “那个……请问……” 小夜用刻意放软的、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声音开口，成功吸引了办公室里几位老师的注意，“请问河田老师在吗？” 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是铃木同学啊。河田老师啊，她去参加年级班主任会议了，刚走没多久。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呢。” “啊……这样啊……” 小夜的心沉了一下，但还不死心，“那……那请问老师知道会议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河田老师……”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焦急又诚恳。 另一位正在喝茶的男老师接口道：“班主任会议？那可说不准，有时候开起来一两个小时都正常。铃木同学，放学后学生应该尽快回家哦，不要在学校里逗留太久。” 他的语气带着善意的提醒。 “可是……我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小夜还想争取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再重要的事情，也等明天再说吧。” 那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道，“学校有规定，放课后没有特别活动，学生不应该在校园内长时间停留。快回家去吧，别让家长担心了。” 几位老师的目光都温和地落在小夜身上，带着一种“小孩子别闹了，快回家”的意味。小夜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不懂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询问。 “……是，老师。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小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失望和无奈，用她那完美的、乖巧的嗓音低声应道。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就在她准备离开办公室门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办公室内侧的布告栏时，一张贴在显眼位置、标题为【三年级班级干部一览表】的表格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她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三年级二班”那一栏。 女生班长：铃木夜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原来她女生班长认命这么快就已经“昭告天下”了？！巨大的不满让她瞬间气血上涌，脸颊滚烫！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表格，直到办公室老师温和但带着催促的提醒再次响起，才猛地回过神，狼狈地移开视线。 之后，她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走出了教学楼。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穿着可爱的衣裙，戴着那枚刺眼的红心发卡，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背着那个印着小花的书包，穿着粉红色的小凉鞋，却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 此刻，一股无处发泄的郁闷堵在胸口，让她感到烦躁不已。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她抬起穿着粉红小凉鞋的脚，带着几分泄愤的力道，“啪”地一声将它狠狠踢飞出去！石子骨碌碌滚远，撞在路边的花坛上才停下。这微不足道的反抗丝毫没能减轻她心头的沉重，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憋屈。 “看来，只能等明天了。”小夜一个人默默地呢喃道。 明天一早，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堵住河田老师！一定要把这个狡猾班长甩过来的、从天而降的“女生班长”职务，原封不动地扔回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夜就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了床。昨晚被“女生班长”的噩梦和甩锅班长的无耻行径气得辗转反侧，根本没睡好。和子外婆准备的早餐她也只是胡乱扒拉了两口，就背上书包，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心急火燎地冲出了家门。 早饭根本没吃饱的她一路小跑赶往学校。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非但没有让她冷静，反而助长了心头那股急需宣泄的怒火和决绝的冲动。她要第一时间、当着河田老师的面、把那个该死的班长如何甩锅、自己如何被“陷害”、以及她根本不愿意当这个女生班长的事，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怀揣着这股冲动的气势，小夜冲到了樱台学校的教师办公室门口。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剧烈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酝酿着即将爆发的情绪，伸手就去推那扇象征着“结束这场闹剧”的门—— “嗯？” 门纹丝不动。 她再用力推了推。 还是不动。 小夜愣了一下，凑近一看——门锁着！办公室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原来是小夜她来得太早了！老师们都还没上班！ 这股蓄满了力、准备砸向目标的拳头，猛地砸在了空气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句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古语，仿佛带着冰冷的嘲笑，瞬间在小夜脑海中响起。刚才还如同沸腾岩浆般的气势，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迅速冷却、低落，直至熄灭。那股支撑着她的、不顾一切的冲动，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办公室门口冰凉的地板上。清晨的寂静包裹着她，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头脑逐渐从发热的状态冷却下来，理智开始回笼。 我刚才……想干什么？ 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对着河田老师大喊大叫，控诉班长，拒绝职务？ 这个念头一浮现，小夜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也太冒失了！ 河田老师眼里那个在三年二班里“文静、乖巧、懂事、甚至有点内向害羞”的铃木夜，突然像个小母夜叉般冲进办公室大吵大闹？这反差也太大了吧！老师一定会被吓到！而且，被吓到还是小事……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万一……万一河田老师被我这反常的举动惊到了，开始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怎么办？ 她会不会觉得这个“铃木夜”有问题？性格分裂？或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万一她起了疑心，开始偷偷调查……调查我家的情况……调查我的过去……然后……然后发现美子妈妈伪造的户籍里那些经不起推敲的细节……发现我根本不是铃木夜，而是那个本该在东京的“小光”…… 那一切……就全都完了！ 神社的诅咒、母亲的牺牲、她们苦心维持的谎言……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调查的阳光下灰飞烟灭！她会被当成怪物，母亲会身败名裂，她们将无处容身！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愤怒和不甘，让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刚才还觉得理所当然的“抗争”，此刻显得无比愚蠢和危险！她不能冒险！绝对不能！为了守住那个致命的秘密，她必须继续扮演那个“乖巧懂事”的铃木夜！ 就在小夜被这后怕的恐惧攫住，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时候—— “咦？铃木同学？” 一个带着惊讶和些许疲惫的熟悉声音响起。 小夜猛地抬起头，只见河田老师正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倦意和诧异，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来了！ 小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和扮演的本能如同条件反射般启动！她几乎是“唰”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切换成那个练习了千万遍、毫无破绽的“标准乖巧”模式——嘴角上扬，眼睛微微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腼腆”，声音甜美又带着点清晨的软糯： “河田老师，早上好！” 河田老师看着小夜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和问候，又看了看她这么早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脸上原本的诧异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欣慰和感动取代！ “啊！铃木同学！” 河田老师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喜悦，疲惫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起来，“早上好！你……你这么早就来了？！” 她快步走上前，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用无比赞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肯定： “老师真是太高兴了！这才当上女生班长的第一天，就这么有责任心，这么早就来学校领取【教室日志】了！真是个好孩子！！” 河田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咔哒”一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锁，推开门，侧身热情地招呼小夜：“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老师这就把日志本拿给你！” 小夜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甚至仿佛还带着点被夸奖后的“羞涩”，顺从地跟着河田老师走进了办公室。然而，她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一片死寂。 完了。 河田老师这发自肺腑的赞扬和“果然没看错人”的笃定，宛如一把巨大的锁，企图把她试图推脱的最后一丝缝隙给彻底焊死。 她看着河田老师走向文件柜那轻快而欣慰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被押上舞台的木偶，而聚光灯已经亮起。那本象征着责任、麻烦和潜在暴露风险的【教室日志】，正如同命运的判决书，向她缓缓递来。 看着河田老师带着欣慰笑容递过来的、那本象征着三年级三班日常运转的深蓝色硬皮【教室日志】，小夜感觉那本子仿佛有千斤重……不行！不能接！接了，就真的被钉死在这个位置上了！ 此刻，必须再挣扎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乖巧”的面具，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坚决： “那个啊，河田老师……关于女生班长这件事……” 她艰难地试图组织语言，想要委婉但清晰地表达自己“完全没有能力”、“非常不适合”、“强烈希望老师另请高明”的意思。 然而，她的话才刚刚起了个头，就被河田老师充满感慨的自言自语打断了。 “啊！说到这个……” 河田老师完全没有接收到小夜试图推辞的信号，反而像是被触动了心弦，眼神变得柔和而充满追忆。她将日志本暂时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用一种过来人、带着深刻理解的目光看着小夜，开始了发自肺腑的滔滔不绝： “……说实话，铃木同学，” 河田老师的语气充满真诚，“昨天下午，当中村班长他跑来告诉我，说你主动表示希望承担女生班长的责任时，老师真的吓了一跳！” “中村班长”？！ 听到这个姓氏，小夜的思维瞬间卡壳！中村？不是佐藤？！ 一股巨大的错愕感冲散了她的紧张！她在脑中飞速思索——啊！！原来那个滑头、卑鄙、甩锅一流的男生班长，姓中村？！她之前一直搞错了！ 天啊！昨天在教室里抓着他质问的时候，我……我好像没叫错他的姓吧？！没当着面叫他‘佐藤班长’吧？！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猛地刺进小夜的脑海，让她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尴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后颈的皮肤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腻的，极其难受。 太丢脸了！居然连班长的姓都记错了！ 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小夜在心底狠狠地反省：一会儿回到班里，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把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至少是姓氏，一个不落地、牢牢地、死死地刻进脑子里！ 而此时，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河田老师，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夜脸上那细微的、因姓氏乌龙而引发的尴尬和懊恼。感慨不已的她，继续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惊喜和赞赏地说道： “老师真的没想到，班上最文静、最内向的铃木同学你，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愿意承担这份责任！这种改变，真的让老师太欣慰了！这是件好事啊！” 河田老师仿佛陷入了自己的青春回忆中，语气变得更加感性： “你知道吗？想当年我上学的时候，就和你一样，也是个非常腼腆、非常文静的女生，总喜欢缩在角落里，害怕在人前说话……” 她微微笑着，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怯生生的自己，“后来，也是阴差阳错，被同学们选上当了女生班长。一开始我也害怕得要死，觉得天都要塌了，担心自己做不好，担心被人笑话……” 突然，河田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激动和热切，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定小夜： “但是啊，铃木同学！正是这份责任，逼着我一点点走出自己的舒适圈！ 逼着我去和同学沟通，去组织活动，去站在大家面前说话！虽然过程很艰难，也有过很多尴尬和失误，但回头看，那段经历真的让我成长了好多好多！它教会了我勇气，教会了我担当！” 她看着小夜，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仿佛在看着一颗即将被打磨发光的璞玉： “所以，老师看到你能迈出这一步，主动请缨，真的特别特别为你高兴！” 她甚至激动地轻轻拍了拍小夜的肩膀，“老师相信，这也会是你成长路上非常重要的一步！不要怕，有老师在后面支持你！你一定可以的！……” 河田老师就这样动情地、滔滔不绝地说着关于“成长”、“勇气”、“担当”的励志鸡汤，每一句话都饱含善意、鼓励和对小夜“主动改变”的由衷赞赏。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文静女生勇敢突破自我”的感人剧本里，脸上洋溢着发现宝藏般的欣慰笑容。 而此刻的小夜，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快要挂不住了，像一个被强行拉扯、濒临碎裂的面具。河田老师这番充满关怀、激励和巨大误会的“鼓舞”，如同无形的胶水，将她死死地粘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那句“我是来辞职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那份深蓝色的【教室日志】，仿佛带着河田老师滚烫的期望和沉重的“成长祝福”，不容拒绝地，悬在了她的面前。 第35章 偶像风暴与深蓝日志 河田老师搭着小夜的肩膀，滔滔不绝地灌输着“责任心”、“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比步美好”之类的鸡汤，字字句句都像小锤子敲在小夜紧绷的神经上。小夜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无比僵硬，内心却如同沸水翻滚，无数个推脱的理由卡在喉咙口，却因为河田老师的那过分的热情而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煎熬的时刻，教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看起来同样疲惫不堪的男老师（小夜认出是隔壁班的班主任）走了进来。他连公文包都没放下，就揉着太阳穴，用仿佛熬了通宵的沙哑声音对河田老师说道： “……河田桑，……黑岐校长刚才又打来电话催了。让咱们所有班主任放下手头一切事情，立刻去会议室接着开昨天的会——继续为那部《女子高中生x 僵尸》的电影来咱们学校拍摄做准备……说是要‘群策群力’，再细化细化方案……” 河田老师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昨天大家开会的时候不是都商量好了吗？！场地划分、学生管理、安全预案、配合时间表……甚至连食堂盒饭该不该加鸡腿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都已经决定好了！我觉得已经准备得很周全了！！” 她显然也对这反复的开会感到不满。 那位男老师看着河田老师不满的神情苦笑了一声，然后压低了些声音无奈地说道：“没办法啊，河田桑。这可是咱们樱台小学建校以来，头一回有摄制组请求进入校园拍电影！而且女主角还是那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全日本都人气爆棚的国民级女明星——巧本环奈！所以校长他就……特别的重视，重视得简直有点……嗯……患得患失、坐立难安了。” 他凑近河田老师，用更小的、但足以让小夜听清的音量幽幽地补了一句：“……有小道消息说，黑岐校长是巧本环奈的狂热粉丝，办公室里还偷偷收藏着她的写真集呢……所以当听闻他的‘女神’真的要来咱们学校拍电影时，那激动劲儿和重视程度……啧啧，你该可想而知了。” 河田老师听完，先是愕然地张了张嘴，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长长地、无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她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摊上这种事真倒霉”的疲惫感。 她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带着一种“赶紧处理完手头事”的急切，一把将桌上那本厚厚的、深蓝色封皮的【教室日志】塞到了小夜的手里！ “抱歉啊，铃木同学！” 河田老师的笑容带着明显的匆忙和敷衍，语速飞快，“老师工作上现在突然有非常紧急的事情！不能再和你多聊了！” 她一边说，一边绕过办公桌，推着小夜的肩膀就往办公室门口走，“不过老师相信你！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这个女生班长你一定能当好的！加油哦！老师看好你！” 话音未落，河田老师已经动作麻利地将还有些懵的小夜推出了办公室门，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利落地锁上了！ 接着小夜看到河田老师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带着一脸“奔赴刑场”般的疲惫神情，匆匆跟着那位传话的男老师，朝着校长室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小夜一个人，像个被遗弃的木偶，孤零零地站在清晨空荡的走廊里。 而此刻，小夜的大脑，正被一个比“女生班长”更震撼、更不可思议的消息彻底轰炸得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屏蔽了手中那本日志的重量！ 什么？！ 巧本环奈？！ 要来我们学校拍电影了？！ 巧本环奈——女，26岁，全日本家喻户晓的顶级人气偶像、演员！童星出道，以其阳光灿烂、大大咧咧的“笨蛋美人”形象和无可挑剔的可爱面容红遍全国！她是无数综艺节目的开心果，是喜剧电影里的招牌女主角，更是无数年轻男子和中小学生（尤其是男生）心中当之无愧的“国民妹妹”、“理想女友”！相对而言，她在女性受众中的受欢迎度则显得较为“普通”甚至“分化”——部分年轻女孩欣赏她的活力和可爱，但也有人觉得她的“笨蛋”人设过于刻意，或者认为她的风格过于“宅男向”了。虽然也有媒体曝光过她在片场“性格强势”、“要求苛刻”的传闻，但这丝毫没能影响她如日中天的星途，反而让她多了一丝曝光度与话题度。 而在这群狂热喜爱她的人中，曾经的小光——也就是现在的小夜——绝对算得上一个！小光（小夜）的房间里，甚至现在还偷偷藏着几张巧本环奈早期的电影海报（可惜被不知情的和子外婆用旧挂历盖住了……）。他（她）曾无数次在电视前被她的笑容感染，被她那些搞怪又可爱的综艺表现逗得哈哈大笑。巧本环奈，对于莫名其妙变成了女生的小夜（小光）而言，是她枯燥压抑的生活里一抹极其鲜亮的色彩。 如今，这位只能在屏幕和杂志上看到的超级偶像，竟然要真真切切地来到自己就读的学校拍电影？！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小夜的心中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核弹，让此时的小夜心跳快得像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兴奋的红晕，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她完全沉浸在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波里。此时的她愣在原地，眼神放空，脑子里全是巧本环奈在电视上那些经典的笑脸和搞怪场面，久久无法回神。 突然，走廊里开始传来其他学生叽叽喳喳的人声。这些陆续前来上学的同学们的喧闹声就像一盆冷水，猛地将小夜从狂热的追星幻想中浇醒！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意识瞬间回笼。 等等！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不是要找河田老师推掉女生班长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垂下，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本深蓝色、厚重得如同砖头一般的【教室日志】，正稳稳地、沉甸甸地躺在她的掌心！ 河田老师那张充满“信任”的匆忙笑脸，以及她最后那句“加油哦！老师看好你！” 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轰！ 巨大的、迟来的懊悔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无声的惨嚎在小夜心底炸响！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像个被偶像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我刚才怎么就只顾着激动巧本环奈了？！ 我竟然把更重要一百倍、关乎我能不能安稳校园生活的——推辞掉女生班长这件重要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绝望的她低头看着手上拿着的那本象征着责任和麻烦的【教室日志】，感觉它比昨晚想象的还要沉重一千倍。粉红色小凉鞋里的脚趾，因为巨大的懊恼，死死地抠住了鞋底。 走廊里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同学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拐角。小夜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副几乎要崩溃的表情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乖巧铃木夜”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欲哭无泪的绝望和对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深切痛恨。 她僵硬地转过身，抱着那本如同烫手烙铁的【教室日志】，像个奔赴刑场的犯人，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三年级二班的教室挪去。巧本环奈带来的短暂激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懊悔和冰冷的现实——她这个只想当个小透明的女生，现在，真的成为了班级里的“女生班长”了。 ———— 抱着那本沉甸甸、如同命运判决书般的深蓝色【教室日志】，小夜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将它放在桌面上，如同放下一块巨石，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充满无力感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她认命地在心底哀叹。至少今天，在河田老师被校长关于巧本环奈的会议缠住、分身乏术的情况下，推掉这个职务是没戏了。姑且……先做一天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一天？ 这职务一旦沾上，就像粘在手上的强力胶，哪是那么容易甩掉的？但她现在也只能用这个想法来安慰自己了。 抱着“早死早超生”的悲壮心态，小夜翻开了那本厚重的日志。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并非一片空白。只见每一页都已经按照清晰的分类做好了表格：日期、天气、缺席名单、未交作业名单、当日注意事项……栏目划分得清清楚楚，格子打得整整齐齐。 小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河田老师做的！那位热情满满、责任感爆棚的班主任，在小夜她还没接手前，就已经贴心地为她铺好了路。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方面，她确实有些感动于老师的细心和关怀（虽然这份关怀并非她所求）；另一方面，这份“贴心”又像是一道温柔的枷锁，让她那句“我不想干、我干不了”更加难以说出口了。 “唉……” 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她认命地拿起笔，开始填写今天的日志。 日期：直接抄课表上的。 天气： 晴。抬头看看窗外就能确认。 缺席名单： 步美休学后，今天全班到齐。轻松勾掉。 当日注意事项：暂时没有接到通知，空着。 填完这几项，小夜甚至觉得……当女生班长……好像也没那么难？就是如实记录嘛。一丝侥幸心理悄悄冒头：也许……也许当这个女生班长，真的就只是填填日志这么简单？ 然而，这个天真的幻想，在她开始执行女生班长最后一项、也是最核心的任务——收作业时，瞬间就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当小夜真正抱着作业本，站在教室中央，看着眼前几十张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任务的艰巨！巨大的尴尬和无所适从瞬间将她淹没。 名字……好多人的名字都记不全！ 她平时只顾着缩在角落当小透明，刻意避免与所有人（尤其是男生）过多接触，以至于除了几个特别活跃的（比如步美、葵、莉奈）和她的“心之友”小团体，其他同学的名字在她脑子里都像蒙着一层雾，有些甚至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她甚至有些羞愧地意识到，这完全是她自己的责任。 该怎么开口？ “xx同学，请交作业？”——声音会不会太小？会不会显得很没底气？ 板着脸公事公办？ ——可她根本不会！而且那也不符合她苦心经营的“乖巧”人设！ 一股强烈的退缩感涌上心头，她几乎想立刻丢下作业本逃回自己的座位。 不行！得硬着头皮上！ 小夜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终，她锁定了目标——小林葵！ 这个整天粘着她的“心之友”，总该好说话一点吧？就从她开始，练练手！ 小夜抱着几本作业本，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僵硬无比），走到小林葵的座位前，用刻意放轻、放软的声音说道： “葵酱……我来收今天的作业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正和旁边女生聊得开心的小林葵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小夜，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诶？夜酱？你怎么……开始负责收作业了？！” 她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仿佛小夜突然变成了外星人。 小夜尴尬地扭过头，避开葵探究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味道：“……我……我现在是女生班长了……开始负责这件事了……”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女生班长？！” 小林葵的惊讶更甚，声音都拔高了，“这件事情，我之前怎么一直都不知道？！” 她似乎完全没把自己的“心之友”夜酱，与女生班长这个职务联系起来。 小夜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实话实说：“我也是……昨天刚知道的……” 语气里充满了“我也很懵”的委屈。 小林葵看着小夜那一脸不情不愿、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立刻换上一种充满鼓励和打气的表情，双手握拳，声音清脆地给小夜“加油”： “原来如此！夜酱，没关系的！你这么可爱，又这么聪明（二年级成绩那么好！），做女生班长绝对没问题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夜酱！fighting！！加油！！” 她甚至还做了个元气满满的加油手势，仿佛小夜要去参加什么了不起的竞赛。 小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打气”弄得更加尴尬，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拿到作业走人。她不想再陪小林葵东拉西扯下去了，直接切入主题： “好了好了，葵酱，谢谢你……现在，把昨天的作业给我吧。” 她伸出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然而，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小林葵脸上那元气满满的笑容，突然像变魔术一样，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其“刻意”的、带着浓浓歉意和不安的神情！她微微嘟起嘴，声音也变得娇滴滴的，带着十二万分的“抱歉”： “夜酱……那个……作业我没做……” “啊？” 小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完全没反应过来。没做？第一个目标，第一个她认为“好说话”的朋友，就……没做作业？！ 小林葵眨巴着大眼睛，继续用那种无辜又娇俏的语气解释道：“昨天晚上有一档我期待已久的综艺节目！里面有我超——喜欢的帅哥明星！是我的偶像！我太兴奋了，就一直看一直看……等节目播完，时间已经很迟很迟了……” 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我实在耐不住困意，就直接睡着了……等早上醒来的时候才想起来，作业……忘做了……”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小夜，刻意加重了语气：“……如果让老师知道了，我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好可怕啊！” 说完，她还配合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河田老师的雷霆之怒。 小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内心疯狂吐槽： 你只顾着看所谓的帅哥节目没做作业，被老师批评不是活该吗？！现在装什么可怜？！ 她刚想板起脸，用稍微严厉一点的语气要求小林葵立刻补上，或者至少给出一个明确的补交时间—— “夜酱！” 小林葵却抢先一步，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用那种能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甜得发齁的撒娇语气，发动了“友情攻势”： “夜酱~咱们是‘心之友’，是最好的朋友吧？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对不对？我最——喜欢你了！所以……今天这件事，你就帮帮我，帮我瞒下去好不好？求求你了嘛~” 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信任”，仿佛小夜不答应就是背叛了她们神圣的“友谊”。 “这怎么可……” 小夜忍无可忍，那句“这怎么可以！”几乎要冲口而出！她准备用更坚决的态度表明立场。 然而，小林葵的“雷达”显然更灵敏！就在小夜酝酿措辞、气息微滞的刹那—— “啊！不好！” 小林葵突然捂住肚子，脸上瞬间切换成痛苦面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惊慌，“我肚子突然好疼！一定是早上吃坏东西了！夜酱，对不起！我得立刻去厕所了！作业的事……就拜托你了！你最好了！” 话音未落，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嗖”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惊人，在小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绕过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只留下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留下来愣在原地小夜，此时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僵硬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有些滑稽地悬在半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粉色的裙子，红色的心形发卡，本该是可爱的画面。但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尴尬和荒谬感在空气中弥漫。 第一个目标……第一个她以为的“朋友”…… 就这样……跑了？ 还给我留下一个“作业没做，帮我瞒着”的烂摊子？ 小夜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内心宛如一万匹羊驼奔腾而过，卷起漫天尘土，一片凌乱。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本蓝色封皮的【教室日志】里“未交作业名单”的那一栏，只觉得上面那空白的格子，此刻正咧开嘴，对她发出无声的、巨大的嘲笑。这女生班长的第一天，才刚开始，就已经注定是一地鸡毛。 第36章 当“渎职”计划遇上“伙伴”宣言 正当小夜被那五六个女生甩出的“未交作业理由大全”和山田玛丽那番厚颜无耻的“教导”气得头晕眼花，抱着日志本站在自己座位旁，感觉前途一片灰暗、进退维谷之时—— “嘿嘿，铃木班长~” 一个嬉皮笑脸、带着点油滑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是那个唯一没交作业的男生——良太！ 只见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自以为很“友好”的笑容，学着刚才那些女生的腔调，大大咧咧地对小夜说道： “那个啥，铃木同学，你看……那个……也别把我没交作业的事告诉老师了吧？拜托了！你看大家都这样嘛！”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几个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瞟向这边的女生，显然是把刚才女生们集体“求情”的场景都看在了眼里，然后把此时当成了自己“浑水摸鱼”的好机会，想跟着蒙混过关。 果不其然，他的这种行为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小夜本来就因为女生们的集体耍赖和倒打一耙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看到这个曾经造谣她和翔太“交往”、现在又想来占便宜的良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她猛地转过头，脸上那副“乖巧文静”的面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点的眼神和紧绷的嘴角。她“唰”地一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教室日志】，找到“未交作业名单”那一栏，毫不犹豫地在男生名单后面，用近乎刻入纸背的力道，狠狠写下了“良太”两个字！ “没门！” 小夜拒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宛如冰锥一样狠狠地砸在良太嬉笑的脸上。 “为什么？！” 良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变脸一样换上了极度夸张的、仿佛天塌下来的崩溃表情，他甚至“扑通”一声（虽然动作很假）单膝跪地，双手抱头，发出惨绝人寰般的哀嚎：“铃木班长大人！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下次一定做！一定做啊！” 良太这浮夸的表演引来了周围一些同学的侧目和窃笑。但此刻的小夜，根本没心思欣赏这出闹剧。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耍宝的良太，目光重新投向那本摊开的日志，以及日志旁边那寥寥无几的几本交上来的作业。 怎么办？ 那五六个女生的名字，到底写不写？ 这个要命的问题像磨盘一样碾着她的神经。如实写，得罪所有女生，自绝于班级；不如实写，包庇隐瞒，等着河田老师发现后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可能被处分…… 等等……！ 被骂得狗血淋头……？ 被处分……？ 然后……然后被撤掉女生班长的职务？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小夜混沌的脑海！ 对啊！ 我本来就不想当这个女生班长！是那个混蛋中村硬塞给我的！河田老师也是被蒙在鼓里！ 如果……如果我因为“包庇同学”、“玩忽职守”而被河田老师发现，她一定会大发雷霆！然后……然后她肯定会觉得我太不靠谱，太让她失望了！接着，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撤掉我这个“失职”的女生班长，让其他更“负责任”的同学来当！ 这不就……正合我意了吗？！ 这不就完美达成了我昨天一早冲来学校、今天又憋屈了一早上的终极目标——推掉这个该死的女生班长职务了吗！！ 虽然……这样做的后果是，她在河田老师心里的“乖巧懂事好学生”形象会彻底崩塌，甚至可能被贴上“不负责任”、“撒谎包庇”的标签……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就不在乎什么“好学生”形象！我只想当个无人注意的小透明！河田老师对我失望透顶，从此再也不关注我、不给我安排任何“重任”，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清净”吗？！ 巨大的豁然开朗感如同清泉冲刷而过，瞬间洗去了小夜心中所有的焦虑、愤怒和憋屈！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甚至嘴角都忍不住想要上扬。 太好了！ 总算找到破局之道了！不仅能甩掉这个烫手山芋，还能一劳永逸地让老师对我“敬而远之”，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小透明！简直是一石二鸟！ “咕噜噜——” 就在她心情豁然开朗、全身放松的瞬间，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她肚子里响亮地传了出来！ 小夜的脸“唰”地红了。糟糕！ 早上出门太急，只胡乱扒拉了两口外婆的早饭，刚才一直精神高度紧张没感觉，现在一放松下来，饥饿感立刻排山倒海般袭来！肚子一下子就叫得震天响。 就在此时—— 小夜看见之前借口“肚子疼”溜号的那个小林葵，此刻正精神奕奕地走进教室，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回来的、圆滚滚、散发着诱人麦香的面包！她显然已经忘记了“肚子疼”这回事，正准备美滋滋地享受早餐。 小林葵一回到自己座位，就举起手中的面包，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张嘴就要咬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 小夜脑袋里灵光一闪，然后就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猫一般，迈着轻快的步伐，“嗖”地一下凑到了小林葵面前！ 此时的小夜，其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甜得发腻”的笑容。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夜，用带着刻意模仿的、极其熟悉的、声音甜度爆表的、娇滴滴的腔调，对着小林葵说出了自己那充满“真诚”的恳求:“葵酱~，把面包分我一半吧！好不好嘛~” “啊？！” 小林葵举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突然凑近、笑容“诡异”的小夜，完全没反应过来。 小夜无视她的错愕，继续发动“友情攻势”，把她之前在小林葵那里听到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用更夸张的甜腻语气复述出来： “今天早上出门太早了，忘了吃东西了，结果现在饿得要死，肚子都咕咕叫了！” 她可怜巴巴地摸摸肚子，“葵酱~咱们是‘心之友’，是最好的朋友吧？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对不对？我最——喜欢你了！所以……今天这件事，你就帮帮我，分我一半面包嘛~求求你了嘛~” 她甚至学着葵的样子，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大眼睛眨巴眨巴，充满了“期待”。 小林葵：“……”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仿佛生吞了十斤黄莲的、极其扭曲的尴尬和憋屈！她看着小夜那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撒娇”姿态，听着自己不久前才用来“道德绑架”小夜的原话，此刻被完美地回敬到自己身上……那感觉，简直像是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狠狠砸中了脑门！ 她张了张嘴，想说着什么反驳的话，但在小夜那“真诚无比”的、带着“这可是你说过的话哦”意味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个圆圆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小夜那笑眯眯、却带着不容拒绝坚持的脸。最终，一股巨大的、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憋闷感彻底淹没了她。 小林葵极其不情愿地把那个圆圆的面包粗暴地掰成了两半。然后，她把其中明显小了一圈、而且形状歪歪扭扭的那一半，塞到了小夜伸出的手里。 小夜笑眯眯地接过那半块“战利品”，仿佛没看到小林葵脸上的不情愿，甚至还甜甜地说了声：“谢谢葵酱！葵酱最好啦！” 她咬了一口面包，麦香混合着一点点报复成功的快意在口中弥漫。嗯，味道不错。 看着小林葵气鼓鼓地、泄愤般大口啃着自己那半块面包的样子，此时的小夜，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她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开心地看着那本空着女生未交作业名单的【教室日志】，一个清晰的计划已然成型。 ———— 放学的铃声对小夜而言，简直是天籁之音！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怀里紧紧抱着那些交上来的作业，以及那本至关重要的、被她刻意“动了手脚”的深蓝色【教室日志】。她脚步轻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雀跃，直奔教师办公室而去。 “河田老师！” 小夜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清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完成任务”的认真表情（内心实则乐开了花）。她径直走到河田老师的办公桌前，将作业本和日志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这是今天的作业和【教室日志】。” 河田老师正揉着太阳穴，脸上还带着被冗长会议折磨后的疲惫，看到小夜如此“积极负责”地完成任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伸手拿起那叠作业本，习惯性地掂量了一下厚度，又翻开日志本，目光扫过“未交作业名单”那一栏——女生名单处一片空白，男生名单只有孤零零的“良太”两个字。 河田老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她放下日志本，拿起那明显分量不足的作业本，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向小夜：“铃木同学……今天的作业数量，好像……有点不对？” 她的目光落在小夜身上，带着询问。 来了！关键时刻！ 小夜心中警铃大作（兴奋的警铃大作），立刻进入表演状态！她脸上瞬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演技精湛）： “啊？不……不会吧？” 她甚至还配合地、有些慌乱地翻了翻那叠作业本，仿佛在确认，“我……我明明都收上来了啊……”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疑”和“心神不宁”，她刻意避开了河田老师的直视，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将一个“被发现失职后极度不安”的菜鸟班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完美！ 小夜在内心给自己鼓掌。河田老师肯定看出问题了！她马上就要发火了！然后就会痛心疾首地质问我为什么包庇同学、玩忽职守！接着宣布撤掉我的职务！我自由了！ 然而，剧本并没有按照小夜的预想发展。 出乎小夜意料的是，河田老师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愤怒或严厉的神色。她只是看着小夜那副“惊慌失措”、“心神不宁”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种……理解？甚至带着点……同病相怜？ 河田老师没有立刻追问作业的事。她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地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发出轻微的骨骼声响。然后，她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我所料”的复杂神情，目光似乎穿透了小夜，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铃木同学啊……” 河田老师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温和，带着一丝追忆，“你知道吗？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就想起了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小夜：“？？？” （内心：等等！老师你这时候讲什么往事？！快骂我啊！） 河田老师没理会小夜（表面）的茫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充满了感慨： “那时候，我也和你一样，被选上了女生班长。和你一样，第一项让我焦头烂额的任务，就是收作业。” 她苦笑了一下，“班上总有那么几个‘钉子户’，总有各种理由不交作业。我去催，她们要么装可怜，要么找借口，要么干脆躲着我……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两头受气。”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些，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的无助： “我当时也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我的班主任求助……你猜我的班主任怎么说？” 河田老师模仿着一种冷漠、事不关己的语气，“‘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是班长该做的！’” 河田老师的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结果呢？我两边都不讨好。如实记录，得罪了那些女生，被她们孤立、排挤；想和稀泥，又被老师批评不负责任……那段校园生活，真的……非常灰暗。” 小夜听着河田老师的讲述，表面维持着“同情”的表情，内心却在疯狂呐喊：老师！快回到正题！批评我现在的失职啊！ 河田老师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她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夜，声音里充满了力量：“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如果有一天，我自己成为了一名老师，我绝对不要成为像我班主任那样冷漠、不负责任的人！” 她握紧了拳头，仿佛在宣誓，“我要成为——【学生的伙伴】！在你们遇到困难、感到迷茫的时候，站在你们身边，理解你们，帮助你们，而不是高高在上地把难题都推给你们自己解决！”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温柔而充满信任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小夜的肩膀（小夜感觉那力道仿佛有千斤重）：“所以，铃木同学，别担心！这次的事情，老师完全理解你的难处！那些没交作业的同学，一定让你很为难吧？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河田老师接下来的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劈懵了小夜：“从明天开始，收作业这件事，由老师我亲自负责！你就不用再为此烦恼了！” 她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为学生扛起重担”的豪迈，“你只需要安心做好日志记录和其他女生班长的工作就好！” 她看着小夜（表面上）呆滞、茫然（实则内心天崩地裂）的表情，以为她是被突如其来的“解脱”和老师的“信任”感动傻了，于是更加慈爱（？）地宽慰道： “小夜，你不要怕！只要是人都会犯错的，重要的是如何从错误中学习和改正！老师依然相信你！相信你能够克服困难，成为一名优秀的女生班长的！加油哦！” 她最后还用力握了握小夜的肩膀，传递着“无限”的信任和支持。 河田老师此刻还沉浸在自我感动和实现儿时梦想——“我终于成为了【学生的伙伴】！”——的崇高使命感之中，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欣慰的光芒。 而被她拍着肩膀的小夜，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都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崩溃！ 【啊咧？！？！？！】 【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怎么事情发展的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对路啊？！？！】 她预想的雷霆震怒呢？她期待的撤职查办呢？怎么变成了老师感同身受的回忆杀和热血沸腾的“我来替你扛”？！ 看着河田老师那闪闪发光、充满信任和“伙伴情谊”的眼神，小夜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一道无形的、更加坚固的枷锁，带着“责任”、“信任”和“伙伴”的烫金标签，哐当一声，彻底焊死在了她的身上！ 在热血上头、誓要成为“学生伙伴”的河田老师其“英明”领导下的三年级二班…… 这个该死的女生班长的职位…… 她铃木夜…… 好像、大概、可能、也许…… 是真的、彻底地、推辞不掉了！ 第37章 班长铃木夜的灾难：从幽灵视线到玫瑰陷阱 河田老师那番“感同身受”的宣言和“亲自收作业”的决定，如同给小夜套上了一副精美的镣铐。虽然沉重的收作业任务被卸下了，但“女生班长”的头衔和责任，却像烙印一样，更深地刻在了她的身份上，再也无法剥离。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小夜的女生班长生涯，在河田老师“贴心”的减负后，变得异常“轻松”起来。（虽然河田老师的这种“贴心”小夜根本就不想要……） 每天清晨，小夜机械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教室日志】，如同完成某种仪式。填写日期（抄课表）、勾画天气（抬头看天）、确认缺席名单（步美休学后基本全勤）、在“当日注意事项”一栏留下大片空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超过三分钟。内容乏善可陈，字迹工整却毫无灵魂，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按部就班”和“敷衍了事”。 当然这段时间最让小夜感到讽刺的事，那就是班上的同学们对小夜的态度——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步美刚离开时的状态。 那位当初甩锅一流、姓中村的男生班长（小夜至今也没记住他全名，只觉得“中村”这个姓氏本身就带着点狡猾的味道），似乎是感到良心不安，又或者真的是在那天下午，被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夜突然爆发出的“小豹子”般气势吓到了。他此后一在在班里碰到小夜，眼神就躲闪得像受惊的兔子，远远看到就绕道走。偶尔两人在走廊狭路相逢，他会瞬间僵住，然后极其不自然地、飞快地点头示意一下，接着便以最快速度擦肩而过，仿佛小夜身上带着什么可怕的病菌。这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倒是让小夜乐得清净——省去了任何因职务而产生的、不必要的交流。她甚至在心里给他贴上了“胆小如鼠的甩锅侠”的标签。 而之前那些在收作业风波中对她极尽“亲昵”、“撒娇”、“威逼利诱”之能事的女生们，仿佛集体患上了失忆症。她们对待小夜的态度，——礼貌而疏离。课间不会主动找她聊天，午休时除了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其他人也不会特意凑过来。那些“夜酱~帮帮我嘛~”的甜腻腔调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这种刻意的遗忘，反而让小夜感到一种诡异的轻松。她不需要她们的“亲热”，更不需要她们的“求助”，这种回归“透明人”边缘的状态，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道具，安静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唯一不变的，是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组成的“心之友”三人组。她们依然像连体婴一样黏着小夜，午休一起吃饭，课间一起去厕所，头上那三枚鲜红的塑料心形发卡依旧刺眼。只是，自从那次“面包事件”后，小林葵似乎收敛了一些明目张胆的“道德绑架”，中村莉奈也显得更加“安分守己”。她们的相处模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小夜被动接受着她们的跟随，忍受着厕所门口的尴尬等待，偶尔被她们拉着聊些无关痛痒的校园八卦，内心则是一片冰冷的麻木。她们会例行公事般地夸赞小夜日志写得“超~认真”（其实内容空洞无比），小夜也回以同样敷衍的“谢谢”。这种建立在共同“被遗忘”和互相利用（她们需要小夜这个“核心”来证明自己并非孤立，小夜需要她们作为“保护色”）基础上的关系，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然而，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并非没有令人不适的涟漪。 最让铃木夜感到浑身不自在的，是邻桌那个越来越诡异的翔太。 那个翔太的偷瞄行为，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少或变得自然，反而愈演愈烈，频率高得令人发指！小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几乎每节课、每次她抬头看黑板、低头记笔记、甚至只是整理文具时，那道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灼热温度的视线，就会从左侧悄然飘来，黏在她的侧脸、头发、或者手上。 更让小夜生理性不适的是，每当她的目光带着一丝不耐或疑惑，下意识地转向翔太的方向，试图捕捉那道视线时——翔太的反应堪称教科书般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会像被强光照射的夜行动物，瞬间惊慌失措！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血色，然后猛地、几乎是带着点狼狈地把头深深埋下去，下巴恨不得戳进胸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他只是恰好“研究”桌面的木纹入了迷。那速度之快、动作幅度之大，每次都让小夜觉得无比刻意和……尴尬。 有时，翔太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身体微微倾向小夜这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扼住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但就在小夜以为他终于要开口时，他那点可怜的勇气又瞬间消散殆尽，再次把头埋得更低，只留下一个散发着强烈纠结和沮丧气息的后脑勺。 这种持续不断又鬼鬼祟祟的窥视，让小夜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恶寒。每次感觉到那道视线，她后背的汗毛都会不自觉地微微竖起，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被一个同龄男生用这种充满“诡异”的眼神窥视，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身份错位感和被冒犯的恶心。她甚至开始刻意调整坐姿，用身体或书本阻挡来自左侧的视线，但这似乎收效甚微。翔太总能找到新的角度。这无声的骚扰，成了她平静（？）校园生活里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就这样，时光如同能登半岛外平静却暗藏流涌的日本海，无声地流淌。小夜的三年级生活，在河田老师“伙伴式”的关怀（枷锁）、三人组塑料般的“心之友”陪伴、以及邻桌翔太那如芒在背的诡异注视下，磕磕绊绊却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顺风顺水”，悄然滑入了深秋。 ———— 夏末残留的暑气早已被凛冽的海风彻底驱散。能登半岛的秋天，带着一种独特的、咸涩与清冽交织的气息，强势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来自日本海的季风变得强劲而干燥，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味，呼啸着掠过田野和村庄。它卷起道路上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地抛向空中，又任其簌簌落下，铺成一条条通往学校的、带着凉意的金色地毯。这风也吹得路旁褪了色的渔网猎猎作响，吹散了渔民家门前晒着的鱿鱼干的浓郁气味，只留下淡淡的咸香。 半岛的山林也不再是单调的深绿。枫树、槭树率先燃烧起来，由绿转黄，再浸染成深浅不一的红，如同泼洒在山坡上的调色盘。常绿的松柏则显得更加深沉，点缀其间。田野里，稻浪已经褪去青涩，染上了沉甸甸的金黄，等待着最后的收割。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湛蓝，偶尔飘过几缕薄纱般的云，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的心底。 就在这样的秋日里，铃木夜每天依旧穿着她的“女生制服”，只是外面多加了一件外婆精心挑选的、米白色的羊毛开衫。开衫质地柔软，带着细密的针织花纹，袖口和领口缀着同色系的蕾丝花边，看起来温暖又“淑女”。然而，这“温暖”对小夜而言，更像一层束缚的壳。 最让她感到别扭的，依旧是那头头发。 一年多过去，她的头发早已不再还身为男生时的板寸。它们的长度已经明显超过了普通男生的范畴，柔软地垂落下来，覆盖住一部分耳朵和后颈。然而，比起班上那些扎着马尾、编着辫子、甚至留着及肩波波头的女生们，小夜的发型依旧显得过短了。它们既不够长到可以扎起来，梳理整齐后也只能勉强盖住耳朵上部，露出光洁的耳垂和后颈清晰的线条。这长度处于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既失去了男孩气的利落，又达不到女孩气的柔顺飘逸。 她额前的刘海也长长了些，不再像刺猬一样竖着，可以自然地垂在额前，遮住一小部分眉毛。但总有那么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会在海风的吹拂下，或者在她低头看书时，俏皮地翘起来，破坏那份刻意维持的“乖巧”感。外婆给她的那枚鲜红色的塑料心形发卡，试图帮她固定这些“叛逆”的发丝，这枚鲜红色的塑料心形发卡别在她那不长不短的刘海上，也因为她头发不够长，发卡无法完全“融入”，反而更加显眼。 每当外婆和子用那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语气要求小夜说：“小夜啊，你长越来越像个可爱的小姑娘了！就是可惜头发还是有这短，赶快留长吧……” 的时候，小夜她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将她的要求糊弄过去。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米白开衫、顶着尴尬短发、别着刺眼红心发卡的“小姑娘”，只觉得镜中人陌生又滑稽。这身装扮，连同那枚发卡，都是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披上的、精心打造的伪装，与她骨子里那个曾经叫做“小光”的灵魂格格不入。 上学路上，强劲的海风会毫不留情地吹乱她本就难以打理好的短发，将那枚红心发卡吹得摇摇欲坠。她不得不一次次伸手去按住头发，扶正发卡，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风吹起她米白色开衫的下摆，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校服裙摆，也带来一阵寒意。她缩了缩脖子，将开衫裹得更紧些，快步走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道上，身影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与周遭秋景格格不入的、沉默的疏离感。金色的落叶在她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她内心无声的抗争，微小，却持续不断。 ———— 十月末的傍晚，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小夜完成了今天女生班长任务，从教师办公室走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书包，正想着赶紧离开学校，然后顺路去什么地方转转去。然而，她刚走出教师办公室没几步，一个身影就如同幽灵般，猛地从走廊的阴影里窜了出来，直挺挺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高桥翔太！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平时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死死地盯着小夜！那眼神里充满了紧张、激动，还有一种让小夜瞬间毛骨悚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小夜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四肢，又在下一秒冻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外婆和子平日里那些絮絮叨叨的“女孩子要小心”、“不要单独和男生去偏僻地方”、“遇到不对劲要大声喊”的安全教育，此刻如同警铃般在她脑海中疯狂炸响！ 危险！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走廊里还有其他放学后逗留的同学在说笑，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河田老师批改作业的沙沙声隐约可闻……这些平时让她觉得嘈杂的环境音，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如果他敢乱来，我就立刻尖叫！用最大的声音！河田老师和同学们一定能听到！ 就在小夜高度戒备，准备随时发出警报的时候—— 高桥翔太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因为紧张和喘息而严重结巴的声音冲出喉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内容却极其突兀和没头没脑： “铃、铃木同学！一、一会！教学楼后面！玫、玫瑰园见！” 话音刚落，他甚至不敢看小夜的反应，就像一只被猎人惊扰的兔子，猛地一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嗖”地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阵风！ 小夜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翔太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荡： “玫瑰园见……玫瑰园见……” 几秒钟的死寂后，小夜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仿佛从溺水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她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教学楼后的玫瑰园？！ 那个位于教学楼最偏僻角落、被浓密藤蔓和残枝包围的玫瑰园？！他约她去那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不会吧——！” 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绝望的哀嚎！ “难道……难道这小子把之前良太那个混蛋瞎传的谣言当真了？！他真的认为……自己和我跟相配……所以……所以他想在玫瑰园……向我告白？！”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比刚才翔太突然堵路还要强烈百倍！巨大的恶心感如同翻腾的浪潮，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上、后颈上瞬间爆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生理性的排斥和厌恶！ 开什么玩笑！我、我怎么可能接受一个男生的告白？！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我想吐！ “混蛋！神经病！痴心妄想！” 小夜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翔太，气得浑身发抖。她现在只想立刻冲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彻底忘掉这个荒谬透顶的邀约！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钳，猛地钳住了她的脚步！ 万一……万一我今天不去赴约……明天……明天这个疯子会不会直接跑到教室里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向我告白？！ 这个画面像噩梦般清晰地浮现在小夜眼前： 全班同学震惊、错愕、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和刺耳的起哄声！ “在一起！在一起！” “哇！翔太你行啊！” “小夜酱脸红了！” …… 良太那家伙一定会兴奋得跳起来，把这个八卦添油加醋地传遍全校！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会怎么看她？河田老师又会怎么想？ 她苦心维持的“文静乖巧”形象会瞬间崩塌！她会成为全班、甚至全校的笑柄！一个被“阴暗懦弱”的翔太当众告白的“女主角”！ 这份巨大的社死恐惧，瞬间压倒了生理上的恶心和愤怒！让她不寒而栗！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小夜死死地咬住下唇，然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那翻涌的恶心感和恐惧。理智在疯狂地尖叫着拒绝，但现实却逼着她走向那个让她浑身不适的“战场”。 不行！不能逃! 必须去！ 不是为了接受，而是为了亲手斩断这荒谬的妄想！把一切可能的灾难苗头，扼杀在那个偏僻的玫瑰园里！趁着现在没人知道，把话说清楚，让他彻底死心！ 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上刑场般的心情，小夜僵硬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教学楼后面那个她从未踏足过、此刻却如同龙潭虎穴般的玫瑰园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份深入骨髓的排斥感和对即将到来的尴尬场面的恐惧，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但她别无选择。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枚鲜红的塑料心形发卡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此时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速战速决！用最冰冷、最无情的话语，让那个癞蛤蟆翔太彻底认清现实！然后，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38章 口袋里的石头与迟到的独角戏 提到“玫瑰园”，人们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西方经典电影里那些令人心醉的画面—— 精心修剪的、如波浪般起伏的深绿色灌木丛，枝头沉甸甸地缀满了饱满欲滴的玫瑰——或如烈焰般炽热的红，或似朝霞般温柔的粉，亦或如月光般皎洁的白。花瓣层层叠叠，丝绒般的质感在阳光下闪耀着绸缎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甜蜜到几乎令人晕眩的芬芳。蜿蜒的鹅卵石小径穿梭其间，偶尔点缀着爬满古老藤蔓的白色凉亭，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如梦似幻、充满古典浪漫主义气息的氛围中。那是情侣互诉衷肠、骑士献上忠诚的完美舞台。 然而，樱台小学教学楼后这片偏僻角落里的“玫瑰园”，则是对这种浪漫想象的残酷嘲讽，是黑岐校长一意孤行下诞生的、彻头彻尾的生态灾难和审美悲剧。 能登半岛多风、潮湿且略带盐分的海风气候，与娇贵玫瑰的生长需求格格不入。这片被强行开辟出来的园地，自建立之日起，就从未见过一朵像样的玫瑰绽放。那些被高价引进、寄予厚望的名贵玫瑰植株，在恶劣环境的持续打击下，早已失去了生机，只剩下扭曲、干枯、布满尖刺的藤蔓和光秃秃的残枝败柳，如同无数绝望伸向天空的枯骨手臂，在暮色中投下狰狞怪异的影子。没有花朵，没有绿叶，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褐色和深褐色交织，散发着一种腐朽、萧瑟的衰败气息。别说浪漫，连一丝生气都欠奉。 更糟糕的是，这些浓密、杂乱、无人打理的枯藤败柳，成了各种昆虫和蚊子的绝佳庇护所和繁殖天堂。人只要稍微靠近这片区域，就能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成群的、不知名的黑色小飞虫像一团团移动的阴云在残枝间盘旋，而贪婪的花脚蚊子更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微型轰炸机，时刻准备着俯冲下来，在暴露的皮肤上留下又痒又肿的“战利品”。这里不是爱情的温床，而是蚊虫的盛宴之地。 选择这个地方作为“告白”场所，那个怪人高桥翔太，不仅毫无浪漫品味，还简直是脑子里进了水！ 小夜背着书包，独自一人站在这片散发着衰败和蚊虫交响乐的“浪漫”废墟边缘。夕阳的余晖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给那些枯枝镀上了一层诡异的、不祥的金红色。她等了又等，身上已经被那些无孔不入的蚊子叮了好几个又痒又红的大包，烦躁地不停用手拍打着裸露的小腿和胳膊。 至于那个怪人高桥翔太…… 那个把自己约出来的混蛋家伙，竟然没出现在这破败的玫瑰园里，而是……迟到了？！ 小夜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汽油，越烧越旺！从最初的生理性恶心、被迫赴约的屈辱，到此刻被晾在蚊子堆里的煎熬，以及对方严重迟到的轻慢……种种负面情绪叠加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点燃！ 此时的她对即将到来的所谓“告白”感到异！常！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从未停止！这份恶感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怒火，让她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背着书包的小夜，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尖叫、想要砸东西的冲动。 而她揣在右边校服口袋里的右手，则更紧地、死死地攥住了一块她路过教学楼地基时，顺手捡起的、边缘粗糙、分量不轻的石块！冰冷的触感和坚硬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这时的小夜，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那个恶心的家伙敢说什么“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之类的话…… 如果他不听警告，还想靠近…… 如果，语言的对于他的说服力还不够…… 那么小夜她不介意用这块石头带来的“物理说服力”，让对方永远记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下场！让他彻底断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砸醒他那颗被愚蠢幻想塞满的脑袋！ 小夜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雕塑，矗立在荒芜的玫瑰园边缘。夕阳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扭曲的枯枝上，更添几分阴郁。她不停地跺着脚驱赶蚊子，眼神如同冰锥般扫视着翔太可能出现的方向，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就在她耐心彻底耗尽，开始严重怀疑那个怪人是不是在耍她，准备带着满腔怒火和一身蚊子包拂袖而去的时候——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高桥翔太的身影，终于从教学楼侧后方的阴影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不是害羞的红，而是剧烈运动后的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印着可爱图案的包裹，上面还系着一个大大的、有些歪扭的黄色蝴蝶结。这个包裹与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小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喘得太厉害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歉意，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紧张？ 小夜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联想到他把自己晾在蚊子堆里这么久，再想到他可能的龌龊心思，胸中的怒火瞬间冲破了临界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即将爆发的怒火。 小夜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怪人翔太，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和警告对方：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就在早已等得不耐烦、怒气值爆表的小夜气势汹汹地准备向姗姗来迟的翔太算账，甚至揣着石头的手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时—— 只见那个跑得狼狈不堪的翔太，一口气冲到小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他根本没注意到小夜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和紧绷的姿态，只是深深地、几乎九十度地弯下腰，将手中那个系着歪扭蝴蝶结的淡粉色小熊包裹，用双手极其郑重地捧到了小夜的面前！ 他低着头，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极度的紧张而严重结巴，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吼出来的音量： “对……对不起！铃木同学！都……都怪我！在班上选辉夜姬的时候……太冲动！太不理智了！害……害得你在班上传出不好的传闻……对……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道歉，如同迎面泼来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小夜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啊？！” 小夜完全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恶心的告白、语无伦次的表白、甚至对方因懦弱而临阵脱逃——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迟来了将近三个月的、关于辉夜姬风波的道歉？！ 巨大的错愕让她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那句早就准备好的、冰冷刻薄的斥责和警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脱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那件事情都过去了快三个月了！你这家伙……怎么现在突然想起跟我道歉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翔太积压已久的情绪闸门。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涨得如同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懊悔又夹杂着深深自卑的欲哭无泪表情： “我……我早就想道歉了！真的！从……从那天在办公室被老师训完话出来就想！可是……可是我胆子太小了！太没用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自我厌弃： “每次……每次我鼓起勇气想找你，一看到你……或者……或者只是和你视线一对上……我就……我就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脑子一片空白！喉咙像被堵住一样！那些……那些练习了无数遍的道歉的话……就……就全都……全都咽回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三个月积攒的憋屈和自责都倾泻出来： “我……我恨死我自己了！明明……明明是我自己犯的错……却连道歉都做不到！像个……像个废物一样！只能……只能偷偷看你……想找机会……结果……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沮丧。 轰！ 翔太这番带着哭腔的坦白，瞬间把小夜的脑袋炸的嗡嗡作响。 一瞬间，之前在班级里的那三个月里，邻桌怪人翔太的那些让她浑身不适、如芒在背的诡异“偷瞄”、那些让她感到恶寒的视线……原因原来……是这样？！ 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那些刻意的躲避……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根本不是什么恶心的“爱慕”！而是眼前这个废物，因为无法鼓起勇气道歉，而陷入的无限循环的自我折磨和尴尬僵局？！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脱力感瞬间席卷了小夜全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那股支撑着她对抗“告白”的怒火和恶心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疲惫…… 小夜此时那一直死死攥在右手口袋里的那块石头，一时间也仿佛失去了所有意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力道，粗糙的石块滑落到口袋底部，发出轻微的闷响。 “呼……” 小夜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她只想立刻结束这场荒谬的闹剧，离眼前这个因为道歉都能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还连带折磨了她三个月的“怪人”越远越好！ “行了行了！” 小夜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急于摆脱，“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没放在心上（才怪）。东西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她说着，伸手就把那个被翔太捧在面前的粉色包裹推了回去，“还有，以后……不许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也不许再骚扰我！听懂了吗？” 小夜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掉翔太。毕竟在她看来，道歉的目的（虽然迟得离谱）已经达到了，她也表示了“不在意”（虽然是违心的），对方应该识趣地离开。 然而，她低估了翔太此刻那股因“终于把道歉说出口”而激发出来的、近乎偏执的“赎罪”决心！ 平时看起来懦弱无比的翔太，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他不仅没有收回包裹，反而猛地又向前递了一步，身体绷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一根筋的固执和坚决，声音也拔高了： “不行！这……这个你一定要收下！我给你……给你造成了那么多麻烦和困扰！这是我……我用来道歉的心意！你必须收下！” 小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愣，随即一股厌烦感再次涌上心头。她皱紧眉头，语气更加坚决冰冷：“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不管你里面是什么，我都不稀罕！快拿回去！” 她再次用力推拒那个包裹，只想尽快脱身。 眼看“和平”归还无望，翔太似乎急了！他猛地收回捧着包裹的手，动作有些慌乱地开始撕扯包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黄色蝴蝶结和粉色包装纸！ “哗啦！” 包装纸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了里面一个崭新的、印着炫酷游戏封面的蓝色光碟盒！ 翔太像是献宝一样，急切地将那个光碟盒举到小夜眼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你看我多有诚意”和“你一定会喜欢”的兴奋表情，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这……这是现在最火的那个！传奇pS5游戏——【女子高中生x 丧尸】！！那个！超神、超好玩的！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首发版！送给你当赔礼道歉！” 小夜看着眼前这张印着挥舞棒球棍的日系美少女和狰狞丧尸的游戏封面，一时间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怒气直冲天灵盖！把她气得彻底无语了！ 搞什么鬼？！ 把一个女生约到这个荒凉、蚊虫肆虐、毫无浪漫可言的鬼地方！晾了半天！就为了送我一个打丧尸的游戏光碟？！ 这是什么新型的惩罚游戏吗？！还是他脑子真的被丧尸啃了？！ 虽然……在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属于过去的声音在轻轻骚动——作为曾经在东京时还是男孩子小光的她，对电子游戏确实有着天然的兴趣。pS5？那可是他（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主机！只是自从变成“铃木夜”搬到能登这个“乡下”外婆家后，为了扮演好“文静女生”的角色，也为了避免任何可能暴露过去的线索，她（他）就再也没碰过任何游戏机了。这份曾经的爱好，被深深埋藏在了心底。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小夜强行压下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波动，只觉得眼前这个翔太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送女生游戏？这道歉方式简直奇葩到令人发指！ 然而，就在她准备用最刻薄的语言嘲讽对方奇葩脑回路时—— 然而，就在她打心底里“佩服”眼前这位邻座同学的奇葩脑回路时—— 突然有什么东西如同闪电般触发了她脑中的记忆…… ……等等，眼前的这位怪人，刚才嘴里好像蹦出的一个令她在意的词语…… 【女子高中生x 丧尸】……！？ 这个名字……！ 小夜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先于大脑一步，她完全不受控制的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向翔太手中那张游戏光碟脱口而出：“等等！你刚才说……这个游戏叫【女子高中生x 丧尸】？！是……是那个巧本环奈即将参演的……那个【女子高中生x 丧尸】？！”小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不自觉地微微拔高了一些。 听见小夜突然的发问，高桥翔太就像是瞬间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找到同好的亢奋感点燃！他原本因道歉而紧张苍白的脸此刻因激动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刚才的结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息爆炸般的、语速极快的喋喋不休： “对对对！就是它！！”翔太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破音，唾沫星子都随着他急促的语速飞溅出来，“原来，原来铃木同学你也知道这个神作啊？！太棒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小夜脸上那错愕的神情，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滔滔不绝地科普起来，仿佛要把积压多年的热情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女子高中生x 丧尸】是索尼第一方工作室的野心之作！虽然……虽然刚发售时销量有点惨淡，首发才勉强卖了两万套，跟它的开发成本比起来简直血亏，业界都说它要爆死了……”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数字和术语信手拈来，“但！是！谁也没想到！凭借它超——可爱的美少女主角！还有那爽快得让人停不下来的打丧尸手感！口碑彻底炸了！玩家们口口相传，销量竟然一路逆袭！成了游戏史上少有的长卖奇迹！最终全球销量硬是突破了百万大关！创造了历史！”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这成就是他亲手缔造的。 “主角克莱尔！就是那个从美国转学来的金发双马尾妹子！穿着水手服挥舞着棒球棍横扫丧尸群的形象！简直太神了！直接火遍全球！成了现象级的虚拟偶像！”翔太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充满了崇拜，“索尼公司一看这势头，立刻联手顶级电影公司，砸重金要把它搬上大银幕！而且！而且！还请来了国民级偶像——巧本环奈来演克莱尔！官方早就宣布开拍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大银幕上看到环奈酱演绎的克莱尔大杀四方了！想想就超——激动啊！” 翔太越说越兴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唾沫星子在夕阳的余晖下清晰可见。他那股压抑了太久、突然爆发的狂热，与他平时在教室里那个低头缩肩、沉默寡言、几乎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形象，形成了极其强烈、近乎撕裂的反差！ 这种反差，非但没有让小夜产生任何“找到同好”的共鸣，反而在她心中激起了更深的诡异感和强烈的不安。 小夜站在原地，后背的寒毛几乎根根倒竖！ 眼前这个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眼神狂热、语速快到让人头晕的家伙……真的是她那个坐在邻座、连呼吸都恨不得放轻、只会偷偷摸摸看她的高桥翔太吗？！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过渡的“人格切换”，让她感觉极其不适，仿佛看到了一个披着翔太皮囊的陌生人。小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高桥同学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排斥。 第39章 暮色绞索 小夜的目光落在翔太手中那枚崭新的蓝色光碟盒上。封面上，挥舞棒球棍的水手服少女英姿飒爽，狰狞的丧尸群扑面而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女子高中生x 丧尸】。 这个由她最喜爱的女演员巧本环奈即将主演电影的原型游戏，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心底尘封的角落。一股混杂着兴奋、好奇与强烈渴望的电流，不受控制地窜过神经末梢。电子游戏——这曾是她在东京，身作为“男子小光”时最热衷的娱乐，也是被现在的“女生小夜”刻意压抑内心、将其深埋于心底的“男孩子的娱乐”。 看着翔太手上的游戏光碟，小夜的内心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但是—— 这簇属于“小光”的火苗，仅仅摇曳了一瞬，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掐灭。 眼前是枯败的玫瑰园，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腿上被叮咬的红包还在隐隐发痒。她是“铃木夜”，一个生活在能登半岛偏僻小镇、被严格管束的“普通”小学女生。 更重要的是，家里并没有游戏机。 这个现实一块沉重的冰，砸落在她因偶像而短暂雀跃的心湖上，瞬间冻结了所有涟漪。 没有游戏机这个现实仿佛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即便小夜她鼓起勇气向相对温和的母亲美和子哀求购买游戏机，结果也早已注定——外婆和子那严厉、不容置疑的目光立刻在脑海中浮现。 外婆的古板思想根深蒂固，在她看来，女孩子就该专心学习家务技能，为将来持家做准备，而不是“没正形”地坐在电视机前沉迷游戏。 任何杂七杂八的娱乐在外婆眼中，都是引诱女孩偏离“正途”的洪水猛兽。外婆的反对将是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夹在女儿与母亲之间的美和子，最终多半还是会妥协，偏向其母亲和子。 因此这张代表着顶级游戏体验的光碟，对“铃木夜”而言，终究只是一块无法使用的、闪着诱人蓝光的昂贵塑料片。 所以……这个游戏光碟对此时的小夜来说毫无意义……更何况这礼物来自眼前行为怪异、思绪跳脱、刚才还把自己吓得够呛的翔太。接受它，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 所有的期待与激动，在冰冷的理智分析下迅速冷却、凝固，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小夜脸上因震惊和偶像效应而短暂焕发的光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无奈和一种看透本质的冷静。她甚至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自嘲——为刚才那一瞬间不合时宜的心动感到荒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疏离，目光从诱人的光碟移开，直视着翔太依然闪烁着“同好”喜悦的眼睛，清晰地说道： “抱歉，高桥同学。”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还是不能收下这个游戏。” 翔太脸上那找到知音般的狂热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中的光芒如同被强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小夜清晰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继续用冷静的语调陈述现实： “我家里没有游戏机……”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投入翔太失落的深潭，“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沉重，“我的外婆管得很严。她认为女孩子应该多学学家务。这种东西……” 她刻意强调了“这种东西”，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是绝对不可能被允许出现在家里的。” “……啊，是这样吗……” 翔太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干瘪、失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终于从分享狂热的状态中抽离，真正将目光聚焦在小夜脸上。 他看到了那份无奈——不是客套的推辞，而是真真切切对现实束缚的无力感。这神情如同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他发热的头脑。 他迟钝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视若珍宝、精心挑选、饱含诚意的道歉礼物，对于眼前这位文静、被外婆以传统方式严格管束的女生铃木夜来说，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格格不入。 强烈的尴尬和自我怀疑席卷了翔太。他捧着光碟盒的手下意识缩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封面，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安慰，却只触到更深的窘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挽回或解释，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 小夜也沉默着。拒绝的话说出口，心头并未轻松，反而因翔太瞬间黯淡的眼神和弥漫开的浓重尴尬感到一丝莫名的压抑。她别开视线，目光投向周围那片死气沉沉的枯藤。 一时间，整个玫瑰园陷入了凝滞的寂静。只有蚊虫不知疲倦的“嗡嗡”声，执拗地填充着这片萧瑟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夕阳的余晖彻底失去了暖意，将两人与那片扭曲枯枝败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荒芜的地面上交织缠绕，更添几分难以言说的凄凉。 就在两人因礼物不合时宜而陷入尴尬沉默，各自沉浸在萧瑟心情中愣神的时候，秋日里的天色已经悄然变得昏暗。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噬，玫瑰园里本就阴郁的光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那些扭曲的枯枝蔓藤仿佛化作了更深的阴影，张牙舞爪地包围着他们。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厚重、沉稳且规律的脚步声，清晰地从他们来时的唯一那条小路上传来！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正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朝着玫瑰园的方向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翔太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唰”地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因惊恐而急剧收缩！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不好！我回教室取这个游戏耽搁了太多时间了！” 这声突兀的惊呼把小夜吓了一跳，她刚从自我压抑的情绪中抽离，心脏还未来得及平复，又被翔太这剧烈的反应猛地揪紧！她下意识地看向翔太，困惑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翔太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大祸临头的恐慌，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急促：“有老师来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神经质地指向脚步声传来的小路入口。 小夜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阵荒谬的诧异。老师来了？那又怎样？他们只是在这里说了几句话，虽然地方偏僻了点……她蹙起眉头，带着不解和不快反问道：“那又如何？我们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在她看来，顶多是被老师呵斥一句“快回家”，虽然尴尬，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翔太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这点侥幸，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不！不一样！！” 翔太急得快要跳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压低，“铃木同学你不知道！之前……之前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偷了家里的啤酒，晚上偷偷跑到这个玫瑰园来喝！结果……结果被巡查的老师当场抓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学校给了他们很重的处分！还在全校晨会上通报批评！！” 他喘了口气，急促地继续解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小夜心上： “从那以后，学校就下了死命令！这个玫瑰园，禁止任何学生进入！抓住就是直接处分，没得商量！学校还专门组织了老师，定期巡查！这个时间……这个时间就是巡查的时间啊！！” 轰——！ 翔太这番带着巨大恐惧的解释，如同惊雷在小夜耳边炸响！刚才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法瞬间被炸得粉碎！ 禁止进入！处分！全校通报！ 这些冰冷的词语瞬间化为实质的恐惧，狠狠攫住了小夜的心脏！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什……什么？！你这个白痴，明知道这么危险，为何还选择在这里见面！？” 小夜的声音也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翔太，哭丧着脸说道:“当时我就顾得找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了，结果把这件重要的事忘记了……！”。 此时的小夜，已经顾不上痛骂眼前这个混蛋高桥翔太了，她猛地扭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死神的鼓点，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开始左顾右盼，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企图在绝境中找到一丝逃生的缝隙！ 在她眼前，只有那条从操场蜿蜒延伸过来、通往这片破败角落的唯一小路——那条此刻象征着生机的通道，却被越来越近、步步紧逼的脚步声牢牢堵死！那脚步声沉重、规律，如同敲打着“处分”与“社死”的丧钟，每一下都重重踏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而她的身后，则是那片散发着衰败气息、废物般的玫瑰园。眼前所见，是密密麻麻、如同无数枯骨手臂般狰狞交织的荆棘丛，上面布满了能轻易撕裂皮肤的尖锐倒刺和干枯扭曲的藤蔓，形成一道天然的、充满敌意的屏障。更令人绝望的是，荆棘丛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堵冰冷、坚固、高耸入暮色**的铁丝网围墙！它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冷酷地将喧闹的学校与外面安静的住宅区彻底分割、隔绝开来。 完了！前路已断！退路被封！ 四面八方，只剩下冰冷的铁丝、狰狞的荆棘，以及那如同死神般步步紧逼、无法摆脱的脚步声，将她死死围困在这方寸绝地之中！ “完了，走投无路了！！” 这个绝望的念头瞬间穿过了小夜的大脑，让她几乎窒息，只能在心底发出无声而凄苦的尖叫！ 这“走投无路”的认知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小夜，让她恐慌不已。而在这恐慌的浪潮之下，更可怕的、关于未来的毁灭性图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疯狂涌现、清晰得令人窒息！ 在家里—— 她仿佛已经看到处分通知被送到家的场景：整天在医院劳碌、疲惫不堪的母亲美和子，又一次拿到了那张薄薄的处分通知书，她的脸上一定会又一次血色尽褪，眼中再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切的失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暖意的手，也会跟着无力地垂下……母亲美和子的这又一次伤心，将比任何责骂都会让小夜心如刀绞！ 而对小夜开来说，更加恐怖的是外婆和子……外婆那严厉刻板的面容将会因暴怒而扭曲！她雷霆般的咆哮声仿佛已经穿透时空在耳边炸响：“不知廉耻！不守规矩！竟敢跑去那种地方跟男生鬼混！！” 外婆不会听任何解释，只会将这视为小夜“本性顽劣”、“需要更严格管教”的铁证！从此以后，家里那本就令人喘不过气的规矩会变成铜墙铁壁，外婆审视的目光会像探照灯一样时刻紧盯着她，任何一点微小的“越界”都会被无限放大！她在家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如履薄冰，举步维艰！那个曾经能让她在母亲羽翼下稍作喘息的家，将彻底沦为冰冷的牢笼！ 在学校—— 这画面更是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她和翔太的名字会被冰冷地念出来，在全校师生面前被钉上耻辱柱！这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整个樱台小学，烧到他们班。 河田老师会如何看她？失望？痛心？那眼神的杀伤力足以让她抬不起头。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来自同学的眼光！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带着恶意揣测的目光，会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看，就是她和那个怪人高桥，放学后偷偷摸摸在禁地的玫瑰园约会被抓了！”“肯定没干好事！”“还想当选辉夜姬？太好笑了！！” ……种种不堪入耳的绯闻和恶意的流言蜚语会像最肮脏的藤蔓疯狂滋生、缠绕，将她死死捆住！她将成为全班、乃至全校的笑柄和谈资！教室不再是教室，而是一个让她每分每秒都备受煎熬、只想逃离的刑场！每一天踏进校门，都将是度日如年的酷刑！ 家庭……学校…… 这两个她赖以生存、努力维持着脆弱平衡的立足点，眼看就要因为这个该死的意外、因为这个怪人翔太的选择，在这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破败玫瑰园里，被彻底摧毁！轰然坍塌！她小心翼翼维持的“铃木夜”的生活，她努力适应的新身份，她渴望的平静……一切都将被碾得粉碎！ 这双重毁灭的阴影如同巨大的磨盘，将小夜残存的理智和力气一点点碾磨殆尽。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就此昏厥过去！ 绝望！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沼，瞬间将她吞没！ 在这灭顶的绝望和恐惧中，一股滔天的怨气和委屈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她心底轰然爆发！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始作俑者！ 都是这个怪胎翔太的错！！ 这个愤怒的呐喊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般的控诉和怨恨！如果不是他选了这个该死的玫瑰园……如果不是他迟到……如果不是他要送自己道歉的礼物……自己怎么会陷入这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的校园生活！我的家庭生活！我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就要这样！被这个怪胎！彻！底！毁！掉！了！！就要这样！荒！谬！地！结！束！了！！ 这无声的咆哮在她心底炸裂，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不甘，几乎要将她的胸腔撕裂。她攥紧了口袋里的石头，那冰冷的棱角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力量，只剩下一种与她的世界即将要灭亡般的、冰冷的绝望。 第40章 逃出生天 就在小夜被双重毁灭的阴影压得几乎窒息、内心充满对翔太的滔天怨恨、眼前阵阵发黑的绝望关头—— 一只汗湿、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正死死掐着掌心的左手！ “啊？！”小夜猝不及防，惊呼声还未完全出口，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拽！她踉跄着，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量拖着，一头撞进了身后那片散发着浓烈腐朽和衰败气息的玫瑰园深处！目标直指那片最浓密、最狰狞、如同无数枯骨手臂般扭曲交织的荆棘丛！ 翔太！是那个怪人翔太！ “你干什么？！放开我！”小夜又惊又怒，在踉跄中被荆棘刮擦着，慌忙尖声质问，“咱们这是要去哪里？！放开！”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那只紧箍着她手腕的手。 然而，此刻的翔太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平日里在教室里那个低头缩肩、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消失了。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紧绷，眼神里闪烁出决绝的光芒，那是小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属于“男子汉”的孤注一掷的气质！翔太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力拉着小夜，用近乎吼叫的声音盖过了荆棘刮擦的声响和她的质问： “什么也别说！跟我走！”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在绝境中爆发的最后力量！ 就在他们冲进荆棘丛的瞬间—— “站住！那边是什么人？！”一声威严而洪亮的男声如同炸雷般在他们身后响起！巡逻的老师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试图逃跑的身影！ “不要跑！给我站住！” 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而沉重，显然那位老师也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紧跟着他们一头扎进了那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密密麻麻的荆棘丛！ “啊——！” 小夜被翔太拉着，在这片死亡的藤蔓迷宫中左冲右突。尖锐的倒刺无情地撕扯着她的深蓝色校服裙摆，发出“嘶啦嘶啦”的破裂声，布料瞬间变得破破烂烂。裸露的小腿、胳膊、甚至脸颊，都传来一道道火辣辣的刺痛，是被枯枝上锋利的尖刺划开的细小伤口。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奔跑，每一步都伴随着衣料撕裂的悲鸣和皮肤被刮伤的刺痛。小夜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只能拼命跟上翔太那不顾一切的步伐。 然而，小孩子身形瘦小的优势在此刻意外地显现出来！翔太像一头在丛林中本能求生的大象，带着小夜在这片荆棘地狱里（他似乎对地形非常熟悉，或许他之前来这里踩过点？）横冲直撞，灵活地钻进那些成年人绝对无法通过的缝隙，硬是在这后有追兵的绝境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逃生通道！小夜的手被他死死拽着，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利用小学生身体矮小的特性，在那些对成年人而言是铜墙铁壁的藤蔓纠缠下，狼狈却奇迹般地快速穿行！ “额啊！好疼！！”“该死！这鬼东西！”“嘶——！”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后紧追不舍的那位巡逻男老师发出的、一声声痛苦而愤怒的惨叫和咒骂！ 这片被遗忘的、象征着校长失败野心的玫瑰荆棘丛，此刻却成了保护两个“逃犯”最意想不到的屏障！那些干枯却依旧坚韧、布满了锋利倒刺的藤蔓，对于身材壮硕的成年人来说，简直是噩梦！它们像无数条带着倒钩的锁链，狠狠挂住老师的裤腿、衣袖，划破他的制服，刺入他的皮肉！他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不断被阻挡、被划伤，速度被严重拖慢。 奔跑在前方的小夜，虽然被荆棘折磨得浑身刺痛，狼狈不堪，但身后那一声声属于“追兵”的痛呼和怒吼，却仿佛像一剂剂强心针，意外地为小夜注入了一丝荒谬的“安心感”。这声音明确地告诉小夜：身后的巡逻老师一时还追不上来，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同时，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也悄然滋生。听着身后“追兵”那一声声真实的、因疼痛而发出的“嘶”声和闷哼，想到对方毕竟是学校的老师……小夜心头莫名地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虽然这麻烦是翔太惹出来的，虽然被抓到的后果极其可怕，但……让一个无辜（毕竟人家是在认真执行自己的职责）的老师遭到这样被折磨…… 让此时此刻还在跟着翔太同学疯狂逃窜的小夜，心底里产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良心不安…… 两人连滚带爬，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那片地狱般的荆棘丛，踉跄着扑倒在冰冷高耸的铁丝网前。刚以为逃出生天，绝望却再次攫住了小夜的心——这堵冰冷的铁壁，难道真是死路尽头？ “那……那边！”翔太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急切的希望，猛地指向铁丝网底部靠近一丛杂乱灌木的角落。 小夜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在茂密杂草和低矮灌木的遮掩下，铁丝网根部赫然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破洞！洞口不大，边缘的铁丝扭曲向上卷起，锈迹斑斑，像是被暴力破坏后又经年累月风雨侵蚀的痕迹——已分不清是自然腐蚀出的薄弱点被强行撑开，还是当初就被人用工具剪断。 一线生机！ 绝境逢生的狂喜瞬间压倒了一切！两人没有丝毫犹豫，顾不上身上的刺痛和灰尘，立刻手脚并用地俯身，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敏捷地从那个狭窄却救命的洞口钻了出去！ 刚一踏上住宅区这边相对安全的土地，翔太立刻警觉地回头。他顾不上自己手臂上渗血的划痕和满身尘土，迅速蹲下，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枯枝和厚厚的落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谨慎，仔细地将那个逃出生天的破洞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 “终于逃出来了！！”小夜不由得在内心里欢呼了起来！ 一个人，如果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那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脱力感。此时的小夜一时间只觉得双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 而她旁边的翔太也好不到哪去，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弯着腰剧烈喘息，汗水混着泥土和细小的血痕，狼狈地从额角滑落。 小夜与高桥翔太两人刚刚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亡命奔逃，共同面对了身后紧追的“追兵”，还隔着那片荆棘屏障听到了老师吃瘪的痛呼……这短暂的、共同对抗外界的经历，让劫后余生的两人相视一笑，两个人一时间感到心意相通…… ——那才怪咧！！ 瘫坐在地上的小夜，胸口剧烈起伏着，但这一次，驱动她的不再是奔跑后的喘息，而是熊熊燃烧的怒火！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始作俑者”的滔天怨气！ 如果不是他选了那个该死的玫瑰园……如果不是他迟到……如果不是他胆小如鼠，拖了三个月才磨磨蹭蹭地对我道歉……她，小夜，一个普通的文静女生，怎么会遭遇这种倒霉的事情？！ 早已灰头土脸小夜猛地低头审视自己——她上学经常穿在身上的那件米白色开衫与深蓝色校服裙摆都已经在刚才逃跑的过程中，被玫瑰园里的那片荆棘给撕扯出了好几个大口子；而在小夜裸露的皮肤上面，此刻也布满了纵横交错、渗着血珠的刺痕！至于之前被蚊子叮咬出的大红包，更是在汗水和摩擦的刺激下，更是又痒又痛，钻心地难受！ 这狼狈不堪的模样！这浑身的伤痛！还有刚才那差点让她社会性死亡的灭顶恐惧……全都是拜他所赐！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小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什么“文静女生”的形象？去他的！她几步冲到还在喘气的翔太面前，指着自己破烂的裙子和手臂上刺目的伤口，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颤，厉声质问道： “都怪你！都是你这个笨蛋选的那个破玫瑰园！把我害成这样！” 想到巡逻老师出现时那瞬间冻结血液的绝望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刚才老师突然冒出来的时候，我都以为死定了！心跳都快停了你知道吗？！” 翔太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泥土，眼神里写满了后怕和深深的愧疚。他哭丧着脸，声音微弱地辩解：“我……我就是怕在学校里被人看见我们单独说话，又……又会传出不好的闲话……才……才故意挑了最偏僻的地方……我以为……我以为那个时间不会有老师去的……” “还有！”小夜根本不想听这些苍白解释，怒气冲冲地打断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那个刚刚被枯枝落叶掩盖好的铁丝网破洞，“你早就知道那里有个洞了，对不对？！是不是？！” 这个关键的逃生通道，他显然早就了然于胸！ 面对小夜咄咄逼人的目光，翔太的脸瞬间红得发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烂的衣角，终于断断续续地坦白： “……不……不瞒你说，”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群……那群在玫瑰园里喝得烂醉、最后被抓住处分的……高年级学生里……就……就有我亲姐姐……” 这个秘密让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逃跑的洞，就是被学校处分后，我姐偷偷告诉我的……当时受到学校处分的她可把我妈气疯了，气的差点把家都给拆了……” 翔太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为了防止她再跟那群人混在一起，我妈直接给她办了转学，弄到隔壁镇子去了。她现在每天得骑半个多小时自行车上学……”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破洞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咱们刚才钻的那个洞……就是当初那群人为了偷溜进来喝酒，提前弄好的后路……”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到底是铁丝网自己锈坏了被他们弄大的，还是他们自己剪的……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们被抓的时候，一个个醉得连路都走不稳，这洞……压根儿就没用上……” 小夜听着翔太的坦白，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丝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原来这帮助他们逃生的破洞，竟然和眼前这个怪人有着如此“曲折离奇”的渊源…… 就在这时，翔太似乎急于弥补，也或许是真心想分享好东西来驱散阴霾。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种笨拙的讨好和期待，晃了晃他一直死死攥在手里、即使在亡命奔逃中也奇迹般未曾丢弃的那个蓝色光碟盒——【女子高中生x 丧尸】。 “要……要不这样吧，铃木同学，” 他鼓起勇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提议道，“你……你来我家怎么样？我家有pS5！咱们一起玩这个游戏！就……就当是给你赔罪了！真的！这个游戏超——神！超——好玩的！保证你玩起来，刚才那些倒霉事全都能忘光光！” 翔太的这个提议，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小夜心中炸开了锅！ 去他家？！就他们两个人？！一起打游戏？！ 理性的警报在脑海里疯狂尖叫：绝对不行！一个女生，单独跑去一个男同学家里？而且对方还是之前让她生理性不适的“怪人”高桥翔太？这要是被外婆知道了……或者被街坊邻居、任何一个同学看见……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光是想象外婆那雷霆震怒的脸和随之而来的严厉惩罚，就让她不寒而栗。这也太危险了！ 然而…… 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翔太手中那个蓝色的光碟盒上。封面上，挥舞棒球棍的克莱尔，那双充满野性与活力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次元壁，直勾勾地盯着她。而想到她最喜爱的偶像巧本环奈即将在银幕上演绎这个角色，更是给这张光碟蒙上了一层无法抗拒的、近乎神圣的光环。 同时，高桥翔太此刻邀请她的眼神，不再是教室里那种畏缩闪躲、让人不适的窥视，也不是亡命奔逃时的恐慌决绝，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笨拙的真诚和热切，像……像她记忆深处，东京那些曾经勾肩搭背、呼朋引伴去打游戏的“小光”的玩伴们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就在刚才！在那片荆棘地狱里，被他那只汗湿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拽着向前冲时；在听到身后老师被荆棘阻拦发出的痛苦闷哼，两人不约而同在喘息中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时……那种久违的、属于“小光”的、纯粹的、与同性伙伴一起冒险、一起对抗“强敌”（哪怕是老师）、分享秘密通道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无关性别的刺激与快乐，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穿了“铃木夜”这层文静女孩的伪装，让她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许久的灵魂猛地悸动了起来！ 感性的渴望（偶像的召唤、游戏的诱惑、伙伴的共鸣）与理性的警告（社会规范、家庭约束、潜在风险）在她脑中激烈地撕扯、交战，让她心乱如麻。 最终，她无法立刻给出答案。面对翔太那充满期待、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小夜只能艰难地移开视线。她感觉喉咙发紧，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和动摇，低低地说道： “……抱歉，关于……去你家玩这个游戏的事……高桥君，” 她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能……能让我再仔细想想吗？” ———— 与翔太在住宅区边缘分别后，小夜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蹭地挪回了自家门口。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她却踌躇不前，内心充满了惶恐。 低头审视着自己这一身“战损”：那件经常穿在身上的米白色开衫，袖口和衣襟被荆棘撕扯出好几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边缘毛糙地翻卷着；深蓝色的校服裙摆更是惨不忍睹，几乎成了条参差不齐的破布条。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长划痕，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与尘土混合成暗红的污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几片枯黄的树叶和细小的断刺还顽固地粘在破烂的布料上，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疯狂的逃亡。 这副模样……要是被外婆和子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看到……小夜光是想象一下外婆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和随之而来的严厉惩罚，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搅。可是，天已经黑了，她不回家，又能去哪里？ 最终，无处可去的小夜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悲壮，颤颤巍巍、担惊受怕地拧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 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夜？你回……” 母亲美和子温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却在看到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化为了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啊——！！” 身为护士的美和子今天难得提前回家，就被女儿这副仿佛刚从灾难现场爬回来的惨状彻底吓坏了！她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步冲到小夜面前，双手颤抖着不敢触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担忧而拔高变调： “小、小夜！你、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天哪！你的衣服！你的手！你的腿！！” 她语无伦次，目光扫过小夜破烂的衣物和遍布血痕的皮肤，脸色煞白。 “嘘！嘘！！” 小夜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慌忙把食指死死压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惊恐万分地压低声音急问：“妈妈！小、小声点！外婆……外婆她人呢？！” 美和子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厨房方向：“她……她现在正在卧室里休息呢……” 确认了外婆的位置，小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但巨大的恐惧依然笼罩着她。她猛地抓住美和子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妈妈！求求你了！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外婆好不好？求你了！如果被外婆知道了，她……她会骂死我的！真的会骂死我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外婆严厉惩罚的深切恐惧。 看着女儿（儿子？）这副惨不忍睹、惊慌失措的模样，美和子心头的震惊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了然”所取代。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小夜粘在汗湿额角的碎发和一片枯叶，目光落在那些明显的擦伤和划痕，以及那身明显是被强力撕扯坏的衣物上。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变得显现出来：这孩子，虽然外表已经是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子了，但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个在东京街头和小伙伴们疯跑疯玩、磕磕碰碰的调皮男孩小光啊…… 美和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纵容，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妈妈帮你。” 美和子她迅速行动起来，拉着小夜闪进浴室，动作麻利地放好热水，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毛巾，又找来消毒药水和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帮小夜清理伤口、涂抹药膏，全程都屏息凝神，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动了还卧室里休息的，小夜那身体不佳的外婆。 至于那身破烂不堪的校服和开衫，则被小夜偷偷藏了起来。几天后，趁着外婆出门看病，小夜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笨拙地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将那些撕裂的大口子勉强缝补了起来，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在衣服上，但也算是遮掩了过去。 第41章 闹鬼校园与认不出我的同桌 就在小夜与翔太在玫瑰园上演惊魂逃亡的第二天，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氛悄然笼罩了樱台小学。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如同瘟疫般在师生间飞速传播、发酵，最终演变成了一个无比骇人的校园怪谈—— 据说，就在昨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阴气最重的时候，一位极其负责的巡逻老师，在巡查至教学楼后方那片早已被遗忘的、残破不堪的玫瑰园时，遭遇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那位老师声称，他亲眼看到——在那片滋生着无数蚊虫、蔓藤扭曲如同枯骨手臂、散发着腐朽衰败气息的不祥之地深处，赫然出现了两个飘忽不定、形迹诡秘的鬼影！它们无声无息地在枯枝败叶间穿梭，身形模糊不清，仿佛没有实体，只有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位老师起初还以为是胆大包天、无视学校禁令的学生在玫瑰园里幽会，当即厉声喝止并快步追了上去！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那两个鬼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逼近，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以一种非人的、飘忽的速度，瞬间融入了那片最浓密、最狰狞的荆棘丛深处！ 老师情急之下也冲进了荆棘丛，想要抓住这两个“学生”。可就在他踏入那片死亡藤蔓的瞬间，异变陡生！四周原本死寂的枯藤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刺耳的、如同指甲刮过玻璃般的“吱嘎”声，疯狂地缠绕、抽打向他！尖锐的倒刺如同无数恶鬼的利爪，撕扯着他的衣物，划破他的皮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更恐怖的是，那两个鬼影就在他眼前，如同被浓雾吞噬般，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这位英勇（或者说倒霉）的老师，独自在那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荆棘丛中挣扎，身上留下了数十道深浅不一、血流不止的可怕伤口！事后，有胆大的老师去查看现场，据说还在荆棘丛边缘的泥地上，发现了几个形状扭曲、深浅不一、完全不似人足印的诡异痕迹！ 一时间，“校园禁地玫瑰园闹鬼”的传闻甚嚣尘上！不少老师被这离奇恐怖的事件吓得心惊胆战，纷纷涌向校长室，强烈要求黑岐校长立刻采取行动——必须彻底铲除那片不吉利的、滋生邪秽、引来恶灵的残破玫瑰园！否则，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那“恶灵”会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当小夜和翔太在教室里听到同学们口口相传这个被添油加醋、描绘得如同恐怖片剧本般的“幽灵传说”时，两人先是目瞪口呆，随即拼命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那是拼命压抑着爆笑冲动的结果。 什么惨白的幽灵？什么非人的速度？什么恶鬼利爪般的荆棘？还有那深浅不一的诡异痕迹？天知道那些“诡异痕迹”是不是小夜当时连滚带爬时留下的！这些荒谬离谱的传言，一时间让俩人忍俊不禁起来。 ———— 玫瑰园“闹鬼”的传闻在班级里甚嚣尘上，但对小夜而言，这些沸沸扬扬的喧嚣不过只是些荒诞的背景音。真正盘踞在她心头、让她一整天都坐立难安、思绪如麻的，是另一个纠结不已的抉择——是否该接受翔太那个去他家玩游戏的邀请。 这个问题如同那玫瑰园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思绪，连课堂也无法幸免。 讲台上，河田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解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课本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视野里交替闪现的，是外婆那不容置喙的严厉目光，与光碟封面上克莱尔充满力量挥舞球棒的身影。社会性死亡的冰冷恐惧与荆棘丛中亡命奔逃时那份原始的、属于“小光”的、令人心悸的刺激感，在她脑中激烈地冲撞、撕扯。整整一天，她看似端坐课堂，魂灵却早已在理性和欲望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最终，内心的天平在无数次摇摆后，轰然倾斜——她要遵从那份最真实的渴望。 ———— 放学的铃声就如同赦令一般，让教室里的喧嚣渐散，人影也开始疏落。 小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都压入肺腑。她紧紧攥住书包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布料被掌心的汗濡湿、攥得发烫，目光锁定那个仍在慢吞吞收拾书包的身影。 她不再迟疑，快步上前，却又在高桥翔太桌旁猛地刹住脚步。甚至没等自己站稳，她的视线便虚虚地钉在他桌角那个磨损的笔袋上，用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被无形的力量追赶、生怕慢一秒勇气就会消散的声音对高桥翔太说道：“那个，高桥君……关于去你家……玩游戏的事……”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停顿了一下，终于将那句在舌尖辗转了千百遍的话，用力推了出来，“……我……我答应了。星期天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高桥翔太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躲闪、或是沉浸在游戏世界中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亮的光彩。 而小夜则像只被惊的小鹿，仓惶地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只留给翔太一个带着一丝狼狈的背影，飞快地融入了教室门外渐行渐远的放学人流之中。 ———— 周日下午，慵懒的阳光洒在能登半岛宁静的街道上。 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和膝盖处带着熟悉磨损痕迹牛仔裤的小夜，站在高桥家独栋住宅的门前。她的头发垂在耳际和后颈，长度介乎男孩与女孩之间，显得利落而中性。心脏在小夜胸腔里不听话地加速跳动，混合着紧张和一丝隐秘的兴奋。这身久违的“野小子”行头，布料摩擦着皮肤的触感，给小夜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和熟悉感，仿佛是她短暂地回到了那个早已遗忘的过去。 令小夜非常惊讶的是，她这个邻座同学高桥翔太的家，竟然与她的外婆家，仅仅相隔着两条小巷，步行才不过几分钟的距离。 在来翔太家的路上，曾经有一丝后悔之情悄悄地涌上了小夜的心头——为了玩电子游戏就单独跑到男孩子家里，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无论如何都显得太不“得体”，太不像“铃木夜”了。她甚至想干脆爽约，掉头回家。但另一个声音，那个属于“小光”的、带着点男孩子气的声音，在她心底倔强地响起：“男子汉大丈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了就得做到！” 小夜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自己那纠结的思绪，按响了门铃。 片刻，翔太家的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翔太的母亲，一位面容温和但眼角带着生活操劳刻下疲惫痕迹的妇人，第一眼看上去，其与小夜母亲美和子的年纪相差不大。她的目光落在门外这个穿着朴素男童装、发型利落偏短、透着十足男孩气的“孩子”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审视——这个孩子，应该是个男孩子吧……但其长相……也未免过于清秀了些……还有就是衣服怎么穿的这么旧…… 但这份短暂的疑虑很快被日常的客套取代。她脸上堆起礼貌但略显疏离的笑容：“你好，请问什么事吗？” “是的，阿姨您好！”小夜立刻挺直了背脊，刻意压低了声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普通男孩般低沉而平实，带着点爽朗的意味，“我是翔太君的同学，铃木…” 她略作停顿，直接点明来意，“我们约好了一起玩游戏。” “哦，是翔太的同学啊，”翔太母亲的语气放松了些，侧身让开门口，“快请进吧。” 她显然对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来找儿子玩的“小男孩”失去了进一步探究的兴趣，随意地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翔太在楼上自己房间呢，你直接上去吧，楼梯右手边。” 说完，她便转身自顾自地忙活去了，仿佛门口只是来了个送报纸的。 “打扰了！”小夜模仿着记忆里男孩子的干脆劲儿，稍微提高音量应了一声。她熟稔地弯腰换鞋（动作刻意带着点不拘小节的粗放），然后迈开步子，带着一种“熟门熟路”的架势，噔噔噔地走上楼梯，努力让自己每一步都显得像个大大咧咧的男孩。 刚踏上翔太家的二楼，小夜就差点与一个女生撞上。这个女生比小夜大上几岁，手上抱着几本厚厚参考书、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文静。她此时似乎正要出门，却被突然上二楼来的小夜惊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眼前这个穿着破旧的男孩子装、好像是来找自己弟弟的“小男孩”身上飞快地扫过，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或好奇，只有被打断行程的些许不耐。她只是极其随意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你好”，便侧身绕过小夜，径直下楼。很快，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这位女生大概是骑着自行车去了什么地方。 此时此刻，小夜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甚至涌上一丝庆幸的暖流。完美！ 这正是她精心伪装所期望的效果——被翔太的家人当作一个最普通不过、来找朋友玩、根本不值得额外关注或记忆的“男孩子玩伴”。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将她与学校里那个需要时刻绷紧神经、保持“可爱”形象的“铃木夜”联系起来。在这一刻，她只是“翔太的那个男同学”，一个彻底隐形的存在！ 小夜很快就在二楼找到了标着翔太名字的房间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细微的游戏背景音乐声。她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门。 房间内光线有些昏暗，窗帘半拉着。翔太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里紧握着手柄，面前是闪烁着指示灯的pS5主机和各种连接线。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里。 为了让对方发觉自己进了屋子，小夜进屋子时故意弄出一点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的翔太，这才察觉有人走进来，他随即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旧t恤牛仔裤、留着利落短发（虽然偏长，但绝对是男孩风格）的“陌生人”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他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陌生感，像扫描仪一样在小夜的脸上和那身明显是男童装的打扮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似乎在努力从记忆库里搜索匹配项，但显然一无所获。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带着一种面对闯入者的警惕和一丝怯懦，声音迟疑地开口问道：“您……您是哪位…？” “……唉……” 小夜看着翔太这副完全没认出来的呆样，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嘛……这反应倒也不奇怪。 她心想，要是突然有个不认识的男孩子出现在我房间里，我也得懵圈半天。 她走进房间，反手轻轻但利落地把门关上（隔绝掉外面的世界），然后才转过身，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没好气的语调，对着那个依旧一脸迷茫坐在地上的翔太说道：“……喂，你这家伙，” 她刻意用了点平时不会用的粗粝语气，“连每天都坐在自己旁边的同学都认不出来了吗？眼神这么差？” 小夜本以为提示到这份上，对方总该恍然大悟了。然而，翔太的反应再次让她大跌眼镜。眉头紧紧皱起的他，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 他甚至又仔细看了看小夜的脸，然后更加怯生生地、带着点委屈和不确定地反问：“……旁……旁边？……同学……？” 他艰难地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更加茫然，“那个……对不起……我……我还是没想起来……您……您究竟是谁？” 哈？！ 这下小夜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嘴角却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她几步走到还坐在地上的翔太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朝着翔太的肩膀，不轻不重但足够让他吃痛地捶了一拳！ “嗷！” 翔太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紧接着，小夜那刻意压低伪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和指控，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他：“你这混蛋！那天在学校的玫瑰园把我害得那么惨！又是蚊子叮又是被荆棘刮！差点被老师抓住处分！这才过去几天啊？你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这熟悉的声线！这熟悉的愤怒！这熟悉的、关于玫瑰园噩梦的控诉！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翔太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男孩子装、挥着拳头的“陌生人”，那张清秀的脸庞与他记忆里坐在邻桌、总是带着疏离和警惕的铃木夜的脸庞，在巨大的认知冲击中开始艰难地重叠……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翔太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惊悚事物，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撞到身后的电视柜，手指颤抖地指向小夜，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扭曲变:“你！……你……！你是……铃木……铃木同学？！！” 翔太此时的表情，活脱脱就像是大白天就撞见了在学校里盛传的、玫瑰园里的那个会消失的幽灵。 第42章 手柄余温与归途中的寒意 在高桥翔太那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激烈的按键敲击声、游戏中丧尸的嘶吼与武器碰撞的轰鸣、以及小夜与翔太越来越投入的呼喊所吞噬： “上啊！克莱尔！打爆它们的头！加油！！” “快躲开！右边！右边有偷袭！！” “耶！赢了！看到没！我的技术果然厉害！这波操作！” “呼……好险！就差一点点这关就失败了！吓死我了！” 此刻的小夜，彻底沉浸在游戏对抗与合作的纯粹快感中。她毫无顾忌地拍腿大笑，为失误懊恼地抓乱头发，屏幕上稍有不利就大声嚷嚷着“不公平！”。优雅的坐姿？甜美的声音？“可爱”的笑容？这些属于“铃木夜”的枷锁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在她身旁并肩作战的翔太，似乎也完全遗忘了学校里那个安静、疏离的可爱女生。此刻，他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旗鼓相当、能一起热血沸腾、放声呐喊的游戏伙伴。 然而，这份酣畅淋漓的投入，并非游戏开始时就存在。 ———— 在游戏启动之初，房间里的气氛远非热烈，反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和紧绷。 高桥翔太这边，内心的惊涛骇浪远未平息。 他僵硬地坐在小夜旁边（刻意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眼睛虽盯着屏幕，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身边这个穿着男装、留着中性短发、正紧握手柄的“铃木同学”身上。巨大的认知反差让他大脑一片混乱。预想中是与班上那位漂亮又带着疏离感的女同学一起打游戏，结果身边却坐着一个陌生的、穿着旧t恤的“男孩子”……这感觉奇怪得让他握着游戏手柄的手心全是汗，操作笨拙得连最基本的移动都频频失误，角色在屏幕上踉踉跄跄。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开始滋生。翔太惊觉，正因为身边坐着的不是那个让他心跳加速、不敢直视的“铃木夜”，而是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穿着打扮与自己无异的“男孩”，他紧绷的神经反而一点点松弛了—— 他不必担心自己的表情是否奇怪，动作是否僵硬，声音会不会太大惊扰对方。这份伪装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所有注意力倾注到眼前的游戏世界里。翔太他甚至开始在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庆幸：“如果真的是和漂亮的小夜一起玩……我可能连手柄都拿不稳，更别说享受游戏了……现在这样……好像……反而能玩得更痛快？” 这份认知让他紧绷的肩膀悄然放松，操作也渐渐找回了节奏。 而小夜这边，紧张感的来源则截然不同。 虽然小夜成功的以男孩子装示人，但毕竟她是一个女孩子，此时的她正身处陌生男生的卧室，而且房门紧闭……不知不觉中，外婆和子那些关于“女孩子不能和男孩子单独相处”、“危险”的严厉警告，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突然回响。 她一时间如坐针毡，神经高度紧绷，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旁边那个玩着游戏的高桥翔的一举一动——……对方每一次微小的动静都让她心头猛跳，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肌肉绷紧，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来立刻跑路。 这样的小夜根本无法沉浸在游戏里，这种持续的、草木皆兵的戒备，让她无法放松，操作也显得心不在焉，失误连连。 小夜这种明显的坐立不安和频频分神，自然被旁边的翔太尽收眼底。 “铃木……呃……” 翔太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男装版”的同学，声音带着迟疑，目光却仍盯着屏幕上闪避丧尸的操作，“别担心，没人会进来的。”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小夜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她猛地转过头，警惕地看向翔太，眼神锐利：他……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难道…… 一瞬间，外婆那些危言耸听的警告变得无比真实，她甚至用余光开始确认逃跑的路线！ 翔太似乎没注意到她瞬间的戒备，只是抿了抿嘴，用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平淡和笃定，低声解释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母亲和父亲……关系很不好，经常吵架……吵得很凶。家里的气氛总是……很糟。所以，他们都不怎么关心我和我姐在做什么……只要我们不惹出大麻烦，不打扰到他们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放心吧，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玩游戏的。” “……原来是这样……”小夜在心底无声地呢喃着。看来，翔太完全误解了她之前那份局促不安的根源了。 小夜原本那紧绷的心弦，在翔太这番错得离谱的安慰脱口而出的瞬间，竟骤然松弛了下来——原来翔太看到小夜刚才那么的坐立难安，还以为她是在害怕自己的家人会突然闯进其房间，将两人的这场难得的游戏时光给彻底打断结束掉…… 然而，小夜心弦之中突然出现的这份松弛感，并未给她带来纯粹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滋味。她的目光落在翔太专注游戏却难掩一丝落寞的侧脸上，那个瞬间，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般，在她心中漾开了清晰的涟漪。 这扇紧闭的房门，隔绝的并非仅仅是外界的打扰。它更像是一道屏障，将门内的游戏世界与门外那个压抑、疏离的现实分割开来。翔太口中那轻描淡写的“他们都不怎么关心”，此刻在她听来，却沉重地勾勒出一个缺乏温暖、父母关系紧张的家庭图景。 这扇门后的空间，并非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温馨港湾，而是翔太在家庭阴霾下为自己找到的一个小小的、喘息和逃离的角落——一个与他父母冰冷战场平行的、压抑的避难所。 呼…… 小夜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份如影随形的警惕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翔太话语中的平静和坦诚，意外地带来了奇异的安心。既然这里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既然无人关心门后的世界……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牢牢锁定在电视屏幕上。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飘忽游移，而是燃起了纯粹的、专注的光芒。她不再回头，不再分神。那只握着游戏手柄的手，也变得异常坚定和灵活，仿佛找回了某种失落的力量。 “好，知道了。” 小夜简单地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伪装下的爽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那……专心打游戏吧！刚才那关，我们再来一次！这次一定要过！”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打开。房间里最后一丝冰封的拘谨彻底消融、蒸发。两个“男孩”的注意力完全、彻底地聚焦在了眼前的虚拟战场上。按键声变得密集如骤雨，有力而精准；呼喊声变得更加响亮、无所顾忌，充满了原始的兴奋；游戏的音效仿佛也被放大了，丧尸的嘶吼与武器的轰鸣交织成震撼人心的背景乐。 他们不再是谁家需要小心翼翼的孩子，不再是学校里需要扮演的特定角色。在这个小小的、被遗忘的房间里，在丧尸横行的末日图景中，他们只是两个最纯粹的、并肩作战的伙伴。为了通关的喜悦，为了险胜的激动，为了共同的敌人而大呼小叫。那份被压抑已久的、曾经属于“小光”的、对游戏最本真的热爱，以及伙伴间毫无隔阂的酣畅淋漓，终于挣脱了所有现实的枷锁，在这片意外寻获的“安全区”里，肆意地、尽情地释放出来。 ———— 【女子高中生x 丧尸】这款被翔太奉为神作的游戏，其设定简单粗暴又充满奇妙的吸引力——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叫克莱尔的美国转学生，金发碧眼，身材火辣，性格张扬。就在她踏入日本高中校园的第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生化危机爆发了！原本秩序井然的校园瞬间化为丧尸横行的地狱。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腐烂行尸，普通JK（女子高中生）或许只会尖叫逃命，但克莱尔不同！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辣妹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天赋和彪悍作风。她随手抄起身边任何能用的东西——沉重的灭火器、沾满酱汁的章鱼烧铲、甚至是从体育仓库翻出来的旧棒球棍——都能瞬间化身成致命的武器，对着面目狰狞的丧尸们展开一场场充满暴力美学的“大扫除”！屏幕上是克莱尔矫健的身影在丧尸群中闪转腾挪，伴随着夸张的打击音效和如同廉价番茄酱般四处飞溅的“血浆”，场面既刺激又带着点荒诞的爽快感。 单看这设定——金发碧眼的色气主角、简单粗暴的生存主题、以及那满屏幕飞溅的番茄酱（虽然处理得卡通化，但依然量大管饱）——任何有常识的成年人都该明白，这款游戏绝对不适合小学生！它充满了未经修饰的暴力和某种微妙的青春期躁动感。 然而，对于此刻房间里这两个身心都还烙印着“男孩子”印记的存在（翔太是生理上的，小夜是心理上的），这些“不合时宜”的元素非但没有成为障碍，反而成了点燃他们纯粹游戏热情的助燃剂！他们沉浸在克莱尔酷炫的动作、爽快的打击感、紧张刺激的关卡设计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里，血脉贲张，大呼小叫： “哇！快看！克莱尔用消防栓砸飞了一排丧尸！帅炸了！”（翔太兴奋地指着屏幕） “啧，这棒球棍的打击感真带劲！再来一下！”（小夜用力按着手柄，模仿着挥击动作） “小心后面！快跑！……呼！差一点就被抓到了！”（两人同时紧张地身体前倾） “耶！通关了！”（小夜得意地扬起下巴，脸上是那久违的、属于曾经那个“小光”的、张扬的笑容） ———— 时间在激烈的战斗中飞逝。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被暮色取代，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房间。 “啊！”小夜不经意间瞥见窗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上激烈的按键动作停了下来，“都这么晚了！” 她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神里是意犹未尽，但理智告诉她必须离开了。她利索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翔太也赶紧跟着站起来，脸上同样带着运动般的红晕和尚未完全褪去的亢奋笑容：“嗯！时间过得好快！今天玩得真开心！小夜……”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称呼，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在游戏世界里更顺口的名字，带着期待说，“下次……下次再来玩啊！” “当然！”小夜用力地点点头，那份属于“小光”的爽朗承诺脱口而出。她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脚步轻快。 在玄关处，她麻利地换好自己的鞋，然后朝着厨房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再次用上那种刻意模仿的、属于“小光”的洪亮而干脆的声音喊道： “阿姨！我回去了！今天打扰了！谢谢您！” 厨房里只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和油锅的“滋滋”声作为背景音。过了几秒，才传来翔太母亲隔着门板、被油烟机噪音模糊了的回应，带着一种事务性的、毫无温度的敷衍： “哦，好，路上小心啊……” 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没有一句额外的叮嘱或关心。她的存在和离开，对这个家的女主人而言，仿佛就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即散。这份刻意的冷淡，此刻反而让小夜感到一丝安心。 “砰。” 小夜轻轻关上了高桥家厚重的大门，将那混合着游戏激情与家庭疏离的暖黄灯光隔绝在身后。凉爽的晚风立刻包裹了她，吹拂着她额前略长的碎发，也吹动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拉得很长。 刚才在翔太房间里那纯粹的、热烈的快乐，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而彻底地从她身上剥离。身后那座亮着灯的房子，以及房子里那个将她视为“铃木夜”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而沉重。现实的身份如同无形的枷锁，重新套回她的身上。 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手柄的震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克莱尔的呐喊和丧尸的嘶吼。她抿了抿嘴，至少，在几个小时的时光里，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非常的快乐。 晚风带着凉意，思绪在放松后开始随意飘散。一个游戏过程中的小插曲，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此刻突然浮现在小夜的脑海中—— 那时他们正激战正酣，翔太一边疯狂按键一边像是随口抱怨：“……说起来，我姐那次真是倒霉透了！她根本不是那种人！都是被那个叫佐藤有希子的学姐坑了！那个不良大姐头非要把她叫去玫瑰园，说什么有事商量……结果到了那儿，发现一群高年级的都喝得醉醺醺的！我姐当时就懵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结果好死不死，老师就出现了！那群醉鬼跑都跑不动，我姐虽然拼命解释自己一口酒都没沾，但谁信啊？还不是一起被揪到校长室，背了个处分！真是……” 当时的小夜，全身心都沉浸在打爆下一个丧尸脑袋的刺激中，翔太的话如同背景噪音，左耳进右耳出，只模糊地记下了“佐藤有希子”这个名字和“坑人”这个关键词，随口应了句“哦，这样啊，真倒霉”，注意力就立刻被屏幕上的危机拉了回去。 然而此刻，走在寂静的归家路上，这个名字——佐藤有希子——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她放松的思绪！ 小夜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佐藤……有希子？！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学校文化祭那天，舞台上那个令人屏息的身影——穿着华丽十二单衣，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然强忍着刚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背，扮演着辉夜姬的……那位高年级的、漂亮得惊人的学姐！ 那个在所有人（包括小夜）眼中，坚韧、美丽、如同月光般皎洁又带着一丝脆弱感的佐藤有希子学姐？！ 和翔太口中那个坑害他姐姐、引诱他人去玫瑰园酗酒、导致被处分的“不良大姐头”佐藤有希子…… 名字竟然神奇地相同！？ 这巨大的巧合与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灌满了小夜的胸腔！路灯的光线在她眼前似乎扭曲了一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不安。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43章 两条巷子外的旧识？二十年前的海风 （一） 那天晚上，小夜一路顺利地溜回了家，与母亲和外婆吃完平平淡淡的晚饭后，便早早躺进了被窝。 黑暗中，躺进被窝的她睁着眼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手柄的震动感，耳边似乎萦绕着克莱尔挥舞棒球棍的呼啸和丧尸的嘶吼。白天在翔太房间里那份纯粹的、无拘无束的快乐，如同温暖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心田。她嘴角忍不住勾起甜蜜的弧度，在枕头上蹭了蹭，心里美滋滋地回味着：“今天真是太开心了！玩得真痛快！真是度过了非常、非常快乐的一天啊……” 沉浸在幸福余韵中的她，绝对、绝对想不到，她那位粗神经、情绪化、且刚刚才找回一点“勇气”的邻桌同学高桥翔太，将在第二天给她带来一场怎样的“惊喜”…… ———— 第二天，星期一，学校生活按部就班地流淌。 下午放学的铃声清脆地敲响，宣告着一天的终结。小夜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此刻的她，已完全切换回“铃木夜”的模式——柔软的米白色羊毛开衫妥帖地罩在深蓝色校服裙外，最显眼的是别在柔顺短发上的那枚鲜红色塑料心形发卡，恰到好处地点缀出少女的灵动与可爱。她步伐轻快，心情尚算平静，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回家后如何巧妙地避开外婆的唠叨雷达。 外婆家那熟悉的屋顶已遥遥在望，只需再穿过最后一条僻静的小巷，就能抵达…… 突然！ 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炮弹，猛地从小夜的身后冲了过来，精准地堵在了小夜面前，带起的劲风甚至掀动了她的裙摆！ 是高桥翔太！ 他此刻的状态，与教室里那个总是低头缩肩、存在感稀薄的“怪人”判若两人！脸上因极度的兴奋和奔跑而涨得通红，眼镜片后的双眼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平日的病弱和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丝毫迟疑，在看清小夜的瞬间，右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铃木同学！”翔太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甚至有些破音，带着不容分说的狂热，“快！今天继续去我家玩游戏！昨天卡住的那个隐藏关卡，我想到通关办法了！现在就去！马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思考或拒绝的余地，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拖着她，转身就朝着与外婆家截然相反的方向——他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啊？！” 小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腕上传来的巨大力量和那股不由分说的蛮横，让她如同被捕获的猎物，身不由己地被拖拽着踉跄了好几步！ 等她被惊飞的魂魄稍稍归位，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开：“糟了！完了！昨天玩得太投入太忘我，竟然完全忘记跟这个白痴翔太说清楚——今天绝对不能去他家玩！更不能用可爱女生‘铃木夜’的样子去他家玩啊！” 紧接着，她的目光惊恐地扫过自己身上——米白色的柔软开衫！规矩的深蓝色校服裙！还有那枚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昭示着少女身份的鲜红色心形发卡！这是无可辩驳的、彻头彻尾的女孩子形象！ “轰——！” 巨大的恐慌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如果此时，一身可爱女生装扮的自己，被怪人翔太这样死死拽着，在放学归途上、在距离外婆家和学校都近在咫尺的街巷里拉拉扯扯……被任何一个路过的邻居、同学，特别是老师撞见……那后果，绝对是毁灭性的！ 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会像最恶毒的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樱台小学！ 小夜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与恐慌中挣脱出来！一股强烈的、想要摆脱这境地的本能驱使着她，猛地将手腕从翔太那铁钳般的禁锢中狠狠一挣！ 她使出的力气远超自己的预料，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爆发力！ “呃啊！” 翔太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带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狼狈不堪地跌坐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几乎在挣脱的同时，一阵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感猛地从手腕处传来！小夜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那原本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晰无比的红痕！那痕迹深刻而刺眼，完整地勾勒出翔太方才用力抓握的手指轮廓。 她一边揉着生疼的手腕，一边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然后对着眼前这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大声吼道：“高桥翔太！你想干什么！！我的手都被你拽伤了！我今天根本没打算来！你是瞎了吗？看不见我穿什么？！” 此时被小夜猛地拽到了地上的翔太，这时才像刚注意到似的，目光地在小夜身上扫了一眼，一时间脸上露出一种全然无法理解她为何生气的茫然：“你这打扮怎么了？不就是平时那身女孩子衣服吗？有什么问题？”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小夜的无名火毫无缘由。 “你——！” 小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指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红痕，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拔高到近乎尖锐：“高桥翔太！你这个超级大笨蛋！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就知道玩游戏！？你弄疼我了！我的手差点被你拽断！你凭什么不问我的意见就拖着我走？！你以为你是谁？！” 她想起玫瑰园里的狼狈和恐惧，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还坐在地上的翔太：“上次在那个破玫瑰园也是这样！自顾自地选地方！自顾自地迟到！害得我差点被处分！被蚊子咬成筛子！裙子都刮烂了！这些教训你是一点都没记住是不是？！你永远都只想着你自己！从来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小夜愤怒的控诉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虽然这条小巷相对僻静，但争执声和眼前的景象（一个穿着可爱裙装、别着心形发卡的女生怒气冲冲地对着一个坐在地上的眼镜男生痛斥，而男生则一脸茫然）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附近居民的目光。 毕竟一个可爱的小女生将一个男孩子“打”到了地上，确实很稀奇。 几扇窗户悄悄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像蚊蚋般嗡嗡响起： “唉，怎么回事？小孩子打架了？” “看着像……那个挺可爱的女孩子，好像把旁边那个男孩子给推倒了？” “啧啧，看着文文静静的，脾气这么凶啊？都动手了？” “咦！好可怕的女孩子！力气这么大？” “唉，咱们这地方怎么回事？女孩子一个个都这么厉害？你看佐藤家那个有希子，小时候不就是这一片的孩子王？整天带着一帮小子疯跑，无法无天的……难道真是风水不好，净出这种性子野的姑娘？” …………更正一下，看来在附近的街道里，女孩子无法无天，似乎也不是那么的稀奇…… 这些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小夜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绝望地意识到：完了！自己辛辛苦苦在外婆监督下在街坊邻里面前维持的“文静可爱”的女孩子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在街坊邻居眼里，她成了一个当街“殴打”男生的野蛮丫头！如果……如果让外婆和子知道……小夜光是想象外婆震怒的表情，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外婆她绝对会把她扒掉一层皮的！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更冰冷、更让她魂飞魄散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炸响： “小夜！你在干什么！！” 小夜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她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一寸寸、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只见巷口，她的母亲美和子正站在那里。美和子的视线冰冷的扫过坐在地上、眼镜歪斜、一脸茫然和委屈的翔太，随后又死死盯在小夜那张写满惊惶、眼眶泛红的脸上。 她显然刚刚下班，脸上还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但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巨大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所取代！ 一股混杂着失望、愤怒和强烈自责的火焰，瞬间在她胸中熊熊燃起！她辛苦工作、努力维持这个家，就是希望女儿（儿子？）能好好的，结果却看到她在街上“殴打”男生？！ “你这孩子……！” 美和子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小夜跟前，胸脯剧烈起伏，怒火几乎烧红了她的眼睛。她猛地抬起手，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眼看就要朝着小夜的脸颊或者肩膀落下去！ “妈妈！不要！” 小夜见到母亲要打自己，下意识地紧闭了双眼，身体缩成一团，开始带着哭腔尖声求饶。 这声凄厉的求饶声，瞬间让美和子那抬到半空的手臂硬生生僵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女儿”，美和子心头猛地一痛！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是她从东京那个小小婴孩一路带到能登的宝贝……无论外表如何改变，那份血脉相连的疼惜终究占了上风。 “唉……” 美和子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只高举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她没有打下去，但心中的失望和焦虑并未减少。她转而开始痛心疾首地数落，声音带着哽咽和深深的自责： “小夜……都是妈妈不好……” 她用力揉着发痛的额角，“我整天就知道忙工作，忙医院里的事，忽略了你……没有好好管教你……才让你越来越野，越来越不像话！现在竟然……竟然在街上打人了？！你……你让妈妈怎么办才好……” 美和子的眼圈也红了，这份自责和对女儿未来的担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美和子沉浸在自我谴责中时，一直处于宕机状态的翔太，终于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裤子上的灰，也顾不上扶正歪掉的眼镜，急急忙忙地冲到美和子和小夜之间，张开手臂，像只护崽的笨拙小鸡，大声辩解道： “阿姨！阿姨！不是的！您别骂铃木同学！全都是我的错！” 他语速飞快，脸涨得通红，“是我今天太想同铃木同学一起玩游戏了，就……就脑子一热，没问她的意见，就想拉着她马上去我家玩！是我太用力拽她了！她……她是为了挣脱我才不小心把我推倒的！她不是故意的！真的！阿姨您别生气，别惩罚铃木同学！要怪就怪我！” 翔太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美和子。 翔太这番急切而混乱的辩解，美和子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的目光此时才发现，在小夜那纤细的手腕上，一圈格外清晰的红痕，此刻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刚才只顾着愤怒，竟然差点将自己心爱的女儿给错怪了！一股强烈的后怕和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还好……还好刚才没有冲动地打下去！如果那一巴掌真的落下，她之后将怎么面对自己的女儿…… 同时，美和子的目光也扫过翔太。这孩子身上的t恤，因为刚才被小夜猛地挣脱甩开而跌倒，不仅沾满了尘土，肩膀靠近袖口的位置，还被粗糙的地面或是什么东西扯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边缘的线头都露了出来。 美和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无论谁对谁错，翔太这孩子现在衣服破了，还弄得灰头土脸，作为家长，她必须负起责任。 “同学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美和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向翔太问道。 翔太老实地回答道:“阿姨您好，我叫高桥翔太。” 美和子继续用温柔但却不缺乏严肃的口吻对眼前的这位小夜的同学说道:“翔太同学，谢谢你解释清楚。不过，事情因小夜而起（挣脱导致你摔倒扯破衣服），弄脏了你的衣服还弄破了，阿姨不能当没看见。请你告诉我你家地址，我必须亲自登门，向你母亲道歉并说明情况。” 翔太连连摆手，显得有些慌乱：“啊？不、不用了阿姨！我家很近的，就在前面拐角两条巷子！衣服……衣服破了没事的！真的不用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他显然很怕把事情闹大。 但美和子态度非常坚决：“不行。这是基本的礼貌。请带路吧。” 翔太拗不过，只能蔫头耷脑地在前头带路。小夜则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鹌鹑，紧紧贴着母亲美和子，内心一时间非常不安——去翔太家？以这身可爱女生的行头？真的没问题吗？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翔太家那栋熟悉的独栋住宅前，住宅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写着【高桥】的名牌。 翔太垂头丧气地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正是翔太的母亲。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不错但略显陈旧的居家连衣裙，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眉眼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眼神中缺乏生气的麻木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非常不佳。 她原本只是随意地看向门口，但当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的三人——自己灰头土脸、衣服还破了的儿子，旁边低着头、穿着裙子、别着心形发卡的可爱小女孩，以及站在孩子们身边的那个神情严肃的女人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僵住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目光在那位门前的女士脸上反复确认了几次，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个尘封已久、带着巨大震惊的名字，如同梦呓般从她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难以置信： “难……难道说……是……是美……美和子！？” 而站在门口的美和子，在看清门内这位憔悴妇人的面容时，脸上的严肃和歉意瞬间被一种同样巨大的震惊所取代！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收缩，失声惊呼道： “慧……慧子！？” 近二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死寂，只有两个孩子（翔太一脸茫然，小夜则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彻底懵了）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个呆若木鸡、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才终于再次相见的成年女人之间，来回穿梭。 第44章 两条巷子外的旧识？二十年前的海风 （二） 慧子阿姨（小夜此刻才知道翔太的母亲名叫高桥慧子）在看清美和子面容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她的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放大，嘴唇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终于，慧子阿姨她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强行拽醒，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美……美和子？真……真是你？！好……好久不见！” 紧接着，意识到自己还堵在门口，慧子阿姨仿佛被烫到般慌忙侧身让开玄关的空间，语速变得急促而慌乱，带着一种急于掩饰失态的窘迫： “快！快请进！请进来说话！”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美和子和小夜让进略显冷寂的客厅。 待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慧子阿姨局促地绞着手指，目光匆匆扫过茶几，像是急需找到一件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情：“请……请稍坐一下！我……我去倒茶！” 话音未落，她甚至不敢再看美和子探究的眼神，逃也似地快步闪身钻进了厨房的方向，那扇门在她身后被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重逢带来的巨大冲击。 客厅里瞬间就只剩下美和子、小夜和一脸茫然、带着闯祸后不安的翔太。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浓重的尴尬。美和子有些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小夜则紧紧挨着母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大气都不敢喘。翔太像个等待判决的罪人，杵在一旁，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小夜手腕上那道刺目的红痕，又紧张地望向母亲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倒杯茶需要这么久吗？小夜正暗自嘀咕，厨房那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慧子阿姨端着放有几杯麦茶的托盘走了回来。 然而，当小夜看清来人的瞬间，惊讶得几乎要叫出声！ 慧子阿姨她……竟然趁着倒水的间隙，给自己化了妆！ 虽然只是清淡的日常妆，效果却判若两人。方才开门时那毫无血色的双唇，此刻覆上了一层温润的豆沙色；原本黯淡无神、甚至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眸，被细细的眼线勾勒得清晰明亮了许多；略显松弛疲惫的脸颊，也均匀地扑上了薄薄的粉底和腮红，气色瞬间提亮，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生气。那几乎刻入眉宇的深重疲惫感，被这层精心描绘的妆容巧妙地掩盖了大半，依稀透出几分旧日的清秀轮廓。 小夜完全无法理解——仅仅是去倒个茶，怎么突然就……打扮起来了？这也太……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翔太，发现他也是一脸错愕，显然对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无比困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慧子阿姨似乎察觉到了孩子们探究的目光，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窘迫，但迅速被一个温婉的笑容掩饰过去。她将茶水分别放在美和子和小夜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一杯，在沙发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显出一种刻意的拘谨。 客厅再次陷入微妙的沉寂，只有茶杯上袅袅的热气无声升腾。慧子阿姨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是在艰难地组织着话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投向那个一直低着头、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小夜身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美和子……这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小夜身上流连，“是你的……女儿吗？” 美和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随即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将小夜往自己身边揽得更近些：“嗯，慧子。她是我……我可爱的女儿，铃木夜。” 在吐出“女儿”这个词时，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停顿和微妙的强调。 “铃木……？” 慧子阿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姓氏，眉头下意识地轻蹙起来，整个人都流露出深深的困惑。 美和子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蒙上一层真实的哀伤与沉重。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解释道： “是的……她的父亲……在她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我们。” 美和子顿了顿，喉间微动，似乎在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后来……为了生活的便利，也为了让孩子能在一个更安稳熟悉的环境里成长，我就带着她……回到了能登老家。我和女儿……也都改回了娘家的姓氏。” 她的解释避重就轻，只提到了亡夫和“生活便利”这个模糊的理由，而将那个迫使她们必须改名换姓、彻底隐匿过去的、最核心也最难以启齿的缘由（小夜的生理性别问题），巧妙地隐在了话语之外。 “啊……！” 慧子阿姨发出一声短促而惊讶的轻呼，脸上瞬间布满震惊和深深的歉意，“对不起！美和子，我……我不知道……真的很抱歉提起这些！” 她慌忙放下茶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望向美和子的眼神充满了真挚的懊悔和同情。 “没什么，慧子。” 美和子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起一丝努力维持的、云淡风轻的微笑，但那笑容深处，苦涩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事情……都过去很久了。时间……总能抚平一些东西。面对他父亲的离开，我……我已经能平静些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女儿柔顺的短发，动作间充满了怜爱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仿佛通过触碰这小小的身躯，便能汲取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小夜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母亲掌心的温度与轻柔的抚摸，听着母亲那故作平静却难掩哀伤的话语，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五味杂陈。同时，慧子阿姨那饱含同情与探究的目光，也让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可怜虫。 之后，整个高桥家的客厅又陷入了难熬的沉默之中。 就这段实在令人难熬的沉默中，慧子阿姨……不，应该说是慧子，她下定了决心—— 只见慧子她用如同羽毛般轻柔目光拂过了小夜低垂的眉眼，最终落在美和子揽着女儿的手上，随后用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声音说道： “小夜酱吗……她这眉眼，这轮廓……真像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像极了……小时候的你，美和子。” 美和子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瞬，揽着小夜的手臂收紧了些，仿佛在宣示某种主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那当然，慧子。她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女儿。” “女儿”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慧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刚描画好的眉眼。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投向某个遥远的、只有她们二人才知晓的角落，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带着刺探的指向性： “……这样漂亮的孩子，又承袭了你的影子……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新娘吧……” 她刻意拉长了“新娘”三个字的尾音，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美和子，仿佛在投下一颗石子，试探着对方心湖深处的波澜。 美和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精致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几乎是立刻、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强硬，猛地切断了这个话题的流向： “慧子！”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转折，“别说这些了。说说你吧？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仿佛那微烫的杯壁能给她支撑。 慧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种程式化的、带着岁月尘埃的平静叙述： “……你离开后，我在家附近的短大读了两年。就在那两年里……遇到了现在的丈夫。”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我们……很快就结了婚。然后，我就成了全职主妇。” 她的目光扫过一旁局促不安的翔太，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再后来，就有了凉子……和翔太。” 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款式不算新颖但保养尚可的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和沉重，轻轻抚摸着戒指光滑的表面，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强调着什么。 美和子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慧子抚摸着戒指的手，慢慢移到她强作平静的脸上。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评价“很快”这个字眼，只是在慧子声音落下的那个空档，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试图剥开那层平静的叙述： “慧子……” 美和子凝视着旧友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岁月和妆容的伪装，直抵对方灵魂深处，“……你，幸福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慧子眼中激起了短暂的、剧烈的涟漪。她抚摸着戒指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仿佛被那冰冷的金属烫到。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美和子那过于锐利、过于了解她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当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脸庞，上时，她还是闭上了嘴。 最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轻飘飘的、如同羽毛般缺乏重量的回答，从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唇间逸出：“我……我现在……很幸福。” 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吞噬。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仿佛抽走了客厅里仅存的一点活气。难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的心头。茶杯里袅袅的热气似乎也凝滞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段被尘封又被意外掀开的、充满暧昧与遗憾的往昔，进行着冷酷的读秒。 ———— 时光倒流二十年，能登的海风还带着未谙世事的咸涩。 美和子与慧子，是从小在能登海边小镇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青梅竹马。她们是彼此的影子，是分享一切秘密的半身。她们会手牵手赤脚跑过退潮后湿润的沙滩，在礁石缝里寻找躲藏的小螃蟹；会在夏日祭典上分享同一根苹果糖，对着绚烂的烟花许下稚嫩的、永不分离的愿望；更会在对方被欺负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她们的关系，亲昵得超越了寻常的友情，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只有彼此才懂的依恋和默契，像缠绕生长的藤蔓，难分彼此。 然而，这份纯粹的亲密，却始终笼罩在美和子母亲——和子夫人——巨大而严苛的阴影之下。和子夫人是一位控制欲登峰造极的女人，她的人生信条就是绝对的秩序和掌控，尤其是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美和子。美和子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看什么书，甚至每天几点回家、吃多少饭，都在和子夫人精密而冷酷的规划之中。慧子，作为美和子最亲密的朋友，自然也被和子夫人视为需要警惕和“规范”的对象。 这份压抑，终于在美和子高中毕业那年达到了顶峰，演变成一场灾难。 当同龄人还在为毕业旅行或升学憧憬时，和子夫人却已经为女儿铺好了另一条“光明大道”——相亲！对方是镇上颇有家底、据说“门当户对”的某家儿子。刚刚挣脱繁重学业的美和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母亲冰冷地告知了这项决定，仿佛她的人生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不！我绝不！” 压抑了十八年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美和子生平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对母亲嘶吼反抗。母女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摔碎的花瓶、尖锐的斥责声、和子夫人因权威被挑战而扭曲的脸……一切都像一场噩梦。最终，美和子在极致的愤怒和绝望中，对着母亲吼出了那句决绝的宣言： “老娘一辈子都不嫁人！也一辈子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吼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冲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本能地奔向唯一能给她慰藉的港湾——慧子家。她紧紧抓住慧子的手，眼神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慧子！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东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谁也管不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在那个瞬间，逃离能登、逃离母亲、和慧子一起去东京闯荡，成了她黑暗人生中唯一能看到的亮光。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同样炽热的决心，而是慧子惊恐的眼神和剧烈的退缩。 “去……去东京？！就我们两个高中毕业生？！” 慧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现实的考量，“美和子，你疯了吗？！东京那么大，我们靠什么活？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这太……太鲁莽了！不可能的！” 她连连摇头，试图将美和子从这“疯狂”的念头中拉回来。她习惯了小镇的安稳，习惯了按部就班，对未知的庞大都市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美和子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和被背叛的痛楚。她无法理解，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为何在自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退缩？为何不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这边？ “你……你也不理解我？！” 美和子甩开慧子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尖锐的失望，“好！好！慧子，你就留在这里，等着被你爸妈安排相亲、结婚生子，过你一眼望到头的‘安稳’日子吧！我一个人走！” 又是一场激烈的争吵，比和母亲的争吵更让美和子心碎。最终，无论美和子如何劝说、如何描绘（哪怕只是想象中）东京的自由，慧子都只是流着泪摇头，紧紧抓住身边熟悉的一切，不敢迈出那充满未知的一步。她的怯懦，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美和子心中最后一点对故土的留恋。 几天后，美和子带着简单的行囊和一颗破碎又倔强的心，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东京的列车。站台上，没有送别的亲人，只有海风呜咽。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海边小镇，和那个让她失望透顶的青梅竹马。 -———— 东京，这座梦想中的璀璨都市，对孤身一人的美和子展现的却是冰冷而残酷的獠牙。繁华的霓虹灯下是高昂的物价和逼仄的生存空间。她做过便利店店员，被刻薄的店长刁难；当过居酒屋服务生，忍受醉客的骚扰；也曾在深夜的印刷厂做枯燥的装订工，累得手指麻木。现实的艰难远超想象，孤独和绝望如影随形。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座钢铁森林压垮、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她的生命——她遇到了小光（小夜）的父亲。 那是一个温柔、可靠、像阳光一样和煦的男人。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却有着宽阔的肩膀和包容一切的胸怀。他接纳了伤痕累累的美和子，用他的爱和耐心一点点抚平她的创伤，给了她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他的出现，让美和子在东京的漂泊终于有了依靠和意义。 ———— 而留在能登的慧子呢？ 她按部就班地在家人的安排下，上了本地一所短大。两年后，在家人的“建议”（或者说安排）下，与一位家境尚可、性格还算温和、但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基础的男性相亲。没有激烈的反抗，也没有热烈的期待，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人生任务。她很快结了婚，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职家庭主妇。随后，女儿凉子和儿子翔太相继出生。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淌过。表面上看，她拥有了世俗意义上“完整”的人生：丈夫、孩子、一个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的家。 然而，在夜深人静，或在厨房水槽边机械地洗着碗碟时，一个幽灵般的问题总会悄然浮现，啃噬着她的内心： “如果当年……我鼓起勇气，和美和子一起去了东京……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会比现在……更幸福吗？”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挥之不去。她看着镜子里日益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看着无名指上那枚象征着责任却未必代表爱情的戒指，巨大的迷茫和深重的自我怀疑，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 “——自己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这个问题，成了慧子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也无人可以诉说的隐秘伤痕。每一次午夜梦回，这道伤痕就会被重新撕开，渗出血淋淋的、名为“遗憾”的液体。 第45章 两条巷子外的旧识？二十年前的海风 （三） 而对母亲与慧子阿姨之间那段充满复杂纠葛、心酸与遗憾的过往全然不知的小夜，此刻正倚靠在她母亲身旁，此刻在她脑子里盘旋的，却是另一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念头。 慧子阿姨那句看似随意的“将来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新娘”，在小夜心底激起了强烈的、难以平复的烦躁：“好烦……怎么……怎么谁见到我，都要说一句我将来能当个好新娘啊……” 这份烦躁并非空穴来风。小夜本就遗传了母亲美和子的清秀轮廓，配上家中精心挑选（或外婆强制指定）的可爱衣物，以及在外婆高压下被迫磨炼出的、在陌生人面前堪称“乖巧”的举止——这一切叠加起来，使她天然就容易收获来自外界，特别是街坊邻居们带着善意的“赞美”： “哎呀，小夜这孩子真是乖巧懂事，将来一定是个优秀的新娘子！” “瞧这水灵的模样，以后准能嫁个好人家！” “这么小就会帮忙做家务了？真难得，以后谁娶了你可有福气了！” 然而，这些在旁人听来是溢美之词的话语，落在小夜耳中，却总让她心底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感，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件不合身、也不喜欢的衣服里。 这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深植于外婆和子那套严苛到近乎扭曲的“新娘教育”。对于年幼的小夜而言，“新娘”这个词早已从抽象的概念，异化成了让她本能感到厌恶和沉重的符号。 每当“新娘”、“嫁人”、“好归宿”这类字眼钻进耳朵，小夜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些被外婆支配的日常：永无止境、吹毛求疵的家务训练——洗碗时水流声大小要被控制，擦地时力道要均匀到每个角落，叠被要棱角分明如同刀切；以及那些关于仪态、笑容、眼神的冰冷训导。外婆那不容置疑、刻板如铁律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就是你将来作为新娘的本分！” 仅仅是这些回忆，就足以让小夜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指尖微微发冷。 对于年纪尚小、心思也相对晚熟的小夜而言，“结婚”、“婚姻”、“爱情”这些词汇的含义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雾。懵懂无知的她，对于“成为新娘”这件事的全部想象和情感，几乎都被外婆那套充满压迫感、只强调付出与服从的“新娘教育”所填满、所扭曲。 于是，在她小小的脑瓜里，一个简单粗暴的等式悄然形成： 成为新娘子 = 无休止的做饭、洗碗、打扫房间、做各种家务=成为一个不停劳动的“苦力”。 她时常困惑又带着点委屈地想着：周围的街坊邻居为啥都在说自己未来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苦力（新娘子）呢？ ———— 然而，真正的婚姻，其内涵的深邃与复杂，远远超越了外婆那套冰冷刻板、只强调责任与服从的“新娘教育”所能涵盖的万分之一。婚姻意味着爱、责任、沟通、理解、妥协、共同成长……是一个需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题。 那些属于成年世界的、关于亲密关系的深刻体悟，对于此刻正深陷在性别变化的迷茫与外婆高压阴影双重夹击下的小夜来说，无疑是遥远而模糊的，如同天边的星辰。 或许，只有当时光流转，小夜的身体经历自然的成长，心智在未来的岁月里历经世事磨砺、欢笑与泪水后，她才能真正穿透外婆强加给她的那层离谱的滤镜，去触摸和理解“婚姻”二字的温度与重量。这条通往理解的路，注定漫长而曲折，需要光阴的沉淀和人生阅历的冲刷，才能拨开迷雾，看清彼岸真实的风景。 ———— 正当小夜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一边努力忽视客厅里弥漫的沉重空气，一边在心底疯狂吐槽那该死的“新娘诅咒”时，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令她不安的细节—— 坐在对面的慧子阿姨，目光不知何时从飘渺的回忆中收回，正牢牢地、带着越来越深的困惑，聚焦在她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复杂感慨，而是一种像是在思考谜题般的审视。 小夜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说…… 母亲美和子显然也注意到了旧友这异常的举动。她微微侧头，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慧子，怎么了？小夜脸上……有什么吗？” 只见慧子眉头微蹙，目光依旧在小夜清秀的五官上逡巡。她困惑地喃喃道：“……额……那个，美和子……不知为何，我越看越觉得……觉得小夜酱的脸……好眼熟……”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好像……最近在哪里……才刚见过似的……” 轰！ 小夜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一道惊雷！她那不好的预感灵验了！ 不好！不好！不好！ 慧子阿姨要认出她了！认出昨天那个穿着男装、跑到她家里来玩游戏的“野小子”就是眼前这个穿着裙子、别着发卡的“铃木夜”！ 这件事如果被妈妈美和子知道了还好，顶多是被唠叨两句“。但如果……如果不小心传到外婆和子的耳朵里……那个严厉的外婆要是知道她假扮男孩子跑去男同学家，外婆绝对会把她锁在家里，把她关的严严实实！ 一想到此，小夜的冷汗都流了下来！ 小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下意识地就想把自己缩得更小，她紧紧贴着母亲，恨不得把脸埋进美和子的怀里，躲避慧子那越来越清晰的审视目光，恨不得此时直接原地消失！ 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试图编造“是在路上偶然碰到过啦~也许是在学校附近见过的啦~“等等，合理的借口—— 就在此时， 那个已经被客厅里的其他人全给遗忘了的存在——高桥家的小儿子，高桥翔太突然开口了。 一旁呆得太久、太无聊的他，似乎对自己的母亲怎么昨天才见过的自己的同学，今天就不认识这件事感到非常诧异。他带着一种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语气，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妈妈你当然见过啊！” 翔太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对其母亲说道:“人家铃木同学昨天还来咱们家，和我一起玩游戏呢！我们玩了一下午呢！妈妈你都忘了？” 嘶——！ 高桥家的空气，一时间凝固了起来。 小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她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咆哮： “高桥翔太！！你这个超级无敌大白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真想扑过去掐死这个完全看不懂气氛、脑袋里只有游戏的蠢蛋！ “啊？！……不……不会吧！？！” 反应最大的当然是慧子阿姨！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那双因为化妆而显得精神些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的在小夜此刻那身无可争议的可爱女生装扮（米白开衫、深蓝校服裙、红色心形发卡）和脑海中昨天那个穿着旧t恤牛仔裤、留着利落短发、大大咧咧玩游戏的“野小子”形象之间，疯狂地来回切换、比对…… “昨天……那个……那个“小男孩“……是……是小夜你？！” 慧子阿姨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变调，巨大的认知冲突让她的表情一片混乱，仿佛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不……不会吧……？！” 而对整件事毫不知情的美和子，在听到慧子的儿子，翔太那石破天惊的爆料后，也瞬间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身边脸色惨白、浑身僵硬、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女儿小夜！ 完了！ 万事休矣！ 小夜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借口，在翔太那句“爆料”和慧子阿姨那震惊的“指认“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外婆那严厉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时空，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小夜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已经看到外婆那张震怒的脸庞时—— “叮铃铃……” 高桥家门外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车支腿放下的声音。 “啊，姐姐回来了。” 听到自行车声音的翔太，开口嘟囔了一句。 随后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也被推开了。 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和慵懒的女声随之响起：“妈妈，我饿了，赶紧做饭……” 话音未落，声音的主人——高桥凉子，已经走进了客厅。 高桥家的这位正在上初中的长女，第一眼看上去，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标准的文学少女。其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教科书，气质文静内敛，脸上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倦怠。她这副安静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曾经因为在学校里的玫瑰园醉酒、而被学校处分的“不良少女”。 凉子显然没料到客厅里会有外人，看到美和子和小夜时明显吓了一跳，脚步顿住。但她反应很快，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着陌生的客人微微鞠躬，礼貌而略显疏离地问好：“您好。” 这突如其来的“外人”出现，瞬间让小夜灵光一闪！ 小夜她猛地转向母亲美和子，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语速飞快地说道： “妈妈！正好翔太君的姐姐回来，他们家要开始吃饭了，我们也赶快回家去吧！你看，外婆她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她刻意强调了外婆的情况，声音里充满了“合理”的焦急，“外婆她刚出院没多久，医生特意叮嘱了要好好静养，绝对不能乱动！她身体还很虚弱，肯定没法自己做饭，现在一定饿着肚子在等我们回去呢！我们得赶紧走！” 美和子被女儿这连珠炮似的提醒猛地拉回了现实！对啊！家里还有位需要照顾、且状况确实还不稳定的老母亲呢！ 她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对眼前的慧子说道：“慧子，真抱歉！你看这……家里老人情况特殊，我和小夜必须得走了。” 慧子似乎还想挽留，其脸上还带着几分焦急地说道：“啊？这……急什么？吃了饭再……” 美和子摇了摇头，打断了昔日好友慧子的挽留：“你也听到小夜酱说的了……我母亲和子，前段时间刚住了院，最近才回家，情况一直不太稳定，离不开人。医生反复强调要静养……所以，实在对不住了，慧子，改天吧，我得赶快回去了。” 此时，美和子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忧虑了起来。 慧子看着美和子脸上真实的担忧，又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小夜，最终只能遗憾地点点头：“……是这样啊……那……那好吧。路上小心。” 美和子匆匆道别，带着小夜快步离开了高桥家。慧子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目送着她们母女消失在巷口。其右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抚摸起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结婚戒指了。 她的儿子翔太则是一脸茫然，似乎完全没搞懂刚才在客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其女儿凉子则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母亲后，也没有多问，就径直走向客厅去放书包。 ———— 回家的路上，美和子紧紧牵着小夜的手往回家赶路。 被母亲牵着手的小夜，敏锐地察觉到其母亲美和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旧日好友慧子的突然出现，以及刚才那番充满时间重量和复杂情绪的对话，都让美和子心绪难平，其思绪似乎还停留在高桥家那压抑的客厅里。 小夜比起大气都不敢出，只盼着能快点、再快点回到家，暂时逃离这惊心动魄的一天。她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祈祷母亲之后不要追问其有关于“男装去翔太家玩游戏”的事。 眼看外婆家那熟悉的屋顶就在前方巷口，只需再转一个弯时…… 突然！ 一阵尖锐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街道的宁静！一辆闪烁着刺目红蓝灯光的救护车，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她们身后疾驰而来！ 救护车！ 母女俩的心脏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们！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不会是外婆\/母亲，和子她出了什么事了吧？！ “妈！” “外婆！” 两人同时失声惊呼，再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恐惧让她们的速度达到了极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当她们两人拼尽全力冲到家门口的那条熟悉的街道时—— 只见那辆救护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精准地停在了……隔壁一户挂着“水上”门牌的人家门口，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迅速跳下车，提着担架和设备，冲进了那户人家。 不是自己家！ 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就被虚惊一场的虚脱感取代。母女俩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她们看着救护车停靠的方向，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回肚子里，但双腿却因为刚才的狂奔和惊吓而微微发软。 “呼……吓死我了……” 美和子拍着胸口，声音带着颤抖。 “嗯……” 小夜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小脸煞白。 两人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这才拖着疲惫又庆幸的脚步，推开自家的家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只见厨房里，外婆和子竟然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似乎正在煎着什么！她的动作明显带着病后的虚弱和迟缓，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却异常固执。 “妈！你在做什么？！” 美和子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进厨房，声音因为震惊和后怕而拔高。 和子头也不回，手中的锅铲笨拙地翻动着锅里的食物，声音带着一种倔强的沙哑：“做饭。”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美和子又急又气，一把抢过母亲手中的锅铲（动作带着后怕的颤抖）：“医生不是说了吗？！要你在床上静养！绝对不能劳累！你怎么又跑下来了？！你的身体还没好透啊！” 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心疼又无奈。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和子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过猛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站稳，布满皱纹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对着女儿厉声吼道：“用不着别人管！更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被挑战权威的愤怒和一种病弱者的偏执。 小夜和美和子母女俩，看着眼前这位倔强得如同顽石、拖着病体还要逞强的外婆（母亲），心头真是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方才那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所带来的惊魂甫定，看着对灶台前这位倔强如顽石老人的、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涌上心来。 看着这位老人拖着病体、固执地站在灶火台前的单薄身影，担忧与气恼在心头交织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即让人无可奈何，又让人哭笑不得。 ———— 两个月后的一天，小夜和母亲美和子从街坊邻居的闲谈中，听到了一个消息：高桥家的慧子女士，离婚了。 消息传得很平静，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仿佛只是小镇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普通的变动。 当小夜和美和子听到这则消息时，母女俩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她们没有感到任何的惊讶与错愕，似乎她们两人早已预料到这件事终究会发生了。 第46章 正月？风雪？医院（一） 一月一日，新年的晨光悄然透过窗户，将暖意与期许洒满每家每户。 （注:日本从1873年开始，的新年就是一月一日） 然而，本应同样洒满除旧迎新暖意的铃木家老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节日喜庆截然相悖的紧张与忙碌。 空气中，旧物尘埃被搅动后的沉闷气息，与灶台上顽强升腾起的、裹挟着年糕或鱼糕焦香的油烟交织悬浮，铺满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厨房里，外婆铃木和子固执地站在灶台前。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围裙系得一丝不苟，锅铲在她手中显得有些沉重。炉火舔舐着锅底，里面正煎着年菜用的鱼糕或是什么，滋滋作响。她的动作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虚弱和迟缓，额角渗出的汗珠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次翻动似乎都耗费着她不小的力气。苍白的脸上却绷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任凭女儿和外孙女如何劝阻“您快去歇着吧”、“医生说不能劳累”，她都充耳不闻，只是用沙哑而固执的声音重复：“过年了，该有的年菜不能少……我还没老到动不了！” 客厅里，母亲铃木美和子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写满疲惫却异常专注的眼睛。她正踩着凳子，手持鸡毛掸子，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天花板角落和柜顶经年累积的灰尘。动作麻利，力道均匀，带着一种长期在病房里培养出的、近乎苛刻的严谨。掸子过处，细小的尘埃缓落下。 之所以新年伊始铃木家还这般“鸡飞狗跳”，全因美和子繁重的工作——直到今天，她才终于从医院繁杂的事务中脱身，得以拥有这宝贵的假期，能真正静下心来为这个家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对于美和子而言，这段短暂的新年假期，是风浪中难得的平静港湾。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完全属于家庭的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吸入一口带着灰尘却也带着“家”的气息的空气。她珍惜这片刻的喘息，即使这喘息伴随着清扫的劳累和母亲固执带来的焦虑。 而被炉，则成了这紧张忙碌家庭图景中唯一的“世外桃源”。身穿居家服的铃木夜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陷在了刚从仓库里拖出来的、散发着淡淡樟脑味的被炉里，温暖的棉被此时正盖在她的身上。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热闹喜庆的新年特别节目，手指机械地剥着橘子皮，清甜的果香在温暖的被炉上方弥漫。橘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她眯着眼，感受着被炉烘烤出的暖意，身体放松得几乎要融化。电视里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厨房里锅铲的碰撞、客厅里鸡毛掸子划过空气的轻响……都成了背景音。 这温暖的被炉，仿佛一块无形而巨大的海绵，将去年一整年的风风雨雨——玫瑰园里的惊魂、翔太的莽撞举动、婆母间无休的争执，还有那些萦绕耳畔、令人心烦的“新娘”话语——尽数从小夜身上轻柔地吸走了去。此刻的小夜，周身只剩下被炉烘烤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稳暖意，如同躺入一泓静谧的温泉之中。 她懒洋洋地陷在暖融融有如温泉般的被炉里，伸出手来又剥开一瓣橘子。清甜的果香中，一个虔诚的、无声的祈愿在她心底悄然升起： “一月五日……我十岁（户籍上九岁）的生日那天，也一定要顺顺利利地度过啊……” ———— 一月四日，午后。 窗外是能登半岛冬日惯常的铅灰色天空，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拍打着窗棂。小夜坐在暖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明天就是她的十岁生日了，本该充满期待，此刻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母亲美和子早上又被医院的紧急电话叫走了。临近新年假期结束，病人激增，医院人手告急。母亲临走前匆匆抱了抱她，信誓旦旦地保证：“小夜乖，妈妈明天一定准时回来给你过生日！” 那温柔的声音犹在耳边，但医院工作的不可预测性，还是在小夜心底投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不安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到她的心头。 午饭时，外婆铃木和子坐在餐桌对面，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她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额头渗出虚汗，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喘息： “小夜……外婆……觉得有点不舒服……喘不上气……能……能不能带我去趟医院……找你妈妈看看？” 小夜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胸口瞬间堵上一股闷气！她猛地抬眼看向外婆——前几天明明她与母亲美和子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静养、别逞强，结果呢？外婆依旧固执地不肯完全放下家务，现在好了，果然撑不住了吧！ 一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烦躁涌上心头。她真想对眼前这位倔强的老人说点什么，但看着外婆此刻那明显不适、甚至有些无助的样子，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无奈和不满都凝聚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化作两道无声的、带着强烈控诉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外婆。 外婆和子似乎也明白自己理亏在先，在孙女那无声的严厉目光下，心虚地、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只是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难受……” “唉……” 小夜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放下筷子，“知道了外婆，您坐着别动，我换件厚衣服就带您去。”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起身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舒适的居家服，拿起那件厚实的毛衣。就在她套上毛衣，手臂穿过袖筒，衣料掠过胸前皮肤的瞬间—— “呀！” 一阵奇妙的、如同被细针轻刺般的尖锐疼痛感毫无征兆地从胸口处传来，让小夜不由得尖叫了一声。 被刺疼了一下的小夜，低着头，困惑又有些懊恼地看向自己的胸口。毛衣柔软的羊毛只是轻轻擦过而已……怎么会这么疼？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当小夜在家穿衣服的时候、上体育课跑步的时候、甚至于晚上睡觉翻身时候……只要衣物或者动作稍微摩擦触碰胸口那里，一种莫名其妙的刺痛感，就会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 而且当小夜在夜里睡觉时，胸口那里也时常会泛起一种酸酸胀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也考虑过去医院检查一下的念头。但一想到自己身体那“特殊”的情况，万一被检查出了些什么……她一想到这里，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只是最近吃得太多，身体变胖了，皮肤变敏感了？或者就是单纯的肌肉拉伤？ 或许过几天应该就会好了吧……小夜只能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之后她迅速地穿好了毛衣，裹上了保暖的大衣，仔细地围好了厚厚的围巾，最后将那顶暖和的红色绒线帽子，稳稳地戴在头上。 当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成一个抵御寒风的“胖粽子”后，小夜立刻回到餐桌旁。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脸色苍白、呼吸略显急促的外婆和子，轻声说道：“外婆，我们走吧，慢点。” 推开家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小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围巾拉得更高些，然后更紧地搀扶住外婆微颤的手臂，顶着寒风与飞雪，脚步匆匆地朝着母亲美和子工作的医院方向赶去。 ———— 能登半岛的隆冬，寒冷的深入骨髓。 凛冽的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如同无形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世间万物。 对在东京温暖环境中出生长大的小夜而言，即便已在能登生活了两年多，这蚀骨的寒意依旧像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此刻，虽然她早已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厚实的毛衣、挡风的大衣、缠绕至下巴的围巾、拉得低低的红色绒线帽——可那刺骨的冰冷仿佛拥有生命般，依旧狡猾地穿透层层防御，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呜……” 一阵裹挟着雪粒的强风劈面而来，冰冷的风刃刮过脸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小夜猛地缩紧脖子，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急促的白雾，旋即又被寒风撕扯、消散无踪。 更大的负担来自身边的外婆。外婆铃木和子的身体异常沉重，脚步虚浮踉跄，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小夜那稚嫩单薄的肩膀上。小夜咬紧牙关，小脸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外婆蹒跚的步伐。祖孙俩就这样（或者说，是小夜单方面支撑着），在呼啸的寒风与零星的飞雪中，沿着覆着薄雪的冰冷道路，一步一滑，极其艰难地向着母亲美和子工作的医院挪动。外婆痛苦的喘息与小夜粗重的呼吸，成了这冰封世界里唯一的、沉重的背景音。 不知挣扎了多久，当那座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终于刺破风雪，映入眼帘时，小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冻得麻木的手更加用力地搀紧外婆，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老人带进了医院温暖明亮、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大厅。 医院内部宽敞气派，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如同穿越了冰火两重天。然而，此刻大厅人声鼎沸，咳嗽声、低语声、呼叫广播声交织，充斥着节后特有的、混杂着病痛的喧嚣。小夜焦急地踮起脚，目光在涌动的人潮中急切地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的母亲，护士铃木美和子。 视线扫过几个咨询台，终于！她在一个忙碌的咨询台旁，捕捉到了母亲穿着白色护士服、正低头专注书写的侧影。 “妈妈！” 小夜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微弱而颤抖。 美和子闻声猛地抬头。当看清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帽子和围巾上未化的雪粒，以及身边母亲那苍白如纸、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模样时，她脸上职业性的专注神情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撕裂！ “小夜？！妈？！” 美和子失声惊呼，手中的记录板应声放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们面前，“这么大的风雪！你们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迅速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焦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急速扫视。 小夜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要追回失去的时间：“外婆……她说突然很不舒服……胸口闷……喘不上气……我……我就赶紧带她来找你了……” 美和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母亲毫无血色的脸和痛苦的神情，让她立刻明白事态严重。“快！跟我来！” 她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利落地将母亲背起，转身就朝着其主治医师所在的诊室疾步奔去。白色的护士服下摆随着她急促的步伐急促翻飞，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走廊回荡，敲击出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美和子背着母亲，步履匆匆地将她送进了熟悉的诊室。小夜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小手冻得通红也顾不上搓暖，紧张地盯着医生伯伯——母亲美和子信任的同事，也是外婆和子的主治医师。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特有的味道。医生伯伯面色和蔼但眼神锐利，他仔细询问了外婆的症状（胸口闷、气短、乏力），然后动作麻利地为她做了初步的听诊、血压测量等一系列基础检查。看着医生伯伯微微蹙起的眉头，小夜的心悬得更高了。 “情况需要确认一下，”医生伯伯语气平稳，但带着专业性的慎重，“去做个心电图和常规血液检查吧，结果出来就能更清楚。”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小夜坐在冰冷的候诊椅上，看着母亲美和子忙前忙后办理手续、安抚外婆，她自己则感觉医院的暖气似乎也无法驱散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外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终于，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伯伯拿着几张打印纸和心电图图谱，表情严肃地走回诊室。美和子立刻迎了上去，小夜也紧张地站起来，屏住呼吸。 医生伯伯仔细比对完所有数据后，紧蹙的眉头反而慢慢舒展开了，他放下报告，看向一脸担忧的美和子，又看看紧张的小夜，最后目光落在闭目养神但明显也在竖着耳朵听的外婆身上。 “这个……”医生伯伯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意外的轻松，“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啊？”美和子愣住了。 “什么？！”小夜更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医生伯伯，又看看外婆那毫无血色的脸，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担忧的感情，瞬间着涌上了心头，“正常？怎么可能！医生伯伯您看外婆的脸色！她这么难受！怎么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的小手指着外婆苍白的面容，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质疑。 医生伯伯似乎对小夜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的对她解释道：“小妹妹，别担心。你看，这仪器检查的结果，还有心电图显示心律都显示非常健康……同样，也没有心肌缺血的迹象，血常规各项指标也在正常范围内，” 医生伯伯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紧闭着眼睛、但眼皮微微颤动的外婆和子：“至于外婆的脸色难看和感觉不适……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很可能是因为——她太累了。身体过度疲惫后的一种自然反应，再加上……老人家自己可能想得有点多，过度紧张，自己把自己给吓到了，放大了不适感，形成了恶性循环。” “……” 主治医生那轻描淡写却又无比确凿的诊断结果，让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了起来。 而身旁医疗仪器发出的那极其细微、持续不断的嗡鸣，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时的诊疗室里，在铃木家的祖孙三人之间，弥漫出一种浓重得几乎能触摸到的尴尬…… 第47章 正月？风雪？医院（二） 美和子听从主治医生的建议，为母亲领了些调理身体的常用药。看着母亲脸色稍缓却难掩虚弱，再瞧女儿小夜那充满了倦容与不满的小脸，她心中交织着一丝无奈与深深的心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柔和下来，蹲下身，平视着候诊椅上的母亲，声音带着疲惫却尽力轻柔： “妈，”她恳切地说，“医生的话您也听到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累着了。您是长辈，得给小夜做个榜样……这次折腾得大家够呛，您也……该听听劝了，回家就好好躺着，什么都别做，好好的在家里静养，好吗？” 或许是女儿语气中的恳切触动了她，又或许是这场顶着风雪而来的“重病”最终被诊断为虚惊一场，让要强的和子自己都觉得难堪，她罕见地没有反驳。 目光闪烁，避开了女儿温和的视线和外孙女眼中那无声的控诉的外婆和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应答的声音也软和了些许：“嗯……晓得了。” 美和子这才松了口气，匆匆又叮嘱了小夜两句，便转身投入了依旧人满为患的医院走廊。那抹白色的身影迅速被穿梭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呼叫广播声吞没——她那名为护士的工作远未结束。 小夜的目光移向巨大的落地窗。来时窗外还只是零星的雪粒在狂风中乱舞，此刻的景象却已面目全非！ 鹅毛大雪正铺天盖地！ 狂风尖啸着，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在空中疯狂旋舞，形成一片片混沌的白色旋涡。远处的房屋、树木、街道，尽数被这狂暴的雪幕吞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肆虐的、无边无际的白。医院门口刚被清扫出的通道，此刻已悄然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新雪，预示着归途的艰难。 小夜的心，仿佛瞬间被窗外的寒气浸透，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这么大的风雪……还要走回去？！ 一想到要搀扶着大病初愈（或者说只是累垮了）的外婆，顶着刺骨的寒风，再次踏入那白色的世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那归途，绝对比来时更加漫长和艰辛！——仅仅是想象，就让小夜心头涌起一股难以排解的郁闷。 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转身对身旁的外婆建议道： “外婆……您看外面……雪下得这么猛，风也刮得吓人……咱们一会儿回家……要不要……打个出租车？这样能快些到家，您也少遭点罪……” “不行！” 话音未落，外婆和子像被针扎了似的，方才那点难得的妥协瞬间烟消云散！她猛地抬头，声音因那刻入骨髓的节俭本能变得尖利刺耳：“打车？你知道从这里打车回家要花多少钱吗？！这点风雪怕什么！走着回去！年纪轻轻的，别学得那么娇贵！” “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小夜心底无声地哀叹，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瞬间变得更加凶猛狰狞。 她认命地抿紧嘴唇，不再言语，只是默默伸出手，仔细地将外婆的围巾又往脖颈处掖了掖，确保一丝寒风也钻不进去。然后，她稳稳地搀扶住老人的胳膊，深吸一口混合着消毒水和寒意的空气，准备再次踏入那片白茫茫的、望不见尽头的风雪之中。 就内心被无力感所填满，已经认命了的小夜，搀扶着其外婆来到医院的门口，准备再次踏入那片白色世界之时—— 一个带着惊讶和熟悉感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风雪的暖流，在她们身前响起： “哎呀？！这不是和子夫人和小夜酱吗？！” 小夜猛地抬起头，风雪带来的阴霾仿佛被这声音驱散了些许。这位站在她们面前的、刚踏入医院的人，正是住在她们家隔壁、一向对她们关照有加的田中太太！ 只见此时的田中太太的衣着与平日见到时那随意的居家打扮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套装，头发精心挽起，显得干练而精神。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隐约可见里面装着琥珀色的蜂蜜罐子和包装素雅的茶包。 “田中阿姨，您好！” 小夜立刻打起精神，整个人都十分规矩地礼貌对其问候。 而外婆和子看到衣着如此正式的田中太太来到了医院，脸上也满是意外：“田中太太？您这是……？” 一听到外婆的询问，田中太太原本还算明亮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忧虑。她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是隔壁街区的水上太太……她入院治疗有小半年了。我和她因为都喜欢唱和歌，平时常常一起练习，所以关系比较要好。看她这么久还没能康复出院，我心里实在挂念得很，就趁着今天有空，带点她喜欢的蜂蜜和茶来看看她……” 她顿了顿，目光充满关切地转向祖孙俩，“那你们怎么也来医院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外婆和子最尴尬的痛点。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不自然地飘忽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小夜见状，立刻扬起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抢着替外婆打起了圆场：“什么事也没有，田中阿姨！今天就是按医生伯伯的要求，来给外婆她做一次简单的例行复查！结果刚刚出来，医生伯伯亲口说的——一切都好！健康得很呢！” 她语气轻快，努力地将她们祖孙俩来到医院这件事，说的微不足道。 “啊！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田中太太听闻邻居身体无恙，刚才还在脸上的那忧虑之情瞬间消失不见，转而露出了由衷的、为和子夫人健康感到高兴的笑容。 小夜的目光却敏锐地扫过田中太太的肩头和发梢——外面是能把人淹没的鹅毛大雪，狂风呼啸，可田中太太那身得体的套装上，竟然连一片雪花的痕迹都没有！这绝对不可能是步行来的！难道说是…… 一丝明亮的希望，瞬间在小夜心底“噌”地燃起！ 她立刻调整表情，小脸微微仰起，大眼睛扑闪扑闪，用那种又甜又软、带着十足孩子气可爱的语气，充满好奇地问道：“田中阿姨，外面雪下得好大好吓人啊！风也呼呼的！您是怎么过来的呀？” 这恰到好处的发问，正中田中太太下怀。她脸上立马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笑眯眯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指尖灵活地晃了晃，带着点“扬眉吐气”的意味说道：“当然是我自己开车来的呀！我家那口子啊，总嫌弃我开车技术是‘二把刀’，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哼，结果怎么样？这么大的风雪天，我照样稳稳当当地开过来了，一路顺顺利利！看他还敢小瞧我不！”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丈夫轻视的不服气，以及此刻成功证明了自己的骄傲。 Lucky！天无绝人之路！——小夜立刻在内心里开心地喊道。 她立刻露出了崇拜的表情，然后用甜甜的声音故作惊讶道：“哇！田中阿姨您竟然会开车，而且在这种天气开得这么好，真是太棒太厉害了！” 紧接着，她开始无缝切换表情，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小嘴微微瘪起，小手轻轻拉了拉外婆的袖子，随后用恰到好处的声音对田中太太央求道： “田中阿姨，今天我和外婆来医院来得太急了，没想到天气一下子变得这么糟糕……现在回家根本回不去了……外面风雪这么大，路又滑……外婆她才身体痊愈，现在身体还虚弱……田中阿姨，” 她充满期待地看向田中太太，“……您一会儿探完病之后，能不能……能不能顺路捎我们一程呀？” 外婆和子听到这话，立刻板起脸，对小夜斥责起来：“小夜！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麻烦田中太太！太不懂事了！” 然而，这声斥责在肆虐的风雪背景音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热心肠又刚被“技术认证”正处在自信巅峰的田中太太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哎呀，和子夫人，瞧您说的！这算什么麻烦！顺路的事儿！这么大的风雪，让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自己走回去，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我才不放心呢！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等一会看望完水上太太，我就开车，咱们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去！” 外婆和子看着窗外那愈发狂暴、的风雪，再看看田中太太那张写满真诚和可靠的脸，那点强撑的坚持终究败下阵来。 她借坡下驴般露出一丝松动的表情，声音也软了下来，“那……那就实在是对不住，太麻烦您了，田中太太……”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稍等啊，我去去就回！” 田中太太笑着摆摆手，提着慰问品，准备步履轻快地朝着住院部的电梯走去。 就在这时，外婆和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出声叫住了她：“田中太太……请等等。” 田中太太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外婆和子脸上带着一种邻里间应有的关切，真诚地说道：“既然都听说水上太太身体的事了，作为多年的街坊邻居，我也跟着一起去看望一下吧。病中的人，多一个熟面孔问候，心里总能宽慰些。” “哎呀，那太好了！水上太太见到您一定很高兴！” 田中太太欣然应允。 就这样，外婆在小夜的搀扶下，跟着田中太太，三人一同朝着水上太太所在的病房走去。 对于此时正在陪同其外婆的前往水上太太病房的小夜来说，虽然去给一个陌生的人探病挺麻烦的，不过想到之后不用在暴风雪里被冻的半死，此时的她还是很开心的。 此时心情变得大好的小夜，甚至都开始觉得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变得好闻了起来了。 ———— 小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外婆，跟在步履轻快的田中太太身后，三人很快便找到了水上太太的病房。刚走到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 “哗啦——！” 一声刺耳的巨响骤然撕裂了走廊的平静！病房门竟被人从里面狠狠拉开！力道之猛，让厚重的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如同一颗被点燃的小炮弹，“嗖”地一下冲了出来！他顶着一头乱糟糟、如同鸟窝般的头发，小脸因愤怒涨得通红，眼神凶狠地扫过门口猝不及防的三人，那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戾气，让人心头一凛。 与此同时，病房内传来一个虚弱却竭力拔高、带着焦急与严厉的女声：“小枫！妈妈不是告诉过你，开门要轻一点！还有，你要跑去哪里？！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 那个名叫小枫的小男孩听到母亲的呵斥，非但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反而像是被这声音更加激怒，连头都没回一下，便朝着幽深的走廊尽头狂奔而去。小小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空洞地回响。 门口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怔在原地，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尴尬和一丝错愕。 田中太太率先回过神来，她镇定了一下心神，迈着轻轻地步伐进入了病房之中，“水上太太？我们来看您了。” 病房内，消毒水和淡淡的药味交织弥漫。靠窗的病床上，一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子正靠着枕头输液。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眉宇间紧锁着深重的疲惫与病痛带来的憔悴，但即便如此，那依稀可辨的姣好五官轮廓，仍能窥见其往昔的风采——这便应该是水上太太了。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一只手无力地按在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在她病床旁，默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结实，与小夜年纪相仿的男孩，其浑身上下笼罩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早熟感。 就在刚才那个小男孩猛地冲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空洞回响的同时，病房内，这个与小夜年纪相仿、身形魁梧结实的男孩则紧皱着眉头，神情复杂，似乎正在压抑着内心的烦躁与无奈。 直到小夜三人走进病房的动静打破了病房内的凝滞，他才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这些探病的访客。 当小夜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这个男孩的脸上时，心头莫名地一跳。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悄然升起，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却又一时无法清晰记起。 而几乎就在小夜感到那丝熟悉感的同时，这名男生视线也定格在了小夜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有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困惑。 第48章 正月？风雪？医院（三） “哎呀！田中太太！和子夫人！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水上太太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平时深居简出的和子夫人竟也出现在眼前，原本愁云惨淡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快请坐！小枫那孩子……唉，让你们见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深深的歉意望向门口。 “别动别动，快好好躺着！” 田中太太连忙上前，将手中精致的礼品袋递向病床旁那个沉默的魁梧男孩，“一点小心意，希望水上太太早日康复。” “啊，您太客气了！”水上太太赶忙示意，“阿健，快帮妈妈收下。” “好的，妈妈。” 被唤作阿健的男孩应声上前，动作沉稳而有礼地接过了慰问品。 他微微颔首，对着田中太太低声说了句“谢谢您”，声音低沉却清晰。随后，他将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便又退回到母亲床边，重新恢复了那副如同沉默小山般的姿态，只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小夜的方向。 外婆和子也适时表达了邻居的关切：“听说你身体抱恙，我们都很挂念。正好今天在医院，就顺道过来看看。” 田中太太也顺着话头问道：“是啊，水上太太，您身体感觉好些了吗？医生那边怎么说？” 水上太太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唉，还是老样子，反反复复的，总不见好，让大家跟着操心，真是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灰心。 随后，水上太太的目光柔和地落在了站在外婆身边、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的小夜身上，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爱：“这位漂亮的小姑娘是……？” 外婆和子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温和，介绍道：“这是我的外孙女，小夜。” 小夜立刻扬起一个符合“可爱女生”标准的、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地问好：“水上阿姨您好，我叫铃木夜。” “哦，是小夜啊！” 水上太太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真诚地称赞道，“真是个又可爱又懂礼貌的好孩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她的话语里满是长辈的慈爱。 然而，就在水上太太温言称赞小夜的同时，她身旁那个名似乎叫做阿健的魁梧男孩，目光却不经意间将小夜锁得更紧了。 不知为何，此时的小夜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 之后的水上太太，整个人都似乎被久违的访客和家常闲聊点燃了精神，她拉着田中太太和小夜外婆的手不放，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街坊邻里的琐事、往年的趣闻，甚至还有几分对病愈后生活的憧憬。其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眼神也亮了许多。虽然说话间仍不免夹杂几声压抑的轻咳，但整体精气神比她们刚进门时明显好了不少。 她身旁那位被称为阿健的男孩子，显然也注意到了母亲这难得的振奋状态。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那混合着烦躁与无奈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他没有试图劝阻母亲“少说话、多休息”，只是默默地站在床边，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偶尔帮母亲掖掖被角，或在她咳嗽时适时递上纸巾。 田中太太与外婆和子自然也乐得陪这位病中的邻居多说说话，病房里一时充满了低低的、带着暖意的交谈声。 而杵在外婆身边的小夜，则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背景板。她脸上维持着乖巧文静的“标准”微笑，心里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消毒水味、大人们的寒暄、还有来自水上太太的儿子那若有似无的目光（虽然他现在更多关注着自己的母亲），都让她觉得这小小的病房格外沉闷压抑。她只盼着探望快点结束，好能搭上田中太太的顺风车，回到自己那温馨舒服的家中。 聊得正兴起的水上太太，一时说得太急，猛地呛咳起来，“咳咳！咳……” 伴随着咳嗽声，水上太太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其子阿健看到母亲难受的样子，立刻上前熟练地轻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迅速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想倒水，却发现壶身轻飘飘的——里面空空如也。 “水没了，我去打点热水。” 阿健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拿起保温壶，转身准备离开。 “好……热水房在走廊那头，离得挺远的，” 水上太太喘息稍定，不放心地对着儿子的背影叮嘱道，“……注意安全，小心脚下，别把自己烫了。” “知道了。” 阿健应了一声，就带着保温壶离开了母亲的病房，其身影给人一种十分可靠的感觉。 而小夜看着阿健离开，也想要出去透透气了，因为病房里的空气实在太闷了。她立刻扬起小脸，对着三位长辈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乖巧笑容：“那，那个……外婆，田中阿姨，水上阿姨……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得到外婆一个默许的眼神后，小夜脚步轻快地溜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但没有了病房里那种无形的压力，小夜还是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她并没有真的去洗手间，只是在走廊里稍微溜达了几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便折返回来，打算就在病房门口安静地等待。 她刚在门口站定，就看见走廊那头，阿健高大的身影正提着装满热水的保温壶，沉稳地走了回来。 两人的视线在病房门口不可避免地对上了。 想到这个阿健之前在病房里对自己的投出的那种若有似无的目光，小夜一时间对此人充满了警惕与戒备。 小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病房门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变得格外刺鼻了起来。 眼前这位名叫阿健的男生，眼睛直视了小夜几秒后，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没想到你是个女生啊……” “……嗯？” 小夜完全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这句没头没尾的是……什么意思？她警惕地盯着阿健，眉头困惑地蹙起。 阿健看着小夜那副全然不明所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也垮下去一点：“唉，看来你是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仿佛要唤醒小夜的记忆般，继续说道“你不记得去年暑假，咱们俩在神社后面那个空地上，因为踢足球的事，打了一架的事了吗？” “踢足球……打架……” 小夜喃喃重复着，脑海里模糊的片段开始飞速闪回——炎热的夏日午后，公园简陋的空地，激烈的拼抢，互不相让的冲突……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自己（当时还是男孩装扮）骑在一个男孩身上，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而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男孩的脸，此刻正与眼前阿健这张带着冷硬线条、却比去年成熟了些许的脸，清晰地重叠在一起！ “……啊！” 小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脸颊因为巨大的尴尬，“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你……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小夜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阿健。 “……你一进病房门，我就认出来了。” 阿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夜此刻的装扮，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只不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世界观被冲击的无奈，“……我是万万没想到，去年夏天在公园里，把我压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的那个家伙……竟然……竟然会是个女孩子。” 小夜的脸更红了，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裙角，试图辩解：“……明明……明明我现在穿的衣服和当时完全不一样……”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底气不足。当时她穿着旧t恤和短裤，活脱脱一个野小子，和现在这身裙子开衫的形象天差地别。 “衣服是不一样，” 面对眼前这个与记忆中完全天差地别的女生，阿健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你那张脸，我怎么可能忘记？” 他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惨状，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当时你下手可真狠啊……打得我浑身是伤，衣服也扯破了，回到家后，我妈看到我这副样子，气得狠狠骂了我一顿……问我跟谁打架打成这样……你的脸，我无论如何也都不会忘记的。”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强调。 完了！他这是要来找我来算账了！！！ 小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去年她能把对方按在地上打，那是只是凭着一股子蛮力。可现在……对方看起来也比去年更高更强壮了……！ 小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身体紧绷，眼神飞快地扫视着走廊两头的方向，大脑飞速运转着逃跑路线——往左跑是电梯？还是往右跑人多？完了完了！ 阿健似乎一眼就从小夜那掩饰不住、惊恐的脸上，看穿了小夜的那点心思。他一丝无奈地主动开口安抚道：“……放心吧。我是不会打女孩子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的复杂情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伤，“而且……我妈妈现在病得这么厉害，我……我也没有心思跟别人打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无力感，那沉重的悲伤清晰地写在了脸上，远比刚才在病房里更不加掩饰。 看着阿健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悲伤和疲惫，小夜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同情。她小心翼翼地、带着真诚的关切问道：“……水上阿姨的病情……还好吗？” 阿健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太好。医生们说……情况比较复杂，反反复复的……但他们说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沉重，仿佛承载着巨大的不确定和渺茫的希望。 “……是吗……” 小夜的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起来。她一瞬间想起了外婆生病时的虚弱（虽然现在康复了），一种感同身受的难过悄悄爬上心头。 此时，小夜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冲出去的小男孩：“……刚才跑出去的那个、眼神很凶的小男孩……是你的弟弟吗？” “……嗯。” 阿健点了点头，提到弟弟，他脸上又显露出了几分无奈和痛心，“他叫小枫……以前……他以前不是那个样子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柔和，随即又变得苦涩，“自从妈妈她开始生病，而且身体越来越差……住进医院的时间越来越长后……小枫他的情绪就开始变得很不稳定，开始四处乱发脾气了……” 阿健的声音里充满了作为兄长的无力感和深深的难过。 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魁梧却背负着远超年龄压力的男孩，小夜心底那份属于“小夜”的善良和柔软被彻底触动了。她开始真心实意地为水上阿姨和这个陷入困境的家庭感到难过。 善良的本性让她鼓起勇气，想要安慰这个悲伤的男孩。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而充满希望，声音也变得充满了力量： “放心！水上阿姨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她用力地点点头，开始给阿健打气，“你看我外婆，之前也病得很重，但现在不也好多了吗？医生们都很厉害的！水上阿姨也一定会康复的！”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孩子气却无比真诚的鼓励，像一道微弱但温暖的光，短暂地刺破了阿健心头的阴霾。他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此刻一脸认真为他母亲加油鼓劲的女孩，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虚弱的笑容。 “……谢谢。” 阿健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字里蕴含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苦涩，也有一丝被安慰到的触动。 在医院清冷的走廊里，在母亲\/外婆的病痛阴影下，两名拥有旧日的“恩怨”的少年与少女意外地重逢了，两人抛开了过往的冲突，被一种名为““共情”的情绪悄然连接。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外婆和子与田中太太走了出来。 “外面风雪还是很大，我们赶紧回去吧。” 田中太太看了一眼窗外依旧肆虐的白色世界，裹紧了外套。 小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了外婆。接着，她微微侧头，目光匆匆掠过病房门口的阿健，低声说了句：“……再见。”，随后就专注地搀扶着外婆，紧跟着步履利落的田中太太，一同离开了这弥漫着浓重消毒水气味的住院楼。 三人走到医院门口，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立刻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与室内的温暖相比，外面的世界显得非常严酷。田中太太快步走向停车场，很快，一辆覆盖着薄薄积雪的小轿车亮起了灯。 “快上车，里面暖和！” 田中太太利落地打开车门。 小夜扶着外婆坐进温暖的后座，自己也赶紧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呼啸的风雪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内暖风徐徐吹来，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小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放松地陷进座椅里，感觉像是从冰窖回到了温室。外婆也似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田中太太发动了车子，小心翼翼地驶出医院，汇入被风雪笼罩、车辆稀少的街道。车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很低，但车内却是一片安稳的静谧。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风的声音成了催眠曲，外婆很快就在这温暖平稳的环境中沉沉睡去。小夜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雪景，感受着车内的安全和温暖，心中充满了对田中太太的感激。 ———— 第二天，一月五日，小夜的生日。 窗外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但天空已经放晴了。 过了今天，她就是10岁的女孩子了。（虽然户籍上小一岁） 母亲美和子果然遵守了昨天的约定，早早地就结束了医院的工作，在傍晚前回到了家。她的脸上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的笑意和对女儿生日的重视。 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外婆、母亲和小夜三个人围坐在点着温暖灯光的餐桌旁。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世界，但屋内却弥漫着一种被灯光烘托出的、简单纯粹、暖入心扉的温馨。 蛋糕上跳动的烛火是屋子里最明亮的光源，映照着三张带着笑意的脸庞。对于小夜来说，此刻流淌在铃木家每一个角落的这份宁静的温馨与甜蜜，便是她十岁生日最珍贵、最完美的礼物。 新的一岁，就在这温暖的冬夜里，在家人温柔笑容的环绕中，在烛光摇曳的光晕里，悄然地、充满希望地拉开了序幕。 第49章 校园的秘密？海边的邂逅 （一） 三月末的能登半岛，道路上的积雪早已消融，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寒意。枝头萌动的嫩芽，正倔强地与这料峭春寒抗争着。 铃木家墙上的挂历清晰地显示着“20xx年3月20日，星期一”，一旁的电子钟则指向上午10：20。这本该是樱台小学三年三班书声琅琅的时刻，小夜也本该端坐在课桌前，融入那片熟悉的知识氛围里。 然而，悖离了这日常的秩序，此刻的她却出现在本该寂静无声的铃木家老宅客厅中。更显眼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不安气息，正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年幼的铃木夜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整个人深陷在榻榻米上，像只被无形丝线缠住般，烦躁地滚来滚去。柔软的布料与榻榻米摩擦，发出细碎而持续的窸窣声，成了这异常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 打滚打累了的她，心情烦躁地仰面躺在了榻榻米上，目光无焦地锁着天花板上那几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微纹路，内心的烦躁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猛地翻了个身，又泄愤似的坐起，胡乱抓了抓头发，几缕柔软的发丝瞬间被她揉得翘起，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啊……烦死了！怎么办啊！” 按常理，距离期末考试仅剩下几周的这个时间点，此刻樱花台小学的全校师生都该沉浸在备考的节奏中（当然，对低年级的小夜来说，压力并不算大）。可小夜她现在却出现在自己的家里，而且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难道……她被学校处分休学了？ 不，当然不是。 一切的源头，是今天早上樱台小学那个非常突然的通知：即日起，全校停课一周，进行“紧急校舍修缮工程”。 校方的这份通知，措辞前所未有地严厉，反复强调“为确保师生绝对安全”，严禁任何学生在修缮期间靠近学校周边区域，违者将面临“严肃处分”——“严肃处分”这几个字被河田老师念得格外重。 当班主任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她惯常温柔却平稳的语调宣布完这个消息时，整个三年级三班先是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错愕——学期中段？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修缮？紧接着，巨大的惊喜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班的沸腾！枯燥的课本、烦人的复习统统成了过去式，整整一周从天而降的自由时光！教室里顿时被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拍桌声和难以抑制的狂喜笑脸填满。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里，有一张脸的表情却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 是铃木夜。 起初，她和其他同学一样，脸上写满了错愕。但仅仅一瞬间，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来了！是巧本环奈！一定是巧本环奈要来拍那部《女子高中生x 丧尸》电影了！ 霎时间，小夜那双漂亮的杏眼猛地睁圆，瞳孔深处像是被瞬间点燃了两簇灼热的小火苗！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擂，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麻。 自从去年秋天在河田老师办公室门外偶然捕捉到那个消息碎片开始，她从秋叶飘零盼到冬雪皑皑，又从寒风凛冽等到春芽初绽，可是校方这里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仿佛小夜那天在教师办公室里听到，巧本环奈会来他们学校拍电影这件事，全部都是其一厢情愿的幻听…… 等待了整整半年的小夜，对巧本环奈来他们学校拍电影这件事，其实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可如今，校方这蹩脚的、完全不合常理的“修缮”借口，在她眼中，却成了最确凿无疑的证据！这突如其来的“工程”，这严厉的禁令，这诡异的时间点……一切都指向了她心中的那个唯一的、合理的答案！ 一想到此，小夜几乎要像班上那些被突如其来的假期冲昏头脑、得意忘形的男生一样，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但一个念头，瞬间又进入了小夜的脑海——冷静一下！你此时想的这所有的一切（巧本环奈来拍电影这件事），不还都只是你的猜测吗，就算要要欢呼也得等确认了巧本环奈来了再欢呼！ 一想到了这一点，刚才还要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狂喜的小夜，硬生生刹住了即将绽开的笑容。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糅合了困惑与腼腆的乖巧模样，嘴角被刻意地、小心翼翼地向上牵起，维持着一个矜持而克制的微笑弧度。看上去，她就和其他女生一样，仅仅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假期感到单纯而适度的开心，完美融入了周围欢快却不过分喧闹的氛围之中。 然而，无人知晓课桌下方那片被遮蔽的私密世界。在那方小小的阴影里，小夜的双脚死死蜷缩在柔软的室内鞋中。十个脚趾正因那天马行空的猜测、因为能与偶像见面的狂喜，不受控制地死死蜷曲着，用尽全身力气抠紧鞋底！仿佛唯有通过这隐秘而激烈的肢体宣泄，才能将那几乎冲破胸膛的、名为“追星”的狂热兴奋，强行压制下去。 课桌之上，依旧是完美无瑕的“乖巧的女生班长”；课桌之下，则是狂喜到蜷缩十个脚趾的狂热追星族；一时间，两者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 至于整件事情的真相？其实与小夜近乎本能的猜测相差无几。 校方与电影制作组精心策划的保密方案正是如此：以“修缮”为名清空校园，利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包括停课的一周和后续的周末、放学后时间）封闭拍摄《女子高中生x 丧尸》的场景。待所有镜头彻底杀青，尘埃落定，再高调宣布“国际影星巧本环奈亲临我校取景”这一重磅消息。此举既巧妙规避了拍摄期间被好奇的学生们围观干扰的麻烦，又能为樱台小学带来一波巨大的宣传效应，堪称双赢。 那么，为何偏偏选择学期中段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时间点？又为何拖沓了如此漫长的半年之久才启动拍摄（让偶然得知内情的小夜，望眼欲穿地煎熬了整整一个秋冬）？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则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位红透半边天、被媒体誉为“国民妹妹”、“理想女友”，却也以任性难搞着称的顶流明星：巧本环奈小姐。 这位光芒万丈的麻烦制造机，虽然早早签下了电影合约，却在临近原定拍摄日期时玩起了“人间蒸发”，急得导演和制片人焦头烂额，差点集体崩溃。好不容易动用了无数关系，才将这位“失踪人口”从不知哪个角落“请”了回来，她却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新的条件：所有拍摄必须压缩在三月底完成。因为四月和五月，她宝贵的档期早已预留给了法国巴黎的悠长假期，美其名曰“艺术充电”和“汲取灵感”…… 面对这位既是票房绝对保障又是行走的麻烦源的顶流，整个剧组，尤其是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的导演，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让这部《女子高中生x 丧尸》本就是一部小成本制作，最大的卖点、投资方押下的全部身家性命，都系于巧本环奈这块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之上呢？为了她，再离谱的时间表，也得硬着头皮、咬着牙、顶着压力执行下去。 ———— 之后，小夜和樱台小学的其他学生一样，被老师们迅速而有秩序地“请”出了校园。那份严厉的禁令和“严肃处分”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围墙，将这群提前放学的孩子隔绝在了学校之外。 背着书包的小夜，心里那簇被强行压下的火苗仍在不安分地跳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先回家——盘算着放下书包后，再偷偷溜回学校去一探究竟，看看巧本环奈是不是真的来了。 推开铃木家老宅的门，一股比室外更加清冷的寂静扑面而来。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身为护士的母亲美和子，此刻自然还在医院忙碌。至于外婆和子，小夜是在餐桌上发现的一张字条上得知，她又和田中太太结伴，去医院探望那位久病未愈的水上太太了。 一时间，偌大的铃木家老宅里，只剩下小夜一个人。方才在学校里被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所点燃的兴奋感，此刻在这过分安静、甚至带着陈旧尘埃气息的空间里，仿佛被无声地浸染、降温，迅速地沉寂下去。 冰冷的榻榻米，死寂的空气，空无一人的房间……这一切都让她那想要立刻冲向学校、验证偶像是否到来的冲动，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犹豫和理智的回归。 毕竟，巧本环奈会来拍电影这种事，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她沮丧地想道，万一自己兴冲冲地跑过去，却发现学校里只有一堆工人和建材，根本没有偶像环奈姐姐的影子……那该有多失望、多伤心啊！ 更可怕的是，河田老师宣布禁令时那严肃的表情和“严肃处分”四个字的千钧重量，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想象中的偶像没见到，反而换来一个停学处分……那也太亏了！太愚蠢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环奈酱真的来了呢？我就因为胆怯而错过这可能是人生仅有的一次机会……我绝对会后悔一辈子、难受一辈子的！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地拉锯、撕扯，让她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只能在榻榻米上翻滚，试图用身体的躁动来平息内心的风暴。 突然间，一道并不遥远却异常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片划过小夜的脑海——那时她还是“小光”，因为在学校里对同班女同学闯下大祸，母亲美和子被叫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接过那张冰冷的停学通知书……母亲当时脸上交织着的羞愧、痛苦，以及对她（他）深深的失望……那个画面，小夜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不能再让妈妈露出那种表情了……绝对不能再因为我的任性，给她添麻烦、让她伤心了…… “……算了，”小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低落，“……还是别去冒险了吧……” 心情如同能登地区初春善变的天气，一下子跌落谷底的小夜，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一个人呆在这空无一人的、冰冷的老宅里了。她决定出门转转，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吹吹冷风，也比被困在这里强。 她几乎是本能地走向壁橱，习惯性地伸手探向深处，摸索着——那里藏着她从东京带来的、曾经属于“小光”的“铠甲”：那件洗得发白、颜色已然暗淡的深蓝色t恤，和那条膝盖处带着熟悉磨损痕迹、布料也磨得有些薄了的牛仔裤。 每当她想暂时逃离“铃木夜”的身份，想要更自在、更无所顾忌地探索外界时，这身行头总能给她带来莫名的勇气和熟悉感。 然而，当她将衣服从壁橱深处取出、抖开时，整个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猛地愣住了—— 裤子明显短了一大截，目测离脚踝还有好长一段距离。t恤也变得严重不合身，若想强行套上，恐怕连手臂都难以伸入。最要命的是t恤的胸部位置……倘若硬穿，侧面的缝线恐怕会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穿不进去了。 这个现实如同一记闷棍，敲得小夜头晕目眩。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件因她的成长而变得无比局促的衣服，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感涌上心头。 是啊……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几个月里，她的身体就像庭院中那些无法阻挡的春芽，悄无声息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发育变化。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镜中日益清晰的曲线，忽略了某些衣物越来越紧的束缚感。 她曾一度以为，只要拿出这身男装穿上，就能随时变回那个无所顾忌、可以混在男孩堆里疯跑的“小光”。可此刻，这两件冰冷而沉默的旧衣，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回不去了。 从外表上看，她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无可辩驳的女孩子了。柔软的曲线取代了平坦，纤细的骨架也悄然舒展……至于内心……自己此刻究竟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一想到这里，小夜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奋力甩开这些纷乱而令人不安的思绪。她此时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她默默地将这身承载着过往、却再也无法容纳现在的衣服，仔细地叠好，仿佛在进行一个无声的告别仪式，然后，将它们重新放回了壁橱最深处的角落里。 第50章 校园的秘密？海边的邂逅 （二） 小夜默默地将那身再也穿不下的旧衣叠好，重新藏回壁橱最深的角落，仿佛一同埋葬了某个躁动不安却又无法回去的夏天。她在衣物间翻找着，指尖触到一件叠得整齐、质感崭新的白色连帽卫衣。 这是前不久，翔太的母亲——如今已恢复旧姓的宫村慧子阿姨来铃木家做客时，特地带来送给她的礼物。 似乎自从上次小夜故意穿着那身男孩子的装扮去慧子阿姨家和翔太玩游戏机的事，被慧子阿姨知道了后，慧子阿姨她就笃定地认为小夜对这种男孩子风格的衣服情有独钟。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大抵就是一种带着善意、却又让小夜心情有些微妙的“投其所好”。 小夜拎起这件卫衣仔细端详。说实话，纯白色并非她的心头好，她内心更偏爱那些柔和粉嫩的色调。但最近身体抽条似的长高，衣柜里已经找不出几件合身的衣服，此刻也容不得她挑剔什么了。 她将卫衣套头穿上，尺寸竟意外地合身，肩线、衣长都恰到好处，仿佛量身定制一般。小夜不由得微微一怔，心里泛起嘀咕：慧子阿姨怎么会对自己的身形尺寸把握得如此精准？ 接着，她又从衣柜里拽出一条长度刚过膝盖的红色短裙。选择它的理由简单粗暴——行动方便。只是，当这件崭新、风格偏向休闲运动的白色连帽卫衣，与这条略显活泼甚至有些稚气的红色短裙搭配在一起时，那种毫不协调的冲撞感，彻底暴露了小夜在审美搭配上近乎灾难级的品味。 换好这身“混搭”行头，小夜终于推门而出，离开了寂静的铃木老宅。室外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稍振，她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打发这突然多出来的、却又让人心神不宁的自由时光。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辆覆盖着些许灰尘、样式老旧的女式自行车上——那是外婆铃木和子的座驾。看到它，小夜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去年暑假。她想起自己曾骑着它，歪歪扭扭地穿过乡间小道，去往隔壁镇子那片视野开阔、因为位置偏僻而没什么游客的海滩。那里只有海风、涛声和无边的寂寥，却莫名地能让人心情平静。 “嗯……决定就去那里了！” 小夜像是找到了目标，自言自语地低喃道，仿佛要用这个决定压下心底其他蠢蠢欲动的念头。 她利落地推车出门，跨上座椅，蹬动脚踏板。老旧的自行车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微抗议声，载着她，朝着记忆中海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骑去。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初春的风掠过她卫衣的帽子和不太合身的裙摆，吹散了老宅里带来的沉闷，却也吹不散萦绕在她心头的重重思绪。 一个小时后，小夜抵达了邻镇那片熟悉的海滩。 眼前展开的，依旧是记忆中的景象：大片原始而未经雕琢的金色沙粒，在并不算炽烈的春日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的海浪不知疲倦地层层涌来，拍打着海岸线，发出永恒而舒缓的哗哗声，卷起细碎的白色泡沫。 遗憾的是，三月末的海边，空气中依旧浸透着料峭的寒意，远非下水嬉戏的时节。加之此刻仍是工作日的上午，学生们理应坐在课堂，上班族们也困于案牍，这片本就偏僻的海滩便彻底归还给了自然与寂静。放眼望去，漫长的海岸线上空空荡荡，唯有海风独自徘徊。 “看来今天是不能下水玩了。”小夜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她停下外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支在沙滩边缘。 今天的天气其实还算不错。她仰起脸，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驱散了老宅带来的阴冷，让浑身都暖洋洋的。只是，当轻柔而持续的海风吹拂而过，掠过她未着丝袜、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大腿时，还是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带来清晰的凉意。 “嘛，既然来了，就随便四处走一走吧。”小夜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点微不足道的寒冷和心底残留的烦躁，决定沿着沙滩散散步。 她踩在柔软而颗粒分明的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海潮声单调地重复，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宁静，甚至有种被世界遗忘的错觉。她漫无目的地看着海浪涌来又退去，看着偶尔被冲上岸的贝壳碎片，心思却依旧有些飘忽。 突然，小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前方远处的景象牢牢捕获，再也无法移开—— 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铺满金色沙粒的洁白画卷尽头，静静地伫立着一道灰黑色的、饱经风霜侵蚀的老旧堤坝。它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亘古地横卧于海陆之间，任由浪花千百次地亲吻其斑驳的基座。 而在那堤坝之上，竟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穿着标准樱台中学深蓝色水手服、看身形约莫是初中年纪的少女。她侧对着小夜的方向，一只手臂弯曲着，用手掌轻轻撑住右侧脸颊，手肘抵在并拢的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流露出一种与周遭的景致既融合又疏离的沉静，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与她年龄似乎并不相称的忧郁。 初春的海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毫无阻隔地吹过堤坝，调皮地撩起、又缠绕着她脑后那一束长长的、如墨染般的秀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挣脱了发绳的束缚，在她白皙的颈侧和脸颊边飘荡、飞舞，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为这幅静止的画面注入了一丝动感的哀愁。 距离尚远，小夜无法看清少女具体的五官容貌，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虚幻又模糊的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光洁的额头，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以及微微抿起的、似乎承载着无尽心事的唇瓣。 然而，小夜身体里某种超越视觉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却在尖锐地鸣响，无比确凿地向她宣告——眼前堤坝上的这位少女，拥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不真实的美。 湛蓝如洗的天空低垂，棉絮般蓬松的白云缓缓流动，深邃无垠的碧蓝海水在下方涌动，灰黑粗粝的古老堤坝沉默坚固——所有这些宏大而充满自然力的元素，仿佛都只是为了充当背景板，只是为了烘托、聚焦于那一点坐在堤坝之上的、忧郁的蓝色身影。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它静谧，忧伤，却又美丽得令人窒息，像是从某本厚重的艺术画册中直接裁剪下来的经典瞬间，又像是某个电影里寓意深长的长镜头，充满了故事感。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唯美冲击，让小夜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真的停止了跳动，呼吸也随之一滞。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小夜——那不仅仅是视觉被美震撼后的悸动，更夹杂着一丝模糊的、从心底最深处泛起的奇异共鸣，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解释的吸引。 一时间，她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掠过皮肤的冷风。她的双脚仿佛被那幅凝固在堤坝上的忧伤画卷无形地牵引，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鞋底陷入细沙，发出窸窣微响。她只是渴望靠近些，再靠近些，试图解读那份融于海天之间的沉重寂寥。 然而，就在她无意识地又向前踏出几步，试图找到一个更清晰的角度时—— 突然！ 她的心脏又一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猛地又漏跳了一拍！ 这一次，绝非因为那惊心动魄的“美”。 而是因为，在更近的距离和变换的角度下，她终于看清了——方才被对方撑脸的手掌和偏转的角度巧妙遮掩的右侧脸颊，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目光下—— 那本该无瑕的肌肤上，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甚至能隐约瞥见几道细微的、疑似指甲刮出的红痕。那伤痕如此新鲜刺目，如此狼狈不堪，与她周身那种清冷脱俗的气质形成了残酷而绝望的对比。这分明是被人用尽全力、挟带着怒火狠狠扇过耳光的印记！ 小夜一时间惊得愣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惊恐如同海啸般骤然袭来，瞬间吞没了先前所有细微的悸动——因为就在看清那片红肿痕迹的刹那，一个清晰的认知狠狠撞进她的脑海： 她认得堤坝上那个人！ 这个此时坐在堤坝上的人，是那个佐藤有希子学姐！ 就是那个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就忍着剧痛、在学园祭舞台上绽放出夺目光芒、而让小夜深深记住长相的“辉夜姬”学姐！也是那个同班同学翔太曾经告诉她的、那个敢在学校玫瑰园里偷喝啤酒、令校长老师们大为光火的“混混大姐头”！ 极致的美丽坚韧与叛逆不羁的恶名——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在此刻，以最骇人的方式，重叠在这张带着新鲜屈辱伤痕的脸上！ 而几乎就在小夜因震惊而僵立原地的瞬间，堤坝上的佐藤有希子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束凝固的、过于专注的视线。她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骤然相对！ 有希子的那双前一秒还盛满忧郁望向深蓝海面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精准地锁定了小夜。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与这位声名赫赫（无论美誉还是恶名）的学姐在如此诡异情境下的对视，小夜大脑一片空白，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小夜她下意识地立马转身就逃！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扭转身体，不顾一切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陷脚的沙地里，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来路、朝着那辆老旧自行车停靠的方向狂奔！ 堤坝上的佐藤有希子，看到小夜这诡异的逃跑举动后，立刻毫不犹豫地从近两米高的堤坝上一跃而下，身体在空中展现出矫健的平衡，“砰”地一声重重却稳当地落在柔软沙地上，几乎没有缓冲，便如同被激怒的猎豹，猛地发力，朝着小夜逃跑的背影疾追而去！ 两位少女，一前一后，在蔚蓝浩瀚的海天背景之下，在这片空旷寂寥的金色沙滩上，展开了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激烈而荒诞的追逐。 海风呼啸着灌入耳膜，脚下是不断卸力的柔软沙地，每一次蹬踏都异常艰难。小夜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迅速逼近的、急促的脚步声，恐惧攫住了喉咙，让她几乎窒息，只能拼命摆动双臂，榨干每一丝力气向前狂奔。红色的短裙在奔跑中狼狈地剧烈晃动，白色的卫衣帽子被风鼓满。 而身后的那位佐藤有希子，凭借着年长几岁的体力和显然更胜一筹的运动神经，正以惊人的速度无情地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如果说此刻的小夜是慌不择路的脱兔，仅凭着惊吓与本能爆发奔逃，那么她身后的有希子学姐便无疑是那只迅捷而经验丰富的猎豹。兔子的短暂爆发或许能争得一丝空隙，但在绝对的速度与力量面前，一切挣扎终是徒劳。 柔软的沙地贪婪地吞噬着小夜的体力，每一步都让她身形踉跄。而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同索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终于，一股巨大的力量精准地攥住了她卫衣的后帽，狠厉地向后一拽！ “呀——！” 小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后倒去。求生的本能让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却只徒劳地捞过冰凉的空气和飞散的沙粒。 “砰！” 她最终还是重重地摔倒在沙地上。虽得益于沙子的柔软，撞击并未造成剧痛，但那沉重的力道依然让她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被猛地挤压殆尽，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一片阴影带着压倒性的气势笼罩下来。 第51章 校园的秘密？海边的邂逅 （三） “……你……你，为……为什么要追我！”在沙地上被有希子死死拽住兜帽按的小夜，泪眼汪汪，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活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可怜兔子。 “那——”相比喘气喘得厉害的小夜，气息只是略微急促的有希子学姐挑了挑眉，反问的语气游刃有余，“你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跑？” “……” 面对眼前这尊煞神的提问，小夜立刻紧闭嘴巴，眼神飘忽，果断行使了“缄默权”，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的顽固嘴脸。 有希子见她这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丝毫毫不犹豫，抬手就给了小夜脑壳一记清脆的“板栗”。 “嗷！你、你竟然打人！野蛮！太野蛮了！！”脑袋上迅速肿起一个小包，疼出眼泪的小夜立刻向四周放声哭诉，试图召唤并不存在的正义路人。 “闭嘴！”有希子不耐烦地吼了一声，音量直接压过了她的哭嚎，“谁让你装哑巴！还有，你倒是看看周围，除了我们俩，还有别的鬼影子吗？” 小夜泪眼婆娑地左右张望——碧海，蓝天，白沙，空旷得令人绝望。唯一的听众大概只有几只被惊飞的海鸟。 绝望……真正的绝望莫过于此。 有希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小夜那张写满惊慌的脸，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语气笃定地说道：“喂，你是樱台小学的学生吧。” 眼见有希子的拳头似乎无意识地又攥紧了些，迫于这近在咫尺武力威慑的小夜缩了缩脖子，像被捏住了后颈的兔崽，极不情愿却又万分老实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小夜，看着眼前的这位“极富个性”的有希子学姐，不知为何，她又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学园祭那天，眼前这个人忍着阑尾炎术后的剧痛，在舞台上绽放出几乎灼目的光芒，成为了那个传说般的“辉夜姬”的那件事。 与此同时，在两人几乎呼吸都可相闻的极近距离下，小夜的视线无法避免地滑过对方那精致的侧脸轮廓，最终牢牢钉在那片依旧明显、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红肿上。那痕迹如此新鲜刺目，与“辉夜姬”残留的华美印象剧烈冲突着，让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内心那点总在不合时宜场合冒头的善良，外加一丝迫切想要缓和气氛、拉近关系以求自保的本能，终于使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嗫嚅地说道： “有……有希子学姐，你，你现在的身体没事了吧，之前的阑尾炎……后来怎么样了？还、还有现在……右，右面的脸……这……这是怎么了？” “哦呵？”听了小夜的话，有希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说话的语调也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原来如此——你之前有看过我的演出啊，怪不得一眼就认出我了。” “那个阑尾炎？……哼，早就没事了，”她随即用一种近乎风轻云淡的口吻说道，仿佛在谈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语气里那难以彻底掩盖的自豪，悄悄地泄露了她的真心，“还好，总算没耽误那场重要的演出。” “至于我现在右脸的伤嘛……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所谓，”有希子此时显得很豁达，甚至带着点无畏的表情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这儿啊，是被我家那个该死的老爹赏的！” “被、被你的父亲打的！？”小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都忘了头上的包还在疼，“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打你！？” “哼！”有希子愤愤不平地撇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就是偷偷从他钱包里‘借’了点钱花花嘛！就这么点小事，居然让他可爱的女儿破了相！简直不可理喻！你说对不对？” “打得好！活该被打！”小夜听完这理由，想都没想，心里的吐槽瞬间顺着嘴巴秃噜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 “嗯——？”有希子学姐拖长了尾音，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拳头毫不犹豫地再次光临了小夜的另一边脑壳。 “咚！” “嗷呜——！又动手！你这个野蛮人又动手了！”小夜捂着新鲜出炉的第二个包，哭得更大声了，感觉脑袋快要变成对称的葫芦了。 有希子学姐看着她这副惨状，非但没有丝毫愧疚，脸上反而突然露出了一个十分“阴险”的笑容。小夜一看到这个笑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第六感疯狂报警——要大事不妙了！！ 只见有希子学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十分刻意的无奈表情：“唉——我今天还真是倒霉透顶啊。一大清早就被老爹揍了；觉得这件事太丢人，不想被熟人知道，我就特意躲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避风头……结果呢？有个不认识的小鬼一看到我，拔腿就跑……当时我就猜到了，自己被你这个小不点给认出来了……” 小夜一听，求生欲瞬间爆表，立马抢答起来：“我保证！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一个字都不说！我今天在这个海滩上什么人也没看见！”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比真诚。 有希子却摇了摇头，脸上那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更“危险”了：“啧啧啧，像你这种看起来鬼灵精怪的小丫头，说的话最不可信了。今天在我面前发誓守口如瓶，说不定明天我被老爹打的这件事就会传得全校皆知……所以呢，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最可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小夜瞬间变得惨白的小脸，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决定在这里先把你狠狠揍一顿，让你切身体会一下乱说话的下场有多惨。这样呢，你以后自然就——不敢乱说了~怎么样，学姐我很讲道理吧？” “一点也不好！这算什么道理！学姐你连女生都打吗！？”小夜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闭嘴！我可是坚定的男女平等主义者！”有希子义正辞严，一边说一边开始活动手腕，像是要开始做什么热身运动，“好了！别废话了！乖乖站在那里别动，让我揍一顿，就当是给你学姐我出了这口一大早挨揍的恶气！” “怎么这样啊——！？”小夜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眼看面前的有希子学姐磨刀霍霍（活动手腕）地向自己逼近，退无可退的小夜哭丧着脸，闭眼喊出了最后的悲鸣：“早知道会这样，那我还不如偷偷溜去看巧本环奈拍电影呢！至少不会挨揍！！” “嗯——？！你说什么？！！！” 在小夜话音落下的瞬间，有希子那从出现开始就始终带着戏谑和游刃有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那表情一时间变得异常的严肃！ ———— 时间来到一个小时以后。 在往常这个时段本该充满朗朗读书声和课间嬉闹的樱台小学校园，此刻因为突然份停学通知，一时间陷入了一种难得的寂静，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吹过空荡走廊的回声。然而，在这片安静的背后，在校园教学楼后的那片因水土不服而只长狰狞荆棘、完全不见火红玫瑰的玫瑰园附近，却隐隐绰绰地晃动着许多神秘的人影。他们轻音交谈，匆忙地搬运着某些看不清的器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校园格格不入的、秘密筹备般的紧张气氛。 而就在这片荒芜玫瑰园的后方，那道用来隔绝校园与后方居民区的、高大坚固的铁丝网后面，一大一小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如同漫画里蹩脚的间谍，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里。 至于她们在此出现的目的嘛—— 大的那个身影——佐藤有希子学姐——双手叉腰，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相信这种鬼话”的怀疑神色，她压低声音对正撅着屁股、几乎要钻进草丛里的小不点问道： “……喂。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最好是真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仿佛如果答案不令人满意，下一秒就会有人要倒大霉。 而小的那个身影——自然是我们苦着脸的小夜——头也不抬，双手急切地在枯草和铁丝网根部摸索着，心不在焉地答道：“……嗯，没错，就在这儿！这片铁丝网下面确实有个被树枝和树叶遮挡起来的洞，我之前还钻过呢……啊哈！找到了！学姐你看，就在这里！” 她终于从草丛里扒拉出一个被刻意用树枝与树叶遮掩过的缺口，兴奋地指给有希子看，仿佛立了大功。 有希子的额头瞬间爆出一个“井”字青筋，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谁问你这个破洞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个破洞就是我以前亲自弄出来的，我能不知道吗？！我！在！问！你！你之前信誓旦旦说的，巧本环奈会来我们学校拍电影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呃…这个嘛…”小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她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疯狂漂移，“放、放心！来樱台小学拍电影这件事，肯定……大概……也许……可能……是真的……吧？”她的语气越来越虚，尾音飘忽得几乎要随风散去，明显底气不足到了极点。 有希子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语气变得冷飕飕的，像结了冰：“你最好祈祷是真的。要是敢骗我，浪费我感情又白跑一趟……”她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哦。” “咿——！怎么这样！”小夜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哀嚎，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悲惨的未来。 ——没错，此刻正猫着腰、做贼似的蹲在玫瑰园后那处破铁丝网前的一大一小两人，出现在此的唯一目的，就是打算从这个秘密小洞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学校。她们要悄无声息地潜回此刻本该全面戒严、严禁学生靠近的校园，只为亲眼看到来到她们的学校拍摄电影的巧本环奈。 值得一提的是，佐藤有希子似乎也对这位风头正劲的国民偶像抱有相当浓厚的兴趣。只不过，与小夜那种纯粹的崇拜与狂热截然不同，她关注的重点却别有一番意味——她更在意的是，像巧本环奈这样被媒体捧上神坛的“国民偶像”，那备受瞩目的人气之下，其真实的演技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会不会其人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甚至，她心底还藏着一个不便明言的念头：如果拿来和自己相比……又会孰高孰低呢？ 顺便一提，两人是如何火急火燎地赶回这里的呢？答案是有希子蹬着小夜外婆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脚踏车，而小夜则战战兢兢地侧坐在硌人的后货架上，一路心惊胆战地被“驮”过来的。有希子把车子蹬得飞快，小夜只能死死抓住座垫下的弹簧，生怕一个颠簸就被甩飞出去。 再顺便提一句，虽然日本的交通法规白纸黑字严格禁止自行车后座带人，但显然，此刻自行车上的两位“法外狂徒”，一个心急如焚，一个自身难保，谁都没工夫去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了。想要与巧本环奈见面（或许还有避免挨揍）的迫切心情，暂时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之后，小夜凭借着小学生的娇小身材，像只灵巧的兔子，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咻”地一下从那个洞里钻了过去。 轮到有希子学姐时，情况就变得……呃，稍微有点艰难了。只见她先是试图优雅地弯腰，发现行不通后，便不得不采取更实际的策略——她先伸进一条腿，然后努力侧身，试图将肩膀和身体其他部分一点点“塞”进那个对她如今初中生体型来说略显局促的洞口。铁丝网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嘎吱”声。 “啧……早知道当初就该把这个破洞再弄大点的……”她一边费力地跟铁丝网搏斗，一边不满地低声嘟囔，脸上写满了“失策”的懊恼。 经过一番努力，她终于成功地把自己“挤”进了校园，落地时还略带狼狈地踉跄了一步，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试图挽回一点快要掉光的“大姐头”形象。 然而，刚一站稳，抬起头，两人眼前的景象就让她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第52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一） 因为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片比刚才钻铁丝网洞更加艰巨的挑战——这片徒有虚名的玫瑰园，活脱脱就是一个张开了荆棘怀抱的“天然拒马”，嚣张地阻挡着去路。 浓密、杂乱、肆意疯长的枯藤败柳纠缠在一起，活像一群打了死结的顽固老蛇。地面上堆积着去冬留下的枯叶和残枝，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植物腐烂和泥土混合的、算不上好闻的气息。所有这些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布满尖刺的屏障，每一根荆棘都闪着不怀好意的寒光。 虽然三月末的天气还不至于滋生蚊虫，但那些光秃秃的、带着尖锐硬刺的枝条可没闲着，它们张牙舞爪地伸向四面八方，仿佛在无声地尖叫：“滚开！否则扎哭你！” 可以想象，如果她们俩胆敢硬闯这片“雷区”，小夜身上那件崭新的白色连帽卫衣，绝对会立刻变成流苏破布风格；而有希子学姐那身代表着樱台中学体面的深蓝色水手服，恐怕也难逃变成抽象艺术品的命运。 就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从堤坝上跳下来追人的有希子学姐，面对眼前这片“恐怖”的荆棘阵，也罕见地沉默了好几秒。她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踢开地上一根看起来特别凶的枯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退却： “……喂，”她碰了碰旁边同样傻眼的小夜，“你确定，那些拍电影的……真的会想不开，来樱台小学这种偏僻的鬼地方……？” 小夜此时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己卫衣干净的袖口，又看了看前方那一片“刀山火海”，内心的追星热情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降温。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内心之中满是对自己那心爱的衣服，以及可能会遭受皮肉之苦的深切担忧。 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两位“勇士”。 看来，巧本环奈的魅力，在现实中的无情荆棘面前，也得暂时败下阵来。 就在两人被眼前份荆棘，逼得几乎准备要打道回府之际—— “啪！” 一声突兀而清脆的打板声，如同穿透迷雾的信号弹，猛地从荆棘丛的另一侧传来！ 紧接着，一个清晰、响亮、语速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男声穿透了枯枝的屏障： “第十二场，第一次，mark！” 这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有希子学姐！ 只见她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犹豫、退缩、嫌弃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如同被一键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般的极致专注和急切，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仿佛进入了“豹变”状态！ 她猛地从水手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黑色发套，动作麻利地将那头飘逸的长发迅速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在前面！” 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没回头看小夜一眼，有希子学姐低喝一声，她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眼前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玫瑰荆棘丛中！ 小夜一瞬间被有希子学姐如此决绝的举动惊呆了，但接着她也猛地明白了——玫瑰园的另一侧，正在发生着什么！……难道说……那个“国名偶像”巧本环奈此时就在前方的那里！？ 追星的火焰“噌”地一下再次燃遍全身，瞬间压倒了了对荆棘的恐惧！小夜也把心一横，也紧跟着有希子学姐的背影，埋头冲进了那片张牙舞爪的植物障碍中！ 对于小夜来说，幸运的是，有希子学姐简直是一台人形开路机！她在前面勇猛地拨开、甚至用身体压断那些最碍事的枝条，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临时通道”。小夜只需要紧紧跟在后面，小心躲避那些还在晃荡的漏网之“荆”。因此，她那身崭新的白色连帽卫衣奇迹般地只是沾了点灰尘，红色短裙下的膝盖和大腿也侥幸没有挂彩。 相比之下，冲在最前面的有希子学姐就堪称“惨烈”了。那身漂亮的深蓝色水手服袖子被划开了几道口子，裙摆也勾了丝，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更是添加了好几道新鲜的红痕，有些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但她对此毫不在意，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眼里只有前方，依旧勇敢（或者说莽撞）地在这片荆棘丛生中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很快，在付出了些许“血的代价”后，两人一前一后，终于冲出了这片折磨人的荆棘地狱！ 而骤然映入她们眼帘的景象是—— 只见一名身穿白色空手道服、肌肉虬结的壮汉，正虎虎生风地“围殴”着几名妆容恐怖、衣衫褴褛的“僵尸”！拳脚往来，呼喝声与“僵尸”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仔细一看，破绽立刻就露了出来：那名空手道壮汉的拳头每每在即将接触到“僵尸”身体的前一刹那，那些“僵尸”就会像是被无形的大力击中一样，自己极其夸张地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敬业地抽搐两下——演技略显浮夸。很明显，这并非真正的搏斗，无论是那位虎背熊腰的“武道家”，还是他周围张牙舞爪的“不死生物”，都只是在演戏罢了。 但真正让这片寂静校园角落变得如同精密工厂般忙碌的，并非场中卖力表演的演员，同样有十几名工作人员，正像一群忙碌的工蜂围绕着蜂巢般，围绕在这群演员的身边。 一名摄影师正稳稳地操控着一台黝黑沉重的专业摄像机，如同狙击手般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取景器，其身边有一位的助理正悄无声息地蹲在其旁，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摄像机下方云台的阻尼。 旁边，另有两位摄影助理正弓着腰，奋力推动着一台庞大的摄像机及其轨道车，在铺设好的简易轨道上缓慢而平稳地移动，试图捕捉一个流畅的侧跟镜头。他们的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全神贯注于保持画面的稳定。 - 不远处，几名灯光组成员正高举着巨大的银色反光板和多盏架设在挑杆上的高强度补光灯，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角度，试图将自然光和人工光完美融合，驱散演员脸上不该有的阴影，确保每一帧画面都光线饱满、层次分明。有人甚至举着一块巨大的白色泡沫板（蝴蝶布），充当柔光工具。 还有几位看起来像是制片助理的年轻人穿梭其间，步履匆匆，时而小声通着对讲机，时而小跑着为需要的人递上水、纸巾或是一件小道具。 而在这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中心，最显眼、最具气势的存在，则是不远处一位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折叠沙滩椅上的中年大叔。 这位大叔头戴一顶颇有导演范儿的黑色鸭舌帽，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墨镜，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浓密络腮胡，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剧本的文件。尽管坐在沙滩椅上，但他的存在感却压倒全场。 ———— 而小夜和有希子，两个刚刚从荆棘丛中“突围”的不速之客，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场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切。 小夜她瞪大了眼睛，努力在人群中搜寻，心脏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期待而砰砰直跳。然而，当她看清场中正在拍摄的内容时，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 她在内心中疯狂呐喊着:“巧本环奈呢？！我一直心心念念的巧本环奈哪里去了！？还有，眼前这个虎背熊腰、喝着哈嘿的空手道壮汉是怎么回事？！这跟她之前玩过的那个《女子高中生x 丧尸》游戏原作完全对不上号啊！游戏里明明是青春靓丽的女高中生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对抗丧尸才对！这个画风突变的肌肉大叔是从哪个格斗片的片场走错门的吗？！ 一时间，深深的失望感瞬间就淹没了她。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佐藤有希子此时却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自己胳膊和小腿上那些火辣辣刺痛的细小伤口，也暂时忘了早上挨的那一耳光。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真实而忙碌的电影拍摄现场牢牢吸走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真正的电影拍摄！虽然她一直对演戏、对那个能造梦的世界抱有模糊的向往和兴趣，但还从未有机会亲眼见到片场是如何运作的。此刻，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巨大惊讶和纯粹惊喜的表情，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发现了宝藏。原来拍电影是这样的！原来摄像机是这样移动的！原来导演是那样喊话的！ 正当两人一个沉浸在“偶像失踪”的失落里，一个沉醉在“片场初体验”的兴奋中时—— “卡！” 一声短促而极具穿透力的吼声，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打破了片场忙碌的节奏。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位坐在沙滩椅上、存在感压倒全场的络腮胡中年大叔导演。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剧本卷成的纸筒毫不客气地指向小夜和有希子所在的方向，墨镜后的目光（即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锐利得吓人。 “那边的那两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通过小喇叭放大，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烦躁，“刚才的镜头不小心把她们两个拍进去了！这是穿帮！严重的穿帮！” 他暴躁地挥舞着手臂，环顾四周，大声嚷嚷：“副导演！副导演人呢？！死哪儿去了？！快过去看看！把她们俩给我赶走！别继续在这里碍事！” 说完这通火药味十足的话，大叔导演像是被彻底坏了兴致，极其不满地重重“哼”了一声，气呼呼地一拂袖子（尽管他穿的是t恤），转身大步走开，似乎多看一眼都会影响他的艺术创作。 而小夜和有希子这两个“人形障碍物”则尴尬地愣在了原地，两人同时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懵逼状态。 就在两人被导演的怒火喷得不知所措、僵在原地时，一个穿着时尚、动作略显夸张的年轻男子捏着兰花指，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又得我来擦屁股”的不耐烦。他大概就是那位被导演咆哮召唤的副导演。 就在他跑过来的这几秒间隙，有希子学姐反应极快，她迅速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小把湿润的泥土，不动声色地、胡乱地抹在了自己右脸颊那片依旧明显的红肿上，企图用这简陋的“泥土粉底”掩盖住早晨被父亲掌掴的痕迹。 那位副导演跑到她们面前，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姿势确实有点娘娘腔），用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个不速之客，尖声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那锐利（且带着点挑剔）的目光盯得两人一时间浑身都不自在。 此时，小夜她的大脑在惊慌中飞速旋转，然后脱口而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蠢透了的借口：“我、我们……是来路过打酱油的！结果迷路了，不小心就走到这里来了……” 听到这蹩脚到家的借口，副导演挑起一根精心修剪过的眉毛，目光扫过有希子身上那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的水手服和腿上的伤痕，又看了看小夜那明显心虚、眼神乱飘的神情，脸上露出了极度无语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就连旁边的有希子学姐也都忍不住偷偷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这找的是什么破借口！还不如不说！”的崩溃感。 在两人目光的双重压力下，小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自知蒙混不过去，只好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改口：“对……对不起……我们、我们其实是来看巧本环奈的……” 眼前的娘娘腔副导演一听到小夜的话，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说道：“唉……我就知道！这所学校那群老师果然靠不住……千叮万嘱，这消息还是走漏了啊……” 第五十三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二） 小夜一看对方似乎没有立刻粗暴赶人的意思，立刻抓住机会，双手合十，眨巴着大眼睛，使出了毕生最强的撒娇卖萌技，软声哀求道：“叔叔，求求你了……” “叫我哥哥！！” 娘娘腔副导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尖声纠正道，对“叔叔”这个称呼表现出了极大的敏感和不满。 小夜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改口，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怯意：“大、大哥哥！对不起！求求你不要赶我们走！就让我们留在这里看看巧本环奈演出吧！我们保证！发誓！绝对不把你们在这里拍电影的事说出去！” 娘娘腔副导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小孩子吼叫有点失态，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一些，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小夜觉得异常耳熟，简直既视感拉满： “小妹妹，不是哥哥不相信你。”他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实在是你这种看起来鬼灵精怪的小丫头，说的话最不可信了。今天在我面前发誓守口如瓶，说不定明天我们拍电影这件事就会被你传得全镇子皆知……所以呢……” 小夜听着这套几乎与有希子学姐之前在海滩上威胁她时一模一样、原封不动的说辞，下意识地就接了下半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难道说，你们也要为了让我不出去乱说，也准备要先打我一顿，让我先切身体会一下乱说话的下场有多惨吗！？” “谁要打你啊！！”娘娘腔副导演被小夜的清奇脑回路气得破了功，音调陡然拔高，尖声吼道，“我们是正规剧组！不是流氓组织！” “这个人脾气真不好，变脸比翻书还快……”小夜在心里默默吐槽着眼前的这位“大哥哥”，顺便害怕把身体地往后缩了缩。 娘娘腔副导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再次翻涌的情绪，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一个在他看来更“合理”且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他指着有希子身上那件标志性的、但已经破破烂烂的水手服说道：“看她的打扮，应该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那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终于能甩锅了”的轻松表情，语气甚至变得有点愉快：“我记得樱台小学不是有规定，要对放假期间擅自闯入学校的学生严加惩处吗？那问题就简单多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解决了什么世界难题：“我直接找你们学校的老师或者校长来处理你们，让他们把你们领走不就行了？相信到时候你们的老师或者校长，随便对你们‘规劝’两句，就绝对能让你们乖乖对我们拍电影这件事守口如瓶了。” 把我交给老师和校长？那还不如现在就被打一顿呢！ 小夜在内心发出了绝望的尖叫。一想到自己要被交给总是温柔微笑却让人压力山大的班主任河田老师、或者是不苟言笑、看起来就很严厉的校长，她顿时觉得眼前这位脾气暴躁的“娘娘腔哥哥”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小夜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批评—处分—停学”一条龙服务，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母亲美和子失望痛苦的眼神和外婆和子严厉的叹息，巨大的绝望感瞬间将她吞没。 绝望中，她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有希子学姐，却惊讶地发现对方的神情极其古怪——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抿着嘴，眼神闪烁，似乎在内心激烈地权衡着什么，下着某个重大的决心，一言不发。 小夜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带着哭腔对着有希子喊道：“学姐！你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了！可我不行啊！我要是被处分了，我妈妈和外婆一定会伤心死的！学姐你想想办法啊！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就在这时，有希子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突然绽开一个近乎“奸诈”的笑容，扬声叫住了正准备转身去联系校方的副导演： “喂，那位副导演‘大哥哥’，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哦～”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戏谑的威胁。 副导演不耐烦地转过身：“又怎么了？！” 有希子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夜：“首先，澄清一点。旁边这个小不点作为樱台小学的优秀学生，确实很怕学校的老师们，还有校长。但是~作为学校里最有名的坏学生，我可不怕哦~”她脸上挂着那种“你没想到吧”的得意笑容。 副导演听到有希子的话后愣在了原地， 而小夜已经明白作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的有希子的想法了。此时的她，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证实有希子的话。 “所以呢，”有希子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却越来越强势，“这所学校的老师也好，那个啰哩啰嗦的校长也罢，他们我都不怕。只要我一走出这个校门，我立刻、马上就会拿出手机，在各个社交平台上‘不小心’透露一下国际巨星巧本环奈正在能登半岛的樱台小学‘秘密’拍电影的消息～你猜，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副导演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才继续放出致命一击：“到时候，大批闻风而动的记者和巧本环奈的狂热粉丝，恐怕会从全国各地涌来，把你们这小小的樱台小学围得水泄不通！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怎么继续‘偷偷’拍摄？” “还是说——”有希子歪着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无邪却又危险无比的笑容，“你们这个‘正规剧组’，为了能继续拍摄，愿意铤而走险，成为绑架犯，把我和这个小丫头两个人给非法监禁起来呢？直到你们拍完为止？” 一瞬间，副导演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可怕的画面：学校被黑压压的人群包围，闪光灯疯狂闪烁，粉丝的尖叫此起彼伏，拍摄彻底中断，巧本环奈那宝贵又任性的档期被无限期拖延那，投资方的怒吼，导演的崩溃…… 一想到这部电影巨大的拍摄成本，昂贵的器材和场地租金每天都在烧钱，每耽搁一天就如同把大把钞票直接扔进海里；再想到请动行踪捉摸不定的巧本环奈这尊大佛所付出的代价…… 娘娘腔副导演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刚才的气焰瞬间消失无踪，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那……我……这……你……” 他显然彻底慌了神，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毁掉整个项目的威胁。 Nice！逆转了！ 小夜在内心激动地大声欢呼！她简直要对有希子学姐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不愧是敢在学园祭舞台上扮演辉夜姬、见过大世面的人！面对这种危急状况非但不惊慌，还能瞬间抓住对方的命门，完成绝地反杀！ 她立刻挺起小胸脯，狐假虎虎威地附和道：“没、没错！如果你们敢把我们交给学校，我之后也会拿着大喇叭，跑到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循环广播你们在这里拍电影的事！” 眼看对方方寸大乱，有希子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仿佛在为好姐妹排忧解难：“不过呢，‘大哥哥’您也不用太过担心。” 她笑眯眯地说，活像一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你们在这里拍电影这件事，目前呢，确实只有我和旁边这个不成器的小丫头知道。你们想要继续保密拍摄，也不是不可以……” 小夜一听，以为学姐是要谈条件放她们走，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对！答应要求，放我们去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有希子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彻底震在了原地—— 有希子清晰而坚定地说道：“——但是，得答应给我在这部电影里安排个角色！” “……？？？” 小夜猛地扭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向身旁笑容灿烂的有希子学姐，内心仿佛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疯狂尖叫道： 你！在！说！什！么！？！ 而娘娘腔副导演一听眼前这个穿着破破烂烂水手服、脸上还混着泥痕的少女，竟然大言不惭地提出要个角色，第一反应也是荒谬得差点笑出声。 他正想开口嘲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有希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到嘴边的嘲讽瞬间被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在这个圈子里许久未见到的、 raw （原始）而炽热的东西，让他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种事情我决定不了，”他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色，他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哪儿也别去……”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是要摆脱什么棘手难题般，匆匆转身离开，朝着导演刚才离开的方向小跑而去。 现场一时间只剩下小夜和有希子，以及一群被迫中断工作的剧组人员。四周投来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责备——毕竟这两个不速之客直接导致拍摄中断，耽误了大家的进度和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连那些“僵尸”演员都保持着摔倒的姿势，好奇地望过来。 即使是一向胆大包天的有希子，此刻被这么多专业且带着怨气的目光盯着，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心虚和尴尬，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眼神开始飘忽，刚才那副“谈判专家”的气势泄了不少。 没过多久，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即将到来的雷暴。 “安排角色？！开什么国际玩笑！！你身为副导演是干什么吃的！连两个小丫头片子都搞不定！还要我来给你擦屁股！你……” 只见那位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墨镜、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导演大叔去而复返，一边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边对着身后点头哈腰、不停赔不是的副导演喷吐着怒火。 然而，就在他气势汹汹即将冲到两人面前时，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方明显更像“主犯”的有希子，精准地落在了小夜的脸上。他沉默地盯着小夜看了几秒，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那微微歪头的姿势和摸着胡茬的下巴，流露出一种玩味和审视的态度。 他一边盯着小夜的脸，一边偏过头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身旁的副导演嘟囔起来：“……就是这个小个子的丫头喊要演戏？” 娘娘腔副导演则一脸尴尬，凑到导演耳边小声纠正：“导演……不是这个小的，是旁边那个高个的、衣服划破了的……” “哦——？”导演发出一个拖长的、略带意外的音节，这才仿佛第一次正眼看向旁边紧张得绷直了身体的有希子，“原来……是旁边这个大个的丫头啊……” 随后，他几步走到有希子面前，强大的气场压迫感十足：“就是你要演个角色？”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有希子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用尽可能响亮的声音回答：“是！导演！” “你保证，拍完给你的戏份之后，绝对绝对不会把我们在这里拍电影的事说出去？包括你旁边这个小不点？”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小夜的鼻子。 “保证！我们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一个字都不说！”有希子焦急地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当场发誓。 导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我根本不信你们这些小鬼但是……”的极度不信任表情。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像是权衡了某种利弊，极其勉强地开口：“……那好吧。算你们走运，正好需要几个龙套。我现在就给你们俩人安排个小角色。” 他转头对副导演吩咐道：“带她们去换衣服，找两套合适的群演服。剧本和台词的问题……我来解决。”语气里充满了“真会给我添麻烦”的不耐烦。 “还有——”正当导演准备转身离开之际，他突然又停下，手指指向有希子的右脸颊，“记得给这个高个丫头脸上好好处理一下，化化妆遮掩掉，她那红肿的脸蛋可没法上镜！一看就是刚挨过揍的样子。” 说完，导演不再停留，自顾自地大步离开，重新投入到他的拍摄指挥中。 有希子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用泥土遮掩过的右脸颊，露出了一个“果然还是被发现了”的糗表情。 而一旁的小夜则彻底懵了，内心惊骇不已：“等、等一下！好好的，怎么把我也算上了？！我怎么也要拍戏了？！” 她急忙抓住正要领她们去换装的副导演的胳膊，试图解释：“那个……大哥哥！误会了！是学姐她要演，我、我不想演戏啊！能不能……” “不行！”副导演此刻却异常强硬地打断了她，刚才的犹豫和慌张似乎随着导演的决定而消失了，“导演说了是‘你们俩’，那就是你们俩！少废话，跟我来！别再耽误时间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显然不想再节外生枝。 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内心哀嚎遍野的小夜，和虽然脸上火辣辣但心情激动、如愿以偿的有希子，就这样被副导演半押送般地带着，走向了临时搭建的服装区，准备换上她们的“戏服”。 第五十四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三） 副导演像丢开两个烫手山芋一样，把她们俩匆匆塞进一间，临时征用樱台小学的教室改造成的服装更衣区，对一个看起来忙得脚不沾地的女性工作人员（大概是剧务）交代了一句“给这两个新来的找两套合适的戏服”，就立刻转身溜走，继续去应付片场那堆焦头烂额的麻烦事了。 这间临时更衣室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有几盏临时拉来的照明灯发出白晃晃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灰尘和淡淡化妆品混合的独特气味。十几名年轻的女性群演已经等在里面，她们清一色地穿着色彩缤纷的日式传统浴衣，正低声交谈或整理着衣襟袖口，看起来既紧张又期待。 当小夜和有希子这两个明显画风不同、甚至其中一个还衣衫狼狈的小女孩闯进来时，立刻吸引了所有好奇的目光。群演姐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仿佛在问：这俩小朋友是哪来的？来到写片场做什么？ 小夜的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穿着浴衣的漂亮姐姐，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抱头呐喊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啊！我玩过的《女子高中生x 丧尸》游戏原作里，根本从头到尾都是穿着校服打丧尸啊！哪来的浴衣派对？！这个电影摄制组到底在搞什么魔改啊？！ 就在两人和满屋子的浴衣姐姐们大眼瞪小眼，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时，那位被副导演交代过的女性剧务抱着两套折叠整齐的浴衣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小夜和有希子手里。 看着手里这堆层层叠叠、带子繁复的浴衣，小夜彻底傻眼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浴衣，她根本就不会穿这种结构复杂、需要技巧才能穿好的女式浴衣。 本来就不情不愿的小夜瞬间猛打退堂鼓，她偷偷拽了拽有希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学、学姐……那个……这个浴衣我……我完全不会穿啊！你看，这岂不是天意？不行……你一个人演就好了吧？我、我先溜了……” “想都别想！”有希子此刻正处于“梦想即将照进现实”的亢奋状态，根本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导演都亲自点头了，还要为我们改剧本！你现在临阵脱逃，你知道这样做会给大家添多大的麻烦吗！？不会穿浴衣的话，我帮你！” 说完，她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根本不给小夜反驳与反应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就利落地把那件崭新的白色连帽卫衣和小红裙从小夜身上扒了下来，然后拿起那件浅蓝色浴衣，手忙脚乱地就往小夜身上套。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是第一次在别人帮助下穿浴衣，或许是因为即将演戏的紧张和兴奋让她手指发抖，忙中出错——有希子她竟然把浴衣的左边衣襟紧紧地贴着小夜的身体压好，然后将右边的衣襟盖在了左襟之上。（左襟在上） 她还在为自己的“高效率”而得意，拍了拍手：“看！这不就穿好了！” 然而，周围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群演姐姐们，在看到小夜身上浴衣的穿法时，先是集体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纷纷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和无奈。 一位年纪稍长、看起来很有经验的群演姐姐笑着走上前来，温和地对有点懵的和小夜解释道：“小妹妹，浴衣不是这样穿的哦。你这样是‘右前’（左襟在上），是……呃……那个……去世的人才会那样穿的啦。活人穿浴衣和服，必须是‘左前’（右襟在上）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小夜解开衣带，将左右衣襟对调，重新整理得妥帖规范。 有希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闹了多大的乌龙，脸上瞬间爆红，难得地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而小夜则如同一个乖巧的人偶，安静地任人摆布，将那件已纠正妥当、尺寸合身且布料柔软的浅蓝色浴衣重新穿戴整齐。 随后，小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更衣室内那面特意给女性群演们准备的立身镜前面，仔细端详起来。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身影——一位身着素雅浅蓝色浴衣、黑发垂肩的少女。交叠的衣襟、束紧的腰封、垂顺的下摆，每一处细节仿佛都蕴藏着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将她勾勒得亭亭玉立、仪态端庄，俨然一位优雅文静的日式少女。 凝视镜中的自己，小夜的心绪陷入一片茫然的迷雾。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女式浴衣。 出乎意料的是，她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束缚，而是一种被轻柔包裹的安心。数层衣料细致贴合，尤其是腰封妥帖系紧之后，仿佛给予身体一个温柔而坚定的拥抱，将她轻轻拢入其中。这种被细致包裹的感觉，与她平日所穿的卫衣或校服截然不同，带来一种陌生却令人安稳的踏实。 因腰带束得恰到好处的紧实，她不自觉挺直脊背，下意识收敛腹部，仪态在无声间变得挺拔而节制。她试着抬起手臂，才真切体会到活动范围所受的限制。宽大的袖幅虽可藏起双手，却也提醒她每一个举动都需轻缓收敛。 她本能地想如往常般迈开步伐，才刚习惯性地跨出一步，身体就猛地一晃——浴衣的下摆紧紧约束着双腿，根本不容许她大步行走。她慌忙稳住身子，脸颊泛起微热。几次尝试之后，她终于适应了小幅度的步态，甚至带上了几分自然而生的内八字碎步，举止之间添了些许以往不曾有的小心与含蓄。 而更触动她的，是在这份身体的包裹之中，某些感知反而变得格外清晰。她能更分明地觉察到自己呼吸的起伏，布料随之轻微摩擦，一种温软而持续的存在感萦绕不去——尤其是胸口区域，衣料的贴合让她无法忽视正逐渐显现的身体曲线，一缕难以言喻的羞怯与生疏悄然掠过心间。 然而，这身装束所承载的，远不止于身体层面的体验。最深的震荡，来自于心理。 镜中的那个女孩，唯有眉眼之间还隐约存留一丝属于“小光”的倔强，其余的一切——轮廓、气质、姿态——仿佛都被这袭浴衣细腻地驯服与重塑。她静望镜中那位被淡蓝布料所包裹、所定义的“少女”，一时之间，神思恍惚。 某种关于身份认知的迷惘再度无声蔓延。这件浴衣，如同一个可见的印记，不断提醒她那个不可回转、日益清晰的现实。 她静立原地，凝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仿佛正与影像中那位浴衣少女展开一场无声的对峙，心中涌动起一片难以名状的波澜。 正当穿好浴衣的小夜还在镜子面前内心波澜起伏之际，一位提着化妆箱的女士便快步向早就穿好浴衣的有希子走来。 她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有希子的脸，目光在她右侧脸颊稍作停留，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利落地打开粉底，用海绵蘸取遮瑕膏，熟练地在有希子微肿的脸颊上轻轻点压涂抹。冰凉的触感让有希子下意识缩了一下，但很快，一层细腻的粉底便完美覆盖了那处不愿被人看见的红肿。化妆师又迅速给两人扑上少许散粉，让肤色在镜头下显得均匀自然。 “好了，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化妆师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有希子借着对方的小镜子看了一眼——原本碍眼的痕迹此刻已无踪无影，这让她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副导演才踩着点似的匆匆赶来，站定在妆容妥当的两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言简意赅地交代她们的戏份—— 她们将饰演一对在大白天穿着浴衣前往学校的姐妹，刚走到校门口，便不幸遭遇丧尸袭击。两人被丧尸咬伤，随后倒地“死亡”——至此，她们的演出便全部结束。 ——嗯，说白了，就是龙套中的龙套，比背景板稍微多那么一丁点动静。 有希子听完，脸上立刻晴转多云，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和不爽的表情，显然对这种“一秒躺尸”的角色大为不满。而一旁的小夜，反倒是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点。她甚至在内心安慰自己：只是走过去，然后被碰到、倒下……就这么一点内容，看来我也能做到……应该吧？ 随后，两人被带到了指定的拍摄区域。灯光、摄像机已然就位，照亮了一小片被布置成校门口的区域。她们值得纪念的电影首秀，就在这片略显仓促和魔幻的氛围中开始了。 随着场记打板发出清脆的“啪”声和娘娘腔副导演的一声：“第一场，第一次！Action！” 穿着浅蓝色浴衣的小夜，被身旁同样身着浴衣的有希子牵着手，迈着被衣物约束出的内八小碎步，在摄影机的注视下，按照指示向前走去。连小夜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经历了这刺激纷呈、多灾多难的一天后，面对这正式的拍摄，她内心竟没有太多紧张，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她任由有希子拉着，思绪却飘了出去。 “真是想不到…几个小时前还在被身边这位学校里着名的‘混混大姐头’威胁要揍我，现在居然会和她一起参演电影…人生还真是大起大落，不可预料…”她在心里默默感慨，“…话说回来，有巧本环奈主演，《女子高中生x 丧尸》这部电影肯定会在全国影院大规模上映吧？以她那么高的人气，票房一定会非常火爆…” 想到这里，小夜的思维突然停滞了一瞬，仿佛生锈的齿轮猛地被卡住！ 一个冰冷至极的念头，如同潜伏许久的毒蛇，猛地骤然窜出，狠狠咬了她的心脏一口—— 如果…如果我就这样参与了电影演出…哪怕只是一个镜头…那么之后电影在全国播放时…岂不是…全国都有可能有人看到我？！认出我？！ 那我的秘密…我拼命想要隐藏的、绝对不能暴露的过去和现在…岂不是……？！ 这个念头如同倾盆冰水，瞬间从头顶浇下，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柱急速蔓延至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血液几乎凝固！ 恰在此时，按照剧本设计，一名化妆效果极其逼真恶心的“丧尸”演员，嘶吼着从她们侧方的阴影里猛地扑了出来！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小夜脸上那因极致恐惧而骤然失控的表情——那双因惊骇而睁到极致、瞳孔紧缩的眼睛，那失去血色的嘴唇，那仿佛看到了真正地狱般的绝望与痛苦——完完全全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摄影机前方！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恐慌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身旁的有希子“啊——！”地发出一声她从未听过的、极其逼真的尖锐惊叫（或许学姐的演技天赋点在了这里？），紧接着，不知是有希子惊慌失措下的拉扯，还是那位尽职的“丧尸”演员的推搡，小夜只觉得身体一歪，整个人便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这值得纪念的首次电影演出，就以这样一种突如其来、且充满内心风暴的方式，仓促地结束了。 “卡！” 娘娘腔副导演的声音响亮地传来。 演出结束。有希子长舒一口气，似乎从戏里（或者她自己的戏里）出来了，伸手将还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小夜拉了起来。 然而，小夜站起身后，却注意到拉她起身的有希子，此时看她的眼神有些闪烁，神情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着点…后怕？ “那个…小夜，”有希子难得地显露出几分畏缩，声音都比平时小了不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目光甚至不太敢直视小夜，“你…你刚才…在那个丧尸扑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演的好、好吓人……” 第五十五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四） 两人的镜头拍摄结束后，小夜和有希子就回到那间临时更衣室，换下了身上那身仿佛承载了过多重量的浴衣，重新穿回了自己原本的衣服——有希子那身略显狼狈的水手服和小夜那件白色的连帽卫衣与红色短裙。 然而，换回便装并未让小夜感到丝毫轻松。她的脸色苍白，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一个画面：自己在镜头前那失控的、充满绝望的表情被永久记录了下来，然后在全国各地的影院里播放…… 她急切地想要找到导演，恳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那几秒的镜头删掉！一旦电影上映，那个镜头将会成为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喂，你怎么了？”有希子注意到小夜异常焦虑的神色，一边整理着自己水手服的领口，一边好奇地问道，“戏都拍完了，怎么反而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还想去找导演？为什么啊？” “我……我……”小夜张了张嘴，那个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秘密像巨石一样堵在喉咙口，让她根本无法解释。她难道能说“我怕全国观众看到我的脸会发现我以前是个男孩子”吗？她只能紧紧抿住嘴唇，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有希子见她这副模样，虽然满心疑惑，但也看出她确有难言之隐，只好叹了口气，用一种试图安慰却掩不住自己失落的口吻说道：“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啦。咱们俩的戏份少得可怜，估计最后剪出来也就几秒钟，一闪就过去了，根本没人会注意到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脸上掠过一丝对自己“龙套命运”的强烈不甘。 就在这时，原本还算有序的片场突然掀起一阵明显的骚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窃窃私语和匆忙的脚步声迅速蔓延开来。 “巧本环奈来了？！” “真的吗？在哪儿？” “快！快去门口看看！” “她怎么这个点才来？不是说好了早上必须到场的吗？” “哎呀，人家是大明星嘛，能来就不错了……别抱怨了，快过去！” 周围工作人员兴奋又克制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了两人耳中。 巧本环奈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小夜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刚才还写满绝望的小脸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激动、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取代。 “环奈酱！”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呼出声，下意识地就跟着周围涌动的人群，和有希子一起不由自主地被这股人潮裹挟着向校门口涌去。 只见校门外，一辆通体漆黑、连车窗都贴着深色遮光膜的豪华轿车，如同一个沉默而神秘的暗箱，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校园。它停稳后，在场所有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了那扇即将打开的车门上。 在无数道期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满的目光注视下，车门终于被推开。 身着时尚休闲便服、未施浓妆却依旧星光难掩的巧本环奈，终于真人现身！ 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偶像，小夜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刚才内心所有关于“秘密曝光”的不安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彻底切换到了狂热的“追星模式”！ “啊！真的是环奈酱！活的！”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就在身上摸索，“签名板！我的签名板呢？！”摸了一圈才绝望地想起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带。情急之下，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脱下身上这件白色的连帽卫衣，请偶像直接签在上面——这绝对会成为她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 紧接着，让小夜万万没想到、足以击碎她所有偶像滤镜的一幕，活生生地在她眼前上演了—— 只见那位被誉为“国民妹妹”、“理想女友”的顶流偶像巧本环奈，并非像杂志、影视剧上的那样带着亲和微笑下车，而是怒气冲冲地一把推开车门，猛地钻了出来。她甚至没理会周围聚集的工作人员和好奇的目光，径直转身就冲到驾驶室旁！ 就在这时，驾驶室的车门缓缓打开，一位戴着眼镜、身材高大却此刻显得无比局促的男子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刚站定，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车门，巧本环奈的怒火就如同冰雹般砸向他： “你是猪脑子吗？！这安排的是什么鬼行程？！你知道这一路我换了多少趟车吗？！累都快累死了！连张像样的机票都搞不定！你到底会不会做事啊？！” 小夜从远处断断续续听到的词语和对话中，拼凑出了事情大概：那位高大男子似乎是巧本环奈的经纪人，而满面怒容、甚至有些刻薄的巧本环奈，正在疯狂抱怨经纪人没有安排好交通，没能让她舒舒服服直飞过来，反而让她辗转倒车才来到这个“偏僻乡下”。 尽管那位经纪人努力压低声音，试图解释这个小镇没有机场、直达交通不便的客观困难，但巧本环奈根本不听解释，反而变本加厉地提高音量，用词愈发尖酸刻薄，近乎人身攻击地对其持续谩骂。 整个拍摄片场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沉默之中。原本准备迎接明星的热情瞬间冷却，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目光躲闪，有人低头假装整理器材，有人望向别处，仿佛不忍直视眼前这场面。空气中只剩下巧本环奈那与她甜美外表截然不符的、充满怨毒和怒气的骂声在回荡。 小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对着经纪人嘶吼、面目甚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偶像”，再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偷偷珍藏的那张海报——海报上，巧本环奈正对着她露出温柔可人、治愈无比的完美笑容。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小夜内心深处清脆地碎裂了。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某种坚信不疑的东西正在土崩瓦解。她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不知何时，那位娘娘腔副导演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小夜和有希子身边，抱着手臂，用一种见怪不怪、略带嘲讽的语气喃喃自语：“哇哦~好惨~！看来这位经纪人小哥也干不长久喽……” 有希子回过头，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早就知道巧本环奈是这种性格？” 副导演无奈地撇撇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行业的疲惫和一种“你太天真”的意味：“……这在我们业界，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啦，只是粉丝们不知道而已。喏，眼前这位倒霉的经纪人小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已经是环奈酱入职的第十二位经纪人了。前面的那十一位……没有一个能坚持超过三个月的。” 小夜听着副导演轻描淡写却又信息量巨大的话语，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位高大的男经纪人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仿佛快要被那铺天盖地的辱骂击垮，甚至可能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 影视杂志里、海报上、荧幕中那个完美无瑕、笑容治愈的“国民偶像”巧本环奈，或许只是一个精心包装的商品，一个虚拟的幻象。 而眼前这个会因为行程不便而毫不掩饰地大发雷霆、对身边工作人员毫无尊重、任性的女性，才是包裹在那层华丽偶像外壳之下，真实的巧本环奈。 一想到这里，小夜的心，比起刚才担心秘密曝光时，更加伤心了。那是一种梦想破灭、信仰崩塌后，空落落的失望和难过。 就在巧本环奈这对着经纪人发飙、场面极度尴尬的档口，只见那位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墨镜、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导演大叔终于急匆匆地现身了，脸上堆起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与他之前呵斥工作人员时的暴躁判若两人。 他几乎是小跑着凑到巧本环奈面前，摆出一副无比关切、甚至有些势利眼的姿态，软声劝道：“环奈酱！环奈酱！您总算大驾光临了！这一路上肯定辛苦了吧？千万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咱们不着急拍戏，不着急！您先到旁边休息室歇歇脚，喝点热饮缓一缓，好不好？” 巧本环奈眼见是导演亲自过来，总算稍微收敛了一点那泼辣的脾气，但依旧板着脸。她转向导演，开始大吐苦水，喋喋不休地抱怨这地方多么偏僻、交通多么不便、自己这一路赶来多么不容易、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同时，她再次毫不客气地强调：“导演，我可事先说好了，我只能在这里拍七天！一天都不能多！七天一到，不管你们拍没拍完，我都会立刻动身去巴黎度假！谁也别想拦我！” 导演大叔听了巧本环奈的抱怨，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神色，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对眼前的“小祖宗”说道：“环奈酱~这个……实在抱歉。我们之前也没料到，这樱台小学校园里居然没有的游泳池……可剧本里有几场重要的水池戏份……所以，恐怕之后还得劳烦您再回东京，找个有游泳池的学校，去补拍几个与学校游泳池相关的镜头才行……” “什么？！还要回东京补拍？！”巧本环奈一听，立刻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声音瞬间拔高，几乎是在尖叫，“不行！我没那个时间！找替身！必须给我找替身！那种镜头让替身去拍！我才不拍！” 此时周遭的片场工作人员们——从举着反光板的灯光助理到推着轨道车的摄影大哥——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忙碌，或是低头整理着早已理过无数遍的线缆，或是假装调试着根本无需调试的设备，但他们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迟缓。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偶尔飞快抬起眼皮瞥向风暴中心——那位正在对导演发号施令的国民偶像，又迅速垂下，生怕与那不满的目光对上。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甚至一丝习以为常的麻木感，像无形的薄雾般弥漫在初春微冷的空气里。他们就像一群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旁观者，只能默默地、被动地等待着大人物们争执的结果，决定着他们接下来的工作节奏与心情。 拍摄现场一时间弥漫在一种迷茫的氛围中， 而耳朵尖得如同精准小雷达的有希子，此时已经将导演与巧本环奈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 一个自打进入片场就盘桓在有希子心头的巨大疑问，此刻随着巧本环奈的激烈抱怨，愈发显得匪夷所思，让她逐渐按捺不住了。 她轻轻拽了拽身旁那位娘娘腔副导演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解：“……那个，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这么大一个电影剧组，为什么偏偏要跑到我们学校这种……呃，‘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拍戏？这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偏僻的乡镇小学能有什么魅力吸引来一个电影摄制组。 副导演听了她的提问，不自觉地望向了远处那片被樱台小学的校长视若珍宝、但实际上只长荆棘不长玫瑰的荒芜阴森的玫瑰园，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的表情： “唉……你以为我们这一大帮子人想折腾到这来啊？”他压低了声音，用手指指了指那个远处的玫瑰园，“还不是为了它！你们是天天看着它们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于我们来说，想在全日本找一片能完美还原游戏原作氛围的、既破落衰败又带着点诡异华丽感、最适合拍丧尸突袭场景的玫瑰园……真的太难了！你们学校这片荆棘丛生、破败不堪的玫瑰园……简直是拍我们这部电影的，完美的天选之地啊！” 一旁内心仍充斥着梦想破碎后的空落与伤感的小夜，她失神地随着娘娘腔副导演的回答，不自觉地将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阴森、腐败、枝桠扭曲的枯藤相互纠缠，在初春的微风中显得格外破败荒凉玫瑰园。 一个尽管校方严令禁止靠近，但她却曾两次不顾一切地纵身潜入，在尖锐的荆棘与纠缠的枯枝间挣扎奔逃的“奇妙”地点。 刹那间，她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就是这片校长大人心爱的、除了荆棘一无所有的破园子，竟然阴差阳错地，将小夜拖进了今天这番心惊肉跳的拍电影“奇遇”之中！ “原来这次匪夷所思拍电影事件的根源，都是你（玫瑰园）这家伙搞的鬼啊！！“ 小夜在内心里对着那片在初春冷风中兀自摇曳着枯枝的荒芜园子，发出了无声却发自内心的呐喊。 第五十六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五） 有希子把目光重新投向仍在与导演掰扯的巧本环奈，脸上非但没有周遭工作人员的尴尬或小夜的幻灭，反而扬起一抹近乎无畏的、看透一切的笑容：“呵呵……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所谓的‘国民偶像’，不过是被资本和媒体精心包装出来的商品罢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小夜听到她如此直白的贬低，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她心中的偶像辩护：“才不是！环奈酱在电影和电视剧里的演技是公认的超棒！她拿到过很多提名呢！” “那不过是你，以及无数像你一样的观众，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的‘偶像光环’滤镜迷惑了而已。”有希子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略有不符的洞察和冷静，“让你无法客观地去评判她的表演本身。如果你也准备投入演戏这个世界的话，你就会明白……”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自信满满的神情，仿佛已经窥见了这个行业的某种真理：“‘从远处看山，和真正登上山后看到的景象，印象可是截然不同的哦。’” 一旁的娘娘腔副导演恰好听到还是初中生的有希子，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论”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嗤笑起来，他用兰花指虚掩着嘴，语气里充满了行业老鸟的调侃：“哟~口气不小嘛小妹妹？还‘看山登山’？光是‘登山’可看不全整座山的形状哦~更何况……”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有希子，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你这小丫头，看起来连山脚都还没摸到呢。” 有希子被他这番话噎得顿时鼓起腮帮子，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就在这时，那边巧本环奈似乎终于和导演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共识（或者说，导演单方面的妥协）。她没有按照导演的建议去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化妆间，语气不容置疑地要求立刻上妆换衣，准备拍摄。 当巧本环奈再次出现在片场灯光下时，她已然换上了一套精致的高中校服，脸上的妆容完美衬托出少女的清新与脆弱感。然而，最大的变化是她的气场。之前那个暴躁、刻薄的麻烦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专注与专业。 导演喊下“Action！”的瞬间，巧本环奈仿佛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或盛气凌人，而是在镜头对准她的刹那，迅速注入了极其复杂的情感——面对末日危机的惊恐、强装镇定的勇敢、对同伴的担忧……种种情绪层次分明地在她那双大眼睛里流转、交替，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都仿佛经过精密计算，却又显得无比自然真切，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的肢体语言精准无比。一个下意识的后退，一个紧张时吞咽的小动作，甚至是一根手指微微的颤抖，都完美服务于剧情和角色状态。她与对手演员对戏时，反应迅速且恰到好处，无论是接台词还是情绪互动，都流畅自然，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身处丧尸围城困境中的女高中生。 尤其是一场需要她目睹“同伴”被丧尸拖走的情感爆发戏。她甚至不需要借助眼药水，在特写镜头下，眼眶竟迅速泛红，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精准地滑落，同时伴随着绝望却又不失凄美的哭喊，那感染力之强，让在场不少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身临其境。 而站在场边旁观的有希子，面对这样的巧本环奈，彻底看呆了。 她之前那点因为扮演过“辉夜姬”而产生的自负，在巧本环奈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表演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原本以为自己窥见了行业的“真相”，自信于自己的胆量和领悟力，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专业与业余之间，隔着怎样一道巨大的鸿沟。 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撼、钦佩以及……难以抑制的自卑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真正的“演技”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自己那点想要演戏的念头和勇气，在对方这收放自如、极具统治力的表现面前，显得如此稚嫩和可笑。 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嘴唇微微抿起，眼神复杂地闪烁着，先前的不服气早已被一种沉重的、认识到自身渺小的现实感所取代。 ———— 之后，天色渐暗，拍摄暂告一段落。小夜和有希子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相比于小夜那种“总算结束了。”的如释重负，有希子却显得一步三回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忙碌的器材和人员身上，脸上写满了依依不舍。这个光怪陆离的片场，尤其是巧本环奈那震撼人心的表演，给她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冲击。 临走前，两人还是规规矩矩地找到了忙得晕头转向的娘娘腔副导演，为自己今天给他添的诸多麻烦诚恳地道了歉。 副导演看着两个小姑娘，倒是没再计较。他先是看向有希子，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你嘛，胆子是真不小，以后收敛点，别光想着走捷径。”接着，他又看向小夜，表情认真了些，“至于你小丫头……虽然就一个镜头，但最后那个惊吓的表情……啧，挺真实的，还真不像演出来的。” 与小夜和有希子告别前，小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看到空手道壮汉和浴衣姐妹起就存在的巨大疑惑：“那个……副导演，为什么电影里会有原作游戏里根本没有的空手道大叔和我们穿的浴衣啊？这跟游戏里面完全不一样啊……” 娘娘腔副导演闻言，露出了一个极度无奈又仿佛一言难尽的表情，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摊手道：“唉——！这一切啊，都是我们那位伟大的导演大人的主意！他说要‘创新’！要‘超越原作’！要加入更多的‘戏剧冲突’和‘本土文化元素’！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至此，小夜和有希子充满戏剧性的首次荧幕秀，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 夜幕低垂，能登半岛小镇的住宅区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两个垂头丧气的身影拉得细长。 高的那个是佐藤有希子。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脑袋耷拉着，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张扬。巧本环奈那收放自如、极具冲击力的专业表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那点刚刚萌芽的、基于“龙套演出”的盲目自信。回想起自己之前竟大言不惭地评价对方“金玉其外”，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个眼高手低、自以为是的小丑。 矮的那个自然是铃木夜。她同样无精打采，小脸皱成一团。一方面，对自己那个惊恐的镜头可能被全国观众看到的恐惧依旧萦绕心头；另一方面，偶像滤镜彻底破碎带来的幻灭感和伤心，此刻甚至压过了对秘密曝光的担忧。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家后该怎么处理那些她偷偷珍藏的、如今看来无比讽刺的巧本环奈海报了——是直接扔掉，还是塞进衣柜最深处眼不见为净？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走着，直到空瘪的肚子同时发出“咕噜”的抗议声，才意识到早已饥肠辘辘。 不知不觉间，她们走到了铃木家老宅那略显古旧的门前。 小夜停下脚步，声音有些没精打采：“这里就是我家了……” 有希子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幢带着岁月痕迹的老房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哇！好破……” 她猛地刹住车，但那个“旧”字似乎已经悬在了空气中。小夜顿时感到一阵尴尬，脸颊微热，低声应道：“嗯……” 外婆家的确有些年头了，她无法反驳。 有希子却像是瞬间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大手一挥，无比自然地说道：“……没办法了！看来今晚只能叨扰你家了！” 说着，她竟然抬脚就要往门里闯。 “啊？！等、等一下！”小夜大惊失色，慌忙一把死死拽住有希子的胳膊，“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进我家啊？！” 有希子一副“这还用问吗”的表情，大大咧咧地解释道：“没办法啊！我早上刚被老爹揍了一顿，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家？岂不是又得挨一顿打？所以只能拜托你家收留我一晚，吃个晚饭，顺便借宿一下啦！” 她说着，又要往里冲。 “叨扰个鬼啦！你突然跑来，我要怎么跟妈妈和外婆解释啊？！”小夜急得都快跳起来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拽住有希子，几乎整个人都要挂在她身上。 有希子却浑然不觉问题的严重性，用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口吻说道：“那还不简单？等会儿就由我亲自来跟你的家人解释一下就好了！放心，我在这一片街坊邻里间还是很有人望的！” 这话更是戳中了小夜的痛处，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大声吼道：“有人望个鬼啦！你在邻里间早就恶名远扬了好吗！让你来解释，我妈妈和外婆只会以为我在外面跟混混学坏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两人在铃木家老宅门口拉拉扯扯、争执不下，场面即将朝着鸡飞狗跳的方向发展之际—— “吱呀”一声。 老宅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缝里露出的，正是小夜的外婆——铃木和子那张写满疑惑和审视的脸。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扭作一团的两人，最终落在了自己外孙女那张惊慌失措、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上。 小夜的外婆铃木和子原本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门口传来不同寻常的吵闹声和熟悉的自家外孙女的惊叫，这才疑惑地开门查看。结果一出门，就看到自家外孙女正和一个高个女孩在门口拉拉扯扯、几乎要扭成一团，她不由得感到非常惊讶。 而有希子一看到门内出现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妇人，立刻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小夜的外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活用了今天在片场被激发出的那点演技（虽然没用在正道上），身体先于大脑行动，立马切换成一副标准乖乖女的模样。她迅速站直身体，对着和子外婆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语气甜美又恭敬地打起招呼： “晚上好！您一定就是小夜的外婆吧？初次见面，我是夜酱的朋……” 只可惜，她这精心准备的“好学生”表演才刚开腔，就遭遇了重大穿帮——她完全忘了自己身上那件被玫瑰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甚至还能看到几道细微血痕的樱台中学水手服，此刻正无比醒目地诉说着她绝非“乖宝宝”的本质。 和子外婆皱着眉头，目光如炬地扫过有希子那身狼狈的行头，又看了看她旁边一脸惊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夜。和子外婆在这片街区生活了大半辈子，几乎是看着有希子从小野到大的，对这姑娘“声名在外”的秉性一清二楚，对她这套临时装出来的乖巧模样完全免疫。 她板起脸，直接打断了有希子那套还没说完的自我介绍，语气严肃地说道：“希子酱，你怎么会和我们家小夜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今天找你都快找疯了？他对今天早上动手打你的事后悔得不得了，看你跑出去一整天没消息，以为你离家出走了！急得他挨家挨户去打听你的下落！” 有希子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与惊喜：“您说的是真的吗？！老爸他……他真的在着急找我？” 和子外婆看着有希子那副瞬间原形毕露、藏不住心思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伸手拉过有希子的手：“好了，希子酱，别让你父亲再担心了。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去。还有，”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地看着有希子，“以后绝对不能再偷拿你父亲的钱了，明白了吗？想要什么，要好好跟家里人说。” 恰在此时，小夜的妈妈美和子也刚好下班回到家门口，看到母亲、女儿还有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校服的陌生女孩聚集在门口，一脸困惑地问道：“妈？发生什么事了？这位是……？” 和子外婆看到女儿，立刻将矛头转向了她，大声问道：“美和子，你白天又跑到哪里去了？我白天去医院看望水上太太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当班？” 美和子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支吾着解释道：“呃……那个……慧子她最近不是刚离婚吗，心情特别低落，我就请假去陪她散了散心，开导开导她……” 和子外婆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没了什么好气。她先是对有希子说：“希子酱，你稍等一下。”然后转过头，对着小夜和美和子下达了最后通牒：“你们两个，先回家吃饭。等我把有希子安全送回她家之后，”她的目光在女儿和外孙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再回来跟你们好好聊聊，今天这一整天，你们各自到底都‘干什么去了’！” 听完外婆这番话，小夜在心里大大地、绝望地叹了口气。完了，看来今天晚上，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外婆那一顿深入的盘问和唠叨了…… 眼看有希子就要被外婆拉着离开，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时，小夜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小夜猛地吸了一口气，朝着有希子的背影大声喊道： “有希子学姐——！Fighting！！加油啊——！” 清脆的喊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正要被和子外婆带远的有希子，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援，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脸上那惯常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怔忡和手足无措。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白天还被自己威胁、拉扯了一整天的学妹，会在此刻给予她如此直白的鼓励。 她愣愣地看着站在家门口、正认真望着自己的小夜。那双总是闪烁着不安的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玩笑或勉强，只有纯粹的、带着点笨拙的真挚。 有希子的脸颊微微发热，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情绪掠过心头——有惊讶，有窘迫，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往常那种大大咧咧的方式回应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放弃了伪装，只是迎着小学妹那认真的目光，非常努力地、用力地朝着小夜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真是一次笨拙的交流啊。 随后，她才转身，跟着和子外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 夜晚，小夜独自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脑海中却像过电影一样回顾着今天这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经历。 从去海涛散心，到遇见有希子学姐，被迫“合作”，闯入片场（学校），拍摄电影，偶像幻灭……每一件事都远远超乎了她日常的轨道。她突然意识到，自从遇见有希子学姐之后，自己就好像被卷入了一道突如其来的旋风，做出了许多完全不像“平常那个小心翼翼、害怕暴露秘密的自己”会做的事情。 而且，更让她想不通的是，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偷偷溜走，可以拒绝，可以躲回自己的安全壳里……为什么最后，自己却像着了魔一样，陪着那个“麻烦精”学姐走完了这疯狂的一路呢？ 思绪如同缠在一起的毛线团，怎么理也理不清。睡意如同温柔的潮水，渐渐侵蚀了她的意识。脑子变得越来越迷糊，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嘴角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甜的弧度： “话说回来……有希子学姐……她真漂亮啊……” 就这样，带着一点点未解的困惑和一份奇异的安心感，小夜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沉入了美美的梦乡。漫长而混乱的一天，终于在宁静的夜晚中落下了帷幕。 第57章 烦恼的胸中事 ？ 女生们的秘密 （一） 今天是学校临时假期的最后一天，据说也是《女子高中生?丧尸》剧组在樱台小学拍摄的最后期限。 自从那天胆大包天地闯入片场、还莫名其妙参演了一个镜头之后，小夜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学校发现自己违反禁令，换来一纸处分。因此，她这几天再也没敢靠近学校半步。 她完全不知道电影的拍摄进展如何，更不确定自己那个失控的惊恐表情到底有没有被剪进成片。 不过看小镇依旧宁静如常，没有传出“狂热粉丝围堵校门”或“剧组与居民发生冲突”之类的消息，她猜拍摄大概还算顺利，至少没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大动静。 小夜本来打算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混过假期的最后一天，但有一件迫在眉睫的私事，让她今天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门—— 她的身体，尤其是胸围那里的发育，已经明显影响到日常活动了。 那天小夜跟着有希子学姐东奔西跑地闹了一整天，当时那频繁的跑动与衣物摩擦其实早已埋下隐患。 当时的小夜她或许因为情绪一直处于高度兴奋和紧张的状态，所以并没立刻察觉到什么不适。然而当她第二天一早醒来，一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和持续的胀痛就清晰地从胸口处传来，才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小夜：该面对现实了。 这让她终于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是时候去买bRA（胸部内衣）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陷入新一轮的焦虑和纠结。 母亲美和子工作繁忙，经常不在家，指望不上；而让严厉的外婆陪着一起去买内衣……这个想法光是出现就让她感到无比抵触和尴尬；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自己一个人去。 可是，独自一人走进商场的内衣专区，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艰巨的试炼。 且不说，踏入那片属于“成年女性”的、弥漫着女性气息的区域本身就会让小夜心生怯意……光是想到可能要面对陌生女店员的目光、被询问尺寸、甚至被建议试穿……就足以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更实际的问题是，自己完全不懂怎么挑选合适的内衣，万一买到了不合身的款式，岂不是既浪费钱又继续受罪？ 就这样，她纠结来，纠结去，拖延症彻底发作，直到这假期的最后一天，她才终于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 决定了！就今天！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去商场买bRA（胸部内衣）！ 结果小夜刚下定决心要完成那项“艰巨任务”，一只脚还没踏出玄关，身后便传来了外婆和子的严厉声音： “小夜，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上哪儿去！？” 小夜心里正盘算着买内衣的事，被外婆突然一问，不由得心头一紧，支支吾吾地回答：“就、就今天不是放假最后一天嘛……我出去有点事情……” 和子外婆立刻蹙起眉头，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悦：“又要出去？你该不会……是打算去找有希子那疯丫头瞎混吧？” “才不是！”小夜立刻抬高声音否认，脸颊也跟着涨红。 外婆仔细端详着小夜的神情，望着外孙女那倔强的模样，她不禁一时间想起那个令人头疼的有希子。 外婆她目光渐渐飘向窗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唉，一看到你这不听话的样子，我就又想起了有希子那孩子了……有希子她啊，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明明乖巧又文静，不知怎么后来就……”她摇了摇头，“自打她母亲几年前一声不响离家出走后，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越来越野，越来越不服管……唉，真是造孽……” 小夜见外婆似乎沉浸在回忆里，觉得机会来了，连忙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想要悄悄溜出门。 可她刚挪了两步，衣领就被外婆从后面一把揪住。 “等等！”和子外婆迅速收回思绪，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既然要出门，正好顺路给家里买袋米回来。米缸都快见底了。”她说着，又习惯性地抱怨起来，“这米价一天天涨得厉害，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小夜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为难地说：“外婆……米太重了，我一个人哪扛得动啊……” “咱家不是有自行车吗？”和子外婆眼皮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话里带刺地对小夜说道:“你之前不是骑车骑得挺溜的嘛？还偷偷骑出去过好几回。推着自行车去，把米搁后座上带回来，不就得了？” “……” 小夜顿时间语塞了。 那天她和有希子从学校回来时，两人都心事重重，完全把小夜外婆那辆老旧的女式自行车的事忘在了脑后…… 那辆被遗弃在铁丝网旁的自行车，直到第二天外婆问起时，小夜才猛地想了起来…… 虽然当时外婆没有深究，放了小夜一马，但显然这件事已经被外婆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这会儿特意拿出来堵她的嘴。 “……好吧。”小夜自知理亏，无力反驳，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下来。看来今天这趟出门，注定要背负双重的重量——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实际要扛回来的。 随后，小夜骑上自行车，踏上了这趟结合了“隐秘任务”与“家庭任务”的复杂行程。车轮碾过小镇熟悉的街道，她的心情却像这初春的天气一样，冷暖交织。 该说是冤家路窄呢……不对，应该叫无巧不成书，就在她心事重重地蹬着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视野——正是她那在邻里间“恶名昭着”的、前段时间把她折腾的半死的有希子学姐。 只见有希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沉甸甸的大包裹，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边快步走着，行迹十分可疑。 小夜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让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了起来：“完了！有希子学姐她……她终于还是走向了犯罪的不归路了！偷了这么多东西……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犯错，我得赶紧去报警！” 她当下认定情况紧急，调转车头就准备往派出所的方向冲。 “喂！站住！你这个白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希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小夜和她那意图明显的动作，顿时慌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死死拉住了自行车的后座，硬生生将小夜拦了下来。 小夜被拉住，只好停下。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心疾首和“我这是为你好”的真诚表情，严肃地说道：“有希子学姐你好，好久不见。虽然我不是很情愿，但我毕竟是你的学妹，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走吧，我们一起去失主那里道歉，争取对方的原谅，也许还能从宽处理！” “道你个大头鬼的歉啊！”有希子简直要被小夜这耿直的脑回路气晕过去，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怎么一眼就认定我是偷东西了？！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是人家不要的！是准备丢掉的处理品！！是我捡回来的！！！” 为了让这个对她有着深深地“偏见”的学妹彻底明白，有希子干脆一把将身后那个大包裹拽到身前，三两下解开了系扣，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小夜看——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竟然是二十几件色彩鲜艳、做工精致的女式浴衣！那款式、那花纹，小夜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分明就是前几天拍电影时，那些漂亮的群演小姐姐们身上穿着的戏服！ “咦？这、这些不是……之前电影剧组那些大姐姐们穿的浴衣吗？”小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懵。 “没错！就是它们！”有希子见小夜终于认出来了，脸上露出了些许自豪的神情，仿佛展示着什么了不起的战利品。 小夜看着这满满一大包明显价值不菲的戏服，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惊诧地得出结论：“……你、你竟然跑到电影剧组，把他们所有的戏服浴衣都悄悄地偷出来了？！这罪过更大了吧！” “就——跟——你——说——了！”有希子眼见小夜如此顽固不化，死活都要把她当成贼，最后一点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她额头上爆出青筋，捏紧了拳头，怒火熊熊燃烧起来，“这——不——是——偷——的！是——他——们——不——要——的！” 眼看一场因“正义感”和“误会”引发的单方面“殴打”即将在街头上演…… 小夜看着眼前这一大包精美的浴衣，又看了看气得快要冒烟的有希子，终于小心翼翼地松开攥紧的车把，试探性地问：“那……那么有希子学姐，这些衣服到底是怎么来的？” 有希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解释道：“哼！还不是因为那天我们的戏份就那么一丁点，我实在不甘心！” 原来，自打拍完那场“龙套姐妹”的戏份后，有希子心里那点对演戏的火焰不仅没被巧本环奈打击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当然，更多的是不服气。 于是这几天，她天天往樱台小学跑，软磨硬泡，缠着剧组人员，千方百计地想给自己多争取一两个镜头，哪怕一句台词也好。可惜，忙得焦头烂额的剧组根本没人在意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干劲过头的初中女生，她的“加戏”计划屡屡碰壁。 今天正是剧组打包撤离的最后期限，有希子再次溜进学校，正好看见那个娘娘腔副导演对着一大堆拍摄用过的戏服发愁，唉声叹气。 她凑上去一打听才知道，这些衣服在拍摄过程中磨损严重，又被各种人造血浆（主要是番茄酱混合物）染得一块红一块黄，基本上算是报废成为垃圾了。 剧组本想花钱找专业的二手服装处理商来回收这些衣服，但这个小镇实在太偏僻，没有公司愿意特意跑一趟。把它们当垃圾随便丢了吧，副导演又担心其中还有巧本环奈等明星穿过的戏服，万一被什么有心人捡去在网上高价倒卖，或者惹出什么负面新闻，那麻烦可就大了。 一时间，如何处理这批“烫手山芋”成了难题。 一旁的有希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她立刻拍着胸脯，巧舌如簧地对副导演保证：“副导演先生！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我爸爸就是专门做旧衣服回收再生处理的！保证帮你们处理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副导演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发亮、信誓旦旦的少女，虽然内心疑虑重重——尤其是联想到她前几天那大胆的言行——但眼看整个《女子高中生?丧尸》剧组即将开拔，时间紧迫，一时间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千叮咛万嘱咐有希子“一定要彻底处理掉啊！”“绝对不能流入市场啊！”之后，最终副导演将这些沉重的“负担”交给了有希子。 听到这里，小夜的好奇地问道：“学姐……你爸爸真的是做旧衣服回收工作的吗？” 有希子脸不红心不跳，非常坦然地回答：“当然不是啦！” 小夜一时语塞，眨了眨眼，还是忍不住追问：“那……学姐你到底是怎么‘处理’副导演交给你的那些衣服的啊？” 有希子得意地拍了拍身旁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脸上扬起一抹灿烂又理直气壮的笑：“呵呵～你看，这些群演姐姐们穿过的浴衣其实根本就没怎么损坏，我当时一眼就相中了，然后特意将它们全都了挑出来，之后只要将上面的番茄汁、污渍洗一洗就还能用。我们演剧部随后要演的那部新戏，它们马上就能派上用场！” 她稍作停顿，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至于那些破得实在没法穿、又被番茄酱染得花花绿绿洗不掉的其他杂七杂八的衣服嘛……我就随便在镇上找个没人的角落扔掉了～反正副导演只说要‘处理掉’，又没指定非得怎样处理不可。” “哇！学姐你好不负责任！”小夜听得咋舌，忍不住吐槽道。她想象了一下那些被随意丢弃的戏服，散落在小镇偏僻角落的样子，感觉有点对不起那位娘娘腔副导演的信任。 第五十八章 烦恼的胸中事 ？ 女生们的秘密 （二） 总算弄清了这一大包浴衣的来历后，小夜的内心里却浮现起另外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望向有希子，声音里带着些许好奇：“那个……有希子学姐，你这几天跑去剧组求加戏的时候……怎么都没叫上我呀？” 其实在小夜心底，她着实庆幸有希子没真拽上自己一起去片场软磨硬泡——光是想象自己也被扯着衣袖、挨个向工作人员讨要镜头的画面，就足以让她尴尬得脚趾抠地。可另一种微妙的情绪也在悄悄作祟：这种被单独撇下的感觉，让她不禁觉得有希子好像有点儿“不够意思”…… 一听到小夜的这个问题，有希子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眼神左右游移，明显想避开这个话题。 她干笑了两声，生硬地试图转移话头：“啊哈哈……这个嘛……哎对了小夜，你瞧我这一大包背得多累！正好你骑着车，帮我一起运回我家呗？”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却掩不住话里的刻意。 小夜对于有希子学姐的这个唐突的要求，几乎想也没想，立刻摇头拒绝：“不行。我还得去……去买点东西。”她险些说漏“内衣”二字，慌忙含糊带过。 见小夜拒绝得这么干脆，有希子顿时板起脸，眉毛一挑：“喂！你这什么态度？别忘了你可欠我个大人情！今天你必须帮我！” 小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讨债”弄得一愣，满脸困惑地反驳：“我欠你？什么时候的事？学姐你没说反吧？明明都是你给我惹了一堆麻烦才对！” 有希子双手叉腰，扬起下巴，俨然一副“我可是你大恩人”的模样，振振有词地说道：“哼～你还不知道吧？那天晚上，你外婆没狠狠训你吧？那都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在跟她回去的路上拼命帮你说好话，还把带你乱跑、甚至溜进学校的责任全都揽到我一个人身上，说全是我逼你的——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松过关？外婆能那么轻易放过你？这还不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小夜听完，内心顿时涌起一片吐槽的弹幕：“我差点挨骂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硬拉我去学校，我怎么会‘四处乱跑’？事情又怎么会败露？这怎么反过来成我欠你人情了？！” 可一瞧有希子那副“我说了算”的霸道模样，再对上她那越来越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讲道理”的眼神，小夜还是很识相地把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尽管一百个不情愿，小夜最终还是在有希子学姐的“淫威”之下，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她垂着头，悻悻地帮忙把那沉甸甸的大包裹在自行车后架上捆牢，然后推着车，跟在一脸得意、迈步前行的有希子身后，慢吞吞地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明明洒满肩头，却丝毫照不亮她此刻郁闷的心情——今天的“秘密任务”还没起步，就先欠下一笔沉重的“人情债”，外加一份体力劳动。 小夜和有希子并肩走在通往有希子家的宁静街道上，一同推着那辆因为后座捆了一大包浴衣而显得格外负重前行的自行车。车轮吱呀作响，仿佛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额外工作。 走着走着，有希子脸上忽然侧过头，迫不及待地与小夜分享起一件她在学校片场目睹的趣事- “咱们樱台小学那位严肃的黑岐校长，竟然是那个“国民偶像“巧本环奈的狂热粉丝——，当他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国民偶像’已经大驾光临咱们学校了后，立马火急火燎地赶来片场进行‘慰问’了。” “他那天特地把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就指望在偶像面前留个好印象呢。” 说到这儿，有希子的笑容变得不怀好意起来：“可惜啊，他挑的不是时候。咱们那位‘国民偶像’巧本环奈小姐，正因为得知学校没有游泳池，害得她不得不折腾回东京补拍水下镜头，而憋了一肚子火呢！校长凑上去的时候，她正心情极度不爽，结果一点面子都没给！” 有希子立刻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巧本环奈那任性又挑剔的腔调：“‘你们这学校怎么回事啊？连个像样的游泳池都没有！害得我们还得大老远跑回东京！真是太麻烦了！’”她接着补充道，“她可是当着所有工作人员和校长的面，毫不客气地大声抱怨的。” “你真是没看到当时那个场面，”有希子笑得越发开心，几乎直不起腰，“黑岐校长那张脸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笑容直接僵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想解释两句，可根本插不上话，尴尬得简直想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唉哟，他那份满满的‘慰问’心意，可是结结实实撞在了枪口上，真是笑死我了！” 小夜听着有希子生动的描述，脑海里不禁想象出那位平时总是不苟言笑、颇具威严的校长，在光芒四射却任性十足的偶像面前手足无措、窘迫万分的模样。 虽然心里觉得黑岐校长似乎有点可怜，但那画面实在太过反差，让她也忍不住觉得确实有几分滑稽，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两人继续走了一小段路，推着那辆因满载浴衣而显得格外笨重的自行车，小夜与带路的有希子终于在一幢外观十分普通的日式住宅前停下了脚步。 看来，这里就是有希子学姐的家了。 小夜想起之前有希子评价自家老宅“好破”的事，一股小小的报复心悄然升起。她故意模仿着有希子当时的语气，夸张地对着眼前的房子脱口而出：“哇！好破……” 话还没说完，有希子就不满地瞪了她一眼，随后用手刀就精准地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壳。“少来！比你家那老古董强多了！” 就在两人站在门口进行这番“亲切互动”时，门内传来了一个带着焦急与担忧的年轻女声：“有希子？是你回来了吗？你又去哪里去了？！你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叔叔要是知道你又乱跑的话，又该生气了！” 随着话音，大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位看起来很有教养、气质文静的初中女生出现在门口。她梳着整齐的短发，穿着干净的校服，与旁边有些随性的有希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不仅有有希子，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模样乖巧的陌生小女孩时，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讶，脱口而出：“哇！有希子，这个孩子是谁啊？你、你这次又把哪个无辜的人给牵连进来了？！” 小夜看着这位女生，心里也有些惊讶——因为对方的眉眼间，竟与有希子学姐有着几分微妙的相似。 有希子一听这话，立刻不满地反驳：“由纪子，别胡说八道！” 她随即像是献宝一样，兴冲冲地将小夜自行车后座上那个沉重的大包裹抱了下来，一边往屋里拖一边说：“你快来看看它们！” 包裹在客厅的地板上被打开，露出里面色彩斑斓的各式浴衣。那位名叫由纪子的女生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有、有希子！这些……这些浴衣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太棒了！” 被暂时遗忘在门口的小夜，看着屋里兴奋的两人，悻悻地小声问有希子：“学姐……这位是……？” 有希子这才想起来介绍，她拍了拍手，指着那位文静的女生说：“哦，她是我表妹，佐藤由纪子，也是我们学校演剧部的部长。”接着，她又转向由纪子，指了指小夜，“这是铃木夜，樱台小学的，算是……嗯，我新认识的小学妹。” 随后，小夜和由纪子两人都有些拘谨地、礼貌地相互点了点头。由纪子收敛了刚才的激动，恢复了文静的模样，微微躬身：“你好，铃木同学，我是佐藤由纪子。刚才失礼了。” 小夜也赶忙回礼：“你、你好，我是铃木夜。请多指教。” 一时间，有希子家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局促感，但那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心情大好的有希子便无视了这点不自在，开始眉飞色舞地向由纪子讲述自己如何“智取”浴衣的“光辉事迹”。她讲得绘声绘色，甚至带上了夸张的手势，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由纪子听得入神，听完后，先是略带嗔怪地瞥了表姐一眼：“这么有趣——啊不，是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我要是知道，说不定也能有机会亲眼看看巧本环奈本人呢！” 语气中流露出些许遗憾。 但这点小埋怨很快就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堆款式精美的浴衣上，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欣喜和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这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现在只要把原剧本稍微调整一下，这些浴衣立刻就能派上用场！” 她忍不住上前抚摸着一件浴衣的布料，眼睛闪闪发亮，“而且这些浴衣的款式和质地都这么棒，之后只要洗干净，然后按大家的尺寸稍微修改一下，就完美了！有希子，你这次真是立大功了，太棒了！” 接着，由纪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回有希子身上，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和难过，她轻轻叹了口气：“唉……早知道最终能从电影剧组这里得到这些衣服，有希子你之前也就不用……不用挨叔叔的打了……” “咦？”小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向有希子，“有希子学姐挨打……还和演戏的事情有关？！” 有希子一听由纪子说漏了嘴，脸色微变，立刻想出声打断：“喂！由纪子，你话太多了……” 但显然为时已晚。 由纪子带着歉意看了看有希子，还是继续对小夜解释道：“其实……有希子被她爸爸打，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我们演剧部。”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我们樱台中学的演剧部，学校拨给的经费非常少，一直都是紧巴巴的。” “去年我们部排演的《竹取物语》不是反响很不错吗？所以今年大家干劲都很足，早就计划要排一部新剧。可是……”由纪子叹了口气，“部里的经费早在排演《竹取物语》时就差不多用光了，根本没钱购置新的戏服。大家都一筹莫展，剧本写好了，排练也进行了，却卡在了服装上。” “就在演剧部的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由纪子看向有希子，眼神里混合着自责，“有希子表姐她就……她就决定从家里偷偷拿钱出来，想先垫上买戏服的费用。我努力劝过她，说这样不行，不能这么做……可是我她根本不听。结果……结果就是事情败露，连累有希子被她爸爸……” 小夜听完，恍然大悟。她之前一直以为有希子偷钱是为了自己玩乐或是买什么东西，完全没想到背后竟然是这个原因。 此时，她看了一眼有希子学姐，然后在心中暗想——原来这个莽撞叛逆的学姐，竟然能为了演戏部、为了能演戏，竟然会这么拼…… 有希子被由纪子当面揭了老底，显得十分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她有些粗鲁地揉了揉鼻子，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挥挥手：“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再说了，你看我的脸，不是早就消肿了嘛，一点都不疼了！现在不是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吗？这些浴衣可比我们当初想买的那些衣服好多了！”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盖过这个话题，但那瞬间的不自然和躲闪的眼神，还是透露了她内心的些许害羞之情。 之后，有希子和由纪子这两位兴致勃勃的少女，决定立刻试试穿上这些浴衣，看看它们相对于初中生的身材具体需要修改多少。 她们两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浴衣上那些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块的人造血浆（主要是番茄酱混合物），迫不及待地就在客厅里开始脱掉自己身上的校服和外衣。 一旁的小夜顿时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窘境。 第五十九章 烦恼的胸中事 ？ 女生们的秘密 （三） 看到其他女性在自己面前准备换衣服的小夜，她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或者干脆躲到另一个房间去——这是她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 可是正准备起身躲起来的小夜，突然猛地转念想到，身为女孩子的自己，现在面对此情此景，立马就选择躲起来……真的对吗？ 眼前当自己面脱衣服的两位少女都不介意这些，自己要是特意躲开，是不是显得很奇怪啊…… 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看到非亲人的、同龄或稍年长的女性在自己眼前如此自然地更衣，强烈的羞赧感还是让她脸颊发烫。 多说一句，之前在家中时，如果遇到外婆和子或者母亲美和子在卧室里换衣服时，小夜总会下意识地、刻意地避开那个场面，躲到别的屋子去。 而轮到小夜她自己换衣服或洗澡时，她也会尽量以最快速度完成，避免过多地注视自己早已经发生变化的身体。 就在此时小夜内心纠结、眼神四处游移不知该看向何处时，眼前的两位少女已经利落地脱掉了外衣，身上只剩下了内衣。 就在这一瞬间，小夜原本躲闪的目光突然定住了，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点研究意味的神情，仔细地观察起来—— 只见大大咧咧的有希子学姐身上穿的，是一件看起来就是从百元店买来的、毫无设计感和品味可言的纯白色廉价内衣，款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而她的表妹，看起来文静秀气很多的由纪子，则穿着一件品味相当不错的内衣，是柔和的粉色，边缘还装饰着精致的薄荷绿色蕾丝花边，显得既可爱又清爽。 ——小夜此刻如此聚精会神、近乎失礼地观察着两位只穿着内衣的少女，并非出于什么奇怪的癖好，而是出于一个非常实际且迫切的目的：她正在为自己接下来不得不独自去购买的胸衣，寻找参考。 穿着内衣的由纪子察觉到小夜直勾勾、甚至带着点“研究”意味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胸部，不由得感到一阵不自在，下意识地用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侧过身，有些困惑又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呃……铃木同学？怎么了吗？一直看着我……” 小夜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露出“完了！被发现了！”的慌乱表情，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她尴尬得眼神四处乱飘，支支吾吾地小声回答：“那、那个……我……我想看看你们的……内衣……” “看我们的内衣！？”由纪子更加疑惑了，和有希子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话已出口，小夜索性破罐子破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地坦白道：“嗯……因为我……之后要一个人去买……所以……想参考一下……不知道什么样的比较好……” 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埋进脖子里。 一时间，由纪子和有希子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小夜那早已有发育的胸围。 有希子心直口快，率先惊讶地开了口：“……小夜，你……难道还没开始穿吗？” 小夜的脸更红了，羞涩地点了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之前一直没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最近……觉得不太方便了……所以准备今天去买一件……” 由纪子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她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刚才那点被注视的不自在感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来人”般的理解。 以这个小插曲为引子，小夜和已经迅速套上浴衣、正在互相打量尺寸的有希子与由纪子两位学姐，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更多关于成长和内衣的话题。 由纪子一边让小夜帮忙拉着浴衣的后襟，看看肩线到底滑落了多少，一边用略带怀念的语气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我的胸围大概也是在你这个年纪开始明显变化的，”她轻声说道，手上的动作没停，“当时真的觉得超级困扰，又特别害羞，根本不敢跟别人说。但因为不穿胸衣实在不方便，运动起来很难受，我就偷偷攒了好久的零用钱，在某天放学后，一个人鼓起勇气跑进商场，自己买了一件回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结果因为太紧张，根本没敢仔细问尺寸，就胡乱拿了一件……悲剧地买大了好几个号。那件胸衣套在我身上空空荡荡的，走路稍微快一点都能自己往下秃噜……” “哇，好可怜……”小夜忍不住插嘴，脸上写满了同情，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年幼的由纪子学姐，一脸难为情地身不由己地穿着过大的胸衣回家的尴尬画面。 由纪子笑了笑，继续说：“是啊，走投无路的我，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去回家找妈妈帮忙。我哭丧着脸回家后，就把那件不中用的胸衣拿给妈妈看。结果，和我当时的欲哭无泪完全不同，妈妈一看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忆起母亲当时的反应，由纪子自己也笑了起来，“第二天，妈妈就特意请了假，带我又去了一趟商场。她帮我把那件大号的退掉了，然后一位特别专业又温柔的导购员姐姐耐心地帮我测量了尺寸，最后挑到了一件尺寸合适、穿起来也很舒服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这种事真的不用一个人硬扛，寻求帮助一点也不丢人。” 一旁的有希子正费力地把一件略显宽大的浴衣往身上裹，听了表妹由纪子的话后，也开始回忆过去起来：“仔细想来……我身体刚发育的那时候，家里面的情况正乱糟糟的，具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开始穿胸罩的，还真记不太清了……” 她皱了皱眉，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但很快放弃了，“不过上初中后，我倒是有件特别膈应的事，至今难忘——” “那是我刚上初中没多久，有一天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我忘了带伞，又懒得等，就直接顶着大雨跑到了学校，浑身上下当然湿透了。”有希子撇撇嘴，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当时根本没在意，觉得湿了就湿了呗，反正又不会怎么样。” “结果之后上课的时候，我就感觉班里有些男生总是用那种怪怪的眼神偷偷往我这边瞄，可一旦我的目光扫过去，他们又立刻做贼心虚的猛地扭开了头，假装在看别处。搞得我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有希子的语气逐渐带上了当时的不爽，“直到放学后，坐我旁边的那个女生悄悄塞给我一件她的体育外套，让我赶紧穿上时，我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雨水把我的白色水手上衣彻底打透了，衣服里面的情形能够看得一清二楚！我当时的感觉……啧，就像莫名其妙生吞了一只虫子，又恶心又火大！” “哇，好可怕……”小夜一时惊讶地捂住了嘴，她光是想象那个有希子学姐在上课期间，被同班男生偷瞄的场景，就替学姐她感到尴尬和气愤。 而由纪子听闻有希子学姐的话后，则在一旁吃惊地大声叫了起来：“有希子！你也太大条了吧！这哪像女孩子该有的反应啊！起码有点自觉嘛！” “你闭嘴！”有希子没好气地瞪了表妹一眼，然后接着说，“后来嘛……后来我当然没忍气吞声。我直接把那几个上课时偷瞄得最厉害的男生一个个揪出来，堵在走廊里‘好好谈了谈心’。” 她捏了捏拳头，脸上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我非常‘亲切’地让他们深刻理解到了，随便盯着女同学的身体看是多么失礼且后果严重的行为。从那以后，别说偷瞄了，那几个家伙连跟我说话都不敢大声，见到我都绕道走。” 最后，有希子为这件事开始了总结，其语气颇为认真：“所以啊，小夜，你记住，做人，尤其是做女孩子，有时候一定得强硬一点。你要是总唯唯诺诺、怕这怕那的，反而更容易被欺负或者被看轻！” 作为两位学姐故事的忠实听众，小夜听得格外认真。她将由纪子故事里“寻求家人帮助并非软弱”的温暖建议，和有希子故事里“必要时要强硬保护自己”的硬核经验，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这些来自“人生前辈”的真实经历，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她忐忑不安的心田上。 小夜和有希子、由纪子聊得十分投缘，几乎忘了时间。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暮色，她才猛地惊觉——不仅自己的“秘密任务”还没完成，外婆交代的买米任务更是被忘得一干二净！ 她慌忙站起身，向有希子和由纪子道别：“啊！不好！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去买东西了！学姐，由纪子同学，谢谢你们，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急匆匆地骑上自行车，朝着小镇商业街的方向赶去。 在商业街的米店顺利买好了米，将那袋沉甸甸的米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后，小夜推着外婆那辆老旧女自行车，开始往家走。 商业街上华灯初上，人流渐稀，各家店铺准备打烊的声响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两声异常熟悉、充满欢快的笑声穿透了傍晚嘈杂的空气，清晰地传入小夜耳中。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发现笑声是从街边一家还未关门的肉铺里传出来的。肉铺门口挂着明亮的灯，照得里面十分清晰。其中那个笑得格外爽朗、身材略微圆润的女生，小夜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她的同班同学园子。这倒不奇怪，因为园子就是这家肉铺的独生女，放学后帮家里看店是常事。 但让小夜感到十分稀奇的是，此时正和园子嬉笑打闹、甚至互相拿着切肉的塑料包装纸玩闹的另一个人——竟然是班上那个着名的捣蛋鬼、总是惹是生非的讨厌男生良太！ 这两个人在班级里是出了名的“死对头”，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吵吵嚷嚷，互相抬杠。眼前这幅和谐融洽、甚至透着几分亲密意味的画面，实在大大出乎小夜的意料，让她不由得愣在了原地，心里充满了惊讶。 也许是小夜驻足观望的身影太过明显，也许是巧合，正在和良太笑闹的园子一抬眼，正好对上了小夜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园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浮现出一种被撞破秘密般的极度尴尬和慌乱，脸颊也迅速泛红。 小夜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别人，她非常识趣地、远远地朝着园子的方向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推着沉重的自行车，加快脚步走向了回家的路，将那片依然弥漫着微妙气氛的肉铺灯光抛在了身后。 傍晚的风吹过街道，小夜的心里却因为这意外的小插曲，泛起了一丝小小的、关于同学关系的困惑涟漪。 买完米回到家的小夜，回想起由纪子学姐的话，心中鼓起了勇气。她决定实践刚刚学到的“寻求家人帮助并非软弱”这条经验。 她找到正在厨房忙碌的外婆和子，有些羞涩但清晰地开口说道：“外婆……我、我最近因为身体发育，觉得越来越不方便了……我想去买胸部的内衣……您能陪我一起去吗？” 外婆和子闻言，停下手中的活儿，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夜。她的目光在小夜已然开始显露出曲线的胸口停留了片刻，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蹙起眉头，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你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拖到现在才说！”外婆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责备，但细听之下，那责备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像是在气小夜的隐瞒，又像是在气自己的疏忽。 就在小夜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准备迎接更多、更严厉的斥责时，她却惊讶地发现，外婆只是嘴唇抿了抿，竟然将已经到了嘴边的、那些她早已听惯的刻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 ……自从外婆和子上次大病一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她身上某些东西似乎真的悄然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病后精力不济，让她疲于事事紧盯；又或许是那段经历让她对某些事有了不一样的感悟。她对待小夜，不再像过去那般时刻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刻薄和严厉（当然，小夜早已在她多年的“调教”下，成了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秀小淑女”）。 如今，对于小夜偶尔在家偷个懒、发发呆之类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再耗费心力去多加斥责了。 不过，在外人面前，和子外婆依然极其严格地要求小夜必须维持所谓的【铃木家的颜面】——尽管小夜至今也没完全弄明白这个“颜面”究竟具体指什么，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在外面还是会努力配合外婆，扮演好一个文静乖巧的“标准大和抚子”形象。 外婆此刻突然又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十分困扰的表情：“按道理来说，我本该明天一大早就带着你买胸衣去的……可是……明天一大早，邻里街坊突然通知要开居民会议，说是很重要，每家每户都必须得出个人参加……我必须得去一趟才行啊……”她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焦急，“但你这件事也不能再耽搁了……真是头疼……” 正当外婆为此事犯难之际，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小夜的妈妈美和子刚好下班回家了。她一边脱鞋，一边略带疲惫地说了声“我回来了”。 和子外婆眼睛一亮，立刻果断地对刚进门的女儿说道：“美和子，你回来的正好！明天你去医院请个假，别去上班了，有重要的事——带小夜去买内衣去！”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刚脱下外套的美和子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没完全反应过来。 - 第六十章 七尾市之旅 ？ 小小花蕾的选择 （一） 美和子从自己母亲口中得知小夜需要购买胸衣后，确实吃了一惊。 她看向小夜那早已发育的身体，脸上随即浮现出愧疚与关切交织的神情——她身为母亲，竟一直没有察觉到女儿身体上这么重要的变化。 美和子立刻行动了起来，分别联系了自己工作的医院和小夜的学校，为两人请好了第二天的假。随后，她温柔而坚定地对小夜说：“好，妈妈明天一整天都空出来了。我们就去百货商场，好好为你挑几件合身又舒服的胸衣。” 第二天一早，小夜和母亲美和子登上了开往邻近七尾市的公交车。她们的目标是那里的一家大型百货商场，这次出行有着特别的意义——为小夜选购人生中第一件胸衣。 与小夜外婆家所在的宁静小镇相比，七尾市显然繁华许多。高耸的百货商场、现代化的影院、飘着咖啡香的店铺，还有深受年轻人喜爱的麦当劳和萨莉亚餐厅，这里可谓一应俱全。小夜班上的许多同学，尤其是女生们，周末常常相约来七尾市玩耍，认为这里更加时尚有趣，能体验到小镇没有的新鲜事物。 不过，小夜自己倒不太喜欢喧闹的场所，反而更习惯小镇的安详与熟悉。但这次不一样——有妈妈特意请假相伴，让这趟旅程蒙上了一层温馨而特殊的色彩。 母女俩一早就坐上公交车。车厢轻轻摇晃，窗外的风景渐渐由熟悉的田园转变为密集的屋舍与商铺。两人并肩而坐，气氛中隐约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对美和子来说，这是忙碌工作中难得完全属于女儿的时光；而对小夜而言，这是罕有的与母亲单独出远门的机会，更何况是为了如此私密的事情。 大概是想化解这份微妙的安静，美和子轻声开口问道：“小夜……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交到朋友了吗？” 听到母亲问起，小夜稍稍坐直，开始描述起自己的校园生活——只不过从她口中说出的，与她真实的日常还是“略有出入”： “我在学校过得很好哦！已经完全融入班级了，还交到了两个特别要好的女生朋友——是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她稍作停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继续说道，“老师上课讲的内容我全都听得懂，学习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因为我表现还不错，班主任河田老师还让我当了女生班长呢！” 美和子认真听着女儿的讲述，注视着她说话时发亮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脸庞，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逐渐舒缓，化作欣慰而柔和的笑容。得知女儿不仅适应了学校，还交到了朋友，甚至当上了班长，她心中仿佛有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夜的手背，温声说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家小夜真的很棒。” 公交车继续开往七尾市，车厢里的气氛似乎也因这段对话，渐渐弥漫开一股暖意。 美和子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听着女儿讲述校园生活，但内心深处，一股清晰的自我认知却挥之不去——她明白，自己并非一个合格的母亲，对女儿的关心远远不够。 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和她那份护士工作的性质脱不开干系——她必须靠它养活一家三口，每天都异常忙碌。 繁重的工作几乎榨干了她的时间和精力，让她常常无暇他顾。但更深层的原因，源于她内心的巨大纠结与迷茫——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与眼前这个孩子，这个曾经的“小光”、现在的“小夜”相处。 当儿子小光刚经历那场匪夷所思的转变，成为女儿小夜时，美和子确实曾抱着无比坚定的决心，哪怕拼上性命，也要保护好自己这唯一、宝贵的孩子。那份源自本能的母爱曾无比清晰而强烈。 然而，当最初的风波逐渐平息，生活看似步入新的轨道后，看着小夜在外婆的引导下，行为举止、穿着打扮越发像一个普通的女孩，美和子内心深处却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自己到底应该像过去那样，仍旧将小夜视为男孩子来对待，还是应该彻底将她当作一个女孩子来抚养？强行让一个内心认知可能仍是男孩的孩子，从外表到生活方式都完全向女孩转变，这对小夜来说，真的是正确的、公平的选择吗？自己是不是在无形中，为了社会的眼光和生活的“便利”，而压抑了孩子的真实本性？ 这些无法与人言说的沉重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尖刺，始终深深扎在美和子的心口。恰在此时，医院的护士工作也变得越发繁忙，身心俱疲之下，美和子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一种对她而言最“轻松”的应对方式——逃避。 她将照顾小夜日常生活、引导她适应女性身份的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自己的母亲和子。她让自己沉浸在工作的忙碌中，用疲惫麻痹思考，减少与女儿深入的、可能触及核心问题的交流，仿佛只要不去正面应对，那个棘手的问题就不存在。 此刻，坐在微微摇晃的公交车上，听着身旁的女儿兴致勃勃地讲述着那些她完全不知道的、发生在学校的点点滴滴——交了哪些朋友、当了班长、学习如何……一股强烈而酸楚的后悔之情，如同潮水般逐渐淹没了美和子的内心。 逃避，并没有让问题消失，反而让美和子与她的女儿小夜之间悄然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 小夜和妈妈很快抵达了隔壁的七尾市。一下公交车，她们便径直走向位于市中心的那间热闹百货商场。 母女俩手牵手走进商场，来到了明亮宽敞的内衣专区。当听到专区里漂亮的营业员姐姐们柔声说着“欢迎光临”时，小夜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女性内衣的世界。眼前的一切让她目不暇接：货架上、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的内衣，琳琅满目。它们款式各异——有蕾丝的、棉质的、运动型的；颜色也丰富多彩——从纯净的白色、柔和的肤色到可爱的粉色、神秘的黑色；各种不同的材质和精巧的设计细节更是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妈妈看出她的不知所措，主动向专区里的一位营业员招手示意：“不好意思，麻烦您……给这孩子量一量尺寸，挑选一下。” 一位举止优雅、笑容亲切的营业员大姐姐闻声走来。她微笑着看向小夜，眼神里充满友善与专业。 “好的，没问题。请跟我到这边来吧。”营业员大姐姐声音温柔，轻轻牵起小夜的手，引领她走向一间安静的更衣室。 一进入更衣室，为了让小夜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营业员大姐姐亲切地在更衣室里和她闲聊起来：“小妹妹，你应该还在上小学吧？” 小夜轻声回答：“嗯，今年三年级了。” 营业员姐姐注视着小夜标致的脸蛋，发自内心地赞叹：“才上三年级就长得这么可爱了呀！”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小夜微微一怔，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悄悄在心底漾开。 接着，营业员大姐姐熟练而轻柔地帮她脱去上衣，拿出软尺，温和地说：“放轻松，我们现在开始测量哦。” 小夜感到一阵羞涩，下意识地用双手护在胸前，小声回应：“好、好的……” “我们先从上面开始测量。”营业员大姐姐一边说着，一边将软尺绕过小夜的胸廓上部。当冰凉的软尺和陌生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敏感的胸部皮肤时，小夜完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呀——！！” 营业员大姐姐立刻停下动作，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点痒，还是不习惯？” 小夜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羞愧地点点头：“嗯……对、对不起……” “没关系的，不用道歉哦。”营业员大姐姐笑了起来，语气充满安抚，“很多女孩子第一次测量时都会这样，觉得害羞或者怕痒，这很正常。” 小夜看着眼前专注为她测量的营业员姐姐，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虑问说出了口：“那、那个……营业员姐姐，我的……胸部其实也不算大，现在真的……有必要穿胸衣吗？” 听到这个问题，营业员大姐姐温柔地笑了，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耐心为小夜解释起来：“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小，但因为小妹妹你处于发育期，才更需要合适的胸衣来保护和支持它。合适的胸衣不仅能减少运动时的摩擦和疼痛，还能帮助使用者保持美好的胸型呢。” 随后，小夜穿上了营业员大姐姐为她精心挑选的第一件运动内衣。几乎是立刻，她就感到一种奇妙的轻松和舒适，之前因摩擦带来的隐痛消失了。“好神奇……”她忍不住小声惊叹。 “觉得紧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营业员大姐姐细心询问。 小夜轻轻扭动身体，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紧，很舒服。” “你能喜欢就太好了！”营业员大姐姐高兴地说。 母亲结完账后，小夜提着一个购物袋站在百货商场之中，购物袋里装有自己第一次购买的几件运动内衣。 此时的小夜内心中，充满奇妙的感慨——真的买了啊……这种感觉对于小夜来说，既感觉到非常陌生，又感觉到自己仿佛踏入了某个新的人生阶段。 当她和母亲准备离开内衣专柜时，那位帮她挑选内衣的营业员大姐姐微笑着道别，特别温柔地对小夜说：“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不明白或者觉得困扰的地方，记得随时来找我商量哦～” 小夜的脸虽然还有些红，但已经能用开心的声音回答：“嗯，好的！谢谢姐姐！” 母亲美和子牵着小夜的手，很自然地从不远处的内衣专区走到了童装区。或许是想弥补平日疏于陪伴的遗憾，又或许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为女儿多做些什么，美和子的目光细致地掠过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很快，她选中了一件设计简洁、质感柔软的白色连帽卫衣，递到小夜面前，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夜，你看这件喜欢吗？白色很清爽，平时穿起来活动也方便。”这件卫衣的风格，隐约中还带着几分美和子记忆中“小光”可能会喜欢的痕迹。 小夜此时的神情却一下子显得有些尴尬。她望着那件十分眼熟的白色卫衣，轻轻摇了摇头。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用一种委婉却坚定的语气轻声拒绝：“妈妈，谢谢……不过这件，我还是算了吧。” 听到小夜委婉却清晰的回绝，美和子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惊讶。 却见小夜的目光轻轻越过那件卫衣，落向了不远处悬挂的一排连衣裙。她的眼神很快被其中一件吸引——那是一条设计清新、流露出些许少女气息的连衣裙。 小夜主动走上前，小心地摸了摸裙子的袖口，然后抬起头望向母亲，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与期待：“妈妈……我……可以要这一件吗？” 这个选择再次让美和子感到些许意外，但紧接着，一种了悟般的情绪轻轻叩击了她的心扉——她忽然明白，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亲生骨肉小夜，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尝试着走向一个对年幼她而言尚且全新的世界。 而作为母亲，自己最应该做的，不是固执于自己的预设或回忆，而是站在她的身后，努力理解她、支持她，给予她探索的勇气和温柔的鼓励。 于是，美和子没有坚持自己的选择。 她压下了心头翻涌的万千思绪，将所有复杂的感慨化作一个温柔而包容的微笑，朝着小夜轻轻点了点头： “嗯，好啊。小夜你去试衣间把这件连衣裙穿上，让妈妈看看它合不合身？” 此时的美和子语气格外温柔，话音里裹着一份方才沉淀下来的决心与坚定。 第六十一章 七尾市之旅 ？ 小小花蕾的选择 （二） 时间正好到了中午，手里提着新买的运动内衣和连衣裙的购物袋，开心的小夜跟着母亲美和子走进了百货商场里的麦当劳餐厅准备用餐。 这家麦当劳店在七尾市相当有名，倒不是因为它家的汉堡特别出众，而是由于一位人物——餐厅经理长得实在太像肯德基招牌形象“肯德基上校”！ 明明是自家餐厅是麦当劳，主事的却俨然一位白发慈祥的“肯德基上校”，这种幽默的反差自开业以来就吸引不少顾客会心一笑，也为店铺积攒了源源不断的人气。 小夜在东京时其实常吃快餐，但自从和母亲匆匆搬来能登外婆家，她的生活活习惯发生了悄然改变。如今的她每日都与外婆在家做饭，极少外食，因此这次踏入麦当劳，对她来说别有一番久别重逢的意味。 刚走到餐厅门口，小夜一眼就注意到那位堪称“镇店之宝”、神似肯德基上校的经理大叔，其正在俯身和一位约六到七岁、手里捏着汉堡、衣着有些脏兮兮的小男孩说话。 看到麦当劳餐厅门前出现一位“肯德基上校”大叔，这堪称搞怪的一幕，让小夜也不由得抿嘴笑起来。 稍稍走近，只听见那位脏兮兮的小男孩正认真地向“上校”打听：“请问这附近有没有比较灵验，可以消灾解难、或是祛除病痛的神社或寺庙？”而经理大叔则热心地为他指路。 不知怎的，小夜觉得那问路的小男孩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还没等小夜对门口问路的那位小男孩的身份，做太多的回忆与思考，她就被拉着自己手的母亲，领进了麦当劳店里。 一踏入餐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炸薯条的油香、空调的凉风、明亮的灯光与嘈杂的人声……小夜那双大眼睛不自觉亮了起来，她好奇地左右张望，脸上写满了新鲜与怀念。 母亲美和子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嘴角悄悄扬起温柔的弧度。小夜察觉妈妈在看自己后，立刻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脸红，试图收敛起自己那过于外露的兴奋。 随后，美和子让小夜先找个位子坐下，自己走向了点餐台。而小夜则乖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放好购物袋，安静地坐下来等。 不过没过多久，小夜的目光还是无意识的，非常怀念地环视起餐厅的内部。 而就在她左右环视餐厅内部之时，不远处坐在快餐店椅子上的两个诡异的女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两个长相十分普通，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生，此时不知为何神色显得异常紧张。她们坐在座位上并不看菜单，也不交谈，而是四道目光如同被什么牢牢吸住，死死盯着收银台后一位与她们岁数相当，戴着眼镜、气质文静的女服务生。 两个女生紧抿着嘴唇，手指不安地绞动着，仿佛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突然，那个文质彬彬的女服务生似乎是被后台的同事叫了一声，转身暂时离开了收银台。就在前台瞬间空无一人的那个刹那—— 那两个女生如同接收到暗号一般，猛地从座位弹起，迅速又无声地冲向收银台…… 小夜瞧着举止诡异的她们，心里嘀咕道：“这两人是要结账吗？可怎么举止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恰在此时，母亲美和子端着堆满汉堡、薯条和可乐的餐盘回来了。久违的快餐香扑鼻而来，小夜眼睛一亮，顿时把刚才那不和谐的插曲抛到脑后，开心地准备开动大快朵颐。 就在她拿起汉堡，正要大口咬下时，一声清脆又带着十足正气的童音如惊雷般炸响在餐厅中： “你们在做什么？！不许偷东西！” 小夜猛地转过头去——只见刚才那两个行为鬼鬼祟祟的女生僵在收银台前，被刚才那个站在门口向“肯德基上校”问路的那个小男孩当场喝止！ 而那两名女生手中，赫然紧抓着一把从收银机里掏出的钞票！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整个餐厅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女生脸色“唰”地惨白。 其中一个女生反应极快，她猛地把手上的钱往地上一扔，拽起还在发愣的同伴，如同惊弓之鸟般就往餐厅外冲，期间还把挡在她们面前的小男孩给推倒了。之后两名女生就这样狼狈地冲出餐厅，消失在人流中。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快，餐厅里所有人一时都愣在了原地，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那位神似“肯德基上校”的经理从门前大步走来。他先是蹲下身，将还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扶了起来，接着温和地问道：“小弟弟，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小男孩揉了揉屁股，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道：“……我刚才看到那两个大姐姐趁收银台那没人，偷偷地从机器里拿了钱出来……随后我就喊出了声，叫住了她们。” 长相酷似肯德基上校的经理，听完小男孩说的话后，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在餐厅里目光扫视，很快就落到刚刚返回、正局促不安的那位文静女服务生身上。 他走到那个女服务生面前，语气严厉却克制地质问道：“阳葵君，你怎么能擅自离岗？收银台任何时候都必须有人值守，这是最基本的规定！” 那个名叫阳葵的，文静的女服务生此时低着头，声音发颤地对眼前的经理道起歉来：“对、对不起，经理……我刚才实在忍不住，去了一趟洗手间……我以为很快就能回来……” 经理严厉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他还是暂时压住了内心的火气。 他转而看向小男孩，露出了郑重的表情说道：“小朋友，刚才真的非常感谢——”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小男孩突然像只敏捷的小野猫，“嗖”地冲出麦当劳餐厅的玻璃门，三两步就灵巧地绕过门口人群，也同样瞬间消失在商场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了。 只留下了一餐厅目瞪口呆的顾客和餐厅员工，你看我，我看你，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骤起骤落的一场戏。 ———— 在小夜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混乱一幕时，她的母亲美和子却望着刚才那个飞快跑出去的男孩身影，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刚才跑出去的那个男孩子，看着好像是水上太太家的孩子，小枫啊……” “水上太太？”小夜转过头，疑惑地重复道。 “嗯，”美和子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就是在我们医院住了很久的那位水上太太。我之前还听她提起过，正月的那会，小夜你还跟着你的外婆，一同去医院探望过她呢。”母亲说着，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水上太太跟我聊起你时，还掩嘴笑着直夸你，说你不仅乖巧懂事，还特别有礼貌。” 经母亲这么一提，小夜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午后渐渐清晰起来。她想起自己确实是陪外婆去检查，之后又随田中太太一同去看望了水上太太。 而更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当时有一个小男孩正怒气冲冲地从水上太太的病房夺门而出——现在想来，那个男孩，不就是刚才在快餐店里果断阻止了两位女高中生的犯罪行为、而后突然离开的那个人吗？ 小夜顺着话题，轻声关心道：“那位水上太太……她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 听到女儿的提问，美和子的目光略微黯淡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沉重：“……情况不太好。水上太太的病是积劳成疾。听说自从她生第二个孩子时遭遇难产，身体就一直没有彻底恢复过来，反而每况愈下……唉。” ———— 虽然在快餐店经历了这场意想不到的风波，但小夜和美和子很快调整了心情。她们回到座位，打开餐盘，开始享用久违的快餐美食。炸鸡的香气和薯条的味道似乎暂时驱散了刚才的插曲带来的紧张感。 用餐间隙，小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母亲另一件大事。她压低声音说：“妈妈，其实有件事……前几天，那个大明星巧本环奈演的电影《女子高中生x 丧尸》剧组，跑到我们樱台小学去取景拍摄了……而且，我……我还阴差阳错地参演了一个很小的角色。” 母亲美和子听到这个消息，惊讶得差点放下手中的汉堡，睁大了眼睛看着女儿，显然觉得这经历太过不可思议。 小夜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有点害怕……万一我的脸出现在电影屏幕上，会不会……会不会被那些人看到？给我们带来危险？”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美和子闻言，立刻伸出手，温柔地覆盖住女儿的手背。她的手掌温暖而坚定，仿佛能透过皮肤传递力量。她轻声安慰道：“别担心，小夜。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一切都风平浪静。我想，那些事情应该真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不会有事的。” 听到母亲的话，小夜感到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心中。母亲掌心的温度和她话语中的坚定，像一层柔软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那些蛰伏在心底的恐惧。 她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点了点头。虽然那份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但母亲的话语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 晚上，购物归来的母女二人回到家，外婆和子正等着她们。她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们今天居民会议上的重磅消息：“你们绝对想不到！今天开会通知大家，原来前几天真的有电影摄制组跑到我们镇上的小学里去拍电影了！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巧本环奈演的电影！” 外婆接着说，当这个消息在居民会议上公布时，整个会场瞬间就炸开了锅，镇上的居民们但无一不感到震惊和兴奋。 几位年长的老人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几位主妇则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好奇，讨论着是不是在镇上看到过明星；几个年轻人更是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迫不及待地向会议主持人打听更多细节。整个会场充满了嗡嗡的议论声，原本严肃的居民会议一时间变得如同集市般热闹。 这个闭塞宁静的小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大新闻”了。 相较于早已知情、甚至亲身参与其中的小夜和通过女儿刚刚知晓此事的母亲，外婆和子则对这个消息感到无比惊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连连摇头感叹：“真是难以想象！竟然真的会有人看上我们这种偏僻的小地方，还来拍电影！这世界真是变了……” ———— 第二天，小夜穿着那件崭新、舒适的运动内衣，怀着一种复杂而坚定的心情来到了三年三班的教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踏入战场，内心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她已暗自下定决心：如果一会儿走进教室，有哪个讨厌的男生发现了她穿着运动内衣，并敢拿这件事来闹她、起哄，或者开些恶劣的玩笑，她绝对绝对不会轻饶对方！ 小夜她牢记有希子学姐之前的“教诲”，——女孩子有时候必须要强硬地保护自己。为此，她甚至准备不惜动用拳头来扞卫自己的尊严。 然而，与内心戏十足、紧张兮兮如同即将炸毛小猫的小夜截然不同，当她迈着大步进入了教室之后，教室里的氛围却一如既往的平常。 男生们依旧像一群长不大的皮猴子，吵吵嚷嚷地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最近玩了什么新游戏。 坐在她隔壁的宫村翔太（旧姓高桥翔太）一见到小夜，立刻像往常一样眼睛发亮，凑过来就滔滔不绝地开始安利：“铃木同学！你听说了吗！最近新出的那个xxx游戏超厉害的！里面那个必杀技特效简直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压根没注意到小夜身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而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零食，叽叽喳喳地聊着最近吃到的美味甜品、崇拜的偶像男团，以及电视里热播的《光之美少女》。 她那位“知心好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看到她来了，立刻热情地把她拉进圈子，依旧对似乎永远搞不清《光之美少女》系列复杂设定的小夜，兴奋地讲述着最新剧情：“小夜小夜！你知道吗？最新一集里居然出现了一个超级特别的光之美少女！她超帅的，动作像男孩子一样利落潇洒，但又特别强大可爱！……” ……似乎……整个班级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或者说关心他们那位文静乖巧的女生班长，今天是否穿上了人生中第一件运动内衣。 这个完全出乎小夜意料的事实，让小夜先前鼓起的满满斗志瞬间泄了气。 一股巨大的安心感首先涌上心头——太好了，不用面对那些令人尴尬的场面了。 但紧随其后的，却又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失落感。仿佛自己默默做好心理建设、甚至准备为之“战斗”的重要成长里程碑，在别人眼中根本无足轻重，平淡得如同一杯白水。 ———— 随着上课铃响声起，班主任河田老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她敲了敲讲台，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然后宣布了一个对于还没完全从假期中收心的孩子们来说，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大家都赶快回到座位上去，期末考试即将开始！ 果然，讲台下的男男女女小学生们立刻发出一片哀嚎和抱怨声。 “诶——怎么这么突然啊！” “假期才刚结束啊！” “我还没玩够呢！” 在一片抱怨声中，小夜的三年级生活，也即将伴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考试，缓缓落下帷幕。 第六十二章 暑假的乡间小镇 ？ 小小的事件 （一） 结束完期末考试，结束了三年级学业的小夜，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暑假。 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依然出奇得好，甚至在结业式上受到了老师的点名表扬。 如果说二年级时门门功课拿满分，还可以归功于那些课程她早已作为“小光”学过一遍，算是占了重来一次的便宜；那么三年级这些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课程，她竟然也能毫无悬念地拿下满分，这就让她感到十分诡异甚至有些不安了。 毕竟，在她还是男孩子“小光”的时候，他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顶多算个中游水平，绝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聪明孩子。这种突如其来的“学霸”光环，让她在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 然而，对于小夜优异的成绩，家里的两位长辈反应却相当平淡。 相比起学习成绩，外婆和子似乎更关心小夜的行为举止是否足够优雅得体，家务劳动掌握了多少，烹饪和缝纫技艺有没有进步。她最大的期望，依然是能将小夜培养成一个不丢【铃木家脸面】的、合格的新娘子。 而母亲美和子则似乎觉得，只要小夜能健康、平安地成长，就比任何成绩单都更让她满意。 显然，铃木家的两位长辈在教育理念上存在着根本的分歧。 但由于母亲美和子常年忙于医院的工作，早出晚归，甚至经常加班，因此目前仍然是外婆和子的那套传统“新娘教育”理念在小夜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不过，如今的小夜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一切的小女孩了。 她已经逐渐摸清了外婆的“教育节奏”，学会了察言观色。一旦发觉外婆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新娘修行”或唠叨说教，她立刻就能找准时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今天就是这样。 正当小夜准备窝在家里看《光之美少女》的动画打发时间时（动画蓝光碟是好友小林葵在学校时为了“传教”，强行借给她的；至于播放蓝光碟的pS游戏机，则是同桌宫村翔太看到小夜书包里放着的蓝光动画光碟后，主动借给小夜的，说是为之前拉拽她的事情赔礼道歉），她敏锐的第六感突然察觉到坐在榻榻米上的和子外婆似乎看了自己一眼，好像要说什么。 小夜抢先一步开口道：“外婆，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有同学叫我出去玩，我出门啦！” 没等和子外婆回应，小夜就一溜烟地逃出了家门，不情不愿地在镇子里的大街上溜达了起来。 夏日的阳光洒在安静的街道上，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却又透着一丝让小夜既感到安心又隐约觉得沉闷的停滞感。 出乎小夜个人预料的是，她所居住的这个小镇，并没有因为之前国民偶像巧本环奈的到来而产生出任何波澜。它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缓慢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着。 前段时间刚去过的隔壁七尾市的繁华与热闹，与眼前这片光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小夜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感慨：自己所住的这个镇子，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穷乡僻壤啊。 无所事事的小夜，不知不觉就晃悠到了那位长得漂亮、但名声在外的“混混大姐头”——有希子学姐的家门口。 虽然她并没把之前跟有希子学姐一起经历的那些鸡飞狗跳、连带受罪的“精彩”往事忘干净（毕竟被荆棘划破的胳膊好像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小夜还是来找有希子学姐玩的原因，是因为她发觉一个人过暑假实在是太无聊了…… 正在她刚抬起手准备敲有希子的家门，门却“哗啦”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出现在门后的，不是预想中有希子学姐那张带着狡黠笑容的脸，而是一位身材十分强壮、眉头紧锁的中年大叔！ 这位大叔一看到门口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脸上瞬间堆满了愁云，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的“噩兆”。他居然抢先一步，猛地就是一个低头，语气沉重地开口：“非常抱歉！是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女儿又给你们家添什么大麻烦了吗？小妹妹，请你务必带我去现场，我这就去替她收拾烂摊子！” 小夜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善后宣言”给整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哎呀！这位大叔肯定是误会了！她赶紧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叔叔您误会了！有希子学姐今天没有惹祸！我、我只是来找她玩的！” “找……找她玩？”大叔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脸上的愁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大半，“原来……只是来找她玩啊……太好了……” 经过一番有点混乱的沟通，小夜才知道，这位看起来有点凶但意外很有责任感的强壮大叔名叫俊，正是有希子学姐的父亲。他解释说有希子一大早就跑得没影了，所以一看到有小女孩找上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完蛋！准是那丫头又在外面闯祸了！苦主找上门了！” 小夜在心里默默擦汗：有希子学姐，您平时到底给叔叔留下了多少心理阴影啊…… 看着俊叔叔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小夜忽然觉得应该为学姐说点好话，尽一尽“学妹的道义”！她挺起小小的胸膛，一脸认真地对俊先生说：“俊先生！其实有希子学姐和您想的不太一样，她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说……呃……她很漂亮！……嗯，这是毋庸置疑的！” 俊先生一听，眼睛果然“唰”地一下就亮了，身体微微前倾，满脸都写着“快！再多说点！我急需正能量！”的期待。 然而……小夜憋红了脸，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想她和有希子学姐的共同经历——一起钻铁丝网？一起闯拍摄现场？一起挨骂？一起扛回一包“来历不明”的浴衣？……这些好像都不能算“优点”吧？！ 憋了半天，在俊先生越来越期待的注视下，小夜最终只能眼神飘忽地扭过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艰难地补充道：“……还有就是……嗯……那个……真的很漂亮……”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俊先生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了一声充满理解与无奈的叹息。他伸出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小夜的肩膀，语气沉重又带着点同情：“……小妹妹，难为你了……真是辛苦你了……” 而小夜则在内心感慨道：“有希子学姐！你的优点真的好难总结啊！” ———— 随后，找不到有希子学姐的小夜，像只没了方向感的小猫，一时间站在街角陷入了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就在她努力思考之时，突然一段鲜活记忆画面忽然从脑中跳了出来——在去年暑假的某一天，她曾经与水上家那个名叫阿健的男生，还有几个其他邻居家的孩子，一同在神社旁公园空地上踢足球的情景。 虽然那天的足球赛最终以小夜和阿健的打架收场，但当时奔跑、踢球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还很怀念。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去那个公园走走吧。说不定，他们还在那儿踢球呢？再说了……虽然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足球了，但万一有机会，她或许也能上场踢两脚、过过瘾？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悄悄为小夜注入了些许跃跃欲试的兴致。怀揣着“也许能一起踢球”这样简单的期待，她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的那座公园走去。 —— 夏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公园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四周一片宁静，只有知了的鸣叫。然而，当小夜走近那片熟悉的空地时，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嬉闹声和足球的碰撞声。她疑惑地四下张望…… 紧接着，她的目光就被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张公园长椅上，一幕让她惊悚得差点灵魂出窍的景象粗暴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她的两位同班同学——肉铺家的女儿园子，和那个总跟她吵吵闹闹的捣蛋鬼男生良太——两人竟然紧紧地靠坐在一起！而且……园子同学的脸庞正缓缓靠近良太，眼看就要……就要“kiss”上去了！ “嗡——”的一声，小夜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她在电视上看过无数类似的镜头，但当这一切发生在现实里，主角还是她每天都能见到的、再熟悉不过的同班同学时，那冲击力简直堪比外星人袭击了小镇！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而，极致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遏制、近乎本能的八卦之心却疯狂地涌了上来！小夜的理性尖叫着让她非礼勿视、赶紧离开，但她的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了那两人身上，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而就在此时，那个正缓缓靠近良太的园子同学，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那道灼热到几乎实质化的视线。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来—— 恰好，对上了小夜那双瞪得溜圆、写满了“惊天大八卦！”“这是我能看的吗？”“但好好奇后续啊！”的复杂眼神！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两个女孩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陷入了一场极度尴尬、长达数秒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无声对视中。 下一秒，园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颜色鲜艳得堪比蔬菜店里里最上等、最新鲜的番茄！ 呜——！”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身后猛地推了一把，园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含义不明的悲鸣，然后竟然猛地从长椅上弹射起来，低着头，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完全失控的速度朝着小夜的方向猛冲过来！那气势，真可谓——猪突猛进！ 小夜虽然大脑还处于半死机状态，但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发出了最高警报！她看到园子像一头发怒的、羞愤欲绝的小野猪般冲向自己，瞬间惊醒，想都没想，立刻转身，撒腿就跑！ 于是，夏日午后原本宁静祥和的公园里，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莫名其妙的追逐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激烈地拉开了序幕…… 又一次莫名其妙被人追在身后的小夜，一边铆足了劲逃跑，一边在内心疯狂吐槽：为什么一放假，自己就总要陷入这种被人追着跑的窘境？难道自己身上安装了什么“快来追我”的奇怪磁铁吗？下次出门前，是不是真该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先看看今日运势再决定行踪？ 就在她脑子里塞满这些无厘头想法、脚下步子却丝毫不敢放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园子气喘吁吁又带着哭腔的呐喊： “铃木同学……夜、夜酱……你等等！你站住！” 小夜头也不回，矢口否认：“你在叫谁？我不认识什么铃木同学！更不认识叫夜酱的人！” “事情……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停下来听我解释啊！”园子的声音听起来又快又急，几乎要破音。 小夜为了自保，开始语无伦次地自曝：“我什么也没想！我什么也不清楚！什么也不知道！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和良太同学在长椅上kiss的事！你放心！我的嘴特别严！真的！” 身后传来园子几乎崩溃的尖叫：“就——跟——你——说——了——！不是那样的啊！！！！！” 就在小夜凭借灵活的身手和强烈的求生欲，即将把身后那位陷入暴走状态的园子彻底甩开之际—— 她身后突然传来“吧唧”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吃痛的惨叫：“啊——！” 小夜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园子同学因为跑得太急太猛，完全没注意脚下，竟然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地上，样子颇为狼狈。 第六十三章 暑假的乡间小镇 ？ 小小的事件 （二） 小夜一见身后紧追不舍的园子摔倒在地，立刻刹住脚步，想都没想就转身跑回她身边。这时，一直紧追在两人身后的良太同学也总算喘着大气赶到了。 两人仔细看了看园子的状况，发现她的脚踝扭了，微微肿起一个小包。没办法，小夜和良太只好一左一右搀扶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园子，慢慢把她扶到路边另一张长椅上休息。 人才刚坐下，园子就忍不住嘟囔起来，目标明确地对准了小夜：“铃木同学！平时在班上，你总是文文静静`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跑起来这么快！简直像只灵活的兔子！！” 小夜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哎呀呀～也、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我可不是在夸你哦！铃木同学！”园子看着她那莫名腼腆的反应，忍不住一脸黑线，咬着牙不满地说道。 旁边的良太同学也终于喘匀了气，，顺着园子继续问起小夜来：“就是啊，铃木同学，刚刚园子一直喊你，你怎么越叫越跑啊？” 小夜一听，立刻反驳，语气里透着委屈：“那、那能怪我吗！谁让她刚才露出一副要‘灭了我的口’的可怕表情！我那是被吓到了！求生本能让我拔腿就跑的啊！” 园子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大喊起来：“灭口？！我是长的像哪里的杀手吗？！我看起来有那么暴力的吗？！我刚才只是想拉住你，好好跟你解释清楚刚才发生的事啊！！” 她说得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说到这里，小夜也终于冷静下来想了想——园子同学确实不像有什么恶意，自己刚才扭头就跑，似乎真的反应过度了？其实根本就没必要上演这么一出追逐大戏嘛！ 都怪那个有希子学姐！之前追我，还想要打我，都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小夜在内心默默甩锅。 随后，小夜为了转移话题，当即摆出了严肃的模样，对着长椅上的这对“小情侣”开始了“谆谆教诲”：“……嗯咳！我觉得，身为我们这个年纪的小学生，在公园这种大庭广众之下K……kiss，是……是不太对的！”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园子和良太就像被同时踩了尾巴的猫，异口同声地猛地反驳道：“我们才不是在kiss呢！！！”“铃木同学你在胡说什么！！” 园子慌忙地指着良太解释起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是良太他走路不小心，眼睛里迷了沙子！很难受的样子！我只是在帮他吹出来！吹沙子而已！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良太同学附和道:“就是！就是！” 小夜听完这个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借口”，脸上立刻露出了“我懂的，我都懂”的微妙笑容，用一种极其包容的语气微笑道：“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那就当成是在吹沙子吧~” 她那语气中的不相信，简直快溢出来了…… “‘当成’是什么意思啊！！那就是在吹沙子！！铃木同学你的脑子怎么这么顽固！！”园子似乎被小夜这种“我不信但我完全配合你”的态度彻底惹毛了，感觉是真的生气了，她竟然忘了脚上的伤，猛地就要从长椅上站起来，似乎想要和小夜动手。 眼见情况不妙，良太同学赶忙一把拉住几乎要跳起来暴走的园子，转过头来对着小夜解释了起来: 原来，整件事的起因再平常不过——暑假早已开始，可良太同学的作业还有动笔。这时的他，突然想起邻居家的园子总是最早交作业的那个，于是灵机一动，跑去找她，扭扭捏捏地想要“借鉴”一下她的暑假日记。 一向认真的园子当然严词拒绝了他想抄袭的念头。但两人你来我往地掰扯、争执、讨价还价了半天后，最终达成了一个奇特的协议：园子不直接给他抄作业，但是愿意陪着良太、监督他，帮他把暑假日记写完。 可问题在于，良太对着空白的日记本，脑袋里也和纸面一样空空如也，完全不知道写什么。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决定出门溜达，寻找日记的灵感。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晃悠，刚好走到了这个安静的公园。就在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风掠过，卷起几粒细沙，不偏不倚地吹进了良太的眼睛里。 良太当即疼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一旁的园子见状也没多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自然而然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捧住良太的脸，对着他那泛红、流泪的眼睛，轻轻地、认真地帮忙吹气，想把那粒恼人的沙子弄出来。 然而，就在沙子刚被吹出、良太正要睁眼的刹那，园子一抬头，就撞见了小夜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一场天大的误会就此诞生。 小夜听完这一长串解释，好奇地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在班里的时候，感觉你们俩关系好像并不亲近，甚至没什么交集啊？但我看现在的你们，感觉关系特别的好。而且……”她顿了顿，回忆道，“之前有一次我去商店街，偶然看到你们在园子家开的肉铺里聊天，两个人也是有说有笑，特别开心的样子。” 园子听到小夜早就撞见过他们待在一起的场景，想到自己和平日里打打闹闹的青梅竹马其乐融融的样子被同学看见，脸颊又一次不争气地瞬间红透，像熟透的番茄。她不自觉地低下头，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 相比之下，良太同学为坦然得多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小夜说道：“其实我和园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家就住她家隔壁，两家是多年的老邻居，大人们关系很好，平时走动得很勤。所以我们俩……嗯，自然而然就混在一起玩了。按照大人们常说的那个词……我和她，应该算是‘青梅竹马’吧。”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园子的话匣子，她立刻抬起头，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埋怨：“没错！说的就是这个总是到处惹是生非的青梅竹马！这个良太，从小到大就不知道给他爸妈和周围邻居添了多少麻烦！每次最后还不都是我看不下去，只好由我来帮他收拾烂摊子！” 良太一听就不乐意了，立刻大声反驳：“你哪有照顾我！你每次都是第一个跑去向我爸妈和老师告状！害得我回回挨训挨揍……这算哪门子的照顾啊！” 园子立刻理直气壮地对着良太吼了回去，声音响亮却毫无真正的火气：“我——那——是——为——了——你——好——！！” ………… 就这样，园子和良太两个人完全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忘了旁边还站着个小夜，又开始像过去无数个日子那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谁也不肯退让。 身为局外人的小夜，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她敏锐地察觉到，虽然这两人表面上吵得面红耳赤、语气激动，仿佛水火不容，但他们之间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厚的默契和无需言说的亲近感。他们的争吵没有一丝真正的恶意，更像是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交流方式，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打情骂俏”。 看着眼前这对拌嘴嬉闹、关系紧密的青梅竹马，一种难以抑制的孤独感悄然漫上了小夜的心头。与他们两人之间那种热闹而自然的互动相比，此刻的自己显得如此形单影只。 或许是从小夜那悄然流露出的寂寞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善良的园子突然停止了和良太的“争吵”。她转过头，看向小夜，真诚地邀请道：“铃木同学，别管那个白痴良太的日记作业了（良太：喂！你说谁白痴呢！），反正他也写不出来！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哪里玩吧？怎么样？” 小夜闻言愣了一下，心底闪过一丝微小的悸动，但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压下。 她赶忙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她摆着手，脚步却不自觉地开始后退：“哎？我跟你们一起去？那不就成了超级亮、超级碍事的电灯泡了吗？！我可没那么不识趣啦，哈哈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听着身后园子气急败坏却又带着羞恼的喊声——“就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啊！”，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那两人所在的地方。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她的背影。 ——此时的小夜之所以匆忙离去，甚至不敢回头，仿佛落荒而逃，不仅仅是因为内心涌起的寂寞，更是因为同班同学园子和良太之间那种自然亲昵、打闹相伴的青梅竹马关系，像一把突然刺入的钥匙，猛地撞开了她早已刻意封锁的记忆深处。 尘封在其中的，是曾经作为男孩子“小光”的她，以及那个曾被她（他）伤害过的青梅竹马——美羽。 那段充斥愧疚感的过去与感到寂寞难耐的现在，让她无法坦然驻足于此，无法直视眼前这片属于他人的、纯粹而明亮的美好。 ———— 内心萦绕着淡淡伤感的小夜，脚步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个曾经充满汗水和吵闹声的公园。 夏日的阳光将沙地晒得发烫，蝉鸣如同不会停歇的背景音。 而此刻，公园里终于传来了她期盼已久的声响——皮球碰撞的闷响、奔跑的脚步声和男孩们短促的呼喝。她心头一动，赶忙小跑过去，果然看见几个有些眼熟的男孩正在空地上追逐着足球。他们正是去年曾和她一起踢过球的那几个伙伴。 小夜的目光在那些奔跑的身影间，来回扫视了几遍，她发现，那个曾与她扭打成一团、身体结实的阿健，却并不在其中。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踢球的男孩们走了过去。 正争抢着皮球的男孩们注意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朝他们走来，一瞬间都停下了动作，足球咕噜噜地滚到一边。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腼腆又好奇的神情。 小夜轻声向男孩子们问道：“那个……请问，那个叫阿健的、身体很强壮的男孩子，今天没有来一起踢球吗？” 男孩们起初只是因为这个陌生又可爱的女孩主动搭话而脸红害羞，但其中一人仔细打量了小夜一番后，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指着她说：“你、你……你该不会是去年那个……那个把阿健压在地上狠狠揍他的……小光吧？！” 其他几位男孩一闻此言，也全都开始难以置信地仔细端详起小夜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裙子、模样清秀白皙的女孩，一时间实在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动作蛮横、打起架来毫不留情的“野小子”联系起来。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男孩们才七嘴八舌地回答起小夜的问题。 他们告诉小夜，那个阿健已经很久没来和他们一起踢球了。一个看起来稍大点的男孩补充说，他之前偶然在路上碰到过阿健，还想邀请他一起来玩，但阿健却摇头拒绝了，表情黯淡地说，他现在必须待在医院里，照顾病情越来越严重的母亲。 “唉，水上太太真是可怜……”小夜在心底暗暗想着，之前从妈妈那里听来的消息得到了证实，一股沉重而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男孩们试图打破有些低落的气氛，热情地邀请小夜：“我们要开始新的一局了，你要不要也一起来踢一会儿？” 然而此刻的小夜，听了关于阿健家的事情后，不知为何，先前那点想踢球过过瘾的兴致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她勉强朝男孩们挤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那片曾经熟悉、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的空地，将男孩们的喧闹声和飞扬的尘土抛在身后，继续漫无目的地踱步在小镇安静的街道上。 ———— 小夜一个人步行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夏日里炽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了她身上，这一道道阳光所带来的真实的、物理上的温暖，仿佛暂时驱散了小夜她心头的阴霾。 “算了，还是回家去吧。”小夜最后做出了决定，脚步转向了回家的方向。 就在她思绪飘远，甚至开始怀念起学校里那两位“知心好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好奇她们暑假到底在忙些什么的时候—— 仿佛心想事成一般，或者说，是命运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在她眼看就要走到外婆家巷口时，两个极其眼熟、穿着可爱泳衣、抱着鲜艳救生圈的身影，就那样无比突兀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小镇宁静的街道上！ 正是小林葵和中村莉奈！ 她们似乎正准备去某个地方玩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容。下一秒，她们的目光也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的小夜。 三个人，就以这样一种极其意外的方式，在暑假的小镇街道上不期而遇了。她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陷入了一种极度意外和尴尬的沉默之中，面面相觑。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委屈和被忽略的感觉瞬间涌上小夜的心头。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孤独，想起对她们的“怀念”，再看着眼前这两人明显约好一起去玩、却唯独没有叫上自己的样子，她忍不住扁了扁嘴，带着浓浓的怨念冲口而出： “——叛徒！”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了一跳，两人同时惊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冤枉： “叛、叛徒？！我们怎么就成了叛徒了啊？！！” 第六十四章 夏日海滨 ？ 海滩边发生的事件 （一） 小夜鼓着脸颊，一副“我很生气”的模样，对着两位好友抱怨道：“你们两个！要一起去游泳为什么不叫我！明明说好是‘最好的朋友’的啦！”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十分无奈的表情。中村莉奈小声解释道：“夜酱，我们也是超～想叫叫你……但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啊！想去你家找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小林葵也赶紧点头附和：“对啊对啊！我们问过班里其他同学，好像也没人知道你家具体位置！想找你一起玩，也找不到办法嘛！” 这个理由确实很实际，让小夜一时间有点语塞。但她立刻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她指着两人身上穿着的、直接暴露在外的可爱泳衣，用一副小大人的口气怨声怨气地吐槽道：“诶～那……那你们两个人，就这样穿着泳衣走在大街上？！难道就不会觉得害羞吗？！” 此刻，小夜才更仔细地打量起两位好友的装扮。小林葵穿着一套柠檬黄色的分体式泳衣，上衣带着俏皮的荷叶边，边缘装饰着清爽的薄荷绿色丝带，下身是同色系的小裙子式泳裤，显得活泼又大胆。她脚上踩着一双彩色的沙滩凉鞋，头上歪戴着一顶宽檐的草编遮阳帽，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圆形的、用细竹条编织成的可爱小提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夏日海报里走出来的活力少女。 而一旁的中村莉奈则选择了一件粉白色的连体式泳衣，款式相对保守一些，但胸前也点缀着精致的白色蕾丝和薄荷色蝴蝶结，显得甜美又羞涩。她同样穿着柔软的泡沫底沙滩鞋，头上是一顶系着粉色丝带的白色遮阳帽。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更大的竹编手提袋，里面似乎塞满了毛巾和零食，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和她身上的泳装形成了可爱的反差。 听到小夜的吐槽，中村莉奈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下意识地举起那个竹编手提袋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来似的，同时急忙把“锅”全甩给了身边的小林葵，抱怨道：“你看吧！我就说这样超～奇怪的！我早就拦着葵酱了，说好歹该在外面套件t恤再出门……可她就是不听的啦！还非说什么‘真正的海边之旅从出门那一刻就开始啦’，非要两个人一起穿着泳衣去到海边……净是这些歪理！” 小林葵立刻不服气地挺起胸，那身明亮的泳装更加引人注目了：“哼！当时我说要穿泳衣在街上走的时候，莉奈酱你明明也点头同意了啊！不光同意，你还超～开心地转起圈圈来了呢！现在怎么反倒怪起我啦！” 中村莉奈马上急着反驳，脸更红了：“我、我才没有超～开心地转圈圈！葵酱你不要在夜酱面前乱说的啦！” 眼看这两位“知心好友”马上要开始斗嘴，小夜立刻深吸一口气，拿出前所未有的决断力，打断了她们即将开始的争论。她斩钉截铁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宣布： “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她的目光在两位穿着泳衣、装备齐全的好友身上扫过，然后坚定地说道：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海边！” ———— 之后，小夜便不由分说地、强硬地与小林葵、中村莉奈两位好友一同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她们两个人事先选定的目的地——位于隔壁七尾市的那片知名沙滩。 与能登地区诸多宁静原始的海岸截然不同，七尾市的这片沙滩完全是一处喧闹欢腾的夏日乐园。放眼望去，人潮如织，五彩斑斓的遮阳伞和沙滩垫如同夏日花田般铺展蔓延。孩子们的欢笑声、海浪声、远处流淌的流行乐曲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几乎令人窒息的活力与喧嚣。 靠近道路的沙滩边缘，排列着各式临时摊位，撑起五颜六色的遮阳棚，形成一条热闹缤纷的小小商业街。这里有卖炒面、章鱼烧、烤玉米和冰镇饮料的小吃摊，空气中交织着酱油、海苔和烤物的诱人香气；有出租泳圈、潜水镜和各式鲜艳泳装的店铺，样品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还有陈列贝壳饰品、水枪和沙滩玩具的小摊，吸引不少孩子驻足。 几位身着统一制服的海滨管理员手持扩音器，在海岸线边来回巡逻，成为这片欢腾场景中一丝不紊的注脚。 坦白说，就小夜个人而言，她更偏爱外婆家附近那片可以安静听海、人迹罕至的沙滩，或是隔壁镇她曾骑自行车造访的、熟悉而安宁的海岸。 眼前这片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热闹场景，让小夜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觉得根本没法在这里玩得尽兴。 然而与她的感受截然相反，她身边的两位朋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却对这里的一切欣喜若狂！ “哇——！人也太多了吧！好热闹！”小林葵眼睛发亮，几乎要跳起来。“你闻到了吗？这里海风的味道竟然是咸咸的，甚至还有一点点烤玉米的香气！” 中村莉奈也兴奋地点头回应，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海洋：“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好舒服！”她脱掉凉鞋，赤脚踩进沙子里，“哇！这沙子好细好软！暖暖的，超～舒服！” “呀！你们看那边！那种饮料我们从来没喝过吧？咱们现在就去买！”小林葵指着一家挂满水果装饰的饮料摊，眼中闪烁着好奇。 “嗯，好的，咱们现在就去！”中村莉奈拉着小林葵往那个饮料摊子走去。 小夜的这两位好友，似乎天生就喜欢这样活力四射、人声鼎沸的场所。每一道海浪声、每一缕飘来的食物香气、每一处色彩的跳跃，都让两人雀跃不已。 对她们来说，这里不只是海滩，更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惊喜的游乐园。 小夜赶紧伸手，拦下了正抱着鲜艳的救生圈、兴奋地要跑向临时商铺的两位好友，脸上写满了为难：“等一下，葵酱！莉奈酱！” 两人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她。 小夜有点难为情，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装扮——她穿着妈妈前阵子买的浅色连衣裙，和邻居田中太太送她的红色乐福鞋，小声地问道：“诶……那个……你们……有没有多余的泳衣能借我？” 小夜这次与两位好友来到这海边，完全是临时起意的，她根本什么都没准备。泳衣、泳鞋、浴巾……这些海边必备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带。 两位好友看了看她的穿着，立刻明白了她的难处。小林葵无奈地摇摇头：“诶？泳衣？我们今天就只穿了这一套，没带备用的啦……” “而且……”中村莉奈小声接着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夜明显隆起的胸口，语气软糯却现实得有点“残忍”，“……就算我们带了备用的借你，以夜酱现在的身材……恐怕也会把我们的泳衣……撑坏的吧……” 这句话让小夜彻底死心——看来，找她俩借泳衣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小林葵眼睛突然一亮，指着沙滩边那排临时商铺，兴奋地说：“啊！有办法了！小夜你看，那边有出租海边泳具的店，肯定能租到泳衣！你去租一套不就好啦？”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中村莉奈也在一旁点头同意。 但小夜的表情却更窘了，她几乎把头埋到胸口，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今天出门太急，一分钱都没带……”她越说越心虚，“别说租泳衣了……连待会回去的公交车钱……可能都得跟你们借……”（来时的车票已经是她们帮忙付的了。） 她硬着头皮，声音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再借我一点……” 小林葵和中村莉连忙翻开自己的小钱包，仔细看了看，随后无奈说道：她们钱包里的钱，也只够自己回家的车费了…… ……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林葵：“…………” 中村莉奈：“…………” 小夜：“…………” 三个女孩此时面面相觑，彻底陷入了沉默——对小夜来说，没带泳衣、没得借、也没钱去租，这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此三个小女生面面相觑、为眼前的“死局”一筹莫展之际，小夜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中带着一丝讶异的熟悉嗓音: “咦？这不是小夜吗？” 小夜猛地回过头，又惊又喜地发现，叫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佐藤由纪子——那位文静秀气、担任樱台中学演剧部部长的学姐，也是有希子学姐的表妹。 只见此时的由纪子，身着一件藏蓝色连体泳衣，款式简洁大方，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衬得她气质清爽、身材匀称。她外面松松地罩了件白色薄纱防晒衫，头上戴一顶宽檐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既轻松惬意，又洋溢着满满的夏日氛围。 “由纪子姐姐！”小夜又惊又喜地喊道，“你怎么也来这里啦？” 由纪子微笑着向她解释：“夜酱你不知道吗？今天七尾市的海滩这边有一场摇滚露天派对哦～我与有希子表姐中考刚结束，加之最近两人全都开始迷上了摇滚乐，一听说七尾市这儿有摇滚活动后，两个人就立刻出发过来啦~” 一旁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一听，立刻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今天人这么多！我们上次来这个沙滩玩的时候，根本没现在这么多人，原来大家今天都是来看摇滚乐的啊！” 由纪子点了点头：“没错，我刚才一个人稍微四处转了转，发现沙滩上大多数人其实都是冲着今天下午的摇滚派对来的。你们看，”她抬手指向沙滩尽头那座略显古旧的小神社，“那里就是今晚的主舞台。虽然正式演出要等到晚上，但现在就已经被热情的乐迷和凑热闹的游客围得水泄不通啦。” 然而，小夜对摇滚什么的并不感兴趣，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向由纪子问道：“由纪子姐姐，你刚刚说有希子学姐也来了？她现在在哪里啊？” 由纪子抬手朝着不远处、一片人头攒动、阳光最充足的沙滩上指了指，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后说道：“喏，不就在那儿嘛——正舒舒服服地躺着晒太阳呢，还说要把自己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跟着由纪子学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阳光最充足的沙滩。路上，小夜好奇地问起：“由纪子姐姐，你们中考的成绩应该已经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由纪子告诉小夜：“嗯！成绩出来了，我和有希子姐都考了很高的分数哦！已经确定都能顺利升入樱台高中了！“ 此刻，由纪子的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小夜听到有希子学姐也考了高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希子学姐也……？” 由纪子见到小夜是这个反应，一下子笑了出来：“很意外吧？有希子表姐平时看起来是有点吊儿郎当的，但其实她的头脑非常地好哦，只是不太喜欢表现出来而已啦。 谈话间，她们已经走进了人头攒动的沙滩区域。而小夜几乎是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无比显眼的显眼包——佐藤有希子。 只见有希子学姐极其大胆地穿着一套设计相当惹火的黑色比基尼。以她初中生的年纪和尚且青涩的身材来说，这套泳装显得过于成熟和大胆，与她学生的身份格格不入，引得周围不少游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只见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看起来相当宽敞舒适的沙滩椅上，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支着一把巨大的、印着夸张热带花卉图案的沙滩伞，为她遮去部分过于炽烈的阳光。 最夸张、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她右手竟然优雅地（或者说，刻意模仿着某种姿态）捏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大号高脚杯！杯子里装着某种颜色鲜艳奇特的饮料，饮料里面甚至还插着一把小纸伞和一根吸管！ 此时的有希子正眯着眼睛，一副无比享受这“奢华”沙滩假期的模样，仿佛自己不是身处在日本能登半岛的公共海滩，而是在某个热带私人海岛度假。 周围的人群显然都被她这过于“骚气”且超现实的画风给震慑住了，人们纷纷下意识地绕开她，主动与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以至于在一片拥挤的沙滩上，有希子学姐周围竟然奇迹般地、异常显眼地被空出了一大片空地，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将她与周遭的世俗喧嚣隔离开来。 由纪子看着这尴尬的一幕，无奈地扶了扶额，小声嘀咕起来：“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而小夜和她的两位小伙伴则已经完全看呆了，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六十五章 夏日海滨 ？ 海滩边发生的事件 （二） 最后还是小夜硬着头皮，率先踏入了那片被游客们默契空出的“结界区域”，走向那个躺在遮阳伞下、造型夸张得令人侧目的身影： “有、有希子学姐……你这副打扮，在这里做什么啊？” 有希子听到熟悉的声音，优雅地——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将墨镜往下拉了拉。认出是小夜，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用演戏般的口吻说道：“啊啦~这不是夜酱吗？你也来这边海滩玩了？正好正好，”她慵懒地侧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我正愁没人帮我涂防晒霜呢，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帮我~” 小夜一听，立刻鼓起了脸颊，痛斥道：“涂个鬼啦！有希子学姐！你先解释一下，你这身打扮，还有这个奇怪的大酒杯，到底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啊？” 有希子闻言非但不窘，反而露出更加神秘的笑容。她将墨镜彻底摘下，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秘密让女人更有魅力。）” 一旁的由纪子听到表姐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台词，顿时露出一副“真是受不了”的表情，忍不住扶额吐槽：“有希子！我跟你一起长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是《名侦探柯南》里贝尔摩德的粉丝啊……拜托！你都已经是快要上高中的人了，能不能别再犯这种中二病了？很丢人的好不好！” 就在两位学姐互动之际，小夜身旁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看着眼前这两位风格迥异却都十分抢眼的高年级学姐，既紧张又兴奋。两人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交流： “哇，这两个学姐都好漂亮啊……” “没想到小夜居然认识这么时髦的学姐……” “不过，那个穿黑色泳衣的姐姐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没给大家介绍，连忙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充当起中间人： “呃……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在镇上偶然认识的学姐。”她转向两位学姐，继续说道：“学姐，这两位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 随后，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立刻挺直了背，显得有些紧张，却仍努力保持着礼貌。她们按照课上老师所教的标准礼仪，微微躬身，齐声微笑着向眼前的学姐们问好：“学姐好！我们是小夜的同学，请多指教！” 由纪子优雅地微微颔首，温婉地笑着回应：“你们好，我是佐藤由纪子，樱台中学演剧部的部长，很高兴认识你们。” 这时，有希子也从沙滩椅上坐起身来，俏皮地朝两人眨了眨眼：“哎呀呀，原来是夜酱的朋友呀！我是佐藤有希子，刚从樱台中学毕业，下学期就是樱台高中的新生啦～请多指教哟！” 然而，当听到“佐藤有希子”这个名字后，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脸上那标准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两个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互相抓住对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地小声说道： “等等……佐藤有希子？难道就是那个传闻中的……” “我妈妈特意叮嘱过我，在学校里要离这个人远一点的……” “天啊，小夜居然和这么超～可怕的人认识……” “难道说……小夜她……其实也是个不良少女？” 她们泪眼汪汪地望向小夜，眼神中已经掺杂着明显的畏惧与惊慌失措。 看到自己的两位好朋友被吓得泪眼汪汪、瑟瑟发抖的样子，小夜顿时感到无比尴尬，她立刻转向有希子，大声抱怨起来：“都怪你啦！有希子学姐！你看看你！害得我的风评也跟着一起变差了！！” 说完，她赶紧回头，努力对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试图替有希子说好话：“那个……葵，莉奈，你们真的误会了！有希子学姐她……她其实人挺好的，完全不像外面传闻中的那么可怕！……大、大概吧……” 最后的“大概吧”三个字，小夜说得极其心虚，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底气不足的“辩护”立刻点燃了有希子的怒火。她猛地从沙滩椅上坐直身体，不满地嚷嚷起来：“‘大概’是什么鬼啊？！喂！你这家伙！到底是在帮我说好话还是在给我拆台啊？！” 经过有希子强压着怒气的认真询问，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才结结巴巴、你一言我一语地透露了她们从街坊邻里和大人口中听到的一些关于有希子的、极其夸张离谱的传闻： “就、就是说……学姐您曾经一个人打跑了三个头在镇子上乱跑的野猪……” “还、还有说您……在学校的屋顶上偷偷养了一群乌鸦当手下……” “还、还有……说您经常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逼着低年级的学生给您上供冰淇淋和果汁……” “我、我还听说……您……您曾经因为看玫瑰园不顺眼，就……就放了一把火……虽然没烧起来……” “妈妈说……您……您抽烟喝酒……还、还会抢小孩子的零花钱……” 每听一句，有希子的脸色就黑一分，听到最后，她简直气得七窍生烟，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要爆出来了！这些传闻简直离了大谱！ 一旁的由纪子看着表姐这副快要爆炸的样子，非但没有安慰，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用极其冷静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道： “现在知道生气了吧？出现这么多离谱的谣言，那完全都是你平时自己胡搞瞎搞、行事太过张扬的结果。动不动就翻墙逃学、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晃悠、还老摆出一副‘我很不好惹’的样子……会被别人编出这种故事，根本就是你自作自受，怪不了别人。” 由纪子的话像一盆冷水，虽然精准，但也让有希子一下子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无话可说，只能气鼓鼓地坐回沙滩椅，抱着胳膊生闷气。 就在这时，早就注意到小夜的装扮与她身边两位穿着泳衣、抱着救生圈的好友格格不入的由纪子，好奇地问道：“夜酱，你怎么没穿泳衣啊，是不打算下水玩吗？” 小夜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眼前的困境说了出来：“由纪子姐姐！其实我是临时决定跟她们来的，什么都没准备！既没有泳衣，也……也忘了带钱……”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小声地向两位学姐开口: “那个……能……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去租一套泳衣……回去一定还你们！” 由纪子听了小夜的请求，脸上立刻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而躺在沙滩椅上的有希子，虽然嘴上不饶人，撇撇嘴抱怨起来小夜来：“哈？真是的！你这小鬼头出门怎么什么都不带啊！尽会给人添麻烦！”， 但她抱怨了一通之后，身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只见有希子利落地转过身，从旁边那把巨大遮阳伞底座挂着的时尚沙滩袋里掏出了一个可爱的钱包，非常干脆地就准备打开。 小夜一看有希子学姐真的要给自己掏钱，立刻眼睛一亮，试图浑水摸鱼。 她马上换上一副甜甜的笑容，用撒娇的语气对着有希子拍起了马屁：“哇！有希子学姐最好了！谢谢你帮我买单！您真是又漂亮又大方！” 有希子闻言，立刻停下动作，挑起眉毛，义正词严地纠正道：“喂！你这个家伙！听清楚了！是‘借’！是借钱给你！不是给你‘买单’！以后你可是要还的，知道吗？” 小夜的小算盘被当场拆穿，立刻嘟起了嘴，不满地小声嘟囔：“有希子学姐真是个小气鬼……” “嘿！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是吧？”有希子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小夜的脑门上敲了一下，“给你借钱还说我小气？信不信我真不借了？” “哎呀！痛！”小夜捂住额头，但脸上却笑嘻嘻的。 一旁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看着这两位学姐学妹之间有些滑稽却又格外自然的互动，原本的紧张和害怕不知不觉消失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们发现，这个传说中的“不良大姐头”，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 “好了好了，别闹了。”由纪子笑着打断她们，“不是要去租泳衣吗？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好的款式都要被别人挑完了。” 于是，一行人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地朝着海滩边那排临时商铺走去。阳光、沙滩、好友的笑声，以及即将到来的玩水时光，让之前的所有小插曲都变成了夏日回忆里有趣的一笔。 一来到租借泳具的临时商铺，由纪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就立刻兴奋地投入到为小夜挑选泳衣的“大业”中。 小夜她本来只想找一套最普通、最保守的连体式泳衣，但她的想法立刻遭到了其他三人一致且强烈的反对。 “不行不行！小夜你总是穿得那么素！”小林葵第一个摇头。 “来海边就要穿得亮眼一点嘛！”中村莉奈附和道。 “交给我们吧！”由纪子也笑着加入了“战局”。 三个人叽叽喳喳地翻看着衣架，最后竟然合力拎出了一套极其花哨的比基尼——上衣是明亮的鹅黄色，上面印满了俏皮的红色小草莓图案，边缘还缀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荷叶边；下装则是同系列的三角泳裤，侧面用红色的细绳系成可爱的蝴蝶结。整套泳衣充满了夏日甜心般的活力，但也确实……非常大胆和引人注目。 小夜一看到这套泳衣，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太、太羞耻了！这怎么穿得出去啊！” 而由纪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三人完全无视了小夜的反对，交换了一个“就决定是这套了”的眼神后，笑嘻嘻地围拢上来。 由纪子拿着那套草莓比基尼，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则一左一右地试图拉住小夜的胳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准备把她往试衣间的方向推去，大有一副要“强制执行”的架势。 而另一边，有希子学姐则因为她身上那套过于“有伤风化”的黑色比基尼，被泳具店铺的男店员以“影响其他顾客”为由，礼貌但坚定地拦在了店门外。此刻，她正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站在店外生闷气，隔着玻璃窗用眼神“声援”着店内被围攻的小夜——虽然这声援没什么实际作用。 就在小夜被三位“热心过头”的“知心好友”逼到商铺最里面的墙角，几乎无路可退，那套草莓比基尼都快被怼到她脸上，眼看“换衣惨剧”就要发生之际—— 她那眼睛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两个熟悉又诡异的身影！ 那两人，正是小夜之前在七尾市麦当劳里撞见的那两个长相一般的女高中生——当时她们就试图趁着收银台无人之际下手偷窃金钱。 此刻，她们依然穿着那身略显宽松、看不出身材的普通校服，其中一人的肩上，还斜挎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深色休闲包。 与上次相比，她们此时脸上的神情似乎更加紧绷了，眼神中也充满了警惕和不安，不断地快速扫视着泳具店铺内外。 当她们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内，发现店内似乎只有一位整理货架的男店员，而没有其他顾客时，两人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像是无声地达成了某种共识。紧接着，她们猛地一低头，动作异常敏捷地侧身，像两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间挂满各式泳具的店铺。 小夜一看到那两个女生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这间泳具出租店，心中立刻就拉响了警报。她一瞬间就认定了这两人来者不善，肯定不是来正经租泳具的，八成又是来干坏事的！ 第六十六章 夏日海滨 ？ 海滩边发生的事件 （三） 正准备强行给小夜换上那套草莓比基尼的由纪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突然发现小夜神色骤变——她收敛了所有表情，目光锐利地死死盯向店门口方向。三人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夜酱？怎么了？”由纪子压低声音问道。 小夜迅速收回视线，凑近三人，用气声急切地说：“嘘！看刚进来的那两个高中女生——她们是惯偷！我上次在七尾市的麦当劳亲眼见到她们想偷钱！” “惯、惯偷？！” “偷东西？！” “真的吗？！” 小夜的话像一颗冷水泼进热油里，方才嬉笑打闹的气氛瞬间凝固。另外三人脸上顿时写满震惊与无措，隐隐还有些害怕。 几乎不需要商量，四个女孩迅速达成默契。她们借着挂满泳衣的货架作掩护，轻手轻脚挪到店铺最里侧的角落，屏住呼吸缩在一起，心脏咚咚直跳，紧紧盯着那两个行迹可疑的高中女生——一场紧张的“秘密侦察”就此展开。 只见那两个女生进店后根本不看泳具，反而眼神飘忽、四处张望，明显是在观察店内情况：店员的位置、顾客的多寡，每一个动作都透出鬼鬼祟祟的气息。 当她们确认店里只有一位年轻的男店员当值后，立刻行动了起来。 其中一个女生快步走向男店员，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另一个则迅速转身，以训练过般的流畅动作，麻利地将货架上几件质地精致、款式新潮的泳衣揉成一团，飞快地塞进自己挎着的深色休闲包里！ 小夜目睹这一切，正义感瞬间涌了出来。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角落冲了出去，抢先一步牢牢堵在泳具店门口，切断了两位窃贼的退路，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向周围大喊起来： “来人啊！有小偷！她们偷东西！！”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不仅惊呆了正被纠缠的男店员，更让那两个偷东西的女生浑身一颤，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慌乱——她们完全没料到，在这个普通的小泳具店里，竟有人敢挺身而出制止她们的罪行，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小学女生！ 行窃的两个女高中生，经过最初的惊慌后，竟恼羞成怒了起来。 “臭小鬼！想找死吗？！”其中一个女生恶狠狠地骂道。两人猛地同时朝小夜扑来，甚至挥起拳头，打算直接动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阻碍者！ 一心只想抓住小偷、完全没料到对方竟敢暴力反抗的小夜，刹那间呆立原地。面对迎面而来的拳头，她吓得紧闭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店门外闯入！ 还没等任何人看清，只听“砰”、“哎哟”两声闷响与痛呼，那两个扑向小夜的高中女生已被干脆利落地放倒在地。她们捂着肚子蜷缩起身，瞬间丧失了所有攻击能力。 小夜颤抖着睁开眼，只见有希子学姐正站在她面前，一脸不屑地俯视着倒地呻吟的两人。她身上那套惹火的黑色比基尼，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飒爽的战衣，清晰地勾勒出她挺拔而凌厉的身姿。 而她刚才那迅捷如风、一招制敌的动作——快得让小夜根本看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随着小夜那声呼喊和两名窃贼的瞬间倒地，这家小小的泳具店瞬间成为了整个海滩的焦点。里里外外围满了闻声赶来的好奇游客，人们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紧接着，两名身着醒目制服的海滨管理员也迅速拨开人群，赶到了现场。 了解了大致情况后，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和在公众场合造成不良影响，海滨管理员决定先将小夜一行人、那两名被制伏的女高中生、以及那位年轻男店员，一同带到附近的海滨警署驻点进行处理。 在走出泳具店，准备跟随管理员前往警署之时，小夜吃惊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曾经在七尾市麦当劳餐厅里、擅自离开收银台的文静女服务生！ 只见她此时换上了普通的便服，隐藏在人群中，正用一种极其阴鸷、恶狠狠的目光死死地瞪着自己，那充满了怨恨的眼神，让小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来到警署后，小夜、有希子、由纪子以及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都坚定地指认那两名女高中生是窃贼，描述了她们分工合作偷窃的过程。然而，那两名女高中生却一口否认了所有指控，反而倒打一耙，指着有希子和小夜，哭诉她们对自己实施了无故的暴力殴打，声称自己只是普通顾客，是被冤枉的。 最关键的是，那位年轻的男店表示自己当时被其中一名女生纠缠分散了注意力，他自己确实没有亲眼看到偷窃过程；同时，他尴尬地补充道，店里为了节省成本，并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无法提供视频证据。 当小夜急切地指出赃物——那些被偷的泳衣肯定就在那两个女高中生的深色休闲包里时，刚才赶去现场处置的两位海滨管理员却面面相觑，表示他们抵达现场时，并没有在涉事双方身边看到任何类似的休闲包。 这时，小林葵面色非常难看的，喃喃地小声说道：“我……我看见了……刚才店里特别混乱的时候，有……有一个小女生，趁乱飞快地从地上捡起那个休闲包，然后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这个关键的物证，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最终，由于缺乏直接物证，而对方身上的伤又明显是“暴力”所致（尽管是见义勇为和自卫），警署的处理结果显得十分和稀泥：那两名女高中生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但作为交换条件，她们也不得追究小夜和有希子“实施暴力”的责任。 听到这个结果，小夜气得小脸通红，拳头紧握，内心充满了极大的不满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抓住了坏人，却因为对方的狡猾和缺乏证据而让她们逍遥法外，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一出海滨警署的驻点，小夜就忍不住对着那名一同跟来的年轻男店员抱怨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甘：“你刚才为什么不能再强硬一点呢？如果你更强硬一些，刚才那两个小偷就不会这样逍遥法外了！” 那位年轻男店员面对小夜的指责，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摊了摊手，解释道：“小妹妹，我真的非常抱歉。但当时我的确被那位女生缠着问东问西，什么也没看见。而且就像我说的，我们店里确实没有安装摄像头，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没办法乱说啊……” 接着，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唉，真是没想到，现在这‘螃蟹滩’的治安变得这么不好了……” 正为刚才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的小夜，不开心地说道：“‘螃蟹滩’是什么鬼？” 男店员解释道，“这里以前是个小渔村，因为海边滩涂很适合养殖螃蟹而得名。后来渔业不景气，没人养螃蟹了，才慢慢改造成了现在的旅游沙滩。不过我们本地人，还是习惯叫这里‘螃蟹滩’。” 随后，他的目光在小夜、有希子、由纪子以及小林和中村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语气变得有些试探：“你们既然没听说过‘螃蟹滩’这个名字……看来几位不是我们七尾市的本地人啦？” 有希子心直口快，直接回答道：“没错，我们是从樱台镇过来的。今天是特意来你们七尾市的海滩看那个摇滚派对的。” “哦哦，原来是来看摇滚派对的啊！”年轻男店员脸上立刻堆起非常商业化的热情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客气，他对小夜几人说道：“欢迎欢迎！我们七尾市的海滩能吸引到像几位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来玩，真是我们的荣幸！！” 这位店员的这番略显夸张的奉承话，一时间让窝了一肚子火的小夜，气消了不少。 “啊，时间到这个点了啊，”他忽然看了看手表，语气匆忙地说，“我店里还堆着事，得先回去处理了。那就不打扰几位了，祝你们之后玩得愉快！今晚的派对听说会很精彩，千万别错过哦！”说完这几句客套话，他便笑着朝众人挥挥手，转身快步离开了。 有希子看着男店员离开的背影，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由纪子，带着点调侃的语气笑着说道：“喂，由纪子，你发现没？刚才那个男店员长得其实还挺不错的嘛，算是清爽系帅哥~” 然而，她的表妹由纪子此刻却微微蹙着眉头，脸上露出了十分复杂、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有希子的调侃。 “嗯？由纪子，你怎么了？”有希子察觉到她的异常，收敛了笑容问道。 由纪子这才回过神，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刚才那个店员……给人的感觉有点怪怪的……不知为何，虽然他看起来也很客气热情，说话也好听……但……我心中总觉得这个男人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特别是他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和算计……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由纪子的目光再次投向男店员消失的方向，一丝疑虑在她眼中闪过。 ———— 众人心情复杂地从警署返回了螃蟹海滩。 令她们惊讶的是，虽然时间才刚过中午，但摇滚派对就已经开始了！那座被临时作为演唱会场地的古老神社周围，此刻已经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观众的欢呼声浪远远传来。 顾不上吃午饭的几人赶紧跑到派对的售票处，却失望地发现摇滚派对的门票早已售罄。 眼看有希子和由纪子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再联想到刚才在警署里让那两个窃贼逃之夭夭的憋屈结果，小夜一时间感到十分懊恼。 就在大家全都灰心丧气之际，小夜身旁中村莉奈突然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自信表情，对大家说道：“大家别急！一切交给我吧，我有办法！” 说完，她不等众人反应，就像一尾灵活的小鱼，迅速地钻进了密集的人群之中，跑得不见了踪影。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没过多久，中村莉奈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而她的手里，竟然真的拿着几张演唱会的门票！而且还是位置很好的前排票！ 中村莉奈笑着解释道：“我爸爸和这个神社的那位年纪很大的宫司（神社最高神官）是老朋友了，我以前跟爸爸来拜访过几次，和宫司爷爷也算认识。我刚才就是跑去后台找他老人家了。他听说我和朋友们很想看演出但没买到票，就笑呵呵地给了我这几张票！” 峰回路转！惊喜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于是，小夜她们几人顺利地进入了热闹非凡的摇滚派对现场。 现场的音响效果实在太强烈了，巨大的声浪仿佛要穿透心脏，对于喜好安静的小夜来说，这种程度的吵闹简直是一种折磨，她实在无法忍受。 没过太长时间，小夜就一个人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这个喧嚣震天的摇滚派对。 之后，无处可去、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小夜，独自一人回到了相对安静的海边。她默默坐在沙滩上，百无聊赖地开始堆砌沙堡，仿佛想用这简单的动作驱散心中的烦闷。 没过多久，小林葵也来到海边，安静地坐在小夜身旁，一同堆起了沙堡。不知为何，自从离开泳具店后，她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脸色十分难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此时的小夜，仿佛要将内心积压的所有愤懑与不平，都默默倾注进手中的沙堡。她一捧一捧地垒着沙子，动作专注而用力，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抗争。 不知不觉间，她和小林葵通力合作，竟然将沙堡从最初简陋的一层平房，一路精心垒砌，最终建成了一座结构复杂、高达七层的宏伟“天守阁”！这座沙之城堡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壮观。 当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夜，正对着自己和朋友的“杰作”心满意足地发呆时，其他三位看完了摇滚演出的同伴，终于心满意足、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回来了。 第六十七章 夏日海滨 ？ 海滩边发生的事件 （四） 与早早逃离喧嚣演唱会的小夜相比，有希子、由纪子和中村莉奈可是彻底玩疯了。她们完全融入了现场热烈的气氛，跟着音乐疯狂摇摆呐喊，直到消耗光了所有体力，饿得前胸贴后背，才终于想起来要去找小夜和小林葵汇合。 饿得肚子咕咕叫、但身上早已一分钱都没有的小夜，看着同样饥肠辘辘的伙伴们，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提议道：“那个……我们要不去海边那些摊位那里，买点东西吃怎么样？” 有希子和由纪子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从身后掏出了几张，刚才在演唱派现场那购买的cd碟片，讪讪地说道：“那个……我们的钱……除了预留的回程车票钱，刚才全拿来买这些乐队的限量版cd了……” 小夜看着那几张此刻不能当饭吃的cd，哭丧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诶～那看来，我们只能饿着肚子坐车回家了！” 于是，五个饥肠辘辘的女孩，怀着对食物的无限渴望和对家的向往，无精打采地坐上了返回樱台镇的公交车。 ———— 如果这是一部温馨的百合系动画片，剧情发展到这里，画面一定会给一个唯美的特写：疲惫却满足的五个人，在摇晃的车厢里，头靠着头、肩挨着肩，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甜甜地进入梦乡，嘴角还带着幸福的笑意。 但现实是——这五个人因为都饿得厉害，胃里空空如也，根本就无法安然入睡。她们只能尴尬地大眼瞪小眼。此起彼伏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开一场饥饿的交响乐会。 就在这尴尬又煎熬的时刻，有希子突然眼睛一亮，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喂！夜酱！一会我和由纪子一起去你家吃晚饭吧！” 小夜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诶～有希子学姐，你怎么老惦记着去我家吃饭啊！不行不行！你们来的这么突然，我外婆她绝对不会同意的！” 有希子早就料到小夜会拒绝，她立刻搬出了“杀手锏”，坏笑着压低声音说：“哦？真的不行吗？可是……某人好像还欠着我和由纪子回程的车票钱呢~你要想一想，刚才是谁可怜巴巴的哀求着我们给她买公交车票的？” 有希子的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小夜反驳的话给噎回去了。 就在这时，唯恐天下不乱的中村莉奈也跟着凑热闹，兴奋地举起手来：“那！那我和葵酱也要去！人多才热闹的啦！” 小夜刚想开口拒绝，中村莉奈立刻眨着大眼睛，无辜地补充道：“来时的车票……好像也是我们帮你垫付的哦，夜酱~” “……”小夜彻底败北了！ 于是，在这辆摇摇晃晃、载着五个饥饿少女的公交车上，一场关于晚餐去向的“快乐”（？）决议，就在小夜无法推脱、其余三人兴高采烈的氛围中，被正式决定了——下一站，目的地：铃木家老宅！ 小夜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已经开始提前头疼，该如何跟外婆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四位食客”了。 ———— 天色渐暗，饥肠辘辘的小夜领着四个同样肚子咕咕叫的伙伴，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铃木家老宅。 古朴的木门和略显斑驳的墙面在暮色中静立。 第一次看到小夜家这幢颇具年代感、略显破旧的房子后，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都下意识地看向小夜，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但面对好友那些同情的目光，小夜却丝毫不在意。家就是家，温暖就好，外表旧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外婆和子看到小夜带着好几个女孩子现在自己家门前，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但她很快收敛神色，转而露出慈祥又热情的笑容，招呼道：“哎呀，是小夜的朋友呀！快进来快进来，正好要吃晚饭了，都留下来一起吃吧！” 小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平常不苟言笑，非常刻薄的外婆，居然此时一下子变得这么和蔼？她此时开始怀疑其外婆的身体，是不是又开始不舒服……了？ 其实，外婆和子此时之所以态度与平时大不一样，不过是其极度好面子、坚决要在外人面前维持“铃木家得体风范”的表现罢了。 一进小夜家，葵和莉奈立刻切换成文静乖巧模式，细声细气地问向小夜的外婆好；由纪子也优雅地躬身行了礼。只有那个有希子还是老样子，大咧咧地四处打量——好在外婆早知道她的性子，也没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小夜敏锐地接到外婆递来的眼色。 她迅速进入状态，挺直腰、交叠双手，脸上浮起练习过无数次的腼腆微笑，迈着小碎步轻声细语地说道：“大家别客气，快请进～” 之后，小夜习惯性地想像平常一样，去厨房帮其外婆准备晚饭，没料到却被其外婆以“你是家里的主人，要负责好好招呼客人”为由，“赶”出了厨房。 恰在此时，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也结束了一天的护士工作，下班回到了家。 一推开家门，美和子就被屋里的热闹景象吓了一跳。当她得知这些女孩子都是小夜带来的好朋友时，脸上随即露出了由衷的、安心的笑容。 之前，美和子内心一直深藏着疑虑，不确定小夜在学校是否真的适应了新生活。她甚至暗暗担心，女儿之前说的那些“在学校过得很好”、“交到了朋友”的话，会不会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而编造出来的……此刻，亲眼看到有这么多朋友来家里做客，她心中那块悬了很久的大石头，总算稳稳地落了地。 随后，美和子忍不住拉过小夜的同学葵和莉奈，细细询问起小夜在学校的表现：“小夜在学校里开心吗？有没有给大家添麻烦？” 小夜听到母亲在一旁打听自己在学校的情况，不由得害羞起来，嗔怪道：“妈妈！你问这些做什么呀！” 而活泼的莉奈则立刻接如数家珍般地回答道：“夜酱在学校超～好啦！她很受欢迎，还是我们的班长呢！虽然有时候会在上课时发呆，但她学习超～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这些话，莉奈突然好奇地反问起美和子：“诶～阿姨阿姨，夜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么可爱？” 这个问题对美和子和小夜来说可谓十分“要命”。美和子瞬间卡了壳，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 “啊……这个嘛……小夜她……小时候……”美和子支支吾吾地，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含糊其辞，厨房里及时传来了外婆和子的声音：“饭都做好了！大家快过来吃饭吧！”——这声呼唤非常及时地，为美和子解了围。 跑去帮忙端菜的小夜惊讶地发现，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平时的餐桌上通常只有一道主菜配味噌汤和腌菜，今天却额外多了照烧鱼、土豆炖肉、玉子烧，甚至每人还有一碗嫩滑的茶碗蒸。连米饭都似乎煮得比平时更多，粒粒饱满晶莹。 显然，外婆今晚为这顿饭下了血本。 小夜心里默默叹气，觉得实在不必如此破费。可她再清楚不过，对于极其重视家族体面与待客之道的外婆来说，自己任何关于“简单吃点就好”的善意劝告，都是听不进去的。 于是，小夜、葵、莉奈、有希子、由纪子、美和子和外婆和子，七个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那张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净发亮的餐桌旁，共享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餐。 只是，小夜望着外婆那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慈祥笑脸，再悄悄打量身边这些突然变得拘谨守礼、连吃饭都规规矩矩的伙伴们（当然，大叫着“今天来夜酱家，真是赚到了”的有希子除外……），心里忍不住想：或许……比起这顿刻意准备的丰盛晚餐，大家就像下午那样，穿着泳衣坐在七尾市海边的摊位上，毫无形象、开开心心地啃着烤玉米、吃着炒面，反而会更快乐吧。 ———— 晚饭结束后，肚子吃得滚圆的有希子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在一旁的由纪子看着自己表姐这副模样，只能无奈地苦笑，觉得她真是没出息极了，简直没眼看。 几位客人帮着收拾好碗筷后，便起身向铃木家的外婆、美和子和小夜道别，随后结伴离开了铃木家。 有希子与由纪子步履轻快，不多时便走到了前头，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中村莉奈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身边一直沉默不语、兀自站在原地出神的小林葵，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 “葵酱，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自你从那个警署出来之后，我就发觉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听到中村莉奈的突然发问，小林葵一瞬间就像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了一般，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她犹豫地抿了抿嘴，目光扫过周围，这才将声音压低对身旁的好友诉说道：“莉奈……今天在泳具店，那个……不是有个趁乱把装了赃物的休闲包拿走、帮那两个窃贼打掩护的女生吗……” “嗯？”中村莉奈立刻警觉起来，凑近了些，“她怎么了？你……认出她了？” “不，我不认识她……”小林葵摇了摇头，但语气却陡然变得沉重起来，“但是……从警署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了……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当时就躲在街对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我们五个。” “什么？！”中村莉奈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追问，“那时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大家啊！” 小林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仍心有余悸：“因为……因为她的眼神……超～可怕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凶、那么冷的目光，就像……就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样，可怕得让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一时间，夜晚的寂静笼罩了两人。中村莉奈望着小林葵苍白而认真的侧脸，尽管身处夏日的余温中，一股莫名的寒意却悄然爬上脊背，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三人又多次相约跑去海边玩耍。 不过，她们不约而同地，都没再提过去七尾市那个热闹却也带来了不少麻烦的“螃蟹海滩”，而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她们自己小镇上那片更为熟悉和宁静的沙滩。 在这里，她们能将所有的烦恼——无论是关于那伙窃贼、还是关于成长的困惑——暂时统统抛诸脑后，放开手脚，在海边尽情地嬉笑玩闹，享受着纯粹的、属于夏日的快乐。 转眼间，便到了暑假的最后一天。 眼看明天就是开学日，此刻的三人正悠闲地分别躺在一个大大的游泳圈里，像三片随波逐流的叶子，放松地漂浮在清澈温暖的海水里，任由轻柔的海浪推着她们微微晃动。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耳边只有海浪的细语和海鸥的鸣叫。 多说一句，小夜此时身上穿的，正是那套曾经让她羞得满脸通红、极其花哨引人注目的草莓比基尼，不过这次这身泳衣不再是小夜租来的，而是她后来央求母亲美和子，特意去商场买下来的。 明亮鹅黄色的上衣像两片饱满的花瓣，恰到好处地托住小夜微微隆起的、开始显露出少女模样的胸部。上面印满的俏皮红色小草莓图案仿佛带着夏日的甜香，跳跃在温暖的底色上，显得活力十足。边缘装饰着的那一圈白色的蕾丝荷叶边更是点睛之笔，不仅柔和了比基尼的线条，更让她举手投足间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娇柔与灵动。 下身的同系列三角泳裤，则用侧面的红色细绳系成了两个精致的蝴蝶结，这设计巧妙地将视线吸引到她纤细的腰肢和开始变得圆润的臀部曲线上。 一个夏天的奔跑与海水浸泡，让她的肌肤呈现出均匀健康的小麦色泽，与鹅黄和鲜红的泳衣形成了鲜明而和谐的对比，充满了阳光与活力的气息。 当然不止小夜一人，同样在整个暑假的后期，几乎天天都在海边跑来跑去的葵与莉奈，两个人的皮肤也都被夏日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小麦色。 躺在游泳圈上的小夜，望着头顶无垠的蔚蓝天空，仿佛不敢相信假期即将结束，喃喃地向旁边的葵问道：“呐……葵，明天真的就要开学了吗？会不会是我把时间给记错了，其实是下个月才开学？” 同样泡在海水里、随着波浪轻轻起伏的葵，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懒洋洋地回答道：“少耍宝了……明天就是开学日，板上钉钉的事了……身为女生班长的你，要是开学第一天就旷课，那笑话可就闹的超～大了哦。” 同样漂浮着、享受着最后日光浴的莉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都带着阳光的味道：“今天可是暑假最后一天了耶，这么宝贵的时光，就别再说那些丧气的话题了嘛？” 小夜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海，心中那点对开学的不甘和轻微抵触，也终于被这极致慵懒的夏日氛围消磨殆尽，她厌烦地、却又带着一丝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唉……说得也是……明天就开学了，好麻烦啊……” “唉~”葵也跟着叹了口气。 “没错~”莉奈同样有气无力地附和道。 不过，从三人那拖长的、懒洋洋的语调里来判断，她们此时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失落或焦虑，声音里反而充满了对当下这份极致悠闲的满足与珍惜。 这是一种被阳光、海水和友谊充分滋养后的平静与惬意。 就这样，小夜那充满了意外、冒险、困惑与成长的、波澜壮阔的三年级生活，就在这片温暖而包容的海面上，随着轻柔的海浪摇晃，舒适地、平静地落下了帷幕。 第六十八章 不协调的成长？ 温柔的羁绊 第二天，小夜准时踏入了校门，迎来了四年级的第一个清晨。 当她和同样晒得黝黑的小林葵、中村莉奈一起走进教室后，立刻吸引了班里所有人的目光，成了全班的焦点。 “诶～我的天啊！你们整个暑假是住在海边了吗？”一个女生捂着嘴惊呼道，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你们三人真的是小夜、葵和莉奈吗？”有位男生已经认不出小夜她们了。 “夜酱~你连鼻头都晒得红扑扑、黑黝黝的！超～可爱诶！”肉铺家的女儿，坂上园子凑到小夜她们身边后，忍不住羡慕地说道。 …… 就这样，教室里叽叽喳喳热闹得像炸开的鸟窝，直到那阵熟悉而清脆的上课铃声穿透喧闹、响彻每一个角落，这场围绕着“变色”三人组的围观才渐渐平息。 紧接着，班主任河田老师捧着教案，脸上带着那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步履轻盈地走进了四年级三班的教室。她站在讲台前，目光如春风般习惯性地拂过全班，欣慰地看到三十个孩子一个不差，全都精神饱满地端坐在座位上。 当然，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坐在下面的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吸引了——在这群孩子中间，她们三个那身格外显眼的、均匀的小麦色皮肤，仿佛自带聚光灯，无声地宣告着“我们度过了一个无比精彩的海边暑假！” 河田老师的目光在她们三个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到她们三人在暑假玩疯的模样后，轻声笑了出来。 随后河田老师将教案轻放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经过几年班主任工作的历练，她的气质中多了份沉稳与从容。她看着下面一张张似乎仍徜徉在暑假余韵中的小脸，声音清晰而柔和地开口说道： “同学们，早上好。很高兴看到你们每个人都带着暑期的阳光和活力平安返回校园。尤其是一些同学……似乎度过了一个格外开心的暑假。”她的话语稍作停顿，含笑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那格外显眼的小麦色皮肤。 河田老师那充满善意的的目光，让半个暑假都形影不离、一起疯玩、一起晒黑的小夜三人顿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纷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或假装埋头整理其实早已摆好的书本。 接着河田老师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过从现在开始，新学期就已经开始了，大家要把还在海边和烟花大会里遨游的小心思，一点点收回到课本和教室里来了。首先呢，这周的作业要记得按时交，上课也不要再打瞌睡或者想着游戏……” 就在河田老师在讲台上说话，让讲台下的学生们收心之时，突然，前排一位眼尖的女生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呀！老师！您的手……！”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河田老师的左手。 经她这么一提醒，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了过去。只见在河田老师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设计简洁而精致的戒指正闪着柔和的光泽。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学生们发现了之后，河田老师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露出了罕见的害羞神情。但她并没有掩饰，而是大大方方地抬起手，笑容变得愈发幸福和温柔，对她的学生们说道：“嗯……被大家发现了呢。老师在这个暑假里，刚刚相亲成功，已经和对方订婚了哦。” 这个消息像一颗甜蜜的糖果，瞬间在教室里炸开。短暂的惊讶过后，全班同学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真诚的欢呼声！ “恭喜老师！” “太棒啦！” “老师要幸福哦！” “老女人终于……呃啊……” 班上的那个调皮鬼良太，准备在此时耍宝，结果被青梅竹马的园子一拳打到胸口，再起不能…… 班上的同学们（除了捂着胸口的良太），此时都为自己守护了几年的班主河田老师寻到自己的幸福，感到由衷的高兴，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充满了整个教室。 就在这片热烈而温馨的、对河田老师的祝福声中，小夜的四年级生活，带着夏日阳光的余温和新学期的期待，正式拉开了序幕。 ———— 四年级三班的三十名学生们，依然还是原来那些熟悉的面孔。 不过虽然班级里的人员没有发生变动，但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每个人的身体似乎都悄然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变革。 最明显的变化体现在身高上。女生们仿佛约好了一样，普遍比男生们高出了一小截，如同初春抽条的新柳。而在这群明显拔高的女生中，小夜的身高尤为显眼。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她，或许是因为她实际年龄比周围同学大上一岁的缘故，其已然成为了全班最高的那几个人之一。 如果身高已经开始发育的小夜，与仍是一副未长开的模样宫村翔太，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的话，从外表上看两个人完全不像同辈的同学，反而更像是一对年龄相差了几岁的姐弟。 对于自己是“全班身高最高的几个人之一”的这件事，最感到吃惊的人，其实恰恰是小夜自己，在整个暑假期间，小夜都没发觉自己身高长高了这么多。 当小夜在班里上课听讲时，她通过教室里的玻璃窗，瞥见里面那个高挑的身影与身旁那些比她矮一头的身影后，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难以立刻将那个影子与自己联系起来。 班里的身材矮的男同学们，在新学期第一眼看到小夜时，反应几乎如出一辙：他们发觉自己需要微微抬起头，才能与小夜的视线平齐时，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难以置信表情。 在随后的校园生活中，小夜察觉到，无论是在体育课站队时，还是在放学后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路上，班里的“矮个”男生们都会有意识地、默契地不站在她的身旁。 体育课上，体育老师让大家按身高排队时，矮个子的男生们总会互相推搡着，尽量避免成为那个需要站在小夜隔壁的“倒霉蛋”；放学时，如果小夜恰好和那几个矮个子的男生同路，他们也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或者放慢步子落在后面，总之就是不愿与她并肩而行。 “这些男生们的自尊心也太强了吧……”小夜看着那些男生们略显笨拙又刻意保持距离的背影，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帮“矮个”男同学们，平时在明面上对于小夜身材比自己高的这件事，大多刻意地表现出无所谓或漠不关心。 但在背后，这些明显流露出了挫败感和不甘心、不满自己的身高被比下去，仿佛在无声的竞赛中落后了一截的“矮子”男生们，开始故意找小夜的碴起来，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某种心理上的落差。 他们给小夜起了个“天空塔”的不雅外号，时不时就在她身边阴阳怪气地叫上几声。 虽然每次小夜都会毫不留情地、狠狠地动手教训对方一顿，但那些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小学男生们，似乎完全没把她的反击当回事，依然我行我素，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种幼稚的挑衅。 被他们所害，有些和小夜关系不亲近的女生，也在她背后偷偷以“天空塔”这个外号叫她了。 而在小夜班上的那几位与小夜身高差不多高的男生们，则完全没遇到这类困扰。 对于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长高了而已，就将那些“矮个”男生的自尊心给伤害了的事，她既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些感慨——如果自己还是个男孩子的话，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似乎在众人的认知里，女孩子身材特别高大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这样，身高这件事，成了身为女孩子的小夜，在四年级的校园生活中的一点小麻烦。 ———— 不过，与小夜那点因身高带来的小烦恼相比，她的身体变化带来的困扰，则要麻烦得多。 而进入四年级后，小夜的胸围与身高一样突飞猛涨，身体的变化速度远远超过了大多数同学。 这突如其来的发育，不仅给她带来了物理上的负担——比如运动时的不便，更给她带来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当她某天蓦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班里胸围发育最早、也最明显的女生了。 一种新的焦虑不由得涌上了她的心头——班里好像只有自己发育得这么快，这会不会显得太突兀、太不合群了？会不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些调皮的男生会不会给自己取更难听的外号？ 有些无奈的小夜，选择在之后的日子里，悄悄地无奈的做出了改变。 上学时，她有意换上了更宽松、甚至有些不合身的衣服，试图遮掩曲线；即使在晴朗的天气里，她也坚持穿着厚厚的外套，仿佛那是一层保护色。上课时，她习惯性地含起胸、驼起背（猫背），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下课走动时，也总是刻意用书本或文件夹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一面能隔绝外界目光的盾牌。 她在吃午餐时，有意把坂上肉脯家的女儿坂上园子、也拉到了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旁边，一同吃饭——因为在她看来，同样发育较好的园子待在一起，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 某天中午，当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一起吃着便当时，感觉在校园里过的好累的小夜，无意地唉声叹气起来。 “诶～夜酱，你怎么唉声叹气的？”小葵忍不住问道。 “对啊，小夜你的最近愁眉苦脸的”中村莉奈也附和道。 园子更是直接把自己饭盒里的炸鸡块递了小夜：是不是饭菜不合心意，没关系我把我的鸡块分给你一块，你放心，超好吃的！ 看着三位好友关切又带着点“无法理解”的眼神，小夜愁眉苦脸地说道: “身体，又长了……” 对于小夜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三位好友愣了好一会，但当她们明白了小夜话中的意思后，就下意识地看了看小夜的身体…… 中村莉奈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飘忽地望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故作轻松地开口：“这……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嘛……女孩子以后大概……都会慢慢这样的，习惯就好……”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羞涩。 小林葵闻言放下了筷子，双手托腮，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小夜的胸口，眼中闪烁着真诚的羡慕：“说真的，夜酱，我还有点羡慕你呢……感觉你一下子就有了种大人一样的女人味呢！” 一旁的坂上园子也同样望着小夜，不自觉地与对方比了比身高，随即忍不住吐露了心事，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我才超烦恼呢……你们看，我份个头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担心以后会不会就完全不长了啊……” 听到朋友们截然不同却都十分自然、甚至带着点羡慕或自身焦虑的反应，小夜忍不住问出了最近一段时间困扰她的、最核心的问题：“唉～……你们不觉得我这样，有点奇怪吗？和大家不一样太明显了……” “奇怪？不会的啦！”小林葵与中村莉奈几乎异口同声地反驳道，脸上都写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的惊讶和不解。 园子立刻接着说：“夜酱，你想太多啦！你现在这样超～可爱的啦！怎么会奇怪？！” “就是就是！超～可爱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也用力点头附和，“一点都不奇怪的啦！” ……虽然身体的发育依然困扰着小夜，但是不知道为何，看着眼前三位真诚而善良的好友，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将这件青春期的麻烦事，顺利地挺过去的。 第六十九章 摇曳的自我？ 温暖的浴汤 黄昏时分，小夜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车后座上用绳子牢牢固定着一台pS游戏机和一沓厚厚的《光之美少女》动画光碟。她的小脸气得鼓鼓的，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什么。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嘛—— 事情还得从今天中午在学校吃便当的时候说起。总算把《光之美少女》全套动画咬牙补完的小夜，兴致勃勃地想和葵、莉奈还有园子聊聊剧情和感受。 结果她刚起了个头，小林葵就眨巴着眼睛，用一种略带夸张的惊讶语气说道：“诶～～～夜酱，你到现在还在看《光之美少女》吗？！” 小夜一下子被噎住了，又急又气地反驳：“那、那不都是你们之前拼命推荐我看的吗！还说超级好看，不看会后悔！” 中村莉奈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老成口气说：“诶～那都是小孩子才看的东西啦。说实话，我上次在家看的时候，不小心被妈妈看到，她还笑话我长不大呢……” 这时，园子也试图打圆场，顺便转移话题：“好啦好啦，不如我们聊点别的吧？比如……演艺圈的八卦？对了！你们看新闻了吗？听说巧本环奈被狗仔队拍到在停车场对经纪人大发脾气，好像还动手了？照片都模糊糊的……” 于是，话题就彻底歪到了那个让小夜偶像幻灭的巧本环奈的负面新闻上，再也回不来了。 ………… 此时的小夜一边推着车，一边气呼呼地自言自语，越说越生气：“哼！当初是你们非要我看，说什么‘不看不是好朋友’‘特别好看’！为了跟你们这帮家伙有共同话题，拉近距离，老娘我辛辛苦苦、一集不落地看完了整整好几季！结果呢？你们倒好，转头就说那是小孩子看的东西！还笑话我！” “还有！《光之美少女》明明就很好看嘛！里面的女孩子又坚强又勇敢，互相支持，为了朋友和世界战斗，超～可爱的！她们不比那个脾气坏、还会打人的巧本环奈强一百倍嘛！哼！” 她先拐去了小林葵的家，把那厚厚一沓《光之美少女》的光碟还给了她。 小葵打开家门后，看到小夜递过来的盒子，才想自己借给对方动画光碟的事，随后还开心地问小夜：“啊！对哦！是我借给你的！你都看完啦？怎么样怎么样？”，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在中午那会说过的话。 “超～好看的！” 气呼呼的小夜说完了这句话后，就转身走了，留下小葵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了家门口。 接着，小夜又来到了宫村翔太的家，准备归还之前借来的pS5游戏机。正巧，此时翔太的母亲——宫村慧子阿姨（旧姓高桥）也在家。 慧子阿姨一看到小夜，就非常热情地招呼她：“哎呀，是小夜啊！快进来坐！是来找翔太玩的吗？正好，让他别老闷在房间里，你们一起玩会儿游戏吧？”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似乎很期待小夜能留下来。 但小夜看着眼前这位经常和自己母亲美和子一起偷偷跑去逛街的阿姨，心情十分复杂。 她礼貌地拒绝对方的邀请：“诶～不了，慧子阿姨，我只是来还游戏机的，我这就回去了。” 她把游戏机塞给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的翔太后，就离开了宫村家。 ———— 当小夜推着自行车回到外婆家时，一眼就看见外婆和子和母亲美和子正从隔壁田中太太家的方向，费力地往自家门口挪动一个硕大而古色古香的木头浴盆。 小夜一询问才知道，原来这个木浴盆是隔壁田中太太家淘汰下来的旧浴盆。 和子外婆一向节俭，她觉得这实木浴盆还很结实，只是款式老了点，完全还能用，白白扔掉实在太可惜，便叫上刚下班的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一起把这个沉甸甸的“老古董”搬了回来。 小夜停好车，凑近端详着这个显然经历过不少岁月的浴盆，不禁露出一丝犹豫地说道：“外婆……这是别人用过的旧盆子……真的没问题吗？卫生方面……” “放心好了！”和子外婆立刻打起包票来，“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用滚烫的热水和强力消毒液刷洗过三遍了！保证干干净净，一点问题都没有，比新的还干净！” 小夜原本还担心这个庞然大物根本塞不进自家那间狭窄的浴室，但在母亲和外婆一番小心翼翼的调整、侧移后，木质浴盆最终有惊无险地被搬了进了浴室的角落中，其与浴室严丝合缝的程度，仿佛这个角落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 浴盆一就位，母亲美和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她接上水管，哗哗地往木盆里注水，又接通了电加热器。不一会儿，水温就热得恰到好处，整个浴室弥漫着温热湿润的水汽。美和子招呼小夜第一个进去泡澡，说让她泡完澡再吃晚饭。 在小夜踏入浴室前，母亲还颇有先见之明地拿出了一条干爽的大浴巾，手法熟练地将小夜那已经长及肩膀的头发仔细地包裹起来。“小夜啊，在这种深木盆里泡澡，身子泡得热乎乎的，但头顶露在外面，蒸汽一熏，最容易受凉。所以一定要这样包得严实实的，不然明天准会头痛感冒的，明白了吗？” 小夜之后来到了铃木家的浴室，站到了占据了浴室里的一大片空间的木浴盆前面。 她褪下衣服，小心翼翼地跨进这个对她来说有些过大的浴盆。她先是伸出脚尖，试探性地轻轻点了点水面，温度正好，温热却不烫人，十分舒适。水面因她的触碰漾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反射着顶灯柔和的光晕。她慢慢将一只脚完全浸入水中，温暖的感觉从脚趾瞬间蔓延至脚踝，让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接着，她将另一只脚也迈了进去，感受着水温温柔地包裹双脚的惬意，然后才双手扶着盆沿，让整个身体缓缓地、安全地沉入水中。 铃木家一直用的都是简易的淋浴，而小夜在之前的洗澡时，也一直采用“速战速决”的清洗方式。对于这次在木浴盆里洗浴，她原本打算也就用五分钟将其搞定，但是…… 木浴盆里温热的水流此时无比温柔地浸润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舒适得超乎想象。水中似乎还隐约散发着一丝好闻的、干净的木头清香，混合着氤氲的、扑在脸上的水蒸气，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彻底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彻底改变了原先“五分钟搞定”的计划，转而放缓了所有动作，闭上眼睛，开始享受起这种前所未有的、沉浸式的泡澡体验。 躺在宽大结实的浴盆里，被温暖的水流全方位包裹着，舒服得几乎要窒息的小夜不自觉地伸展了一下纤细的四肢。脑子一瞬间就想要放空一切，将所有烦恼全都抛到了脑后，只想就这样懒洋洋地、舒舒服服地一直泡下去。 迷蒙的水蒸气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水中自己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上。水波荡漾，模糊了细节，却清晰地勾勒出已然呈现出少女柔美曲线的身影。 此刻的小夜，忽然想要试图努力回想起自己还是男孩子“小光”时，身体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样子——但此时泡在浴盆里的她，无论多么努力地追溯，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印象，那些属于“小光”的身体记忆和感知，仿佛已经被这温暖的浸泡彻底软化、融化、冲散，再也抓不住丝毫清晰的痕迹。 之后，她的思绪又飘到了之前，回想起好友坂上园子向她、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咨询关于女生身体发育问题时，那羞涩又不安的神情。 她本人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有女生——像园子这样完全把她当作同性密友的女生——向她这个曾经是男生的人，询问如此私密且关于女性身体成长的问题。 这件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件，加上此刻水中清晰地倒映出的、毋庸置疑的少女躯体，像两面镜子，从内到外让小夜她不得不重新确认到一个事实——在所有外人眼中，从外表到社会身份，她都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生了，已经没有人会把她与“男孩子”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了。 但此刻，一个更深层、更关键的问题也浮现于小夜的心头：在外界的认可之下，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她真的已经毫无保留地完全接受、并从心底认同自己就是一个女生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小夜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倾向，但她本人仍被一丝残余的犹豫与彷徨所缠绕，仿佛站在一扇已经推开大半的门前，却还需要最后一点点决心踏进去…… 就在这东想西想、思绪如同水中涟漪般不断飘飞扩散之际，被无尽的温暖和舒适感彻底包围的小夜，意识渐渐模糊，竟然在木制浴盆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幸好母亲美和子及时过来敲浴室的门，“咚、咚、咚”的敲门声音瞬间将小夜从浅梦中惊醒。“小夜！还没洗好吗？快点出来吃饭了！” 小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应声：“啊！就、就来了！” 还好母亲美和子及时的敲门，让在逐渐变凉的浴盆里睡着的小夜，第二天没有着凉感冒。 小夜匆匆擦干了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此时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泡澡后的温热与慵懒，而那份关于自我认同的、未解的思绪，也如同肌肤上残留的淡淡木香，若有若无地萦绕于她的心头。 第二天，小夜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师办公室，准备从班主任河田老师那里领取【教室日志】。 她拿到日志本，正要转身离开，河田老师却轻声叫住了她。 “铃木同学，麻烦通知大家一下，下星期学校要组织全体同学进行一次身体检查。”河田老师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夜有些意外，眨了眨眼说道：“身体检查？我们学校以前好像没有办过这样的活动呢？” 河田老师为小夜解释了起来：“其实是这样的——现在已经是信息化时代了，主管教育的部门很早就要求为全国的中、小学生建立一套详细的电子健康档案，以好为他们进行统一的管理。和东京、大阪那些早就开始实行的大城市相比，我们能登地区算是推行这项政策比较晚的了。” 说着，她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小夜身上——这一年里，这个女孩身高蹿得特别快，渐渐有了少女的模样。她体贴地补充道：“其实，对于正处在快速发育期的你们来说，定期做检查是非常有益的。如果遇到任何关于身体变化的、自己不太明白或感到困扰的敏感问题……你们都可以趁这个机会，放心地向负责检查的专业医生们提问。他们一定会给你们提供既专业又贴心的解答。” 最后，河田老师笑着叮嘱小夜：“铃木同学，你作为女生班长，回去要好好和班上的女生说明一下，让大家都放轻松，不必紧张。” “好的，老师。”小夜点点头，就拿着【教室日志】回到了四年级三班的教室。 回到教室的小夜站上了讲台，当她看到班里的女生差不多都到齐了时，便向大家宣布：“大家注意一下，诶～通知一件事：下个星期学校要组织全班进行身体检查，请大家提前做好准备……记得检查当天早上不要吃早饭……” 果然，消息一出，女生们大多露出了“好麻烦”和“有点紧张”的表情。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诶——还要量体重啊？我最近好像胖了……检查之前得少吃点减肥！”一个女生小声嘟囔，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另一个女生忧心忡忡地望向身材高挑的小夜，对比之下更焦虑了：“怎么办……我的身高好像一直没怎么长……会不会有问题啊……” 甚至有个女生已经开始小声盘算：“在别人面前检查身体，好害羞啊……要不，干脆那天请个假算了……” 小夜一听，立刻开口对那位萌生“退意”的同学说道：“诶～对了，老师还特别强调了，当天请不要迟到或请假哦……如果错过集体检查的话……”她故意拖长了音，强调后果，“就得自己额外找时间，单独去医院补检了。听说过程超——级麻烦的！” 这番话果然奏效，原本想溜号的女生顿时蔫了下去，彻底放弃了逃避的念头。 看着台下依旧有些忧虑的女生们，小夜尽力露出轻松的笑容，说出鼓励大家的话：“诶～这次检查只是很常规的检查而已，量量身高、体重什么的，很快就结束的……大家真的不用太担心啦！” 然而，尽管她站在讲台上努力安抚着大家，但其实她自己在内心里也对这次身体检查怀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没事的，没事的……”她暗自思忖道“只是普通检查一下身体而已……应该……查不出来我的秘密的吧……？” 第七十章 秋日身体检查 ？ 与学校的未来（一） 按照校方的安排，樱台小学学生们的身体检查，在十月中旬一个略显阴沉的上午如期开始了。 校方特意腾空并整理出了两间相邻的教室，分别挂上了“男”和“女”的标识，作为临时的检查室。小夜所在的四年级被安排在上午十点进行检查。 还不到时间，四年级的男生和女生们就已经在教学楼通风的走廊里分别排成了两条长长的队伍，等待着依次进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好奇、紧张和不耐烦的复杂情绪，低低的交谈声、跺脚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快要轮到四年级开始检查时，窗外非常突然地飘起了蒙蒙秋雨。细密冰冷的雨丝无声地洒落，能登地区在这个时节本就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这场不期而至的秋雨更是让气温骤降，寒气仿佛能穿透玻璃。 站在通风走廊里的学生们瞬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纷纷抱着胳膊冷得直哆嗦，抱怨声此起彼伏。“好冷啊！”“怎么突然下雨了？”“快点结束吧……”大家都缩着脖子，盼着这磨人又寒冷的检查赶紧结束。 小夜望着窗外细密缠绵的雨帘，心头莫名地笼上一层不安。寒意透过她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她浑身打了个明显的冷颤，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胳膊，低声自语：“怎么偏偏今天下雨，还这么冷……” 她暗自抱怨着衣服确实穿少了，但更深层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忐忑——仿佛这场冰冷的秋雨是什么不祥的预兆，让她那颗本就因揣着秘密而异常敏感的心，更加七上八下，各种不好的预感在脑中盘旋。 班上的女生们按照排队顺序，一个一个地进入检查室。每个人出来后，手里都多了一张表格，但脸上的神情都显得非常不满甚至带着点愠怒。她们一出了检查室就立刻聚在一起，纷纷抱怨轻声抱怨起来：“……学校这也太不体贴了！”“刚才的检查好讨厌……”“屋子里超～冷的……”“……而且连个帘子都没有！” 只有极个别的女生，似乎对自己的结果比较满意，显得兴高采烈地大声欢呼着“看吧！这几天的减肥果然有效果，体重轻了一点！”。 而小夜的好友小林葵则愁眉苦脸地走到她身边，嘟囔道：“唉，小夜，我的身高好像很久都没再长了，怎么办啊……” 小夜看着周围抱怨连连的女生们，心里不禁好奇又疑惑：这次身体检查，真的有那么让人不适吗？ 与检查完后依旧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交流着不满与尴尬的女生们截然不同，那些检查完身体的男生们，则显得十分淡然。他们几乎一检查完就全都一溜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结伴跑去哪里玩耍或躲避这阴冷的天气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终于，轮到了排在女生队伍最末尾、身高最高的小夜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怀揣着那个性转的巨大秘密，心情十分忐忑地推开了检查室的门。 紧张的她，原本脑海里想象着里面会有什么长相可怕的医生，或者有什么高精尖、冷冰冰的奇特设备在等着她。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阴冷且空荡荡的检查室内，并没有什么骇人的仪器或面孔。有的，只有两位看起来很专业的医护人员—— 一位看起来年纪极大、头发全白、戴着金属框老花镜、面容慈祥带着一种学者般沉稳气度的老爷爷医生，正端坐在桌子后的椅子上，一丝不苟地整理着面前的表格；一位年轻的女护士则身姿笔挺地静立在他身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透着一种专业的严谨，仿佛随时准备精准地执行医生的指令或上前协助检查。 两人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的专业气息，与门外嘈杂的抱怨氛围格格不入。 小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了下来，“原来……之前在检查室门外那么忐忑了，完全都是自己想多了啊……话说回来，负责检查的原来是这位看起来就很可靠的医生爷爷和这位认真的护士姐姐啊……那这些检查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但是……刚才在门口班里的那些女生们，反应为何那么不满？她们是不是太娇气了……” 随后，对小夜的身体检查便正式开始了。 这次检查的内容包括身高、体重、视力、三围、血常规、心率以及分辨色盲的测试。 整个过程几乎都是由那位身姿笔挺、静立在医生身旁的女护士姐姐来操作的。她神情冷静、动作精准利落，话语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明确。 她先示意小夜站上身高体重仪。冰凉的金属踏板瞬间刺激着小夜的脚底，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屏住了呼吸。她紧张地偷瞄着身后刻度尺上数字的不断变化，心中默默想着：“不知道这一年自己身高究竟长了多少啊……还有就是，现在的身高体重是多少了？最重的是……与其她女孩子相比，自己的身高与体重到底是多是呢还是少呢？一切都还算正常吗？“ 接着是视力检查。小夜轻松地辨认着视力表上上下左右的“E”字缺口，虽然过程简单，但她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毕竟她的视力一直非常好，这算是她的一点小骄傲。然后是色盲测试本，那些隐藏在彩色圆点里的数字和图案对小夜来说也清晰可辨，迅速通过了检查。 抽血化验时，护士姐姐的话同样直接而简洁：“会有点刺疼，忍一下。”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地完成了消毒和进针的操作，整个过程给人一种冰冷但极度专业、值得信赖的感觉。期间小夜别过头，不敢看那细小的针头，心里想着：“虽然有点害怕，但这种程度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我可是经历过更可怕的事情的......” 这种想法让她生出一点莫名的勇气。 接下来是测量三围。护士姐姐语气平静地指示道：“请把外套脱掉，以免影响测量准确性。” 小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脱掉外衣的小夜，顿时感到一股凉意和强烈的不适——此刻她上半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运动内衣。 小夜她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检查室里，在两个陌生人面前，按照检查的要求脱掉了外衣，毫无遮蔽地露出只穿着运动内衣的模样，周围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更糟糕的是，今天的天气还非常的冷，外面的雨还在不停的下…… 此时感到身体十分的寒冷的小夜，打从内心中，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从未有的过难为情的感情，在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打起了冷颤的同时，其脸颊也不自觉地越来越烫。 这时的小夜才总算切身体会到，刚才的那些做完身体检查的女生们，为何都会红着脸、带着不满的情绪出来了——这次的身体检查，安排得确实太不体贴了！既毫无隐私可言又毫无顾忌学生们的感受！ 然而，此时正在小夜身前为她检查身体的护士姐姐，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小夜此刻的不满与尴尬。只见表情专业而冷静的她，用皮尺精准地环绕过小夜的身体，为小夜测量三围，其动作熟练、高效且毫无拖沓。 当冰凉的皮尺绕过小夜微微发热的身体时，小夜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肌肉，浑身发冷的她心里嘀咕着：“这讨厌的检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最后一项是心率检查。护士姐姐示意小夜在检查床上坐下。身着单薄运动内衣的小夜，看到护士姐姐手上拿着的那个冰冷的听诊器探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当那金属听诊探头终于贴上她左胸口的皮肤时，小夜她还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浑身一颤，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啊！” 护士姐姐面对小夜的轻呼，其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她本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见她只是用平稳无波的声音说了句：“稍微忍一下，很快就不冷了。”然后便专注地倾听起来。 内心中早已不满的小夜，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圆形金属在自己温热的皮肤上逐渐被捂暖，同时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因为紧张和尴尬而加速的心跳声。 这个心率检查过程其实很短，但在小夜的感觉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这次为小夜的身体检查，全程都是身旁的那位女护士姐姐动手操作，至于那位年迈的男医生，则只是始终是面带和蔼的微笑，安静地坐在桌后，主要负责将护士清晰报出的各项数据，一丝不苟地填写在一张表格上。 当检查全部结束后，老医生仔细地在表格上写下最后几个数字，然后将记录单递给了小夜。 而早已冷的不行的小夜，此时正红着脸、迅速而略显狼狈地穿着刚才脱掉外衣。 当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检查单时，只见单子上清晰地写着： 身高 : 145.2 cm 体重 : 38.7 kg 视力 : 左 2.0 右 2.0 三围 : 70 - 58 - 75 小夜拿着这张检查单，看着上面一堆陌生的数据，她并不清楚这些数字对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来说究竟算是好还是坏，心中一片茫然。 老医生随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地看向小夜，声音低沉而亲切地问道：“小妹妹啊，在学校和家里、在平时的生活中，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是感到有什么不对劲、让你担心的地方呢？” 此时正准备速速离开这个令人不适的检查室的小夜，听到老医生的善意的提问后，内心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她当然不可能向眼前的陌生人坦白自己那个早已发誓要深埋心底、关于自己性别转换的巨大秘密。 此刻她的迟疑，其实是源于另一个确实存在的、浮现在心头的日常困扰。她略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轻微的担忧，轻声问道：“诶～那个……医生您好……我最近发现……我好像比班里的其他女生要……要高一点……这、这正常吗？” 老医生听完小夜的发问后，先是温和地摇了摇头，随后语气舒缓地宽慰起小夜来：“小妹妹，放心吧，你的身高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当中，你的身高属于非常标准的范围，一点儿也不算偏高，不用担心。” 听到老医生肯定的判断，小夜打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呀，”医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长辈式的关切，认真地叮嘱道，“我倒是注意到，你的体重相对于身高来说，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最关键的时候，作为女孩子，千万不要为了保持身材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就故意少吃东西哦。”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强调说：“那样营养会跟不上，不仅影响将来的身高发育，还会降低身体抵抗力，容易生病，可就太不划算了。一定要好好吃饭，注意营养均衡，明白吗？” 小夜面对于老医生善意的提醒，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此时的她还是选择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七十二章 秋日身体检查 ？ 与学校的未来（二） 之后，小夜攥着那张记录着她身体数据的检查单，快步离开了那间令人不适的检查室。冰冷的空气和方才暴露隐私的尴尬感仿佛还黏在身上。 刚一出门，她的好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就立刻围了上来，关切地问道：“小夜，怎么样？检查还顺利吗？” 小夜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大声抱怨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满：“什么怎么样！学校安排得也太不体贴了！检查室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窗户漏风，穿着单衣差点冻僵！而且……”她顿了顿，脸颊又有点发烫，“而且里面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实在太让人难为情了！” 她这充满怨气的发言，瞬间引起了周围尚未散去的女生们的强烈共鸣。 “就是啊！冷死了！” “何止是难为情，简直太过分了！” “我都快冻感冒了！” “学校到底怎么想的啊！” 原本就窃窃私语、表达着不满的女生们，像是找到了统一的声讨目标，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声讨大军。 于是，小夜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抱怨的声浪中，和女生们一起，对这次安排欠妥的身体检查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批判。 就在小夜和女生们聚在楼道里，对刚才的体检进行“酣畅淋漓”的声讨时，她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和男孩们大大咧咧的说笑声。 女生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下一秒，一片惊恐的尖叫声瞬间爆发出来！ “呀——！！！” “什么啊！！” “眼睛！我的眼睛！” 只见一群同年级的男生，竟然在大冷天里光着膀子，嘻嘻哈哈地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对于这群小女生来说，这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肉色冲击”简直太具视觉杀伤力了，她们纷纷花容失色，尖叫着扭过头，用手死死捂住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辣眼睛”的画面。 这其中也包括小夜。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其他女生一起猛地转身、捂眼，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就在手掌捂住眼睛的下一秒，小夜的大脑才猛地反应过来——等等！我曾经也是男孩子啊！我有个啥捂眼的必要吗？！男生光膀子什么的，不是早就司空见惯了吗？！一阵无语涌上心头，她立刻放下了手，睁开了眼睛。 小夜认出这群男生是同年级其他班的，看样子也是刚做完体检或者正准备去体检。至于他们为什么大冷天非要光着膀子……那就不清楚了。 这群光着膀子的男生们嬉笑着从这群惊慌失措的女生身边路过时，其中一个男生大概是听到了她们刚才大声抱怨检查室很冷的言论，故意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用假装“自言自语”、实则音量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语气说道： “啊啊～女生就是不行，都是一群娇气包～一点点冷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真没用。” 小夜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立刻大声质问道：“喂！你说什么？！” 那个故意找茬的男生听到有人反驳，而且还是当面质问，下意识就想看看说话的是谁。 但当他看清站出来的是身高在女生里格外突出、此刻正一脸怒容瞪着他的小夜时，气势明显萎缩了一下。 他显然有点怂了，不敢直接回小夜话，反而是转而面向身边同样光着膀子的同伴，故意用夸张的语气继续说道，试图找回场子： “啧，你看吧，我就说女生们就是不行嘛！天都还没到真正的冬天呢，就这么点凉风就受不了了，又是尖叫又是抱怨的，真是弱爆了！以后怎么能干大事？还是得看我们男的！” 他旁边另一个男生立刻起哄道：“就是！咱们光着膀子都不怕！这才叫男子汉气概！” “女孩子嘛，就只会躲在屋子里哭鼻子咯！”又一个男生笑嘻嘻地补充道。 最先挑事的那个男生见到有这么多男生附和自己，一时间显得更加得意起来。 就在那个男生得意忘形、仿佛自己是什么不畏严寒的硬汉之际，小夜身旁的小葵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用不大但足以让附近人听清的音量嘟嘟囔囔地吐槽了一句：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脸上的清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还不知道，明明冷得够呛还在这里硬撑，根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你说什么！？我才没打肿脸充——”那个男生一听有人拆台，尤其是说他鼻涕快流进嘴里这么丢脸的事，立刻激动地想要大声反驳，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股强烈的寒意就直冲鼻腔——“阿—嚏！！！” 一个巨大无比、毫无征兆的喷嚏猛地打了出来！力道之大，让他整个身体都跟着猛地向前一躬，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瞬间让原本还有些气愤和害羞的女生们憋不住了。 “噗嗤！” “哈哈哈！你看他！” “还说不冷呢！喷嚏打得比雷还响！” “鼻涕虫硬汉哦～” “快点擦擦吧，都快过河啦！” 女生们立刻抓住机会，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嘲讽起来。就连他身边那些同样光着膀子的“好兄弟们”，看到同伴这突如其来的窘态，也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指着她，跟着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大笑。 “哈哈哈！阳太，你也太糗了吧！” “不行就别硬撑嘛！” “你这喷嚏打得，时机也太好了！哈哈哈哈！” 一时间，原本充满火药味的楼道里充满了快活（且主要是嘲笑那个男生）的空气。 这个叫阳太的男生，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结果一瞬间就成了众人的笑柄，在面子上彻底挂不住了。此时此刻的他站在楼道里，涨红了脸，羞愤交加，急需找到一个发泄口来挽回一点可怜的尊严。 当他看到了刚才吐槽他流鼻涕的，是个身高明显很矮的小女生后，立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或者说软柿子）般，把火力对准了小林葵，大声怼道： “闭嘴！你这个小矮子冬瓜！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长得还没垃圾桶高呢！” “小矮子”这三个字，像一根尖刺，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小林葵内心最敏感、最在意的痛处。她一直对自己的身高耿耿于怀，此刻被对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眼眶瞬间就红了，积蓄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你……你竟然说我是……是小矮子？！你这个人真是最差劲了！笨蛋！大笨蛋！” 她带着哭腔，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最严重的骂人话回击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什么！？你竟敢说我是大混蛋、大笨蛋？！”那个叫阳太的男生被小林葵带着哭腔的骂声彻底激怒了，整张脸涨得通红。 紧接着，在这熙熙攘攘的学校楼道里，在众多男生女生好奇又紧张的围观下，阳太和小林葵两人完全不顾形象地互相指着对方，激烈地对骂起来。 “你才是笨蛋！矮冬瓜！” “你最差劲了！流鼻涕的笨蛋！” “闭嘴！丑八怪！” “你……你……你……你以后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然而，对于这场语言上的“交锋”，这位阳太君并不太擅长，其没过几个回合，就被小林葵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一张脸憋得通红。 周围的起哄声和女生们明显偏向小葵的低声窃笑与议论，让气氛变得越来越对他不利。 眼看自己要在全班男生面前，竟被一个他口中的“小矮子”女生这样痛骂，强烈的羞愤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觉得自己丢尽了脸的阳太，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了。恼羞成怒的他，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格外凶狠——似乎本就性格暴躁的他，一瞬间打定了主意，企图通过对眼前这个胆敢冒犯他的“小矮子”女生动粗，来挽回自己那点可怜的“男子气概”。 一直站在小葵身旁、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小夜，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这位叫作阳太的男生，其手上那已经蓄势待发的拳头。一时间她心中警铃大作，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坚定地护在了小葵的身前，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准备随时保护好友，并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竟想对女生动手的讨厌鬼。 就在这个叫阳太的男生，终于暴露出了本性，不管不顾地想要挥拳扑上来的那一刹那—— 他的身体猛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方牢牢钳住！一股远比他强大、沉稳的力量硬生生止住了他前冲的势头，让他动弹不得。 “谁？！哪个混蛋拦我？！”阳太暴躁地扭头怒吼，想看清是谁。 小夜也立刻定睛看去。拉住阳太的，是一个穿着整齐校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生。他比阳太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神情冷静，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周围嬉闹氛围格格不入的沉稳。 这个及时出现的高大男生，竟然是小夜认识的那个水上健——阿健！ 阿健先是冷静地看了一眼小夜和她身后气得眼圈发红的小林葵，随后又用目光锐利地扫向被自己牢牢制住、仍在徒劳挣扎的阳太，沉声开口道： “阳太，住手。你想干什么？” 阳太像只被彻底激怒的斗牛，指着小林葵吼道：“健！你放开我！她竟敢看不起我，还敢当众骂我！我非得教训她不可！” 阿健的手臂纹丝不动，语气严厉：“你不是总自称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吗？对一个女生挥拳头，就是你所谓的男子汉气概？” “可她刚才骂我了！骂得很难听！”阳太不服气地争辩，试图挣脱。 “哼，”阿健冷哼一声，“真正的男子汉，连几句难听话都承受不住？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那是懦夫的行为！” 阿健的反问简洁有力，直击要害，一下子把阳太噎得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紫红色。 眼看自己连同班的阿健都说不过，道理上也站不住脚，这个件阳太更加气急败坏了。 他注意到自己班上所有光着膀子的男生都冻得瑟瑟发抖，唯独眼前这个阿健衣着整齐暖和后，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攻击道：“喂！健！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班上的男生明明都说好了，要光着膀子做检查，这才像真正的男子汉！为什么就你一个人穿得这么严实？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跟我们成为一伙的？” 阿健立刻严肃反驳道：“我从来没同意过这种幼稚的决定！” 这时，旁边又一个男生重重地打了个喷嚏，鼻涕都快流出来了，样子十分狼狈。阿健瞥了他一眼，语气更加严肃了： “我早就提醒过大家，现在天气还凉，逞强光着身子最容易感冒发烧！无论做什么事，保证自己身体健康和安全才是第一位的！生病了不仅自己身体难受，还会给忙碌的家人添麻烦！” 他顿了顿，看到不少男生露出了认同和犹豫的神色，便继续说道：“好了，大家都别再硬撑了！现在全部立刻回教室，把衣服穿好，再回来排队检查！” 那群早已冻得瑟瑟发抖、站着都直打颤的男生们互相看了看，又看看态度坚决、句句在理的阿健，纷纷觉得他说得对，于是陆续转身回教室穿衣服去。 至于那个阳太，虽仍一脸不忿，咬牙切齿，但见众人都走了，自己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也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跟着大部队走了。 眼看刚才剑拔弩张、几乎要动手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小夜班上的女生们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声音里充满了对阿健的赞赏和对这个叫阳太的不满： “哇……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是几班的？好成熟好可靠啊！” “就是就是！说话有条有理，还那么有力气！和那个只会动粗的野猴子阳太完全不一样！” “那个只会吵吵的家伙，真是太讨厌了！自己没理就骂别人是‘小矮子’，我看他自己才是个没长大的幼稚鬼！” 就在这时，小夜班上的男生班长——佐藤……不对，是中村君，才磨磨蹭蹭、一脸不安地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第七十三章 秋日身体检查 ？ 与学校的未来（三） 只见男生班长中村君先是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小夜和其他女生，随后声音细若蚊蝇地对小夜说道：“铃、铃木同学……河田老师让我来通知你，帮忙把女生们做完体检的表收一下，尽快交到办公室去。” 就在这位中村同学的传话间，小夜她敏锐地发现，这位前来传话的男生班长神色间有些不太自然，语气里也透着一股心虚。再联想到他平日遇事能躲则躲的作风，她立刻明白了一切。 对自己的猜测已有十足把握的小夜，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道：“中村同学，刚才这里发生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吧？” 被直接点破的男生班长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他眼神游移，最终还是尴尬地点了点头，声音吞吐地承认：“……嗯，看、看到了。” 小夜没有放过他，带着明显不满的语气继续追问：“……也就是说，你刚才就一直躲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见小夜已然洞察一切，中村君羞愧地低下头，几乎不敢与她对视，声音含糊不清地回应：“……嗯…………”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阻止一下对方呢？”小夜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责问，“你可是我们班的男生班长啊！” 中村君懦弱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起来:“我……我看到那群光着膀子的男生，好像很凶的样子…………我、我害怕……”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周围同班女生们激烈的鄙视和声讨，大家七嘴八舌，毫不留情地痛骂道： “呵，男生啊，果然都一个样……” “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就知道看热闹！” “还男生班长呢？胆子比老鼠还小！真是太丢脸了！” “就是！还不如人家别班的男生勇敢！” “我们班的男生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听着班上的女生们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批评，这位男生班长的头垂得更低了。 性子直率的小夜，看着眼前这个遇事只会退缩、毫无责任感的男生班长，忍不住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赏”了这个懦弱怕事、只会推脱责任的家伙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没用的家伙！” ———— 之后，小夜按照河田老师的要求，将写了女生们身体数据的表格一一收集起来。 收集的时候，女孩们纷纷叮嘱小夜： “夜酱，不许偷看哦！” “这是隐私啦， promise？” “要直接交给老师哦～” 而小夜则信誓旦旦地全都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努力摆出一副“我绝对可靠”的正经模样说道： “诶～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证！绝对、绝对不偷看！大家的表格就安心交给我吧！” 然而，当她抱着那叠表格走到教学楼后方一个无人的角落时，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飞快地翻开了那叠表格偷看起来。 毕竟她本人实在太在意了——普通女生的身体数据到底是多少？和自己比起来到底相差如何？ 她一连翻了好几张表格，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一行行数字，她发觉班上女生们的身高大多都集中在133.0 cm ~ 135.5 cm ，体重大都集中在28 kg ~ 30.5 kg这个范围附近。 小夜对比了一下自己体检表上的数字——身高：143.6 cm，体重：38.2 kg后，发现自己确实比同班的女生们高了差不多10厘米，重了将近10公斤。 不知为何，小夜觉得，这个数值上的差距，似乎并没有她在教室里实际感受到的那么“巨大”和“突兀”。 在班级里，她总是觉得自己像个“巨人”，鹤立鸡群，一举一动都生怕引人注目。可看着这白纸黑字的对比，虽然自己有优势，但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看了同班女生们的数据，之前萦绕在小夜内心里的焦虑减轻了不少的小夜，宽慰自己道：或许，现在自己在班级里最高最显眼，真的像之前做身体检查时，那位老医生安慰她的那样，“只是发育得稍早稍快了一点，完全属于正常情况”？ “再说了，”小夜又在心底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我本来年纪就比同班同学大一岁呢……大一年，长得高一点、重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关于身体的隐秘焦虑，似乎一下子减轻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将表格重新整理好，决定把这个小小的发现和自我安慰藏在心底。 之后，小夜抱着那叠收集好的身体检查表格，轻轻敲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走到班主任河田老师的办公桌前，将表格递了过去。 交完表格，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对着河田老师大吐苦水：“诶——河田老师！学校这次安排的体检也太不体贴了嘛！那个检查室冷得简直像冰窖！窗户还咻咻漏风，我测心率的时候都快冻成冰棍了！而且……而且里面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换衣服和检查的时候……真的太让人难为情了！” 河田老师接过表格，听着小夜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她温和地点了点头，回应道：“铃木同学说的确实，这次身体检查还真是有很多没做到位的地方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是我们樱台小学第一次给学生们做这么全面的身体检查，很多流程和细节都不太细致，因此造成了有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让你们学生们觉得不舒服了，老师也很抱歉……” 小夜听了老师这么解释后，虽然多少能理解到学校的难处，但心底里还是很不满意，她嘟着嘴继续抱怨道：“这次就算了……但下次学校再组织身体检查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准备好呀！至少得把窗户缝堵好，再把帘子装上嘛！” “下次……吗？”听到小夜的话，河田老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和微妙。 只见她稍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小夜说道：“铃木同学，我悄悄地和你说一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因为少子化的影响，我们樱台小学很可能明年就要和七尾市的学校合并了。到时候，你们可能都要去七尾市那边上学了……所以，明年樱台小学还会不会组织体检，现在真的说不准了……” “合并！？”小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让她一下子大声叫了起来，“难道……我们学校要关门倒闭了？可、可我看我们学校的学生不是还挺多的吗？”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每间教室都坐得满满的，怎么会突然面临闭校。 河田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进一步对其解释道：“……其实并不是我们樱台小学出了什么问题，咱们樱台学校的学生还是挺多的……其实是因为七尾市那边的生源萎缩得非常严重，已经很难维持了，上面的主管教育的大人们才决定让两间学校合并……只不过，因为七尾市学校的硬件设施和教学条件比我们樱台学校强不少，所以教育部门才决定让我们这边的学生合并到那边去上学……” 小夜从河田老师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无奈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与河田老师相处了好几年的她，忍不住急忙追问：“那……老师之后会去哪里？我不愿意和老师分开！” 听到小夜的话，河田老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温柔地安慰小夜：“铃木同学，谢谢你能这么说！不过，现在一切都还没有最终确定哦。老师自己也希望能一直守望着班上的同学，看到你们顺利小学毕业。” 原本进入教师办公室的小夜，只是想来随口抱怨一下体检时的寒冷的，却万万没想到，意外地得知了一个如此重大的，可能改变她未来生活的重大秘密。 就在小夜还在为学校可能合并的消息感到些许迷茫，与河田老师交谈时，教师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正是刚才在检查教室外，及时阻止了一场意外冲突的水上健同学。只见他径直走向办公室另一侧，一位神情严肃的男性教师的办公桌前。 那位男老师一看到水上健，立刻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问道：“水上健同学，你来得正好！你弟弟水上枫今天为什么又没来上学？他知不知道今天是非常重要的，给全校学生做身体检查的日子？他无缘无故地缺席，给我这个班主任添了很大的麻烦！” 水上健听到老师的质问，脸上立刻露出错愕的表情。他显然大吃一惊，随后连忙解释道：“老师，我……我不知道小枫他没来上学……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应该已经……”他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和急切，表明他对弟弟的旷课确实毫不知情。 看到眼前的男孩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那位男老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对着这个低头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写着歉意的男孩子严肃地说道： “水上健同学，你弟弟水上枫自从九月份入学，分到我带的一年级三班以来，就非常不听管教。他的脾气非常暴躁，很容易激动，已经好几次和班上的男同学发生冲突了。更糟糕的是，他经常像今天这样无故旷课，这对他自己的学习和成长极其不利！健同学，你作为他的兄长，应该负起责任来，多关心、多管教他，千万不要让他就这么走向歧途啊！” 水上健默默地听着老师的训诫和劝告，头越垂越低。他沮丧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老师，我知道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他对着那位男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心情低落地转身，慢慢地走出了教师办公室。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重与孤单。 小夜在一旁无意中听到了这番对话，她看着水上健低落离开的背影，再联想到他所面临的家庭状况——他母亲水上太太已经住院很久了，内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同情。 随后，小夜也结束了与河田老师的谈话，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小夜回到教室后，就果不其然地将刚才从河田老师那里听来的、关于学校可能要与七尾市的学校合并的“秘密“，告诉了自己班上的同学们。 消息一出，立刻在班级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些对樱台小学有着深厚感情、习惯了这里一切的孩子们，纷纷对此事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凭什么要我们去七尾市上学啊？那么远！”一个男生嚷嚷道。 “就是！我们的学校有什么不好？凭什么说合并就合并！”另一个女孩气鼓鼓地附和。 “这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小镇！觉得我们这里又小又土对不对？”一个孩子仿佛感受到了地域歧视，愤愤不平地说。 “我不要去！我就要在樱台小学上学！” 教室里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群情激愤的声音，他们对这个可能改变他们熟悉环境的传闻感到不安和抗拒。 就在这片喧闹声中，小林葵和园子拉着中村莉奈找到了小夜。小葵开口道：“夜酱，你星期天有时间吗？” “有啊，有什么事吗？”小夜好奇地问道。 园子接过话说道：“是关于莉奈的。今天检查身体的时候，护士阿姨发现莉奈没穿……那个……胸衣，就建议她为了身体健康和以后发育得好，应该尽快去买来穿。” 小夜闻言，惊讶地看向中村莉奈，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对方早已开始明显发育的胸口，脱口而出：“莉奈！你……你到现在还没开始穿吗？” 莉奈的脸瞬间红透了，她羞涩地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嗯……没穿……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太羞耻了……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就一直拖着没买……” 小夜凑近了些，放低声音问道：“可是……莉奈，你平时跑跑跳跳的时候，难道就没感觉到……很不方便吗？” 莉奈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蝇：“其实……早就感觉到了……跑步的时候会很痛……上体育课也很别扭……但是……但是就是……”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种复杂的羞怯心情。 这时，园子在一旁帮腔解释道，：“莉奈酱家里的状况有些特殊，她的爸爸妈妈工作非常重要，所以都都特别忙，经常不回家……因此莉奈她根本没人可以商量这些女孩子的事……这次买胸衣也是，莉奈的家人这几天根本不在家，所以她只能拜托我们陪她去了。” 面对好友莉奈的请求，小夜当然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原来是这样啊……没问题！星期天我陪你去买！” 不过，答应之后，小夜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莉奈你家这种情况，如果被家长委员会里的叔叔阿姨们知道了的话，绝对会被找上门谈话的……” 第七十四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一） 几天后的星期天，小夜、小林葵、中村莉奈还有园子四个人如期相约，坐上了前往七尾市的公交车。她们此行的“重要任务”，就是帮助莉奈完成她的人生里程碑——购买第一件胸衣。 虽然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天气早已转冷了，但为了漂亮，四个女孩子出门时还是选择穿了相对单薄可爱的衣服。 非常巧合且幸运的是，她们今天乘坐的这趟公交车格外空旷，除了她们四个和司机之外，再没有其他乘客。整个车厢仿佛成了她们的专属空间，她们一同选择了车厢偏后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由于不用顾忌陌生人的目光注视，这四个女孩子很快就放松下来，车厢里一时间就充满了她们叽叽喳喳的欢快说笑声。 就四个女孩子谈笑间，她们之中唯一的一个、目前还完全不需要考虑胸衣问题的小林葵，看着身边三位都有了“成长烦恼”的伙伴，脸上露出一丝纠结与羡慕，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起来：“唔……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该顺便买一件胸衣预备起来……” 小夜听到她的嘀咕，故意坏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葵那依旧平坦的胸口，说道：“诶～葵酱，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啦～你离需要开始烦恼这种事情的日子，还超～远呢！” “纳尼？！你说什么？！你这个‘大胸怪’！”被精准戳中痛处的小葵瞬间炸毛，羞恼地扑向小夜，开始用手挠她的痒痒。 “哇哈哈哈……住、住手啦葵酱！我错了！哈哈哈……好痒！”最怕挠痒痒的小夜被报复得毫无招架之力，在座位上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流了出来。 看着两人闹成一团，莉奈忍不住出声制止，她努力摆出一副小大人的严肃模样：“喂！你们两个！在公交车里就这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作为女孩子也太没品了吧！安静一点啦！”——虽然她本人这么说，但她的嘴角早已和身旁的园子一样，笑得根本合不拢了。 一时间，整个公交车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四个人笑闹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莉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随后轻声对好友们说道：“其实……在给我做检查的护士姐姐提醒我之前，我自己就知道……差不多该去买胸衣了……” 小夜惊讶道：“是这样的吗？” 莉奈小脸红扑扑地点了点头“嗯……”此时的她似乎有些难为情，“有件事你们其实都不知道……就在前两天上体育课的时候……那天我们不是在练习跑步嘛……练习的途中，我跑着跑着，就突然觉得……胸口那里传来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晃动感……而且每跑一步，它们就晃一下，扯得我有点不舒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当时我就忍不住慢下来了，然后……然后就偷偷这样用手或者胳膊挡在胸前，”她模仿了一下环抱的动作，“假装是怕冷或者随便抱着玩，其实就是想让它们别乱动，不要被别人看出来。心里可慌了，特别怕别人……尤其是男生们……发现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葵闻言，忍不住插嘴道：“莉奈酱！你都困扰、难受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忍着不快点去买胸衣？！” 莉奈委屈地说：“我……我也没办法嘛……爸爸妈妈他们总是不在家，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种事……就只能自己先忍着呗……” 这时，园子摆出一副“我懂很多”的样子安慰莉奈道：“其实吧，就算家里有大人在，也不一定真的能帮到我们……” 莉奈听了园子的话后，有些许惊讶：“是这样的吗？” 园子点了点头回答道：“你是不知道，在前段时间呀，走为了不让胸口那里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鼓，老是故意弯着腰、缩着肩膀走路和吃饭，想把那里藏起来……结果呢？我老妈她根本没发现我纤细的小心思，在全家吃饭的时候对我说什么‘坐直了！’、‘女孩子要有精神！’的话，把我给烦得要死，我还不能当着爸爸的面把真相说出来……现在一回想起来，还是感觉非常气人！” “就是就是！”小葵像是找到了知音，气呼呼地接话，“家长们根本不知道内心纤细的我们心里在想什么，还四处对我们管来管去！前段时间，就因为胸部内衣的事，我还被妈妈给打了！” 园子听了小葵的话后有些惊讶：“为什么啊？” 小葵激动地说道：“就在前两天，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和班上的女生们一样，我就准备偷偷把我妈妈的一件旧胸衣……穿在校服里面去上学……结果……结果我刚一穿上，还没走出卧室……就被我那个最讨厌的、眼睛尖得要死的弟弟发现了！他还指着我的胸口，超——大——声地喊：‘妈妈！姐姐她偷穿你的奇怪衣服！’……然后……然后我就被我妈妈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到最后，小葵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噗——”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车厢后排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笑声。小夜、莉奈和园子都努力想憋住，但看着小葵那副又委屈又糗大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 “哈哈哈……对、对不起葵酱……但是……你也太厉害了吧！”小夜笑得肩膀直抖。 “居然……居然是被弟弟给发现了…葵酱你真是太惨了……”园子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连一向文静的莉奈也捂着嘴，笑得弯下了腰。 小葵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朋友们，气鼓鼓地跺脚：“你们不许笑了啦！这让我很丢脸诶！” 见笑声止不住，满脸通红的小葵开始转移目标，她把话题对准了笑得最大声的小夜：“……大家有没有发觉，夜酱从很久以前开始，似乎就总是不喜欢聊自己的事，总是聊别人的事？” 小夜发现矛头指向自己，立刻否认起来：“哪有！” 莉奈听了小葵的话后，立刻顺着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夜酱这个人啊，她就喜欢听着别人的小秘密与八卦，然后在一旁看笑话……” 小夜赶忙为自己辩解：“没有的事！” “那你也像我们一样，说说自己的事呗！”紧接着园子也凑近了小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笑眯眯地说，“大家都是好朋友，夜酱你也必须说说自己的事！” 小葵与莉奈立马跟着点起了头来，一瞬间被三位好友六道灼灼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小夜，向她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而脸颊“唰”地一下变得滚烫的小夜，则仿佛像是被猛地推到了聚光灯下，变得无处遁形。 “诶～我、我哪有什么事可说嘛……”小夜试图用含糊其辞蒙混过关，只不过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心虚。“ “骗人！”小林葵立刻戳穿她，“夜酱你刚才的表情明明就是‘我有话想说但不好意思说’！快说快说！” “就是就是！”园子也加入“逼供”行列，挽住小夜一边胳膊，防止她“逃跑”，“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诶！有什么不能分享的？” 就连一向文静的中村莉奈也抿着嘴笑，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好奇又期待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着小夜，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三面夹击之下，小夜感觉自己就像被包围的小动物，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好友们混合着关心、好奇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注视下彻底瓦解。她像是认命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红晕却丝毫未褪。 “……好、好啦！”她终于败下阵来，声音因为羞赧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就是了……” 随后，小夜环顾了一下四周，再次确认整个公交车里确实只有她们四个女孩（司机叔叔离得远，戴着耳机，似乎完全没留意后方）后，用几乎要消失在引擎声里的声音，极其不好意思地说起了一件发生在不久前的往事： “那是一天早上……”小夜的声音低低的，“我想赖床不起，整个人都懒在被窝里磨蹭。后来眼看真的要迟到了，外婆都开始骂我了，我才实在没办法的……就很普通地……从床上直接坐了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日常的起身动作。 “可谁知道……”她的语气忽然蒙上了一层惊愕，“胸口那里竟然传来一阵特别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会动的感觉！”她微微蹙眉，努力表达，“不是平时整个人晃动的那种哦，是只有……只有这儿，”她害羞地快速碰了碰自己的胸前，“那种抖动的感觉有点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往下坠似的。” 小夜的脸颊泛红，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种感觉真的太奇怪了！好像身体某个部分突然不听使唤了，我一下子就被吓清醒了！随后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烫了起来，接着赶紧像这样——”她猛地用双臂交叉，紧紧抱在胸前，做了个夸张的示范，“把自己搂得死死的，恨不得把那种奇怪的感觉藏起来、压下去！真的超～不好意思！” 在其他三名小伙伴的注视下，小夜接着说道：“后来……我就马上把放在床边的运动内衣给穿上了。结果刚一穿上，那种尴尬的晃动一下子就再也感受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稳稳包裹、托住的安心感……随后的一整天里，我再也没感受到它们随便乱动了……” 小夜说完，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天早晨从慌张到安心的过程。 小葵听完，脸上露出了羡慕的表情，默默地说：“真好……我也好想体验一下那种感觉啊……” 而只觉得那种感觉非常麻烦的小夜，则无奈地表示：“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好，非常麻烦！葵酱你还是不要体验到比较好……” 然而，这句发自小夜内心的真实想法，在身材平板、渴望成长的小葵听来，却像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嘲讽。她一下子又炸毛了起来：“呜哇！小夜你果然是‘大胸怪’！最讨厌了！” 说着又作势要去挠小夜痒痒。 车厢里再次充满了女孩们清脆的笑声和打闹声。公交车载着这份独属于少女时代的、甜蜜又羞涩的烦恼，继续向着七尾市驶去。 第七十五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二） 之后，小夜她们四人便来到了七尾市那间熟悉的百货商场。商场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她们几人径直走向了内衣专柜区。 与上次和母亲一起来时不同，这次小夜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片区域弥漫的浓郁女性气息。她被这氛围弄得有些有些不知所措的她，眼睛开始急切地在柜台间搜寻起来。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位上次热心帮助过她的、笑容亲切的营业员大姐姐！ 小夜连忙小跑过去，略带不好意思地对其打起了招呼：“营业员姐姐，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了！” 营业员姐姐闻声转头，认出是小夜，脸上立刻绽开亲切的笑容：“啊啦，是你呀小妹妹！今天又和妈妈一起来的吗？”说着，她友善地看向小夜身后的三个女孩。 “不是的，营业员姐姐……”小夜摇摇头，然后拉过身边脸颊微红、显得有些局促的中村莉奈，说道，“这次是想请您帮我的朋友，挑选一件合适的胸衣……” 营业员大姐姐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中村莉奈，她专业地迅速打量了一下莉奈的身形，心中便有了初步的判断。 营业员姐姐专业地打量了一下莉奈的身形，心中已有初步判断。她微笑着对莉奈说：“原来是这样，没关系的，小妹妹。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用害羞。来，跟姐姐到试衣间来，我帮你量一下尺寸。” 她自然地牵起莉奈的手，领着她走进试衣间。而小夜、小林葵和园子则紧张又好奇地等在外面。 没过多久，试衣间的帘子被掀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红晕的中村莉奈，从试衣间中走了出来。此时她的衣服下面，已经换上了一件适合她尺寸的胸衣了。 “怎么样？感觉合适吗？”营业员大姐姐在一旁温柔地问道。 莉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原地轻轻蹦跳了两下——这是她以前上体育课时最害怕做的动作。随即，她的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那种曾经让她无比困扰、羞于启齿的尴尬晃动感和轻微的坠痛感，竟然几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被温柔而坚定地承托住的安全感和包裹感。胸衣贴合着她的身体，仿佛是一套为她量身定制的一层柔软铠甲，默默支撑着她，让她可以自由活动而不必再提心吊胆。 “真、真的不一样了！”莉奈惊喜地低头看着自己，又轻轻按了按胸口，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稳，“一点也不难受了！” 她抬起头，看向营业员大姐姐和小夜她们，之前所有的羞涩和不安都被这巨大的舒适和安心感驱散了。 看着好友如此高兴的样子，小夜、小林葵和园子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围上去。 “太好了，莉奈！” “这下上体育课就不用担心啦！” “诶～现在就剩葵酱一个人了，要加油哦！” “纳尼！夜酱你又提这个，看我不收拾你！” 就这样，这几位小女孩们，就在内衣专柜区嬉笑打闹起来，营业员姐姐看着这群活泼的少女们，也不禁莞尔起来。 给莉奈买好内衣后，小夜本以为今天的“重要任务”已经完成，可以打道回府了。 然而，她的三位好友显然兴致还在正浓。 她们三人随后径直走向百货商场的女装区。当她们看到各色琳琅满目、设计可爱的衣服后，顿时就移不开脚步了。 或许是星期天的缘故，女装区格外热闹，聚集了各色各样的女性。 一对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拿着一件可爱的连衣裙在对方身上比划，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热烈地讨论着周末要穿着新衣服去哪里玩；一位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oL女性，手指熟练而快速地划过一排排衣架，眼神专注而挑剔，偶尔拿起一件对着镜子冷静地比划评估，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一位带着年幼女儿的母亲，正耐心地蹲着身子，细心地帮女儿整理试穿的小外套，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爱意。 整个区域弥漫着一种专注于挑选、试穿、欣赏的浓厚女性氛围。被迫跟着朋友们来到这里，身处其中的小夜，再次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应。 当她勉强看着几件心仪的女装时，猛然注意到小葵已经兴冲冲地选好一件衣服准备去试穿了。 眼尖的小夜瞥见了那件衣服上挂着的价格标签，被那上面的“天文数字”吓了一大跳！接着她急忙一把拉住了兴冲冲的小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等等！葵酱！这衣服……这么贵！你、你买得起吗？” 而小葵却一脸淡定仿佛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买不起啦！” 对于小葵的这个回答，小夜感到很惊讶:“那你还……” “但是我就是想穿上来试试看嘛！看看我穿上它是什么样子的！”小葵这么说着，眼睛里还闪烁着纯粹对“美”的向往和好奇。 当随后她就抱着那件显然超出她消费能力的衣服，欢快地跑进了试衣间。 中村莉奈和园子也各自拿起喜欢的衣服走进试衣间，留下小夜独自站在原地。 看着好友们接连消失在试衣帘后，无法融入这种“为试穿而试穿”的乐趣，也对周围浓厚的女性购物氛围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的小夜，轻轻地叹了口气，默默走到试衣区外的等待区，找了个空位坐下，安静地等待着她那几位正享受“变装”乐趣的好友试衣结束。 小夜独自坐在女装区角落的等待椅上，百无聊赖地晃动着双腿。周遭是轻柔的背景音乐、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女性们压低嗓音却难掩愉悦的交谈声。这过于浓郁的女性化氛围像一层温暖的薄纱笼罩着她，让她莫名地有些坐立不安，仿佛自己是个误入此地的异类。 她的目光掠过眼前穿梭往来的女性顾客。她们每个人在这里都显得那么自然、从容，仿佛置身于女装区，细致地挑选、比试、欣赏美丽的衣物，对她们而言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甚至是一种享受和乐趣。这种浑然天成的熟悉感和愉悦感，与小夜内心的那份局促和疏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母亲拉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来到了女装区。这位母亲似乎想为自己挑选一件衣服，但她手上牵着的小男孩却明显对这里毫无兴趣，甚至充满抗拒。只见他又吵又闹，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大声嚷嚷着“妈妈！这里不好玩！我们走吧！我要去玩具区！” 小男孩的哭闹声在相对安静的女装区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几位顾客投来了理解但又略带困扰的目光。那位母亲显得十分尴尬，她低声安抚着儿子，但没什么效果。 最终，她担心继续下去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太大困扰，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匆匆看了一眼心仪的衣服，便拉着依旧吵闹不休的儿子快步离开了女装区。 小夜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被带离的小小身影，心中蓦然一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映出了她内心深处某个遥远的、属于过去的自己。 她不禁想道：“如果我还是男孩子‘小光’的话，估计也会觉得这里琳琅满目的衣裙无比无聊、太过‘女孩子气’，大概也会像他那样，吵着闹着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吧？” 而现在，作为女孩子的“小夜”，虽然仍对这里的气氛感到些许不适，感到无所适从，但至少，她已经不会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去抗拒和排斥了。她学会了安静地坐在角落，默默地观察和等待。 那么，未来呢？ 她的目光投向那对正拿着连衣裙比划、有说有笑的女高中生。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像她们一样，能如此自然地和好友一起，轻松愉快地挑选女装，将它视为一种普通的社交和乐趣吗？ 再往后发展呢？ 她的视线移向那位神态自若、手指熟练划过衣架的oL女性。等到再长大一些，步入社会后，自己也能像她一样，悠然自得地在这里挑选适合职场、展现自我的服饰，拥有那种成熟女性的从容和自信吗？ 继续往后呢……？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刚才那位年轻母亲离开的方向。更遥远的未来……自己会不会也像她一样，以母亲的身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这里，耐心又温柔地为孩子挑选衣物吗？ ……对于最后一个畅想，小夜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 坐在商场等候区的铃木夜，望着女装区里这些处于不同人生阶段却同样融入其中的女性们，托着下巴，目光微微失焦，带着一丝朦胧的好奇，静静地畅想起自己作为“女性”可能拥有的各式未来了。 她那带着些许迷茫的思绪，就这样轻轻飘向了远方…… ———— 过了一段时间后，小葵、莉奈和园子似乎终于心满意足，结束了她们的“视觉盛宴”，决定离开。 小夜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关于未来的怅然思绪，与她们一同走出了七尾市繁华的百货大楼。 来到大楼外，发现时间尚早，明媚的阳光依旧高照。大家兴致勃勃地开始商量接下来再去哪里玩玩。 莉奈眼睛一亮，提议道：“我知道七尾市里面新开了一家猫咖！里面有好多可爱的猫咪！我们去那里吧！” 然而，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小夜态度极其坚决的否决：“绝对不行！不去猫咖！” 自从小夜经历了那次在神秘神社遇到那只诡异的金瞳黑猫、并因此变成女孩子之后，她对所有猫类，尤其是黑猫，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几乎是谈猫色变。 莉奈眼见自己满怀期待的提议被小夜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小脸立刻垮了下来，露出了委屈和难过的表情。 园子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好了好了，那不去猫咖了。嗯……我听说最近上映了一部超好看的电影！评价很高哦！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沮丧的莉奈也勉强点了点头。 “园子，是什么电影啊？”前往电影院的路上，小葵好奇地问道。 园子兴奋地回答道：“叫《女子高中生x 丧尸》！是那个国民偶像巧本环奈主演的，听说特别刺激有趣！” 站在一旁的小夜听到这个电影名，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因为距离她与有希子学姐阴差阳错地“参与”到这部电影的拍摄，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时间已经久远到，她几乎把这整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时此刻，当来到电影院的小夜，抬头看到电影院门口那张巨大的、印着巧本环奈和丧尸群海报的《女子高中生x 丧尸》宣传画时，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不……不行……绝对不能和园子她们一起看这部电影！”小夜在心中疯狂呐喊，“小葵她们肯定会认出电影里的那个龙套是我的！到时候我要怎么和她们解释呀？！还有，我的那个重要的秘密，会不会有暴露的风险啊？！” 可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立刻在她脑中响起：“就算现在躲过去了，又有什么用呢？这部电影已经上映了。终归不止是身边的这几位好友，可能全镇子的人……都会看到这部电影，都会认出里面那个惊慌失措的脸就是我铃木夜……现在不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 就在小夜内心激烈交战、僵在原地的时候，园子已经买好了票，笑嘻嘻地将一张电影票塞到了小夜手里：“夜酱，给你！记得票价是1500日元哦，以后可别忘了还给我~” 小夜低头看着手中那张仿佛烫手山芋般的电影票，心中一片冰凉。看来，今天已经没得选了……只能硬着头皮，和好友们一起面对这部有她出演，可能会揭露她秘密的电影了…… 小夜默默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出现的，身旁的好友们会被她“惊吓”到的场景。 随后，小夜她们四人跟随着人流，走向电影院的放映厅。 然而，就在前往放映厅的路上，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周围所有迎面走来的人，只要一看到小夜，就会猛地露出极度恐惧和惊骇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纷纷脸色大变，下意识地躲闪开来，甚至有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小男孩，在和小夜对视一眼后，竟然吓得“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死死抱住了妈妈的腿！ 这突如其来的、针对她个人的诡异反应，让本就心神不宁的小夜更加不知所措了。她茫然地看着周围躲避她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啊？ 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很怕我的样子？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悄地萦绕上了小夜的心头。 第七十六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三） 影院内光线昏沉，唯有银幕上流动的预告片光影与座椅下微弱的指示条幽光交织。空气里混杂着爆米花甜腻的奶油香气与空调冷气的味道。 铃木夜——小夜，和她的三位好友一同挤坐在同一排座位上，共同等待着电影《女子高中生x 丧尸》的开场。 此时的小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薄汗。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的“银幕首秀”——尽管可能仅是画面中一个模糊不清、仓惶奔跑的背影——即将在巨幕上播出。而身旁对此一无所知的好友们，更让她如坐针毡。 “大概……只是背景里一个看不清的影子吧……”她在内心默默祈祷。 “就快开始啦！”身旁的小葵小声兴奋地说道，顺手递来一桶爆米花。 小夜勉强挤出微笑，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却感觉味同嚼蜡。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如年。心底的不安翻涌不息：会被认出来吗？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镜头？万一有谁眼尖留意到了呢？万一散场后有人好奇问起，她又该如何解释？ 焦虑几乎令她窒息。一阵熟悉的尿意也随之袭来，不知是因紧张过度，还是先前饮料喝得太多。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压低声音，向身旁的莉奈轻声说道，声线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快点哦，电影马上开始了！”园子提醒道。 小夜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地弯下腰，从座位间隙中挤了出去。 离开朋友们的小圈子后，一股昏暗与陌生感顷刻包裹住她，让她稍松一口气，但心跳依旧急促。 她借着银幕忽明忽暗的光，沿过道小心地向出口方向走去。 正当她在黑暗的影厅中摸索，一步一步向出口走着，眼看就要经过靠出口的那一排座位时——变故突生！ 一只手臂猛地从旁侧座椅的阴影中伸出，冰凉的手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呀！”小夜吓得低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她惊慌地扭头，借助影厅中那些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拽住她的人。 是那张脸！那位曾在麦当劳见过的文静女服务生！此刻她未着制服，只穿一身便服，长发披肩，看上去虽然依然文静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奸诈与得意。 更让此时的小夜头皮发麻的是，她看见这女生身后的同一排座位上，还坐着两个面熟的女高中生——正是她在海滩日和更早之前撞见的那两名偷窃女孩！她们也正望着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惊愕、恐惧、迷惑、无措……种种情绪如冰水混合物般瞬间灌入小夜的脑海，让她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抓住她的女生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与她文静外表极不相称的、带着恶作剧与挑衅的狡黠笑容。她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念台词般的夸张语调，对僵住的小夜说道： “哟，侦探君~” 小夜的思维在震惊中飞速运转。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三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突然抓住自己，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然而，面对眼前这位看似文静、却露出狡猾笑容的女生，以及她身旁那两个一脸不善的窃贼同伙，小夜瞬间明白了一件事——她们是一伙的。 尽管仍被强烈的惊愕笼罩，小夜的嘴唇却几乎是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她仿佛在配合对方、与其共同演出一场戏曲般，用干涩的嗓音对其打起了招呼： “呦……窃贼君……” “呵呵，小丫头胆子倒不小。”那位文静的女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小夜鼓起勇气，尽管她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仍然努力地一边维持镇定一边向对方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文静的女生脸上虚假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和恶意。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明显的威胁：“之前在沙滩，就是你这个小鬼，搅了我们的好事。这笔账，现在得找你好好讨回来。” 她话音未落，小夜就看到她身后，那两个在海滩和商店街都有过一面之“缘”的惯偷女高中生也站了起来，同时对她投来了恶狠狠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定着她。 感觉大事不妙，强烈的危机感让小夜的求生本能瞬间爆发！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就要不顾一切地放声尖叫，呼救—— 然而，那个比她年长不少、经验显然丰富得多的文静女生反应极快！几乎在小夜吸气的同一瞬间，另一只手掌就如闪电般捂了上来，力道极大，手指紧紧箍住她的脸颊，将她的尖叫死死地堵了回去，只剩下模糊痛苦的呜咽声。 “唔！唔唔——！”手腕被攥得生疼，嘴巴也被紧紧捂住的小夜，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小夜她拼命挣扎，试图用脚踢踹旁边的座椅制造动静，但另外两个女高中生已经一左一右迅速夹住了她，死死扭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牢牢控制住，让她动弹不得。力量差距悬殊，所有的反抗都像是石沉大海。 万事休矣……小夜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绝望也席卷而来。 “赶快把她拉到外面去！”这个文静的女生，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她压低声音命令道其他两人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就在她们试图在影院里的黑暗中，将小夜她悄悄拖出影厅出口的瞬间—— 唰！ 在这一片纯粹的黑暗影厅之中，大银幕猛地亮起，伴随着激昂的片头音乐，《女子高中生x 丧尸》这部电影开始播放了！ 熟悉的富士山轮廓片头广告在银幕上闪现，短暂而又漫长。小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既因为眼前的危机，也因为即将看到的、那个可能暴露自己的画面。 广告结束，银幕短暂黑屏。 然后—— 咚！ 一声沉重的心跳声仿佛从音响中直接砸进每个人的胸腔。 下一秒，整个巨大的银幕，被一张脸完全占据。 那就是小夜的脸。 但，那绝不是小夜认知中的自己。 特写镜头下的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冰冷的瓷器。毛孔和细微的肌肤纹理都被无限放大，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质感。原本圆润可爱的眼眸瞪得极大，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微的血丝，瞳孔却缩得像针尖一样小，里面空洞无一物，却又仿佛凝聚了世间最原始的恐惧和恶意 .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肌肉痉挛般的弧度向下撇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啃噬一切的疯狂。 光影从顶部落下，在其眼窝和鼻翼下方投下浓重的、扭曲的阴影，让整张脸看起来既脆弱得即将破碎，又狰狞得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窥视人间的恶灵。 静默。 整个影厅都因为这开场极具冲击力的特写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小夜自己也看得头皮发麻，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在此时扪心自问，当时拍电影时的自己，脸上的表情……真的有这么恐怖吗？！ 而紧紧抓着她、捂着她嘴的那位“文静”女生，动作彻底僵住了。小夜能清晰地感觉到，扣在自己手腕和嘴唇上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并且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一层湿冷的冷汗沁了出来。 旁边那两个抓着她的女高中生也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松了点力道，目瞪口呆地看着银幕，又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看近在咫尺的小夜的脸，仿佛无法将屏幕上那恐怖的化身和眼前这个被她们挟持的、看似柔弱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可怕的静默被电影接下来的发展打破。 银幕上，顶着小夜面孔的“恶鬼”脑袋突然以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颈椎仿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随即，那颗脑袋又机械地、一格一格地正回来。脸上那极致恐惧的表情如同退潮般消失，被一种极度违和的、甜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所取代。 然后，一个用最天真无邪的语调念出的、却让人寒毛直竖的词句，从她口中吐出： “キララ～?” (Kirara～?) 音调扭曲甜腻，尾音还带着可爱的颤音和心形符号般的错觉。 下一秒，银幕中的“小夜”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獠牙暴突，瞳孔变得猩红，猛地扑向镜头前一个成年路人，一口狠狠咬下！血浆特效夸张地喷溅开来！ 此时的小夜，在内心里疯狂地吐槽起来：这电影拍的是什么跟什么啊？！丧尸片怎么突然变恶鬼片了？！“Kirara?”又是什么鬼台词啊？！导演你到底拍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而且这绝对不是我演的！是后期补拍的吧！绝对是的啊！ 然而，这超乎想象的、荒诞恐怖的一幕，对挟持着她的三人造成了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她们看着银幕上那个顶着眼前女孩脸的“怪物”活生生咬死人，再联想到刚才那个让人做噩梦的开场特写…… “咿——！” 抓住小夜手腕和胳膊的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三个人的脸色变得比银幕上的鬼脸还要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看小夜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披着人皮的不可名状之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连碰都不敢再碰她一下，连连后退。 就在这一瞬间，小夜的求生本能和机智前所未有地爆发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自己狂跳的心脏，脸上缓缓漾开一个笑容。那不是她平时乖巧礼貌的笑，而是完美复刻了刚才银幕上那个——在极致的恐惧后露出的、甜美到极致因而也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然后，她用同样轻快、扭曲、带着可爱颤音的语调，对着眼前几乎要吓破胆的三人组，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キララ～?” silence。 “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短暂的死寂后，三个女生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甚至短暂压过了电影的音效。她们再也顾不得什么计划、什么报复，如同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一样，魂飞魄散地转身，手脚并用地推开座椅，甚至顾不得绊倒，在一片观众“吵死了！”“搞什么啊！”的抱怨和怒骂声中，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疯狂逃向了放映厅出口，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解除了？ 小夜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连忙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影厅里逐渐恢复了安静，观众们的注意力重新被银幕上荒诞离奇的“丧尸（？）片”所吸引。 小夜望着空荡荡的过道，又抬头看了一眼银幕上那个正在疯狂撕咬他人的“自己”，一种极度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居然靠着自己都觉得可怕的电影画面和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吓跑了袭击者？ 这都是什么事啊…… 第七十七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四） 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仿佛方才惊魂一幕的余震还未平息。 稍稍冷静下来后，小夜望着那扇厚重的放映厅门，内心涌起一阵后怕——那三个窃贼女生，真的就这样跑掉了吗？ 双腿仍有些发软的她，小心翼翼地将放映厅的门推开一条细缝，向外窥探。 门外的走廊灯火通明，与厅内的昏暗形成强烈对比。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一位穿着制服、身材微胖的保安大叔，正拿着手电筒，不紧不慢地进行着例行巡逻。 小夜立刻在心中欢呼起来——这下得救了！ 随即她立刻推门而出，小跑着冲向了保安大叔，声音颤抖地对其说道：“叔、叔叔！不好了！” 保安大叔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吓了一跳，尤其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惊慌的眼神，立刻弯下腰关切地问道：“小姑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才在放映厅里！”小夜急切地指着身后的门，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有三个、三个年纪很大的女生！她们抓住我，捂住我的嘴，还想把我强行拉走！好可怕！” “什么？！有这种事？！”保安大叔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震惊。 “走！跟我来监控室！”意识到事态严重，保安大叔立刻带着小夜，脚步匆匆地赶往监控室。 监控室内，屏幕墙上分割着电影院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保安大叔熟练地调出刚才那段时间，对应放映厅出口及大厅区域的监控录像回放。 他很快便找到了目标——监控画面显示，那三个女生完全没有停留，正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电影院，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她们逃跑时的样子极其狼狈：那个看似文静的女生跑得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另外两人更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还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保安大叔表情凝重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沉声道：“竟然在电影院里做这种事……看来得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了……” 他一边这么自言自语，一边拿起了监控室桌子上的电话，准备报警。 而一听到“报警”二字，小夜脑子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一旦报警，警察必定会详细记录事发经过，询问她的个人信息，甚至可能联系家长和学校……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更严重的是，万一警察在调查过程中对她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进而深入调查，她和母亲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所有秘密，会不会就这样暴露？ 绝对，绝不能任由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等一下！叔叔！” 小夜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冲上前，用手指猛地按在保安大叔那正要拨号的手上。 “对、对不起！叔叔！刚才……刚才我说的那些……全都是我编的！我只是……只是开了个玩笑……” “对不起！”话音刚落，小夜就猛地转过身去，连看都不敢再看保安大叔一眼，转身就逃。那仓惶的背影，与之前那三个女贼逃离时的狼狈姿态，何其相似。 而只留在原地的保安大叔，望着小夜那逃去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困惑。 ———— 重新推开放映厅那扇厚重的隔音大门，昏暗的光线与震耳欲聋的音效再度如潮水般将小夜包裹。 银幕上，《女子高中生x 丧尸》正上演到高潮段落——这部早已与原作游戏大相径庭的电影，正以它光怪陆离的节奏走向结局。 她的那三位好友——葵、莉奈和园子——似乎仍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幕，完全没察觉她刚刚长久的离席与此刻略显仓惶的归来。 小夜悄悄缩着身子溜回自己的座位，像被抽空力气般软软陷进椅子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仍笼罩着她，仿佛刚才所有的紧张与恐惧都已耗尽了她的精神。 陷在放映厅柔软的座椅里，小夜心神不宁地回想着方才在放映厅外遭遇的一切。 那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被强行拽住的手腕、以及仓皇逃跑的背影……越回想，她心底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暗暗思忖，万一那三个可怕又可恶的窃贼去而复返，再回来找她的麻烦，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下定了决心的小夜，转向身旁的好友，正准备开口说要先行离开之时—— “呀啊——！！受死吧！！” 就在这一刹那，银幕上猛地爆出一声清亮而又充满狂暴气势的女声嘶吼，极具穿透力地撕裂了放映厅内的空气！ 正要起身的小夜被惊得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巨大的银幕上，由国民偶像巧本环奈所饰演的金发女主角，脸上正弥漫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气，她双手紧握着一把体型远超她娇小身躯、正在疯狂嗡鸣旋转的巨型电锯，高声嘶喊着，义无反顾地冲向黑压压的丧尸群！ 下一秒，电锯轰鸣着挥动开来！ 如同番茄酱般浓稠的血浆四处喷溅，断肢残骸在空中横飞，方才还狰狞恐怖的丧尸群，此刻竟像脆弱的稻草般被她肆意地切割、扫荡。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一种极度混乱、暴烈、甚至带着某种荒诞美学的视觉狂欢！ 小夜被这突如其来、尺度惊人的画面彻底震慑住了，身体像被钉住一般，一下子定在了座椅上。 从这一刻起，直到电影完全结束、片尾字幕缓缓升起，她几乎目不转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银幕——所有先前的担忧、遭遇的危机与内心的恐惧，竟都被眼前这持续不断、简单粗暴又刺激感十足的血腥暴力画面奇异地冲刷殆尽，暂时抛到了脑后。 ———— 平心而论，《女子高中生x 丧尸》无疑是一部失败的作品。 它几乎完全抛弃了原作的设定与内核，剧情生硬突兀，导演与编剧似乎只顾堆砌各式噱头与感官刺激，对电影的整体节奏与逻辑彻底放任自流。 简而言之，除了女主角巧本环奈凭借绝伦的美貌和其生动的演技撑起了部分看点之外，整部影片在其他方面简直一塌糊涂。 可偏偏正是这种“烂”得别具一格、“烂”得毫无包袱的作风，意外地吸引到除了原作的游戏死忠玩家与国民偶像巧本环奈的忠实粉丝外，其他大批好奇这部电影究竟能有多离谱的路人观众。 最终，该片票房一路逆势攀升，彻底超出了众多影评人先前的一致低预期，竟为制作公司带来了远超预期的丰厚收益。 据说，因这出乎意料的成功，那位脑洞清奇的导演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筹备续作…… 而另一方面，对内心仍保留着几分男孩子气、还是非常钟情这种简单直接、刺激感官内容的小夜来说，这部充斥着层出不穷的夸张噱头、掺杂各种滑稽打斗与暴力破坏的电影—— 简直太对她胃口了！ 她甚至悄悄在心里决定： 等这部电影发售蓝光碟，一定要想办法偷偷买一张，以后要在家再好好“观摩”它几遍！ ———— 电影的结尾，是在一片混乱与血浆横飞中，终于落下了帷幕。伴随着片尾曲的响起，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刺目的光线让习惯黑暗的小夜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在刚才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完全沉浸在《女子高中生x 丧尸》光怪陆离的剧情中，直到电影结束仍意犹未尽。 直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小夜她才猛地从电锯与丧尸的世界里回过神来，突然懊恼地想起——自己竟然看得如此入迷，把要马上离开电影院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急忙转身，看向身旁的葵、莉奈和园子，对好友们说道：“大家听我说，发生了大事了！刚才在电影还没开始，我一个人去卫生间的时候，就在这个放映厅里，我遇到了……” ……不知为何，就在小夜即将要描述到那三个窃贼女生的时候，在她眼前的这三个好友，突然在小夜的面前做出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举动。 只见这三位眼神飘忽、神色紧张、谁也不敢看小夜的好友，先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僵在原地， 随后，突然猛地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拔腿就朝着过道出口飞奔，那速度快的活像要把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甩在身后一般！ “喂！你们等等！”又急又懵的小夜也下意识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了三人中跑得最慢、总是慢半拍的园子的手腕。 “呀！”园子被小夜拉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不得不停下脚步。 园子她战战兢兢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其看向小夜时，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哀求道： “夜、夜酱……饶了我吧……不、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真的……” 小夜：“……” 一瞬间，小夜她仿佛听到了外星人语言，整个人都半张着嘴，愣在了当场。 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气得她脸颊通红，连抓着园子的手都微微发抖。 最终，又羞又怒的小夜忍不住对园子大声吼道： “吃你个大头鬼啊！” 她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刚刚散场尚且嘈杂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差点对天咆哮，小夜总算让将信将疑的小林葵、中村莉奈和园子三人勉强相信，自己并不是电影里那种会变身吃人的恶鬼，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年级女生。 当结束了一天的七尾市之行，与好友们分开后，小夜顶着斜斜的夕阳，悻悻地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一想到刚才在电影院里，自己被朋友们当成恐怖生物的场景，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一路走一路小声嘟囔，发泄着不满： “真是的……竟然说我是吃人的女鬼？开什么玩笑！我哪里像了？电影里那都是假的！你们究竟懂不懂啊！” 之后越想越气的小夜，甚至还有模有样地挥了挥小拳头，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放起了狠话：“哼！我要是真像电影里那么厉害，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几个胆小如鼠的家伙，一个一个抓起来全都吃掉！” 就这么一路念念叨叨，眼看再转过一个街角就要到家了。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隔壁街道的水上太太家，然后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自己熟识的水上兄弟——同自己一个年级的哥哥水上健与身为一年级新生的弟弟水上枫两人，正站在他们家紧闭的门口前。 从远处看，他们两兄弟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就在小夜在远处观望这对兄弟之时，接下来发生了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的一幕—— 只见身为兄长的阿健脸上突然爆发出一种极致的愤怒，毫无预兆地、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弟弟小枫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甚至隐约传到了小夜这边。 身为弟弟的小枫则直接被这一拳打翻在地。 而阿健似乎还不解气，攥紧拳头竟然还想上前继续殴打已经倒在地上的弟弟！ “住手！” 小夜的大脑还没完全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她猛地冲过街道，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到阿健身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死死抱住了他再次扬起的胳膊。 “什么人？！”正处于暴怒中的阿健感觉到阻力，猛地转头，想看看谁在阻拦自己，其眼中充斥着骇人的怒火，凶狠得仿佛要吃人。 然而，当他看清死死拽住他胳膊的人竟然是个女孩，而且还是他熟识的铃木夜时，那骇人的气势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些，但脸上的怒容和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 小夜趁这个机会，赶忙看向倒在地上的小枫。只见小枫捂着脸，痛苦地蜷缩着，一边脸颊已经迅速红肿起来，鼻孔里流出的鲜血沾满了他的手和下巴，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眼前这惨状让小夜的心揪了一下，她转回头，愤怒地瞪向水上健，厉声质问道： “阿健！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打小枫？！他是你弟弟啊！” 第七十八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五） 依然握着拳头的水上健，其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再也无法承受积压已久的重负。 他猛地转向小夜这个“外人”，同时也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弟弟，发出了痛苦而嘶哑的咆哮： “你问问他！你倒是问问他究竟做了什么？！母亲病得这么重，在医院住了这么久，这个家已经6快撑不下去了！可他呢？他非但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学坏了！整天逃学、在外面鬼混！” 时间拨回到今天清晨。 四年级生水上健独自前往医院去照顾自己母亲，结果在医院里，他却得知了一个令其震惊的消息——他的母亲水上晶女士昨日病情突然恶化，已被送入IcU抢救。 面对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母亲，水上健只能无力地守在病房外。直到夜晚将至，父亲担心他一整天未进食会撑不住，劝他先回家休息休息。 就这样，失魂落魄的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归途。 刚到家门口，他就撞见了又不知从何处逃学归来的弟弟。 长期在其心中积压的焦虑、恐惧和对弟弟不争气的愤怒瞬间爆发了出来，他一把拽住弟弟，就在这家门口狠狠“教训”了对方。 此刻目光如炬的水上健，把心中的怨气全都发泄到了自己的亲弟弟身上，他对其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后挤出来的一般：“你这混蛋究竟知不知道！妈妈她的身体之所以一直这么差，全都是因为你！当初要不是生你的时候难产伤了根本，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听到哥哥无理的指责，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着脸、强忍泪水的小枫，眼中瞬间溢满了无法消化的痛苦。 其泪水混着鼻血静静地流淌了下来。 趴在地上的小枫嘴唇微微颤动，挣扎着想说什么。 但暴怒中的水上健一个字也不想听。他对着弟弟恶狠狠地吼了一句“你就是个没出息的混蛋！”后，随即猛地转身，“砰”的一声巨响摔上家门，将受伤的弟弟彻底隔绝在外。 小枫彻底僵住，维持着半趴的姿势，望着紧闭的家门，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轻微的抽噎。 ———— 水上健此刻的挥拳怒吼，并非是在“教育”自己弟弟，而是在宣泄面对母亲生命流逝的无力感。 他那因愤怒而挥出的拳头，因痛苦而吐露的恶语，不过是一个被绝望浸透的少年，在现实重压下失控的宣泄。 那句“都是因为你”的残酷指控，只是他未成熟的心灵在极致痛苦中发出的凄厉悲鸣——找不到任何拯救母亲的办法的他，只能将这份无法独自承受的痛苦，疯狂地转嫁出去。 ———— 随后，目睹了事情全程经过的小夜，急切地敲着水上家的门：“阿健！开门！你不能这样把小枫关在外面！” 但门内传来了水上健愤怒的吼声:“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轮不着你这个外人插嘴，赶快给我滚！” 看着地上年幼无助、脸上有伤的小枫，再想到门内乱发脾气的阿健，小夜心头涌起一股怒气。她弯下腰，用力将小枫拉起来，语气坚决：“走！别理你那个混账哥哥了！先跟我来！” 随后小夜她几乎是拖着仍在茫然的小枫，强硬地将他带回了隔壁街道的自己家。 一进玄关，正在客厅忙碌的和子外婆看见小枫狼狈的模样——红肿的脸颊、残留的血迹、哭红的眼睛——吓得倒抽冷气：“哎呀！天哪！这孩子怎么回事？” 小夜快速将刚才的经过，包括阿健的指责和关门的行为，都告诉了外婆。 和子外婆听完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不赞同与怒气：“阿健那孩子真是的！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对亲弟弟下这么重的手，还把他关在外面！真是跟他那个倔脾气爹一个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拿出医药箱，拉着小枫坐下，小心地用棉签为他止住鼻血，又用毛巾包着冰袋轻轻敷在他红肿的右脸上。 经过简单处理，小枫脸上的伤好些了，鼻血也止住了。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无精打采地正坐在客厅里，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榻榻米，一言不发。 小夜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消沉的模样，坐到他对面轻声开口：“那个……小枫，我之前在七尾市看到过你。” 小枫毫无反应。 小夜继续说道：“我看到你很勇敢地站出来，阻止了两个女高中生偷别人的钱。当时你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很厉害。” 无精打采的小枫猛地抬头，惊讶地看向小夜，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与害羞。 他没想到自己那次冲动之下的正义之举竟被邻居家的大姐姐看到，连忙低下头细声说：“那没、没什么……我只是刚好路过麦当劳……碰巧遇到两个女生使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小夜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惭愧：“那并不是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也看到了行窃过程，但因为害怕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指证他人的犯罪行为，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最后认真地对小枫说道：“所以我觉得，小枫你本性一点都不坏，不是一个没出息的人。相反，你其实很善良，也很正直。” 小夜的话语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温暖了小枫的那颗被亲哥哥伤得冰冷的心。 这时，小夜的外婆和子端着饮料来到客厅，神情严肃地看向小枫，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严厉： “你是叫小枫吧……你哥哥当街打你，确实是他不对，下手没轻重，还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你经常逃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小年纪不在学堂好好念书，成天在外面游荡像什么样子？！” 小枫被说得低下了头，糯糯地小声辩解道：“我逃学……不是在玩……是在查……” 一旁耳尖的小夜好奇地追问起小枫来：“查什么？” “查……【伊邪那美神社】究竟在哪里……”小枫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神秘和执着。 小夜听得一头雾水，【伊邪那美神社】？那是什么？她只记得伊邪那美好像是教科书上《古事记》神话里的人物…… 然而，其和子外婆一听到“伊邪那美神社”这几个字，脸色就骤变起来，吓得手一抖，托盘里的饮料差点泼洒出来。 她连忙稳住盘子，随即双手合十，神神叨叨地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然后一把揪住小枫的胳膊，又急又气地说道：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你怎么敢去找那个地方！你妈妈难道没告诉过你，随便去寻找那个【伊邪那美神社】是会遭报应的吗？！那是能随便去打听的地方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快呸掉，不准再提了！” 小枫却有些倔强地反驳：“我知道危险！但是……但是我也听人说过，只要诚心找到了【伊邪那美神社】，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不是吗？！我只是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固执却没有消退。 “可是——”就在和子外婆正准备继续严厉地教育小枫的时候，铃木家的门铃突然“叮咚”响了起来。 小夜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正是小枫那个“混账哥哥”水上健。 小夜没好气地向他问道：“有什么事？” 水上健此刻显得有些局促，他试探性地问小夜道：“铃木同学……我弟弟小枫，他……他现在……在你家吗？” 小夜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格外甜美的微笑，反问道：“你这是……来接你弟弟回家的？” 水上健连忙点头：“是、是的……”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小夜生气地对其说了一句“人不在！”，随后就猛地把家门一关。 小夜本想就这样把对方晾在了外头，遗憾地是，和子外婆此时也走到门口，她目睹的全过程。 她看到自己的外孙女的所作所为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在铃木家老宅的门口一脸尴尬的水上健领进了屋里。 ——后来，在铃木家老宅，在外婆和子的严厉批评下，身为哥哥的水上健在铃木夜和外婆铃木和子的见证下，郑重地向弟弟小枫道了歉，并发誓以后会控制脾气，不再动手。而其弟弟水上枫也表示之后会乖乖上学，不再逃学。 最终，在夜幕降临之后，兄弟二人成功和解还是一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 第二天清晨，小夜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立刻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氛围。 原本喧闹的班级在她踏入的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她，又在她回望之前迅速躲开，只剩下窃窃私语和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当她作为女生班长，开始例行收作业时，这种诡异的感觉达到了顶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她直视。平时会笑着打招呼的同学，此刻要么死死盯着课本，要么假装忙碌地翻找书包，递过作业本时手指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她是什么沾之即死的瘟疫。 小夜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部该死的电影，显然有人已经把电影里那个“恶鬼化”的她添油加醋地传播了出去。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小林葵、中村莉奈和园子的座位。她那三位“好友”一接触到小夜的视线，立刻就心虚起来，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低下头去，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课桌洞里， 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的小夜，心情郁闷到极点，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之时，她那个神经大条、永远看不懂气氛的邻座——宫下翔太，竟然颤颤巍巍地凑了过来。 此时的翔太，脸上写满了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铃、铃木同学……我，我听班上的同学们说……你，你其实是恶鬼转世……他们应该……应该都是胡说的吧？”他咽了口口水，鼓起最后的勇气问出一个离谱的问题，“你……你是不会吃、吃我的吧？” 这一刻，小夜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彻底绷断了。 她脸上所有的郁闷和怒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光彩夺目的微笑。她微微歪头，用上了昨天刚从电影里学来的、带着可爱颤音和诡异甜美的语调，对着宫下翔太清晰地说道： “キララ～?” (Kirara～?) 宫下翔太：“……？” 没等他理解到这诡异的台词和笑容是什么意思时，小夜就猛地抓起他的胳膊，低下头直接在他的小臂上狠狠地来了一口！ “啊啊啊啊啊啊——！被咬了！我要被吃掉了！铃木同学吃人啦！！救命啊！！” 宫下翔太的惨叫声瞬间就划破了教室。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惊恐万状地看到了这一幕。 ……其实，小夜在咬下去的下一秒就后悔了，但已经为时已晚了。 ……就这样，因为小夜这极不理智的冲动之举，她的“威名”迅速传遍了整个樱台小学。 传闻在学生们口耳相传中飞速升级、变异，最后就变成了—— “听说了吗？四年级有个可怕的女生，是‘鬼姬’转世！超级恐怖的！她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活活咬死了一个男同学！血流了一地！” …… “鬼姬”(oni hime)这个名号，就此牢牢地扣在了小夜的头上。 而她辛苦维持的“乖巧完美女生”人设，也在这一天，正式宣告破产，走向了另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第七十九章 岁末 ？ 旧物与心的整理 （一） 十二月三十日，岁暮的寒意笼罩着能登半岛，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前的倒数第二日。 铃木家的老宅里，年末的忙碌与去年如出一辙。 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外婆铃木和子依旧守在灶台前，用苍老却稳健的手腕指挥着锅碗瓢盆，精心烹制着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年夜饭。 而母亲铃木美和子此时也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护士的她，由于平日工作繁重，她只能趁年末的假期处理家中那些积压了一整年的、她无暇顾及的家务。 擦拭神龛、清扫角落、更换榻榻米上的垫布……她动作利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要将一年的家务在此刻彻夜处理干净。 但与去年不同的是，去年此时还无所事事、在被炉里发呆的铃木家的孙女铃木夜，今年也被正式分配了任务。 “夜，”外婆和子头也不回地对小夜说道，“你别闲着了，去把储藏室和壁橱里那些用不着的东西全都清理出来。新年要迎接年神，家里必须整洁清净，不能留着那些陈旧晦气的东西！” 于是，小夜便被赋予了这项“重任”——处理铃木家中所有不再需要的物品。 被分配到处理家中不需要物品的小夜，此时正跪坐在壁橱前。 这个铃木家，在拮据的境况和外婆和子近乎严苛的节俭持家下，早已被榨干了每一分多余的价值。 所谓的“不需要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日常的垃圾自有去处，真正需要小夜动手的，是壁橱深处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一堆叠放整齐、却明显已经不再合身的衣物。 这些衣物，大多是之小夜与母亲刚搬来时，前周围好心的街坊邻居们在得知铃木家有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后，陆陆续续送来的。 有粉色的蕾丝小裙子，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棉布衬衫，还有几件略显幼稚但很保暖的毛线外套……它们有的曾短暂地装点过“铃木夜”这个身份，也承载着外界对这个“文静女孩”的期许。 然而，随着时光悄然流逝，小夜的身体如同抽条的柳枝，悄然长高。这些衣物如今穿在身上，不是袖子短了一截，就是裤脚吊在脚踝上方，显得局促又可笑。 小夜默默地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一旁准备丢弃的纸袋里。动作有些机械，心里谈不上多少留恋。这些衣物对她而言，只不过是扮演小女孩“铃木夜”时，所不得不披上的戏服。 然而，当她翻到壁橱最里层时，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略显粗粝的布料质感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是那套男孩子的衣服。 那件洗得发白、颜色已有些暗淡的深蓝色t恤。 那条膝盖处带着熟悉磨损痕迹、布料也磨得有些薄的牛仔裤。 这是她——或者说，是曾经的“小光”——唯一从东京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也是连接着过去那个无忧无虑、奔跑在东京街头男孩身份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实体纽带。 这身旧衣，之前一直承载着她压抑生活中最隐秘、也最珍贵的喘息时刻。 小夜记得，最后一次穿上它们，好像还是伪装成“翔太的男同学”的那次……记得她当时穿上这套衣服时，那份久违的、属于“小光”的自由与自在感，短暂地回到她身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t恤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可能是曾经蹭到墙灰留下的浅痕，又轻轻抚过牛仔裤膝盖上那块磨得最薄、甚至有些起毛的区域。 她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溜出去打游戏、在荆棘丛中奔跑、甚至只是穿着它们走在无人小巷时，那份无需扮演、无需伪装的轻松。 可是…… 小夜的目光落在叠放在一起的裤腿和袖口上。裤脚明显短了，离脚踝还有好一段距离。t恤的肩膀处也绷得紧紧的，胸部那里也……如果小夜再强行穿恐怕就要撕裂了。 它们……也已经不合身了。 和那些邻居送的、代表“铃木夜”的裙子衬衫一样，这套代表“小光”的衣服，也终于被成长的身体所抛弃。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过心头。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这身再也穿不下的旧衣，被正式宣告终结了。 她默默地将那套旧衣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悄悄地将脸深深埋进那散发着淡淡樟脑丸和旧布料味道的衣物中。 厨房里那边，此时传来了外婆翻炒菜肴的“刺啦”声，而客厅里，也恰好出现了母亲移动家具的轻微摩擦声。 在这些声响的掩护下，小夜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极力压抑的、细碎而哽咽的吸气声，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入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她就那样抱着过去的残影，趁家里无人注意的间隙，小声地、短暂地，为自己那彻底逝去的、名为“小光”的曾经，哭了一小会儿。 直到情绪稍稍平复，小夜才抬起手背，用力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将那套衣服仔细地、郑重地叠好，放进了那个准备丢弃的纸袋最底下。仿佛同时，也将某种沉重而酸涩的情绪，悄悄掩埋。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之后，小夜继续遵照外婆的嘱咐，在这座熟悉的铃木家老宅中缓步巡视，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检视是否还有其它应当被归为“不需要”的东西。 最终，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自己的卧室门口，停在了这方对于小夜来说，狭小却异常熟悉的天地。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平日写作业用的书桌，书桌的桌面整理得十分干净，文具与课本也放的井然有序。然而就在这片规整之中，却静置着一件略显突兀的物品——一枚鲜红色的、由塑料制成的心型发卡。 那红色依旧鲜明刺眼，造型也仍旧稚气未脱。 只一眼，小夜的记忆便倏然回溯——她立刻认出，这正是在她刚升入小学二年级时，被外婆铃木和子近乎强硬地别在她发间的那一枚。 ———— 那时的她，内心仍是那个极力抗拒一切女性化标识的“小光”。 初见这枚鲜艳俗气、仿佛时刻标榜着其女性身份的心型发卡时，小夜的内心里只感到无比刺眼与羞耻。当时的小夜，恨不得立刻将它从头发上扯下、扔到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直到碾碎为止。 当然，迫于外婆的威严，她只敢在心里幻想这番举动，从未真的付诸行动。 而令当时的她没想到的是，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却成功地帮助小夜更好的融入了班级之中。 当时二年级班上的女生们，头发上几乎都别着各式发卡、头花或其它可爱小饰品。而戴着这枚鲜红心型发卡的小夜置身其中，竟丝毫不显得突兀与奇怪。 发觉了这一点的小夜，为了不让自己在班级中显得格格不入，为了能勉强融入到班级里，只得无奈地、违心地日复一日坚持戴着它上学。 就这样，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成了小夜成功扮演“乖巧女生”道路上，一个无奈却必要的道具。 时光流转，当小夜升上四年级，她渐渐发觉，班上的女生们仿佛约定好一般，陆续摘下了头发上那些过于孩子气的装饰，发型纷纷变得简洁利落起来。 尽管此时的小夜内心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排斥这枚发卡，但她还是将它从发间取下，随手搁在书桌上，此后再也没有戴过。 ———— 此刻，年关将近，身负为全家“处理不需要物品”之责的小夜，心情复杂地拈起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 塑料的质感冰凉，边缘因曾经的佩戴已有些细微磨损的它，似乎正在无声诉说着一段被迫接受、艰难适应、直至最终习惯的时光。 此刻的小夜，内心里踌躇起来——现在就该将这个鲜红的心型发卡丢弃掉吗？ 似乎理应如此。因为它早已不再被需要了。 小夜几经内心挣扎，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发卡光滑的表面……最终，她还是轻轻地、将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放回了书桌原处。 最终，小夜从铃木家老宅各个角落整理出的所谓“陈旧晦气的东西”，其实也只有一纸箱装着她再也穿不下的旧衣服。 这些来自邻居馈赠、曾短暂扮演过“乖巧小夜”的裙衫，以及那套唯一从东京带来、承载着“小光”最后痕迹的深蓝色衣裤，此刻都静静地躺在纸箱里。 ———— 小夜她们居住的小镇规定，过年期间，全镇所有可回收与不可回收的垃圾，都需要统一投放到靠近公园的那个指定垃圾堆放点，以便集中清理。 小夜望着屋外那灰蒙蒙的天空，零星飘落的雪花，一股阴郁的情绪不知不觉地盘旋于她的心口，让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走一趟吧。”望着灰蒙蒙天空的她无奈地自言自语道。 怕冷的小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用厚实的过冬衣物将自己包成了一个大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同厨房里忙碌的外婆和正在擦拭家具的母亲打了声招呼，便抱起那个不算太重、却感觉异常沉甸甸的纸箱，推门走进了凛冽的空气中。 结果刚一出门，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的雪花带着刺骨的凉意。小夜缩了缩脖子，埋头朝着不远处的公园垃圾堆放点走去。 幸好垃圾堆放点距离小夜家并不远，没走多长时间，那个用低矮围栏划分出的堆放点便出现在眼前。那里已经堆放了一些邻居家丢弃的旧物和垃圾袋。 小夜将纸箱放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她蹲下身，纸箱的开口敞开着，最上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格外显眼。她的目光凝固在上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因为多次洗涤而有些起球的布料。 触感熟悉而又遥远，仿佛能透过布料，触摸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奔跑时光和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寒冷的空气中，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默默地与它们告别道： “一路辛苦了。” ———— 就在小夜结束了与箱中旧衣的默然告别，准备转身离去时，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悦耳的女声—— “啊，这不是小夜吗！” 小夜闻声回头，只见风雪渐息的街角，站着一位戴着细边金属框眼镜、气质文雅安静的女生，正微笑着望着她。 这位女生的打扮得十分得体，其妆容清淡适宜，身着款式新颖的流行大衣，颈间的围巾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心修饰过的优雅与端庄。 小夜微微一怔，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这张有一点点眼熟的面孔 她凝神思索片刻，才猛地想起，此人正是她的邻座同学，宫下翔太的姐姐——宫下凉子（旧姓高桥）。 因为两人仅仅在翔太家中打过两次照面，所以小夜才一时间没能立刻想起对方。 待她反应过来后，连忙规规矩矩地站直身体，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用无可挑剔的乖巧声音同对方打起招呼来：“凉子姐姐，你好。” ——小夜这套曾经在外婆的要求下，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姿态，几乎都可以印在礼仪手册上了。 而一年多不见，这位宫下凉子学姐，已经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 昔日的青涩已然褪去，身形也抽高了几分，更显纤秾合度，立在那里便如一株新绽的早樱，既有少女的清雅，又初具年轻女子的柔美风致。细边眼镜后的双眸清澈明亮，含着浅浅的笑意，顾盼间自有沉静书卷气。 她站在薄雪点缀的街角，大衣衬得肩线平整利落，围巾轻柔拢颈，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恰到好处，无需多言便透出一种精心涵养出的温婉与端庄。 这位亭亭玉立的宫下凉子学姐，与小夜熟悉的另一位总是大大咧咧、本质上仍像个“野小子”的有希子学姐，仿佛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星球的人——尽管这两位的年纪完全相同，都是高中一年级的女生。 第八十章 岁末 ？ 旧物与心的整理 （二） 此时的宫下凉子学姐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里面似乎装了些陈年旧物。小夜见状，便轻声问道：“凉子姐姐也是来处理旧物的吗？” 凉子微微颔首，抬手轻拂发间的细碎雪粒，语气平和地说：“是啊，趁着过年大扫除，在屋里收拾出些……父亲当时没带走的东西。”她的声音平稳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仔细算来，翔太的母亲慧子阿姨离婚已经一年有余。小夜依稀记得当时邻里间对慧子阿姨主动提出离婚这件事 有一些非议，认为那样会对其两个孩子有不良的影响。 不过，小夜此刻注视着眼前的宫下凉子，她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神情似乎比父母离异前更加明朗轻快了几分。与过去相比，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眸似乎多了几分自在从容的光彩。 宫下凉子的目光落在小夜脚边的纸箱上，一眼就注意到了放在最上头那件显眼的深蓝色男装。 她柔声问道：“这些衣服……都要处理掉吗？” 小夜情绪有些低落，瞥了眼那件熟悉的t恤，轻声答道：“嗯……都已经不合身了。”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细，“而且……也不合适了……” 宫下凉子似乎从小夜低垂的眼睫和含混的措辞中听出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件男装的布料，语气温和而包容：“其实我觉得……”她浅浅一笑，“你穿男装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小夜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方。 凉子继续说着，目光中带着几分怀念：“我小时候啊，就特别喜欢男孩子的衣服，总觉得设计利落，穿起来特别帅气，老是缠着家人要买……可惜我父亲一直不答应。” 小夜望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装扮得精致得体的凉子姐姐，很难想象她童年时也有过这样的念头。 她不自觉地想：或许等到自己再长大些，上了高中，也会像眼前的凉子姐姐这样，蜕变成优雅大方的女生吧。 细碎的雪花依旧在不紧不慢地飘洒着，将小镇染上淡淡的银白。寒风时而卷过，吹起地面上的雪沫，也带来刺骨的凉意。 小夜和宫下凉子站在垃圾堆放点旁，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凉子裹紧了围巾，小夜则把脸更深地埋进厚厚的衣领里了。 宫下凉子观察到小夜此时的神情似乎有些伤感后，便刻意用开朗的声音对小夜说道：“对了夜酱，明天晚上两家一起聚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我可以让妈妈她提前买好哦！” “诶～聚餐？”小夜惊讶地抬起头，睫毛上沾了点细小的雪粒。 凉子看到小夜的反应，同样有些吃惊：“夜酱，你不知道吗？咱们两家的妈妈早就约定好了，今年跨年夜要一起聚餐，共同过年呢。你的妈妈没跟你说吗？” 小夜完全傻眼了，摇了摇头：“妈妈她……什么也没跟我提起过。” 小夜此时才察觉到，今天的母亲打扫铃木家老宅的时候似乎格外卖力…… 就在此两个人顶帖细碎的雪花，在镇上的垃圾处理站闲聊之际，身后意外地又传来一声洪亮的女声，瞬间穿透了寒冷的空气： “哟！这不是咱们樱台小学鼎鼎大名的【鬼姬】大人吗？” 小夜与宫下凉子顺着声音同时扭头一看，只见佐藤有希子手上同样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纸箱，在朝她们走来。看起来，她也是来这个垃圾处理点扔废弃物的。 在小夜身旁的宫下凉子一看到有希子学姐出现，她脸上那温和文静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抵触。 她立刻对小夜匆匆说道：“夜酱，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必须先走了。” 完全没有等小夜回应，也没再看有希子一眼，宫下凉子放下了自己手上的纸箱后，立刻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垃圾处理站，其身影很快消失在飘雪的街角。 见到宫下凉子看见自己后露出如此露骨的反感，抱着箱子的有希子学姐随即僵在了原地，脸上那原本的戏谑笑容也转变为显而易见的尴尬笑容。 感到些许挫败感的她，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呃……不至于这么讨厌我吧……” 小夜则立刻吐槽道:“有希子学姐你把人家凉子姐姐害得这么惨，人家这样讨厌你是很正常的啊。” 有希子学姐被小夜直白的吐槽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她很快收敛了神色，认真询问小夜起来：“听你这么说，夜酱你似乎对那件事知道得不少……你和凉子她，很熟吗？” 小夜表情有些纠结回答道：“诶～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家和她家，算是比较熟吧。”她不太想与外人细说母亲与慧子阿姨的交情，但这含糊其辞的解释，也多少折射出两家的关系匪浅。 飘落的细雪中，有希子的神情显得比平时凝重了些。她看向小夜，语气里褪去了往常的戏谑：“夜酱，我跟你说，那天在教学楼后的玫瑰园喝酒，后来被巡逻老师一锅端的事……并不是像外面盛传的那样，全是我一手组织的哦。” “那次事件里，我其实也只是顺道跟着去的，真正的组织者另有其人……但你也知道，我名声太‘响亮’了，老师根本不信我的解释，最后所有的责任，不由分说全扣在了我头上。”，说到这里，有希子露出了非常懊恼的神情。 “话说，当时的我确实喝酒喝得确实有点晕，但当我迷迷糊糊中看到高桥凉子——哦，她现在叫宫下凉子了——突然出现在我们那群人的面前时，我真的吃了一惊……我虽然和她同班，但几乎没什么交集，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玫瑰园。”说到这儿，有希子学姐的神情显得十分的困惑。 小夜听了有希子这番带着辩解意味浓厚的话语后，立刻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件的核心问题：“有希子学姐，……当时的你就不该在学校喝酒！不管那是谁组织的，你参与了就是错了。你现在说的再多，也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罢了。” 有希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有些讪讪地低下头：“……你说得对，我当时确实做的不对，那时的我太过逞强了……不过自那次事件之后，我本人确实深刻反省了哦！也跟那群狐朋狗友彻底断了联系了！！” 此时的有希子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让她难堪的话题了，只见她用略显生硬的夸张语气转移起了话题：“啊，对了！夜酱，说起来你现在可是全校的大名人了！你那个外号【鬼姬】，连我们高中部都传遍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小夜积压的怨气瞬间被点燃了。她嗔怒地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这还不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硬拉我去拍那个莫名其妙的电影，我怎么会有这种鬼外号！” 小夜她越说越气，脸颊都鼓了起来：“最过分的是前几天，我出门上学时，我外婆居然一脸严肃地拉住我说：‘小夜啊，我从街坊那儿听说，你们学校出了个叫【鬼姬】的可怕小孩，还会咬人！你上学千万小心，离他远点！’” 小夜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外婆担忧的语气，随后崩溃似的抱住了头：“我当时站在自家门口，听着外婆这番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都是拜你所赐！” 而有希子学姐听完小夜这番绘声绘色的“控诉”，看着眼前的她气得跳脚的样子，一下子没忍住，直接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 之后，在原地爆发出好一阵大笑的有希子学姐，其情绪不知道为何，在不知不觉间低沉下去。 收敛了笑意的她，用带着带着自嘲与不甘的语气，轻声说道：“相比参演了那部电影、在学校里成了话题人物的夜酱你……好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也在那部电影里参演了呢……” 小夜不满地嘟囔道：“这种莫名其妙的知名度，我一点也不想要。” 而有希子学姐则望着小夜，嘴角扯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没有再接话。 细密的雪花不断飘落，悄无声息地缀上两人的肩头与发梢。 有希子仰起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说道：“那个……夜酱，等过完年……我打算一个人去东京闯一闯。” 她此时的语气非常平静，其既像是在告诉小夜，又像是在对这片养育她的小镇宣告道：“如果运气好，能挤进那里的演艺圈自然最好……就算不行，打点零工什么的也可以……反正……我要努力在那边待下去。” 这个消息让小夜大吃一惊，她猛地抬头看向有希子。 去东京？独自一人？这太冒险了！ 她本能地想要劝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高中生能做什么？前方不知道有多少困难和危险。 然而，当她迎上有希子那双在雪光映照下异常明亮、闪烁着前所未有坚定光芒的眼睛时，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后，有希子弯腰放下一直抱着的那个装满废弃物的纸箱，仿佛也顺势卸下了过去的某些负担。她朝小夜随意地挥了挥手，脸上又挂起那副熟悉的不羁笑容：“走啦！新年快乐啊，【鬼姬】大人！” 说完，她便转身踏着渐渐积起的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垃圾堆放点。她的身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苍茫里。 小夜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有希子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喃喃自语道： “看来……过完年之后，要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有希子学姐了……” 雪，静静地下着，悄然覆盖了离人的足迹和远去的背影。 小夜之后顶着风雪回到铃木家老宅。 在玄关处拍掉身上的雪花，脱下厚重的外套的小夜，听到家中厨房里传出的阵阵准备食物的声响后，心里便想起了刚才宫下凉子提及的两家人聚餐之事。 她走到了厨房门口，看到母亲美和子正与外婆和子一同忙碌地处理年节的食材。 小夜在厨房门口，轻声向其母亲美和子开口问道：“妈妈，我刚刚在街上遇到凉子姐姐了。她和我说，明天晚上跨年夜，我们家和宫下家要一起聚餐，是真的吗？” 正在切菜的和子外婆动作一滞，略带惊讶地抬起头望向美和子，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美和子则放下了手中的活，不好意思地说道：“嗯……没错，确有其事。最近医院和家里事情太多，忙得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她看了看母亲，又望向女儿，轻声解释道：“慧子她们家自从去年经历了离婚后，就一直过得很不容易……明天不就是跨年夜了嘛，我就想着让她们一家来咱们这儿，一同过跨年夜……那样也也能热闹一些。 本来我的打算是我们全家去她家过跨年夜，但我担心母亲和子你的腿脚不便，来回奔波太辛苦，最后还是定在咱们家了。” 母亲美和子仔细端视着两人的表情，小声地补充道：“要是……你们觉得不方便或不乐意，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慧子，让她们明天别来了……” 和子外婆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似乎立刻就要说出反对或埋怨的话。然而她的目光落在女儿写满疲惫与恳求的脸上，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就随你安排吧。”说罢便转过身，继续专注于灶台上的锅具，只是动作间明显带着些许情绪。 美和子稍稍松了口气，又忐忑地看向小夜：“那小夜觉得呢？” 小夜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回应：“我无所谓。” 既非期待，亦非反对，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见女儿没有反对，美和子语气顿时轻快了些：“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会早点请她们过来！” 于是，铃木与宫下两家人共度跨年夜的安排，就在这般微妙的气氛中定了下来。屋外风雪似乎更急了，而铃木家屋内，则弥漫着一种即将接待客人所带来的、夹杂着些许不安的年末气息。 第八十一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一）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当天，能登地区持续数日的风雪终于停歇。 天空澄澈如洗，冬日的阳光虽缺乏暖意，却明亮耀眼，将积雪覆盖的小镇映照得洁净无瑕，仿佛预示着辞旧迎新的好兆头。 当天下午，宫下慧子阿姨准时带着女儿凉子和儿子翔太来到铃木家老宅。此时的慧子阿姨神采奕奕，脸上早已不见去年离婚时的阴霾。 一进铃木家的大门，她便热情地张开手臂拥抱前来迎接的小夜：“夜酱！好久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递给小夜，“来，阿姨送你的新年礼物。” 小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接过，打开包装，只见一个精致的小包里叠放着一套设计中性、略带男孩子气的女装。这份礼物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既顾及小夜“女孩”的身份，又微妙地照顾到她可能存在的偏好。 随后进门的宫下凉子也微笑着递上一个漂亮的纸盒：“夜酱，这也是给你的。”小夜打开一看，里面是摆放整齐、造型别致的日式点心和果子，色彩缤纷，显得十分精致。 坦白说，这盒高雅的和果子点心似乎更对小夜外婆和子的胃口……而小夜本人的口味其实更偏向快餐店的油炸食品和汉堡。 她在圣诞节的时候。曾悄悄问外婆，跨年夜那天能不能破例买一只肯德基的烤鸡来庆祝，但这个小小的愿望毫无意外地被外婆以“不成体统”、“过年怎能吃那种洋玩意”为由坚决否决了。 至于小夜的邻座同学宫下翔太，他从进门起就缩在母亲和姐姐身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虽然学校里那场“咬人风波”已过去一个多月，小夜当时也根本没用力，但显然还是给翔太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此刻的他看见小夜，依旧像老鼠见了猫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安全距离，生怕这位【鬼姬】大人一个不高兴又扑上来。 见到宫下家三人到来，母亲美和子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喜悦，忙不迭地将他们迎进客厅：“慧子你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年夜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此时铃木家客厅的桌子上，早已摆满丰盛的年菜：冒着热气的“筑前煮”散发着根茎蔬菜与鸡肉炖煮后的醇厚香气；晶莹剔透的鱼糕被细致地切成薄片，如花瓣般层层叠放；油亮亮的烤鱼皮脆肉嫩，令人食指大动；还有寓意吉祥的红白鱼板、甜软入味的黑豆，以及外婆亲手调制、酸甜爽口的醋拌萝卜丝。每一道菜都凝聚着心意，承载着对新年美好的祈愿。 众人围坐在一起，享用着这顿充满传统风味的年夜饭，碗筷轻碰声中洋溢着节日的温暖。 饭后，或许是因为连日劳作的疲惫，外婆和子只稍坐片刻，便早早起身道了声“失陪”，回卧室休息去了。 而此时夜色已经渐深，客厅里也悄悄漫起了寒意。美和子见到屋子里开始越发的冰冷后，立马就把铃木家在过年期间最重要的“神器”——被炉，搬了出来。 在被炉的诱惑下，留在客厅的几人都情不自禁地坐进那片暖烘烘的小天地。 与此同时，为了增添新年气氛，美和子也顺便打开电视机。此时电视的屏幕上正播出着NhK的红白歌会，绚丽夺目的舞台灯光、耳熟能详的歌手、热烈奔放的歌声以及现场观众的欢呼声，瞬间填满铃木家的客厅，将节日气氛推向高潮。 在电视机传来的喧嚣与歌声中，母亲美和子和慧子阿姨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她们盘腿坐在被炉里，面前放着热气氤氲的绿茶，熟络地低声闲聊。时而交头接耳，分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生活琐碎与感慨；时而发出会心而理解的轻笑，那份多年老友间的默契与放松，形成一片温馨又独立的小天地。 另一边，慧子阿姨的女儿宫下凉子，初次见到这传统的被炉时，仍带着几分少女的拘谨。她先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被炉边缘，双手端正地叠放在膝上，仿佛参加什么正式茶会般保持着优雅姿态。 然而，当她瞥见身旁的小夜早已毫无顾忌地伸直双腿，像只慵懒的猫咪般将整个身子都缩进暖洋洋的被炉深处后，也跟着小心翼翼地将双腿慢慢伸进被炉的温暖领域。当温暖的空气包裹住她的双腿时，她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完全躺进了这片令人沉醉的暖意中。 “啊～被炉真的好舒服啊！”凉子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她感受着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的暖意，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回去后我一定要说服妈妈买一台才行！” 由于平时小夜家的生活一向十分规律，讲究一个早睡早起。因此，此刻饱餐过后的小夜早已被阵阵袭来的睡意征服，在被炉的温暖包围下，似乎很快就要进入了梦乡了。 而与昏昏欲睡的小夜截然不同，宫下凉子似乎此时毫无困意。她侧过身来，主动向身旁半梦半醒的小夜搭话，努力地寻找着一个又一个话题：从红白歌会上哪位歌手的表演最打动人心，问到学校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再聊到最近追看的电视剧里的精彩情节…… 而与她并不算熟络、正深陷在被炉温暖怀抱里的小夜，已经被阵阵袭来的睡意笼罩了起来。面对凉子接连不断抛出的话题，她只能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和礼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作为回应：“嗯嗯，是啊…”、“哦哦，这样啊…”、“我也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如同梦呓般断断续续，最终化作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沉入了温暖的睡梦之中。 至于那个宫下翔太，他早就悄无声息地挪到客厅最远的角落，背对众人蜷成一团，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手握游戏机的世界里。屏幕光芒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仿佛在那里构筑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绝对安全的堡垒，彻底隔绝了这边的电视喧嚣、大人的低声谈笑、姐姐略显尴尬的搭讪，以及……那位【鬼姬】可能投来的、让他心惊胆战的视线。 ———— 就在小夜慵懒地深陷在暖烘烘的被炉里，被橘色的灯光和室内温暖的气息熏得昏昏欲睡，几乎就要这样舒舒服服、迷迷糊糊地迎来新年钟声之时，铃木家老宅那台老旧的固定电话，突然“叮铃铃——叮铃铃——”地尖锐响了起来。 这阵突兀又急促的铃声，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瞬间将小夜的睡意驱散得无影无踪。她在心底里有些不耐烦地在心里抱怨道：真是的……这通电话，肯定是妈妈工作的医院打来的吧？大过年的，医院怎么还这么忙，连让妈妈安静过个年的工夫都没有…… 她窝在被炉里没动，等着母亲去接听。果然，母亲美和子快步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喂，您好，这里是铃木家……啊，是的……请稍等。” 然而，下一秒，美和子却意外地转过头，对着被炉方向喊道：“——夜酱，是你的电话。” “诶？！我的？” 小夜听了母亲的话，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被炉里弹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打电话找她？这在她搬来外婆家之后，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会是谁呢？ 她一边心里打着鼓，猜测着究竟是谁竟然在大过年的时候打电话来找她，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被炉里爬出来，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莫名的紧张，向电话处走去。 小夜紧张兮兮地从母亲手中接过电话话筒，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了耳边：“诶～……您好，我是铃木夜……” 结果，听筒里那头瞬间传出好友小林葵元气十足的大嗓门，那充满活力，几乎要冲破电话线的声音，震得此时的小夜脑袋嗡嗡作响：“夜酱！今天晚上班上的大家约好了，要一起去公园旁边的神社初诣（新年首次参拜）！我们说好了就在公园那个大滑梯旁边集合哦！你一定记得要来，就这样说定啦！” 小林葵语速飞快，像点燃的鞭炮般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完，根本没给小夜留下任何反应或提问的空隙，便自作主张地“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骤然转为单调的忙音“嘟——嘟——嘟——”，刚从温暖被炉里钻出来、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小夜，只能握着话筒，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发出一声茫然的： “啊……？” 放下听筒的小夜仍有些迷糊，她走回客厅，将刚才电话里小林葵说的事——全班同学约好跨年前一起去公园旁的神社共同初诣的事，向客厅里的众人重复了一遍。 母亲美和子听后关切地问道：“那小夜你也要去吗？” 其实，因为过去的那件可怕的事情，小夜内心里对于去神社那种地方还是有心理阴影的……可她转念想到这毕竟是自己的好友小林葵难得邀请自己的，自己如果放了好友鸽子，似乎不太妥当…… 纠结不已的小夜，只得无奈地告诉母亲：“诶……既然朋友邀请我去的，那我也只能去了……” 美和子的脸上此时露出了一丝理解，她接着问小夜道：“那跨年荞麦面怎么办？不一起吃了吗？” 小夜轻轻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看来也只能等到初诣回来再吃了……” 这时，一直舒适地躺在被炉另一头的宫下凉子忽然举起手，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地插话道：“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去初诣了，这次我就跟小夜一起去吧！” 事已至此，小夜和宫下凉子便起身穿戴外套准备出门。 怕冷的小夜又将自己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围巾缠了好几圈，帽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圆鼓鼓的，活脱脱像只胖嘟嘟的粽子。 她的这副模样逗得身旁的宫下凉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与小夜的“全副武装”形成鲜明对比，宫下凉子只随意披了件剪裁利落、看起来就十分时髦的保暖大衣，搭了条软糯的羊毛围巾，其既显风度又不失温度，轻便利落地就准备出门了。 就在小夜和凉子换好鞋，正要推门而出时，一直窝在客厅角落埋头打游戏的宫下翔太，也被母亲慧子以“大过年的不要总玩游戏，不如跟同学们一起去神社初诣，为新的一年祈祈福”为由，“赶”出了铃木家老宅。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小夜、宫下凉子，以及被迫加入、耷拉着脑袋、满脸写着不情愿的翔太，一同踏入了除夕夜清冷的空气中。 就在她们刚走下门前台阶时，身后传来了母亲美和子拉开门缝的叮嘱声：“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哦！” 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短暂地照亮了夜路。 小夜回头应了一声：“知道啦！” 凉子也微笑着朝门的方向挥了挥手。唯有翔太小声嘟囔了些什么，但很快就被其姐姐凉子狠狠地拍了一下胳膊。 就这样，三人朝着小夜熟悉的那座公园走去。前往公园的路上，翔太还是有意与小夜拉开了距离…… 可没走多远，一股凛冽的寒风便迎面扑来，瞬间穿透小夜那层层的衣物，让其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小风一吹，小夜她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睡意全无了。 被冷的够呛的小夜，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宫下姐弟——只见姐姐凉子面对寒风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步伐依旧从容；而走在最后面的弟弟翔太，虽然也被风吹的缩了缩脖子，但反应却远没有小夜那般剧烈。 这些土生土长地能登本地人，他们的耐寒能力也太强了吧……小夜一边在心里默默感叹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第八十二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二） 三个人没走多长时间，便来到了约定的公园。 出现在她们眼前的这座平日里非常的静谧的公园，早已被涌动的人潮填满。年轻的男女们大多朝着同一个方向——神社的所在处缓步移动，显然都是赶在新年钟声敲响前进行初诣的。 刚在公园入口处站定，小夜就听到了一个响亮又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夜酱！在这里，在这里！” 小夜循声望去，只见小林葵正站在不远处一盏明亮的公园路灯下，兴奋地朝她挥手。在人流中十分显眼的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约莫一年级大小、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男生，正怯生生地抓着姐姐的和服袖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热闹的人群。 今天的小葵之所以在人流中格外地显眼，是因为此时的她正身着一件十分漂亮的黄色和服。 那和服是明亮的鹅黄色底，上面散落着精致的白色梅花纹样，腰际系着一条橙红色的宽腰带（帯），打着一个可爱的文库结。而小葵此时的头发也被十分精心地梳理了，还别上了一枚与和服相配的发簪。这样一番打扮下来，小葵整个人都比平时端庄优雅了不少。 穿着和服的小葵，其一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夜，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夜酱，你怎么把自己包成个大粽子了！太好笑了！” 小夜则惊讶地指着她的衣服：“小葵……你、你穿和服了？” “对啊！”小葵开心地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圈，鹅黄色的和服下摆微微飘起，“怎么样？好看吗？是我妈妈刚给我买的。” 小夜看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端庄优雅的好友，心里掠过一丝羡慕，老实地点了点头：“嗯，很漂亮。” 小夜左右张望了一番，发现公园里四年三班的同学好像就只有小葵一个人，于是询问道：“班上其他的同学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小葵指了指神社的方向，告诉小夜：“班上的那帮人啊，都已经去到神社那边了，我们也快点过去跟他们汇合吧！” “等一下，葵酱，”小夜赶忙叫住准备转身前往神社的小葵，“还有件事我得问你一下……葵酱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的？” 一听到小夜的询问，小葵立刻露出不满的神情，带着怨气地吐槽起来：“想要联系到夜酱你也太不容易了！其实去年过年我们班上的同学们就想找你一起去神社初诣了，可是问了一圈，班上根本没人知道你家住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今年我本来都打算直接去你家找你了，结果灵机一动，先试着打电话给了班主任河田老师，这才终于知道了你的电话号码！”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又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不过只要能联系到你，这点麻烦都不算什么！这下全班同学都能到齐，一起快乐地过跨年夜了！” 这时，一直悻悻跟在小夜身后的宫下翔太，忍不住嘟囔起来：“……好像从来没人过年的时候联系过我……难道班上的同学们都把我给忘了？” 直到翔太开口，小葵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她惊讶地看了看小夜，又看了看翔太，眼睛瞬间瞪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夜酱、宫下同学？你们怎么是一起来的……啊！难道说，你们两个人，在交……” “绝对不可能！绝对没可能！”翔太一听到小葵的话，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脸上露出极其恐惧的表情，仿佛小葵在说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小葵见到翔太这种过激反应，忍不住吐槽：“不就是在学校里被小夜咬了一口嘛，有必要吓成这样……？” 翔太哭丧着脸，心有余悸地解释道：“你又不是当事人当然这么说！你是不知道小夜那时候有多可怕！被她咬了一口之后的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追着我咬！” 站在一旁的听到这番话宫下凉子，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小夜：“夜酱？你……你咬了翔太？”她的目光顿时在小夜和其弟弟翔太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就在小夜尴尬得脚趾抠地，不知该如何把“咬人事件”蒙混过关之时，小葵身旁那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男孩，轻轻拽了拽她和服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姐姐，时间不早了，再不去神社，可能会来不及了。” 小葵经这个男孩子一提醒，赶忙拿出手机一看，顿时惊呼：“哇！都快十一点半了！咱们得赶快进到神社里面去，不然就听不到跨年的钟声了！” 这及时的插话总算将小夜从窘境中暂时解救出来。她趁机开口询问道：“小葵，这个男生是……？” 小葵一把搂过男孩儿的肩膀，为小夜介绍道：“他是我的弟弟，小林望，今年刚满六岁，也在我们樱台小学上一年级哦。” 此时的小林望，正被他姐姐紧紧地搂着，虽然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小夜、凉子和翔太微微鞠躬问好：“哥哥姐姐们，新年好。” 举止礼貌又带着点孩童的腼腆。 小夜看着这个乖巧礼貌的小男孩，忍不住笑着夸赞道：“诶～小望真是好懂礼貌，而且看起来就很聪明稳重的样子，比起他姐姐来……” 小葵立刻眯起眼睛，带着一丝“威胁”的笑意追问道：“哦～？比他姐姐怎么样啊？” 小夜眼珠一转，飞快地扔下一句：“比他姐姐来……看起来聪明多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裹得圆滚滚的小夜就拨开了身边熙攘的人群，朝着那灯火通明的神社方向逃去。 “喂！你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小葵立刻嗔怒地对小夜喊道，作势要对她进行追打。 就这样，两个活泼的女生，就在这通往神社的、人头攒动的公园里嬉笑着追逐打闹了起来。小夜她虽然裹得像粽子，但逃起来却意外灵活，而小葵则提着和服下摆，一边笑骂一边小心地追着她。两人欢快的笑声很快就融入了新年夜热闹的氛围中。 而跟在她们身后的宫下姐弟，看着眼前这充满活力的嬉闹，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这两个人关系真好啊……”凉子轻声说道。 而翔太则笑着嘟囔道：“完全搞不懂她们在干嘛……” 随后，宫下姐弟也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两个嬉笑打闹的身影，随着人流一同向神社走去。 至于小林望，他看到自己姐姐穿着如此正式的和服，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毫无形象地追打着同学，顿时觉得十分丢人。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的他，下意识希望能离这个“吵闹的姐姐”远一点，不要让别人发现到自己和那个“疯丫头”是一家的…… ———— 几人即将前往的那座神社，并非什么恢弘的国家级社殿，只是小镇深处一座十分普通的平凡神社。 前往神社的途中，小夜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身旁的小林葵。只见小葵为了配合身上那件漂亮的和服，迈着比平时小很多的步子，小心翼翼地提着下摆，腰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竟然带着一种平时完全没有的优雅和斯文。小夜看着看着，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觉得小葵这样穿真是很好看；可转念一想，小葵这样穿着和服走路，即慢又拘束，简直像被捆起来似的，要是换了自己，肯定没走两步就要摔跤或者忍不住想要奔跑起来…… 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没过多久，一座巨大的、略显古旧的朱红色鸟居就映入小夜的眼帘。鸟居两旁粗壮的柱子，早已在经年风雨的洗刷下漆色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纹理，无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小夜一看到神社入口的鸟居，其内心又不自觉地忐忑起来。恍惚间，仿佛那座有着金瞳黑猫的诡异神社，再次浮现于他的眼前。 但与那座带给她无尽梦魇的诡异神社截然不同，当小夜随着人群跨过了眼前这座鸟居时，并未感受到任何不适——她没有感受到跨越那座诡异神社时的那种，令她寒毛直竖、仿佛寒冰刺入了骨髓的感觉。 ……准确地说，此时的小夜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感受到。 而穿过这座古旧的鸟居，便正式踏入了这座神社的内部了。 出乎小夜意料的是，这座鸟居古旧的神社，其内部空间相当的宽广。 一条石板铺就的参道从小夜脚下笔直延伸向远处的神社主殿，而参道两旁整齐排列着古老的石制灯笼。此刻，柔和而温暖的光从灯罩中流淌出来，在冬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曳，无声地为每一位前来参拜者照亮了前路，投下长短交织、安宁流动的光影。 出乎对这座神社完全不熟悉的小夜的意料，原以为参道的尽头会是传统的神社大殿的她，竟然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口巨大的古钟。 那口钟沉静地悬挂在结实的木架下，表面刻着难以辨认的古老文字与纹样，在灯笼的暖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钟旁放着一个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操控的巨大木槌，显得庄重而有力。 同样与小夜曾经误入的那座荒寂无人、弥漫着诡谲压力的神社完全不同的是，此时呈现于小夜眼前的这座神社，人影攒动、摩肩接踵，仿佛整个小镇的人在今夜都汇聚于此了。 只见此时不时地低声交谈的年轻男女，井然有序地站在古钟下的空地上，脸上不约而同地写满了期待，仿佛在共同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身旁的小葵似乎看出来小夜对这间神社在跨年夜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感到疑惑，因此对小夜热情地介绍道：“此时待在这神社里的大家，都是在等待聆听一会要敲响的‘除夜之钟’呢！” “之前班主任河田老师带着我们一起来这里跨年参拜的时候，专门同我们讲过——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而这神社里的钟，在跨年那天会敲响一百零八下——前一百零七下在旧年敲完，是为了驱散过去一年的所有烦恼；最后一下，则必须准确地在新年零点整敲响，象征着以清净、崭新的心迎接新年。凡是能听完一百零八响钟声的人，都能洗去旧年的烦忧，带着纯净的心跨入新年呢。” “可惜，班主任河田老师今天严重的感冒，没办法参加这跨年参拜了……”小葵似乎为河田老师无法前来，感到十分遗憾。 听了完小葵解释的小夜，转头望向了等待跨年夜的人群—— 只见人群中那低低的谈笑声、温暖的喧哗声、细碎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祈愿絮语，奇妙地融合神社这个特殊的空间中，共同构筑出一种独特而庄严的“静穆”。 而这种“静穆”，让小夜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在小夜沉浸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努力地朝她们挥着手。 小夜仔细一看，原来是园子在朝她们挥手。 只见人群中的园子踮起脚尖，努力地朝小夜她们挥手，示意小夜她们过去汇合。 小夜和小葵带着望君，以及身后的宫下姐弟，费力地穿过人群，挤到了园子身旁。小夜挤过去一看，发现他们四年三班的学生们，此时竟然都聚集在此。 班上的同学们一看到小夜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移动粽子的模样，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哇！夜酱，你是把整个衣柜都穿来了吗？” “好像一只可爱的企鹅！” “这样真的不会摔倒吗？” 这些善意的调侃和笑声瞬间就将小夜包围，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往围巾里又缩了缩。 而当大家的目光越过小夜，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一脸不情愿的宫下翔太时，笑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几乎所有同学的脸上都露出了“啊糟了！怎么把他给忘了……”的尴尬神情，显然没人预料到或者说压根没想起要邀请这位存在感不高的同学。 而翔太本人面对这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注视，也尴尬地别开了脸。 小夜环视了班上同学们一圈，发现人群中似乎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她轻声向身旁的小葵问道，“莉奈酱呢？她怎么没来？” 结果，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的同学们都向她投来了更加微妙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她问了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 而小葵则是无语地扶住了额头，用一种“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语气说道：“夜酱……你难道是真不知道吗？这座神社……就是人家莉奈家负责管理的啊！她当然不用像我们一样挤在这里啦，她现在肯定在帮家里忙活着呢！” “啊……？” 小夜今天第二次，发出了那样呆呆的、充满了茫然的单音节。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那个平时在班里文文静静、和她一起聊天的中村莉奈，家里竟然是这座神社的神主！？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让小夜的大脑又一次次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 第八十三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三） 就在小夜还在为中村莉奈的身份感到混乱的时候，神社内那嘈杂的谈笑声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起来，一种庄重而期待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冬夜的寒风偶尔掠过纸灯笼，发出轻微的呜咽，更衬得此刻氛围肃穆。 小夜混在四年三班的人群中，和大家一样不自觉地仰起头，屏息凝神地望着那口巨大的古钟。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洁白神官服、气质肃穆的长者缓步上前，庄严地握住了那巨大的木槌，身后跟随着几位协助的巫女。小夜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些忙碌的巫女身影中搜寻，却并未看到莉奈酱的身影。 “要开始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咚——！ 第一声钟响骤然迸发，沉重、洪亮、悠远，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无形的力量，穿透寒冷的空气，震得小夜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这声音比想象中更具冲击力。 咚——！ 第二声接踵而至。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规律、不容置疑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之下。小夜最初的不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感受。那宏大的声响仿佛不仅传入耳中，更渗透进身体里，每一次轰鸣都像无形的潮水，温和却有力地冲刷着她的内心，拂去纷杂的思绪。 她偷偷环视四周，发觉同学们都安静得出奇。连最活泼好动的小葵也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虔诚与宁静。就连总是躲着她的翔太也破天荒地低着头，难得安静地沉浸在这氛围中，似乎在默默许愿。 咚——！ 钟声持续回荡，一声，又一声。小夜不再感到寒冷，一种温暖的共鸣感在紧密站立的人群中悄然流淌。她忽然意识到，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熟悉的同学还是陌生的镇民，都在共同等待被这古老的仪式净化，共同期盼着崭新的开始。 当第一百零七声钟响的余韵在夜空中缓缓消散，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刹那的绝对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连时间也为之凝固，共同等待旧年与新年交替的那个神圣临界点。 然后—— 咚————！！！ 第一百零八声钟响，沉重、圆满、充满希望地，准确在新年零点敲响！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悠长，洪钟巨吕般的轰鸣庄严地涤荡过夜空，也涤荡过每个人的心灵。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祝福声！笑容在每一张脸上绽放，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们都在互相道贺。寒冷的空气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暖意点燃。 钟声的余韵还在耳边嗡嗡回响，小夜就被小葵兴奋地一把抱住：“夜酱！新年快乐！” 被周围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所包围，被那份纯粹的、充满希望的喜悦所感染，小夜也觉得胸口暖暖的。她情不自禁地扬起笑容，用她能发出的最明亮、最真诚的声音回应道： “嗯！新年快乐！” 巨大的古钟之下，旧年的烦恼仿佛真的随钟声远去。新的一年，携着所有人的祈愿与希望，在洪钟的余韵和灿烂的笑语中，正式开始了。 ———— 听完庄严的钟声，沉浸在迎新喜悦中的同学们纷纷涌向神社的拜殿，准备进行新年第一次祈愿。心中考虑一会该祈什么样愿望的小夜，也随着人潮向前那边走去。 可当小夜靠近拜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脚步却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每一位准备上前摇铃祈福的人，都会先在巨大的赛钱箱前驻足，然后郑重地向箱内投入几枚硬币。香油钱接连落入箱底，发出清脆而持续的声响，仿佛在提醒着某种无形的规则。 小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她出门时完全没有带钱。一阵熟悉的窘迫感顿时涌上心头。 不愿让任何人察觉自己尴尬的小夜，悄悄向后挪了几步，果断选择了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转身离开了这拥挤的拜殿前，默默放弃了这场需要“香油钱”的祈福。 之后，小夜独自一人在神社境内踱起步来。 而就在她无聊地等待小葵她们祈愿结束的时候，其目光偶然瞥见神社另一侧——她发现那里设有一间【御守授与所】（神社里专门贩卖护身符的摊位）。 远远地看去，各式各样色彩柔和、绣纹精巧的御守被安静地陈列在一个个木格之中，仿佛承载着无声的祝愿。 此时的小夜忽然灵光一闪：远处柜台上那些精致的护身符，没带钱的她自然是买不起的。可是……如果她站到了那些御守（护身符）面前，悄悄地在内心里诚心祈祷一下——是不是、大概、应该、一定能沾到一点神明的庇佑，让自己心想事成呢？ 反正“祈愿”这玩意，就是讲究一个心诚则灵嘛！ 觉得自己这小脑瓜真是机灵极了的小夜，顿时干劲十足，随后立刻迈开步子就朝那个摆满了护身符的摊位走去。 ———— 就在小夜走到【御守授与所】附近，准备对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护身符“望梅止渴”，在心里默默许下新年愿望时—— “抓小偷啦！有小偷！！” “快来人啊！他偷东西！” 两声尖锐、惊慌的女子叫喊声，猛地从御守授与所的方向炸开，像利刃一样划破了新年夜祥和喧闹的氛围。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瞬间吸引了神社中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有序流动的人群不由而同地朝着声音源头慢慢地围了上来，好奇、惊讶、担忧的情绪交织，立刻在御守授与所前面围起了一堵厚厚的人墙，引发了一片混乱。 爱凑热闹的小夜也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着人群挤了过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那两声刺耳的女声，让小夜觉得隐隐有些耳熟…… 她用那娇小的身形劲在拥挤的人群缝隙中不停地穿梭，用了吃奶的才不容易的地挤到了人群的前排。 而当她看清了眼前的【御守授与所】，究竟大发发生了什么的状况时，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两名穿着便装、长相普通的女高中生，正一脸愤怒地指着一个看起来年纪还很小、穿着旧大衣的男孩子，并对其大声斥责着；而被她们斥责的那个男孩子，则满脸通红，又急又气、一副想要扑过去打眼前的两人的模样。 不过此时，这个冲动的小男生早已被其身后卖御守的阿姨给死死抱住了。 让小夜大吃一惊的，并非是在这大过年的神社竟然发生了偷窃事件，而是——眼前的这三个人，她全都认识！ 那两个正在高声叫嚷的女高中生，正是她在七尾市的麦当劳、海滩、甚至电影院里撞见过好几次的窃贼二人组！ 而那个被她们指控为“小偷”、百口莫辩的男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与她熟识的，水上家的二儿子——水上枫！ 一瞬间，小夜就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事绝对不简单！ 小夜见此情景，毫不犹豫地从人群中冲出，一个箭步挡在小枫与那两名女高中生之间。 她急切地对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小枫问道：“小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售卖御守的阿姨拦腰抱住的小枫，此刻早已被气的浑身发抖，其伸手指向了小夜面前的那两个女生，声音异常愤怒地说道：“夜姐姐！我……我刚才正向这位卖御守的阿姨打听事情的时候，突……突然出现了两个女生，冲着我就胡乱大喊大叫什么‘抓小偷’……我，我根本什么都做！！” 而另一边，那两名女高中生一见小夜现身，脸色霎时被变的惨白，仿佛是撞见了什么可怕的妖怪，两个人下意识地就想要往人堆里逃去。 而就在她们转身欲逃的瞬间，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刻意拔高的、充满煽动性的喊声：“哟！原来这个小家伙还有同伙啊！大家看紧点，别让她们溜了！” 这声叫喊一下子让那两个女生冷静了下来。她们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嘴脸。其中一个女生壮着胆子指着小夜和小枫，结结巴巴地对人群嚷道： “没、没错！她们是一伙的！小的动手偷，大的在背后指使！大家看好了，千万别放跑她们！” “你胡说！我根本没偷东西！”小枫气得直跳脚，小小的身子因激动而颤抖。 “胡说？呵呵，我们可是有证据的！”另一个女生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恶意的得意，手指精准地指向小枫身后，“证据就在他裤子后兜里！大家看清楚！” 小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后，心脏猛地一沉——只见小枫旧大衣的下摆处，牛仔裤的后兜里，赫然露出一个色彩鲜艳、包装精美的护身符，其正是这间神社正在售卖的款式！ 面对这凭空出现在自己后兜口袋里的“证物”，年幼的小枫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身后卖御守摊主阿姨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两个高中生。他拼命对两个女高中生嘶哑地吼叫着：“是你们！是你们刚刚把它偷偷塞进我裤兜来的！是你们在陷害我！” ———— 就在这场面越发混乱、几乎要失控之际，一位身着洁白神官服、气质肃穆的长者，似乎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向【御守授与所】走来。 此人正是刚才在正殿主持敲钟仪式的那位长者。 只见他步履沉稳地穿过人群，来到这【御守授与所】。 那位一直抱着小枫、急得满头汗的售卖御守的阿姨，一见到这位长者的到来，立刻就像是见到了大救星般，连忙用带着歉意语气对其恭敬地欠身说道：“中村神主，您来了！真是万分抱歉，在百忙之中惊扰到您。这里……这里出了点纠纷……” 而那位被称为中村的神主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现场每一个人后，开口说道：“……无妨。新年之夜，在神明面前，更应理清是非，平息纷争。” 而一听到“中村”这个姓氏，再联想到之前刚得知的关于莉奈的信息，小夜她瞬间发觉了——这位名叫中村的神主，其正是她的好友中村莉奈的亲人；同时，似乎也是这座神社的现任主人。 中村神主先是向售卖御守的阿姨，大体询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随后就立即开始分别听取了小枫、小夜以及那两名女高中生的陈述了。 随后，小夜与小枫就在这众目睽睽的【御守授与所】前，同两位恶毒的女子高中生，上演了一场各执一词的罗生门： 小枫激动得小脸通红，指着那两个女生喊道：“是她们！是她们趁我不注意，把御守塞进我裤子口袋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夜也急忙站出来为小枫作证：“我可以作证！这个小弟弟他不是会偷东西的人！而且我之前在七尾市多次见过这两位，她们才是有偷窃行为的人！” 而那两名女高中生见状，立刻就摆出更加委屈和愤怒的样子，声音尖利地反驳起来： “神主大人，您别听他们胡说！我们亲眼看见这个男孩偷了御守塞进自己口袋的！” “没错！这两个家伙根本就是一伙的！您看，御守就在小家伙的裤兜里，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面对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僵局，听着双方情绪激动、互相指责的言辞，哪怕是这位看上去见多识广的神主大人，其肃穆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困扰的神情。 第八十四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四） 面对这棘手的局面，神社的主人中村先生首先向售卖御守的阿姨确认道：请问……你当时看到具体情况了吗？ 阿姨一脸为难，歉疚地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神主大人。敲钟后来买御守的人实在太多，我当时忙得团团转，真的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正在在摊位前帮助顾客挑选御守，突然这两位小姐就在那边喊了一声“抓小偷“…… 关键目击证人的缺失，让中村神主不禁蹙眉低语：...之前真该听莉奈的劝告，在这个售卖区安装监控的...他此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面对眼前这棘手的问题，他先是用目光扫视了小夜与小枫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高中女生。最后，他把目光定格在那枚仍静静躺在他小枫后裤兜里的御守上。 在这个陷入了僵局的局面下，这枚鲜艳的御守，成为了这次棘手事件的唯一的证据。 沉吟良久，中村神主将目光转向了小夜和小枫，用带着息事宁人意味的威严语气说道：这样吧。你们两个在这里道个歉，这件事就此了结，不要再争执下去，也不要再惊扰其他参拜者了。 什么？！小夜瞬间炸毛，委屈、愤怒与被背叛感如火焰般直冲头顶。她不顾礼貌仪态地大声喊道：您...您是不相信我们吗？！ 中村神主的表情依旧严肃，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我相信与否，并非基于个人感觉。事实是，神社的御守确实是在这位小弟的口袋里。在新年之夜，在神明面前，尽快平息纷扰，回归宁静与祥和才是最重要的。我认为，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这番话如同定音之锤，瞬间改变了围观人群的风向。 原先还在窃窃私语、保持观望的人们，此刻仿佛找到了立场依据，纷纷开始附和： 是啊，小孩子做错事道个歉就算了，大过年的别闹了。 神主大人说得在理，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快道歉吧，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在神社里偷东西，道个歉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向小夜和小枫，无形的压力骤然加剧。小枫急得在原地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夜则死死咬着嘴唇，感受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在所谓的和众人的压力面前，她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小夜感到百口莫辩、几乎要被周遭的压力淹没的危急时刻，一个熟悉的声音，清亮地穿过嘈杂人群传到了她的耳中： 爷爷，这里怎么聚了这么多人？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身着一袭整洁素雅的巫女服，轻轻拨开人群，来到众人面前。 莉奈的这身传统巫女的装束，让此时的她，平添了几分平日未曾见过的端庄与神秘。 莉奈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前方，脸色苍白、正向她投来求助目光的小夜，一时间显得非常惊讶：咦？小夜？！ 然而当莉奈的目光扫过小夜，转而看向与小夜他们对峙的那两个高中女生时，她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厌恶与愤怒。她立刻指着那两人惊声尖叫道： 是……是你们！你们这两个上次在海边偷东西的小偷，怎么会跑到我家的神社里来了！？ 而的这声清脆的指认，瞬间让整个场面彻底逆转。 顿时慌了神的那两个女高中生起初还试图狡辩，两个人结结巴巴地反驳莉奈道：你、你这个小妮子胡说什么！谁……谁是小偷！ 然而此时的莉奈却毫不退缩。 她先是郑重地向神主介绍起小夜来：爷爷，这位是小夜，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她平时在班里是最懂礼貌、最守规矩了。她绝对不是一个会做坏事人。 “至于这两个家伙——” 她随后指向那两名脸色煞白的女高中生，“去年夏天，我在海滩的出租屋里，亲眼看到她们在偷那间店里的东西！” 自己亲孙女的证词，其分量显然远非外人的话语可比。 老神主听完莉奈的话后，脸上的困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威严。 他并未立刻报警，而是先沉默地向前迈了半步，用他那双利锐利如刀的眼睛，牢牢锁住那两个女生。 随后其缓缓开口道:在这清净的神域之内，在这新年伊始之时，你们竟敢行此诬陷他人、亵渎神明之举...你们可知，在此地种下恶因，会招致何种神罚？污秽之心引来的厄运，必将立即显现！ 而站在一旁的莉奈，则为其爷爷口中说出的严肃之语，做起了“翻译”：我爷爷他说了，他对你们这两个大过年的，特地亵渎神圣的神社之人，非常生气！现在你们两个落在他的手里，绝对要让你们没好果子吃！” 在神主爷孙两人的心理攻势和围观群众的声讨之下，本就做贼心虚的两个女高中生，她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脸色煞白的两人，瞬间就开始向众人道起歉来： 对不起...是我们做的... 是我们把御守塞进这个小弟弟裤兜的...我们知错了... 一瞬间，围观的人群中纷纷爆发出了谴责之声： 原来是这两个人是恶人先告状啊！还真会演戏！ 大过年的，在神社里做这种事，真是不知羞耻！ 必须给她们一个教训！ 这种人就该送去警察局！ 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她们！ 听到了围观群众的一阵阵声讨之声，明白了自己无法轻易蒙混过关之后，两个女高中生突然一声地跪倒在地，开始痛哭流涕地忏悔起来：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们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之后，两个人开始不顾形象地向小夜与小枫他们磕头认错，其样子十分狼狈。 小夜对这两个屡教不改的家伙厌恶至极，她对莉奈的爷爷坚持主张道：神主大人，不要相信她们的鬼话！这次一定要严惩！ 然而老神主看着跪地求饶的两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新年之夜，神明亦会慈悲为怀。既然她们都已经认错了，也未造成实际损失，那就给两人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老神主随后严肃地教育两个女生道：望你们牢记今日教训，好自为之。 而跪在地上的两个女高中生听到了神主的话后，一时间如蒙大赦。 两个人对着老神主千恩万谢之后，也顾不得擦干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就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飞快地逃走了。 这两个家伙，就这样又一次在小夜的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至于身处事件中心的小夜，望着那两个女高中生狼狈逃窜的背影，直到她们彻底消失在神社的人群与夜色之中后，这才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最终能以真相大白和恶人退场的方式收场，让她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阵风波过后，年迈的中村神主转向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微微欠身，沉稳地说道：“诸位，新年之夜，在神前发生此等扰攘之事，实属不该。老朽在此向各位致歉，望未败了大家初诣的雅兴。祈愿各位忘却此间小插曲，继续静心游览，向神明奉上诚挚祈愿。” 中村神主用其自带的那股令人信服的威严发话之后，围观的人群们纷纷表示了理解，随后他们随后一边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件，一边渐渐散开。 就这样，神社内很快就恢复了之前庄严中而又带着些节日喧闹的特殊氛围。 眼见人群纷纷散去，小夜激动地一把抱住眼前穿着洁白巫女服的好友，对其说道：“莉奈酱！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刚刚那个场面超～危险的！我一瞬间都感觉到，自己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要不是你及时出现，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被小夜紧紧抱住的莉奈，一时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刚看到夜酱你出现在我家神社的时候，我才是被吓了一跳的人……因为你这家伙从来没来过我家的神社，我一直以为你不太喜欢这种严肃的地方呢！” 随后，莉奈用带着一丝疑惑地语气问起小夜，“……不过话说回来，刚才夜酱你在卖御守的那块摊位处见到了那两个女贼后，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来通知我？就算是在神社里找不到我，那当着那些大人的面，第一时间报上我的名字，应该也会有点作用的吧！”莉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抬头看了其身旁身为神主的爷爷一眼。 面对莉奈酱的这个疑问，小夜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阴差阳错的状况。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俏皮笑意的声音从小夜身后响起： “那是因为夜酱她啊，是刚刚才知道你是这家神社的小主人哦！还是从我这里听说的呢！” 小夜回过头，发觉脸上挂着调皮笑容的小葵和几个班上的同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看来，她们是在拜殿完成了祈愿后，循着人群找了过来。 莉奈听到了小葵份这番话后，立刻露出了不可置信表情扭头看向小夜，用嗔怒的语气说道： “好呀小夜！搞了半天，原来你之前根本不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难怪刚才出了那么大的事，你都没第一时间想起来找我来帮忙！” “啊哈哈……这个嘛……” 小夜干笑了两声，有些局促地松开了搂着莉奈的手臂，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 她的眼神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对上莉奈那双质问的眼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想要赶紧把眼前这尴尬局面糊弄过去的劲儿。 第八十五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 （五） 就在这时，一位同样身着巫女服的阿姨缓步走到中村神主身旁，低声禀报了几句。神主微微颔首，向孙女中村莉奈投去一个示意的眼神，随后转身沉稳地离去——新年的神社事务繁杂，想必还有许多要事等待他亲自处理。 望着那位长者离去的背影，急于摆脱尴尬处境的小夜，果断轻车熟路地转移起话题，向仍在目送爷爷离去的莉奈提问道：“莉奈酱，那位神主打扮的老人家是……？” 听到小夜的询问后，莉奈她立刻就用带着几分自豪的语气为小夜介绍起来：“那位管事的神主，就就是我的爷爷——中村雄一。如今这座【禊祓神社】神社里里外外的事务，全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打理的……” 说着说着，莉奈的说话声不自觉地变小了：“而且……身为神主的爷爷他……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小夜闻言顿时愣住了，她记得很清楚，莉奈之前分明对她说过另一番话。她忍不住追问道：“莉奈酱，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你的父母平时工作都很忙，总是抽不出时间来陪你吗？” 听了小夜的疑问后，莉奈的眼神微微一黯，其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结果莉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之时，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小枫突然冲到了莉奈面前，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巫女姐姐！请问，你知道【伊邪那美神社】在哪里吗？！” 莉奈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问得一愣，脸色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而小夜见状，赶忙上前为小枫做起了介绍:“莉奈酱，这个孩子，是我家邻居的孩子，名叫水上枫。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我和他们家走得有点近……对了，他哥哥你们也都见过，就是上次全校男女生体检时，及时拦住了那个想要插队的同学，最终避免了一场冲突的，那个高个子男生。” “啊！原来是那个男生的弟弟啊！”小葵立马就回想起当时的那个高个子男生，紧着忍不住惊讶地叫起来。 而此时的小枫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话语，此时他全部的心思都系在那个神秘的神社上。 他紧紧盯着身穿巫女服的莉奈，仿佛她是能解开谜团的唯一钥匙： “巫女姐姐！我为了找【伊邪那美神社】，问遍了镇上的人，还特地去镇上和七尾市的图书馆查资料。可是，无论我怎么都查，都查不到任何的线索！姐姐你是名巫女，那一定懂得很多关于神社的事……所以求求你快点告诉我，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到底在哪里？” 看着眼前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眼睛中闪烁着希望光芒的小枫，身着巫女服的莉奈，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枫的眼睛，耐心地对其解释道：“很抱歉，小枫弟弟……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具体在哪里，我并不知道……不光是不知道，甚至连它是否真的存在，我都无法确定。”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说起来，以前确实有过民俗学者来访，误以为我们这座供神社，就是他们要找的传说中的【伊邪那美神社】呢……当时还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呢。” “怎么会……”小枫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小的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脸上也写满了极度的失望，仿佛最后一盏希望的灯火也熄灭了。 小夜看着小枫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走到小枫面前，也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她收起平时偶尔的调皮，脸上露出了极其温柔与认真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小枫的眼睛，轻声问道： “小枫，告诉夜姐姐，你为什么非要找到那个……听起来名字就有点超～可疑的神社不可呢？甚至不惜为此逃学，惹得你哥哥那么生气？” 小枫低着头，犹豫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抬起了泪汪汪的眼睛，用带着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小夜说道： “在医院的妈妈她……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最近，最近好像连医院里的医生们……似乎也都毫无办法了……”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但紧接着，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偏执的神情： “……现在！现在想让妈妈恢复健康，就只能依靠那个【伊邪那美神社】了！！我听说……我听说只要找到那里，诚心许愿，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我一定要救妈妈！” 小枫的这些带着哭腔的话语，一时间让小夜还有周围的莉奈、小葵等人，心情都沉重了下来。 ———— 【注: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传说: 兄妹神伊邪那岐（男）和伊邪那美（女）受神明的命令创造创造日本。他们用天矛搅动海水，矛尖滴下的盐凝聚成日本列岛。然后他们结合，生下了山川、海洋、树木等自然万物。 不过伊邪那美在生下火神时，被烧伤，不幸死去，去了阴间（黄泉国）。 伊邪那岐因思念妻子，前往黄泉国想带她回来。伊邪那美让他别偷看，但伊邪那岐忍不住点燃火把看了一眼，却发现妻子身体腐烂，爬满蛆虫。伊邪那美因羞愤化为死神，追杀伊邪那岐。 伊邪那岐拼命逃回人间，用大石头堵住了黄泉与现世的通道，从此生死两隔。为了洗去黄泉国的污秽，他在河边举行净化仪式。在这个过程中，他洗左眼化身为太阳女神天照大神，洗右眼化身为月亮神月读命，洗鼻子化身为风暴神须佐之男命。】 【伊邪那美神社】——自从那天小枫在铃木家老宅当着小夜的面说出自己在疯狂寻找这座名字诡异神社的事后，这个名字诡异的神社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悄扎进了小夜的心头。 送小枫回家之后，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小夜，立刻跑到佛龛前对还在念念有词的和子外婆，问起了关于这座神社的传言。 一听到小夜又一次提起伊邪那美神社后，外婆她依然显得惊恐万状，手中的念珠差点掉落。她猛地对着佛龛双手合十，大声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脸上写满了惶恐。 外婆她一边大声念着佛经，一边压低声音埋怨小夜道：你这倒霉孩子，怎么也跟着那个小愣头青，一起提起了这个不吉利的...唉，罪过罪过... 我就是好奇嘛！小夜不以为然地说，我之前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伊邪那美神社】的说... 外婆沉默地扭头打量了小夜一番后，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在东京出生长大的孩子，没听说过这些倒也很正常...也罢，现在告诉你这个从老一辈口口相传下来的禁忌，也许正是时候... 她神色严肃地对小夜讲道：小夜啊，咱们这块能登半岛，尤其是这樱台镇一带，一直有个从祖辈流传下来的说法——传说《古事记》里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两位神明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我奶奶，也就是你的曾外祖母，在我小时候就对我说过，那两位神明在古时候啊，就住在咱们这镇子附近哦。所以啊，传说咱们这些世世代代都住在樱台镇的人，身上都流着伊邪那岐的血脉呢！ 见外婆从神话渊源讲到本地住民，心急的小夜着急地插嘴道：外婆啊，我是问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到底是什么... 急什么！一点耐心都没有！我正要说到它呢！外婆埋怨地瞪了她一眼，但神色依旧凝重。随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和咱们这些流着伊邪那岐血脉的后人有着很重要的联系哦！ 据说...我们这些伊邪那岐的后人，偶尔——只是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会在逢魔之时（黄昏）之后，遇到一个诡异得无法形容的神社。那神社的样子谁也说不清，但里面...里面据说供奉着伊邪那美的佛像！要是在那个佛像面前许愿，不管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这，就是流传在咱们这最可怕的传说！.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小夜瞬间就睁大了眼睛，不对啊外婆，什么愿望都能实现，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为什么说它可怕呢？ 外婆露出你还是太年轻的复杂表情，摇着头说：傻孩子，天底下哪有白得的好处？听说那个神社在实现愿望的同时，会收取...十分可怕、甚至无法承受的代价！那代价古怪又残忍，往往让许愿者后悔莫及，最后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所以从古时候起，咱们这里的人过了逢魔之时（黄昏）都不出门，全都躲在家里。小夜你也要记住，晚上不许随便出门哦！ 听到外婆在故事最后那严厉的叮嘱，小夜在心里不以为然地想道：这不过是为了不让小孩子晚上出门编的故事罢了，何必说得这么玄乎... 然而，尽管内心里这么想，但那个神秘的【伊邪那美神社】，还是让小夜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身上那场无法逆转的，难道说就是那个【伊邪那美的神社】捣的鬼吗？ 尽管内心十分忐忑，但小夜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近外婆，用试探般的语气轻轻问道：“那个……外婆啊，就您听过的那些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传说里……有没有提到过一只眼睛是金色的黑猫？” 和子外婆闻言愣了一下，露出些许茫然。她偏着头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金瞳的黑猫？嘶……好像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里，从来没特意提过有这么个东西。大家说起来，都着重讲那神社怎么个邪门法、愿望的代价有多吓人，倒没谁专门提过猫啊狗的。” 听到传闻中并未出现那只深深烙印在她记忆里的金瞳黑猫，小夜在心里默默想道：看来这个听起来就邪门的【伊邪那美神社】，和她不小心闯入、命运因此扭转的那个神社，应该不是一回事。 之后，得到了心中疑问答案的小夜，便转身自顾自去忙别的事了。 然而，当小夜离开之后，独自留在佛龛前的外婆，却像是又被勾起了什么回忆。 轻轻擦拭着香炉的她，手中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望着眼前那幽幽跳动的灯焰，她低声喃喃自语起来： “不过说起黑猫来……奶奶她还在世的时候，总爱拉着我的手腕念叨——‘和子啊，在外头要是碰见浑身乌黑乌黑的猫，可千万莫要去招惹，宁可绕道走，也离它远些……特别是那眼神瞧着不对劲的，不像寻常猫儿的，更是要躲远一点儿才好……’” 第八十六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 （六） 视角转回神社境内，跨年钟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仍弥漫着庄严与喜庆交织的气息。 小夜望着眼前这个为母亲病情倾尽全力的男孩，想到水上太太长期卧病住医院的境况，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她转向身旁最有可能知晓本地的那些典故秘辛的莉奈，语气恳切地询问道： “莉奈酱，你看小枫他这么不容易，一心只想着救自己妈妈……你是神社神主的孙女，对本地传说应该比我们这些普通人了解得多。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是听说过什么线索，能够帮忙找到那个传说中的【伊邪那美神社】？” 莉奈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地说道：“夜酱，你的这个问题，可真的把我难住了……可能外面人都不太清楚，我家的这座【禊祓神社】，迁来这个樱台镇的时间并不长，至今才不过两三代人而已。所以，对于本地的那些古老的传说或者秘辛，我们神社这边知道的，恐怕并不比土生土长的各位更多。就算我想帮这个小弟弟的忙，也确实无从帮起啊……” 莉奈的这番令人失望的解释，让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而这其中，最难过的人就是小枫了，此刻低着头的他，其眼中的光芒也变得逐渐黯淡了起来。 就在这片沉寂中，完成祈愿的四年级三班同学们陆续聚拢过来，不知不觉间已在贩卖御守的摊位前，围成一个小圈。 突然，一个惊恐的喊声划破了此时的沉寂，在人群中炸响： “你！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发出这声大喊的，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跟上了班级队伍、一直缩在小夜她们身后的宫下翔太。此时的他瞪大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小葵的方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宫下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大跳的小夜，略带不满的她转过头对翔太抱怨道，“你这突然的一嗓子，也太吓人了！” 而此时翔太却顾不得解释，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地指着小葵那身鹅黄色的和服，焦急地喊道：“小林同学！你的和服！快看你和服后面！” 经他这么一喊，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小葵身上。小葵自己也下意识地扭头往后背看去——这一看之下，她就猛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和服！” 只见在那件崭新、精致、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明媚的鹅黄色和服背后，赫然多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裂口！那口子划破了精美的布料和白色的梅花纹样，从后腰侧上方一直延伸到接近衣摆的地方。白色的梅花纹样就这样从中断裂开来，在灯笼的暖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之前还沉浸在跨年喜悦中的小葵，此刻脸色瞬间煞白，看着心爱的、妈妈刚给她买的新年和服变成这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看着眼前小葵身上那件之前还光鲜亮丽的鹅黄色和服，此刻竟凭空多出一道狰狞裂口，小夜的理智，瞬间就被一股强烈的愤怒所淹没。 她瞪大眼睛，视线死死锁在小葵的和服上，那道刺目的划口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究竟是谁？在这新年伊始的神社里，竟敢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中做出这等恶劣的行径？ 紧接着，翔太手指颤抖地指向一个正试图悄无声息地钻进参拜人群的年轻男子背影，用激动的声音喊道：“我、我看到了！就是那个家伙干的！！就是他刚才走到小林同学身旁，悄悄用什么东西划烂了小林同学的和服！” 小夜猛地顺着翔太指的方向定睛看去——那个瘦高、穿着深色外套、动作鬼祟的背影，竟然有几分眼熟！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是那个男的！是她在七尾市沙滩边的泳具出租店里见过的那个年轻男店员！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小夜脑中炸开。这个男店员，和刚才那两个诬陷小枫的女高中生窃贼，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是一个盗窃团伙！ 他们大过年的来到这间神社，看来就是想来报复我跟小枫的。而小葵那件漂亮的和服之所以会被划烂，根本就是受了自己和小枫的牵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 想到小葵发现自己和服破损时，那瞬间煞白的脸色、痛苦的叫声和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和巨大愧疚感的灼热气浪，猛地冲上了小夜的头顶。 “夜酱？！夜酱你要去哪里？！” 莉奈最先察觉到小夜的异常，她看到小夜突然箭步冲出，瞬间惊呼起来。 小葵还沉浸在和服被毁的震惊与心痛中，泪眼朦胧间只看到小夜像一道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小夜？！” “喂！铃木同学！” “她要干什么？！” 周围的同学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发出阵阵诧异的疑问。 此时份小夜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可恶背影。 “混蛋……别想跑！” 她牙缝里挤出低吼，猛地向前扑去，不停地推开身前惊愕的人群，追击那个年轻的男子！ “哇！怎么回事？” “谁啊？撞到人了！” “有个女孩跑过去了！” 原本祥和有序的神社参道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抱怨声。虔诚祈福的氛围被这突兀的追逐硬生生撕裂。 温暖的灯笼光依旧照耀着悬挂的绘马和祈福的木牌，空气中还残留着线香的淡淡气息，远处或许还有欢声笑语，但这一切都与此刻在小夜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小夜的身影却已在变身成为了一个恶鬼，在惊愕的人群中划出一道愤怒的轨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破坏了好友重要之物的身影追去！ ———— 那个年轻男子刚挤进人群，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他猛一回头，正好看见有个小女生像一头被激怒的恶鬼般猛地向自己扑来，其眼中燃烧的怒火让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该死！心里暗骂了一声的他，立刻加快了脚步，试图利用人群作为掩护迅速逃掉。 起初，逃跑的他还是很淡定的。毕竟凭借着成年男子的体力与通过事前踩点熟悉了的地形，他在这场追击战里可是占尽了优势。 在熙攘的人流中，像条泥鳅般灵活地穿梭的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也想追上我？ 自信地觉得这场追逐的结果毫无悬念的他，甚至都觉得不必全力奔跑就能轻松甩掉这个不自量力的追兵。 然而，这份从容很快就被现实给击碎了。 因为身后那个小追兵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越追越近了！ 在前方的逃跑的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对方那急促的脚步声和穿过人群时带起的风声。 更让他心惊的是，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女孩，竟然在奔跑中猛地扯掉了身上的那件臃肿的厚大衣，任由它掉落在地，动作间没有一丝犹豫！而摆脱了厚重衣物的束缚，对方的追击的速度明显又提升了一大截！ 这丫头是疯了吗？！ 感到骇然的男子，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开始拼命加速，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引来周围的人群一片叫骂声。 疯狂逃窜的他虽然不敢回头，但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寒意始终如影随形，仿佛追在身后的不是个小学生，而是一头誓要将其撕碎的恶鬼！ 神社的灯光和喧闹被飞速抛在身后，他慌不择路地冲出了神社的鸟居，跑到了相对开阔但依旧有许多返家之人的公园里。 然而，绝望的他发觉，身后的那脚步声不仅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贴上了他的后背！ 此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内心感受到了深深地挫败感（身为成年人竟然连小学生都甩不开）的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是不是该转身动用武力拼一把之时，在其身后，来接应他的“救星”——出现了！ ———— 与此同时，小夜已经彻底疯狂了。 愧疚和怒火像燃料般点燃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将她的体能和意志燃烧到了极致。此时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个混蛋！让他付出代价！ 她像一阵风在人群中穿梭，不顾一切地推开挡路的人，对周围的惊呼充耳不闻。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脱掉大衣的她，那单薄身躯，不过这寒冷并未让她退缩，反而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让她将目光死死锁定一天前方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 冲出了神社的小夜，与对方的距离越发的接近，两个人几乎触手可及！ “就差一点了！”，小夜在心里呐喊道。 然而，就在她全力冲刺，即将扑向目标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人群中，一只脚极其“巧合”地伸了出来，精准地绊在了她全力迈出的脚踝上！ “呃啊！” 小夜完全没料到这一下，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她，身体瞬间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猛地滚了出去！ 她在冰冷坚硬的公园地面上连续打了好几个滚，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都感觉到了天旋地转。 而周围的人见到小夜的惨状之后，则不由得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惊呼！ 猛烈的翻滚让小夜感到浑身一阵剧痛，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身上上的衣服也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 小夜强忍着疼痛，努力抬起头，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那个将她绊倒的“灾星”—— 只见那个曾经在七尾市的麦当劳餐厅、以及后来在电影院里遇到过的、看似文静乖巧的女生，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她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惊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得意和一丝残忍的冷笑，眼神冰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夜，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原来是你这个家伙！”忍受着全身散架般疼痛的小夜，咬紧牙关痛骂对方道。 ——诬陷小枫的那两个长相一般女高中生，划烂小葵的和服份那个年轻男子，狠狠地在这里绊了自己一脚的文静女生，看来这帮小夜之前遇到过的坏蛋们，这次全都阴魂不散地出动了。 第八十七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 （七） 那个看似文静的女生对着小夜居高临下地投来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后，随即就迅速地转身，彻底消失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之中了。 冰冷的寒意透过磨破的衣料，从石板地面直刺入小夜的肌肤。身上的疼痛与眼前赤裸的嘲讽交织在一起，让她被一股灼热的愤怒与冰冷的无力感同时撕扯。 她只能死死咬住牙关，齿间发出压抑的咯咯声，目光死死地盯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片昏暗的阴影烧穿。 至于那个刚刚被她穷追不舍的年轻男子，眼见小夜如此狼狈地摔倒在地，彻底失去了追击能力之后，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得意笑容。他停下逃跑的脚步，甚至嚣张地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朝着趴在地上努力想撑起身子的小夜大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小东西！趴在地上的滋味怎么样？很舒服吧！活该！让你多管闲事！追啊！你倒是再追啊！不是很能跑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和报复的快感，“呸！不自量力！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给老子注意点，少多管闲事，不然下次可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哈哈哈哈！” 对着小夜发泄完恶毒的嘲讽后，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去，准备迈开步子彻底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此时的他，似乎已经取得了这场追逐战完胜。 趴在地上的小夜，听到了那刺耳的笑声和侮辱性的话语。虽然她此时内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悔恨，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即将扬长而去，因为这时的小夜浑身疼痛，连站起来都困难了……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无法为被自己连累的好友，讨回公道的自责与挫败感。 视野里那个可恶的背影，在扭曲的光线即将得意地远去。她努力了，拼尽全力去追了，甚至连厚重的外套都扔掉了，可结果呢？结果还是只能这样狼狈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伤害朋友的坏人逍遥法外。 “小葵……对不起……” 此时的她在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好友那件漂亮和服上狰狞的裂口和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瞬间在她眼前浮现。都是因为她，小葵的那身和服才会被毁掉。 ———— 然而，就在这仿佛大局已定、小夜痛苦地趴在地上、年轻男子笑着逃离之际—— “哥哥！快！拦住他！” 一声清脆而焦急的、带着童音的呼喊，不知从人群的哪个角落骤然响起！ 几乎是同时，正全力奔跑的年轻男子只觉得脚下一绊，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脚踝！他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只被抛出的麻袋一样，猛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后—— “砰！！！” 一声远比小夜刚才摔倒时沉重得多的闷响传来！他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狠狠摔在了公园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甚至在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呻吟。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趴在地上的小夜瞬间就惊呆了。 小夜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此刻同样趴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模样比她还要狼狈十倍的年轻男子。 接下来，那个年轻男子所面对的，是如同噩梦骤然降临般的景象。 他还未来得及从重重坠地的剧痛与眩晕中挣扎出来，一道瘦削而凌厉的身影已如炮弹般猛扑到他身上！ 一个双眼通红的小男孩，一言不发地跨坐上他的胸口，将他死死压在地上，随即抡起稚嫩却攥得发白的拳头，朝着他那张尚算清秀的脸，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年轻男子被这猝不及防的袭击彻底打懵了。先前那一摔力道极重，让他感觉到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的骨架都有如散了架。 因此，此时的他连抬手护住脸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力完成，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脖颈，试图躲开那密集落下的捶打。 但这微小的挣扎只是徒劳。 小孩子的拳头或许还不算沉重，却胜在快而密集，胜在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雨点般的击打接连落在他额头、眼眶、鼻梁与脸颊上。很快，鼻梁传来一阵酸涩刺骨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顿时涌出；口中也弥漫开腥甜的铁锈味——鼻血已流，嘴角也破裂渗血，整张脸迅速肿胀起来，狼狈不堪。 此刻正跨坐在年轻男子身上疯狂进行殴打的，正是见到小夜狂奔而去、立马紧随其后一同冲了出去的小男生——水上枫； 而方才精准伸脚将年轻男子绊倒、令他彻底丧失反抗能力的，则是小枫的哥哥——水上健。 原来，水上健在医院照料完母亲，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后，便通过匆忙从神社赶回来报信的邻居口中得知，其弟弟小枫在神社里出了事。 听闻此消息，阿健他二话不说，立刻就朝神社方向狂奔。 结果他前脚刚赶到神社前的那座公园，后脚就其立刻就撞见了这样的一幕：他的弟弟小枫向他猛地大喊：“哥哥，拦住他！”；邻居铃木家的女生正狼狈地倒在地上；而一个神色仓惶的陌生男子正狂奔着，试图夺路而逃。 而在听见弟弟呼喊的刹那，阿健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看准了时机，干净利落地朝着奔跑中的年轻男子伸出了腿—— 就这样，狂奔中的年轻男子瞬间被绊倒，继而重重砸落在地，彻底无法动弹了。 ———— 此刻，神社旁的公园里，上演着极其暴烈的一幕：一个成年男子倒地呻吟、流血不止；一个年幼的孩子骑在他身上，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尽数倾泻于拳下；而另一个更为年长的少年则如守护神般静立一旁，似在确保这场惩戒执行到底。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粗重的喘息与无声的愤怒，与周遭本应祥和的新年夜晚，形成了十分刺眼的对比。 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鼻血不断涌出，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浮沉的年轻男子，此刻在绝望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 这名年轻男子名叫上杉桥也，曾几何时，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大学生。学业虽不算顶尖，但也一帆风顺。如果没有意外，他本该按部就班地毕业，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上平凡却踏实的人生。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女生——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女生的全名，只记得那是在一场失败的大学联谊之后，当时的他喝得烂醉如泥，已经喝断了片，是那个女生恰好出现在他的身旁，温柔地将他送回了租住的宿舍。那一刻，他在酒精的迷蒙中，只觉得这个陌生的女孩如同天使般善良。 就这样，两人相识了。 起初，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那个文静的女生在一起，桥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她带着他去了许多他从未涉足的有趣地方，体验了他从未尝试过的新奇事物。在她身边，他仿佛摆脱了平庸日常的束缚，有一种活在电影里的刺激感。他一度天真地以为，这是命运赐予他的浪漫邂逅。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已经所剩无几。 现实的窘迫像一盆冷水浇下。桥也准备收敛心思，去找份兼职打工赚钱。然而，当他向女生透露这个想法时，对方却用一种轻松语气，提出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建议： “打工多辛苦啊，又赚得少。桥也君，不如……我们一起去‘拿’点钱怎么样？” 偷窃？！ 桥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从小被教育要遵纪守法的他，下意识地就要严厉拒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斥责对方的荒唐。 但那个女生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凑近了他，用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凝视着他，张开樱桃小口蛊惑着他： “没问题的，我相信桥也君一定能做到的！” “难道你不想和我继续这样开心地在一起了吗？” “桥也君……你是不喜欢我了吗？” 一连串的话语，混合着撒娇、鼓励和隐隐的情感绑架，像一道道枷锁套在了桥也的心上。他看着对方那娇艳的神情，想到可能失去这段“刺激”的关系，内心的道德防线在犹豫和动摇中出现了裂痕。最终，对“快乐”的贪婪和对失去的恐惧，压倒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妥协了。 第一次行窃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后背。但在那个女生熟练的掩护和引导下，他们竟然真的成功了。看着轻易到手的财物，一种畸形的兴奋和侥幸心理开始滋生。 初次的顺利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个文静的女生不知又从何处找来了两个同样不知姓名的女高中生入了伙，四个人就这样里应外合，在七尾市的各类店铺间流窜作案，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无往不利，赃款来得远比打工轻松快捷得多。 沉浸在轻易获得的金钱和扭曲的“成就感”中，上杉桥也的良知逐渐被麻痹，他甚至开始为自己所谓的“胆量”和“技巧”感到一丝畸形的自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滑向无法回头的深渊。……然而，接连的两次失手，像警钟一样敲响了他逐渐麻木的神经。 他们先是在七尾市的麦当劳里，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多管闲事的小男生（水上枫）搅了局，差点被当场抓住；紧接着，又在沙滩边的出租屋内，被另一个看似乖巧却眼神锐利的女生（铃木夜）撞破并指认。两次失败，不仅让他们损失了快到手的财物，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惊险和恐慌。 经过这两次惊吓，上杉桥也发热的头脑像是被泼了冷水，变得冷静了不少，他开始感到后怕。他私下里考虑再三，觉得这样下去太危险了，萌生了收手的念头。他试图对那个文静的女生说出自己的想法，提议找个正经工作，回归普通生活。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那文静女生非但没有同意，反而忿忿不平地尖声说道：“收手？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上次在电影院里，就是那个臭丫头吓得我们那么狼狈，这个仇一定要报！”此时的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桥也感到陌生的狠厉和偏执。 她凑近桥也，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策划意味：“对了，你不是后来打听到那个小鬼家住在樱台镇吗？我对那个镇子很熟！那里的人一到过年，几乎全都会聚集到镇上的【禊祓神社】进行初诣。那时候人山人海，正是我们混进去报复她的最好机会！我们可以……” 听着眼前的女生详细地阐述着如何制造混乱、如何栽赃对方的计划，上杉桥也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觉得如天使般可爱的女生，此刻却如此熟练地策划着恶意，一种事情正急剧失控的预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想要阻止对方，但一想到这么做可能会引发两人的关系破裂，就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错误的惯性，让他再一次妥协了，默认了这个危险且充满恶意的计划。 而这跨年夜的报复行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顺利。 栽赃陷害被神社神主的孙女当场揭穿，划烂衣服虽然得手却被瞬间发现，而他自己，更是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一路狂追，最终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落得被一个小孩子按在地上痛殴的半死下场…… 回忆至此，上杉桥也的脸上露出了比身体疼痛更深刻、更刺骨的苦涩与悔恨。但一切，似乎都已无法挽回。身上承受的拳头和周围投来的冰冷的目光，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这条的歧路，最终将他拖入了何等绝望和不堪的境地。 他不仅毁掉了自己的未来，也成了他人眼中彻头彻尾的丑角。 第八十八章 幻梦的夏日祭 ？ （一） 时间悄然流逝，距离发生在新年夜的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 暮色降临，小夜穿着一身靛蓝色底、点缀着白色小团花图案的靓丽浴衣，站在神社旁那平日里寂静异常的公园里。 不过此刻，这间公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化作了喧嚣欢乐的海洋——各式各样的屋台摊位鳞次栉比，占满了整间公园。章鱼烧、苹果糖、炒面的香气混合着夏夜温热的风扑面而来；捞金鱼的、卖面具的、射击游戏的摊位前都围满了兴高采烈的人们。 游客们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将这里变成了樱台镇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夏日祭典中心。 小夜微微仰头，看着悬挂在摊位屋檐和树枝上的无数盏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照亮了夜空。她手里举着一大团蓬松雪白的，正小口小口地舔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然而，就在这片充满节日喧闹与温馨的氛围中，望着眼前熟悉的公园景致——尤其是那座在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神社鸟居——小夜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半年前，那个寒风刺骨、同样人头攒动却又充满混乱与紧张的跨年夜。 小夜在那个混乱的夜晚里，所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依然如同昨日般在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当天夜里，直到巡逻的巡警接到报警，姗姗来迟地赶到事发现场的公园，那个名叫上杉桥也的年轻男子（小夜之后在警局，才知道了他的全名）才终于从小枫那不知轻重的愤怒拳头下被解救出来。 当警察费力地将小枫从上杉桥也的身上拉开，再将山上桥也从地上扶起来时，他的脸已经被打得肿胀变形，鼻血混合着眼泪和尘土糊了满脸，嘴唇破裂，眼角开裂，几乎看不出原本那还算清秀的面貌，整个人瘫软着，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模样惨不忍睹，场面触目惊心。 随后，这次事件的所有相关者——在追逐中摔倒、一身狼狈的小夜，动手打人的水上枫，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嫌疑人上杉桥也，伸脚绊倒嫌疑人的水上健，和服被划破、惊魂未定的小林葵，以及关键目击者宫下翔太——全数都被带往警局配合调查。 深夜接到警方通知的小夜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也匆匆赶到了警局。 美和子一看到小夜的那副惨状——身上的衣服在摔倒中磨得破破烂烂，膝盖和手肘处的布料彻底撕裂，露出了下面的皮肤，那件厚大衣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各处还带着明显的擦伤和淤青，瞬间就被吓得脸色煞白，接着惊呼一声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女儿，声音发颤地连声询问她哪里疼、有没有事。 随后，在小夜的母亲美和子的强烈要求下，作为“受害者”兼当事者的小夜，在完成了初步问话后，很快被允许离开警局，由母亲陪同立刻前往就近的医院进行详细的身体检查。 而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伤势看起来更严重的山上桥也同样被送往了同一家医院。 至于一眼看上去伤情就很严重的上杉桥也，他身体的检查报告很快就出来了——鼻梁骨线性骨折，面部多处软组织严重挫伤，轻微脑震荡，此外还有右腿腿骨骨裂，以及全身多处的擦伤和淤青。 然而，轮到小夜做完身体检查后，其身体的检测报告，却令人难以置信。 尽管小夜的外表看起来同样惨不忍睹——衣服破损、满身尘土、皮肤擦伤——但经过医院一番彻底的检查，包括x光、ct扫描以及其他各项生理指标检测之后，出具的检查报告却显示，她的身体竟然十分健康。 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甚至连严重的软组织挫伤都未曾出现。医生给出的诊断仅仅是“多处表皮擦伤”，简单消毒处理即可。 这份关于小夜身体状况的检查报告，与同样在全速奔跑中被猛然绊倒、重重摔伤的上杉桥也的检查报告形成了强烈的、近乎诡异的对比。 面对检查报告上白纸黑字地表明小夜几乎毫发无损这个结果，最感到吃惊的人，莫过于小夜自己。 她清晰地记得摔倒瞬间那钻心的疼痛，以及在地上翻滚时全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冲击感。 而此时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之前摔倒时最疼的膝盖和手肘之后，发现那里现在只有消毒药水带来的清凉感，仿佛几个小时前的剧痛从未发生过。 这太奇怪了…… 内心充满了巨大不解的她，在脑中瞬间闪过了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是莉奈家的【禊祓神社】在冥冥中庇佑了我？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苦笑着否定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毕竟当时口袋里空空如也的我，连一枚香油钱都没投入过那座神社的功德箱，神明怎么会特别关照我这么一个“吝啬鬼”呢？ 这种无法解释的“幸运”，像一粒微小的种子，悄然埋在了小夜的心底，与她身上那个更大的、源自另一座禁忌神社的秘密交织在一起，为她本就充满谜团的生活，又增添了一抹新的、令人困惑的迷雾。 之后，上杉桥也那年迈的父母在接到警方的通知后，也匆匆赶到了医院。 直到此时，这两位一直以为儿子在大学安心读书的老人，才震惊地得知自己儿子平日的所作所为——并非是在大学里勤奋求学，而是与不明身份的女生厮混，从事着偷窃的勾当，甚至在新年夜实施了如此恶劣的报复行为。 面对躺在病床上、伤势不轻的儿子，两位老人没有对施暴者（水上枫）的表示出任何的怨恨，也没有责怪的这种暴力行为，反而是流露羞愧的神情。 两位老人喃喃地说小枫道：“这是他罪有应得……是我们没有教育好他……” 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自责。 同时，他们找到了和服被划破的小林葵和她的家人，不顾对方的劝阻，一次又一次地深深鞠躬道歉，态度恳切地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并进行赔偿，希望能弥补儿子造成的伤害。 年幼的小葵，看到两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如此卑微地向自己道歉，感到十分不安和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没关系”。 事后，伤势稍有好转的上杉桥也，不知是出于何故，其心态发生了转变，主动向警方坦白交代了自己参与的所有盗窃行为以及新年夜报复计划的全部细节。 警方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立刻在七尾市展开了对那名始终不清楚全名的“文静”女生以及另外两名女高中生的搜捕。 然而，诡异的是，这三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她们常出没的地点，还是可能的社交关系，都查不到任何有效的踪迹。她们的消失，为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至于小夜…… 她的外婆和子认死理地认为，小夜之所以会卷入这些可怕的事件，遭遇危险，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管教无方、约束不严的责任，才让孙女有机会在外面“惹是生非”。 从那天起，整整半年的时间，小夜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外婆对她实行了极其严格的“禁足令”，几乎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步。放学后必须立刻回家，严禁在外逗留，周末和假期也被不得出门…… 就这样，小夜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场跨年夜风波中，除了那个身受重伤、自食其果的上杉桥也之外，唯一的“受害者”…… 第八十九章 幻梦的夏日祭 （二） 而就在穿着漂亮浴衣、右手拿着蓬松的小夜，独自坐在公园熟悉的长椅上，出神地望着眼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祭典摊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半年前跨年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时，身旁突然响起了一个亲切又带着些许埋怨的女声。 “夜——酱——！大家一起去逛祭典逛得好好的，怎么你又一个人悄悄偷跑掉了！我们找了你半天，原来你躲在这里发呆啊！” 只见她的好友小林葵同样穿着一身十分华丽、印着金鱼图案的蓝色浴衣，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右手举着两串油光发亮、滋滋作响的烤香肠，左手还抓着一根金黄的烤玉米，正忙不迭地一边咬着玉米，一边含糊不清地向小夜发出质问。 小夜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了无奈又有点委屈的表情，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葵酱，你看看我的脚……我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脚从那双新买的、却让她吃尽苦头的木屐里抽出来，微微抬起腿，将脚侧展示给小葵看。只见她大脚趾和第二个脚趾之间的趾蹼处，果然被粗糙的木屐带子磨破了一大块皮，边缘泛红，看起来就很疼。 “穿着这木屐走路超～疼的！我才逛了没一会儿这里就磨破了，所以只好先在这里歇一会儿……” 小夜叹了口气。 对于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怎么穿过这种传统鞋履的她来说，这木屐的“考验”远比想象中严峻。 小葵凑近小夜的脚仔细地看了看，脸上立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同情地同说道，“唉呀……看着就好痛……” 接着，小夜看向双手都拿满了祭典小吃的小葵，有些无语地问道：“……葵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出门前，是吃过晚饭了的吧？” 小葵闻言，立刻挺起胸膛，用一种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般理直气壮的语气回答道： “——夜酱你这就不懂了吧！女生啊，都是有两个胃的！一个用来装正经的晚饭，另一个嘛，当然是专门用来装甜点的啦！” 小夜看着她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忍不住吐槽道：“……夏日祭典上的烤香肠和烤玉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不进‘甜点’的范畴吧……” 就在小夜和小葵围绕着“第二个胃”的理论进行毫无营养的争论时，祭典的灯火下，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同样穿着精致浴衣的中村莉奈，提着一个古朴的木制医药箱，脚步轻快地朝她们走来。她淡紫色的浴衣上散落着细碎的白色桔梗花纹，在灯笼暖光里宛如夜空中绽放的花火。 “夜酱！可算找到你了！快让我看看你的脚。”莉奈说着便自然地蹲下身，轻轻掀起小夜浴衣的下摆。 原来莉奈她之前注意到自己的好友脚部受伤了之后，特地赶回了自家的神社，取来了医药箱。 当莉奈小心托起小夜被木屐磨破的脚时，小夜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借着路灯的光，能清楚看见趾蹼处磨破的表皮微微渗着血丝，周围红肿一片。 莉奈熟练地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适量药水，一边轻轻吹气一边细致地涂抹伤口。消毒时的刺痛让小夜倒吸一口凉气，但莉奈温柔的动作很快缓解了不适。最后她撕开创可贴，仔细贴合在伤口最严重的位置。 “莉奈酱，真是太感谢你了……”看着跪坐在公园地面认真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挚友，小夜声音里带着些许羞涩。祭典的灯光为莉奈的侧脸镀上暖色，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没关系啦，都是小事！”莉奈抬头露出明亮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小夜的脚踝，“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才不是小事呢！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小夜激动地反驳，随后故意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努力啃玉米的小葵，放低了声音促狭地嘀咕道，“……真是比某个只知道吃吃吃的家伙有用多了！” “纳尼？！小夜你这个家伙！就知道损我！”小葵听到小夜的嘀咕后，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满地叫嚷起来。她迅速将右手还剩的一根烤肠和左手上啃了一半的烤玉米一股脑儿塞到了莉奈手里，随后扑向了小夜，手指灵活地挠向她的腰际。 “哇！等等！葵酱我错了！哈哈哈……别……哈哈哈……” 被小葵挠在腰侧的小夜，瞬间痒得缩成一团，在长椅上扭动着躲避攻击，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大笑声。 而一旁手忙脚乱地接住突如其来的“贡品”的莉奈，看着在眼前闹作一团的两人，嘴角也止不住的上扬了起来。 小夜这清脆而欢快的大笑声，就这样飘散在夏夜温热而喧闹的空气中，与远处传来的捞金鱼的吆喝声、章鱼烧摊位的香气、以及闪烁的祭典灯火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生动的夏日祭典图景。 而就在这夏日祭典开始的几小时前，小夜的心情则是一直非常低落。 至于其原因，都源于那位与她关系亲密、总是我行我素的佐藤有希子学姐，最终选择了不辞而别，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东京的旅程。 自从过年期间，小夜亲口听到有希子说出要一个人去东京闯荡的决定后，小夜便打定了主意，要为这位曾经给她带来无数麻烦、却也带来许多快乐的学姐，精心筹备一场温馨的送行会。 她想象着，在学姐临行前，大家围坐在一起，用真诚的笑语与祝福为她饯行。愿这些带着温度的话语，能化作护身符，陪伴有希子在陌生的东京一路勇往直前。 当小夜终于打听到有希子确定启程的日期后，她立刻着手做好了准备，随后满心雀跃地来到有希子家，想亲自把学姐拉到已经安排好了的送行会现场。 然而，她在有希子学姐的家里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只是见到了她的表妹——佐藤由纪子。 由纪子用平静地告诉小夜，她那个有希子表姐，已经提前一天离开了镇子，坐上了前往东京的列车。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小夜感到非常的诧异，一下子让她愣在了原地。 小夜在很久之前已经告诉过有希子学姐，自己要为她举行送行会的事了，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却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下，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诧异之余，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漫漫地涌上了小夜的心头，将她连日来悄悄积攒的所有期待与热情，冲刷得一干二净。 看着眼前明显露出受伤和失落神情的小夜，由纪子苦笑着解释道：夜酱，这件事你就别太往心里去了。别看有希子表姐她平时一副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她……在某些方面还挺……挺笨拙的。她大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正式告别的场合，怕自己应付不来，所以最后才会选择这样不辞而别吧……而且……” 由纪子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其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总之，有希子表姐这么做，确实有些任性了，我代她向你道歉。” ……此刻的由纪子，当着小夜的面并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的表姐有希子之所以要突然前往东京，其实与你，铃木夜，有着很深刻的关系—— 自从一同参与了那部《女子高中生x 丧尸》的电影拍摄之后，一向对自己演技颇有自信的有希子，在亲眼目睹了小夜在镜头前那瞬间爆发出的、令人战栗的“恶鬼”表演之后，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她无法靠努力企及的天赋。那份曾支撑她走过无数质疑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也正因为如此，之后的她，在与小夜相处时，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开始用更夸张的举动、更高调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动摇，仿佛只有靠虚张声势，才能在这个天赋凛然的学妹面前守住属于学姐的尊严。 也是从那时起，有希子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练习演技。她对着镜子反复揣摩表情，一遍遍背诵台词，观摩无数经典影片……可每一次尝试，都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你无法跨越那道名为“天赋”的高墙。 最终，痛定思痛的有希子固执地认为，只有彻底告别熟悉的家乡，投身到竞争最激烈的东京演艺圈，在真正的压力和挑战中磨砺，才能实现演技的蜕变。 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执念，促使有希子最终毅然决然，不顾众多家人的反对，选择前往东京追梦；也正是因为这份难以明说的纠结，有希子选择了这样的不辞而别。 与此同时，因为其表姐佐藤有希子的内心里对于小夜怀有这般难以明言的纠结与比较，作为知情人兼其表妹的佐藤由纪子，在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对小夜这个女生没有什么好感，内心里始终对其抱有几分无法言说的隔阂。 在她眼里，眼前的这个女孩，是造成她那最亲爱的表姐内心挣扎痛苦的根源，也是最终促使其远走他乡的缘由。 当然，离开樱台镇前的佐藤有希子，曾再三警告其表妹佐藤由纪子，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铃木夜——知道她内心深处的这番纠葛与痛苦。 所以，即便此时的有希子现已离开，其表妹由纪子最终还是决定守住了其表姐的秘密，将所有的真相都埋藏在心底，只留下小夜独自站在原地，面对一场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第九十章 幻梦的夏日祭 （三） 就当失落的小夜转身，准备默默离开佐藤有希子学姐的家时，身后的佐藤由纪子出声叫住了她。 “等一下，夜酱……” 小夜回过头，只见由纪子示意她跟着自己再次走进屋内。 进了屋子的由纪子，径直走向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用旧床单包裹着、看起来颇为臃肿的大包裹。小夜看着那个包裹，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这个，”由纪子指了指包裹，“是有希子她离开前，特意嘱咐要我交给你的。” 小夜带着疑惑，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的结。当旧床单滑落，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愣住了——那是一叠叠整理好的、颜色鲜艳的、成年人尺寸的浴衣。 小夜她立刻想起来了，这些正是之前拍摄那部《女子高中生x 丧尸》电影时，那群漂亮的女群演们穿过的戏服浴衣。 由纪子看着小夜惊讶的表情，平静地转述道：“表姐说，这些浴衣算是你们两人一起拍电影后得到的‘报酬’……她说既然她不需要了，那就应该留给与她一同拍了电影的你。” 小夜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小声吐槽道：“诶～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拍电影报酬吧……分明就是有希子学姐她当时从剧组那里连哄带骗，截留下来的‘赃物’啊……” 小夜随意地拿起了一件浴衣，其布料的触感依旧柔软，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摄影棚的气息。 小夜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问由纪子：“诶～那个由纪子学姐啊……这些衣服，现在不应该是你们演剧部的财产吗？就这样给了我，真的合适吗？” 由纪子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这些浴衣，当初本来就是有希子她自己想办法弄来的，严格来说并不算演剧部的公有财产，所以她是有处置权利的。既然她离开前明确要求全部留给你了，那你就把这些浴衣当成是她特别的心意，收下吧。” 事已至此，面对这堆既贵重、又带着点“非法”色彩，还承载着一段独特回忆的“礼物”，小夜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无法再推辞。 于是，和上次一样，她只能再次推出外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费力地将这一大包浴衣捆在后座上，踏上了回家的路。 车轮吱呀作响，碾过熟悉的街道。小夜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次运送这些浴衣的情景——那时，有希子学姐就走在她身边，一路上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充满了快乐的喧嚣。 而此刻，同样的路，同样的夕阳，同样的旧自行车和沉重的包裹，身边却空空如也，只剩下小夜孤身一人安静地推着车，其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就在小夜推着那辆满载着浴衣和失落感的旧自行车，慢吞吞地回到自己家——也正是她原本为有希子学姐精心准备的送行会现场时，早已被她邀请前来、正翘首以盼的小林葵、中村莉奈、坂上园子立刻围了上来。 看到只有小夜一个人回来，而且车上还绑着个显眼的大包裹，女生们都有些惊讶。 “小夜？怎么就你一个人？有希子学姐呢？” 小葵率先问道。 小夜低下头，用有些闷闷的声音，简单地叙述了一下，有希子学姐已经不辞而别前往东京，以及这些浴衣的由来。 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难过神情，让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三位好友们见状，纷纷上前安慰她道—— “没关系的小夜，有希子学姐可能就是那种不喜欢正式告别的人啦……” “是啊是啊，等她稳定下来，说不定就会联系你了。” “这些浴衣也是学姐的心意嘛……” 然而，这些安慰的话语似乎并未能驱散小夜心头的阴霾，她的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就在这时，机灵的小葵眼珠一转，动手解开了那个大包裹。当里面那些样式漂亮的浴衣展现在大家面前时，她立刻就对众小伙伴们喊道: “喂喂！大家都听我说” 小葵拿起一件淡粉色的浴衣，声音重新变得雀跃起来，“今天莉奈家神社那边，镇上今晚正好在举办夏日祭典，肯定超级热闹！不如，我们就穿上这些漂亮的浴衣，一起去那个祭典玩怎么样？！” 莉奈闻言，也立刻拍手附和：“对啊！我怎么把祭典给忘了！没错，今晚确实有祭典，应该已经开始了！穿着浴衣去逛祭典最合适不过了！” “这个主意好！” “我想去捞金鱼！” “还有苹果糖和炒面！” “穿上浴衣去祭典，感觉超棒的！”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位女生叽叽喳喳的一致赞同。充满诱惑力的祭典想象，瞬间冲淡了原本因离别而产生的伤感氛围，除了小夜外，其他人的注意力此时都已集中到夏日祭典上了。 被几个一心只想快点儿奔赴祭典的女孩们连声催促着，小夜踮着脚，悄悄走到在厨房里忙碌的外婆和子身边，小声询问道：“外婆……那个……晚上，我可以穿着浴衣，和朋友们一起去神社那边的夏日祭典玩吗？” 而一向对她管教严厉的外婆，这次的回答异常爽快，她甚至没多问什么，只是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围在客厅里、眼巴巴望着她的女孩们后，点了点头说道：“去吧去吧，记得注意安全，别太晚回来。” 小夜外婆的通情达理，让女孩们瞬间欢呼起来。原本为送行准备的场地，立刻变成了热闹的“浴衣更衣室”和祭典出发前的准备会场。失落的送别会，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即将转向了一场充满夏日风情的祭典之旅。 ———— 至于小夜的那严厉的外婆为何如此爽快地同意了她的请求，其背后还有一段让小夜自己都感到有些诡异的插曲——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就在不久前，小夜刚刚结束的那场四年级的期末考试。 这次期末考试其实并不寻常，由于区域内学校合并的计划已经被提上了日程，所以考试采用了几所即将合并的学校统一进行的模式。 或许是为了全面评估所有候选学校学生的真实学力，又或许是出题人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考量，这次期末考试的难度异常之高。试卷中不仅出现了远超平常教学大纲的题目，甚至还夹杂了一些需要跳出固定思维、近乎脑筋急转弯式的刁钻考题。 这种对于小学生而言堪称“恶作剧”般的考试内容，让几家参与联考学校的学生们，尤其是其中本就教育资源非常薄弱、整体学力也相对较弱的樱台小学学生们，在考场上纷纷叫苦不迭，感觉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 许多学生考完后都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考场。 然而，对于参加了这次考试的小夜来说，情况却截然不同。她答题时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或特别的困难，她只是像平时一样，按部就班地阅读题目、思考、然后写下答案。 甚至做完试卷后，她也没有像一些优等生那样反复检查，就直接交卷了——毕竟，在铃木家，尤其是外婆和子的观念里，对外孙女小夜的教育目标，长期以来仅仅是“培养成举止得体的大和抚子，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对她的学业成绩并无太高要求，只要过得去即可。 然而，就是这场对于小夜来说不甚上心的考试，其结果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当考试成绩公布时，小夜她竟然是所有参与联考的一百多名学生中，唯一一个所有科目都取得满分的学生！ 而对于这个结果这些瞠目结舌的人中，也包括小夜她自己。 由于这个结果太过异常，以至于出题的几所学校方面最初都持怀疑态度，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个来自偏远小镇樱台小学的女生，是否在教师的协助下作弊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们将小夜单独叫来，由几位老师当面出了几道难度极高、甚至有些超纲的题目。 而令所有质疑者哑口无言的是，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考验，小夜出人意料地只是略微思考，随后便轻松、流畅地给出了正确答案，其思路之清晰、反应之迅速，让在场的老师都感到惊讶。 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当小夜作弊的嫌疑被彻底澄清后，一直以来学业表现并不突出的樱台小学，从校长到老师无不感到颜面有光，扬眉吐气 喜不自胜的黑崎校长，甚至在全校结业典礼上，亲自为小夜颁发了特别奖状。他还特意邀请小夜的班主任河田老师，将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一同请到学校，共同见证孩子由校长亲自表彰的光荣时刻。 也是自那天从学校回来后，小夜的外婆和子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她开始逢人便自我夸，言辞凿凿地将小夜取得的惊人成绩，完全归功于自己一直以来严厉的管理和“管教有方”。在她口中，小夜的成功仿佛成了她教育理念的胜利证明—— “看看！要不是我平时对她要求严格，督促她专心学习，她怎么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和子外婆在街坊邻里间不无得意地宣扬着，“这孩子能有今天，全靠我管得紧！”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小夜，内心对此却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她完全不觉得外婆的那些专注于“新娘修业”、严格限制她外出社交的“严厉管教”，对自己的学业有任何一丁点的帮助。曾经的那些没完没了的礼仪训练、家务要求和“不准这样”、“不准那样”的禁令，在她看来，与解答复杂的数学题或者理解晦涩的语法规则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相反，当小夜了解到这次联考的整体情况，尤其是得知自己班上的许多同学都考了不及格的成绩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悄然浮上心头。 她清楚地记得在考试的时候，那些考试完后被其班主任河田老师公开承认其为“刁钻”、“古怪”的题目，在她眼中却异常的简单，解题思路仿佛自然而然地在脑中浮现，顺畅得如同呼吸。这种轻松感……真的正常吗？ 同样，作为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她在内心深处，也同样对这件事泛起满满的违和感。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的孩子“小光”，在学习上从来不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其成绩也一直在之前的班级中处于中下游徘徊，对书本知识也谈不上有多大兴趣，甚至需要她本人反复督促才能完成每天作业。 而就是那样的“小光”，怎么在经历了那场匪夷所思的变故，身体转变为女孩“小夜”之后，学习成绩会像坐了火箭一样，突然蹿升到如此骇人听闻的高度？ 这种颠覆性的变化，让身为母亲的美和子，心中充满了狐疑。 她很想直接问问小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话一到嘴边，她就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万一……万一这些都是的女儿小夜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后，才取得的成果，而自己这样直白地提出质疑，岂不是会深深伤害到她的心吗？ 最终，美和子还是将这份疑虑压了下去，努力安慰自己道——女儿小夜成绩突飞猛进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她又何必去想那些杂七杂八、有的没的呢？ 第九十一章 幻梦的夏日祭 （四） 另外，还发生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在小夜那骇人的考试成绩公布之后，在樱台小学校园内，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地流传起了一个颇为无厘头的怪谈： 传言，小夜她之所以能考出这样“非人”的成绩，是因为她考试的时候被一个多年前在樱台小学附近因考试发挥失常、郁郁而终的“学霸女鬼”给附身了！那个女鬼生前最大的执念就是考满分，如今终于找到了小夜这个“宿主”，借她的笔实现了夙愿…… 这个传闻被学生们传得有鼻子有眼： “你们想想，那么难的题，正常人怎么可能全科满分？！” “我听说啊，铃木同学考试的时候，周围空气都变冷了！” “没错没错，要不她的外号怎么叫【鬼姬】呢！” 这个离奇的传闻，不知不觉间在学生们中间悄悄扩散，甚至让一些同年级的同学看到小夜时，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诡异光芒。 当然，此时的小夜，还暂时没有耳闻这个关于她自己的、最新出炉的“不名誉”怪谈。 不然，她大概会立刻气得直跳脚，对着天空大喊一句：“我才没被什么女鬼附身呢！” ———— 得到外婆的许可，依然沉浸在因有希子学姐不辞而别而产生的淡淡怅惘中的小夜，看到了客厅里的小伙伴们，正围着那堆色彩缤纷的浴衣雀跃不已、已经开始比划着挑选花色之后，才猛地想起，自己怎么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忘了和大家说了——这些从有希子学姐那里拿回的浴衣，它们的尺寸，根本不合她们这些小学女生的身体…… 小夜急忙走到小伙伴们的身边，伸手指了指那堆浴衣说道:“诶～大家听我说，这些浴衣的尺寸都太大了，我们应该是没办法穿上去的……我们还是穿便服去夏日祭典吧！” 此时的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刚才在有希子学姐家抖开这些浴衣时的画面——宽大的袖摆、过长的衣襟，分明是给高中生甚至成年人穿的尺寸，绝不是她们这些小学生纤细的身板能够撑起来的。 小夜的这句话，仿佛给客厅里正兴奋挑选浴衣的女孩们浇了盆冷水，大家纷纷在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感到非常遗憾的小葵，信手拿起刚才自己一眼就看中的那件水蓝色浴衣，直接将其展开，叠在自己身前比量起来，嘴里嘟囔道：“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合身的话那该多……” 结果话还没说完的她，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突然对小夜喊道：“咦？这件浴衣的尺寸明明就很合适嘛！哪里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件水蓝色浴衣完全展开，向小夜展示起来。 小夜凝神细看过去，不禁一下子怔住了——那件水蓝色浴衣的袖长、衣襟的宽度、以及整体的长度，此刻看上去，竟然真的与小葵的身形完美契合！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更令小夜感到惊讶与不可思议的是，其他那些被女孩们拿在手中的浴衣，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了在场每个女孩的体型，全然不见她记忆中那种属于成人衣物的宽大模样！ “这、这怎么可能？”小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低呼出声，“我明明……明明之前在有希子学姐家仔细看过的，尺寸根本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变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感，瞬间爬上了她的心头。这不合常理的变化，让她脊背有些发凉。 但还没等小夜理清头绪，那些早已被祭典勾走心神、脑海中已经勾勒出“穿着合身浴衣、手持团扇、漫步于祭典灯火下”完美画面的少女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催促起来，轻易地将她那点疑虑淹没在了热情里： “哎呀，小夜你一定记错了啦！能穿不就好了嘛！” “就是嘛！别想那么多啦，肯定是你看花眼了！” “没错没错，尺寸正合适，这不是好事吗？” “快点儿啦小夜！别发呆了，我们也赶紧挑一件换上吧！去晚了祭典的好吃的都要卖光啦！”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兴奋地在那堆突然变得无比合身的浴衣里继续翻找着自己心仪的花色，完全将这诡异的变化归结为小夜的“一时眼花”。 小夜望着兴致勃勃、已然沉浸在祭典期待中的伙伴们，又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些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调整了尺寸的浴衣，小夜疑惑地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是自己之前眼花了……？ 之后，行动力爆表的几个女孩子，竟然在小夜家那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毫不在意地就开始动手脱掉身上的常服，准备直接换上浴衣。 刹那间，客厅里出现了三个只穿着内衣、光溜溜的年轻身体。 白皙的胳膊、纤细的腿，还有各种可爱或朴素的小背心在内衣……这毫无防备的景象猛地冲入小夜的眼帘，让她的大脑“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爆红，像熟透的番茄一般。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们……怎么就在这里换起来了啊！至少……至少去里面房间啊！” 然而，此时正和缠在一起的浴衣袖子“搏斗”的小葵，用无所谓的语气回应道：“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里又没有男生！大家都是女孩子，怕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件浴衣怎么这么不听话……” 莉奈也笨拙试图将浴衣的后襟扯平，一边说道：“就是啊小夜，都是女孩子没关系的……对了，你们有谁知道这个带子该怎么系？” 此时此刻的小夜这才发现，她那几位兴致勃勃的小伙伴，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如何正确地穿着浴衣！ 几个人手忙脚乱狼狈地穿着浴衣，不是左衽右衽搞反，就是腰带系得像一团乱麻，那个坂上园子，更是直接把浴衣穿反了，自己还浑然不觉。 此时铃木家的客厅里，原本非常养眼的女生穿浴衣场景，被这几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弄得非常的滑稽。 看着眼前这几个在自己家里衣衫不整的小伙伴，小夜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她只得强忍着那份因看到同伴身体而产生的莫名羞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 她小声嘟囔着，为眼前的好友们伸出援手。 由于小夜之前在电影片场有过一次被临时演员姐姐帮忙穿浴衣的经历，所以此时的她还是懂得如何穿女式浴衣的。 她先是红着脸，帮小葵把穿反的浴衣调整过来，指导她如何将前襟交叉，保持右衽（左襟在上）。接着，又耐心地教莉奈如何用腰衬固定，然后再系上漂亮的太鼓结。轮到园子时，她更是需要几乎亲手帮她重新整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朋友们温热的皮肤或单薄的内衣，每一次都让小夜像被电到一样迅速缩回手，脸上的红晕久久不退。但她还是努力集中精神，像个小小服装师一样，逐一帮她们整理妥当。 终于，在磕磕绊绊和此起彼伏的“小夜你好厉害！”“原来是这样系的啊！”的惊叹声中，所有女孩都穿好了浴衣。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穿着漂亮浴衣、兴奋地互相打量的小伙伴们，小夜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份“艰辛”的准备工作，总算是在一片混乱和她的面红耳赤中完成了。 ———— 时间线回到喧嚣热闹的夏日祭典。 正当小夜与小葵在长椅处嬉笑打闹之际，坂上园子也循着声音逐渐来到了她们身边。 此时不再打闹的小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对了，你们谁看到我那个死乞白赖非要跟来的弟弟了？他来到这里后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园子笑着指了指祭典人群的一个方向说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望君了，他就在那边的捞金鱼摊位，正全神贯注地跟池子里的金鱼‘苦战’呢，看样子是非要捞到一条不可。” 小葵一听，立刻夸张地拍了一下额头：“哎呀！那可不行！我得赶紧去看看！要是去晚了，他那点零用钱非得全被捞金鱼摊位的老板给‘骗’光了不可！我们快过去！” 于是，女孩们决定一同前往捞金鱼摊位处，寻找小葵的弟弟——小林望。 动身前，莉奈关切地回头问小夜：“夜酱，你的脚怎么样了？走路没问题吗？” 小夜活动了一下贴着创可贴的脚趾，感觉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便点点头：“诶～好多了，走路应该没问题。” 随后，她也站起身，跟着大家的脚步，一同融入了祭典熙熙攘攘的人流。 第九十二章 幻梦的夏日祭 （五）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捞金鱼的摊位。 果不其然，小林葵的弟弟——小林望，此时正像只斗败了的小公鸡般，瘪着小嘴，气鼓鼓地蹲在摊位前，眼睛死死盯着水池里那些优哉游哉、仿佛在嘲笑他的金鱼，表现出一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而他对面的摊主大叔，则是一脸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困扰的表情。 正如他姐姐小葵预料的那样，此时的小望已经把所有的零用钱都给了捞金鱼事业，换来的却只有一堆破损的纸网和满心的不甘。此刻一无所获的他索性耍起赖来，蹲在原地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小望！快走啦！你这样很丢脸欸！小葵觉得弟弟这副在热闹的祭典上耍赖、妨碍人家做生意的样子实在太过丢脸，急忙想拉他离开，再不走我就要告诉妈妈了！” 可此时已经上了头的小望，完全听不进劝告，任凭姐姐怎么拽，他就是拧着身子纹丝不动，嘴里还固执地重复着：不要！我就不走！ 听话！ 偏不！ 就这样，姐弟俩人就在摊位前僵持不下起来，争执声引来了周围游客好奇的目光。 眼看局面快要失控，小夜轻轻叹了口气，决定出手将这件事解决掉。 她低下身来对摊主行了一礼，随后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对其轻声请求道：诶～大叔您好，在您的摊位前吵吵闹闹的，真是不好意思。诶～请问……能不能把这条他看中的金鱼送给他呢？ 摊主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浴衣、举止得体的可爱女孩，又瞥了眼那个确实在自己摊上花费不少的小男孩，爽朗一笑：好吧好吧，看在这位乖巧小姑娘的份上！小子，这条最大的红白金鱼就送给你啦，记得要好好照顾它啊！说着，他利落地捞起那条最醒目的金鱼，装进透明的充气水袋里递了过来。 原本还倔强着的小望看到梦寐以求的金鱼突然出现在眼前后，小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水袋，看着里面悠然游动的金鱼，激动得脸颊泛红，转向小夜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谢你！夜姐姐！！ 一旁的莉奈看到小望那副模样，忍不住打起趣来：哎呀呀，我们的小望君脸都红成柿子了，看来你很喜欢这位夜姐姐嘛？～” 莉奈的这句话，让拿着金鱼的小望，羞在了原地。 其实，小夜她们几人很早之前就在学校里，从忿忿不平的小葵嘴里听说，自从在跨年夜那晚，年幼的小望看到了小夜那毫不犹豫地甩掉大衣、奋不顾身追赶那个划破小葵和服的坏蛋的英勇身姿后，就被她那股帅气劲儿深深地折服了，从此开始对她崇拜有加。 而这份来自小望的崇拜，则让小夜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因为在她看来，那晚真正的功臣是水上兄弟——若不是阿健及时伸脚绊倒歹徒，小枫又拼死制住对方，单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济于事。 看到小望这副对着小夜脸红害羞的模样，一旁的园子也觉得有趣极了，她也加入了调侃的行列，意有所指地说道： “哎呀呀，总感觉——我们的小望君，相比起自己的亲姐姐，好像要更喜欢小夜姐姐哦～” 这话立刻戳中了一旁小葵那点微妙的“醋意”，她立刻鼓起脸颊，用一种夸张的、饱含“委屈”的语气接话道：“就是就是！我家这个臭小鬼，对人家夜酱就又乖又礼貌，对我这个亲姐姐就差极了！上次我就‘不小心’吃了他一个布丁，就跟我吵了整整半天！真是白疼他了！” 小林望听了自己姐姐这番“控诉”，立刻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稚嫩的声音大声反驳道： “那个布丁是妈妈给咱们一人一个的！结果你把自己的吃光了还不够，还偷偷把我的那份也给吃掉了！连一口都没给我留！我能不生气嘛！”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小大人般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姐姐，开始了他的“暴击”三连： “你看看人家夜姐姐——” 他小手一指旁边有些措手不及的小夜，“不仅勇敢又帅气，长得还特别漂亮，人家还特别聪明！前段时间毕业典礼上，夜姐姐可是当着全校学生的面，被校长大人亲自颁发奖状！” 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回自己姐姐身上，小嘴像机关枪一样继续发射：“可再看看姐姐你——贪吃贪睡、成绩差得老被老妈骂、个子长得还没我同学高、胸部更是像个平平的搓衣板一样……唉！” 最后，小望还用严肃的口吻，对其姐姐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我真的希望夜姐姐才是我的亲姐姐……要不这样吧，干脆就今天晚上，你们两个身份互换一下得了！放心，我回去和爸爸妈妈仔细解释清楚的！他们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一长串“童言无忌”的精准打击，如同连环炮弹，瞬间将小葵轰得外焦里嫩！她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亲弟弟，手指都在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你、你这个臭小鬼！！！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揍扁你！！！” 气得七窍生烟、头顶几乎要冒蒸汽的小葵尖叫着，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去狠狠“教育”一下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 小夜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拦住快要暴走的小葵：“别生气，别生气，dont mind，dont mind……”，一边又无奈地转向小林望，对其批评教育道:“望君，不可以这样说你姐姐哦！小葵她也有很多优点的，比如……呃，很活泼！对，活泼……呃，也很热心！对朋友也很仗义！” 她开始努力地搜刮着小葵的优点。 不过，就在小夜忙着充当和事佬，努力平息这场由“别人家的孩子”引发的家庭内部矛盾的同时——她的内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小林望那番毫不掩饰的、充满崇拜的称赞（尤其是“勇敢帅气”、“漂亮”、“学习成绩优秀”这几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丝……轻飘飘的喜悦。 就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心尖，一种混合着被认可、被赞美的微小虚荣感，悄悄地荡漾开来。 不经意间，她那努力保持着严肃表情的嘴角，违背了她强大的意志力，悄悄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不过，小夜嘴角那抹悄悄浮现的、带着小得意的笑容，并没能持续多久。她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 只见小望见姐姐被自己气得跳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说越起劲： ——对了，我还听我们班上的同学们说了，夜姐姐在学校里，还有一个声声名远扬、特别响亮的外号——【鬼姬】 当【鬼姬】这个词从小望口中蹦出的瞬间，纠缠在一起的小夜与小葵，还有周围的女生小伙伴们全都愣住了，空气也仿佛一时间凝固住了。 ……很显然，年幼的小望并没有看过那部让小夜一战成名的电影。若是他亲眼目睹过银幕上小夜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写的话，其本人恐怕是绝不敢在小夜面前说起这个称号的。 而就是这位一无所知的小望，继续天真地当着几位少女的面说道：【鬼姬】这个外号听起来超厉害的！就像漫画里的暗黑英雄，或者是最终大反派一样！特别有气势！ 接着他还仰起小脸，露出纯真无邪的表情，好奇地向小夜求证起来：夜姐姐，你是不是因为特别厉害，像鬼一样强大，所以才得到这个外号的啊？ 此时，年幼的小望，仰起脸、用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明亮眼睛望着小夜，而此刻被其询问的小夜，其脸上露出了则混合着尴尬、羞耻、还有无奈的复杂表情…… 站在一旁的几个女生，看到了这无比滑稽的一幕后，再也绷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刹那间，捞金鱼摊位前迸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爆笑声，其声音之大，仿佛要将整个祭典都给掀翻了。 几分钟过后。 “喂！你们几个！笑够了没有啊！” 小夜内心里刚才那一点点因为被崇拜而产生的飘飘然，此刻早已被这社死现场般的笑声冲击得粉碎，此时的她终于忍无可忍，对着几位笑得花枝乱颤的好友，气呼呼地发出了抗议。 此时已经笑了好几分钟，眼泪都飙出来了的小葵，好不容易才直起一点腰，但一看到小夜那副窘迫又强装严肃的样子，又忍不住“噗”了一声，她弯着腰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说：“鬼、鬼姬大人息怒！哈哈哈……！” 莉奈虽然还用团扇死死挡着脸，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优雅，但那剧烈抖动的肩膀和不断从扇子后面漏出来的“噗嗤……吭哧……”声，彻底出卖了她。她努力想平复语气，但声音还是带着颤音：“抱、抱歉，小夜……真的……但是……反差感实在太强了……我、我控制不住……哈哈哈！” 园子更是早就笑得虚脱了，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旁边挂满灯笼的柱子上，一边笑一边有气无力地摆手：“不、不行了……肚子好痛……我投降……” “你——们——几——个——！真的够了！再笑我就……我就……” 小夜看着这群完全停不下来的损友，气得跺了跺脚，却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威胁词汇，小脸涨得通红。 而一旁的小望，还懵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姐姐们为何爆笑了这么长的时间。 眼看小夜气得跺了跺脚，都准备要对几人“动手”了，其他几个女生这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小葵她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开始转移起话题，试图借此来平复此刻笑得停不下来的气氛。她抬头看了看似乎比刚才更显沉闷的夜空，随口说道：“哎呀，好像有点闷热啊……该不会等下要下雨吧？那可太扫兴……” 结果，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猛地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如同天河倒泻般，“哗”地一声就浇了下来！瞬间将祭典的灯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呀啊！” “真的下雨了！” “快跑啊！” 刚才还笑作一团的女孩们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发出阵阵惊呼。 小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浑身湿透，浴衣瞬间贴在身上，又重又凉。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想用手遮一下头，一边扭头对着同样狼狈的小葵嗔怪道：“小葵你这个乌鸦嘴！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这怎么能怪我嘛！”小葵委屈地大叫，但也被雨砸得睁不开眼。 “别吵了！快！跟我来！” 关键时刻，还是莉奈最为镇定，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指挥道，“这里离我家神社最近！大家快去那里避避雨！” “对对对！快去莉奈家！” “快跑快跑！” 于是，在倾盆而下的暴雨中，几位穿着原本优雅、此刻却变得沉重而狼狈的浴衣的少女，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纷纷用手拽着湿透后行动不便的衣摆，踩着瞬间变得湿滑、更加难走的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莉奈，狼狈不堪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禊祓神社】的方向，在雨幕中奋力跑去。 祭典的欢乐喧嚣，瞬间被哗啦啦的雨声和女孩们急促的脚步声所取代。 第九十三章 神社夜语 小夜一行人狼狈不堪地跑进了莉奈家的【禊祓神社】，厚重的屋檐总算为她们暂时隔绝了门外倾盆而下的暴雨。 此时的几位少女，已经彻底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透。 小夜那身浅粉浴衣紧紧贴在身上，本就单薄的布料被雨水浸透后沉重地贴在她年轻的身体上，清晰地勾勒出她那虽然青涩却已悄然变化的曲线。 坂上园子的橘色浴衣下摆完全黏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声响，精心打理的发型塌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稚嫩了许多 被淋得最惨的小林葵，接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水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而在她身后的弟弟小林望，也同样未能幸免，其抱着金鱼袋子的手正微微发着抖，像只瑟瑟发抖的落水小狗。 同样被暴雨淋追了一路，此时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中村莉奈，看着大家此时都一副落汤鸡的模样，赶忙对大家说道：“大家现在这样浑身湿透透的，一会儿肯定会感冒的！现在我马上去和爷爷说一声，让他帮忙给浴室里浴缸里烧上热水，那样的话，大家就可以在浴室里面好好地泡个澡，暖暖身子了！” 之后没过多长时间，莉奈的爷爷就把洗澡水给烧好了，而莉奈也从卧室里抱来了几件干净的衣物。 只见莉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众人说道：“我找到了几件之前我没怎么穿过的便服，可能有些不太合身，大家先将就一下吧……” 而就在此时，小葵她突然兴奋地提议道：“对了！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一起在浴缸里挤着洗澡吧，感觉挺好玩的！” 而一听到小葵这“大家一起在浴缸里挤着洗澡”的提议，小夜她瞬间就僵住了。 和女孩子们一起赤诚相见地泡在同一个浴缸里这件事，对于曾经是个男孩，此时内心中还对自己的女性身份尚有迷茫的小夜来说，那根本就是一场羞耻的酷刑。 她光是想一想和女孩子们共浴的那个画面，其就能感觉到血液要直冲头顶。 小夜赶忙立刻推脱道：“诶～那……那样不太好吧……要不，你们先洗……？啊，对了！还有小望！小望他年纪还小，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洗澡，一定很困难……那不如一会就让我单独帮他洗澡，怎么样……” 此时有些慌乱的小夜，下意识地把走在她们身后、年纪尚轻的小望当成了挡箭牌。 然而，她话音刚落，年幼的小林望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恰好扫过小夜那因为湿浴衣紧紧贴身而显得比同龄人更窈窕、曲线初现的身体。 随后他脑袋就摇得像个拨浪鼓，身体也猛地往后退。 接着，小望一边在嘴里喊着:“我、我要最后一个人洗澡！你们不要管我了！” ，一边头也不回地狼狈跑掉了。 小夜望着狼狈跑掉的小望，尴尬地说道:“诶～我只是想单纯地帮小望洗个澡罢了……” 而小葵看着自己弟弟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无语地吐槽了一句：“……这个小鬼头，还真是‘人小鬼大’……” 紧接着，在其他三个女孩子（主要是小葵）的裹挟下，小夜她半推半就地被带到了浴室外的准备室里。 眼看着小伙伴们已经开始毫无顾忌地动手解开湿浴衣的带子，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而令人窒息。小夜感觉自己此时的心跳，快得像要罢工了！ 决定孤注一掷的小夜，趁着小葵还在和莉奈抱怨带子系得太紧、园子低头专注于解开自己衣结的宝贵间隙，用几乎突破个人生理极限的速度，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扒了个精光！她根本不敢看任何人，也不敢瞥一眼周围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她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嗖”地一下第一个冲了浴室！ 小夜完全顾不上查看浴缸里的水温到底如何，甚至没像常人那样先用热水冲淋身体，而是直接就跨进浴缸，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头扎进了温热的水里！ 她把脑袋都彻底埋了水里，在全身被温热的浴缸水浸泡之下，她紧紧闭上眼睛，心中疯狂默念了五个数（“一！”、“二！”、“三！”、“四！”、“五！”……），然后，又猛地从浴缸里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和四溅的水花。 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小葵她们大喊了一声: “我——洗——完——了——！” 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浴缸，也顾不上擦干身体，就胡乱地用旁边架子上的浴巾抹了几下，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套上了莉奈准备好的替换便服（期间因为动作慌乱，差点被自己绊倒），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浴室与准备室，只在身后留下一条湿漉漉的足迹和满室蒸腾的、带着香波气息的蒸汽，起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浴室外，刚刚脱掉湿浴衣，还处于半裸或刚裹上浴巾状态的小葵、莉奈、园子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夜完成了这一系列“进场-入水-出水-穿衣-消失”的极限操作，其整个过程快得如同按了快进键。 接着，准备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哗啦啦的雨声。 几秒钟后，小葵才愣愣地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向一旁面面相觑的莉奈与园子问道：“小夜她……她刚才……是在表演什么新型的特技吗？” ———— 洗完澡，换上了虽然不太合身但干爽舒适的便服后，几个女孩围坐在莉奈家神社的客厅里。 屋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和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取代了之前祭典的喧闹。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模糊一片的黑暗，房间内原本欢快的气氛也渐渐沉淀下来，染上了几分忧郁。 小葵抱着一个柔软的坐垫，下巴搁在垫子上，望着窗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刚才的祭典多好玩啊，捞金鱼、苹果糖、还有那么多有趣的摊位……结果全被这场大雨给毁了。感觉还没尽兴呢。” 莉奈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惋惜：“是啊，这次夏日祭典，我爷爷他筹备了很长时间，投入了很多心血，没想到天气这么不作美……真是太遗憾了。” 小夜听着她们的对话，忽然有些好奇地问莉奈：“诶～说起来，莉奈酱，我记得往年的夏天，镇上好像没有举办这么大型热闹的祭典啊？感觉今年的祭典还是很受大家欢迎的，为什么之前不举办呢？” 莉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其实吧……在我们樱台镇，我家这座【禊祓神社】……一直以来，都并不怎么受本地人的欢迎。” 莉奈她认真地对小夜解释道：“镇子上老一辈的人啊，他们只信奉和崇拜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根本找不到具体踪迹的【伊邪那美神社】……对于我们这种‘外来’的神社，他们大多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甚至有些排斥的态度。” 一旁的园子也跟着点了点头：“没错，我的爷爷奶奶，从来不来莉奈家的神社参拜。现在神社这边能变得这么热闹，吸引这么多人来参加祭典，其实也就是最近这几年才开始慢慢好转的景象。” 莉奈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雨幕，眼神变得有些哀伤，她幽幽地继续诉说起了自己家族的往事： “我家的神社，能够在这个镇子上真正立足，真的……非常不容易。我的父亲……他为了让这座神社不再继续式微下去，能够被镇民们接受，曾经非常努力地四处奔波，想尽了办法各种办法……” 莉奈的声音此时微微地哽咽了一下，“可是……就在一次外出联络事务的途中，他……不幸遇到了意外，去世了……而我的母亲……她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伤心过度……在父亲走后没多久，也……随他而去了……” 此时，垂下眼帘的莉奈，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座神社只剩下我和年迈的爷爷，肯定开不下去了……但是，我爷爷他……他并没有被击垮……他在之后费尽了千辛万苦，动用了几乎所有的人脉和积蓄，特意从东京一座非常有名的神社里，请来了一件据说很有来历的‘神器’。” 此时莉奈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光，“正是靠着这件‘神器’的名头，吸引了许多并非本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和虔诚的信众。神社的人气这才慢慢地重新聚集起来，一点点地从濒临关闭的边缘，挣扎着存续下来，并且……逐渐发展成了今天你们看到的样子。” 听完了莉奈的长长的诉说，小夜她终于明白了——之前那些需要家长出席的校园活动里，莉奈为何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形单影只了…… 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看着好友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小夜的内心中泛起了阵阵酸楚。 第九十四章 神社夜语 （二） 园子为了打破因因莉奈家沉重的往事，而弥漫于现场的悲伤氛围，突然拍了拍手，用刻意的语调提议道：“好啦好啦！反正现在外面的雨这么大，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不如我们就在这屋子里，做些特别有夏日风情的事情吧！” 莉奈闻言立刻附和道：“好啊！这个主意好！那园子你说，咱们做点什么好呢？” 莉奈她似乎并不希望现场氛围因为她变得过于沉重。 而园子则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对大家宣布道：“那当然是——把屋子里的灯都关了，点上几根蜡烛，然后大家轮流讲——鬼故事啦！” “反对！坚决反对！” 小葵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般，大声地出言反对。 她抱着胳膊，一脸惊恐地环顾着这间在风雨交加中更显古老的神社房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行——！绝——对——不——行！园子你想想现在这环境！闪电！暴雨！古老的神社！ 光是待着就已经够吓人的了，你竟然还提议要把灯关了讲鬼故事？！” 接着她更是指着小夜，口不择言地说道：“而且！万一在黑暗里，一不小心看到夜酱那张可怕的脸，啊啊——绝对会被吓出人命的！” 小夜听了小葵这不过脑子的发言后，额角仿佛有清晰的青筋“噗”地一下爆了出来。 她缓缓地将身体转向小葵，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对其轻飘飘地说道：“……哦～？原来我的脸……是能吓死人的啊……听起来还挺厉害的嘛。既然这样……” 她的声音陡然一转，带着一股愤怒的杀气，“……那你与其以后被我吓死做个胆小鬼，不如现在直接被我掐死做个长舌鬼，岂不是更划算？！” 说罢，恼羞成怒的小夜，猛地伸出双手，作势就要朝小葵的脖子扑去！ “哇啊啊啊！救命！【鬼姬】要杀人啦！！” 小葵一边夸张地发出阵阵惨叫，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坐垫上跳起来，绕着矮桌往后躲去。 就在这小夜的手指尖几乎就要碰到小葵的脖子、莉奈和园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搞笑打闹逗的笑了出来、现场那点忧伤氛围将要冲散殆尽之时—— “轰咔——！！！” 一道极其刺眼、近乎惨白的巨型闪电，如同一条狂暴的银龙，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瞬间将昏暗的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而几乎就在这夺目的闪电光芒达到顶点的同一瞬间—— “崩！”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响声过后，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呀啊啊啊啊——！！！” “呜哇！！” “哇啊啊啊啊！！” “呀——！！！” 这突如其来的“闪电+断电” bo 攻击，效果拔群！小葵、莉奈、园子、小夜几乎同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 ……这里必须为小夜的声誉郑重声明一下：小夜她本人，其实并没有被那道闪电和随之而来的黑暗吓到。 而把她吓了个半死，让其不由自主地“呀——！！！”地喊叫出来的缘由，其实是另外三位女生…… 小葵，莉奈，园子三人那三重奏般的集体尖叫，在漆黑的、且回声效果良好的神社房间里骤然炸开，其恐怖的效果让小夜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一同尖叫了出来…… 而这几位少女的尖叫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又迅速在绝对的黑暗中平息下去。 此刻，整间漆黑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依旧哗啦啦作响的、不知疲倦的暴雨声，以及黑暗中几个女孩清晰可闻的、急促而恐惧的呼吸声。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不知从屋子里的哪个方向，传来了莉奈的爷爷那中气十足的喊声：“莉奈——！别慌！是刚才的闪电把外面的变压器打坏了！整个片区都停电了！我去看看电箱，你们待在屋里别乱跑！” 听到爷爷的声音，莉奈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立刻起身，对着黑暗中的小夜她们说道：“你们不要动，我去找蜡烛！” 说完，她便开始在熟悉的黑暗中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向存放杂物的房间挪去。 而莉奈前脚刚离开房间，小葵就立刻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急匆匆地对着小夜和园子说道：“那、那个……莉奈她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来回行动，肯定不方便，我去帮帮忙！” 话音刚落，也没等小夜和园子有任何反应，小葵她就一溜烟地跑掉了。 随着小葵的脚步声迅速地远去，小夜与园子的周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一道微弱的烛光，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摇曳着逐渐向小夜和园子所在的房间靠近。 原来是莉奈她端着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回了房间。 昏黄的烛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小夜和园子有些紧张的脸。莉奈回到房间后，借着光芒四下看了看，发觉小葵不在，感到有些惊讶：“咦？小葵呢？她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园子连忙告诉她：“小葵她说去帮你一起找蜡烛了，你刚走她就跑出去了。” 莉奈闻言更加吃惊了，她蹙起眉头：“帮我？可我一路过来，根本没碰到她啊……” 莉奈说着，就准备端着蜡烛转身出去寻找：“这家伙，跑哪里去了？不会是迷路了吧？这黑灯瞎火的……” 但小夜却伸手轻轻拉住了莉奈的衣袖，脸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别去啦，莉奈。你还看不出来吗？小葵她啊……八成是被刚才那下闪电和停电，吓得……尿了裤子了！现在肯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处理‘紧急情况’呢。你现在拿着蜡烛去找她，不是让她当场社会性死亡吗？” 莉奈听了小夜这毫不留情的“毒舌”，立即吐槽道：“小夜啊……你的那张嘴，可比小葵她‘毒’多了……” ———— 虽然并非在场的三位少女的本意，但此刻房间里的氛围——摇曳的烛光、窗外不绝的雨声、以及包围着一切的深邃黑暗——突然变得非常适合讲鬼故事了…… 三个人在烛光下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沉默着。 就在此时，莉奈像是想起了什么地，突然开口说道：“说起来……我最近翻看一些本地古籍与老人们的口述笔记之时，看到了水上家的那个小枫君心心念念寻找的，有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线索——一则很古老的民俗传说……” 园子听到莉奈的话后，立刻就表现出害怕的神情：“这个民俗传说……一定很吓人吧？……在这片黑暗之中，伴随贴窗外的暴雨，听着可怕的民俗故事，再看着夜酱的那张可怕的脸，那也太恐怖了……唉呀！好疼，小夜你也下手太重了，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原来，没等园子的话说完，小夜就已经在黑暗中狠狠地掐了一下她的大腿。 小夜收回了手，清了清嗓子对莉奈说道：“咳……莉奈，不管这个民俗传说有多可怕，我们都不怕！你现在就来和我们讲讲吧！” 看着眼前的两人有趣的互动，莉奈苦笑着说道：“其实……这个民俗，一点也不吓人……反而挺悲伤的呢。” 紧接着，莉奈就在这间被暴雨、黑暗和烛光包裹的神社房间里，用平缓的语调，开始讲述那个流传在本地古籍中的、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民俗传说。 ———— 往昔时光，能登国边陲有樱台乡，藏于群山合抱之处，犹若神隐之地。时值延喜年间，此地尚是茅茨星散的寒村，春见枝垂樱如雪，冬观远山戴素冠。 村中有一青年，年方二八，眉目若经秋霜洗练的明月，举止似初春新竹般清雅。更难得胸襟澄澈如深山古潭，每见孤雏坠巢必悉心照料，路遇乞食者常解囊相助，四邻皆称“樱台之玉”。 某岁严冬，北陆道遭遇百年奇寒。腊月未至，天地已化作素白画卷，稻穗尽折于冰刃之下，连山涧清泉亦凝作玄冰。村中仓廪渐空，百姓面有菜色，终在岁暮某日，里长鸣钟聚众，决议共赴深山求取生机。 青年亦在行列之中。众人踏碎琼瑶步入原始林，但见古木参天，积素压弯百年松枝。行至白鸟峠时，忽遇“神隐”之象——前路被浓雾吞噬，待云开雾散，青年发觉独自身处未知山谷。 正彷徨间，忽见岩阴转出牝鹿，银毫点雪，朱眸含露。 青年方引和弓，却见鹿腹浑圆如满月，原是怀胎之身。那鹿竟不躲闪，屈前蹄似在行礼，眼角沁出珍珠泪。青年持弦之手微颤，想起佛语有“众生皆苦”之语，终将梓弓轻放于雪地。 忽闻清越之声自树梢飘落：“实乃奇人！饿殍当前犹存菩萨心肠？” 回首但见朱漆鸟居下立着位小娘，裹八重樱色单衣，乌发如瀑垂至足边。玉容映雪生辉，恍若仙子谪凡。 青年曰之：“非是某不惜命，见此鹿哀哀垂泪，忽忆家母当年产育之苦...” 小娘闻言，纤指轻掩丹唇，眸中冰霜渐融。待青年欲寻归路时，忽闻环佩叮咚：“且慢。妾身居此灵山三百载，多见樵夫猎户贪戾之心。今见君仁厚，愿结段尘缘。” 遂展袖为引，所过处雪地绽出紫阳花小径。至村口荒田时，小娘自怀中取出神乐铃，振袖起舞。但见五色稻穗自雪中涌现，转眼金浪翻涌，空中飘落温润春雨，冻土竟化作碧野良田！ 里中老幼奔走出户，望见田畦间稻穗低垂如璎珞，纷纷伏地叩拜。有白发翁颤声高呼：“此乃众圣之母【伊邪那美】姬显圣！” 第九十五章 神社夜语 （三） 园子听到这里，惊讶地插话道：“……等等，莉奈酱！这故事……跟咱们上课时学过的那个《古事记》里，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故事，完全不一样啊！” 在烛光的映照下，莉奈她微微一笑，对园子解释道：“这是很正常的事啦。每个地方，尤其是像我们这样比较偏远的小镇，往往都会流传着自己独有的神话传说。这些一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里面都会加入很多本地人自己的理解和想象的哦～。” 而此时的，小夜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可是，莉奈酱，你说了这么久，可是故事里根本没出现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啊？” 莉奈看着有些心急的小夜，无奈地说道：“夜酱你太心急了，你等我把故事说完嘛～” ———— 自此，乡人尊称少女为「伊邪那美姬」，恳请其长驻樱台乡。 青年遂将自家竹篱茅舍整理为净室，檐下悬注连绳，梁间垂五色绢，奉若明神居所。 在伊邪那美姬庇佑下，樱台乡宛获天佑。春时不必祝祷便有惠雨润畴，秋至未行刈穗已见千钟盈仓。山雉时衔灵芝落于庭前，溪鲤常跃龙门献于灶下。七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昔年饥馑之地竟成武藏国有名的丰饶乡。 青年与神女朝夕相对，晨起共采朝露煎茶，日暮同观流萤舞袖。某岁藤花纷坠时节，见姬着菖蒲色单衣倚栏，鬓边棣棠轻颤如蝶，青年忽觉胸中情愫如初樱绽蕾，遂取祖传青玉簪为聘，在满月夜三度击掌成礼。 婚后翌年孟春，伊邪那美姬忽现妊娠之相。其时紫云罩顶，乡中古樱反季绽放，村民皆谓「神子降诞吉兆」，争献初穗为祝。待朔风吹雪时节，产屋传出清亮啼声，神女顺利诞下麟儿，额间朱纹如勾玉，村民见之皆伏地称圣。 然当夜异变陡生。乳母奉葛汤入室，忽见满室紫蝶纷飞，帷帐间仅余襁褓，伊邪那美姬竟如朝露消散。青年惊醒后执松明遍寻不获，唯见寝具间落有冰晶似的泪痕。 此后三年，青年抱子走遍八百里能登野。某日循幼鹿指引重返旧时深谷，惊见当年雪原竟化作无边曼陀罗花丛，深红色的花海间矗立朱漆神殿，檐铃在风中奏着熟悉曲调。 疾步入殿，但见伊邪那美姬垂首坐于须弥坛，容颜如昔却蒙哀色。她轻抚青年消瘦面颊泣道：「妾身实乃高天原神族，曾化名湿婆罗巡游下界。神人相交必折凡人阳寿，若再相聚，君命不过三秋。」 青年紧握其腕：「纵使朝露之命，亦胜长生孤寂！」神女悲叹，扬袖唤来八雷神。霎时青鸾振翅掀翻灯台，白虎长啸震裂叠席，无数神兽自绘卷跃出，将痴情郎君逐出神殿。 待青年挣扎回望，但见向日葵田如退潮般消散，神殿化作青烟融入暮霭。怀中忽落下一枝带露紫藤，方知非是南柯一梦。 此后樱台乡仍岁岁丰稔，唯青年常抱幼子立于初遇处，望穿山雾终不得见。村民时闻月夜有女神悲歌，其声凄切如断弦，皆言此乃「神堕之叹」。而那座曼陀罗花神社，终成能登国最缥缈的传说。 ———— “怎、怎会如此……” 园子听传说听得入了神，眸中泛起盈盈水光，声音带着哽咽，“那青年……难道就再也寻不回那位【伊邪那美姬】了么？他们此生……再未相逢？” 而小夜却猛地抓住了莉奈的衣袖，烛火在她急切的瞳孔中不安地跳跃：“等等！莉奈酱！难道说……在这个传说里最后出现的那座被曼陀罗花簇拥的神社，难道就是……就是镇上老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个【伊邪那美神社】？” “正是如此！” 莉奈郑重点头，将手中的烛台稍稍移近，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三人围拢，她们的面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肃穆。 “而且，我仔细翻阅了那本古籍之后，又在图书馆查了樱台镇现在的地图……现在的我，有了一个非常非常大胆的想法……” 烛光中，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对面前的两人说道，“我认为，这个传说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发生在咱们樱台镇哦！而【伊邪那美姬】最后现身的那座，被向日葵簇拥的神社（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伊邪那美神社】），其八九不离十，就隐藏在镇子后面那座深山某处哦！” 就在这时，一个稚气未脱却带着恍然大悟语气的嗓音，冷不丁地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啊！这么说的话……水上君只要去后山找到那个神社，是不是就能许愿治好他妈妈的病了？” “哇啊啊啊——！！！”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者声音，把毫无防备的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在黑暗中，三位少女就像弹簧一样纷纷从坐垫上蹦了起来，手忙脚乱之中，不知谁的脚还一脚踢翻发着亮光的烛台。 而倒下的烛光，立刻就扫向那个角落。 只见小林望不知何时竟然蹲在那里，他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身上换上的单薄便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斜斜地搭在一边肩膀上，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被发现后的窘迫。 被吓了个半死的园子，结结巴巴地对其问道:“……小……小望，你……你啥时候坐在那里的？！”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的小望，赶忙将倒在地上的烛台扶正，有些不好意思的他，挠着还在滴水的后脑勺，小声解释道： “我、我刚才……等姐姐你们都说洗完身体了，才敢一个人摸黑去盥洗室冲洗。结果……刚把身体泡进浴汤里没多久，就听到外面‘轰咔’好大一声雷响！紧接着整个浴室‘啪’一下就全黑了！” 他拽了拽身上那件半干不湿、皱巴巴的衣服，继续委屈地说道：当时的浴室里一片漆黑，我吓得赶紧爬出了浴缸，结果在黑暗中脚底打滑，差点摔个结实... 小望一边说，一边还揉了揉撞痛的膝盖：我在黑暗里摸索了好久才找到衣服，也不知道正反对不对就胡乱套上了。最后只能扶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你们的说话声和烛光摸过来...…结果我刚在你们身旁蹲下躲坐好，就听见莉奈姐姐在讲故事了.……. 小夜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摇曳的烛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投下温暖的光晕。她轻声询问小望：诶～小望，你怎么知道小枫在找那个神社的事呀？你跟他很熟吗？ 小望在烛光下揉了揉鼻子，声音有点闷地回答道：“夜姐姐，我和水上君是一个班的啦！都在一年一班。” 不知为何，小望的话刚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小，露出有点犹豫的表情，不过……水上君在班上老是凶巴巴的，动不动就瞪人，还经常不来上课……老师们都说他是个问题学生，不太喜欢他。同学们看老师这个态度，也就都躲着他走，都不敢跟他玩……所以他在班里几乎没什么朋友。 小夜听到小枫在班级里的经历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唉……其实小枫他……家里有很多难过的事。他的妈妈一直在医院，哥哥呢，脾气又非常不好……他年纪这么小，心里装了很多委屈，才会这样的……但是，小枫他啊，其实是个特别善良、特别正直的孩子啊！” 小望用力点头，烛光在他发亮的眼睛里跳跃，夜姐姐说得太对了！跨年夜那天，我亲眼看见他冲上去拦住那个划破姐姐和服的坏蛋，还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超——帅的！！ 小男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所以后来在学校里，我就开始主动去找水上君说话了。虽然一开始他都不怎么搭理我，但我还是一直缠着他玩。而现在，我们都已经是好朋友啦！他想找神社救妈妈的事，也是他偷偷告诉我的！” 第九十六章 神社夜语 （四） 烛光在莉奈清澈的眼眸中跃动，将她白皙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明亮。 她兴奋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压低声音对围坐的伙伴们说道：其实我早就有一个计划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我们几个一起去镇子后山，寻找那个传说中的【伊邪那美神社】吧！ 诶？！小夜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莉奈你也对那个神社感兴趣？总觉得平时连恐怖电影都不敢看的你，不像是会主动做这种事的人啊...... 莉奈立刻鼓起脸颊，露出忿忿不平的神情说道：夜酱你是不知道！就因为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社，我们家吃了多少苦头！在我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镇子上的老人们都在背后说我们家闲话，说什么是我爸爸妈妈的死，是因为我们不敬本地的【伊邪那美神社】才被诅咒的...... 烛光下，神情有些忿忿不平的莉奈，对在场的几人大声叫嚷道:我，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去看看那个讨厌的【伊邪那美神社】，到底有没有本地的那帮脑袋生锈的老家伙们说得那么邪乎！ 直到看到眼前的莉奈，那难得一见的激动模样，小夜她才发觉——原来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莉奈，其对那传闻中座神社如此的执着啊…… 听闻莉奈想要去镇子上的后山去寻找那个传闻中的神社后，年幼的小望立刻高高举起小手，激动地说道我要去！我要去！水上君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想帮他找到那座神社，治好他妈妈的病！此时的他仰起了小脸，眼神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不要啦——而园子听了莉奈的提议后，则立刻抱着坐垫往后缩了缩，还把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布料里，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光是名字听起来就好诡异！而且镇子上的后山平时看起来就阴森森的，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我绝对不要去……！园子她那反对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怯意。 夜酱，你怎么想？莉奈随后带着期待地目光，望向了突然沉默起来的小夜，而那闪烁的烛光不停地在她眼中跳跃。 “唉，我嘛……” 烛光摇曳，将小夜脸上游移不定的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她低垂着眼睫，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肉眼可见的纠结与苦恼之中。 忐忑的心绪如同潮水般在她胸中翻涌。 一方面，小夜她确实很想帮助那个倔强又无助的小枫，一想到水上太太卧病在床时那日渐憔悴、写满病痛的面容，善良的她，内心就感到非常的悲伤； 但是，另一方面，万一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伊邪那美神社】，真的就是她曾经误入、并给她带来永久改变的那个可怖之地的话—— 刹那间，记忆深处那座被厚重迷雾与不祥阴影所笼罩的古老神社，带着它所有令人窒息的细节——腐朽倾颓的木结构、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潮湿的尘埃气味，以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在幽暗处那双锁定她的、泛着不祥金光的猫眼——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了理智竭力维持的闸门，无比清晰、纤毫毕现地重现在小夜的眼前。 “唔……” 小夜猛地打了个寒颤，纤细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那不仅仅是害怕，更是一种面对未知与不可抗拒力量时，源自本能的战栗。 而就在小夜因回想起记忆中的神社，浑身战栗之时，一个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突然从她们几个人身后的走廊阴影处传来： “——我劝你们几个小家伙，还是不要去后山瞎找为好。” 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出声的人，正是莉奈的爷爷，也是这间【禊祓神社】的神主——中村雄一。 只见中村神主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了那里，怀里还抱着好几席看起来就十分厚重的盖被与褥子。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抱着这么沉重的东西，中村老先生他却显得十分地轻松，烛光映照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费力，可见其年事虽高，身体却依旧硬朗。 一进到小夜她们的屋子，中村神主就将手上的被褥轻轻放在了小夜她们身旁的地板上。 莉奈见自己的爷爷突然出现并直接否决了她们的打算，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声音提高了八度地反驳道： “爷爷！为什么阻止我们去后山找那个神社嘛！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怕镇子上那些人说的那些没边没据的、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可怕传言！我看那些传言都是吓唬小孩子的！” 烛光下，中村神主幽幽地看了自己这个倔强的亲孙女一眼，摇了摇头，用言之凿凿地语气说道： “……莉奈啊，镇子上的后山，根本就没有这个【伊邪那美神社】！” “——啊？！” 莉奈听闻其爷爷的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语后，仿佛被猛地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不服气瞬间卡住，其长的圆圆的嘴里，只能发出一个呆愣愣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单音节。 而一旁的小夜，立刻追问起来：“中村爷爷，您是说……镇子后山那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伊邪那美神社】这个东西存在吗？” “不可能的！” 莉奈立刻激动地叫嚷起来，试图维护自己查证的结果，“爷爷你骗人！我、我明明看过那本古籍！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 “莉奈啊...中村神主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你说的那本古籍，其实很多人都看过的……那本书原本正是你的父亲正男当年不知从何处找来的... 中村神主仿佛在整理那段不愿触及的记忆般顿了顿，闪烁的烛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轻轻摇曳：“那时，正男他找到那本破旧的古书后，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他当时兴奋地对我大吼大叫道，只要我们能先于所有人前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神社，再想办法把它过来...到时候，整个樱台镇就没人敢看不起我们中村家，我们的神社就能真正在小镇上站稳脚跟了..…！ 随后，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到非常的苦涩：“在那之后……着了魔的正男，竟然真的找了一大帮子人，带着工具，跑到后山里，像是发了疯一样，掘地三尺般寻找那座根本不存在的【伊邪那美神社】……结果呢？不仅花光了家里一大笔积蓄，最后还一无所获，只成了镇民口中的笑柄……” 随着话题的继续，老人的表情也变得越发的沉重，从其言语中也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楚：“再后来.……就在他把整个镇子都搞得鸡飞狗跳之际，一场离奇的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而镇子上的流言蜚语也就这样消失了..……而莉奈你在那个时候还年纪太小，这些事，想必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吧... 说到这里，中村神主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为中村神社的继承人，不好好经营自家神社，整天惦记着别人家的神社，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 此时，在摇曳的烛光前，嘴上喋喋不休地责备着自己亲生儿子的老神主，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终究掩不住地流露出深切的悲伤。那是一位父亲对逝去孩子沉甸甸的思念与无力回天的哀恸。 望着眼前这位苍老的老人，亲口道出这段早已被人遗忘的往事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无论是小夜、园子，还是年纪最小的小望，就连刚才还激动地主张要去寻找【伊邪那美神社】的莉奈，此刻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声音，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先前在房间里浮动着的、略带躁动的气息，此刻彻底被这沉甸甸的往事抚平、压下。 烛火在他们静默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与窗棂，如同一声声绵长而无尽的叹息，轻轻落在每个人骤然变得沉重的心上。 时间过了许久之后，这股的沉默地氛围最终还是由小夜打破了。 她向年迈的老神主和他唯一的继承人孙女，问出了一个她本人十分关心的、也曾问过自己外婆的那个问题： “中村爷爷，莉奈酱，在你们查到的那本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古籍里面，有没有提到——颜色是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猫咪啊？” 莉奈和她的爷爷中村神主在听了小夜的提问后，一瞬间都愣了一下，随后都皱起了眉头开始努力地思索。 之后爷孙两人同时默契的摇了摇头。 莉奈十分肯定地对小夜说道：“我看到的那本古籍里，完全没有提到过小猫咪……” “不过嘛……” 中村神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些许不解和鄙夷补充道，“说起来，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本地很多老人，确实都非常敬畏小猫，尤其是黑颜色的。我曾经不止一次在镇子上见过，有一些的年迈的老者，在路边看到通体乌黑的野猫后，立刻就会停下脚步，对着那个黑猫躬身行礼，进行跪拜……真是不可理喻，那种在其他地方都被视为不吉利的玩意，在这个镇子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如此崇敬的……？” 就在此时，一个银铃般清脆、却带着几分异样甜腻的年幼女声，突然从房间内的昏暗的角落中传来，接过了话头： “呵呵～老爷爷，这你就是不懂了哦～在咱们樱台这个地方，黑猫可是伟大的‘神使’呢～！” 屋内的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在黑暗中突然发声的之人——原来是许久未现身的小葵。 只见此时的她，脸上带着一种与平时活泼截然不同的、略显神秘和高深的笑容，如同鬼魅般从烛光边缘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她笑盈盈地对众人说道：“而且啊，刚才莉奈所说的那个传说，其实还是有后续的哦——” 小葵她也不等众人做出反应，便用一种仿佛在吟唱古老歌谣般的语调，继续讲述起来： “传闻……伊邪那美姬用野兽赶走了负心的丈夫后，时间一长，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想念。于是，她就派了自己最心爱、最忠诚的宠物——一只黑色皮毛、金色瞳孔的猫咪，悄悄地回到了她和那个青年曾经居住的家中，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小葵的声音在烛光摇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结果呢？那只忠诚的黑猫看到的，是那个曾经对自己女主人山盟海誓、说尽甜言蜜语的青年，竟然早已经又娶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娇妻！最可气的是……那个新娶进门的妻子，还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她还百般虐待伊邪那美姬和那个青年生下的孩子……” 她的语调逐渐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怒意，仿佛身临其境：“从自己爱宠嘴里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愤怒伊邪那美姬立刻动用神力，为那对忘恩负义的狗男女降下了最严厉的惩罚，狠狠地惩罚了他们……” 说到这里，小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烛光映照下，她的脸上隐约露出了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带着几分残忍和邪恶的笑容，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句： “呵呵……他们最后的结果啊，简直是……生不如死，喵——” 那拖长的尾音和冰冷的语气，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寒意，瞬间渗透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仅仅是在场的小夜、园子、莉奈和小望，就连见多识广、一生与神事打交道的中村神主，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而在小夜的眼中，此刻眼前这个本应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好友——小林葵，那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其轮廓竟显得有些模糊和扭曲。她此时说话的语调、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甚至嘴角那抹令人不适的弧度，都让熟悉她的小夜感觉到无比的陌生。 第九十七章 神社夜语 （五） 眉头紧紧锁起的中村神主，目光锐利地看向小葵，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位小妹妹，你啊，刚才所说的……那个传说的‘后续’，……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被中村神主这么郑重其事地一问，小葵脸上的神秘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慌乱。她眼神游移，手指不自觉地相互缠绕了起来，嘴巴里说出的话也开始变得吞吞吐吐了：“呃……这个……那个……其实……我、我自己也忘了是从哪里听说的了……可能是以前哪个老奶奶随口讲……的？呵呵呵……” 莉奈见小葵回答得如此含糊其辞，前言不搭后语，仿佛立刻“明白”了什么，她立刻气得大声嚷嚷了起来： “小葵！你这家伙也太坏了！我们正在这里讨论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情呢！你竟然还有闲心编故事来吓唬我们！你别看现在这里黑漆漆、阴森森的很有氛围，但这真的不是玩“讲鬼故事”游戏的时候啊！！！” 园子也在一旁拍着胸口，带着抱怨和后怕的语气起来：“就是就是！葵酱你也太可恶了！刚才你讲到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还有冷冰冰的语气，真的把我的冷汗都吓出来了！……还有还有，葵酱你刚才消失了那么长时间，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啊？！” 小葵闻言，一时间显得非常的尴尬，她低着头轻声解释道：“我、我就是去上厕所了嘛……结果屋子里黑灯瞎火的，我又有点路痴，半路上就……就迷路了，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 一听到小葵说出“去上厕所”和“迷路”，小夜立刻与莉奈、园子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露出了亲切笑容的小夜，用着一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语气安慰起小葵道：“小葵你不用多说什么了，我们都懂！不就是刚才被闪电和停电吓得尿了裤子，然后偷偷跑出去，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去处理‘紧急状况’嘛！这也没啥大不了的！！” “纳尼？！夜酱你这家伙！在这里胡说什么呢！！” 小葵听闻此言，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大声叫嚷着反驳起来，同时张牙舞爪地就想扑过去捂住小夜的嘴。 小夜则灵巧地躲闪着，脸上保持着那种“我全都懂”的欠揍笑容，继续说道：“哎呀呀，葵酱你不用再遮掩了，我们都懂的！放心，作为你的知心好友，我们保证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的～”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然后忽然皱了皱鼻子，凑近小葵嗅了嗅，故作疑惑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小葵你在卫生间里把自己‘处理’干净了吗？你的身上……怎么好像有股……怪味？” 莉奈也被小夜带动，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唉？真的吗？好像……是有点怪怪的味道……不过，怎么感觉这股味道……闻起来有点像线香的味道？” “我身上才没有什么怪味道呢！你们这两个讨厌鬼！！” 被接连调侃的小葵彻底羞愤交加，哭丧着脸，也顾不上什么在外人与弟弟面前的“矜持”了，尖叫着就朝小夜和莉奈扑了过去，誓要“杀人灭口”。 三位“知心好友”瞬间忘记了刚才的神秘传说与沉重话题，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笑骂着追逐打闹了起来，房间里充满了少女们清脆（虽然夹杂着尖叫）的嬉闹声。 一旁的中村神主，看着这三个小丫头在停电的暴雨夜里，于这黑布隆冬的神社房间中，还要地打闹嬉戏，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她们去玩闹了。 就在小夜、莉奈和小葵三人笑闹作一团之时，一旁安静待着的小葵的弟弟小林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歪着头开口说道： “……说起来，老姐啊，前两天咱们不是还在街上见到过一只颜色是黑色的猫吗？” 原本正笑着躲闪小葵的“攻击”的小夜，一听到小望这句话，立刻脸色大变，其躲避的动作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小夜她立刻转头看向小望，神情变得异常的严肃，对其连声追问起来： “望君！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看到了吗？在哪里？是什么时候？” 年幼的小望被小夜那突然豹变的态度弄得有点懵，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就是……就是前两天啊。那天，我和姐姐一起去商业街帮妈妈买东西，结果就在商业街那里，我们两个人就看到水上枫君，在踢一只黑色的猫咪呢！” 小夜听闻小望的发言后，立刻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般！ 随后她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小望那瘦小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眼前，惊恐地大声向其喊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而小望则被小夜这过激的反应彻底吓傻了，他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继续对小夜说道：“那、那天，枫、枫君他……好像是在家里被他哥哥阿健哥哥给骂了，所以心情特别不好……之后他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之时，正好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猫咪蹲在路边……那，那时的他，就把心里的全部怨气，都撒在那只猫身上了……我、我当时都觉得水上枫君他做的有点过分……”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葵突然插话进来，她歪着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地说道： “喂喂，小望！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事啦？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出此话时，小葵的表情非常的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感觉。 而还被小夜紧紧抓着肩膀的小望，一听姐姐竟然对自己的话全盘的否认，立刻就急了。激动的他扭过身子，执拗地大声对着其姐姐说道： “老姐！你这记性怎么回事嘛！这事儿明明才过去没几天！你怎么能全忘了呢？当时你可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指着枫君的鼻子狠狠骂了他一顿，说他‘不许欺负小动物’！骂得可凶了！” 小望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挣脱了小夜的双手，开始对着其姐姐模拟起当时的情况来： “……当时那只黑猫的腿好像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还是你从自己的包包里翻出来一条干净的新手帕，特别小心、特别认真地给它包扎的！这一切，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没错！” 就在小望言之凿凿，使得现场的气氛陷入某种微妙的僵持之际，小葵她忽然生硬地扭转了话题。 只见小葵伸手指向了中村神主方才放在地板上的那几叠厚实被褥，用一种充满好奇的声调问道： “中村爷爷，中村爷爷！您把这些被褥搬到这间屋子里来，是做什么用的呀？” 中村神主顺着小葵所指看了一眼被褥，随即望着窗外那依旧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滂沱大雨，语气沉稳地说道： “这些被褥，是给你们留宿过夜用的。你们看看窗外的天气，看来这暴雨是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了。此时神社外面漆黑一片，而那条通往神社的道路一定会被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所以，如果现在让你们这几个孩子冒雨回家的话，那风险也太大了。因此依我看，今晚你们就都在神社里住下吧。稍后我会用座机一一给你们的家里打去电话，说明情况，让他们安心。” 一旁的园子一听到可以留宿，眼睛瞬间闪闪发光，立刻在脸上绽放出兴奋的笑容，“真的吗？太棒了！我早就想体验一次女生合宿了！一会我们几个把蜡烛吹灭，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光是想想就觉得超有意思！” 然而，此时小夜的心思依然对刚才小望提到的“小枫踢黑猫”事件无法释怀。她还是转身面向小望，语气执着地想要从其口中追问出更多细节：“望君，你刚才说的那只黑猫，它瞳孔的颜……” 然而，小夜的问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葵从一旁急不可耐地打断了。 小葵她轻描淡写地对小夜说道：“哎呀！夜酱，你可别听那小子在那儿胡说八道了！他根本就是在乱讲！那天水上家那个小家伙在街上踢的，根本不是什么黑猫，就是一只最最常见、普普通通的三花猫！小望他是当时离得远，没看清楚，以为被踢的是一只黑猫！……好了好了，别再纠结什么猫不猫的了！我们快来一起铺被褥吧！想想晚上大家能一起留宿，多有意思啊！” 小葵的弟弟小望似乎对姐姐的这番说辞并不完全信服，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反驳，但其在接收到姐姐投来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一瞥后，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后来，几个女孩手脚麻利地，将中村神主搬来的被褥在榻榻米上很快的铺展了开来，搭成了一个温馨的通铺。 这时，几人中唯一的一个男孩子——小林望，扭扭捏捏地走到中村神主面前，小脸微红，害羞地小声请求道：“中村爷爷……我、我晚上能不能……和您一起睡？” 看来，对这个早熟的一年级小男生而言，要和几个年轻女孩子挤在同一个被窝里，那难度显然也太高了…… 中村神主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男孩，很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小望见神主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后，立刻感到了如释重负，随后他一溜烟地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而看到他那狼狈逃走的模样，将小夜、莉奈和园子三个人逗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之后，四个女孩便挤进了那个宽大的被窝里。 小葵、莉奈和园子起初还在黑暗中讨论今晚惊险又搞笑的经历，但不知不觉间，小葵和莉奈默契地把话题转向了园子，兴致勃勃地“审问”起她和青梅竹马良太的关系： “园子～快老实交代！今天祭典上我可都看到啦，你和良太两个人偷偷躲在苹果糖摊位后面说什么悄悄话呢？” “就是就是！脸都红透了吧！他是不是送你什么了？” “你们是不是在……交·往·啊？” 黑暗中，园子被问得面红耳赤，她左挡右支地辩解道：“哪、哪有！我们就是……就是刚好碰到！随便聊了几句！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别瞎猜啦！”她这慌乱又害羞的反应，引得小葵和莉奈发出更加促狭的笑声。被窝里洋溢着少女之间特有的、轻松而八卦的欢乐氛围。 至于许久没开口的小夜……由于铃木家平日的作息十分规律，因此她一钻进温暖舒适的被窝里，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没过多久，其便脑袋一沉，找周公下棋了去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房间。 小夜迷迷糊糊地第一个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的睡相极其不佳——她的脑袋不知何时枕在了园子柔软的小腹上，一条腿竟不客气地架在了莉奈脸颊旁，其整个人都几乎横躺在通铺中央了…… ———— 当这场突如其来的合宿结束，小夜回到家中，正在玄关换鞋之时，外婆和子面色凝重地走来，告诉了她两个如同重磅炸弹的消息： “小夜，刚才中村家打来了电话了，他们神社正殿里供奉的一件重要‘神器’，在昨天夜里不翼而飞了……” “……还有就是，水上家的女主人，水上太太她……今天凌晨，因病在医院过世了。” 第九十八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一） 距离【禊祓神社】神器失窃与水上太太病逝这两件事的发生，已然过去了数日。 与神社失窃一事，在小镇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让人们议论纷纷不同，水上太太逝去的这件事，宛若沉入深潭的卵石，只在相熟的邻里间泛起几圈微澜，之后就再无声息了。 而今天，就是水上太太的守夜仪式了。 依照此地绵延已久的习俗，这场告别仪式，在她生前居住的水上家宅中静静举行。 ———— 暮色渐沉，小夜随外婆踏上前往水上家的路。 铃木和子身着一袭熨帖的深黑色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神情庄重。小夜则换上了纯黑连衣裙，裙摆垂过膝弯，脚踩黑色皮鞋与短袜。平日里总是带着些许活泼气息的她，被这沉静的黑色包裹之后，也显出一种异样的安静。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沿途熟悉的风景，小夜不自觉地伤感起来：“水上太太……太可怜了……” 走在她身旁的和子外婆，听见了其伤感的话语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以历经世事的平静口吻宽慰起小夜来：“……水上太太她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如今离去，对其本人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更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行。” 很快，小夜与其外婆就来到了水上家的宅邸。 而此时的水上家，其门前已悬挂起丧事的标识。 身着黑色丧服的水上先生——一位因常年劳碌而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的中年男人，与其长子水上健并肩而立，在家门前迎候前来致哀的邻里。 而水上家的次子水上枫，此时并未与其父兄一同出现。 和子外婆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微微欠身，对水上先生说道：“水上先生，请节哀顺变。夫人她……辛苦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安息了。” 水上先生连忙回礼，脸上带着符合场合的悲戚和疲惫，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您能来，铃木夫人。是啊……她总算不用再受罪了……” ……说话时，水上先生的眉宇间虽尽力维持着哀戚，但小夜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眉梢间，似乎不经意间地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与释然。 或许，长久照料病妻积压的重担，终于随着对方的离去，而悄然卸下，尽管这解脱来得如此沉重。 而立于其身旁儿长子水上健，则是另一番模样 平素本就沉默的阿健，此刻就像一尊凝固的石像般杵在了原地。 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套在他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痛哭流涕的悲伤，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他只是机械地向每位吊唁者鞠躬回礼，仿佛已将内心一切情感彻底封闭，被动地、甚至是麻木地接受了母亲永逝的事实。那双曾在盛怒中灼烧的眼眸，此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烬。 水上先生与小夜的外婆寒暄了几句之后，十分郑重地对小夜和她的外婆深深鞠了一躬，神情十分肃穆地拜托道： “稍后内子的‘玉串奉祭’仪式，就拜托您了，铃木夫人。” 小夜一瞬间困惑地眨了眨眼，她对这个陌生的仪式名称感到一头雾水。 跟随外婆走向灵堂的途中，小夜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外婆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外婆，外婆，水上先生说的玉串奉祭，到底是什么呀？ 和子外婆保持着庄重的神情，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解释：这是咱们本地特有的葬礼习俗。等会儿请来的高僧诵经完毕后，前来吊唁的亲友们会依次将一种特制的纸花串供奉在逝者身上，以此表达最后的哀思与送别。 外婆她似乎察觉到了小夜的不安，又温和地补充道：夜酱你不必害怕，待会儿奉祭的时候，你只要安静地看着就好，一切由外婆来代劳。 听了外婆的解释后，小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她们两人便来到了灵堂现场。 灵堂设在水上家最大的一个和室内，布置得庄严肃穆。正对门口的壁龛处，原本的挂轴和装饰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临时设置的佛坛。佛坛中央悬挂着水上太太的遗像，照片里的她带着温和的笑容。遗像前，摆放着黑漆的木制牌位，上面书写着水上太太的戒名。 牌位前供奉着清水、米饭、香炉等物。香炉中插着的线香正升起缕缕细直的青烟，散发出宁静而哀伤的气息。佛坛两侧及前方，整齐地摆放着许多白色的菊花和百合组成的花篮，上面挂着写有吊唁者姓名的黑色缎带。 灵堂的地板上铺着蔺草席，前来吊唁的宾客们大多安静地跪坐在准备好的座布团（坐垫）上默默垂首，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很快又消散在凝重的空气中。房间的灯光被调得较为昏暗，营造出一种沉静、哀戚的氛围，空气中也弥漫着线香和花香混合的味道。 几位身披袈裟的高僧端坐在遗体前，低沉的诵经声如同远处的潮汐，在室内缓缓流淌。 小夜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告别仪式，此时内心充满了忐忑。她站在灵堂的门前，悄悄环顾起这个被哀伤笼罩的空间。昏黄的灯光下，香烟袅袅，低沉的诵经声与压抑的啜泣交织在一起。 很快，她的目光在肃立的人群中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靠前的位置上，中村莉奈独自跪坐在那里，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神情是少有的肃穆；不远处，小林葵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活泼，与弟弟小林望一同随父母安静地坐在一旁，连平日里好动的小望此刻也显得格外乖巧。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人群的另一侧，她看见了自己许久未见过面的宫下慧子女士。这位母亲的知心好友，带着女儿宫下凉子和儿子宫下翔太，也出现在了致哀的人群中。凉子微微低着头，神情哀戚，而翔太则拘谨地站在母亲身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此，小夜忽然意识到，水上太太在世时，一定是个与邻里相处融洽、深受大家喜欢的人。 最后，小夜的目光越过跪拜在灵堂前的人群，最终落在最偏僻的角落。 水上家的小儿子——枫，正独自跪坐在阴影里。深色丧服裹住他瘦小的身躯，让他看起来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幼苗。他深深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剥离。 那双总是闪着倔强光芒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嘴唇也抿成苍白的直线。他没有像哥哥健那样站在门口迎接吊唁者，只是固执地将自己完全封闭在悲伤的世界里。 小夜的心突然揪紧了。 她想起了小枫在神社里执着寻找伊邪那美神社的模样，想起他提起母亲时眼中的光；而此刻的小枫，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她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想要上前去安慰对方，但，此时的她，双脚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年幼的小夜不知道面对一个突然失去母亲、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男孩子，自己应该说一些什么样的话语，才能真正的安慰到对方。 最终，小夜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份无力感在胸腔里蔓延。 ———— 之后，小夜与外婆在灵堂靠后的位置找了个合适的空地，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开始为水上太太守夜。 守夜仪式出乎小夜意料的长。 灵堂前方，几位身披袈裟的高僧正襟危坐，用一种悠长而富有韵律的腔调，高声诵读着晦涩难懂的经文。那低沉而连绵的声音，混合着线香的气息，仿佛具有某种催眠的魔力。 小夜起初还努力保持端正的坐姿，但听着听着，脑袋就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夜，夜，醒醒……醒醒！” 小夜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这才看清轻拍自己肩膀的人，正是其面色严肃的外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为水上太太守夜期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她望向墙上那座老旧的时钟时，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时针此刻已稳稳指向了10那个数字。 原来就在她打盹的这段期间里，时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至于灵堂前方，那些僧侣们的诵经声，早已不知何时就已然停歇了，此时整个房间中都陷入一种肃穆的寂静。而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唯有屋内昏黄的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小夜下意识想要起身活动发僵的身子，可她刚一动弹，双腿就传来一阵古怪而剧烈的酥麻刺痛感，就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在皮肉下跳动。 哎呀～！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歪倒在地，只得用手勉强撑住身子——原来是因为她长时间保持跪坐姿势的原因，其双腿早已麻痹得不听使唤了。 而这不成体统的样子全被其外婆和子尽收眼底。见自己的外孙女，在别人家庄严肃穆的灵堂上如此的失态，老人家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的难看。 她狠狠地瞪了小夜一眼，那锐利的目光明明白白地写着回家再跟你算账。 随后，外婆整了整身上的黑衣，再不看仍在地上与麻痹的双腿较劲的小夜，面色凝重地向前走去，准备履行那重要的玉串奉祭仪式了。 就在小夜揉着发麻刺痛的双腿，努力试图缓解不适，内心则因为外婆的眼神而七上八下时，她的好友莉奈突然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地找到了她。 莉奈俯下身，凑到小夜耳边，用极力压抑却仍带着惊慌的声音急促地悄悄对她说道： “夜，夜酱……不好了！小望和小枫他们两个人……不见了！！” 第九十九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二） 当小夜跟着莉奈急匆匆来到水上家宅邸外面时，发觉场面已经变得有些混乱了，现场压抑的低语和担忧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中，将聚集在此处众人脸上的焦虑，照映得清清楚楚。 小夜被莉奈拉到了小林葵、宫下姐弟以及水上健身边。一见到熟识的几人，小夜她就用急切地声音问道：“小枫和小望……他们两个人真的不见了吗？” 而小枫的哥哥水上健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地答道：“嗯，两个人确实不见了……家里面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被我翻了个底朝天，连壁橱夹层和储藏室的杂物堆都仔细查过了，都没看到他们两个。” 紧锁着眉头的莉奈，也跟着语气凝重地补充道：“水上君家的每个房间我也都仔细看过了，确实没有见到他们两人的身影……” 小夜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她仔细回想着守夜时的每个细节，试探着问道：“那么……大家有没有谁记得，他们两个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宫下凉子偏头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说：“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不过在玉串奉祭仪式开始前，我好像还瞥见他们坐在角落。” 她的弟弟翔太——小夜的同桌，紧接着提供了更确切的线索：“守夜仪式开始后，僧人在前面念经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们好好坐在那里。但等诵经结束，大家准备开始奉祭玉串时，两个人就不见了！” 宫下凉子试图往好的方面想，轻声安慰大家道：“也许……那两个小男孩只是结伴去洗手间了？” 但小葵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乐观的猜测，她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道：“洗手间那块，我第一时间就去检查过了，并没有找到那两个人。” 听到这里，小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强压着内心的不安问道：这件事，大人们全都知道了吗？ 还没有全部知道，身旁的莉奈不安地绞着头发，宅邸里正在举行重要的玉串奉祭仪式，大部分人都还没察觉到异常。要是这个消息传开的话，整个镇子都会乱作一团的。 要是我妈妈知道小望他不见了......她一定会急疯的......说不定还会整个人都直接晕过去！，想到了之后自己的母亲将会如何的心急如焚，小葵她开始哭丧起来。 就在这时，水上健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焦躁情绪，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破旧的廊柱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他痛苦地低吼起来：小枫你这家伙！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妈妈她才刚走......你到底在想什么？……最近这到底都是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怒，肩膀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小夜见状，立即上前按住他的胳膊：阿健，冷静点！现在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紧着，小夜转向众人，希望众人都能保持镇定：我认为，现在我们大家都应该冷静地思考一下，想一想那两个小家伙最可能去了哪里！ 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仔细分析情况。莉奈立即对小夜的提议表示了赞同。 就在大家开始冷静了下来，准备思考两个小男生去向之际，小葵她突然压低声对大家提议道：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刻去水边找找！ 水边？小夜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只见小葵脸色苍白，忧心忡忡地说道：嗯......因为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如果......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意外，就......就无法挽回了。 不会吧......小葵的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的每个人的脸色瞬间都变得煞白。 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宫下翔太他突然猛地转向众人，用急切的有些发紧的声音同大家说道：“我、我现在就去海边找找！那里不能漏掉！”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等大家回应，转身就朝着通往海边的那条昏暗小路狂奔而去，身影迅速融入了夜色。 “翔太！等等！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去海边太危险了！” 宫下凉子见弟弟如此冲动，也心急如焚地起来，随即也立刻拔腿追了上去。她一边追赶自己的弟弟，一边匆忙回头对愣在原地的其他几人喊道：“……虽然我觉得事情应该不至于糟糕到那种地步……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得跟着翔太，一起去海边附近仔细找找！” 说罢，凉子她加快脚步，紧随着弟弟奔向了镇子上的海边。 目送宫下姐弟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小林葵转过身，看向剩下的小夜、莉奈和水上健，语气坚决地提议道：“我们不能都挤在这里干着急。这样吧，我们几个就以水上家为中心，把周围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再仔细篦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明白了！” “好！” “只能这样了！” 小夜、莉奈和水上健纷纷点头，此刻这是最实际的办法。 没有丝毫耽搁，四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以水上家宅邸为圆心，像四把细致的梳子，开始梳理周围每一寸土地。像周围的那些昏暗的小巷里、寂静的小公园、路边的灌木丛、废弃的柴房和落满灰尘的工具棚，他们全都仔细地进去搜寻了一遍。 然而，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四个人没有发现小枫和小望的丝毫踪迹。 随着夜色愈发浓重，寒意渐渐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而那两个小男生，仿佛真的被这深沉无边的夜色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 当寻人无果的小夜带着最后一丝期待回到水上家宅邸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大人们已乱作一团，几辆警车不知何时悄然停驻在周围，无声旋转的红蓝警灯将一张张焦虑不安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莉奈也从另一个方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夜立刻投去期盼的目光，却只看到莉奈朝着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附近……都找遍了……”莉奈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全找不到他们俩的踪影……” 看着眼前水上家宅邸前大人们的慌乱场景，小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焦急。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抬头望向那片深邃的、缀满星辰的夜空，试图让焦灼的思绪冷静下来。 这片星空……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眼熟。 啊，对了！ 就在几天前的夏日祭典上，她也曾同样仰望过这片璀璨的夜空。那时，身边是喧闹的灯火、香甜的小吃和朋友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只可惜，那场快乐的夏日祭典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她们几个人被淋得狼狈不堪，最后不得不在莉奈家的神社避雨。不过，回想起来，之后她们挤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莉奈讲述那些古老的传说，虽然有点害怕，但其实……心底里还是觉得挺新奇、挺开心的…… 等等——！ 小夜猛地睁大了眼睛，一个被她在焦急寻人中忽略的、至关重要的细节，骤然闪过了她的脑海！ “该死！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瞬间想明白了一切，转身就要朝着与水上家相反的那个方向——镇子后山的方向冲去！ 莉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急忙伸出手，一把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夜酱？！你、你要去哪里？！” 小夜猛地回过头，焦急地说道:“莉奈酱！你忘记小枫他一直以来，像着了魔一样在寻找什么了吗？！是【伊邪那美神社】啊！！” “那、那又如何？” 莉奈疑惑地反问道，“小枫……他不是想找到那个神社，然后祈求自己母亲的病好起来嘛？可现在水上太太都已经过世了……” “傻瓜！” 小夜嘶吼着，用双手使力摇晃着莉奈的胳膊，试图让她立刻明白过来，“你忘了镇子上的那些传闻是怎么说了吗？传闻里可是说只要找到【伊邪那美神社】的话，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 此时才反应了过的莉奈，同被当头棒喝，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说，小枫他……想要复活自己的母亲？！” 而小夜则声音更加激动地对其解释起来： “而且你忘了和小枫一起消失的是谁了吗？！是小望啊！那天你对大家讲【伊邪那美神社】就在镇子上的后山时，小望他就在现场啊！” “一定是小望把【伊邪那美神社】在镇子后山的这个信息，告诉了一直在寻找神社的小枫！而现在那两个小家伙，此时肯定已经跑到镇子上的后山去了！！” “啊！” 巨大的恐慌瞬间蔓延了莉奈的全身。她猛地扭过头，惊恐万状地望向镇子后方——那片在浓重夜色下只能看到庞大、模糊、如同蛰伏巨兽般轮廓的后山。黑暗中的山林仿佛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在、在这个时间……跑去后山……” 莉奈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实在太危险了！他们两个人，一定的会出事的！” 两个女孩站在混乱与警灯的光芒边缘，望着那片吞噬了月光与声音的漆黑山林，一股冰冷的寒意，在她们心中同时升起。 ———— 心急如焚的小夜此刻已无暇顾及身后混乱的人群与闪烁的警灯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的她，猛地一个转身，甚至来不及对身旁的莉奈交代一句，便朝着镇子后方那片被浓重夜色笼罩的山林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夜酱！等等我！”莉奈的惊呼声自身后传来。 之前曾经打算去镇子上后山进行探索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深更半夜里，独自闯入地形复杂的后山将面临怎样的危险。 眼见小夜决绝的背影迅速融入黑暗，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立刻咬紧牙关，奋力迈开了脚步，紧跟着那道身影，一同冲向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山林。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如同投入墨池的两滴清水，沿着那条在夜色中仅能勉强辨认的泥泞土路，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后山的怀抱。道路两旁高耸密集的树影如同鬼魅般压下，瞬间便将她们娇小急促的身影彻底吞没。 “小——枫——！” “小——望——！你们在哪里——！？” 她们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道路两旁高耸密集、仿佛无边无际的树丛放声呼喊。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显得格外空灵而焦急。 然而，回应她们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窸窣鸣叫。浓重的黑暗笼罩着一切，长得又高又密的树丛，将她们的呼喊声完全吞噬。 跑了好一段路后，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僻。扭曲的树枝在微弱的月光下如同鬼爪，脚下的路几乎被杂草和落叶完全覆盖，越来越难走。莉奈内心的恐惧随着体力的消耗和环境的阴森而不断加剧，她气喘吁吁地拉住小夜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 “夜、夜酱！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里太危险了！路都快看不见了！不如……不如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跑回去叫人！” 此时的小夜其实也已经疲惫不堪，但她固执地摇了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望着眼前崎岖黑暗的道路，坚定地说道： “不！我们还不能停下！说不定小枫和小望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们救援。早一分钟找到，就少一分危险！” 莉奈立刻反驳：“那万一我们继续往前走，自己也迷路或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突然，小夜的目光定格在右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枝桠虬结的古树下。 借着透过枝叶缝隙的微弱月光，她隐约看到树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身影！ 她立刻伸手用力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莉奈酱！快看！你看那里——！那棵大树下面！！” 莉奈顺着她指的方向眯起眼睛。当她的视线终于聚焦，辨认出那个蜷缩着的、穿着熟悉颜色衣服的幼小身影时，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她几乎是带着哭音惊喜地喊了出来： “啊！是……是小望！！” 第一百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三） 在那棵巨大的、枝桠虬结的古树下，小夜与莉奈终于找到了小林望。 只见他双眼紧闭，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一动不动地躺在粗壮裸露的树根之间。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娇小的身躯在朦胧夜色中显得格外脆弱。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小夜和莉奈，急忙赶到了小望身边。 不会吧......看到此时的小望那昏迷不醒的模样，两个女孩刚刚因为找到一人而稍稍安稳的心情瞬间又悬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两人心头。 莉奈强压下心头的恐慌，迅速蹲下身来。凭借着平时为了照顾在神社参拜时不慎受伤的游客而特意学习的急救知识，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小望的四肢和头部。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或血迹，男孩的呼吸与心跳，都还算平稳。 小夜也跪在旁边，轻轻摇晃着小望的肩膀，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脸颊，凑近耳边急切地呼唤：望君！望君！快醒醒！能听见我们说话吗？小林望！ 在小夜持续的呼唤和轻柔的拍打下，过了好一会儿，小望的眼皮终于艰难地颤动了几下，最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茫然与困惑，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看到他恢复意识，小夜和莉奈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刚刚醒来的小望困惑地看着眼前两张熟悉而又写满焦虑的脸庞，声音虚弱地问：咦？是夜姐姐......还有莉奈姐姐？我......我这是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莉奈立刻语气急促地回答道：我们现在在镇子的后山里！小望，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此时的小望，他的眼神还是有些空洞，其本人仿佛还在努力唤醒记自己的忆。 突然，他似乎想起来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挣扎着坐起身来，紧张地左右张望。 当确认周围浓重的黑暗和寂静中，并没有他那个熟悉同伴的身影时，小望瞬间慌乱起来。 【枫酱】.....【枫酱】【她】哪里去了？！【她】刚才明明还在我旁边的！小望带着哭腔向四周呼喊，小小的身体因不安而瑟瑟发抖。 而小夜与莉奈听了小望的呼喊后，也立刻跟着焦急地环顾起四周来，但周围那浓密的树影中，完全没有小枫的踪影。 小夜急切地俯下身子，几乎要贴到小望的脸上，对其追问道：望君！小枫呢？小枫他去哪里了？他没和你在一起的吗？ 在小夜的追问下，小望开始带着哭音解释起事情的经过—— ......在守夜仪式的时候，我看到【枫酱】一个人躲在灵堂最黑、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直在颤抖，感觉心里很难受......而想让【她】感到好受一点的我，突然想起......想起了莉奈姐姐曾经说过的那个……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可能就在......就在镇子上后山的事...... 小望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回去，他用着带着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继续诉说道： “后来……我就悄悄挪到【枫酱】旁边，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她】……我告诉【她】，据莉奈姐姐所说，那个叫【伊邪那美】的神社，很可能就在咱们镇子的后山里……” 小望说到此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当时其说的每一句话： “我还告诉【她】……我的姐姐葵，前两天也偷偷地告诉过我了，那个叫【伊邪那美】的神社据说特别灵验，只要诚心地找到它，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哪怕是再难治的病，甚至……甚至是已经离开的人……说不定都能让她活过来……” “而【枫酱】一听到这些，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之后【她】就立刻就要去后山，一刻也愿意等！……可是，可是半夜的后山那么黑，路又不好走，多危险啊！……我拼命劝【她】等天亮再说，可【她】根本听不进去……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最后没办法，只好……只好咬着牙，跟着【她】一起来了……” 说到这里，小望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惧：“后来，我们俩就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好不容易摸到了后山。可是……可是还没等我们开始认真找那个神社，特别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不知从森林里的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一股好浓好浓的白雾，一下子就涌过来把我们两个人给包围了，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那雾又冷又湿，粘在身上，难受极了……当时的我吓得要命，想赶紧伸出手将【枫酱】拉住，但是......却什么也没抓到......” “再后来......我就觉得头晕得厉害，脚下一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就看见夜姐姐、莉奈姐姐你们了...... 小望的叙述夹杂着孩童特有的片段式的记忆，虽有些语无伦次，但整个事件的脉络，还是已经清晰地浮出了水面——从小望试图安慰悲痛欲绝的小枫，到他透露给小枫神社可能的位置并与其一同冒险进山，再到在深山中遭遇那阵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浓雾，最终两个人就这样在雾中失散了。 而他话语中提及的那阵诡谲白雾，以及小枫在其中神秘失踪的经过，更为这个本就浸满悲伤的夜晚，蒙上了一层厚重而令人不安的阴影。 至于细心的小夜，则在听完小望断断续续的讲述后，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在小望那混杂着恐惧与自责的叙述里，不知为何，每当提及水上枫时，小望总是不自觉地使用了【枫酱】和【她】这种带着女性化意味的称呼…… 不过，此时的小夜，其还无法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此刻的她，认为找到失踪的小枫才是当务之急。 随后小夜当机立断，迅速对一旁的莉奈交待道：“莉奈酱，你留在这里照顾小望！他看起来状态还很不好，需要人看着。而我……继续再往树林深处走一走，去寻找小枫！” “等等！夜酱！别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莉奈急忙劝阻，伸手想拉住她。 但小夜决心已定。 她挣脱了莉奈的手，环视了一眼周围仿佛变得更加阴森、更加黑暗的森林之后，毫不犹豫地再次扎进了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她越往深处走，脚下的路变得越发崎岖难行。盘根错节的树根像潜伏的怪蛇，不时绊住她的脚步。湿滑的苔藓覆盖在岩石和斜坡上，让她必须万分小心才能避免摔倒。 周围的森林在浓重的夜色里展现出与外围截然不同的面貌——树木更加高大、密集，枝叶交织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漆黑天幕，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彻底隔绝。扭曲的枝干在黑暗中伸展，形态怪异，恍若张牙舞爪的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令人不安的、过于死寂的氛围，连之前依稀可闻的虫鸣都消失了。 “小——枫——！水上枫——！你在哪里——！？回答我——！” 小夜一边艰难地拨开挡路的、比她身高还高的茂密灌木丛，一边用尽力气放声呼喊。然而，她的声音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和密林吸收了，那呼喊声撞击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轻易间就被掩盖与消散了，无法得到任何的回应。 而就在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之时，两侧的树木仿佛像被某种力量悄然分开一般，惊现出一条狭窄的小道。 那条小道突兀地出现在密集的树丛之中，蜿蜒着通向更加幽邃的深山腹地。 小夜一瞬间愣住了。她曾在这片后山疯跑玩耍，所以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但她之前却从未发觉有过这样的一条小路。 更奇怪的是，一股毫无来由的、强烈的直觉在她此时的心中升起——其苦苦搜寻的水上枫，很有可能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小夜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迅速地拨开两侧纠缠的枝条和带着湿冷露水的草丛，踏上了那条神秘的小道。 一踏上这条路，周围的景色似乎瞬间发生了变化。小道的两旁，不知何时开始，密密麻麻地盛开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花朵。那是一种鲜艳到近乎刺眼的血红色花朵，花瓣细长而卷曲，形态奇诡。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它们自身仿佛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微光，成片成片地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视线所及的所有地面，将原本的黑绿色森林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色彩。 此刻的小夜并不知道，这些散发着诡异美感、无声绽放在死亡般寂静中的鲜红花朵，正是传说中的曼陀罗花——一种常与神秘仪式、致幻特性，甚至不祥预兆联系在一起的危险植物。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这些摇曳的花丛，静静地注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小夜沿着这条被诡异红花簇拥的小径不断深入，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其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双腿也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之时，汗如雨下的她才不得不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在原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小径延伸的远方。眼前，大片妖艳的鲜红色曼陀罗在夜色中摇曳，与四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交织在一起，蜿蜒向上，没入未知的深处。这景象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让小夜不禁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否真的存在于现实之中。 一丝犹豫在她心中蔓延——小枫，他真的会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的前方吗？ 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夜色映衬下，这条开满诡异花朵的漆黑坡道，此刻在小夜眼中，简直像极了一条将生者与亡者分隔开来的界限。 莫名的恐惧如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然而，想到那个刚刚失去母亲、此刻可能正孤独无助地被困在某处的男孩的身影…… “不行！不能停下！” 小夜在心底对自己呐喊起来，之后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份怯懦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曼陀罗花奇异冷香的空气，再次迈开脚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向着小径的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奔跑起来。 终于，奋力奔跑的小夜，冲破了眼前那层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帷幕。 下一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景象，瞬间豁然开朗起来，让她产生了某种仿佛来到了异世界的强烈错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深邃得近乎永恒的蓝。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饱和到极致的深蓝色夜空，如同最纯净的天鹅绒。而在这片深蓝色的画布上，缀满了无数璀璨夺目的星辰。它们不是平日里见到的那种稀疏、黯淡的光点，而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闪烁着钻石般锐利光芒的星群，仿佛整个银河都被倾倒在了这里，光芒四射，几乎到了奢华的程度。 “这是什么呀……”仰着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的她喃喃自语起来，其心中充满了困惑与震撼。 樱台镇远离城市光害，平时夜晚也能看到不少星星，所以在这里生活了快五年的她，自认对这里的夜空已经很熟悉了。 但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壮观、如此接近、如此仿佛能够触手可及的星空。 这片星空美丽得令人心醉。 “好漂亮的星空呢……” 突然，一个极其虚弱、轻微，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一个山坡底下，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小夜猛地从星空的震撼中回过神，心脏猛地收紧！这个声音……！ 她立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下那个小小的山坡。 在山坡底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借着那异常明亮的星光，她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曼陀罗花丛边缘的瘦小身影—— 是水上枫！ 小枫此刻正同样仰着头，抬头看着头顶的那片不可思议的星空。而刚才那句由衷的感叹，似乎是他无意中发出来的。 第一百零一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四） “小枫！” 小夜朝着山坡底部那个蜷缩的身影大声呼喊，她清亮的声音在这寂静得有些可怕的深山里，不停地回荡，却仿佛被那过于璀璨的星辉吸收了几分力量，显得空灵而遥远。 小夜顾不上陡坡的险峻，更无暇顾及那些在暗夜中摇曳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曼陀罗花丛。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冲到小枫身边。她不顾一切地向下冲去，脚步仓促而凌乱，惊扰了沿途沉寂的花丛。 簌簌声响中，无数妖艳的曼陀罗花瓣因她急促的动作而纷扬飘落。然而，这些美丽的花瓣却暗藏锋利，那锋利的花瓣在小夜那裸露的膝盖和急于支撑平衡的手掌上，无情地割划出细密的伤痕。 “夜…夜姐姐……” 小枫虚弱地抬起头望向小夜，星光下，花丛中的他，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往日里那份倔强和执拗已经被深深的疲惫和脆弱取代。 小夜跪倒在他身旁，借着那片异常璀璨、几乎不像人间的星辉，看清了此刻小枫的狼狈——原本干净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泥泞和草屑，好几处被树枝或岩石刮破了口子，裸露在外的膝盖和手肘布满纵横交错的擦伤，正微微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脚脚踝，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皮肤紧绷，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伤得不轻。 小枫他怎么会倒在这里？是心急如焚的他，在这条诡异小路上摸索时，因为四周黑暗、加上体力不支，而从这陡峭的山坡上失足摔下来了吗？ 此时的小枫，连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小小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此刻的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小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小夜她一边小心地、尽量不触碰他受伤的脚踝，一边急切地追问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关心。 而小枫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那片过于华丽、几乎令人眩晕的星空，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还滞留在某个可怕的场景中没有归来。之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刚才自己所遭遇到了事情—— ———— 当小枫与小望刚来到镇子上的后山之后，一阵浓厚的白雾就在两个人的周围，毫无征兆地涌了起来。 那阵浓雾来得非常之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们两个人彻底包裹了起来。他们的身边一时间变得白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周围几尺之外的树木都完全看不见了。 小望他似乎被这突变吓坏了，然后下意识地探出手来，想要抓住小枫。但是，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雾无情地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小望的指尖尚未触及小枫，他整个人就突兀地消失了。 而随着小望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雾面前突然地消失，小枫他一下子就慌乱了起来，他也不顾自己那来到这后山的重要目的、开始像个无头苍蝇般，在这诡异的白雾里狂奔起来。 在那片死寂的、仿佛剥夺了所有视觉的浓雾里，奔跑的小枫一路上，脚下不停地踩空，人不时地被树根绊倒，身体还不时被周围的花瓣划伤…… 不知不觉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都在发痛，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了。 而跑了一路的他，其周围此刻还是一片静寂的、无边无际的白色。四周安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激烈、仿佛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小枫其在奔跑的时候，还一直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同伴小望的名字，但那些充满恐惧的喊声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得不到任何回应，连回声都没有，仿佛全也被这浓重的迷雾吞噬了。 就当小枫他感觉到自己已经筋疲力竭，绝望地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白雾之中时，周围的浓雾却毫无征兆地骤然散开了。 然后，一个极其狭窄、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和低垂枝桠完全遮蔽的诡异鸟居出现在他眼前。 两根暗红色木柱饱经风霜，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柱身布满细微裂痕。顶部的横梁歪斜欲坠，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藤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与颓败。它静默地矗立着，仿佛已在时光中伫立千年，却又与周围整洁的街道格格不入，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 小枫的视线穿越了那道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赤红鸟居后，只见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赫然出现与他的眼前。 洁净得过分的参道笔直地指向深处，而在其尽头，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树，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将其虬龙般的枝干与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肆意伸展，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就在这片由枝叶构成的天然帷幕之下，一座没有任何装饰、通体呈现原木本色的正殿，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那两扇厚重的门扉严丝合缝地紧闭着，拒绝着一切外来的窥探，仿佛自亘古以来便从未开启。 一股混合着陈木、苔藓与香火的、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沉甸甸地压在小枫的心头。 由于眼前的这个神社看起来过于诡异，同时散发着一股非常危险气息，所以小枫在红色的鸟居面前，徘徊了很久，内心充满了挣扎，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就在小枫他徘徊不定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小枫的眼前，在参天古树下的那座诡异的正殿，它那扇紧闭着的、仿佛尘封了无数岁月的厚重木门，竟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悄然敞开了！ 接着，一股莫名的力量，仿佛无形的丝线，牵引起小枫的意识。他就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拖着疼痛不堪、疲惫至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大门敞开的、幽深得令人不安的神社正殿。 正殿里面非常昏暗，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幽光，勉强勾勒出里面物体的模糊轮廓，空气冰冷而滞重，带着陈腐的灰尘气息。 小枫他看见正殿中央矗立着一尊神像，但那神像的样貌极其诡异——它竟然有着四条胳膊，以一种非人的、扭曲的姿态伸展着，其形态是年幼的他从未在任何图画或寺庙中见过的，这神像整体透露出一股沉重而非人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紧接着，小枫的目光被神像其中一条向前伸出的胳膊上栖息着的东西吸引——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它那一双金色的瞳在昏暗中灼灼发光，如同两盏小小的、冰冷的灯火，正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动物，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和……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让他觉得对方远比之前在街上偶然遇到那些野猫要可怕千百倍。 与此同时，他也恍惚觉得，这只金瞳的黑猫，自己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加剧了他的恐惧。 就在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之时。一件彻底颠覆他认知的事情发生了——那只金瞳黑猫，竟然开口对他说话了！ ———— 当小夜听到这里的时候，一股寒意已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了上来。她知道，自己那最糟糕的预感，关于那座神社、关于那只金瞳黑猫的可怕联想，恐怕已经应验了。 而小枫则在她眼前继续复述着自己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只不过，他此时的声音似乎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体力透支而开始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起来了。 ———— 那只猫对着小枫说了一些他不太能完全理解的话，声音低沉而沙哑，完全不似猫的叫声，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里。它似乎提到了“不敬”、“亵渎”、“你的母亲”之类的词语……然后，它用一种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宣告道，要给予小枫以“惩罚”……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后来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倒在这里了……醒来的我感觉到脚好痛，身体也完全动不了………再然后……浑身动弹不了的我就抬头看到了这片异常美丽的星空……正当我看着星空看的入迷之际……夜姐姐你来了……” ———— 小枫断断续续的叙述，如同最后几块散落的拼图，被轻轻嵌入应有的位置。刹那间，一幅完整而狰狞的图景在小夜脑海中豁然浮现。 那座盘踞在记忆深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诡异神社；那只蹲踞在神像臂弯间、金瞳如幽冥鬼火的猫；还有那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冰冷宣判着“惩罚”的非人声音…… 这些曾让她夜半惊醒、不堪回首的碎片，此刻竟在小枫的遭遇中，被一字一句地重新勾勒、重叠，最终拼凑成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令人战栗的真相。 几乎是下意识的，小夜伸出手去，猛地触碰了一下小枫双腿之间的部位—— “哇！夜姐姐！你、你在做什么啊？！” 小枫被这突兀至极的举动吓得惊叫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羞愤的血色，身体也本能地试图蜷缩躲避。 而小夜的手指所感受到的，是一片平坦的空无…… 果然……！ 小夜的推测被无情地证实了。 小夜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心脏沉入了冰冷的谷底。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羞愤而脸颊通红、眼神中带着困惑与责备的男孩——不，现在，或许该说是女孩了。 那双依旧带着男孩子般倔强的眼睛，在此刻的小夜看来，已经与她身上这具刚刚经历剧变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令人心碎的错位感。 茫然失措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小夜淹没。她现在该怎么办？她应该立刻告诉这个刚刚失去了母亲、又遭受了如此诡异变故的孩子：“你已经不再是男孩子”了吗？ 这句话也太过于残忍了，小夜她根本就无法说出口……小夜她甚至无法想象，当小枫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何等可怕的变化后，将会陷入怎样的崩溃与混乱。 “咳……咳咳……” 此刻躺在草地上的小枫，突然痛苦地咳嗽了几声，她那虚弱的身体，也因为这声咳嗽而剧烈颤抖起来。 这声痛苦的咳嗽声将小夜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不行！我不能再在原地踌躇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小枫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当务之急是应该立刻把此时十分虚弱的小枫，带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片被诅咒的山林里了！ 一想到这里，小夜迅速弯下了腰，将自己的背脊朝向了小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道：“小枫！快点，爬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回去！” 还沉浸在刚才被“冒犯”的羞愤和身体剧痛中的小枫，立刻强烈地表示拒绝：“不、不行！我……我可是男孩子！怎么能让女孩子背我！我……我自己能走！” 他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但受伤的脚踝刚一用力，就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泄了气，跌坐回去，脸上却依旧写满了属于男孩的固执和尊严。 “……男孩子嘛……” 听着小枫这熟悉又倔强的话语，看着他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带着男孩棱角的脸庞，小夜的内心里一时间感到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自己不也曾这样固执地坚守着那个“男孩子”的身份吗？虽然此刻的小夜已经对于“男孩子”这个身份已无太多留念，但她不清楚，眼前的这个小枫，其最终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现实时，内心将会经历怎样的翻天覆地。 但小夜也明白，此时此刻，并不是她感伤的好时候。 小夜她用力在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故作轻松、带着点姐姐般强势的笑容，然后对着躺在地上的小枫说道：“好啦好啦！你就别再逞强了，你的这只脚，根本已经没法走路了吧？听话，就让姐姐背你回去。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你哥哥和大家该急死了！” 说罢，她不再给小枫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半强制性地、小心翼翼地将小枫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然后腰部一用力，将这个比自己稍轻一些、但此刻却感觉异常沉重的身体，稳稳地背了起来。 小枫起初还在她背上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咕哝，但或许是实在没有力气，或许是脚踝的疼痛让他无法再坚持，他终于还是放弃了抵抗，乖乖地趴在了小夜的背上，只是把小脸深深地埋在小夜的肩窝里，仿佛这样就能隐藏起自己的狼狈和那莫名的羞耻感。 小夜调整了一下姿势，感受着背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透过薄薄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体温。她深吸了一口气，大体辨认了一下来的方向，然后迈开脚步，踏着那些依旧在夜色中散发着妖异微光的曼陀罗花，寻找起回家的道路。 第一百零二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五） 小夜背着小枫，沿着来时那条被诡异红花簇拥、如今在星光下更显幽深的小径，小心翼翼地走向回家的路。 她的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艰难，其既要避开盘踞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又要尽量减轻背后之人的颠簸之苦。 趴在背上的小枫似乎是真的累了，此刻的她已经不再胡乱挣扎，开始老实了下来。 一时间，在这四周寂静的山林中，除了本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与花丛的沙沙声外，小夜她只能听到小枫他那偶尔因为脚踝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与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小夜的背上，传来小枫她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夜姐姐……你说……天上的星星里，会不会……也有我妈妈的灵魂呢？” “啊？” 小夜对于小枫的发言，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也微微地顿了一下。 小枫将脸颊轻轻贴在小夜的肩胛骨上，仰望着头顶那片璀璨得近乎奢侈的星空，继续用带着仿佛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妈妈以前……告诉过我……她说，人死了以后啊，灵魂是不会消失的……他们会飞到天上去，变成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永远在那里看着我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式的、脆弱的希冀，“夜姐姐……你说……妈妈的灵魂……现在……有没有顺利到达星星上面呢？她……能找到一颗喜欢的星星住下来吗？” 一瞬间，小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更加用力地、稳稳地托住了背上的人，继续向前前行。 沉默了片刻，小枫望着那片仿佛汇聚了宇宙所有光辉的星空，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小夜肩头单薄的衣料。 “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小枫哽咽着哭诉起来，“妈妈的身体……之所以一直这么差，生这么重的病……都是因为……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伤害了身体……哥哥说得对……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其瘦小的身体在小夜的背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明明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妈妈……可是……可是我看着妈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看着她那么痛苦……我却……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甚至还想靠着那种不切实际的传说救她……我真是太笨了……呜呜呜……” 听到背后那令人心碎的痛哭和自责，小夜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加用力地钳紧了小枫双腿，随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其告诫起来： “枫！听着！你妈妈的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有！那只是不幸的意外！你不要再把那个口无遮拦的笨蛋哥哥的气话当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乐观和希望： “我们现在立刻就回去吧！现在，此时此刻，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你的爸爸，你的哥哥……还有莉奈、小葵、园子她们……所有人都在为你担心呢！” “大家……吗？” 小枫的哭声稍微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重复道。 “嗯！是啊！” 小夜用力点头，尽管小枫看不到，“我敢打赌，现在镇子里肯定因为你不见的事情，已经闹翻天了，搞不好已经成了超级大骚动呢！” “大……骚动……” 小枫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小夜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轻松的笑意：“嗯！所以啊，你在这种时候还偷偷跑出来，让你爸爸和哥哥那么担心……等你回去，他肯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地教训你的哦！” 听到小夜提起父亲和哥哥，小枫那颗被自责与悲伤填满的心，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回想起父亲那张刻满疲惫与哀恸，却仍为她强撑镇定的面容；她回想起哥哥阿健那看似满腹怨气，眼底却藏不住关切的神情…………而这一幕幕的回忆，化作阳光般的暖流，漾开在小枫几乎冻僵的心间，融化了她那颗几乎冰封的内心。 一股混杂着愧疚、释然与依赖的暖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小枫的那根因极度自责而紧绷到发疼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了下来。 小枫她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在小夜的背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个小动物般呜咽着说道： “对……对不起……” 听到这声道歉，小夜知道，小枫的情绪终于开始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的她，用带着责备却又无比温暖的语气说道： “傻瓜！知道错了就好！下次绝对——绝对不能再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了！知道吗？大家都会担心死的！” “嗯……” 背上传来小枫带着浓重鼻音、微不可闻的应答。 ———— 星光依旧璀璨得近乎虚假，山林依旧死寂得令人心慌。 小夜背着小枫，沿着记忆中模糊的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她刚刚虽然温柔地安慰了小枫，但此时此刻，她自己的内心却越来越发沉重。 因为小夜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夜她来时的路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无论其如何努力辨认，她的眼前除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阴森树木，就是那无边无际、在幽暗星光下散发着不祥红晕的曼陀罗花。 这些妖艳的花朵如同泼洒在地面的凝固血液，成片成片地蔓延，覆盖了每一寸土地，缠绕着每一棵古树的根部。它们细长卷曲的花瓣在无风的夜晚微微摇曳，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那浓郁的、带着甜腻与腐朽气息的冷香几乎要浸透她的骨髓。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这单一而刺目的血红与沉郁的黑暗交织，构成了一幅美丽却令人窒息的绝望图景。 小夜因为早先四处寻找小枫，早已耗尽了不少体力，而最初那找到了小枫的那短暂欣慰，也早已被随着体力的急剧消耗和周围一成不变诡异景象带来的不安，所逐渐淹没。 此刻背上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的小夜，早已举步维艰，其只是单纯靠着意志力在向前行走。 她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双腿像灌满了铅一般，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背上的小枫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一动不动，连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这让小夜的心揪得更紧了。 不行了……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小夜在内心里哀嚎道。 就在小夜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意识也因为疲惫开始模糊，几乎要连同背上的小枫一起瘫软在地的瞬间—— “…………” “……………” 一阵微弱、缥缈，仿佛距离十分遥远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穿透了浓密的树林，传入了她的耳中。 虽然距离发声的人似乎还很遥远，声音也显得模糊不清，但小夜的心神还是为之一振！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她近乎麻木的四肢！ 太好了！有人来找我和小枫了！那一定是莉奈她叫来的救援人员！ 这及时雨般的希望，让她几乎枯竭的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精神一振的她，立马咬紧了牙关，努力站稳有些摇晃的身体，辨别了一下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鼓起了最后的气力，背着后背上的小枫，朝着那充满希望的声源，飞快地走去。 “坚持住，小枫……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一边艰难地拨开挡路的、带着露水的冰冷花丛，一边低声对背上毫无反应的小枫说着，既是在鼓励他，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循着那断断续续、却如同灯塔般指引方向的呼喊声，在曼陀罗花海与扭曲树影的迷宫中穿行。 那呼喊的声音，似乎离小夜越来越近了，她的心跳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救援而加速起来。 然而，当她奋力拨开最后一丛格外茂密、几乎与人等高的血红花丛时，眼前的景象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头，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映入她眼帘的，根本不是预想中救援人员的那亲切的面孔。 而是那座……经常出现在她噩梦中，缠绕着她所有恐惧源头的，赤红色鸟居！ 以及鸟居之后，那座散发着无尽阴森与古老气息的神社！ 小夜她竟然……竟被那虚幻的“救援声”所指引，兜兜转转，又来到了这个她唯恐避之不及的梦魇之地！ 她内心里的希望之火骤然间熄灭，一股比之前更甚的绝望寒意瞬间将其席卷，仿佛将她拖入深渊之中…… 此刻，趴在她背上的小枫似乎醒了过来，只见他微微抬起头，望向那座突兀地矗立在花海与黑暗中的赤红鸟居，用虚弱的声音十分困惑地说道：“咦？我、我怎么又……回到这个神社了……？” 然而，背着他的小夜，身体早已颤抖如筛糠。这座神社可是她所有噩梦的根源，也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而在这时，从那诡异神社的幽暗一角，断断续续地传来了一声声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喊叫声： “放我回去……！求求你……放我回去……！”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啊……！” 那叫喊声，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仿佛有人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神社究竟何等的恐怖，以及自己身体刚刚经历了何种剧变的小枫，微微伸出手指，怯生生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对小夜说道：“夜姐姐……那里……那里好像有人在呼救……听起来好可怜……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看？” “啊……？嗯……好……好吧？” 小夜这断断续续的应答，仿佛是从她干涩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般。 其实，小夜她此刻早已被这对她来说如同梦魇般的神社，吓得魂飞魄散了，她根本不敢再往前踏入神社一步。 但是，背后小枫那带着依赖和询问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大姐姐”的自尊心上。她一直在小枫面前努力维持着坚强可靠的形象，如果此刻露怯退缩，那之前在小枫面前辛辛苦苦维持的“可靠大姐姐”的形象，岂不是全都成了笑话？ 这种可笑的“面子”观念，在此刻小夜的心里，竟然发挥了畸形的作用。 干脆豁出去算了！——小夜在心里不情不愿地给自己鼓了鼓劲，随后硬着头皮，背着身后的小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又沉重地，朝着那惨叫声的源头挪去。 当她们逐渐靠近声源后，借着天上的闪烁的星光，小夜她惊讶地看到—— 这惨叫之人，是一个穿着一身破旧不堪、沾满污渍的白色医生袍的中年男人。 他面如枯骨，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和手腕上，竟然都拴着粗重、冰冷、看起来无比沉重的黑色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他身后的黑暗之中，不知连接向何处。 小夜一下子就彻底明白了——之前那一声声“吸引”她来到此地的呼喊声，根本就不是什么救援，而是这个被铁链锁住的“铁链男”发出的绝望哀嚎！ 只是……不知为何，这个“铁链男”那扭曲痛苦的面容，小夜看着竟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她拼命在混乱的记忆中搜索起对方的记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就在小夜背着小枫，站在“铁链男”面前，一边警惕着对方，一边苦苦思索对方身份之时—— “吱呀——吖——” 一声古老、沉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猛地从神社中心传来！ 小夜骇然转头，只见那棵参天古树下的神社正殿，其大门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地、自行向内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深邃得如同实质的、化不开的漆黑，仿佛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口。那洞开的门扉，就像是在这一片寂静中，散发着的无声邀请。 一股比面对眼前铁链男时，更加浓郁、更加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小夜全身。 她明白，那最为自己所恐惧的“东西”，即将出现于她的面前…… 第一百零三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六） 仿佛被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所牵引，小夜背着小枫，一步步地地踏入了，此时正大门洞开的、弥漫着神秘与诡异气息的神社正殿。 殿内光线晦暗，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幽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带着淡淡腥甜的香气，与外面曼陀罗的冷香不同，更添几分诡异。 果不其然，那只黑色金瞳的猫咪，依旧如同一个永恒的守护者般，慵懒地蜷卧在那尊拥有四条手臂、面容模糊不清的神像石臂上。 它的皮毛在昏暗中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唯有那双熔金般的竖瞳，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带着非人的冷漠与洞察。 黑猫一看到小夜背着小枫再次进入正殿，那双金瞳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它甩了甩尾巴尖，用一种仿佛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嘲弄的神情（天知道一只猫怎么能做出如此人性化的表情）对着小夜开口了。 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生锈金属相互摩擦又混合着古老洞穴回响的腔调，与小夜记忆深处那个给她带来噩梦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这家伙，我明明都已经大发慈悲，把那个吵闹的小鬼头赶出神社了，你怎么又自作主张地把他给背回来了？呵呵……” 小夜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翻涌的怒火，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仰头对着神像上的黑猫质问道： “是……是你！是你把小枫变成那个‘样子’的吗？！”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而窝在神像手臂上的黑猫，听闻小夜的发言，它的嘴角竟然极其人性化地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与戏谑的诡异笑容！（小夜之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一只猫咪，能露出一个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它用那独特的、仿佛能磨损灵魂的嗓音说道： “没错，是我。是我把你背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变成了现在这副‘可爱’的模样。就和你一样，呵呵……这可是来自神域的‘恩赐’呢……” “恩赐？！” 这两个字像点燃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小夜积压已久的所有委屈、愤怒与痛苦！她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都怪你这个混蛋家伙！！！” 小夜猛地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得刺破了神殿的死寂，“什么狗屁恩赐！就是你这家伙，害得我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害得我不得不离开东京熟悉的家！害得妈妈整天偷偷掉眼泪！害得我被外婆用训练那些该死的‘女孩子的规矩’！害得我连穿什么衣服、怎么走路都要被指指点点！我那些的痛苦的回忆，那些的不堪回首的经历，都是因为你这个坏蛋引起的——！！！” 小夜将之前一直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怨恨，在此时此刻，对着眼前那罪魁祸首的黑猫，全部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面对小夜那如狂风骤雨般的痛斥，眼前的黑猫却如同置身事外般悠闲。它不慌不忙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梳洗了一番后，才慵懒地抬起了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瞳，斜睨着小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呵呵……你这小家伙，怨气倒是挺大的……看来，你是把自己当初在大街上，对我做出的那些悖逆狂妄、大不敬的事情，全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少说废话！” 小夜将黑猫的话语打断，对其嘶吼起来，“你这家伙，现在就赶快把我们两个人变……变……” 对着黑猫愤怒嘶吼的小夜，突然突兀地卡壳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变回去”三个字，硬生生地堵在了她的嘴边，吐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小夜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许多画面：母亲美和子逐渐接受“女儿”后露出的温柔笑容、和子外婆虽然严厉却偶尔流露的关切、还有与莉奈、小葵她们一起逛街的快乐…… 此时的小夜猛然间意识到，变回那个名叫“小光”的男孩子，早已不是她内心所真正渴望的选项了。 仿佛溪流汇入大海一般，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完全接纳了、习惯了作为“铃木夜”存在的自己。 ——也就是，作为女生存在的自己。 黑猫将小夜这瞬间的犹豫和卡壳看得清清楚楚，它发出了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 “哼～看来，你这家伙，还挺享受现在这副模样和生活的嘛。真是……好笑。” “夜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还有就是，夜姐姐，快放我下来……” 被小夜背着的小枫，对眼前这超乎理解的对话和氛围感到无比困惑和不安。 随后，小枫她不顾小夜低声的劝阻，挣扎着从小夜的背上滑了下来，忍着脚踝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爬到那尊神像下方，对着卧在神像手臂上的黑猫，直接跪拜了下去！ 她小小的身体因疼痛和激动而不停地颤抖，头磕在地上的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着黑猫恳求起来： “黑、黑猫大人！您……您就是传说中的伊邪那美大人吧？我、我听说，您是能实现任何愿望的伟大神明！所以……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让……让我的妈妈活过来吧！求求您了！” 然而，小枫她虔诚跪拜的那只黑猫，却是用着一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嫌麻烦的口气说道：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病情已经开始好转的女人给弄死，现在又要我再把她弄活？那也太麻烦了，不干。” “啊？” 听了黑猫发言的小枫，一下子彻底愣住了，跪在原地的她，大脑一时间仿佛停止了运转，无法理解这过于直白而残忍的话语。 “你这个家伙——！！！” 小夜刚刚稍息的怒火再次被瞬间点燃，她对着黑猫怒吼起来，“你竟然……竟然敢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而面对小夜的愤怒，神像手臂上的那只黑猫，则依旧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期间甚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残忍？哼，这个小鬼当时可是把我踢得很惨呢。按照我原本的脾气，应该把他们一家子全都‘送走’才算扯平。现在只让他母亲一个人死了……哼，已经是格外开恩，便宜他们家了。你这小鬼竟然还敢说我残忍？真是不知好歹！” 小枫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母亲的死竟真的与这只诡异的黑猫有关，而且还是因为自己当时的冲动！无边的悔恨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她一边猛地将额头不停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一边痛哭流涕地忏悔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黑猫大人！是我错了！我不该踢您！是我混蛋！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求求您复活我妈妈吧！只要妈妈能回来，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您了！” 但此刻的黑猫，其态度依旧坚决。它的那双发光的金瞳中，唯有冰冷的漠然：“不要。” 那只黑猫继续残忍地说道:“现在的你，不过只是我的一个玩具……身为一个玩具，还敢奢求这些奢求那些，实在是僭越！”， 眼见事情已然非常糟糕，金瞳黑猫铁了心不愿意复活水上太太，跪地哀求的小枫已然无计可施之际，在一旁看着那只黑猫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小夜，其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她心中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用近乎嚷嚷的声音说道： “……哼！我说，你这个黑猫，难道说……其实是根本做不到，让水上太太复活这种事吧！？” 她故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黑猫起来，其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说实话，我看你现在这副窝在石头上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不觉得你有多大本事。仔细想想，水上太太的去世，医院都说是病情恶化，那就跟你这家伙好像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嘛？” 小夜她越说越发“自信”，甚至开始故意双手叉起了腰： “难道说，事情的真相其实是——水上太太她本人病情实在太重，医生都回天乏术，最后不治身亡！而你，却厚着脸皮，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显示你多了不起，就强行说是自己把她杀了吧？！哈哈哈！笑死人了！你这个黑猫，就是个只会满嘴跑火车、招摇撞骗的骗子！！” 小夜这极其幼稚、却充满挑衅的“激将法”，竟然对那只黑猫起了作用！ 只见那只黑猫就像是被踩了尾巴（虽然它并没有真的被踩到）般，猛地从神像手臂上人立而起，浑身的黑毛都似乎炸开了一圈，那双金瞳爆射出骇人的光芒，它用那沙哑诡异的嗓音，发出了一连串夹杂着古老词汇和愤怒的痛骂起小夜来：“放肆！无知蝼蚁！竟敢质疑本尊？！” “你这悖逆之徒！忘恩负义的东西！本尊执掌幽冥，沟通生死，玩弄命运于股掌之时，你这小崽子的祖宗都还未开化！竟敢说本尊是骗子？！那女人的灵魂被我从病榻上强行抽离，投入死寂之境，她的生机被本尊亲手掐灭，这其中的法则之力，岂是你这渺小凡人所能窥视万一？！你竟敢……竟敢如此藐视神威？！” 它气得在神像手臂上来回踱步，尾巴激烈地甩动着，显然小夜这拙劣的挑衅成功地让它“上了头”。 发泄了一通之后，黑猫猛地停下脚步，那双燃烧着怒意的金瞳，倏地转向还跪在地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的小枫。它的怒气似乎忽然转化为了某种更加冰冷、更加残忍的“兴致”。 它用一种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带着恶劣玩味意味的语气，缓缓对小枫问道： “小鬼……你，真的很想要你的‘母亲’吗？” 小枫被它那可怕的眼神盯着，浑身一颤，但还是用力地、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点头，哽咽道：“嗯……我想要妈妈……我想要她的灵魂……从遥远的星星那里……回来……” “很好。” 黑猫的嘴角再次咧开那个令人不适的诡异笑容，“既然如此‘诚心’……那本尊就大发慈悲，成全你好了。” “不过呢……本尊向来比较‘大度’。你不是想要一个母亲吗？那本尊就……再额外送你一个母亲好了。这样一来，你就有两个母亲疼爱你了哦？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你可要……好好感谢本尊的慷慨啊～呵呵……哈哈哈哈！” 那混合着恶意与嘲弄的诡异笑声，在空旷阴森的神社正殿中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第一百零四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七） 小夜狐疑地皱紧眉头，向黑猫追问道：“你刚才说的……‘再送一个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那只黑猫只是好整以暇地维持着那抹诡笑，金色的瞳孔微微敛起，幽光流转其间，吝于给予小夜任何回应。 而它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小夜感到强烈的不安，仿佛正有着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已经或者即将发生…… 黑猫慵懒地将那双金瞳转向了，此刻仍跪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小枫，它的尾巴尖随意地朝着小枫挥了挥，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好了，你这个吵嚷的小鬼，既然你的愿望已然‘达成’了，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它的语音刚落，一团浓郁、冰冷、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乳白色雾气，不知从神殿的哪个角落骤然涌出，如同活物般迅速缠绕上还跪在原地的小枫！ “咦？等等……！” 小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便被那白雾彻底吞没。下一秒，白雾如同它出现时一样诡异地骤然收缩、消散——而小枫的身影，也随着白雾一起，在小夜的眼前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般！ “小枫——！！！” 小夜惊恐地大叫，扑向小枫刚才所在的位置，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她猛地转身，目眦欲裂地对着神像上的黑猫质问道：“你！你这家伙到底把小枫弄到哪里去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黑猫却慵懒地重新趴伏下来，用一只前爪垫着下巴，那双金瞳带着戏谑和残忍，幽幽地聚焦在小夜身上： “哼，愚蠢的家伙，你还有闲心去关心别人？不如……先好好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 小夜一听到黑猫将矛头指向自己，瞬间心底里涌现出一股十分不祥的预感。 “呵呵呵呵……” 黑猫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愉悦的冷笑，（甚至还做作地、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动作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残忍），“你刚才，不是对本尊说了很多……非常悖逆、非常无礼的话吗？” 接着它的声音陡然转冷，语气里带着十足地恶意： “你不会以为，自己说了那么多大不敬之言后，本尊还会轻易放过你吗？！” “本尊可是很记仇的……而且，正好闲来无事。” 黑猫眼中的金瞳，其间中光芒变得越发危险，“既然你又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么，本尊就在这里，好好地、仔细地调教调教你，让你彻底明白，什么叫做……敬畏，呵呵。” “调、调教……？” 这个词让小夜浑身一颤，瞬间，在神社外面看到的那个被沉重铁链锁住、形容枯槁、不断发出凄厉哀嚎的“铁链男”的形象，猛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个男人的惨状，与黑猫此刻所说的“调教”联系在一起，形成了无比可怕的联想。 一瞬间，小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冷汗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此刻的她，她仿佛已预见到了自己那可怕的未来！ 此时的小夜下意识地就准备开溜。她猛地转过身去，冲向正殿大门，准备夺路而逃。 然而，当她转身后才发现，不知在何时，身后那扇厚重的木制大门，早已悄无声息地紧紧关闭了！ “不——！不要——！开门！放我出去！” 小夜惊恐地扑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撞、去捶打那冰冷坚硬的木质门板。但那大门却如同山岳般岿然不动，只在她的捶打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回应着她的绝望。 “呵呵……呵呵呵……” 身后，传来那只黑猫带着愉悦和戏弄的、诡异的低笑声，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困兽犹斗。 与此同时，那股乳白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雾气，已经蔓延而至，如同冰冷的触手，开始缠绕上她的脚踝、小腿，并向全身蔓延。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束缚感瞬间传来。 “滚开！放开我！” 小夜彻底恐慌了，她更加疯狂地捶打、甚至用指甲去抠挠门缝，试图找到一丝生机。她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破皮，胳膊在撞击门板时也擦伤了，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 但那敞大门依然还是纹丝不动。 而黑猫那胜券在握、充满恶意的声音从身后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令小夜毛骨悚然的“亲昵”： “别白费力气了，愚蠢的小家伙～你就准备乖乖滴接受本尊的 ‘严·厉·惩·罚’吧～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小夜感到万念俱灰，认为自己必将步那“铁链男”后尘的瞬间—— 神奇的突然事情发生了！ 从她胳膊上流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的鲜血，竟然像是突然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化作几缕细小的血丝，如同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主动地、迅速地朝着正殿的一个阴暗偏僻的角落飞窜而去！ “？！” 小夜被这异象惊呆了，她下意识地顺着血丝飞去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个堆满灰尘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散发着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的银白色光芒！ 求生的本能此刻压倒了一切！小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然暂时摆脱了身上缠绕的雾气束缚！她毫不犹豫地，如同扑向最后一线生机般，朝着那发光之处猛冲了过去！ 随后，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她一把将其从地上抓了起来！ 那赫然是一柄精致的短剑！ 这短剑样式古朴，黯淡的银白色刃身并未开锋，看起来更像是一件仪式用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剑柄——上面紧密缠绕着一串大小依次、颜色暗红的勾玉，它们如同凝固的血珠，又似一只只沉睡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微弱而神秘的光晕。 就在小夜拿起这柄短剑的瞬间—— “小鬼！快把那东西放下！！” 之前一直显得从容不迫、戏谑一切的黑猫，此刻竟发出了尖锐而急躁的嘶吼，“那玩意，可是本尊好不容易才弄到这里的！快给我放下！！！” 但此时此刻，小夜哪里还会听它的鬼叫！小夜虽然不明白这短剑的具体来历，但听到黑猫这反常的、急切的吼叫，无疑告诉在她——这柄短剑，绝对不一般！ 她紧紧握住短剑的剑柄，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暖流似乎顺着她的血液，从那勾玉上传导至了她的掌心。 眼见着那浓郁的白雾再次如同活物般向她扑来，小夜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短剑朝着雾气的方向猛地一挥！ 只见，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白雾，在接触到短剑刃身（即便其并未开锋）的瞬间，竟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然后迅速消融、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用！” 小夜心中狂喜起来！ 小夜她毫不迟疑，立刻转过身去，将短剑的剑尖对准了那扇紧紧关闭的、坚不可摧的木制大门，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捅！ 预想中的阻力与剧烈碰撞并未出现。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仿佛刺穿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般，那扇之前无论如何捶打都纹丝不动的大门，竟非常自然地向外敞开了一道缝隙！ 此刻的门外，则正闪烁着诡异又刺眼的光芒。 “成功了！” 在心中呐喊的小夜，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般，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片光芒飞扑了过去！ 而在她的身后，则传来黑猫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但此时的小夜才懒得管它捏！ 小夜的身影，就这样没入了正殿大门之外的那片，诡异光芒之中。 ———— 扑出那令人窒息的神社正殿，预料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穿过一层冰凉水膜的奇异感觉。小夜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其眼帘的景象，瞬间让她愣住—— 此时的小夜既不在那诡异阴森的神社之中，也不在那片被虚假星空和妖异曼陀罗花海笼罩的诡异之地。 而她此刻正身处其十分熟悉的，樱台镇的后山！ 夜晚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勾勒出小夜她十分熟悉的山路轮廓。 小夜她此时的双手，还死死地握着那柄样式古朴、串着暗红勾玉的未开锋短剑，剑柄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提醒她，刚才所大声的一切，并不是在她在做梦。 小夜左顾右盼了一番，随后就立刻辨认出了，她现在所处的地方，离之前她与中村莉奈和小林望分开的地方并不远，而那条返回镇子上的、象征着安全与回归的山路，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啊！小枫！” 而更令她心脏狂跳的是，那个刚刚在神社正殿里，在她眼前被白雾吞噬消失的水上枫，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蜷缩着，倒在离她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 巨大的惊喜让小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赶紧扑到小枫身边，跪了下来，双手有些颤抖地检查起对方的情况。 她快速检查起了小枫的状况，她发觉对方的呼吸非常平稳，体温也十分正常，其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 看着小枫那如同熟睡般起伏的胸膛后，小夜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驱使着她，让她在此刻做出了一个有些冒犯，但却非常重要的确认——她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小枫的双腿之间…… ……遗憾地是，那里还是平坦的，空无一物…… “……” 一瞬间，小夜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些许喜悦瞬间被更深的哀伤和无力感取代。 果然……还是没有变回去。 小枫她此时的躯壳，仍未挣脱那名为“少女”的宿命。 她难过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昏迷中的小枫那稚嫩的侧脸。她明白，现在并不是她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带着小枫回到镇上！ 小夜将手中的短剑小心翼翼地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她咬紧牙关，再次弯下腰，将昏迷的小枫费力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此刻的小夜，她的体力其实早已经透支了。 小夜调整了一下自己呼吸，迈开脚步，准备沿着眼前这条小路，向家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 “夜酱！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女声，突然从通往后山更深处的方向传来。 小夜的身体猛地一僵，循声望去。只见小林葵正从一片树影后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她惯有的、略显活泼的笑容。 但小夜看到小葵的出现，非但没有丝毫高兴，反而如同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般。 她背着小枫，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小葵被小夜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脸上露出了吃惊和困惑的表情：“夜酱？你……你这是怎么了？！我和莉奈他们分开找你，好不容易才……快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很担心！” 小夜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小葵，用仿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夜酱，你在说什么啊？” 小葵显得更加无辜和茫然，她摊开双手，向前迈了一小步，“我是小葵啊！小林葵！夜酱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山里撞到头了？快让我看看～” “少在那里装蒜了！” 小夜厉声打断她，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她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指向小葵的脸，“省省吧，在跟我装亲热之前，先看看你那双令人作呕的眼睛再说！” ——没错， 在这清冷的月光之下，小夜她清楚地看到，此刻在其眼前出现的这位“小葵”，她的那双眼睛，其瞳孔早已不再是小夜所熟悉的那抹深色，而是变为了如同液态黄金般、闪烁着诡异非人光芒的——金瞳！ 而那对金色的瞳孔，与她在那个恐怖神社中，见到的那只诡秘黑猫的眼睛，别无二致！ 第一百零五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八） 只见小夜面前的这位“小葵”，听了小夜的斥责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即像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般，做作地、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啧……” 它发出一个不耐烦的咂嘴声，脸上那属于小葵的活泼表情瞬间褪去，如同面具剥落，换上了一副极其冷漠、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表情的面孔。 “小葵”她嘴唇翕动，发出的却是与其可爱外表截然相反的、小夜曾经在那诡异神社里听到过的——低沉、沙哑，仿佛生锈齿轮在转动，又混合着古老洞穴深处回响的诡异腔调： “……看来，本尊确是心急了，唯恐你走脱，竟疏忽了这等细处……” “不要脸！” 小夜因恐惧而浑身战抖地说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坏蛋竟然变成了我朋友的面貌，真是太下作了！！” “变成……你的好友吗……” 小夜眼前的这位“小葵”，此时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玩味、甚至带着些许嘲弄的表情。“她”似乎觉得小夜这个说法非常有趣，但随即，又马上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算了，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那倒也无所谓……毕竟，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霎时，【小葵（黑猫）】的目光陡然锁定在小夜腰间，死死地锁定在小夜那别在腰间的短剑上。 紧接着，一道带着冰冷的压迫感的命令直扑小夜面门而来： “愚蠢的家伙，快把你身上那碍眼的东西，交给本尊！听到了没有？！” 而眼见对方对自己手上的短剑竟然忌惮的小夜，此刻则在心底里瞬间涌出了一股底气。 小夜她猛地从腰间掏出了那柄短剑，双手将其紧握住护于身前。串着三串暗红勾玉的刃身映着皎洁的月光，荡起了一片凛冽的寒光。 她冷笑地嘲讽道：“呵呵，鬼才会听你的话呢！看来……你真的很害怕我手上的这柄短剑啊？！” 在听了小夜的挑衅后，顶着“小葵”面孔的黑猫非但不怒，反而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神情凝重的【小葵（黑猫）】，用它那非人的嗓音缓缓地承认道：“……不错。你手中之物，确令本尊……有所忌惮。” 然而，“她”这凝重的表情，其只维持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瞬间消失无踪。只见“她”的嘴角突然向上弯起，眉眼舒展，瞬间变出了平日里小葵的那副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俏皮笑容。 顶着这张突兀出现的俏皮笑脸，【小葵（黑猫）】刻意地将头轻轻一歪，故意用小葵那清甜悦耳嗓音，对着此刻正全身戒备的小夜指摘道： “~~不过嘛，我说你啊，是不是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了呀~？” 而这甜美的话音刚落，【小葵（黑猫）】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起来，接下来的话语也如同被淬上了一块寒冰般冰冷： “你手上的那玩意确实很厉害……但……那可不代表，你本人也一样厉害哦！” “什……？！” 就在小夜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之时，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高速行驶的列车般，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击在她的胸口！ “呃啊——！” “砰”的一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痛呼的小夜，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拍飞的布偶，猛地向后飞了出去！小夜背上的小枫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被甩到了一边。 根本无力抵抗的她，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此时的小夜，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 她的喉头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口腔，随即猛地吐了出来——是赤红的鲜血！ 鲜红的血点溅落在她身下的草地上，也有几滴，恰好落在了她依旧死死握在手中的那柄勾玉短剑的黯淡刃身之上。血液与暗红的勾玉接触，那勾玉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几乎无法察觉。 短剑虽然还被她紧紧抓在手里，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浑身的剧痛，让她双臂发麻，十指颤抖，几乎无法再稳稳地握住剑柄，仿佛随时都会脱手。 “呵呵呵呵……” 【小葵（黑猫）】发出了一连串轻蔑而残忍的冷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一步步向瘫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小夜逼近。那张属于小葵的可爱脸庞上，此刻却挂着一种与其外表格格不入的、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冷酷。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很嚣张吗？难道以为拿着一把破铜烂铁，就能跟本尊叫板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是小葵的清甜嗓音，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啊……手上的武器再厉害，握在一个废物手里，也只会一同变为废物！” 小夜咬紧牙关，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和胸腔内火辣辣的感觉，用颤抖的双臂，勉力将短剑横在自己身前，试图做出最后的防御姿态。但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不断从嘴角溢出的鲜血，以及连短剑都几乎拿不稳的颤抖双手，无论谁看了都明白，此刻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凭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在硬撑罢了。 【小葵（黑猫）】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她”带着胜券在握的残忍，悠闲自在的向着小夜一步一步地走去，而此时小夜的眼睛，已经变得无法聚焦了。 小夜看着那不断逼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可怕身影，一股强烈的绝望感，一瞬间笼罩在了她身上， 小夜在内心里绝望地喃喃道——……难道……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夜酱，快跑！” 一声带着惊怒和决绝的娇叱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从旁边的树影中猛地冲了出来，从后面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小葵（黑猫）】的腰和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其向后拖拽！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小葵（黑猫）】的动作猛地一滞！ 小夜将自己那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了起来，这才看清了这突然出现之人——原来是中村莉奈！ ——原来，一直留在原地照顾小林望的莉奈，刚才远远地看到了这片漆黑的森林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不祥的、诡异的白色光芒。 心中产生了不详预感的她，立刻叮嘱小望待在原地绝对不要动后，自己就小心翼翼地循着光芒的方向找来了这里。 而当她靠近爆发白光的区域之后，恰巧目睹了“小葵”一挥手就将小夜打得吐血倒飞出去的骇人一幕！她也清晰地看到了“小葵”的眼中那非人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金瞳！ 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葵会变成这样，但莉奈瞬间就意识到小夜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眼见“小葵”要继续对倒地的小夜下毒手，莉奈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害怕，立刻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这个危险的“好友”，试图为小夜争取一线生机！ “夜酱！快跑！！” 莉奈用尽全身力气锁住“小葵”，同时对倒在地上的小夜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突然被莉奈从背后突然抱住，【小葵（黑猫）】浑身猛地一僵，动作也随之停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搂抱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小葵（黑猫）】并未立即挣脱莉奈的纠缠，反而下意识地倾过头，鼻尖微动，在对方颈侧轻轻嗅了起来——那姿态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人类，反而是更像一只在辨别气味的猫。 紧接着，【小葵（黑猫）】的脸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浓重厌恶。这阵嫌恶让她立刻别开脸，用那非人的沙哑嗓音啐骂道： “啧……原来是是你这个家伙……你们这些流淌着【禊祓神社】血脉的讨厌鬼，还真是像苍蝇一样讨厌，怎么刚打飞一个，又冒出来一个？阴魂不散！”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巨力瞬间作用在了莉奈身上！ “啊——！” 莉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凌空抛起，不受控制地朝着不远处倒在地上、正勉力支撑起身的小夜直直地飞了过去！ “啊！” “呃啊！” 莉奈重重地撞在了小夜的身上！两个女孩滚作一团，发出痛苦的闷哼。这一下撞击，让原本就受伤不轻的小夜变得雪上加霜。 而她们眼前【小葵（黑猫）】，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陪这两个“玩具”玩耍的耐心。 此刻，“她”脸上——那张属于小葵的可爱脸庞，正违背常理地扭曲起来，五官仿佛在皮肤下移位，构成一幅线条错乱的诡异画面。 “无聊的游戏该结束了。”“她”用冰冷的、宣告般的语气说道，金色的瞳孔中杀意凛然，“本尊这就送你们这两个碍事的小鬼，彻底安息！” 说罢，【小葵（黑猫）】的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猛地朝着摔在一起、尚未爬起的小夜和莉奈扑了过去！那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带着致命的气息！ 而在接下来的几秒钟时间里，发生了两件任谁都意想不到的“不幸”事件： 第一件事为——就在莉奈刚才被甩飞、撞到小夜身上的混乱过程中，她的臀部，恰好被小夜那虽然紧握但已在剧烈颤抖的短剑的黯淡刃尖，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噗呲……” 一声轻响，温热的鲜血瞬间从莉奈的伤口处涌出。 而就在莉奈的鲜血沾染到那柄暗红色勾玉短剑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黯淡无光、仅有些微光晕流转的短剑，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钥匙般的能量，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如同月华凝聚般的银色光芒！ 光芒强烈而纯净，瞬间将周围的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甚至驱散了几分林间的阴森之气！剑柄上那串暗红勾玉也在银光中变得晶莹剔透，仿佛活了过来！ 而第二件事则更为有戏剧性——或许是因为刚刚获得人类身体不久，还不太适应；或许是因为前冲的势头太猛；又或许仅仅是纯粹的不幸…… 正猛扑而来的【小葵（黑猫）】，竟然在这关键时刻，其脚下一滑，不偏不倚地正踩中了一处湿滑的苔藓！那苔藓应声碎裂，让她足底一空，猛地打了个趔趄。 “唉……！？” 此刻“她”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一丝纯粹的错愕。“她”的整个身体因惯性而彻底失控，竟然不偏不倚，直挺挺地朝着小夜手中那柄短剑倒去——正好迎上那虽未开锋的、此刻却正爆发出夺目银光的短剑！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小夜与【小葵（黑猫）】两个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了小夜的耳中。 那柄爆发出强烈银光的勾玉短剑，就这样，被【小葵（黑猫）】自己扑上来的力量，直至没柄地，深深刺入了“她”的心窝！ “呃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超越了人类音域极限、混合着无尽痛苦、惊骇与愤怒的尖锐惨叫，猛地从“小葵”的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古老邪物濒死前的哀嚎，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漆黑与银白两色、充满了混乱与毁灭性能量的巨大冲击波，以被刺穿的【小葵（黑猫）】为中心，如同爆炸般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轰——！！！” 强大的气浪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近在咫尺的小夜和莉奈身上！ “啊！” “唔！” 两个女孩甚至连惊呼都无法完整发出，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被这股可怕的冲击波狠狠地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草丛中，瞬间失去了意识…… 光芒、惨叫、冲击波……这一切混乱的交响，最终都归于沉寂。只有那柄依旧插在“小葵”心口、兀自散发着微弱银光的短剑，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草木，证明着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何等诡异而惨烈的冲突。 第一百零六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小夜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浑身散架般的酸软中，艰难地恢复了意识。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从茂密树冠缝隙间漏下的、清冷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星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怪异的气味——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清新、曼陀罗花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冷香、一丝若有若无类似电路烧焦的糊味，以及……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咬紧牙关，用酸痛不已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一动，让她立刻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除了脑袋还在隐隐作痛，浑身肌肉如同被拆散重组般酸软无力之外，她竟然感觉不到任何预期的剧痛！胸口那曾被无形力量重击、仿佛要碎裂的灼痛感已消失无踪，喉咙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荡然无存。 她整个人……竟好似从未受过那致命的重伤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低头检视自己的身体。 而这一看，更是让她惊愕万分。 她身上的那连衣裙此刻已变得破破烂烂，布满了被树枝刮破和地面摩擦造成的裂口。更触目惊心的是，衣服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既有她自己之前吐出的，似乎也混杂了莉奈伤口蹭上的。血迹在黑色的布料上晕染开来，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色，无声诉说着不久前战斗的惨烈。 然而，与这惨烈外表形成鲜明到诡异对比的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破损的衣料，其下的皮肤竟然光滑完好，连一丝淤青或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到！之前那让她痛到爆炸、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可怕伤势，此刻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般，只留下这身染血的破烂衣物，作为那场噩梦唯一的、触目惊心的证明。 看着自己这身破败染血却毫发无伤的身体，再联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优秀到近乎异常的学习成绩……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 这一切……难道都是那只可怕的金瞳黑猫搞的鬼吗？是它……让我变得不再像个正常人了？！ 一念及此，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猛地窜上她的脊椎，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仿佛那双非人的金色瞳孔依旧在黑暗中凝视着她，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令人不安的思绪强行驱散。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小夜强迫自己将所有这些疑惑和恐惧都归类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不断告诫自己：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立刻确认同伴们的安危！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首先投向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那个占据了小葵身体的【黑猫】所在的位置。 【小葵（黑猫）】此刻正躺在之前那场诡异爆炸的中心区域，周围是一片呈放射状倒伏的草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碾压过。 令小夜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尽管那柄散发着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光的勾玉短剑，依旧深深地插在“她”的心口，但此刻的【小葵（黑猫）】看起来却异常平静。 “她”双目紧闭，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恬静、安详，仿佛正沉浸在美好梦境中的睡容。 那表情是如此自然，如此无害，与之前那副狰狞扭曲、杀意凛然的模样判若两人，也与心口插着利刃的残酷现实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底发毛的对比。“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很香甜，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 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小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紧剑柄，缓缓地将那柄依旧散发着微弱银光的勾玉短剑，从“小葵”的心口拔了出来。剑刃脱离身体时，没有带出多少鲜血，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悄然消散。 紧接着，她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一簇树丛——在那里，她看到了正蜷缩着的小枫。 此刻的小枫，似乎还仍然于昏迷之中，小小的身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不过，从她平稳起伏的胸口和相对完整、只是沾了些草屑泥土的衣物来判断，其似乎并未受到刚才那场爆炸的直接冲击，身体状况似乎还算稳定。这让小夜一直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丝。 然而，这丝侥幸在她找到被冲击波抛飞得最远的莉奈后，瞬间荡然无存。 莉奈的状况看起来非常糟糕。 她瘫软在几米外的草丛里，身上的衣服和小夜一样变得破破烂烂。但与小夜那诡异痊愈的身体不同，莉奈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划痕，一些较深的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珠，与泥土和草屑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是她臀部的伤口——那是之前被那柄短剑不慎划伤的地方——周围的衣物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 虽然从外表看起来，莉奈臀部出血似乎暂时减缓了，但从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因剧痛而紧锁的眉头，无不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此时的莉奈，其身体的情况已经十分的危急了，必须立刻得到专业的救治！ 不能再犹豫了！小夜她随即当机立断，决定先将昏迷的小葵和同样不省人事的小枫暂时留在原地，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先把莉奈背回镇子里去！ 正当她咬紧牙关，费力地将莉奈无力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准备用瘦弱的肩膀承担起莉奈的重量时，一阵隐约的、此刻却宛如同天籁的声音，乘着夜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铃木同学——！……你在哪里——？！” “……夜姐姐——！……枫酱——！能听到吗——？！”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正穿透寂静的山林，呼唤着她们的名字！ 是搜救队！是镇上来找她们的人了！ 巨大的希望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疲惫与恐惧，小夜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声嘶力竭地放声呼喊：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救命——！有人受重伤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 很快，几道强烈的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划破黑暗，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几名身穿救援服或普通衣物的成年人，以及紧跟其后、满脸焦急的水上健和小林望，就这样一同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原来，机灵的小林望并未完全听从莉奈“留在原地”的嘱咐，而是果断凭借着自己记忆和勇气，独自摸黑返回了镇子，成功找到了正在组织搜寻的大人们，带来了这支救命的力量！ 救援人员们一看到现场的惨状——昏迷不醒、衣衫破损的小葵；浑身血迹、面色惨白、明显失血休克的莉奈后——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快！担架！先处理伤口！保持体温！” 经验丰富的救援队长立刻下达指令，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 水上健则一个箭步冲到小夜面前，看着眼前这如同经历了一场恶战般的景象，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剧烈颤抖：“铃、铃木同学！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伤成这样？！” 小夜的目光掠过水上健那双写满困惑与急切的眼睛，又扫过周围救援人员们无声却充满探寻的注视，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小夜她在这一夜所经历的诡谲与恐怖，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一切，其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难道要一切都实话实说，就告诉他们小葵被一只诡异的金瞳黑猫附身，拥有了超自然的力量？ 说被那怪物附身的小葵，挥挥手就能将人击飞，还能引发爆炸？ ……这一切听起来好像也太离谱了…… 小夜她担心，一旦自己照实说出实情，不仅无人会相信她那套说辞，她反而会被当成因惊吓过度而产生了幻觉的患者，被强制送去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疗…… 就在小夜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陷入了艰难的沉默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小林望，仰起了满是担忧的小脸，向小夜抛出了一个对于她来说如同遭到了雷击，让其惊掉下巴的问题： “夜姐姐……你的妹妹，枫酱她……她找到了吗？！” 妹……妹妹？！枫酱？！ 小夜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般，瞬间僵立在了原地，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一脸天真焦急的小林望，随即又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依旧昏迷不醒、安静地躺在草丛里的身影……。 小望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小……小枫她？ 是……是我的……妹妹？！ 第一百零七章 神隐的代价 ？ 扭曲的现实 （一） 《石川新闻·能登地方版》 昭和xx年8月xx日 晨刊 标题：樱台镇后山惊现“神隐”事件 多名少年遇险引轩然大波 【樱台镇讯】 本月暑期，本县偏远地区樱台镇发生一起离奇且令人深感不安的事件。 一名年幼学童于深夜在本地后山神秘失踪，随后前往搜寻的其姊及多名友人亦接连失联。经彻夜搜寻，救援人员最终在一处景象骇人的山林空地中发现众人，其中多人受伤，现场疑点重重，已在其小镇中引发广泛关注与种种猜测。 『夜半惊魂 搜寻现惨状』 事件发生于x日深夜。 据樱台镇内关系者透露，该名年幼学童因不明原因于离开家中，独自潜入镇上后山，随即与其家人失去联系。 其姊与多名同龄友人因担忧其安危，未通知大人便结伴入山搜寻，然而，同样久候而不归。 直至，午夜时分，由町内消防团员及忧心忡忡的家属组成的救援队，再次进入深山中搜寻。 翌日凌晨，众救援人员才在镇上后山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区域，发现令人震惊的场景。 据首批抵达的救援人员描述，该处仿佛“遭遇了陨石袭击或强烈的爆炸”，景象异常骇人：大片林木以一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倒伏断裂，中心区域草木焦黑，仿佛被烈焰灼烧，地面留有不明原因的冲击凹痕与多处“仿佛被巨力野蛮撕裂” 的坑洼。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焦糊味、某种奇异甜腻花香与淡淡腥气” 的复杂异味，久久不散，令在场救援人员均感不适。 『少女受伤 唯一清醒者缄默』 救援人员在这片狼藉之中找到了失踪的数名少女。 被找到的几人，衣衫皆尽数破损，沾满泥土、草屑与不明污渍，状况令人心惊。 在这其中，一名名叫xxxx的少女，伤势尤为严重，被发现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身上有多处严重擦伤与疑似利器造成的较深创伤，失血较多，情况一度危急，目前已紧急转送至县立医院进行救治。 其余被发现的少女亦多有不同程度的伤势与意识不清。 而唯一保持清醒、能够行动的，为最初失踪女童的姐姐。 然而，面对救援人员及闻讯赶来的家人急切的询问，这名少女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对于事发经过与妹妹为何深夜上山的缘由，始终“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甚至闭口不言” ，其姿态“仿佛曾目睹极度恐怖之景象，精神深受巨大刺激” 。 其异常的反应，无疑为这起本就迷雾重重的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加浓厚的神秘阴影。 『流言四起 镇内恐慌蔓延』 此离奇事件迅速在这个平日宁静的小镇内传开，并引发了广泛的的不安与猜测。 尤其是在小镇中年长者之间，开始流传一种颇具影响力的说法，称此事件为“触怒神明” 所致。流言中，这几名少女“胆大包天”，深夜闯入在当地古老传说中被视为禁忌之后山，亵渎了沉睡于此的古老守护神明（亦有说法为不慎招致了某种不祥存在的怨恨），因而遭到了神罚。 更有甚者担忧，此等亵渎之举不仅为当事者带来灾祸，更可能为整个樱台镇招致难以预料的厄运与连绵霉运，恐慌情绪悄然蔓延。 『神社转机 因祸得福？』 颇具戏剧性的是，此前因“重要器物失窃” 事件而声望受损、参拜客锐减的樱台镇内唯一神社——【禊祓神社】，在此次风波中却意外迎来了转机。 或许是为了平息内心恐慌，祈求消灾解厄，大量被流言与不安驱使的小镇居民纷纷自发前往【禊祓神社】进行参拜，祈愿小镇平安，驱散不祥。一时间，神社门前参道排起长龙，香火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原本因失窃事件，而弥漫于小镇民间对 【禊祓神社】 的疑虑与不安，似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神隐”事件所带来的巨大恐惧面前，被寻求心灵慰藉与集体庇护的迫切需求所取代。 这间一度式微的神社，竟因此匪夷所思的悲剧事件，“因祸得福”般地重新获得了关注，呈现出近年未有的繁忙与兴旺景象。 目前，当地警方已正式介入事件调查，但对于现场诡异景象的具体成因及少女们受伤的确切原因，尚未有明确结论。后山相关区域已被镇内事务所以安全为由自发封锁，并立牌警告，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本社将持续关注事件后续进展及所有伤者的康复情况。 （本报记者 高桥一郎 于樱台町报道） ———— 小夜在心惊胆颤地看完了手中的那份报纸上，某位记者所写的那篇关于樱台镇“神隐”事件的报道后，一时间感到五味杂陈…… 虽然她对于文章中那些“陨石袭击”、“强烈爆炸”之类的夸张描述感到有些无奈甚至不满，但是其也明白，这次事件的真相远比报纸上写的更离奇、更恐怖，而且可能永远都无法公之于众。 而唯一让她感到庆幸的是，因为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这篇报纸的文章中，刻意隐去了她们几人的真实姓名。 而这层无形的保护罩，使得她们这几个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在回归日常后，竟奇迹般地没有受到过多外界的打扰和窥探。 而那夜的惊心动魄的经历，似乎也并未对她们几个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当然小枫除外。 ———— 当天凌晨，小夜、莉奈、小葵和小枫四人，就被搜救人员紧急送往了镇子上最大的医院，也正是小夜母亲美和子工作的那所医院。 一抵达医院，四人立刻被分开接受了全面而细致的身体检查。 结果正如小夜所预料的那样——尽管此时的她，身上的早已连衣裙破烂不堪、还沾满污迹与干涸的血渍，但经过各种精密仪器对其身体的反复检查后，她身体的各项指标健康得令人咋舌，连最细微的伤痕或内出血都找不到。 负责检查的医生看着那份完美得近乎异常的报告单，脸上霎时间露出的那种混合着惊诧与困惑的神情，深深烙印在了小夜的记忆中，让她更加确信，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化。而这变化，无疑与那只金瞳黑猫有关。 而相比小夜，其他三人的情况则完全符合“重伤员”的定义。 剩下的三人中，最为年幼的小枫是最早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 当伤痕累累的她睁开了眼睛后。其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关心自己此时的伤势，而是急切地、带着哭腔地向周围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们询问道：“我妈妈呢？……我妈妈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而听到她急切的询问后，照顾她的几位医护人员，全都面面相觑，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情。 其中一位年长的护士俯下身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她道：“小朋友，你妈妈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没什么问题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放宽心，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对。” 当小枫听到了这个回答之后，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眼泪决堤而出，嘴里开始激动地反复念叨着：“太好了……妈妈她没事……太好了……” 然而，小枫内心的这份短暂的慰藉，很快就被诡异的现实击得粉碎。 当医生为苏醒过来的她，进行更详细的身体检查之时，她终于察觉到了此刻自己身体的异样。 刚刚苏醒的她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女孩子的身体，不停地用手揉搓自己的眼睛，仿佛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她的那具熟悉了七年的身体，此时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不可逆转的改变。 紧接着，一股远比身体的诡异变化，更刺骨的寒意，袭向了此刻的小枫。 或许这只是医院标准的交接流程，又或许是医护人员不忍见“孩子的母亲”为自己昏迷女儿过度忧心——那位负责照看小枫的医生，在确认她生命体征稳定后，转身便通知了此刻正守候在同一家医院、在她“姐姐”铃木夜病床前陪护的，她的“母亲”——铃木美和子。 当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面容陌生而带着几分不安与困惑的女人被引至自己床前时，小枫的心跳瞬间仿佛停了一拍。 而之后，医生那无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话语，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狠狠敲在了小枫的心头： “太好了，铃木护士！您家小女儿她也醒了！只是此时她刚苏醒，情绪似乎还不太稳定，之后还需要您多加安抚……” 就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金瞳黑猫曾带着恶意嘲弄吐露的残酷谜题——“再额外送你一个母亲好了”——化作冰冷的现实答案，在小枫的面前，以最荒谬的方式，残忍地揭晓了。 回想起黑猫的那句充满恶意的低语——“再送你一个母亲”——再看向眼前铃木美和子的那张无比陌生的脸，小枫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对那只诡秘黑猫的滔天恨意，与眼前这被强行篡改、荒诞不经的现实猛烈地汇合，化作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不是——！！！” 她像一颗被怒火完全引爆的炮弹，猛地从病床上弹起。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手胡乱地抓向身边所有能触及的东西——水杯被狠狠掼向墙壁，炸开一地凄厉的碎片；病历夹被撕扯、抛飞，雪白的纸页如同哀悼的纸钱漫天飘散；她甚至用肩膀疯狂撞向沉重的床头柜，上面的仪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刺耳的警报。 “她不是我妈妈！”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嗓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心口呕出的血，“我要我真正的妈妈！把我妈妈……还给我啊——！！” ……似乎，在这崩坏的现实里，相比起自己身体变为女性这个一时难以消化的事实，这种被强行篡改血缘、与亲生母亲割裂的现实，更让其无法接受。 在小枫那稚嫩的心灵中，承认眼前这个“母亲”，对她而言，无异于对记忆中生养她的水上太太最彻底的背叛与亵渎。这强加的亲情，比那具陌生的女性身躯，更让她感到万蚁噬心般的恐惧与愤怒。 此刻小枫的病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医护人员试图上前制止暴走的小枫，却被她激烈的反抗弄得束手无策。 小枫那拼命挣扎的哭喊声，刹时响彻了整间医院。 最终，面对情绪完全失控、具有明显攻击性且无法沟通的小枫，她的主治医师在无奈之下，以“在后山经历严重刺激导致急性应激障碍及行为紊乱”为由，严肃地对身旁一脸错愕的美和子说道，必须将小枫转送至专门治疗青少年精神疾病的机构进行观察和干预…… 医院的白色墙壁冰冷地反射着灯光，小枫绝望的哭喊声与大人们焦急的商议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这场由神罚引发的风暴，远未平息，反而正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侵蚀着现实生活。 第一百零八章 神隐的代价 ？ 扭曲的现实 （二） 接下来从昏迷中苏醒的，是小林葵。 胸腹间传来的剧烈痛楚，让病床上的小葵在恢复意识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将小脸皱成一团。她茫然地睁大双眼，环顾着四周纯白的墙壁和陌生的医疗仪器，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间病房里。 经过医生详细的检查，以及闻讯赶来、忧心忡忡的父母反复询问，一个令人意外的状况浮出水面： 小葵的身体，除了入院时确诊的肋骨骨裂外，似乎还患上了一种短暂的逆行性遗忘症。她完全失去了近半个月内的所有记忆，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是被什么人彻底抹去了一般，没有在她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得知小葵苏醒的消息，小夜第一时间赶往了她的病房。 在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地弥漫在走廊里，小夜每向小葵的病房靠近一步，心便往下沉一分。当那扇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此刻的她，丝毫感受不到好友苏醒应有的欣慰，因为她必须去确认，在那副熟悉的躯壳里醒来的，究竟是昔日活泼烂漫的挚友，还是那个曾盘踞其中、令她战栗的金瞳邪物。 小夜轻轻地推开了小葵所属的病房房门，而瞬间映入其眼帘的，是胸口缠着厚厚绷带的小葵，此刻正靠在枕头上，有些落寞地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发呆。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葵酱！”小夜轻声唤道。 听到声音，小葵缓缓转过头。一见到小夜，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熟悉的、带着依赖的亲切笑容：“夜酱！你来看我啦～！” 她试图坐直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委屈地抱怨起来：“唔…超～倒霉的！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肋骨就断了几根，好痛哦……夜酱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真羡慕～” 听到小葵用着往常的语气说话，甚至还带着她们几位好友共有的、特殊口癖，小夜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下来。看来，那个邪恶的存在确实已经离开了。 “诶…我运气比较好啦。”小夜含糊地回应了一下后，就走到小葵的床边轻声安慰起对方来，“小葵你也没问题的，这家医院的医生技术很好，你很快也能活蹦乱跳了哦！” “希望是吧……”小葵嘟了嘟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急切起来。 她压低声音问小夜道：“夜酱，那最近这些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妈妈他们只说我在后山受了伤，可我怎么去的后山，又怎么受伤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面对小葵渴求答案的目光，小夜的心纠结了起来。她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全部的真相……她不清楚，那些骇人的事实，会不会再次将小葵卷入到危险当中？ 最终，小夜选择避开这个问题，转而神情严肃地对小葵反问起来：“……葵酱，你是不是曾经见过一只……眼睛是金色的黑猫？” “金瞳……的黑猫？”小葵困惑地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 小夜点点头，进一步提示：“我曾听你的弟弟小望说起过……你之前，好像给一只受伤的金瞳黑猫包扎过伤口，对不对？” “诶？我给黑猫……包扎？”小葵歪着头，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金色的眼睛……黑色的猫……” 突然—— “啊……！”小葵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用双手紧紧抱住头，手掌用力抵着太阳穴，额头上渗出硕大的冷汗，整个人都因为剧痛而蜷缩了起来。 “小葵！你怎么了？！”小夜被小葵的反应吓到，慌忙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痛……头好痛……！”小葵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到黑猫……脑袋就像要裂开一样……好痛……！” “小、小葵，停！你，你别再想了！”小夜急忙对小葵劝阻道。 看着眼前露出痛苦万分的神情的小葵，内心充满内疚与后怕的小夜，暗自思忖起来：看来，小葵的那段被黑猫附身的记忆，或者说与黑猫相关的记忆，似乎被某种力量封印了，强行回忆好像只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随着头痛慢慢平息，小葵虚脱般地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她看向小夜，脸上露出混合着痛苦与歉意的表情：“夜酱……对不起……现在的我，关于金瞳黑猫的事情……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超～没用的……真的很抱歉……” 看到她这副模样，小夜更加自责。“不，该道歉的是我。”她连忙说道，语气充满愧疚，“明明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就急着问你这些，是我太强人所难了，对不起，小葵。” 见小葵依旧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小夜不敢再多做打扰。她柔声说道：“葵酱，你就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吧。等你身体养好了之后，咱们再一起去海边玩！” 小葵乖巧地点点头，轻声回应：“嗯……好的，一言为定哦，夜酱！” 随后，小夜怀着复杂的心情，转身离开了小葵的病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然而，就在病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 病床上，那个原本显得虚弱无辜的小葵，缓缓抬起了头。她望着小夜离去的方向，其脸上刚才还存在的那份惹人怜爱的痛苦与歉意的神情，就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的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阴冷神情。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深邃得不见底，仿佛有某种非人的东西，正透过这双眼睛，恶狠狠地注视着门外小夜那离去的背影…… ———— 至于在事件中，受伤最重的中村莉奈，直到小夜办理出院手续那天，依旧沉沉地躺在重症监护病房里，没有一丝要苏醒的迹象。 对于莉奈的意识久久没有恢复这件事，小夜的内心中充满了的不安。 在小夜出院的当天，天空有一些阴沉。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特意向医院请了假，开着好友宫下慧子的车，来接小夜回铃木家的老宅。 回程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异于往常的沉默。小夜她敏锐地感觉到，母亲美和子在专注开车的间隙，其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透过车内后视镜，蜻蜓点水般掠过自己。那眼神深处，仿佛藏着许多盘旋已久的话，几度欲涌出唇间，却又被生生按捺了回去。 终于，在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时，美和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她轻轻将车靠向路边停下。 “夜……” 她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关于……小枫那个孩子……” 小夜的心猛地一惊，低低应了一声：“……嗯。” 美和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对小夜问出了一个似乎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你……你记不记得……小枫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咱们家的孩子的？” “妈、妈妈？！你……你原来还记得之前的事？！” 小夜听到了母亲的发言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原本以为包括母亲在内，所有人的认知都已经被篡改了！ 看到女儿的反应，美和子仿佛找到了某种印证一般，激动地猛的点点头：“我当然记得！水上家的男孩子，怎么会突然变成我的女儿？这太奇怪了！” 小夜她面对这个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与她同样思维没被篡改之人——自己的母亲，开始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夜晚里，所经历的一切事情——伊邪那美神社的诡异、金瞳黑猫的恐怖、它那句充满恶意的“再送你一个母亲”……全部都说了出来。 而美和子认真地听完女儿的讲述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恍然，最后只剩下深深的后怕。 待小夜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美和子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她抬手抚着额头，心有余悸地说道：“老天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都是那个该死的黑猫在捣鬼啊！我就说嘛……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女儿，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我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呢！” 此刻的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似乎已经对于超自然的作祟，见怪不怪了…… “当时我正在病房里照顾你呢，” 美和子开始诉说起了那天的混乱，“突然几个同事和医生急匆匆地把我拉走，那时的我，还以为是你的病情有变呢！结果呢，他们直接把我拽到了刚醒的小枫病床前——” 紧接着，她开始模仿起当时医生们的语气：“‘太好了，铃木护士，你的小女儿也醒了！’” “而那时的我，” 美和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哭笑不得，“看到病床上那个明明是水上家男孩的小枫后，第一反应就是——这谁开的无聊玩笑？超没品的好吗！可是啊，当我看到病房里的医生们，那认真得不带一丝玩笑的眼神后，再看到小枫那孩子……呃，变得不一样的身体时，我就发觉，事情……不太对劲了……”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当时那种近乎崩溃的神情：“说实话，多亏了当时在病床上的小枫他……不，现在该叫‘她’了——突然歇斯底里地大闹起来。正是她这通失控的发作，让同样快要被逼疯的我，一下子就从崩溃的边缘稍微找回了一些冷静。” 此刻拍着自己的胸口的美和子，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心悸。 听到母亲提到了小枫，小夜她顺势问道：“妈妈，那……小枫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美和子重新发动了汽车，一边缓缓将车驶回主路，一边回答：“已经接回咱们家了。” “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吗？”小夜小心翼翼地问，脑海里还是小枫在医院里崩溃打砸的画面。 “嗯，算是稳定多了。”美和子点了点头，但表情却有些复杂，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纠结。 小夜稍稍松了口气，带着点感慨说道：“是嘛……看来那家专门治疗青少年精神疾病的机构，还挺厉害的嘛。” 她想象着专业的心理医生如何耐心安抚，才让那个倔强又惊恐的“妹妹”平静下来。 然而，美和子接下来的话，却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 “厉害？” 美和子苦笑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天，我带着她又哭又闹的小枫去了那家机构后，情况根本没好转，她反而吵得更凶了，死活不肯配合，好几个护士都按不住她。” 她顿了顿，其之后的话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结果呢，机构里一位年纪很大、资历很深的精神科老大夫，听说了小枫是‘神隐’事件的亲历者，而且之后性情大变，就表现得……非常感兴趣。他围着哭闹的小枫观察了半天，最后竟然提出，想给她做个详细的脑部检查，表示需要给她做个‘开颅手术’，说是想看看被‘神隐’过后的人，大脑结构和普通人到底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有什么‘异常增生’或者‘受刺激的区域’……” 此时的小夜，一下子被惊的瞠目结舌了起来。 美和子模仿着当时情景继续说道：“……小枫她一听到‘开颅手术’这几个字，整个人都吓傻了，哭喊声戛然而止，小脸瞬间惨白得像纸一样。然后……她就开始死死抱住我的腿，把脸埋在我身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 听到这里，小夜已经完全傻眼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然后不由得发自肺腑地、由衷地说了一句：“小枫她……也太惨了……” 随后，车厢内就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一种混合着同情、荒谬与无奈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车子继续向着铃木家老宅的方向行驶，车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 眼看马上就要回家了，美和子对小夜问出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只见她忧心忡忡地瞥了小夜一眼，低声问道：“夜，你之前说的……那个金瞳黑猫，它……它最后怎么样了？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听了母亲谨慎的提问后，小夜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短剑刺入“小葵”心口，以及那场剧烈的能量爆炸的画面。 她抿了抿嘴唇，有些不自信地小声回答道：“应……应该是死了吧？当时我手上的那柄短剑刺幸运地中了它……然后就发生了很厉害的爆炸……” 美和子听出了了女儿语气中的不确定性之后，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应声说道：“……希望如此吧。” 第一百零九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一） 小夜与母亲美和子刚踏进铃木家老宅那略显昏暗的玄关，还没来得及换下鞋子，一阵金属刮擦般刺耳的斥责声便如同冰冷的银针一般，从里间的和室猛地刺出，瞬间攫住了两人的心神。 母女俩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她们放轻脚步，走向了声音的源头。 只见在光线微暗的传统和室内，外婆和子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脸色铁青如同庙里威严而冰冷的神像，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而刚刚从那个可怕的精神疾病治疗机构接回来的小枫，此刻正被迫跪在冰凉的榻榻米上。 她瘦小的身躯因屈辱、愤怒与无处宣泄的委屈而微微发抖。 紧抿双唇的小枫，面对眼前这位她并不认识的老妇人的斥责，其小脸绷得没有一丝松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无声地呐喊着她此刻那无处宣泄的委屈。 而和子外婆的声音又高又锐，其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都像浸了冷水的鞭子般，抽打了眼前跪坐之人的身上： “——你这个丫头，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不知轻重的错事吗？！就因为你大半夜的鬼迷心窍跑到那禁忌的后山去，害得整个镇子都兴师动众，鸡飞狗跳的！我们铃木家几代人的颜面，都快被你给丢尽了！我现在出门，都觉得没脸去见周围的街坊邻居了！！” 随后，外婆的声音里忽然掺入了一种沉痛的自责，但这自责听起来却比直接的怒骂更让眼前之人喘不过气来： “你现在之所以如此顽劣，这也全都主要怪我！当年你来到这铃木家之时，我看你年纪尚小，还总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便一时心软，没有像管教夜一样对你严加管束……而今看来，那时的我简直大错特错！现在顽劣的你捅出了如此滔天大祸，而你姐姐却能优秀到让学校校长当众颁发奖状……看看你们姐妹二人，此刻一个天，一个地，我真是悔不当初啊！” 而此刻正跪在榻榻米上，听着头上之人絮絮叨叨斥责的小枫，或许是因为还不习惯这种需要双腿并拢、重心压于脚踝、长时间维持的跪坐姿势，她的腿部血液循环不畅，一阵阵难忍的麻痹和刺痛感如同无数小针扎了上来。 就在和子外婆长篇大论的斥责声中，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向旁边歪倒过去。同时下意识地，她伸出手去搓揉自己那又麻又刺痛的腿，小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这个小小的、源于生理不适的、寻求舒缓的动作，在看重规矩和仪态的和子外婆眼中，却成了不可饶恕的、挑战权威和缺乏教养的明证。 “你看看你！连跪坐这种最基本的小事都做不好！” 外婆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得更加旺盛，声音拔得更高，几乎刺破屋顶，她生气地吐出了让刚进房间、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小夜听得心脏骤然紧缩的、无比熟悉的训诫—— “把背挺直！要像根笔直的竹竿一样！你的脊柱呢？塌下去像什么话！膝盖并拢！脚尖并齐放好！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哪有一点女孩子的端庄与娴静？仪态是女子的第二张脸！这张脸，你给我端好了！” 接连遭受无妄之灾——失去亲生母亲、身体发生诡异剧变、被强行塞给一个陌生家庭——内心所有积压的恐惧、愤怒、迷茫和巨大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小枫稚嫩的心理防线。 面对眼前这个陌生而严厉的老妇人毫无道理的苛责，她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了！ 只见小枫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倔强与反叛的火焰，她“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小小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看那架势，分明是准备像以前作为男孩子时那样，由着性子，通过打砸东西来发泄内心的滔天不满与委屈。 然而，她刚做出要反抗的苗头，，和子外婆那冰冷而居高临下的话语，如同冰水般对她迎头浇下: “怎么？还想动手？” 外婆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绝对的威压，“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无可救药的孩子啊！……看来我们铃木家是管不了你了！既然如此，那干脆还是把你送回那个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算了！” “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这几个字，就如同最尖锐也最寒冷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小枫所有伪装的坚强和愤怒的盔甲。 那个眼神狂热、拿着病历本讨论着“开颅手术”的老医生的面孔，如同噩梦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刚刚还要炸毛反抗的小枫，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气焰，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蔫了下去。刚刚挺直的背脊重新佝偻起来，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眼中燃烧的火焰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只剩下一点点微弱而不甘的光，在恐惧的寒风中瑟瑟摇曳，几近熄灭。 无可奈何的她，只能默默地、僵硬地、带着满心的恐惧与屈辱，重新跪坐了回去。 尽管她的跪坐姿势依然显得十分别扭而痛苦，却再也不敢乱动分毫。此刻的她深深地低着头，用细碎的黑发尽力遮住自己几乎要溢出泪水的眼睛。 或许在这一刻，这个刚刚才过了七岁生日、便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之变故的孩子，才真正地明白，在这个充满了各种规则的世界里，有些事情，不是靠着自己又打又闹耍性子，就能解决掉的。 刚才还下意识准备冲过去、阻止事态继续恶化的小夜，看到小枫在外婆的威压下迅速蔫了下去，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为家里可怜那点的家具，没被愤怒的小枫全都砸烂。而感到一丝庆幸；而另一方面，看着那个被迫跪在榻榻米上、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同情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小夜她太熟悉外婆那种能将人所有尊严都剥离的训斥方式了。 正当小夜犹豫着自己该做点什么，或者说些什么来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时，其母亲美和子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美和子她快步走到自己母亲的身旁身旁，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为小枫说情道：“……妈妈，枫酱她才刚从医院回来，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今天……要不就先这样算了吧？” 跪在榻榻米上的小枫，听到有人为自己说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起头，向美和子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然而，这在和子外婆看来，无异于挑战她在铃木家的的权威。 和子外婆立刻将对小枫的不满转向了自己女儿，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美和子，现在正是我帮你管教孩子的关键时刻，你不要插嘴！你究竟明不明白啊！就是因为你平日里对自己的女儿教导无方，她才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我现在是拼了这条老命在替你收拾烂摊子，教育孩子！你怎么还反过来扯我的后腿？！”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斥责，美和子没有硬碰硬，而是巧妙地打了个哈哈，试图转移话题：“啊哈哈……天都这么黑了，你们两人还没吃晚饭吧？正好我今天休息，那就由我久违地给你们露一手！好了好了，枫酱，别跪着了，快起来，到厨房来帮我洗菜吧！” 说着，她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将小枫从榻榻米上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向了厨房的方向，用行动强行中断了这场“教育”。 美和子如此明显地不认可自己母亲“教育”女儿的行为，把意欲好好“教育”小枫的和子外婆，给气了个够呛。 老太太看着女儿和外孙女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嘴里愤愤地嘟囔着：“……好，好！我之后不管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不管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站起身，带着一身的怒气，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一场风波虽然看似暂时平息，但是不知为何，站在一旁看完了这一切的小夜，看到母亲美和子如此明显地偏袒与维护，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枫后，内心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爽。 之后，铃木家的晚餐就在一股极其微妙的气氛中展开了。 虽然美和子为了缓和气氛，特意做了满桌子丰盛的菜肴，但餐桌上的四个人却各怀心事。外婆和子依旧板着脸，咀嚼食物的动作都带着怒气；小夜闷头吃饭，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小枫则心不在焉地扒着饭，眼神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有身为母亲的美和子，努力地寻找着话题，试图活跃气氛，但却得不到任何积极的回应。 这顿饭，吃得异常艰难，味同嚼蜡。 饭后，小夜依照往常一样，默默地来到了厨房，清洗起碗筷。 察觉到了吃饭的时候，女儿情绪不大对头的美和子，同样到了厨房。她一边帮小夜洗其碗筷，一边对她关切地问道：“夜，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好像不太高兴？” 小夜没有回头，水流冲刷着碗碟，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带着一丝生气的情绪，反问道：“妈妈……刚才外婆那么严厉地说小枫的时候，你立刻就出来帮她解围了。”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十足的不满，“那为什么……以前外婆用同样、甚至更严厉的方式说教我的时候，你却从来没有……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出来帮过我呢？” 美和子被女儿问得一愣，脸上瞬间浮现出尴尬与愧疚交织的复杂神情。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她，尴尬地解释道：“夜……妈妈知道这可能听起来不太公平……但是，小枫她……她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现在虽然情况特殊成了我们家的孩子，但在妈妈心里，总觉得她是个‘外人’。对一个‘外人’，如果管得太严厉、太苛刻，妈妈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美和子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懊悔：“而且……对于小夜你……妈妈心里一直很惭愧。当初在你被外婆严格教导的时候，妈妈选择了袖手旁观……妈妈知道那时的你受了很多委屈。所以这次……当我看到你的外婆又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小枫时，我就……我就想做出一些补救，不想再重复以前的错误了……” 小夜听了母亲认真且带着歉意的解释后，默默地转回头，继续盯着水池里泛着泡沫的碗碟，低声说：“……我知道了。” ……遗憾的是。说出了这句话的小夜，其实内心里并没有感到真正的释然。 理性上，她多多少少能够理解母亲想要对过去的错误，进行补救的想法；但感性上，那股强烈的不爽和“厚此薄彼”的感觉，却依然盘踞在她的心头，难以消散。 ———— 夜深了，铃木家的老宅在月光下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按照和子外婆的安排，小夜不得不与刚刚成为她“妹妹”的小枫，一同睡在她那间熟悉的和室里。 外婆对小夜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非常地随意，而小夜沉默地听完之后，心中也已了然——这肯定又是那只金瞳黑猫篡改现实后，留下的又一笔糊涂账。 在这个被扭曲的“现实”里，她们两人早已是朝夕相处的亲姐妹了。 在这小夜十分熟悉的、平日里能让她心情放松下来的和室里，此时的气氛却凝滞得如同胶水。 小夜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紧绷、眼神里写满戒备与抗拒的“妹妹”，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无论如何，她们两人现在都被那只黑猫的恶意，强行捆绑在了同一个屋檐下，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命运共同体”。 熄了灯，清冷的月光透过和纸拉门，朦朦胧胧地洒在并排铺开的两个被褥上，勾勒出两个各怀心事的身影。 小夜侧过身，面向小枫的方向，在黑暗中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隔阂：“那个……小枫，你……还好吗？” 她的话语带着试探性的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小枫猛地一缩，随即从旁边的被褥里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不要你管！” 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凶狠的敌意，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 而话音刚落，小枫便猛地一个翻身，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蜷缩成紧紧的一团，仿佛要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彻底隔绝这个陌生的“家”，以及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姐姐”。 黑暗中，小夜伸出的橄榄枝被毫不留情地打落，她僵在那里，心里一阵发堵，却也无可奈何。 身为与对方“同病相怜”的小人，小夜或多或少能理解此时眼前之人，为何会对自己发出这股无名怒火。 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太多无法承受之重——身体被强行重塑，至亲被生生夺走，又被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面对一位严厉老妇人苛责的管教……这一切荒诞而残酷的遭遇，如同不断叠加的砝码，在她心底积攒起无处安放的怒火与怨气。 而这团炽烈的、无处安放的怨气，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样，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环顾四周，严厉的和子外婆是铃木家的绝对的权威，不能招惹；会为自己说情的美和子妈妈是难得的庇护，需要维系；唯有身边这个看起来性格温和、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夜姐姐”，成了她潜意识里权衡利弊后，发泄情绪最“安全”、代价也最小的目标。 将愤怒倾泻向小夜，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对世界不公地反抗，也是她最后一点维护内心平衡的可怜方式。 看着身旁那团裹得密不透风、纹丝不动、仿佛浑身长满了无形尖刺的“被子卷”，小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理解这份愤怒，甚至能感受到那份被包裹起来的、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跨越这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距离。 夜深人静，小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投射出的、不断变幻的模糊阴影，只觉得前路一片混沌。 这个被强行塞给她的“妹妹”，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同病相怜的受害者，更像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充满了怨念与不稳定因素的小小炸弹。未来的日子，似乎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月光悄然移动，柔和地照亮了小夜写满忧虑与迷茫的侧脸，也隐约勾勒出旁边那团被子里，或许正死死咬着被角、倔强地不让哭声溢出喉咙的、微微颤抖的轮廓。 在这个被神罚扭曲的夜晚，两颗同样被命运捉弄、饱受创伤的心灵，虽然物理上只隔着一床薄薄被褥的距离，心与心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第一百一十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二） 尴尬而沉默的一夜终于捱了过去。 天光尚未完全浸染能登半岛灰蓝色的天际线，铃木家老宅仍沉浸在破晓前最后的静谧之中。 小夜与小枫共居的那间朝东的和室，纸拉门内侧的木质滑轨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唰”地一声，门被一股外力猛地向一侧彻底拉开！ 霎时间，失去阻隔的晨光，瞬间驱散了角落里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几乎与这光线同时闯入的，是和子外婆那极具穿透力、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嗓音。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硬，如同浸过冰水的鞭子，精准地抽打在榻榻米上两个蜷缩的被团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立刻给我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光线与声响的暴力侵入，让仍在睡梦边缘挣扎的小夜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拉起被子蒙住头。而旁边被褥里的小枫，更是整个人惊得一缩，猛地蜷紧起身体来。 被从浅眠中惊醒，此刻正在被窝里蜷缩着的小夜，揉着惺忪睡眼，在逆光中看到了其外婆如同门神般矗立的轮廓后，忍不住大声抱怨从起来：“外婆……这才几点啊……超～早的！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睡什么睡！” 和子外婆毫不客气，声音又亮又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以为今天是什么日子？再磨蹭下去，上学非迟到不可！” “上、上学——？！” 小夜瞬间清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一般，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原来今天，竟然是樱台町中小学正式开学的日子！ 由于最近接连经历了后山惊魂、住院、家里凭空多出个“妹妹”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开学这件事早已被小夜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躺在旁边被褥里，同样被惊醒了的小枫，只见对方也睁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同样的错愕与茫然，显然，这位刚刚经历身份和家庭双重巨变的“新成员”，也完全忘了这回事。 “怎么能这样！我这才刚从医院里回来啊！” 小夜忍不住大声抗议了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至少让人休息几天缓缓啊！” 和子外婆则直接甩给她一个身体白眼，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休息？你那份身体检查报告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身体壮得像头小牛犊，健康得连医生都啧啧称奇！” 紧挤着，外婆她用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强调起来，“夜，你现在可是在全校面前受过表彰的人，得起模范带头作用！好了，别废话了，赶紧穿好校服，收拾书包上学去！” 在堵死了小夜的退路后，和子外婆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小夜身旁、此刻正磨磨蹭蹭、一脸不情愿地往身上套衣服的小枫。 此时小枫身上所穿的，还是她作为男孩子时的旧衣服，颜色暗沉，款式毫无女孩气。 和子外婆一看到那身衣服，她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声音陡然拔高了起来：“小枫，你看看你，这穿的都是些什么！？不成体统！女孩子哪有穿成这样的！” 不由分说地，她上前就一把拉住还在笨拙系扣子的小枫：“过来！我给你找几件像样的衣服换上！” 但紧接着，和子外婆就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焦躁之中——因为她愕然地发现，无论其如何翻箱倒柜，整个铃木家的衣橱里，竟然找不出一件属于“小枫”这个女孩子的、合身的衣物。 看来那只金瞳黑猫的认知篡改，似乎只覆盖了人们的记忆，却没能凭空在现实里变出配套的行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上学就要迟到，和子外婆变得又急又气。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件压箱底的旧物上——那是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年轻时穿过，后来小夜也勉强套过的米色女式薄开衫。 病急乱投医，她顾不了许多，一把将那件明显过大、样式早已过时的开衫拽出来，近乎粗暴地套在了一身男孩打扮的小枫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小枫瘦小的身躯被裹在宽大空荡的开衫里，袖子长得盖过了指尖，下摆几乎垂到膝盖，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非但没有增添一丝女孩的秀气，反而显得不伦不类，无比别扭。 小夜看着小枫这副滑稽又可怜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涌上心头，让她差点失声笑出来——眼前这个被强行塞进不合身女装、浑身不自在又敢怒不敢言的小枫，简直像极了当初刚刚被迫接受女性身份、在各种规矩和别扭衣物中挣扎的……她自己。那是一种带着苦涩的熟悉感。 而小枫显然对自己这身“新造型”极度不满，小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眼看委屈和怒火就要爆发。 但还没等她哭闹出声，和子外婆一句冰冷的、如同最终通牒般的质问瞬间砸了下来：“怎么？不满意？是不是又想回那个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了？” “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这几个字，就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一般，瞬间将小枫所有的不满和抗议都压回了肚子里。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地把怨气都憋了回去，只能用力拽着过长的袖口，低下头，用沉默表达最后的反抗。 或许是看出了小枫眼神里那点“伺机准备上学路上逃跑”的苗头，和子外婆出于绝不能让她在外给铃木家丢脸的考量，直接对小夜下达了指令：“夜，从今天起，上学放学你都带着枫一起。给我看紧点，别让她到处乱跑，听见没有？” 小夜一听，心里顿时叫苦不迭。她才不想当这个“监护人”兼“监工”，这分明是把一个烫手山芋直接绑在了自己身上！她刚想开口反对一下：“外婆，我不……” “好了！没时间了！你们看看这都几点了！” 而和子外婆根本不给小夜任何反驳的余地，她近乎粗暴地将两人推出了铃木家老宅，接着连同书包一起塞进了她们怀里，“赶紧出发！要是迟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砰”的一声，铃木家老宅的大门就在小夜与小枫的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只留下穿着整齐得体的女装、一脸生无可恋的小夜，和旁边那个裹在巨大且过时的开衫里、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浓郁抗拒与委屈气息的小小身影。 小夜看了看身旁这个自己被迫要与其同行、麻烦不断的“妹妹”， 心中不禁哀叹起来：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上学路，怕是注定要漫长而艰难了。 不过，让小夜长舒一口气的是，她这第一次“护送”小枫上学的任务，表面上完成的还算不错。 小枫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在路上耍赖不肯走，或者试图寻机溜走。这让她一路上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实处。 然而，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走在一旁的小枫，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没闲着，正骨碌碌地不停转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通往学校的路线和周围环境。她的小脸上时而闪过思索，时而又掠过一丝不甘，仿佛是在默默地规划着什么……这份隐藏在安静下的暗流，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小夜心头，提醒她这个“妹妹”绝非安分守己之辈，暂时的顺从或许只是风暴前的宁静。 ———— 之后，小夜以五年级新生的身份，带着已经是二年级新生的小枫，再次回到了她十分熟悉樱台小学。 当她站到五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之时，内心瞬间被一阵无形的不安所攫住。 作为那起在镇上掀起风波的“神隐”事件亲历者，她不知道一进入教室之后，自己将面对班上同学们怎样的目光——是好奇的打量，还是畏惧的疏远？ 一个沉甸甸的不确定，在此刻压在了她心上：自己会不会就此成为了同学们所疏远的对象？ ——但幸运的是，当小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进入了教室之后，她就发觉自己的这些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班上的同学们完全不知道她、小葵以及莉奈，就是那场沸沸扬扬“神隐”事件的中心人物。报纸对未成年人信息的严格保护，以及在偏远的小镇上，信息的传递中所固有的滞后与模糊性，在此刻起到了关键的保护作用。 而多少知晓一些内情的、那天晚上也参与了搜寻活动的同班同学——坂上园子和宫下翔太，此刻也都默契地选择了对这件事守口如瓶，没有在班级里扩散任何关于她们的消息。 小夜刚一走进教室，熟悉的同学们便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有人好奇地问她暑假去了哪里玩，但更多的人则在关心地询问：“夜酱，小林同学和中村同学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呀？是生病了吗？” 面对这些单纯而善意的疑问，小夜只能对他们堆出笑脸、打起了哈哈，用“她们身体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之类模糊的说辞勉强糊弄过去。 ———— 相比小夜这边有惊无险地融入了校园生活，小枫那边则遇到了一个实实在在、源自现实世界的大麻烦——因为学校里，根本没有她的学籍。 这诡异的情况让二年级一班的年轻班主任挠破了头。 他明明清晰地记得，自己班上有一个名叫 【铃木枫】 的女学生，印象中还挺乖巧文静（这显然是认知被篡改后强行植入的印象）。 但当他核对学生名册和学校的学籍档案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个名字对应的记录。更离奇的是，在他二年级一班的班级学籍记录里，反而明明白白登记着一个名叫 【水上枫】的男学生资料！这个名字，无论对他本人还是班上所有学生而言，都陌生得如同凭空出现！ 如此违背常理的情况，让这位年轻的班主任感到脊背发凉，又不知所措。他不敢擅自处理，连忙将这件怪事汇报给了樱台小学的黑岐校长。 然而，黑岐校长听闻后，第一反应却是荒谬和不信。他立刻认定，这肯定是这位新班主任自己工作疏忽，弄丢了学生资料，又怕担责任，才编造出“学生性别名字都对不上号”这种离谱的借口来搪塞自己。 “胡闹！” 黑岐校长根本不给班主任详细解释的机会，便独断地命令道，“你自己的疏忽自己想办法弥补！赶紧把学籍理顺，别影响正常教学秩序！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郁闷、头疼又走投无路的班主任，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尝试着打电话给了小枫现在的“家长”——铃木美和子，希望能从家长这里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而美和子一接到电话，听到班主任困惑地描述“铃木枫学籍不存在，反而有个水上枫”时，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这都是因为那只该死的黑猫搞的鬼！ 它改变了周围人的认知，让大家都认为小枫是铃木家的女儿，却没能（或者根本不屑于？）同步修改现实世界中的官方文件和档案记录。这种认知与现实之间的撕裂，此刻成了摆在面前最具体、最棘手的难题。 虽然心中充满了对这股超自然力量的无奈与愤懑，但美和子知道，这个问题必须立刻解决，否则小枫连学都上不成。 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立刻向医院请假，匆匆赶到学校接上茫然又带着点不安的小枫，然后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在学校与町政府户籍管理所之间奔波、解释、恳求……耗费了整整一天的口舌和精力，动用了些积攒的人情关系，甚至编造了些“之前手续办理时有所遗漏”、“信息登记时沟通有误”之类的、经不起细究的模糊理由…… 最终，在她近乎软磨硬泡、焦头烂额的努力下，总算赶在日落前，将小枫的户籍和学籍问题勉强理顺，将 【铃木枫】这个名字，正式录入了冰冷而严谨的官方系统之中。 ……只不过，这样一来，那个曾经属于水上家小儿子的名字——【水上枫】，也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悄无声息地从现实世界的官方记录里彻底抹去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当工作人员将那份盖着红印、确认“铃木枫”身份的新文件递到美和子手中时，这熟悉的一幕，让她不由得看了着身旁低着头、紧紧攥着过分开衫衣角的小枫，心中再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三） 经过前一天在户籍与学校之间的奔波折腾，小枫总算在第二天正式开始了她作为“铃木枫”的校园生活。 虽然顺利地将这个小“刺猬”护送到学校，但还是对其些不放心的小夜，还是趁下课间隙，地特意绕到二年级一班的教室外，悄悄观察了一下小枫的情况。 她看到，穿着那件明显过大、空荡荡的米色女式薄开衫的小枫，正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对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或友好的目光一概不理不睬。 如果说，曾经刚转学来的小夜其在二年级时，是个总在低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透明人”，那么此时此刻的小枫，则更像一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充满敌意的小小堡垒。 看着这样的小枫，小夜不由得深深担忧起其未来的校园生活，该如何度过了。 ———— 而在当天下午，一场出乎小夜意料的教育课，悄然降临了。 保健老师山田女士在下午自习课开始后，突然微笑着走进了五年级三班的教室。 由于小夜身体素质好得异于常人，上学这几年连场感冒都没得过，所以她与这位面容亲切的保健老师几乎没打过什么照面。 山田老师站到讲台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全班，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说道：“同学们，请大家暂时停下手里的自习。男生们，请带上自己的东西，现在到操场进行自由活动。女生们，请全部留在教室里。” 而正在安静自习的教室里，瞬间因为山田老师的到来，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男生们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嬉笑着、略带好奇地收拾东西，鱼贯而出。而留在座位上的女生们，则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纷纷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教室门轻轻关上，室内只剩下山田老师和十几个女孩时，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有些不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羞涩、好奇与一丝紧张的特殊静谧。 山田老师站在讲台前，脸上呈现出柔和的笑容，说出口的声音也非常的轻缓：“女生们，下午好。今天呢，老师想和大家聊一聊，关于我们身体的一个小秘密，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自然的事情。这标志着我们的身体，正在健康地、一步步地迈向美丽的成熟。” “美丽的成熟女性”？小夜听了山田老师的发言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发育良好的身体，心中充满了问号—— “美丽”与“成熟”的女性？我自己早已经是了啊~而这山田老师这来到班级里，还特意把男生们全都撵到了操场，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究竟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随后，小夜只看见山田老师她拿出了一本画风非常温馨可爱的绘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柔和的色彩画着简化的女性生殖系统示意图，子宫被描绘成一个温暖、柔软的、月牙形状的粉色摇篮，卵巢则是挂在旁边、含苞待放的小小花朵。 接着，山田老师用一种仿佛在讲述童话故事的温柔声音开始讲解：“在大家的身体里，都有一个非常小巧、非常温暖的‘宝宝的家’哦。”她指着绘本上的“粉色月牙”，“这里呢，每个月都会非常努力地，为了迎接一位可能到来的、非常非常小的小宝宝客人，而提前准备好一层软绵绵、暖呼呼的‘床垫’哦。” “然后呢，”老师用轻柔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那个月，这位小宝宝客人没有来拜访，这个软软的‘床垫’就不再需要啦。我们的身体就会非常聪明地把它清扫出去，然后换上全新的、干净的‘床垫’，等待下一个月。而这个旧的‘床垫’，一点点、慢慢地从身体里出来的过程，我们就称之为‘月经’，或者有一个更可爱的叫法——‘生理来访’。” 讲解完基本原理，山田老师拿出了几个独立包装的、看起来洁白又柔软的东西。“这个呢，叫做‘卫生巾’。”她拿起一个样品，仔细地向女孩们演示，“当‘生理来访’的时候，我们就需要把这个卫生巾，像这样，”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撕开背后的贴纸，平整地贴在自己的内裤中央。看，这里还有像小翅膀一样的设计，可以这样折叠过来固定住，这样既能有效吸收，又不会轻易移位，能让大家在特殊的日子里也保持清洁和舒适哦。” 小夜看着那片白色的、柔软的东西，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丝熟悉感：“原来那个东西叫卫生巾啊……”她之前在家里妈妈美和子的浴室储物柜里见过类似的东西，还一直好奇那是做什么用的，但从未将它与人的身体联系起来。 突然，山田老师的语气在此时一下子变得格外的认真，她环视着每一位女孩，目光中充满了鼓励：“同学们，请一定记住老师的话。这件事，绝对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不是脏的事，更不是什么坏事。这是大家的身体正在健康、顺利地成长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明’，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最后，她指着教室后面的保健室方向，郑重地说：“所以，如果，在学校的时候，有哪位同学突然觉得，‘啊，我的第一次生理好像来了’，请不要害怕，也不要慌张。立刻、马上到保健室来找老师。无论你是大声地告诉老师‘我需要卫生巾’，还是不好意思地、悄悄地跟老师说，都没关系。老师随时都在那里准备帮助大家，一定会给你需要的卫生巾，并告诉你该怎么做。” 这场奇妙的、关乎成长秘密的课程结束后，山田老师给班上的每一个女生都发了一个用淡粉色或淡蓝色柔软纸张精心包裹着的小袋子。 小夜小心翼翼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个淡粉色小袋子，轻轻捏了捏，感觉到里面有一个方方正正、软绵绵的东西（那是一片卫生巾），还有一本薄薄的、画着可爱插画和简单文字的小册子。 她双手捧着这两样东西，彻底陷入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境地。 ——刚才山田老师对大家讲的“宝宝的家”、“软床垫”、“生理来访”……到底是什么跟什么？为什么那个“床垫”出来会弄脏衣服？还有这个叫卫生巾的东西，为什么要贴到内裤里面？这到底是要干什么用呢？ 脑中盘旋的这一连串问号，让小夜异常迷茫。她下意识地左顾右盼，想从周围其他女生的反应中找到一些线索或共鸣。 她发现，班上确实有少数几个女生和自己一样，面对山田老师这场突如其来的“奇妙课程”，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茫然；然而，更多的女生，比如坐在她不远处的、关系还不错的好友坂上园子，很明显是明白老师在说什么的，此刻她们纷纷羞涩地低着头，脸颊绯红，像熟透的红苹果，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或摆弄着那个小袋子。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小夜暗自下定决心，准备偷偷地向看起来知情的好友园子问个明白，解开此时自己心中的这一个个疑惑。 而就在她刚打定主意，准备悄悄挪到园子身边时—— “叩、叩、叩。” 教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听到敲门声，山田老师微微蹙眉，但还是走过去打开了教室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位面带疲惫、神色焦急的中年男老师。 一看敲门的是位男老师，山田老师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不悦，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挡门缝，语气带着些许被冒犯的生气：“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正在给女生们上一堂非常重要的课程，现在不方便打扰。” 那位男老师似乎也深知山田老师此刻课程的特殊性，脸上瞬间堆满了尴尬，他搓着手，压低声音，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抱歉，山田老师……我知道现在不合适，但……但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找五年级三班的女生班长，铃木……铃木夜同学……” “咦？找我？！” 坐在教室里的小夜，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由得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在山田老师略带责备和无奈的目光示意下，小夜赶紧起身，在一片女生们好奇的注视中，小跑着出了教室，来到了安静的走廊上。 那位男老师立刻将她拉到一边，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严肃，他压低声音说道：“铃木同学，我是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你妹妹，铃木枫她……她午休结束后，就没回教室，现在……不见了！” “小枫她逃学了？！” 小夜的心脏猛地一惊，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午餐时间结束后！到现在已经快两节课了！” 男老师的语气充满了无奈，“我找遍了教学楼和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 小夜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那……通知她哥哥了吗？” 然而她话音未落，其立刻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果然，二年级班主任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困惑的神情：“哥哥？铃木枫同学什么时候有了哥哥？她不就你一个姐姐吗？” 小夜猛地噎住，惊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在如今已经被篡改掉现实里，她才是小枫唯一的姐姐，那个曾经会为弟弟逃学而焦头烂额、甚至被老师训斥的水上健，在众人的认知中，已经与小枫再无瓜葛了。 “铃木同学，你怎么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啊？你可是她姐姐啊，你得振作起来才行！” 眼前的男老师看着有些走神的小夜，语气更加焦急了。 这位显然已经被小枫的“历史遗留问题”和新出现的逃学事件弄得焦头烂额的班主任，此刻将希望寄托在了学校里有名的优等生小夜身上。 他语重心长地对小夜恳求道：“铃木同学，你是全校闻名的好学生，又是她的姐姐，请你一定要担负起教育、引导妹妹的责任啊！不能再让她这样任性，给学校和班级添麻烦了，拜托你了！” 看着老师焦急又无奈的脸，小夜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曾经，那个脾气暴躁却深爱弟弟的水上健，是不是也这样，因为小枫的屡次逃学，而被老师叫去，承受着类似的责备和压力？ 时过境迁，兜兜转转，这为了小枫而挨老师训斥的“接力棒”，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传到了小夜她的手里。 或许是因为小夜毕竟是女生，又是成绩优异的榜样生，这位班主任最终还是给她留了面子，没有过多苛责，只是又语重心长地拜托了几句，便唉声叹气地离开了，继续去寻找那失踪的“铃木枫”。 独自留在空旷走廊里的小夜，心情复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小枫会跑到哪里去？那个对一切都充满抗拒、满心怨愤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镇子上，能去哪里？ 突然，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极其关键的问题，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的思绪！ 她猛的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喊道： “我怎么……我怎么把水上太太……把水上太太她现在究竟是死是活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那个源自黑猫那句充满恶意的“再送你一个母亲”的、关乎小枫亲生母亲性命是死是活的巨大谜团，由于一直被近期接连不断的发生的变故，掩盖于了小夜的记忆深处，直到此刻，终于因为小枫的突然逃学，才猛地从小夜的脑袋中浮现出来。 这时的小夜，在心中涌起强烈的预感，小枫她的这一次的逃学，其目的地一定是那个承载了她全部的过去与所有的亲情的——水上家。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四） 当那个关于水上太太此刻是生是死的关键疑问，如同惊雷般砸回小夜脑海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再安心地待在学校里了。 她必须立刻去确认，那个本应在守夜仪式后长眠的水上太太，如今究竟处于一种怎样诡异的状态。 这一次，她没有再选择从教学楼后面、黑岐校长那破败玫瑰园后的铁丝网破洞溜出学校了，作为优等生的她，选择了更“规矩”的方式。 小夜找到了班主任河田老师，捂着肚子，用虚弱地声音撒谎道：“河田老师，我……我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头很晕，恶心想吐……想申请早退回家休息……” 河田老师听闻小夜的发言后，脸上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脱口而出道：“诶？！原来小夜你……也会生病啊？” ……这其实也不能怪老师有些失态，主要原因是因为小夜平时表现得健康得有些过分，任何疾病似乎都与她无缘，所以河田老师在听到她主动提出自己身体不适时，瞬间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鉴于小夜一贯的品学兼优和诚实可靠，老师对她的说辞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关切地叮嘱了一句“回家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便爽快地在那张薄薄的早退申请单上签了字。 一拿到“通行证”，小夜几乎是冲出了校门，立刻朝着水上家的方向飞奔而去。心脏在她胸腔里咚咚直跳，既有剧烈奔跑带来的急促，更有对即将面对之事的未知与紧张。 就在她急匆匆赶到水上家所在的街巷，眼看那栋熟悉的、曾举办过守夜仪式的房子就在眼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巷口叫住了她——是住在她们家附近、一向热心肠的田中太太。 “小夜！哎呀，你来得正好！” 田中太太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大声说道，“我刚才看到你妹妹小枫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人跑到水上家门前站着，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大门，一动不动的，看着怪可怜的……然后，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身子一软，就晕倒在水上家门口了！可把我吓坏了！还好水上太太正好出门倒垃圾，看见晕倒的她后，就立刻叫了救护车……” 小枫晕倒了？！而且就在水上家门口！听闻这个消息的小夜，她的心瞬间就揪紧了，接着她就下意识准备立刻前往医院，准备确认小枫的身体状况了。 而就在此时，她瞥了一眼田中太太那张写满担忧和八卦欲望的脸庞后，一股灵光突然在她脑中一闪——眼前这位消息灵通的邻居太太，不正是一个确认水上太太信息的绝佳人选吗！ 小夜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出一副同样担忧的样子，畏畏缩缩地向其打探道：“那个，田中阿姨……有件事我想问问您……是关于水上太太的……” “水上夫人？她怎么了？” 田中太太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 “关于她……她现在，还好吗？“小夜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 田中太太闻言，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哎呀，小夜……你到底在问什么呀？人家水上太太好得很呀！气色红润，精神头也足！你是不是从哪个街坊那里听到什么奇怪的谣言了？？” ……果然，大家的认知都被黑猫彻底篡改了。在其他人的记忆里，水上太太似乎从未生过那场夺命的重病，当然也就没有那所谓的去世了——小夜在心中默默地确认了这个事实。 “啊，没、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是记混了，哈哈哈~” 小夜连忙打起了哈哈。 随后，小夜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勉强地将已经被勾起好奇心的田中太太，给搪塞过去了。 与田中太太告别之后，小夜站在巷口，内心挣扎了片刻。亲眼见到“死而复生”的水上太太，以及确认小枫的身体状况，这两件事此时都非常重要。 最终，她还是选择鼓起了勇气，走向了那座如今在她眼中透着诡异气息的水上家宅邸。 她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按响了门铃。 门内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些许困惑和嘟囔的女声，这声音……熟悉得让小夜心脏骤缩：“咦？今天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 “咔哒”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了。站在门后的，正是水上太太本人！只见她的脸色红润健康，眼神清亮，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健康活人的、生机勃勃的气息。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最后在守夜仪式中被宣告死亡的形象，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个本应躺在棺椁中、已然逝去的人，此刻如此鲜活、如此“正常”地站在自己面前，小夜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和源自心底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畏惧，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不过多年的家教习惯，还是让她勉强维持了表面的镇定，尽管声音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但她还是礼貌地对其打起了招呼：“阿、阿姨，你好……” 门内的水上太太看到门口的小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在脸上挤出了刻意的笑容，嗓音轻柔地问道：“小妹妹，你好……你是来找我们家阿健的吗？真是不巧，他这个时间点应该还在学校没回来呢……” “不，不是的，我不是来找他的……” 小夜连忙摆手，心脏却因水上太太刚才那句失言的“是你！”而狂跳不止。她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阿，阿姨……您、您还记得我吗！？” 水上太太仔细端详了小夜一阵后，摇了摇头：“抱歉，小妹妹……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 面对已经不认识自己的水上太太，小夜毫不气馁，继续提醒对方，试图唤醒她可能被掩埋的记忆：“阿姨，您……您再仔细想想？我们之前……在医院里，是不是见过面……？” “医院？” 水上太太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股明显的疏离感说道，“小妹妹，你肯定是认错人了，我们全家身体都很好，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去过医院了，更别说在那里见过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严厉起来，她向小夜质问道：“说起来，小妹妹，你到底是谁啊？你来我们家，到底有什么事？” “那个……这个……”小夜被水上太太这么一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起来。 而眼见小夜支支吾吾起来，水上太太看了看自己的腕表，用急促又不耐烦地语气说道，：“哎呀！你看看，都这个时间点了！那个……对不起了小妹妹，我在家里真的还有急事要忙，不能招待你了啊，再见！” 而她话音刚落，她甚至不等小夜做出任何反应，就立刻“砰”地一声，用力将水上家的大门关上了，将小夜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站在紧闭门外的小夜，心情沉到了谷底。门内的这位水上太太，她的记忆显然同样被那只可恶的黑猫给彻底清洗或修改了。她不仅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重病住院、生命垂危的经历，也理所应当地，忘记了曾经带着外婆去医院检查身体、因而与其有过一面之缘的自己…… 至于她那个曾经名为“水上枫”的儿子，大概率也没在其的记忆里留存住…… 一想到自己曾经熟识的那个，温柔的水上阿姨，其虽然样貌没变，但内在却像是被完全替换了一般……这种异常诡异的违和感让小夜的胃里，不由得产生了翻江倒海般的痉挛，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让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其带着满腹的不适，转身离开水上上家的宅邸之后，水上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后面，一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正通过屋内的窗户怅然若失地注视着她，直到其彻底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强忍着在水上家门前经历的诡异不适与翻涌的恶心感，小夜回到了铃木家老宅，准备通知其外婆小枫被救护车拉走的事。 而她刚踏进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迎面而来的外婆和子一把拉住。 令人惊讶的是，一向严肃的和子外婆，此刻的脸上竟洋溢着多年未见的狂喜的笑容，她紧紧攥着小夜的手，用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声音宣布： “夜！你回来得正好！外婆我今天可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了！刚才在商店街的秋日大抽奖，你猜怎么着？我中了头等奖！中了头等奖啊！总共有五百万日元！整整五百万呢！” “五……五百万？！” 这个天文数字如同巨锤砸下，小夜瞬间被震得晕头转向，眼睛瞪得溜圆。对于一向经济拮据、靠着精打细算过日的铃木家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天降横财！她看着外婆那仿佛被巨大喜悦冲散所有皱纹的脸，能感受到这位老人家此刻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给淹没了。 然而，一想到小枫被救护车拉走的事情，小夜雀跃了一瞬的心又迅速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低声打断了其外婆的兴奋：“外婆……那个，有件事得告诉您……小枫她……又住院了。” 刚才还眉飞色舞、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和子外婆，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怔了一怔，随即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同时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小枫那孩子……怎么……怎么又住了院了……这才安生了几天啊……” 那笔巨额奖金带来的狂喜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现实的重量便已将这份喜悦彻底压垮，沉甸甸的忧虑也随之涌上心头。 小夜也没在家中多做停留，就转身骑上外婆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匆匆赶往小枫所在的县立医院——也正是她母亲美和子工作的地方。 小夜一赶到小枫所在的病房，就看到母亲美和子已经守在了病床边，脸上带着疲惫与担忧。病床上的小枫此刻已经苏醒，正睁着那双失去了往日倔强神采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小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到小夜进来，小枫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诉说起了今天的经历： “我……我实在受不了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所以中午吃完饭，我就……我就从教学楼后面，玫瑰园的铁丝网破洞钻出去了……”（从她的话语中透露出，这个破洞，是她自己在校园里摸索出来的“捷径”） “我只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我想见妈妈……” 眼泪开始在她眼眶里积聚，声音也哽咽起来，“我跑到家门口，按了门铃……之后我就听到妈妈在里面答应，说要来开门了！我当时好激动，心跳得好快，好像马上就要见到她了……可是，可是下一秒，我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着小枫带着哭腔的叙述，知道所有内情的小夜与母亲美和子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就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相同的结论——小枫之所以会在自己亲生家门口诡异昏迷，十有八九，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金瞳黑猫在暗中作祟！它似乎用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强行阻断、甚至“惩罚”了小枫试图与“复活”后的亲生母亲相见的举动。 小夜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告诉小枫：“枫酱……我已经去水上家确认过了。水上阿姨她……确实还活着，就像那只黑猫当时说的那样，‘活过来了’……但是……她也和镇子上其他人一样，记忆好像被修改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生过重病，也……也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叫‘水上枫’的儿子了……” 躺在病床上的小枫，静静地听完了小夜的叙述后，小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喜悦和深切悲伤的矛盾表情——喜悦于母亲确实奇迹般地“死而复生”，并且健康地活着；悲伤于母亲的记忆被无情篡改，自己这个“儿子”仿佛从未在她生命中存在过。 那个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温暖的家，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小枫她倔强地咬紧下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那小小的身体，在被子下微微颤抖着。 ———— 时间在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铃木家因横财而感到高兴的微妙气氛中，又悄然流逝了几日。 这天，一个消息终于传来——在“神隐”事件中伤势最重、也是昏迷最久的中村莉奈，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五） 听闻中村莉奈苏醒的消息，小夜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立刻精心准备了慰问品，第一时间就赶往了医院探病。 当小夜推开了莉奈的病房门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只见莉奈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病床上，手里翻着一本边角都有些卷起的时尚杂志。因为臀部被那柄勾玉短剑划伤，她不得不长时间维持着趴卧的姿势，此时的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氛围。 “莉奈！” 小夜用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声呼唤道。 “啊，夜酱，你来了！”，趴在床上的莉奈闻声抬起头后，一见到是小夜来了，其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之前的烦躁也全都一扫而空。 小夜快步走到床边，将手中的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嗯！听到你醒过来的消息，我立刻就赶来了……你昏迷了那么久，真的把我担心坏了。” 莉奈开心地探身看向袋子，发现里面是几个又大又圆、色泽粉嫩诱人的桃子。 她拿起了一个桃子后，即十分感谢，又有些好奇地向小夜问道：“谢谢你带东西来，夜酱！不过……这个季节送桃子，好像有点不太常见呢……” 小夜拿起其中一个最饱满的桃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这个嘛……送你桃子，是希望你的伤口能快点好起来，让受伤的地方能像这个桃子一样——恢复得又圆、又润、重新变得健康饱满！” “哎呀！你、你这个坏心眼的家伙！” 莉奈听了小夜的调侃后，瞬间又羞又恼地抓起身边的软枕作势要打，“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来取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夜一边笑着灵巧躲闪，一边连声讨饶。久违的嬉闹声在病房里回荡，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重与阴霾。 嬉闹过后，两人都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畅快而轻松的笑容。 平静下来后，莉奈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趴着的姿势，压低声音对小夜说：“夜酱，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一醒来，意识刚清楚之后，就把那天晚上在后山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爷爷了。” 小夜听了莉奈的发言后，神情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 莉奈继续说道：“身为【禊祓神社】神主的爷爷，在听完我了的诉说后，非常肯定地告诉我，我之所以会昏迷这么久，主要并不是因为外伤，而是因为身体里的‘灵力’消耗过度，需要时间来自然恢复。” “灵力？” 小夜惊讶地重复了这个对她而言非常陌生的词，“你身体里……有灵力？” “嗯！” 莉奈用力点头，开始详细解释起来，“爷爷他很早就告诉过我，在一些拥有特殊血脉的巫女或者灵媒师体内，会蕴藏着一种名为‘灵力’的力量。那天晚上，我们能重创那只附身在小葵身上的可怕黑猫，关键就在于——我的血意外地激活了那柄神器短剑，一瞬间激发了我体内沉睡的灵力，才爆发出了那样强大的净化效果！” 小夜听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文静的好友，仿佛第一次才真正地认识对方：“莉奈……你竟然……拥有这么厉害的力量……” 莉奈脸上流露出一丝源自家族传承的淡淡自豪，继续讲述道：“我身体里的灵力，主要是从我母亲那一脉继承来的。我母亲出身于京都的神社世家，据说……祖上还是那位传奇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前我们【禊祓神社】失窃的那件神器，就是那柄勾玉短剑，其实原本就是我母亲她们家族的传世宝物，是我爷爷当年费了很大心血，才将它从京都请到我们樱台町，希望能借此振兴神社的。” 听到莉奈主动提起了那柄至关重要的短剑，小夜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莉奈，关于那把短剑……我正好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在莉奈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小夜将实情和盘托出：原来，在“神隐”事件当晚，救援人员赶到之前的混乱中，她趁无人注意，悄悄将那柄掉落在地的短剑埋在了附近的土里。事后，她又冒险偷偷溜上当时还被封锁的后山，将它重新挖了出来。如今，那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勾玉短剑，正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铃木家老宅里。 “什么？！你把它藏在自己家里了？！” 莉奈听闻了小夜的这个大胆举动后，大吃了一惊，其身体下意识地想站起来，结果立刻就牵动了臀部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小夜连忙按住了她，同时对其深深的恳求道：“莉奈，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允许我……暂时保管那柄短剑一段时间？” 此刻的小夜，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我总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那只可怕的金瞳黑猫……它根本没有被消灭！它一定还会再出现的！如果它真的卷土重来，首当其冲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还有小枫……如果这柄短剑在我身边，至少……至少我将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我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小枫……” 莉奈看着小夜那充满恐惧与恳求的双眼，回想起那只金瞳黑猫带来的、如同噩梦般的压迫感，她深知好友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沉默了片刻以后，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柄短剑，就暂时放在你那里保管吧。” 但随即，她立刻对小夜语气郑重地叮嘱道：“但是，夜酱，你必须答应我，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地保管它啊！那件神器对于我家的神社来说，对于我们中村家来说，真的，真的非常重要！” 听到莉奈郑重的同意后，小夜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她立刻承诺道：“谢谢你，莉奈！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保管那个神器的！等这风波过去，我一定亲自将它完璧归赵的！” 就在小夜与莉奈在病房里进行着有关勾玉短剑的谈话时，莉奈忽然将目光瞥向虚掩的病房门口，压低声音说道：“夜酱，门口好像有人……” 而小夜疑惑地回过头后，果然看到一个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鬼鬼祟祟的。 随后，小夜猛地一把推开莉奈的病房门，想看看门外是谁。 而当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其眼帘时，她不由得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咦？葵、葵酱！？你怎么还没出院啊？” 而小夜的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火药桶一般，一下子将原本在门口偷听的小葵，炸进了莉奈的病房。 只见小葵气鼓鼓地冲进了莉奈的病房，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的她，不满地对小夜控诉道：“夜酱你也太偏心了！同样是住院，别说带礼物来看我了，你连我出没出院都不知道！超～过分的！” 越说越委屈的小葵，一眼瞥见床头柜上那袋又大又圆的桃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抓起袋子，拿出一个桃子，恶狠狠地就啃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发誓：“哼！这些都是我的了！我要把它们全都吃掉！一口都不给你们留！” “喂！你这个贪吃鬼！那是夜酱给我的慰问品！” 莉奈一看小葵要把桃子都霸占，也顾不上臀部伤口传来的刺痛了，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阻止她，“快放下！你这个强盗！” “就不放！谁让夜酱偏心！” 小葵抱着桃子袋子就往后退，还故意又啃了一大口。 “你给我站住！” “你来抢啊！” 一时间，病房里鸡飞狗跳。莉奈忍着疼去追，小葵抱着桃子灵活地躲闪，小夜夹在中间试图劝架，场面一片混乱。嬉闹声、争执声和吃痛的抽泣声混作一团，终于成功引来了值班护士。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游乐场！病人需要安静休息！” 护士严厉的斥责声瞬间浇熄了三个女孩的“战火”。 三个人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她们本来就是小学生……），并排站好，低着头，被护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 当天晚上，半夜时分，在万籁俱寂的铃木家老宅里，突然从和子外婆的房中传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混合了人类的惊惧与动物的怪嚎，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小夜和母亲美和子都被这恐怖的怪嚎瞬间惊醒后，不约而同地冲向了外婆的卧室。 只见房间里，外婆和子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嘴唇颤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看到女儿和外孙女进来，她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惊魂未定地指着敞开的窗户，语无伦次地说：“有……有东西！我睡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在我房间里怪叫了一声！吓死我了！我一抬头，就……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嗖地一下就从那里窜出去了！” 美和子连忙扶住母亲，急切地问：“妈，你看清楚那是什么了吗？长什么样子？” 和子外婆惊惧地摇头，声音还在发颤：“天太黑了，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清……就感觉……感觉那影子很矮小，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像个……像个小孩子似的……” 说到这里，和子外婆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悔：“我知道了！一定是……一定是我中奖的那五百万日元被人发现了！，它们被我藏在壁橱里的事……肯定是被什么人知道了！而今晚，知道了这个秘密的家伙。就偷偷潜进了我的屋子里，准备来偷那笔钱！” “妈妈！你把五百万现金，就藏在自己卧室的壁橱里了？！” 美和子闻言大吃一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和子外婆委屈又后怕地辩解道：“我……我觉得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最安全嘛……谁想到这么快就被贼惦记上了……” 此时的美和子，既感到无奈又感到后怕，她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人没事就是万幸！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银行，把这笔钱全都存起来！那样就安心了！” 六神无主的和子外婆此刻忙不迭地点头同意起来：“……好，好！明天就去存，一分都不留了！太吓人了……” ———— 第二天一早，和美和子便陪着依旧心有余悸的外婆前往银行办理存款。 而趁此机会，小夜立刻溜进了外婆的卧室。她的目标并非那已不在的五百万，而是同样藏在这个房间壁橱深处的另一样东西——那柄勾玉短剑。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壁橱，拨开层层叠放的被褥，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时，心中猛地一沉。 果不其然！ 当她将短剑取出时，只见那串暗红色的勾玉正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略显刺目的璀璨白光，剑身甚至微微发烫。更令人不安的是，短剑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仿佛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诡异气味。 一瞬间，小夜她明白了。 昨晚那个不速之客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外婆那诱人的五百万日元！ 而是冲着这柄蕴藏着神秘力量的勾玉短剑而来的！ 短剑的白光与焦味，正是它在抵御、甚至可能灼伤了那个试图靠近或触碰它的“东西”所留下的痕迹！ 那只金瞳黑猫，它果然还活着！已经开始行动的它，其首要目标，一定就是夺回或者毁掉这柄能威胁到它们的神器！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六） 就在“黑影闯入”事件过去两天后，小夜在家中接到了母亲美和子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最近接连不断的遇到麻烦事的母亲，起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力感：“夜……小枫她……又开始闹了。” 感到头疼的小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问道：“她又乱发脾气开始打砸起东西了？” 而美和子却给出了一个更让她头更加疼的答案：“这次不是打砸东西……她这回改成了绝食了……已经一整天滴水未进了，我怎么劝都没用。” “……”，小夜一时感到语塞，这确实比打砸东西更让人棘手。 小夜她赶忙追问起原因，而美和子则疲惫地解释起缘由来—— 原来是昨天中午，和子外婆好心去医院给小枫送饭之时，看见了小枫坐没坐相、举止间还带着男孩子的粗鲁气，觉得实在不成体统，忍不住又用那套“女孩子应有的仪态”严厉数落了她几句。结果，内心本就敏感脆弱、积压了无数委屈的小枫，听了这几句苛责后，立刻便用绝食这种消极的方式对抗起来。 在电话那头诉说着经过的美和子，她的声音异常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一种深深的透支感从中传递了出来。 身为单身母亲的美和子，本就独自扛着生活与工作的重担，如今家中凭空多出一个如此“任性”、难以管教的“女儿”，这让她身心俱疲，整个人几乎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万般无奈之下，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美和子，只能向相对懂事的大女儿求助，希望小夜能想想办法，让这最近一段时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铃木家，能够稍微安稳一些…… 母亲那疲惫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每一个字都敲在小夜心上。心疼母亲的小夜知道，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了。 ———— 下定决心后，小夜特意去买了男孩子们都很喜欢的麦当劳汉堡套餐，带着它来到了小枫的病房。 病房里，小枫正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蜷缩在病床角落，像一团了无生机的、用布料构筑的堡垒，一动不动。 如果说之前在班级里，她是用尖锐的敌意隔绝外界，那么此刻，她则是用这种彻底的物理隔绝来封闭自我 听到脚步声，那团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条小缝隙被悄悄掀开。小枫的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小夜，随即被她手中那个印着醒目黄色“m”标志的纸袋吸引，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咙轻微滚动。但下一秒，强烈的自尊心和委屈让她又赌气似的猛地拉紧被角，重新变回那团沉默的“堡垒”，继续在床上装死。 小夜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催促小枫吃饭，而是平静地走到病床边，用严肃的语气对其说道：“小枫，我来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在前天晚上，那只黑猫……它偷偷溜进我们家了。” 这句话如同有魔力一般，让小枫“嚯”地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瞬间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脸上血色尽褪，声音也因恐惧而变起了调的她，对着小夜尖叫起来：“夜姐姐！你、你是说……那个可怕的黑猫……它没死？！” 小夜严肃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小枫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占据，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仿佛那只金瞳的怪物随时会从阴影里扑出来。 然而，出乎小枫的意料，此时的小夜则兴奋地对其说道：“嗯，没错，那只黑猫没死！这真是太好了！” “太……太好了？” 小枫被小夜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反应弄懵了，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小夜，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想什么。 小夜看着小枫，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坚定的光芒：“是啊，那只黑猫没死可是件大好事！只要那个坏猫没死，我下次再碰到它的时候，就有机会抓住它，狠狠地揍它一顿，逼它把你变回男孩子、让它把关于‘水上枫’的记忆统统还给大家……那到时候，一切不就都回到正轨了吗？” 小枫听完这个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后，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深知那只黑猫的恐怖的她，怯生生地问道：“可、可是……那只黑猫看起来那么厉害，那么可怕……夜姐姐，你……你真的能做到吗？” “那当然能了！” 小夜立刻挺直腰板，用力拍着胸脯，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你那是没看到！当时在镇子后山，我曾亲手把那只可恶的黑猫打败了哦！你姐姐我啊，可是超～厉害的！” 眼见小枫眼神里依旧闪烁着怀疑的光芒，小夜她索性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郑重其事地递到小枫面前，摆出孩童间最神圣不可违背的仪式说道：“你要是不信，我们拉钩！我，铃木夜，向你保证，一定会想办法，竭尽全力帮你把生活变回原来的样子！” 小枫看着伸到眼前的那根代表着绝对承诺的小拇指，又抬头看了看小夜那双清澈而写满认真决心的眼睛，内心挣扎、犹豫了起来。 最终，一股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灯塔光芒般的希望，在她冰冷的心底猛地点燃，她的小脸上露出了从被迫成为“铃木枫”以来，第一次充满了鲜活的、发自肺腑的开心表情。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紧紧地、用力地勾住了小夜的手指，还上下狠狠地拉了几下，仿佛要将这个约定牢牢锁死。她感动地看着小夜，声音带着哽咽地说道：“夜姐姐！一切……一切都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没问题！” 小夜爽快地应承下来。 但随即，小夜猛地收敛起了笑容，板起了脸，提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但是，小枫你得答应我，从今以后，无论是在‘咱们’家，还是在其他地方，都不能再随便闹脾气了！要尽量听妈妈和外婆的话，配合她们。否则……你要是再这样不听话，我可就不管你的事了哦！” 正处于巨大激动和希望冲击中的小枫，此刻几乎是小夜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她如同小鸡啄米般猛地点起了头，同时举起另一只手，像宣誓般郑重说道：“我保证！我之后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孩子的！我保证！我发誓！” 看到小枫在自己眼前立下了保证，小夜在内心里松了口气。她将一直提在手里的麦当劳纸袋推到小枫面前，语气轻松地说道：“好了好了，我看你早就饿坏了吧？快点吃吧，特意给你买的。” 早已饥肠辘辘、全靠一口气硬撑的小枫，此刻也不再坚持那无谓的绝食抗议了。她立刻接过袋子，拿出还带着温热的汉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而小夜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狼吞虎咽、暂时被一个遥远承诺安抚住的“妹妹”，脸上维持着温和而可靠的笑意。 然而，在她心底深处，一股沉重的不安却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眼下，总算是用一个近乎画饼的空头承诺，将这个突如其来、不断地带来麻烦的“妹妹”，暂时给稳定住了。 但是，面对那只诡异莫测、力量强大的金瞳黑猫，自己真的能做到刚才的承诺吗？ 这个沉重的问号，此刻就如同阴影般，盘踞在她的心头。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五三节（一） 时光悄然流转，不知不觉间，近两个月过去了。 十一月的能登半岛，清晨的空气早已沁透着深深的凉意，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雾。然而，铃木家的老宅内，此刻却洋溢着一股与室外清冷截然不同的节日氛围。 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正值日本传统的七五三节。对于刚满七岁的“铃木枫”而言，这是她人生中——以女孩的身份——度过的第一个，也注定是唯一一个七五三节。 明媚却不再炙热的阳光透过被仔细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洒满整个房间。母亲美和子早已将一件精心准备多时的和服郑重地展开在铺好的棉毯上。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儿童振袖，底色是柔和的樱花粉，宛如初春拂晓时天边最淡雅的那一抹霞光，衣料上用更为精致的银线和浅金丝线，绣着翩然起舞的仙鹤与挺拔优雅的松枝图案——这些传统意象，无一不寄托着长辈对孩童健康、长寿与吉祥如意的美好祝愿。 ……其实，依照美和子最初务实想法，小枫的这个七五三节并不准备大操大办，只是打算一家人简单地去神社参拜一下，拍张纪念照便好。 但这个提议遭到了外婆和子的强烈反对。 和子外婆坚持认为，对于女孩子而言，七五三节是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极具象征意义的重要仪式，必须郑重对待。再加上家中不久前意外获得了那笔五百万日元的横财，经济上宽裕了许多，更没有了节省的理由，理应办得正式一些。 在和子外婆的坚持下，小枫的这次七五三节，最终被办的颇为隆重。 此刻，给小枫穿着和服的过程，仿佛一场安静而略显冗长的仪式。她先是被套上纯白的襦袢（和服内衣），然后便像个人偶般，异常乖巧地站在原地，微微张开双臂，任由母亲美和子围绕着她，一层层地将那件华美的樱花粉振袖在她身上展开、拉平、整理。 丝绸的腰带比想象中束得更紧，勒在腰间带来明确的束缚感，小枫只是微微蹙了下小小的眉头，抿紧了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抱怨，始终一声不吭地配合着。 美和子跪在她身后，熟练地用各种细绳和带枕在她腰后忙碌，指尖翻飞，最终在背后打出了一个饱满、挺括而精美的“太鼓结”。最后，和子外婆走上前，手中拿着精心挑选的发饰，为她小心翼翼地别在盘好的头发上，发饰上带着小巧的铃铛和点缀的红色珊瑚，再帮她穿上洁白的二趾足袋和精致的黑漆草履。 在整个繁琐至极的穿着和佩戴过程中，小枫表现得异常耐心和顺从，与两个月前那个在医院里打砸吵闹、浑身是刺的孩子判若两人。 ——这一切看似不可思议的转变，都源于近两个月前，小夜在医院病房里与她定下的那个关乎未来的“约定”。 自那以后，小枫整个人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缰绳的野马驹，虽然天性中属于男孩子的跳脱与不羁难以根除，但至少在铃木家，她开始有意识地收敛锋芒，努力变得“老实”和“听话”。 小枫虽然内心里对于和子外婆那套刻板的“大和抚子”教育理念依然感到非常不满，但已经不再不管不顾地直接顶撞反抗，而是选择了表面上的顺从与阳奉阴违。 至于在学校期间嘛，小夜则通过在课间偷偷观察、与小枫同班的小林望（小林葵的弟弟）打听后发觉，小枫她在学校里，已经逐渐融入到了班级当中。 下课的时候，她不再总是独自一人气鼓鼓地坐在座位上，而是会和班上的同学——无论是男生女生，有一些简单的交流。 曾因自身经历而担忧校园霸凌的小夜，特意悄悄问过小林望，有没有女生觉得小枫行为举止有些“古怪”或不够“女孩子气”而排挤或欺负她。 小林望却仰着小脸，一脸吃惊地向小夜反问道：“怎么可能有人敢欺负她啊！？她可是身为‘鬼姬’的……夜姐姐你的亲妹妹诶！”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解释，小夜一时间心情复杂，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自己当初因为参演那部胡闹的电影而意外获得的、这个带着些许恐怖色彩的外号，在小学这个奇特的生态圈里，竟然阴差阳错地成了保护妹妹的一道无形屏障。 随后，小夜郑重地拜托小林望，平时在学校里多照顾一下小枫，多找她一起玩。 小林望立刻拍着小小的胸脯，满口答应了下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枫酱是我的好朋友，我肯定会照顾好她的！” 看着小林望在自己眼前信誓旦旦的样子，小夜对于小枫在校园里的生活，总算能放下心来了。 ———— 就在小夜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母亲和外婆像打扮精致洋娃娃一样，为小枫做着和服最后的整理与细节调整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枫被阳光清晰照亮的侧脸，突然定格在了她右眼角的下方。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极其不起眼的深色点状痕迹。 “咦？小枫，你眼睛这里……是沾了什么东西吗？” 小夜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右眼角下方示意。 母亲美和子闻言，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凑近仔细端详。在明亮的光线下，她确实看到了那个小黑点。她以为是穿衣过程中不慎蹭到的灰尘或是画笔的痕迹，便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用杯子里清水沾湿了一角，轻柔地去擦拭那个小黑点。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论她怎么小心翼翼、反复擦拭，那个深色的小点都顽固地留在原地，紧紧地依附着皮肤，丝毫没有褪色或被擦掉的迹象。 “怪了……擦不掉啊……” 美和子疑惑地停下动作，喃喃自语。 正在为小枫调整发饰角度的和子外婆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俯身端详。她眯起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借着窗外明亮的秋日阳光仔细看了半晌，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讶地略微提高了声音：“哎呀！这哪里是什么脏东西！你们仔细看，这分明是颗【美人痣】啊！” “美人痣？！” 小夜和美和子异口同声，都愣住了。 小夜仔细端详了小枫的右眼角那颗【美人痣】一阵，转头用又不确定的语气问向母亲：“妈妈，小枫她……之前右眼角这里有这颗痣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美和子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关于小枫脸庞的细节，最终也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印象里……应该是没有的……” 一时间，铃木家的三个女性，连同当事人小枫自己，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那颗突然出现在她右眼角下方、如同用极细的墨笔轻轻点上的、小小的深色痣上。小枫更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触摸感受，又被外婆轻轻拍开，生怕她弄花了脸上淡淡的妆容。 她茫然地眨着大眼睛，对自己白皙脸庞上这突如其来的、被称作“美人痣”的“装饰”，感到一丝无措和莫名的不安。 这颗凭空出现的、位置恰到好处的“美人痣”，如同一个悄然降临的神秘印记，为这个本该充满诚挚祝福的日子里，悄然增添了一抹淡淡的诡谲色彩。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七五三节 （二） 铃木家的三个女性围着小枫，对着她右眼角下方那枚凭空出现的【美人痣】大眼瞪小眼，研究了半晌，也最终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错过神社参拜的良辰吉时了，三个人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匆匆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和物品后，便相携出门，向着神社走去。 铃木家的一行人走在通往神社的道道上时，一身盛装、宛如雏人偶般的小枫，很快便吸引了沿途邻居们的目光。 几位路上偶然遇到的主妇，一看到了盛装的小枫，便纷纷围拢了上来，毫不吝惜地对其称赞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枫酱吗？今天打扮得可真标致！” “这身振袖太合身了，樱花粉的颜色也衬得小脸粉嘟嘟的，真可爱！” “铃木家真是讲究礼数啊，七五三节都准备得这么隆重！” 小枫她被这些直白的夸赞弄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想低头，又怕弄歪了发饰，只能僵硬地站着，眼神躲闪着望向地面，小手紧张地揪着振袖的袖口，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独属于“女孩子”的瞩目。 然而，一旁的和子外婆听到邻里们对小枫的夸奖后，显得比今天真正的主角小枫还要高兴百倍。 她那笑的合不拢嘴的嘴巴，虽然连声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但其语气里的得意劲，却早已掩藏不住了。 直到此时，小夜看到了其外婆的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后，她彻底回过味来——原来当初和子外婆执意要为小枫隆重举办七五三节，其真正的用意，恐怕就是想借此机会，好好地在周围的街坊邻里面前显摆一番罢了。 ———— 铃木家一行人此行前往参拜的神社，正是樱台町香火最为旺盛、也是小夜好友中村莉奈家世代经营的【禊祓神社】。 四人刚一穿过鸟居踏入了神社，一股混合着幽幽线香、干燥落叶与清冷山风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此刻神社境内早已人山人海了。 身着各色鲜艳振袖和服、像一只只翩跹蝴蝶般穿梭的小女孩们，构成了今日最亮丽的风景线。她们身边无一例外地簇拥着满脸洋溢着幸福与骄傲、同样身着正式访问着和服或西装革履的家长们。 女孩子们银铃般的欢笑声、家长们温柔的叮嘱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以及从庄严神殿方向传来的、清脆而悠远的摇铃与祈祷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节日期间特有的喜悦氛围。 虽然这间【禊祓神社】前段时日因为丢失重要神器，而一度在镇民中引发了些许疑虑与流言，但自从后山发生那起离奇的“神隐”事件后，出于镇子上的居民们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与寻求心灵庇护的迫切需求，【禊祓神社】非常迅速地就恢复了往日香火鼎盛的景象，甚至更胜从前。 身着漂亮樱花粉振袖、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小枫，与一身日常便装、仿佛旁观者般的小夜，跟随着同样穿着得体衣的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一步一步地、虔诚地按照古老传承的仪式步骤进行着参拜。 她们首先在手水舍前，依次用带着长柄的小木勺舀起石槽中清冽冰凉的泉水，遵循规矩，仔细地清洗左手、右手，然后漱口，象征性地涤净身心与口舌。 随后，一家人来到庄严恢宏的朱红色主殿前，由母亲美和子作为家庭代表，恭敬地将准备好的香火钱投入巨大的木制善款箱，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她伸手拉住垂下的粗壮注连绳，用力摇动，殿檐下的铜铃发出“铛啷啷”的清脆声响。 在这铃音的余韵中，小夜她们一家人神情肃穆地，动作整齐地深深鞠躬两次，然后抬起双手，在胸前用力拍击两次。 在这两声象征着唤醒神明、集中精神的拍击声中，四人各自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向神明诉说着各自的祈愿。 小夜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轻轻抵着下巴，心里无比认真地、反复地默念着：“神明大人，请保佑我们铃木家未来的日子，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不要再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风波了，拜托了……” 而率先祈祷完毕的她，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带着些许的好奇，偷偷瞥向身旁依旧保持着祈祷姿势的小枫。 她看见小脸绷得紧紧的小枫，此刻依旧紧紧地闭着双眼，正神情极其认真地向着神明诉说着内心中的愿望。 看到了小枫这副，恨不得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此祈祷的模样后，小夜不由得在心中推测道——此时身穿漂亮和服的小枫，或许是在向神明祈求自己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她还是“水上枫”时那无忧无虑的男孩生活，回到其亲生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那片曾经看似寻常、触手可及日常，对于她这个已经更名为“铃木枫”的七岁女生而言，早已变得恍如隔世、遥不可及了…… 庄重的参拜仪式结束之后，小夜一家随着缓缓移动的人流，正准备离开这依旧熙攘喧闹的神社。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她们却被两个身影给叫住了。 叫住她们的，正是这【禊祓神社】的主人，年迈的中村老先生，以及他的孙女、看起来气色相当不错的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 眼见神社的主人亲自叫住自己，小夜的心瞬间“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强烈的心虚感心虚涌上心头。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难道是莉奈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勾玉短剑此刻正藏在我家的事情捅了出来？现在人家这是要来兴师问罪，追讨神器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脸上带着和煦笑容的中村老先生，并未提及关于那柄勾玉短剑的事。 他先是与作为长辈的和子外婆与美和子礼貌地寒暄了几句，随后忽然话锋一转，对着和子外婆问出了一个让所有在场铃木家成员都大吃一惊的问题： “铃木老夫人，恕老夫冒昧……请问，您的家族血脉之中，往上追溯，是否曾有先祖是修习阴阳道的阴阳师，或者……拥有灵媒师天赋的人？” 这突兀而超乎寻常的问题，让铃木家的几位女性瞬间都愣住了。 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的和子外婆，谨慎地反问道：“中村神主，您……您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这从何说起啊？” 中村老先生一边将目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小夜身上，一边捋了捋自己那花白的胡须，开始神色认真地解释起来：“实不相瞒，老夫自从第一次在神社见到令外孙女铃木夜小姐时，便隐隐有所感觉——她周身萦绕的‘气’，或者说‘灵力’的质感，非同一般地充沛与纯净，宛如未经雕琢的美玉，光华内蕴。故而今日恰逢其会，才有此一问，想探寻一下其源流是否与某些特殊血脉有关。” 小夜的外婆和子闻言后，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困扰地摇了摇头：“中村先生，您怕是感觉错了。我们铃木家世代都是本分的寻常人家，祖上记载都是务农的百姓和手工艺匠人，与神道、阴阳术这些玄之又玄之事，连边都沾不上。” 母亲美和子也紧接着补充道：“是啊，神主先生。小夜的父亲……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台剧演员而已，与阴阳师或者灵媒师这类身份更是毫无关联，其祖上也没有这方面的传闻。” 至于站在一旁的小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常人无异的身体，脸上写满了不解，她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中村老爷爷，您说我灵力强……可我自己真的一点特别的感觉都没有啊？……您老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中村老先生闻言，和蔼地笑了笑，随后耐心地解释道：“铃木夜小姐，你有所不知。灵力强大，其外在表现并非会直接体现在肉体上。” “据流传的古籍记载与老夫多年所探寻所知，拥有强大灵力之人，其天赋各异，展现的方式也千差万别：有的会体现在绝顶的智慧与超凡的洞察力上，过目不忘，领悟力极强；有的能模糊地感知未来的流向，预知吉凶福祸；有的天生‘眼净’或‘感应力强’，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物、感知幽冥气息；还有的，其灵力会自然散发，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折的魅力或气场，甚至能在无形中影响、乃至魅惑众生……灵力强大的表现形式不一而足，因人而异，并非只有一种固定的模式。” ———— 就在这几人围绕着小夜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灵力”问题交谈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分开参拜的人群，带着一股明显不同于节日欢庆氛围的、压抑的愠怒，径直向他们走来。 这位不速之客是位面容清瘦、身着朴素便服的秃头老者，其颧骨高耸，皮肤如同风干的核桃皮般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迥然有神，透着一种不凡气度与威严。 中村老先生看到此人，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与些许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渡、渡色？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而站在一旁的莉奈看到这位老人后，更是吃惊地用手掩住了嘴，低声惊呼道：“外公？！您、您怎么突然从京都过来了？！” 小夜听到莉奈的称呼，也是吃了一惊，她望向这位气质迥异、面带薄怒的老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确认道：“莉奈，这位……是你的外公？” 莉奈连忙点头，小声地介绍道：“嗯！他就是我许久没见的外公，也是京都清水寺的掌事方丈——渡色禅师。” 【注：日本的佛教部分宗派允许僧侣结婚生子。】 这位名为渡色的禅师，此刻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其他人，他径直走到中村老先生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以愤怒的语气，开门见山地问责道：“中村！我今日前来，所为当然是我们清水寺代代传承、守护已久的那件神器！我当初本就极力反对你将那神器借走之事！奈何我那痴心的女儿被你一番花言巧语所惑，竟私自将其取出供奉于你家的神社……如今果不出我所料，那件至关重要的神器，竟落得个下落不明的下场！中村老儿，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交代！否则……” 突然，就在这位渡色禅师正说着严厉的问责话语、同时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了此刻正站在中村老先生身旁的铃木一家时，他的视线就如同被磁石牢牢吸引一般，猛地定格在了外婆和子的脸上。刹那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后面那些更严厉的问责之语也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而被这位气势不凡的老禅师如此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盯着的和子外婆，在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也是浑身剧烈一震，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近乎骇然的神色，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眼睛圆睁，久久无法合拢。 两位年长者隔着仅仅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其诡异、复杂难言的氛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感到非常奇怪和不安的美和子，下意识地轻轻推了推自己身体僵硬的母亲，低声问道：“妈妈？您怎么了？您……认识这位……禅师吗？” 听到女儿的询问，和子外婆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的脸颊上罕见地飞上一抹可疑的、与她年龄不符的红晕，眼神也慌乱地躲闪开来，根本不敢再与渡色禅师那深邃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惊慌失措的她，其仿佛想要立刻逃离这个现场，其突然语无伦次地说道：“啊！那个……糟了！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煤气灶……灶台上的火好像……好像忘了关！对！非常危险！我们得赶紧回去！立刻！马上！” 说罢，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粗暴地一把拉住穿着繁复和服行动不便的小枫，又另一只手紧紧拽住美和子的胳膊，同时用严厉而焦急的眼神狠狠示意小夜跟上。 然后，她便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也顾不得维持平日里的端庄仪态，仓皇失措、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速消失在了神社参道尽头拥挤的人潮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面面相觑、一脸错愕的中村祖孙，以及那位依旧伫立原地、目光深邃地追随着她们离去背影、脸上露出复杂表情的渡色禅师…… 第一百一十七章 被操纵的妹妹与身为傀儡的姐姐 时光荏苒，窗外的景色从冬日的素净萧瑟，悄然过渡到春日萌动的嫩绿与暖意。 四月末的樱台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小夜的五年级生活，就在这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流转中，悄然走向了尾声。 回首这大半年光景，最让小夜感到意外的，莫过于那只曾给她带来无尽噩梦与混乱的金瞳黑猫，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未曾再在她的眼前出现过。 起初，小夜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内心充满了对它不知何时就会突然袭击的恐惧。然而，日复一日的风平浪静，将她那份因恐惧而紧绷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了下来。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暗自猜测道，那个坏猫，该不会是已经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了吧？ 至于她那个眼角莫名多了颗【美人痣】的“妹妹”小枫，由于近日来的风平浪静，小夜便也放松了对其的“监视”。 可说也奇怪，就在小夜渐渐对小枫慢慢放松了“监视”的时候，小枫的身上竟悄悄发生了一些让她感到十分惊讶地变化—— 那是在某个寻常的周末，小枫一大早就跑去了同学家玩耍，直到傍晚时分，她才一脸心满意足、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流行歌曲的调子回到了家。 而正在家中慵懒地看着电视的小夜，听了到小枫回家的动静，就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回来了？今天去小林望家玩的开心吗？” “不是啦！” 小枫一边弯腰脱鞋，一边立刻嘟起嘴生气纠正道，“我才没有去小林君的家呢！我是去我们班上一个女同学的家啦！” “噗——！” 小夜一时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大受震撼的表情，“你……你去女同学家玩了？！” 其实，这里也实在不能怪小夜此时这么吃惊，要知道，小夜她曾经对去女孩子的家中这件事十分抗拒（当时的她还潜意识地认为，内心还是男生的自己不该随随便便跑到女生家里），所以她直到小学四年级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偶然跑进了同班莉奈家的神社避雨，才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足“女同学家里”。 而小枫这才上了二年级，就能如此顺滑、如此自然地受邀去女同学家玩，并且看起来还乐在其中。这种社交能力的“进阶”速度，着实让小夜感到非常吃惊。 就在小夜对着刚从女生家回来的小枫，脸上浮现出惊讶地神情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对方的手腕——那里，竟多了一条编织精巧、串着几颗小巧玲珑的粉色珠子和银色小星星的女式手链，那手链颜色粉嫩，款式可爱，与她今天的衣着很是相配。 小枫似乎是察觉到了小夜看向自己手链的目光，立刻喜滋滋地晃了晃手腕：“老姐你看！漂亮吧？这是今天一起玩的几个女同学送给我的！” 小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有着那颗显眼【美人痣】的小枫，当着自己的面，爱不释手地、笑眯眯地反复端详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明显属于小女生的精致饰品，那神情自然而投入，不见丝毫勉强或表演的痕迹。 以这件事为契机，小夜开始重新认真地“监视”起自己这个“妹妹”来。 至于“监视”的结果嘛—— 在铃木家老宅中，小枫她在面对和子外婆的那些关于仪态、举止的刻板规训时，不再像最初那样明显地反抗或流露出不耐烦，而是开始表现出顺从的模样了；她在面对母亲美和子时，开始像其真正的女儿一般，笨拙地嘘寒问暖起来；至于面对小夜她自己时，则是开始“姐”、“老姐”地叫个不停，仿佛两人是一对亲昵的姐妹一般。 而在学校里，小枫她现在总是和几个看起来与她十分要好的女生呆在一起，那脸上洋溢着轻松愉快笑容的样子，完全看不到她刚变为女生时那种浑身是刺、格格不入的抗拒感。 顺便一提，作为她曾经最好的男生玩伴、小林望还曾专门带着几分委屈地找小夜抱怨过，说枫酱最近总是老和班上的女生们黏在一起，都不太愿意像以前那样，他一起去踢球了……其语气里充满了被“抛弃”的失落。 ——通过小夜的仔细观察，她惊觉小枫这段时间里，似乎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自然而然地，彻底融入了“铃木枫”这个女孩子的角色和生活中。 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的小夜，趁着两人在铃木家老宅中独处的间隙，忍不住对其开口探问道：“那个，小枫，……我最近觉得你……好像越来越有女孩子的样子了……” 小枫在听闻了小夜的发问后，显得有些纳闷，她歪着头反问：“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现在不就是女孩子吗？” 看着她那副完全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的样子，小夜忍不住将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直接问出了口：“小枫……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想变回男生了？！” 一瞬间，小枫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了，仿佛小夜问了一个十分傻的问题：“老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当然还是想当回男孩子的啊！” 面对小枫的回答，小夜立刻一针见血地指出：“可是……我看到你和班上的女孩子都相处得很要好，玩得也很开心……” 而面对小夜的指摘，小枫则不慌不忙地说出了仿佛早就准备好的回答：“老姐你误会了！我现在之所以和女孩子打成了一片，主要是为了与班上的同学们合群嘛！我如果在班级里显得太奇怪，会给家里人添麻烦的！” 紧接着，她伸出了两根纤细的手指，开始煞有介事地对小夜解释道：“我现在之所以能忍耐住自己身为女生的身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主要的原因有两个——” 她弯下第一根手指，“首要原因是，我的妈妈……我真正的妈妈，真的活过来了！这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只要她能好好地、健康地活在世上，其他任何事情，我觉得我都可以忍受！” 然后，她弯下第二根手指，脸上瞬间绽放出充满信赖的、亮晶晶的笑容：“至于次要的原因嘛，就是因为老姐你答应过我啊！老姐你亲口向我保证过，一定会想办法抓住那只坏猫，然后逼它把我变回原来的样子，让一切都回到正轨的……所以，既然老姐你都拍着胸脯保证过了，那我现在只要安心等着你把一切事情都搞定，不就可以了吗？在那之前，我当然要扮演好一个女生呀！” 听完了小枫这番信赖的话语，小夜的脸上虽然努力维持着可靠的笑容，但内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地叫苦不迭——我愚蠢的妹妹啊……我拍胸脯保证打败那只黑猫，把你变回去那件事……是我当时为了稳住你情绪、情急之下做的是权宜之计啊！我自己在心底里可是连一丁点的把握都没有啊……！ 当然，在小枫那双清澈见底、充满信赖的双眼注视下，此刻的小夜也只能硬着头皮，再一次抬手拍了拍自己那有料的胸脯，死鸭子嘴硬般地说道：“没、没错！就是这样！一切交给姐姐我就好了！你只管安心上学，开心玩耍就行了！嘿嘿……姐姐我超～厉害的！” 小枫见得到了小夜再次的、肯定的答复后，心满意足地哼着歌转身回自己房间。 望着小枫哼着歌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小夜心底那份隐约的不安与疑虑，却并未随着妹妹的离去而消散。 虽然小枫刚才在言语上依旧无比坚定，重申着想要变回男生的愿望，并且为她自己近来的变化给出了听起来颇为合理的解释…… 但是， 只要回想起小枫近来那些愈发娴熟、几乎已成自然的女孩姿态，那说话时不经意间微微歪头的角度，那笑起来下意识用手掩嘴的动作，那与女同学们嬉闹时那放松又投入的神情，乃至此刻腕间那条被她珍视的、闪烁着粉色珠光的女式手链…… 这一切的细节，都在向小夜传递着一个让她感到隐隐心惊的信号——小枫她，似乎正被某种远超个人意愿的、无形而庞大的力量，如同温水煮蛙般，悄无声息地重塑—— 重塑为了一个真正的、名为“铃木枫”的女孩…… ———— 第二天午休，在教学楼后相对安静的角落，小夜将昨天与小枫的对话以及自己的观察和担忧，告诉了对整件事完全知情的、也是她的好友——中村莉奈。 莉奈听完小夜的诉说后，也做出了与她基本相同的判断：“小枫她，确实在以超乎我们想象的速度，成为一个‘女孩子’呢。” 莉奈沉吟片刻，尝试着推测道：“这一切，会不会都是那只可恶黑猫搞的鬼？它施加的神罚，或许不仅仅是改变身体那么简单，也许还伴随着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不断地修正、引导着受罚者的认知和行为，让她更快地接纳新的身份？” 而对于莉奈的这个推测，小夜则在心底里有些不太认同。 原因也很简单——她自己就是同样从男性变为女性的“过来人”，但她远没有小枫这样迅速女性化变化过程。 当然，关于自己也曾“性转”过的这个核心秘密，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包括眼前的这位好友。 就在两人低声讨论、交换着各自的想法之际，一个活泼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了——来者正是两人的好友，小林葵。 她脸上挂着其惯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夜酱，莉奈酱！你们俩躲在这里偷偷聊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小秘密？” 生怕不小心再将小葵牵扯进这些与金瞳黑猫相关的、危险而诡异事件中的小夜，急忙急中生智地说道：“没什么啦，就是在聊我妹妹小枫的事。她昨天不是去女同学家玩了嘛，回来手上就多了条超~可爱的手链，我和莉奈正说这个呢~” 小葵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双手一拍，了然地说道：“啊！你说手链啊！没错没错！咱们学校的女生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流行起戴手链了！” 小夜闻言却有些疑惑，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诶？有这回事吗？可我看咱们班上的女生，好像没人戴手链啊？” 莉奈在一旁听了，脸上露出些许苦笑，她向小夜委婉地解释道：“这个嘛……大概是因为……咱们班上的‘女生领袖’自己没戴，所以其他女生也就没人敢‘僭越’，带头戴了吧。” 同样将目光投向小夜的小葵，则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故意拖长了音调说道：“是——啊——！这都要怪咱们班上的那位女生领袖，自己呆头呆脑的，一点都不知道打扮，跟不上潮流！” 此时好奇心被勾引上来的小夜，呆呆地问道：“说起来……咱们班上的女生领袖，到底是谁啊？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小葵和莉奈听到小夜这个“灵魂提问”后，一下子都愣住了。随后，无语的两人，动作异常同步地同时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了小夜的鼻子—— “当然是你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啊？！我？！” 小夜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子，完全无法理解怎么回事。 看到小夜这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莉奈眼神飘忽地向她解释道：“那个……班上的女生领袖一开始是藤原步美来着。后来……步美不是转学了嘛……当时跟着步美在班里……呃，算是‘作威作福’的我和葵酱，有点害怕步美走了之后，会被班上看我们不顺眼的女生们‘清算’……所以，我们俩就在幕后悄悄操作了一下，把当时看起来性格挺好、又不太惹人注目的你……给推上去了……” 小葵则在一旁兴奋地补充道，脸上带着“我们真是天才”的得意表情：“我们两人也没想到，那时还显得有点柔柔弱弱的夜酱，你之后的人生简直像开了挂一样！不仅很快就像模像样地当上了女生班长，还因为考试成绩好到逆天，受到了黑岐校长的当众嘉奖，更甚至因为参加了那个电影拍摄，得了一个超～酷的【鬼姬】外号……由于你变得如此厉害，班上的其他女生自然也没人敢挑战你的女生领袖地位了，所以你就这么一直当着班里女生领袖，当到了现在！” 小葵她之后越说越得意：“从事后来看，我和莉奈当初在幕后把你推举上去，真是做的太对了！事后我们个两人，也因为沾了你的光，得以在班级的女生圈子里继续……嗯，继续过得挺滋润的~” 小夜她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地发觉，原来在她看似平静普通的班级生活背后，竟然一直上演着如此……“肮脏不堪”（在她看来）的班级政治戏码！而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好友们“算计”，成了维持她们“地位”的“傀儡领袖”！ 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她默默地走到了还在得意洋洋、喋喋不休的小葵身后，一边用阴森森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总觉得班上的女生有时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话说回来，葵酱~刚才！你说谁呆头呆脑！说谁不懂得打扮啊——？！” 话音未落，她的双手已经如同闪电般袭向小葵腰间的痒痒肉！ “哇啊啊！哈哈哈哈哈……别、别挠！夜酱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哈哈哈哈……救命啊莉奈酱！” 小葵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一边扭动身体试图躲避，一边眼泪都笑了出来，连连求饶。 莉奈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可怕的酷刑”场面，忍不住掩嘴轻笑，丝毫没有上前解救“盟友”的意思。 最后，被小夜挠痒痒攻击到彻底虚脱、瘫软在地的小葵，眼神涣散地望着天空，脸上带着一种仿佛看破红尘的、诡异的潮红，气若游丝地喃喃道：“呜……被、被夜酱这样欺负……我、我这辈子……大概是嫁不出去了……” 小夜和莉奈看着躺在地上小葵，摆出了这副夸张的模样，忍不住一起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扭曲的优等生 ？ 忘却的妹妹 六月初，五年级期末考试的成绩如期发布。 小夜看着自己手中那张毫无悬念、几乎已成定式的、又是全科满分的成绩单，面对周围同学投来的或真心羡慕赞叹、或复杂难言的目光，其内心毫无波澜。 这份在他人眼中堪称“学神”的荣耀，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喜悦，反而让小夜的内心中感到异常的空虚与不安。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些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满分，恐怕与她的努力、才智并无太大关系，而极大概率是那只金瞳黑猫留下的“恩赐”在起作用……换句话说，这根本就是一种“作弊”。 因此，当黑岐校长再次站在讲台上，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大力表扬她时；当放学回家后，外婆和子拿着成绩单，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骄傲，在邻居面前反复夸耀时……小夜的心中深处非但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涌起了一股对周围那些认真学习的同学们的深深愧疚感。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偷，站在了一个本该不属于她的舞台上。 相较之下，她的“妹妹”小枫的期末成绩单，则堪称惨不忍睹。门门功课都亮起了刺眼的红线，清一色的不及格，分数低得令人侧目。 当这份成绩单被送到家时，直接让和子外婆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说来也有些讽刺，依照和子外婆过去那套“女孩子书不必读得太精，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的过时观念，她本不该对孙女的学业成绩如此在意乃至暴怒。 但偏偏，家里已经有了小夜这个过于耀眼的“榜样”。小夜那持续不断、近乎完美的优异成绩，无形中极大地拔高了她对“自家孩子”学业的期待值和标准线，让她无法容忍任何“不达标”的情况出现。 因此，小枫的这份“满江红”成绩单，便就这样以小夜所绝不希望看到的形式，彻底地点燃了外婆的怒火。 受此牵连，小枫整个暑假，都被迫苦兮兮地窝在家里，没完没了地补习功课。而肩负起帮助她补习重任的“老师”，自然就是那位让她“蒙羞”的对比对象——她的“姐姐”小夜了。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看，小夜她这也不算是遭到了“池鱼之殃”，而更像是一种，因依靠“作弊”能力而轻松取得好成绩所引发反噬吧。 而正是在这朝夕相处的补习时光里，小夜她更加清晰地察觉到，她的“妹妹”小枫，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女性化转变…… 母亲美和子原本出于节俭考虑，让小枫穿小夜替换下来的旧衣服，然而，小枫对小夜的那些风格偏向男孩气的女装毫无兴趣，表现出了明显的嫌弃。 在她激烈的坚持下，向来心软的美和子被迫妥协，约上关系要好的宫下慧子阿姨一起，带着小枫特意去了趟七市的购物商场，按照小枫她自己的心意，精心挑选了好几件“漂亮”、“可爱”、“有女孩子气”的新衣裳。 ——顺带一提，就在不久前，宫下慧子阿姨来铃木家串门时，曾十分认真地提出，她觉得铃木家四口人挤在这座略显破旧、空间逼仄的老宅中实在不妥。她热情地邀请道：“不如搬到我家去住吧？我的家还蛮大的，空房有很多。” 而对于她这个突兀的提议，母亲美和子显得犹犹豫豫，但自尊心极强的和子外婆，立马就黑着脸、语气生硬地回绝了：“多谢你的好意，慧子。但我们铃木家还没落魄到需要靠别人接济度日的地步！” 当时的场面一度十分地尴尬…… 当然啦，整个漫长的暑假，小夜也不可能真的全天候充当补习老师。在她与小葵、莉奈以及园子这几个好友约好一起去海边玩耍时，也总会把小枫也一并带上，让她也能出门透透气，感受一下夏日的快乐。 在海边游玩期间，相比起与小夜一起精力充沛地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追逐打闹、激烈地玩沙滩排球，或者像小葵那样兴致勃勃、专注地在沙滩上堆砌复杂宏伟的神社……小枫则明显更黏着气质文静温柔、举止优雅从容的莉奈和园子。她更喜欢和她们一起，在浅海区域悠哉地漂浮、游泳，或者并排躺在租来的沙滩椅上，一边小口啜饮着冰镇果汁或冷饮，一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而就在暑假临近尾声，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燥热因子的某个周末，一场冲突，在小夜和小枫这对“姐妹”之间猝不及防地爆发了。 起因是小枫突然一脸严肃地找到小夜，认真地提出要求：“老姐，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小枫’了，而是要叫我‘枫酱’！” 小夜闻言有些诧异，觉得小枫这要求来得莫名其妙。她用无所谓语气回应道：“啊？为什么突然要改口？我叫‘小枫’都叫顺口了，一时半会儿哪改得过来啦。这俩称呼不都差不多嘛。” 但出乎小夜预料的是，小枫她对自己呢称呼这件事，表现得异常执着，甚至有些不依不饶：“可是！班上的同学们，现在都叫我‘枫酱’！只有身为姐姐的你还一直‘小枫’、‘小枫’地叫，这也太奇怪了！” 小夜只当她是在闹小孩子脾气，于是对其敷衍地说道：“好啦好啦，不就是一个称呼而已嘛，没必要这么认真……再说了，我又不是你真的亲姐姐，叫得随意点也没什么关系啦。” 而令小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这句无心的敷衍之语，竟然如同捅了马蜂窝般，引发了小枫极其强烈的反应！ “你……你说什么？！” 小枫的眼睛在一瞬间震惊地瞪得老大，里面迅速蓄满了难以置信的泪水，“老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紧接着，她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转过身一路小跑地，冲到了正在厨房忙碌准备晚餐的母亲美和子和在客厅榻榻米上休息喝茶的外婆和子面前，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控诉道：“妈妈！外婆！姐姐……姐姐她说她不是我的亲姐姐！哇啊啊啊——！！” 和子外婆一听到小枫这番带着哭腔的控诉，原本平和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将一脸错愕、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小夜叫到了跟前，随后便是一顿疾风骤雨般严厉的训斥，批评她身为长姐却口无遮拦，严重伤害了妹妹脆弱的情感，没有尽到姐姐应有的责任，责令她立刻向小枫道歉…… 而此刻，僵立在原地、默默承受着外婆毫不留情的批评，耳边还回荡着小枫伤心啜泣声的小夜，以及在一旁围观了事件全过程、同样震惊的美和子，两人个同时注意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实—— 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 已经完全、彻底地忘记了自己曾经是水上家的儿子“水上枫”这件事了！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从始至终都是铃木家最小成员——铃木枫。 至于那些关于“水上枫”的记忆，关于其亲生母亲水上太太（以儿子身份相处的记忆），关于她原本的那个家……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橡皮擦彻底抹去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那只金瞳黑猫的“惩罚”，其恐怖之处已经远远超越了肉体的转变。它从记忆层面，彻底又干净地抹去了“水上枫”的存在，完成了将“铃木枫”这个被强行赋予的身份，植入、覆盖并固化为“唯一的真实”。 此时，铃木家的老宅中还弥漫着夏末午后的闷热气息，但小夜和美和子却感到了一股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猛烈地窜上了头顶…… ———— 九月，夏日的余温尚未完全褪去，天空呈现出清澈高远的蓝。 小夜小学生涯的最后一个学年——六年级，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清晨，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开学典礼在樱台小学那不算宽敞的泥土操场上举行。全校学生按班级列队站立，混合着一种新学期特有的、躁动与期待交织的氛围。 校长黑岐先生站在简陋的水泥讲台上，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对着麦克风宣布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同学们，今天有一件重要事项向大家宣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喇叭传遍操场，“经过多方协商与决议，我们樱台综合学院与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合并事项，已经正式决定下来了，从明年开始，两所学校将正式合并。” 这个消息瞬间就在台下学生中掀起涟漪。原本安静的队列立刻被嗡嗡的议论声取代。学生们交头接耳，脸上大多写着不满和忧虑。 “什么？要去七尾市上学？太远了吧！” “就是啊，每天来回得多长时间啊！” “凭什么要我们过去？明明是他们七尾市那边人口流失，学校招不满人了吧！” “不想去陌生的学校啊，到那里后一定会不习惯的……” 各种抱怨和猜测在学生队伍中低声传播，普遍弥漫着一种对合并决定的抗拒情绪。 而对于早就从班主任老师那里听闻了这个风声、因此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小夜而言，此刻的她仅仅只是在内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感慨：“这件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啊……” 这意味着，从明年开始，她就要告别这座生活了数年、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樱台小学，而是要每天都得前往七尾市上初中了。 坦率地说，虽然七尾市远比樱台小镇更加热闹，但一想到之前在那里经历过的种种不愉快事件，她本人就对要去七尾市上学这件事，实在生不出任何好感。 只不过，让她觉得非常奇怪且在意的是，站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黑岐校长，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对被迫合并不满或是遗憾的神态。相反，他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游刃有余的微笑……这种反常的态度，在小夜看来，着实有些可疑。 眼见台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黑岐校长开始安抚起大家来： “同学们，请安静！我知道大家对于去七尾市上学有诸多顾虑，尤其是通勤问题。关于这一点，七尾市教育委员会已经充分考虑到了。他们承诺，将会为樱台镇所有需要远距离上学的同学们，安排专门往返的校车。大家以后上下学，可以直接在镇内的指定站点乘车，无需为交通问题烦恼。” 紧接着，他用充满诱惑力的语气继续说道：“而且，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拥有比我们樱台综合学院完善得多的教学设施，体育馆、图书馆、实验室、游泳池，应有尽有。同学们在那里能够接受到更加优质的教育。” 听了校长关于校车和优越教学条件的说明后，台下学生们的议论声逐渐小了下去。 在开学典礼的最后，黑岐校长又补充了一个的消息：“此外，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为了缓解同学们的顾虑，特别邀请大家在本周六、周日，前往学园内进行参观。手续也非常简单，只需要简单登记申请一下就可。无论是与家长一同前往，还是同学们自行结伴前去，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都非常欢迎各位的到来。” ———— 开学典礼结束后，回到教室，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便凑了过来。她家里经营神社，爷爷中村老先生作为神主无法抽身陪同她去参观新学校。于是，莉奈向她几位好友，小夜、小林葵以及坂上园子发出了邀请，希望周末能结伴一起去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看看。 面对好友的热情邀约，小夜她们纷纷点头答应了下来：“……好啊，一起去吧。” ……不过，对于这次与好友们一同前往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行程，小夜她本人其实并不想去…… 小夜她不想去的原因，并不是她对未来要就读的中学完全不感兴趣，也不是对七尾市有心理阴影，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 最近这段时间，小夜总隐隐感觉到身体有点不对劲，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从身体内部弥漫开来，但又具体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一种非常模糊的不适。 她偶尔会感到一种下腹部的闷胀感，沉甸甸的，既不是剧烈的疼痛，也不是吃坏肚子那种尖锐的绞痛，而是一种隐隐的、带有轻微下坠感的不适，好像身体内部的重心在悄悄地发生着某种改变。其腰部也偶尔泛起一阵阵酸软乏力，仿佛刚刚进行过体力劳动，带着一种慵懒的疲惫感。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似乎比平时更加敏感和容易烦躁了。时常会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低落情绪，或者毫无来由的烦躁不安，看什么都不太顺眼。对家里人的寻常问话，有时会控制不住地反应过度，语气冲人，事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而且，她突然变得格外想要独处，渴望拥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安静的空间，对往常喜欢的集体活动也提不起太大兴致。 “我到底是怎么了……” 小夜躺在床上，手轻轻按在没有任何变化的小腹上，望着天花板，心里充满了困惑。她并不明白这些细微的身体信号和情绪波动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属于成长的变化，似乎正悄然在她体内酝酿。 这种未知，让她对周末的学校参观，本能地排斥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一） 周末上午，小夜、中村莉奈、小林葵与坂上园子四人相约在樱台镇的车站集合，一同搭乘前往七尾市的巴士。 一路上，相比其她三个女孩们叽叽喳喳了一路，小夜则显得有些沉默，因为其下腹那股隐隐的闷胀感的缘故，所以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巴士之后在七尾市中心缓缓停下，按照路牌指示，她们没走多久，就远远地看到了一幅巨大而显眼的、黑底金字的招牌——【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 小夜看着招牌上的那一长串校名，下意识地说道：“诶～这学校的名字……好长哦。” 其他几人看了那副显眼的招牌后，也都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赞同起来。 性格跳脱的小葵指着那个招牌，毫无顾忌地大声笑道：“哈哈哈，名字这么长，好好笑哦~感觉念完名字都要喘口气了！‘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嗯……我觉得直接简化一下，叫‘暧昧学院’算了！多顺口！” 【注：立合（AIAI）在日语里有男女密会、幽会的引申含义，小葵（或者说赋予她这句台词的作者）在这里玩的这个谐音梗非常牵强。】 就在小葵话音刚落之际，一个看起来与小夜她们年纪相仿的女生正好从其旁边经过，准备进入校园。 只见此人身穿一身整洁的校服，身形挺拔，梳着一头男孩子的短发，看起来十分的干练。 对方似乎清晰地听到了小葵的那番关于“暧昧温泉”的言论，其目光倏地扫过小夜她们四人，最终冷冷地锁定在仍嬉笑着的小葵脸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之后，这位女生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径直快步走入了校园深处，消失在了操场跑道德尽头。 这突如其来的“怪人”，让四个女孩瞬间噤声了起来，一股微妙的尴尬气氛瞬间在四人间弥漫开来。 小夜她们几人之后老老实实地来到校门旁的保安室进行了访客登记。或许是因为参观日的缘故，参观学校的手续办理得十分顺利。 没过多长时间，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女老师便快步迎了出来。她自我介绍姓山口，是负责带领她们参观学校的向导。 “欢迎几位同学来到合仓温泉学院参观，我是山口老师。” 她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语气热情，“请跟我来，我带你们熟悉一下这所学校。” 小夜她们随后跟随着山口老师，步入了校园。 “我们合仓温泉学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治时代末期呢，” 山口老师一边走，一边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最初是作为这一地区的精英学堂建立的，培养了许多杰出人才。后来历经几次改制和扩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听着老师讲述学校悠久的过往，小夜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趁着老师介绍的间隙，开口问道：“山口老师，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在学校的名字里，会带有‘温泉’两个字呢？学校里……难道有温泉吗？” 山口老师闻言，和蔼地解释道：“名字里有“温泉”两字，是因为这所学校，是在一片历史悠久的温泉地带上建立起来的。据说在建校之初，这片区域有多处天然温泉涌出哦。” “真的有温泉？！” 莉奈一听到“温泉”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期待，急忙追问道，“那……山口老师！如果我们入学之后，是不是每天放学都能泡到温泉了？！就像那些温泉旅馆一样？” 她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出在氤氲热气中放松身心的美好画面。 然而，山口老师脸上露出了略带遗憾的表情，摇了摇头：“非常可惜的是，大约在半个世纪前，因为地质变动的原因，学校附近的泉脉全部都枯竭了，如今早已没有新的温泉水涌出了。所以，学校里并没有可供大家日常使用的温泉设施哦。” “啊……这样啊……” 几位少女闻言，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明显的失望表情，想象中浪漫的“温泉校园生活”瞬间破灭。 就在这时，山口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推了推眼镜，对眼前的四个女孩认真地告诫道：“对了，有件事必须提醒你们，我们学校的学生，普遍很反感外界一些人利用‘立合’的读音，将我们学校戏称为‘暧昧学院’。如果你们将来入学，请务必注意，千万不要在班上同学面前随便开这种玩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明白了吗？” ———— 跟随着山口老师的脚步，几位女生正式踏入了【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校园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与樱台小学那略显简陋的泥土操场截然不同的、现代化的宽敞综合运动场。塑胶跑道环绕着绿草如茵的足球场，一旁的区域还划分出多个篮球场和网球场。 此时此刻，正有一群身穿统一棒球服、身姿挺拔的少年在操场上进行着紧张的训练，清脆的击球声和充满活力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看到几位少女面对这宽敞气派的运动场露出的惊讶表情，山口老师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她对四人介绍道：“我们合仓温泉学院可是县内有名的老牌体育强校哦。特别是棒球部和篮球部，成绩非常优异，是甲子园和全国大赛的常客呢！” 紧接着，她的话语气里就开始有明显“拉拢”的味道了：“几位同学看起来都很有活力，明年入学后，一定要积极考虑参加社团活动啊！比如说我们学校的篮球部就非常欢迎新鲜血液！就算……呃，就算各位对自己的运动神经不是那么有信心，也可以考虑担任球队的经理，负责后勤、记录或者协助训练，那可是非常宝贵的经历哦！” 园子闻言，忍不住小声吐槽道：“山口老师……您怎么好像特别积极地在为篮球部‘拉拢’新人啊？” 山口老师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脸颊微红地坦白道：“……其实，我就是学校女子篮球部的指导老师啦。” “诶——？！” 四位少女一瞬间齐刷刷地发出惊呼，她们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位戴着眼镜、身材纤细、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山口老师。 她们实在无法将这位柔弱的女老师与热血沸腾的体育社团联系起来。 ———— 穿过宽阔的操场区域，一行人来到了教学楼入口。 与樱台小学可以直接穿着室外鞋进入教学楼不同，这所【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教学楼入口处，有着一大片换鞋区，一排排整齐的木质鞋柜沿着墙壁延伸开去，颇为壮观。 在这群学校里，所有的学生进入教学楼后，都必须先在这里的各自鞋柜前换上干净的室内鞋，才能进入教学区域。 小夜看着眼前这一排排编号清晰的鞋柜，内心感慨：“明年开始，我们也要每天在这里换鞋才能去上课了啊……” 一种即将步入更加规范、也更陌生的新环境的实感涌上心头。 而园子看着这些鞋柜，突然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害羞地小声对同伴们说道：“那个……你们说，会不会……有人往咱们的鞋柜里投放情书啊？” 小葵无语地瞥了园子一眼后，就立刻毫不留情地对其揶揄起来：“……放心吧，你这个名花有主的人，没人会给你鞋柜里放情书的~” 园子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急忙挥舞着手否认：“什、什么名花有主！我和良太君才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呢！只是……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而已！” 然而，她的辩解在几位知根知底的好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小夜、莉奈与小葵都对着她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贼笑，这让园子她又羞又恼。 看着周围这几个不停地对自己“贱笑”的好友，园子她忍不住伸手对几人“报复”了起来。一时间，几个女孩子就在这换鞋区前笑闹成一团。 山口老师站在一旁，看着少女们充满活力的互动，脸上露出了无语的神情，随后苦笑着、用带有怀念味道的语气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随后，在山口老师的帮助下，几人将供访客使用的拖鞋换上，这才正式进入了教学楼内部。 她们在山口老师的带领下，首先参观了几间普通教室。 明亮的窗户、可调节高度的桌椅、崭新的黑板和投影设备……看起来条件确实比樱台小学要好上一些，但……小夜她们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新奇的地方，一时间，几个人在内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过如此”的失望感。 然而，当山口老师带着她们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两扇厚重的木质大门，步入学校图书馆的那一刻，几位少女之前所有的平淡感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齐刷刷的、难以抑制的惊呼和目瞪口呆。 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宏大空间，仿佛踏入了一个知识的圣殿。与她们想象中拥挤逼仄的书库完全不同，这里开阔得甚至能产生轻微的回音。阳光透过高耸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弧形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光洁如镜的深色木质地板投下大片大片的、温暖而明亮的光斑。 目光所及，是一排排巍然耸立、直抵天花板的深棕色实木书架，它们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构成了无数条深邃的“书巷”。书架上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数不清的书籍，皮革封面、布面精装、简装平订……各种材质和颜色的书脊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浩瀚而肃穆的“书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纸张、油墨和木头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气息。 在图书馆中央区域，摆放着许多张宽大的阅览长桌和舒适的靠背椅，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坐在那里安静地阅读或书写。靠窗的位置还设置了一些相对独立的带台灯的自习卡座。而在图书馆最深处，甚至有一座造型优雅的、盘旋而上的铁艺楼梯，通向二层的开放式阅览区，那里摆放着更多书架和供休息使用的沙发。 “好、好大……” 小葵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里的书，比我们镇上的图书馆还要多吧？” 莉奈也惊叹地说道。 就连一向沉稳的园子与此刻身体不适的小夜，也都被眼前这宏伟的图书馆彻底震慑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着几位少女震惊的模样，山口老师满意地笑了笑，开始介绍起来： “是不是很壮观？告诉你们，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是整所学院的最骄傲的地方。它是由一位毕业于本校、后来成为着名实业家的校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捐资重建的。这里的藏书量超过十万册，涵盖了各个学科领域，还有很多珍贵的古籍、地方史料、以及一些珍贵的捐赠藏书。”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告诉各位，即便是七尾市最大的市立中央图书馆，面对我们学校的这座图书馆，恐怕也难以项背。”山口老师露出自豪地表情说道。 第一百二十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二） 参观完教学楼里平平无奇的教室与令人震撼的图书馆后，小夜她们四人在山口老师那充满了“期盼”与“渴求”的目光注视下，有些身不由己地朝着那座从远处看去就十分气派、拥有弧形穹顶的体育馆走去。 据山口老师介绍，她所指导的初中女子篮球部，此刻正在体育馆内进行着如火如荼的训练。 在通往体育馆的宽敞走廊上，其两侧墙上贴着各种体育社团的获奖照片。见到这些获奖照片，小葵忍不住向山口老师小声提问道：“山口老师……那个，关于体育社团的训练……是不是都特别辛苦啊？” 山口老师闻言，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了有些过分明亮的笑容，连连摆手道： “哎呀，完全没有那回事哦！我们学校的体育社团，尤其是我们篮球部，氛围可是出了名的轻松愉快！大家每天在社团里就随便练练球就可以了，过得十分开心。真的，一点也不辛苦的！” 然而，当这四位女生跟随山口老师，合力地推开那扇厚重的体育馆隔音大门时—— “呼——！” 一股混合着汗液和剧烈运动产生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热浪般骤然奔涌而出，向着几位少女扑面而来，蒸得她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 而当她们适应了这热浪，勉强睁开眼，看清馆内的真实情景时，眼前如同炼狱般火热的景象，瞬间将山口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忽悠几人的话语击得粉碎—— 一眼望去，这间宽敞明亮的体育馆内部，被划分成了两大区域。 靠左侧、占据较大面积的，是羽毛球部的地盘。 人数众多，看起来像是初中生或者是高中生的男男女女们，此刻正在场地中央拉起的数道球网两侧，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高强度对打练习。 白色的羽毛球如同疾速飞梭的白色闪电，在空中划出凌厉而短暂的轨迹，伴随着“啪！啪！啪！”清脆、急促且力量感十足的击球声，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羽毛球部的部员们，在场地上快速折返跑动，运动鞋与光洁的地板剧烈摩擦，发出连绵不绝、几乎刺破耳膜的尖锐“吱嘎”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仔细看去，场上训练的部员们浑身早已湿透，汗水让运动服紧紧吸附于皮肤，清晰地勾勒出肌肉贲张的轮廓。 场内热气蒸腾，而他们所有人的眼神都异常专注，锐利的目光紧追着空中翻飞的羽球，仿佛所有的心神都已系于那枚小小的白点之上。 而体育馆内靠右侧的区域，则属于篮球部。 此刻，三十几名身材高大的初中部的男生，正在绕着篮球场做折返跑练习。他们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急停、变向，脚上球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 场边，一位身材壮硕、穿着运动服、面色如同黑铁般严厉的男教练，正双手叉腰、嗓门洪亮地指导着场上的队员： “快点！跑得再快点！别偷懒！” ———— 整个体育馆内部，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全力运转的能量熔炉，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水与拼搏的热浪。这氛围，与山口老师口中那“玩一玩”、“嘻嘻哈哈”的轻松形象，不能说一模一样，也只能说毫不相干。 “这……这哪里不辛苦了？！这分明是超～辛苦的啊！” 小葵看着眼前这如同斯巴达式训练的场景，忍不住大声吐槽道。 而听到小葵这毫不留情的吐槽，一旁的山口老师脸上瞬间写满了尴尬，额角似乎有冷汗滑落。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底气不足地为自己找补道：“这个嘛……呵呵……没、没办法啦……谁让我们学校是县内有名的羽毛球和篮球强校呢……想要在比赛中出成绩，保持竞争力，平时的训练……确实需要……严格那么一点点啦……呵呵……” 不过，山口老师她显然还没有放弃“拉拢”新鲜血液的计划。她在脸上重新堆起温柔的笑容，向几位明显已经被吓到、眼神游移想要找借口开溜的少女，殷切地拉拢道： “不过大家请放心！如果觉得训练太辛苦，完全可以考虑担任我们篮球部的社团经理哦！社团经理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后勤保障，非常轻松的！比如准备一下运动饮料和毛巾，帮忙记录一下训练数据什么的，一点也不辛苦哦！而且你们几位都这么可爱，如果来当经理，一定会很受部员们欢迎的！” 就在此小夜、莉奈、园子和小葵这四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清晰的退缩和“快逃”的信号，内心正疯狂组织语言，想要找一个得体又不失礼貌的借口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体育馆之际—— 一位留着运动系披肩发、长相甜美可人，浑身散发着活力的初中女生快步穿过场馆，径直找到了山口老师。 她凑到山口老师耳边，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什么，神色略显焦急。山口老师一边听，一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随后，山口老师转向小夜她们，带着歉然地说道：“几位同学，实在不好意思，社团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可以在这里再随意看看，感受一下我们篮球部的氛围，我稍后就回来！” 说罢，她便与那位前来找她的女生一同匆匆离开了体育馆。 这下，小夜、莉奈、园子和小葵她们就更加尴尬了。 虽然几人都想趁机开溜，但带队老师刚离开，她们就这么不告而别，似乎又显得有些失礼……一时间她们四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全都僵在了原地。 而就在几人进退维谷之时，一个带着惊讶却又异常清脆熟悉的女声，突然从她们身后传来： “你……你们……难道是……小葵？还有……莉奈！？” 小夜闻声回过头，目光落在发声之人身上的瞬间，其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站在她们身后的，是一位穿着合仓温泉学院的校服，梳着利落高马尾、身姿娇小却透着一股精干气息的女生。 虽然她的模样相较于记忆中的那个有些任性骄纵的小女孩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从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以及某种深植于记忆深处的、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熟悉气质中，小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女生，正是当年在小学二年级时，因为阑尾炎突然从樱台小学突然转学、从此杳无音讯的——藤原步美！ 莉奈、小葵还有园子三人显然也认出了此刻站在她们身后、身穿陌生校服的步美。她们的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 莉奈瞪大了双眼，声音因极度的意外而微微颤抖：“步……步美！？” 园子更是惊讶地用手紧紧掩住了嘴：“咦？不会吧！真、真的是步美吗？” 小葵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其眼睛里此刻也充满了的愕然，她的目光在步美的身上来回扫视。 步美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她快步走到莉奈和小葵面前，语气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我刚才远远看到你们几个的背影时，就觉得好熟悉，心里还在想，该不会真是你们吧！走近一看，天哪，果然是你们没错！” 小葵从错愕中稍微回过神来，表情复杂，语气客套地说道：“真是……好久不见了……我们这……得有四年多没见了吧？” “没错没错，仔细算算，确实有四年了！” 步美笑着点了点头。 从最初的震惊中稍稍平复下来的莉奈，露出了开心地笑容朝对方拥抱了过去：“步美酱，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而一旁的园子则抱怨起来:“……话说回来，步美酱你当年自从突然从樱台小学‘病退’之后，怎么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音讯都没了？大家……大家那时候都很担心你呢！” 此时被莉奈拥抱着的步美闻言，其脸上闪过一丝的微妙神色，但很快那微妙的神情就被带着些许难过和无奈的表情所取代。 她对众人解释道：“那时的我真是倒霉透了……当时我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情况还挺严重的，家里人赶紧送我去东京的大医院做手术和治疗。病好之后，又因为身体一直比较虚弱，所以在家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叹了口气，继续无奈地说道：“我爸爸担心我如果直接回樱台去，可能会完全跟不上进度，甚至要留级重读一年……他觉得这所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师资和教学条件更好，也许更有助于我追赶落下的课程，所以就干脆帮我办理了转学手续，直接转到这边来读了。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就跟大家断了联系……” 一旁的小葵听了这番解释后，直接一针见血地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七尾市离樱台町也不算远吧？你要想联系大家的话，应该也不难吧？” 面对小葵这明显带着不满的质疑，有些尴尬的步美，局促地对小葵解释起来: “这个……主要是因为……不好意思嘛~你们也知道，当时生病走得那么急，也没能好好跟大家道个别……虽、虽然当时情况特殊，但事后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就、就一直拖着，没敢主动联系……” 听了步美这番带着歉疚姿态的解释后，不知为何，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小夜，内心深处却总觉得，对方口中所说的“不好意思”、“过意不去”，恐怕都不过只是托辞。其不联系大家的真正理由，或许只是单纯的“觉得麻烦”罢了…… 而莉奈、园子以及小葵，似乎也都隐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 而步美她很快就重新扬起了笑脸，语气轻快地主动转移了话题，“我听说樱台小学明年就要和我们这所学校合并了？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上学了！” 莉奈则顺势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附和道：“是啊是啊，没想到还能再遇到步美酱，真的太好了！以后在学校里还请多关照哦！” 相比之下，小葵的反应则依旧平淡得多，其只是疏远地应了一句：“……确实，以后还请多关照。” 终于，步美总算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小夜身上。 她带着好奇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下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身材也发育得比她明显丰腴不少的小夜。随即，其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完美的社交笑容，语气自然地问道： “对了，这位可爱的女生是谁啊？是我离开樱台之后才转学过去的同学吗？以前怎么好像没见过呢。” ……步美的这句看似寻常的友善问话，瞬间让莉奈、小葵和园子的脸色齐刷刷地变得极其尴尬了起来，三人面面相觑，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了。 似乎没有察觉到现场气氛的骤然变化，步美落落大方地来到了，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小夜面前，微笑着仰起头来（因为身高差），对着小夜礼貌而周到地自我介绍起来：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藤原步美。以前在樱台小学上过学，是小葵与莉奈她们曾经的好友，她们以前都叫我步美酱的~那个，请问你是……？” 面对步美这仿佛面对真正陌生人般的询问，小夜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同样完美的微笑。 紧接着，她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介绍”起自己： “我叫铃木夜。是小葵与莉奈她们的好友，她们都叫我夜酱~”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定着步美那逐渐开始流露出惊讶神情的脸庞： “而且，说起来……我也曾经是你在樱台小学时的好友哦~” 小夜的话音刚落，步美的脸上那原本维持得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凝固、僵硬，最终彻底冻结在了脸上。 体育馆内，羽毛球清脆的击打声、篮球沉闷的撞击声、教练的吼叫声、队员们的喘息声……所有喧嚣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模糊，变成了无意义的白噪音。只剩小夜与步美这两人之间短暂却仿佛跨越了四年时光的对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三） 步美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她用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小夜不放。 在步美那模糊记忆中的铃木夜、是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穿着不合身旧衣服、带着些男孩子气的女生，与眼前这个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的少女根本是天差地别。 因为过度的惊讶，步美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 “你……你……啊？不……不会吧……？你、你真的是……？” 就在步美陷入认知陷入混乱之际，一个带着独特韵律感的悦耳女声，从她身后传来：“步美，这几位是你的朋友吗？” 小夜她们被这悦耳的女声所吸引，转过了头去，这才惊讶地发觉自己的身后，竟然站着一位外貌极其出众的女生。 这位新出现的女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显示其明显拥有欧美人种的血统的、一头流金般的齐肩短发。她的发丝并非柔顺垂下，而是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微妙的向外翘起的弧度，显得蓬松而富有弹性，仿佛随时会随着动作轻盈舞动，赋予她一种兼具干练与洒脱的独特气场。 至于她面容上的双眼睛，则同样令人过目不忘。 其淡金色的刘海恰到好处地修饰着脸型，使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如同经过精心切割的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牢牢锁住所有人的视线。 而她的眼型更是生得恰到好处，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巧妙中和了混血五官可能带来的锐利感，既不过分上扬显得咄咄逼人，也不过度下垂显得楚楚可怜。这精妙的平衡，完美糅合了中性化的俊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内敛的妩媚。 这位身材非常高挑，甚至比小夜还要略胜一筹的少女，见步美依旧愣在原地未回答自己的提问，只能略显无奈地用流利的日语继续开口道：“步美，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第二次的发问总算将步美从混乱中惊醒。她有些仓促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了一个自然的笑容，语气着些磕磕绊绊地回答：“啊……没、没什么事……对，对了！海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这几位是我以前在樱台小学时的朋友………” 尽管步美试图掩饰，但她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一旁始终神色平静的小夜，仿佛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女就是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的那位“小跟班”。 至于小夜她们这边的注意力，则已经全都被这位新出现的，拥有欧美人血统的女生完全吸引了。 因为见到了活生生的外国人，而颇感兴奋的莉奈，急冲冲地向步美问道：“步美酱，步美酱，这位女生是谁啊！？” 而还没等步美开口回答，这位金发紫眸的女生便先优雅地向前一步，主动来到小夜几人面前。 她动作流畅地行了一个标准而好看的鞠躬礼，随后直起身，展露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用清晰的语调说道： “你们好。我叫四角海梦，是步美的同班同学，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 已经被这位海梦同学的的外貌深深地吸引住的莉奈，忍不住好奇地追问起来：“海梦同学，你……你是外国人吗？” 海梦同学微笑写对莉奈回答道：“我的父亲是英国人，但我的母亲是日本人，所以我应该算是混血儿。” 她口中说出的日语非常地标准，完全听不出异国口音。 而步美此时在一旁补充地说道：“海梦她之前一直在英国生活和读书，最近才结束那边的学业回国。” 小葵她注意到了这位四角同学的语言的问题，随后疑惑地问道：“四角同学，你之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但日语怎么说得这么标准，几乎听不出口音呢……？” 海梦同学闻言，谦逊地笑了笑：“谢谢你的夸奖。我的日语说的之所以不错，主要是得益于我的母亲，她非常重视我的语言教育，在家对我要求一直很严格，所以我才能将日语说得比较流利。” 接着，海梦说起了她与步美的缘分——因为两人的父亲是旧识，关系很好，所以她一转学到这所学校，便很自然地与步美亲近起来。 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的海梦，用真诚的语气说道：“步美她真的非常乐于助人、体贴善良。我刚从国外转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什么都不熟悉，多亏步美她一直很照顾我，带我熟悉校园，帮我补笔记，我才能很快地融适应了新的校园生活……能和她成为朋友，我真的很幸运。” “步美非常乐于助人、体贴善良？” 当四角同学对藤原步美真诚的称赞传入小夜、莉奈、小葵和园子耳中后，几人的心中同时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那个被描述为“乐于助人、体贴善良”的步美，与她们记忆中在樱台小学时骄纵任性、习惯被众人围绕的藤原步美，完全对不上号。 小夜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步美，只见其此刻眼神微微游移，神色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小夜她不禁好奇起来，步美她这消失的四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就在此时，体育馆内的篮球场方向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一下子吸引了几位女生的注意力。 她们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篮球场那边，有一名男生在篮球场中央表演花式运球。场边一圈穿着统一运动服、显然是女子篮球部成员的女生们正激动地鼓掌欢呼。隐约可见那个耍帅的男生侧脸轮廓有几分帅气。 四角海梦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扫过馆内此刻正在篮球场上，那些辛苦练习到汗流浃的运动部成员后，在脸上露出一丝“敬而远之”的表情：“哇……里面的训练……看起来真的好激烈啊……哈哈哈……”她明显对眼前这激烈的对抗场景，有些接受不能。 步美此刻才似乎终于从小夜带来的冲击中彻底调整过来，她向莉奈问道：“莉奈酱，你们今天怎么突然来我们学校的体育馆了？” 莉奈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唉，一言难尽……想来这所学校参观一下的我们几人，是被一位特别热情的老师，半推半就地拉到这里的……” 莉奈接着反问起步美：“那步美酱你呢？你和四角同学是这里体育部的部员吗？” “不是这样的。”四角海梦轻轻地摇了摇头，接过话头解释道。“刚转学过来的我，因为在英国时就非常喜欢打网球，便想到这所学校的网球部去看看。谁知问了老师才知道，这所学校的网球部因人数不足，早在两年前就废部了……而就当我感到非常遗憾之时，步美就提议来羽毛球部参观参观，她说羽毛球和网球其实挺像的，说不定我看到后会非常感兴趣的……” 小夜在一旁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网球和羽毛球能像吗……” 海梦听到了小夜的吐槽后，有些无奈地“哈哈哈”笑了起来，而步美则立刻朝小夜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就在几位女生在体育馆门前聊天之际，一位手持羽毛球拍、面相敦厚、身材格外结实、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凸显的初中男生，默默地走到了她们的附近。 这位男生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了四角海梦身上，他对周围的人毫不避讳，就那样大刺刺地从上到下仔细地观察起四角海梦，其视线尤其在那修长匀称、蕴含着力量感的小腿，以及线条流畅、看起来十分灵活的手臂部位多做停留。 四角同学被他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随后下意识地朝步美身后挪了挪，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随后，这位古怪的男生瞬间在其脸上绽放出无比热情的激动笑容，语气亢奋地说道： “这位同学！请你务必要考虑加入我们羽毛球部！你的身体条件简直是太棒了！看你的跟腱长度和小腿肌肉形态，充满了顶级的爆发力与弹跳潜能！还有你的手臂线条和肩关节的灵活性，这分明就是为需要快速挥拍和精准控制的羽毛球运动量身打造的！相信我，你绝对非常适合打羽毛球！” 这位男生这过于亢奋的情绪，让四角海梦同学一时间感到不知所措，她脸上的不安之色又浓了几分。 而就在此时，刚才不知和山口老师在一旁悄悄说了些什么，然后一同离开的那位留着运动系披肩发、长相甜美可爱、浑身散发着阳光活力的初中女生，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到手持羽毛球拍的男生此刻正“纠缠”着低年级的女生时，立刻双手叉腰，对着男生嗔怒道：“喂！你这家伙！竟然在这里死盯着后辈女生的身体看个没完，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被指责的男生立刻转过头，一脸冤屈地大声反驳：“你……你胡说什么！我这完全是为了社团发掘未来的支柱！这位同学的身体素质是万中无一的优秀！我这是纯粹为了羽毛球部着想！” 披肩发女生把头一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信：“哼~！说得好听！谁知道你这个大色狼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喂！你这话太过分了吧！我为人一向堂堂正正，一心只为羽毛球部！” “堂堂正正？那你刚才盯着人家女生的，不停地腿看的时候，眼睛都快放出光了！” “我哪有放光！你别在后辈面前败坏我形象！” “是~是~，我懂了我懂了，‘色狼’前辈~” “你今天是故意要跟我唱反调是吧！” “是又怎么样？看你‘骚扰’后辈，我就是要主持公道！”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般，旁若无人地“争吵”（打情骂俏）起来。 而小夜、步美、莉奈、小葵、园子以及四角海梦，则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对“打情骂俏”的男女，内心不约而同地涌出同一个念头： 我们几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显得有点点像电灯泡……？ 一种微妙的、仿佛被强行塞了“狗粮”的复杂情绪，在几位少女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四） 就在这一男一女两位学长学姐旁若无人地“争吵”（在旁人看来完全是打情骂俏）之际，周围那些原本在训练的羽毛球部和篮球部的男生们纷纷停下了动作，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对着两人起哄了起来： “哈哈哈，快看快看！咱们羽毛球部和篮球部的‘特产’，部长大人们的‘夫妻相声’又准时开演啦！” “大志，雏子，你们俩要吵架回家关起门来吵行不行？在这里吵吵嚷嚷的，严重影响我们训练了啊！” “就是就是，这‘狗粮’我们可不想吃！” ………… 听到周围同伴们的起哄与哄笑声，正在争执的两人立刻停止了争吵，两张脸“唰”地一下同时红了起来。 名为雏子的女生又羞又恼，对着起哄最凶的几个男生方向嗔怒地喊道：“你、你们胡说什么呢！谁跟他是夫妻了？！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你们的嘴！” 而显得有些窘迫的那位男生，则对着那个起哄时嗓门最亮的男生“和颜悦色”地喊道：“……哦呵，凉介君，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训练啊？很好！那一会儿集体训练结束后，我就让教练给你再加练五组折返跑，让你训练个够！” 那个名叫凉介的男生顿时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不要啊部长！我错了！！” 拜这位名为凉介的男生所赐，此刻的体育馆里充满了活泼的空气。 而趁着这混乱又有些滑稽的场面，小夜、莉奈、小葵、园子以及步美和海梦几人，瞬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做好了开溜的准备…… 几个女生默契地用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番后，最后将看起来最乖巧、脾气最好、说话最不容易得罪人的园子给推了出来。 感到无可奈何的园子，只能硬着头皮，脸上堆起笑容，对着似乎暂时休战的雏子和大志两位部长糯糯地说道：“那个……看起来你们好像挺忙的，那我们就不多做打搅了……哈哈哈，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然而，园子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名为雏子的女生，就如同脚下装了弹簧般，一个灵巧的闪身，瞬间就窜到了小夜她们的身后，精准地截断了她们的退路，然后在脸上绽放出比太阳还灿烂笑容，对几人说道：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几个就是山口老师说的，想要参加我们女子篮球部的潜力新人吧？！哎呀，山口老师的动作可真快！我实在是太感动了！” 听了对方自顾自地发言的小夜，赶紧努力地澄清起来：“不是的，不是的，我们几人只是被那位带我们参观校园的山口老师拜托，才顺路来这里体育馆里看看而已，并没有说要加入……” “山口老师她还真有两把刷子！” 此刻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雏子，完全无视了小夜的解释，她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我昨天才跟山口老师她抱怨，说初中女子篮球部的前辈们明年都要升上高中部了，到时候部里就快没人了，我这个部长眼看就要成光杆司令了……没想到她今天就给我带来了这么多优秀的未来部员！山口老师真是太可靠了！” 接着，雏子的目光，就如同刚才那位拿着羽毛球拍的大志一般，开始在小夜和四角海梦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起来，尤其重点“扫描”着她们的手臂线条、大腿肌肉以及整体的身高和骨架。她一边看，一边发出“哦呀~”、“哦呀呀~”的赞叹声，仿佛在欣赏两件完美的艺术品。 最后，她猛地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了如同最终判决般的声音： “决定了！你们两个——！” 她的手指先后点向小夜和海梦，“明天就可以直接成为我们初中女子篮球部的主力队员了！不用担心，我会亲自指导你们两人的！” 而一旁那个名叫大志的羽毛球部长闻言，立刻不满地抱怨起来：“喂！雏子！你讲点道理！那个金发的学妹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而这位任性的雏子则立刻扭过头，对大志学长不讲理地说道：“住嘴！大志！这两人我已经选定了！她们从现在开始就和你，以及你们羽毛球部，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少来挖我墙角！” 此刻觉得倍感困扰的四角海梦同学，终于忍耐不住，无奈地开口声明道：“这位学姐！请等一下！要不要参加体育社团这件事，我本人还没有决定呢！请您不要擅自替我决定啊！” 而小夜则在一旁跟着说道：“我们也没法加入贵校的篮球部，因为我们这几个人现在都还是樱台小学的六年级学生呢，根本不可能参加贵校的体育社团活动吧？” 听了小夜与海梦的发言后，刚才还兴奋不已、仿佛已经看到社团复兴希望的雏子，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来，脸上写满了“希望破灭”的失落与哀怨： “呜……呜呜……我们学校的初中女子篮球部……难道真的注定要在我的手上……走向终结了吗……” 那模样，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看着她这戏剧性的情绪转变，那位羽毛球部长大志，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偷笑了起来，结果被敏锐的雏子学姐发现，立刻又收获了一记凶狠的手刀。 收拾完身旁的羽毛球部长后，眼前的这位女子篮球部长迅速地重新打起了精神。 她认真地向小夜她们几人询问道：“那个……请问你们喜欢篮球吗？或者说，对篮球这项运动感兴趣吗？” 小夜、莉奈、园子以及四角海梦与藤原步美互相看了看，全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园子作为代表开口回答道：“那个……说实话，我们对这项运动……都不太了解，以前也没怎么接触过。” “这样啊……” 雏子部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她猛地在自己胸前拍了一下双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开口说道“啊！对了！光顾着抢人，我都忘了做正式的自我介绍了！” 她立刻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脸上努力营造出一种可靠又值得信赖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做起自我介绍来： “你们好，我叫鹿野雏子，是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同时也是现任的初中女子篮球部部长！” 紧接着，简单的做完正式的介绍的雏子部长，突然其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饱含辛酸与委屈的表情，开始声情并茂地对小夜她们打起了感情牌：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当初接手这个女子篮球部的时候，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原来的三年级前辈们全都毕业了，二年级的部员本来就少得可怜，还因为各种原因退部了好几个！至于一年级……唉，今年根本就没招到一个新人！我现在手下满打满算，能上场比赛的连五个人都快凑不齐！训练的时候连最基本的分组对抗都打不起来！再这样下去，等到明年现在的部员升上初三，初中女子篮球部就真的要因为人数不足而在我的手里废部了！” 只见此时的雏子部长，一边用手背假装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露出了仿佛遇到了世界末日般的夸张表情，极力装可怜博取同情分，一边又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瞄着小夜她们几人，试图观察她们的反应…… 而旁边那位拿着羽毛球拍的男生，此时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从一旁插起嘴，同样顺势做起自我介绍来：“抱歉，我刚才太心急招揽部员，也忘记自我介绍了……那个啥，你们好，我叫犬股大志，是初中羽毛球部的部长，年龄也是二年级。我们羽毛球部虽然没她们篮球部那么惨，但优秀的新人也是多多益善，随时欢迎有潜力的同学加入哦！” 他说此话时，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了身材条件出众的四角海梦。 “去去去！少在这里捣乱！” 雏子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海梦和小夜面前，隔绝了犬股大志的视线： “别听他的，这个家伙的话一句也不要听，听了会脏了耳朵的！我跟你们说哦，打篮球真的超好玩的！你们抱着圆圆的篮球在场上跑来跑去，然后‘砰砰砰’地拍着它，接着再用力把球往高高的篮筐里一扔，最后看着它‘唰’的一声进入篮筐之中，那时候绝对会感到超开心的！ 而且相比打羽毛球，玩篮球超简单的，你们站到球场上后，只要想办法把篮球投进那个的筐筐里就可以啦！” 或许觉得光用语言描述还不够有说服力，这位雏子部长决定要亲自来示范一下，用行动来展现篮球的吸引力。她转向篮球场那边，对着场边几位正在休息的女子篮球部部员喊道：“喂！谁传个球过来给我示范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一颗橙色的篮球并非从雏子呼喊的方向，而是从斜刺里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带着惊人的速度飞了过来——但它并非朝着雏子，而是划出一道低平的直线，直直射向小夜她们几人所在的位置！ “小心！” “哇啊！”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那颗篮球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站在稍前位置的小葵手上，发出“嘭”的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 “啊——！！” 小葵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弯下了腰，脸色煞白，用左手死死地捂住了被砸中的右手手背。 “菖蒲！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雏子部长瞬间暴怒，猛地扭过头，对着篮球飞来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 面对篮球部长的怒火，只见一个身影从篮球场那边的阴影处，悠哉悠哉走了出来，其脸上挂着仿佛事不关己的表情。 她一走到雏子部长的身旁，就嬉皮笑脸地道起歉来：“抱歉抱歉~部长，我本来是想传球给你的，结果手一滑，不小心脱手了嘛~哈哈哈，没控制好力道，真是对不起哦~” 小夜几人定睛一看，走来的这个女生，赫然就是她们刚来到这所合仓温泉学院时，在校门口偶然碰到的那位梳着一头男孩子般利落短发、眼神锐利、气质干练、当时还因为小葵的“暧昧学院”言论而冷冷瞪过她们的女生！ 这位名叫菖蒲的女生径直走到疼得不停倒吸冷气的小葵面前，微微俯下身，用十分做作的语气关心道：“喂，你没事吧？被砸到的地方疼不疼啊？需不需要去保健室？” 尽管此刻这位女生嘴里说着看似关心小葵的话，但从她脸上那股抹挥之不去的、似笑非笑的嘲弄神情，还是让小夜她们几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刚才绝对是故意用球砸小葵的！ 而被篮球狠狠砸中、手背传来阵阵钻心刺痛的小葵，此刻也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因为剧痛而泛泪光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女生，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恨……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五） 这位名叫菖蒲的女生，漫不经心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刚才砸到小葵后滚落在地的篮球，将其轻巧地勾起到手中。随后，她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扫过了小夜她们几人，最后刻意地停留在小夜身上。 她凝视了小夜几秒后，用有些挑衅的语气提问道： “你们几个，是那个樱台镇的学生吗？” 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的小夜，强压下心头的不快，礼貌而简短答道：“是的。” 听了小夜肯定的回答后，这位菖蒲同学像是确认到了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一般，夸张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你们还真的是从樱台镇——从那个既偏僻又落后，听说现在还闹鬼的地方来的，哈哈哈！”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针，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小夜她们的心房。 随后，这位菖蒲同学转过头，对着此时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眉头紧锁的篮球部部长雏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雏子啊，我好心劝你一句，还是别考虑让她们加入咱们的篮球部比较好哦。你瞧瞧这几个从樱台镇来的女生，一眼看过去就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和小家子气！恐怕她们连篮球都没摸过几次吧？让这群彻头彻尾的外行来加入我们篮球部，除了给我们添乱、拖后腿之外，还能有什么用？简直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 身为女子篮球部的部长，雏子她听到部员菖蒲说出了这番充满人身攻击和偏见的言论后，脸上瞬间浮现出怒气。她上前一步，严厉地呵斥道：“菖蒲！你给我住口！你怎么能对来访的同学说出这么失礼的话！立刻向这几位同学道歉！” 面对自家部长强硬的道歉要求，这位菖蒲同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露出了更加无所谓的笑容，她双手一摊，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道歉？我又没说错什么事实！雏子部长，我知道你现在正在为找不到新人加入我们篮球部而急得跳脚，但你也得看看是什么人吧？你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吗？是从那个出了名‘邪门’的樱台镇啊！”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这都什么年代了，那个樱台镇居然还能发生什么‘神隐’事件！听起来就邪门得很！谁知道那里的人是不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万一这几个‘不干不净’的女生加入我们部之后，把那种晦气也带过来，弄得我们女子篮球部也莫名其妙地‘神隐’几个人，那该怎么办？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你……！！” “太过分了！！” 听到菖蒲竟然将樱台镇不久前发生的事件当作随意嘲讽的谈资，甚至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揣测她们“不干不净”、会带来厄运，一向好脾气的莉奈与园子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 园子气得脸颊通红，眼圈瞬间就红了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说别人的坏话！” 莉奈也又气又急地握紧了小拳头，声音微微发抖地说道：“就是！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们！！” 非常突然的，就在这莉奈与园子反驳的话音刚落之际，有一颗如同失控炮弹般的篮球，带着惊人的速度，朝着背对着球场、毫无防备的菖蒲其后脑勺直射而去！ “危险！” ——小夜在内心里大叫道。 尽管面前这个女生刚刚还用非常刻薄的语言侮辱她和她的朋友们，但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种源自本能的救人反应，压倒了小夜她的个人情绪—— 小夜猛地一个箭步跨前，瞬间闪身护在了菖蒲的身后，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拦截那颗呼啸而来的篮球。 “砰！” 一声闷响！篮球重重地撞在她仓促间抬起格挡的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在她的手臂传来一阵清晰的痛麻感。她顾不上疼痛，双臂胡乱地一揽，随后险之又险地将那颗危险的篮球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背对着危险源的菖蒲，只感觉到身后一阵风掠过，以及小夜突然冲到她身后的混乱动静。当她疑惑地转过身，恰好只看到小夜刚刚稳住身形抱着篮球的一幕。 与转过头来、脸上写满茫然无知的菖蒲截然不同，周围那些看清了刚才惊险一幕的——莉奈、园子、步美、海梦，篮球部长雏子和羽毛球部长大志，此刻全都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怀抱着篮球的小夜，其思绪开始在电光石火间飞转起来。如何应对由这个名叫菖蒲的女生所一手挑起的、对小夜她们而言充满羞辱的冲突，成了摆在她眼前最紧迫的问题。 坦白的说，因身体深处莫名涌动的不适而早已心烦意乱的小夜，其早就想立刻用最直接、最痛快的方式，让眼前这个口吐恶言、肆意践踏她与朋友们尊严的家伙尝尝苦头。尽管对方在年龄和身高上略有优势，但小夜非常笃定，若真动起手来，对方绝非自己的对手。 然而，小夜那心中那一丝理智也在提醒着她，若在此地引起冲突，不光将让此时的局面难以收拾，更会为她明年明年入学后的生活埋下无数隐患。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小夜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园子眼眶中打转的泪光和莉奈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拳头。当看到好友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愤怒的神情时，一股强烈的不甘顿时如地底岩浆般在她胸中奔涌起来！ 就在小夜的内心正在疯狂的天人交战之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自己怀中那颗橙色的篮球上。紧接着，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闪过了她脑海！她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越半个球场，牢牢锁定了室内篮球场上的那个高悬于空的篮筐。一个大胆的主意，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不再有丝毫犹豫，小夜像孩童拍打皮球一般，一下、又一下，动作生疏而笨拙地拍击着篮球，向篮球场走去。 沉闷而不规则的“砰……砰……”声在体育馆内响起，与她胸腔里那颗因紧张而加速跳动的心脏，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小夜这突兀的举动，立刻成为了篮球部的焦点。那些原本在进行基础训练的篮球部男部员们纷纷停下训练，开始看好戏般的起哄起来，一时间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与议论声瞬间充斥了球场： “嘿！快看那边！那丫头在干嘛呢？拍球都拍不利索！” “运球像拍皮球，这是哪来的菜鸟啊，跑这儿逗乐来了？” “小心点啊，别一会儿把自己给绊倒了！” “哈哈哈，看她那认真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而篮球部旁的男教练显然也注意到了小夜，他语气严厉地朝女子篮球部部长鹿野雏子吼道：“鹿野！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这个穿着室外鞋的女生进了篮球场？！赶紧把人给我带出去！” …… 小夜她无视周围所有的纷扰与噪音，她只是迈着坚定的步伐、笨拙地一下接着一下地拍着篮球，来到了篮球场上三分线附近的区域。 看到她在三分线的位置停下，周围的男性篮球部员们再次爆发出新一轮的议论，语气中充满了质疑与看轻： “她停那儿干嘛？不会是异想天开想投三分吧？” “别开玩笑了，就她那个外行样，连投篮姿势都不会吧？” “估计就是瞎蒙一下，碰运气呗。” “不过……离近了仔细看，这女生长得还挺漂亮的，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 …… 小夜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仰起头，清冽的目光投向前方那个悬在数米高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遥远而威严的篮筐。 ——就在几分钟前，当小夜凝视着手中这颗橙色的篮球思考时，一段尘封已久的、与篮球有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小夜曾经与篮球有过一次接触，不过那并非发生在真实的篮球场上，而是在昏暗温馨的电影院里。 很久以前，当她还是名为“小光”的、十分年幼男孩时，曾与那时尚且健在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一同在电影院里，观看过一部热闹纷呈的好莱坞篮球电影。 那部电影的剧情已然模糊，小夜的脑海中只依稀只残留着一只卡通兔子的滑稽身影与现实中某位传奇篮球巨星的英姿，只记得他们联手在篮球场上对抗着电影中的“反派”。 而那部影片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便是那位巨星在万众瞩目下，以一记石破天惊的战斧式劈扣，如同雷霆般撕裂空气，将篮球狠狠地砸进篮筐了，帮助卡通明星们取得了胜利，也将在场所有“反派”的嚣张气焰彻底碾碎！ 那记扣篮曾在年幼的“小光”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而伴随着这段尘封的记忆的苏醒，小夜瞬间做出了决定——她不准备动用可能会引发麻烦的暴力，而是要效仿那部电影里的篮球明星，用一个充满力量、足以震慑全场的扣篮，来彻底碾碎周围这些反派（七尾市的学生们）份嚣张气焰，让他们从此再也不敢看不起樱台镇的人！ 当真的站到了在三分线外后，小夜才发觉到头顶上的那个篮球筐…… 真的好高…… 内心下意识地浮现出这个念头的小夜，不由得心生怯意，此时的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到像电影里一样的扣篮了…… 此时突然变得有些畏缩的小夜，将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体育馆门前的三位好友——小葵、莉奈和园子。 而此刻那三个人也正在体育馆门前回望着她，眼神中纷纷写满了惊愕。然而当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刹那，小夜还是发觉到，在小葵她们那写满惊讶的目光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看着友人们那一双双期盼的双眼，小夜咬紧牙关，将内心中那最后一丝的犹豫狠狠碾碎了。 她将目光重新锁定篮筐，在心中默默道:“目标……就是那里！” 下一秒，小夜猛地动了起来！ 她不是娴熟的带球前进，而是如同猎豹扑食般，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腿，纯粹依靠着爆炸性的本能，猛地向前冲刺！脚步迅疾如风，仅仅几步，速度便已提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周围那些原本还带着嬉笑表情的男部员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一片空白！ 在罚球线内仅一步的位置，小夜集蓄了全身的力量，双足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狠狠蹬踏在地板上！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在场所有人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的陌生女孩，竟如同挣脱了大地的束缚，腾空而起！她的身体在空中极尽舒展，划出一道充满野性力量的优美轨迹，单手将篮球高高举过头顶，手臂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那傲然悬挂的篮筐，义无反顾地……翱翔而去！ “不……不可能！！” “这弹跳……怪物吗？！” 有几个人开始失声尖叫了起来。 从体育馆高窗倾泻而下的阳光，为小夜跃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其发丝在空中飞扬，衣袂飘舞。 这瞬间定格的画面，充满了原始而狂暴的力量感，与她文静的外表形成了撕裂常识的、极具冲击力的反差美学。 而在此时此刻的围观人群中—— 菖蒲脸上那嘲弄和轻蔑的表情，早已被碾得粉碎，她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骇到如同目睹了神迹一般。 鹿野雏子她双眼圆睁，激动得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仿佛看到了复兴部活的唯一曙光。 莉奈和园子早已忘记了呼吸，双手死死地捂住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步美和四角海梦失去了所有的从容，混血美少女海梦的那双美丽紫罗兰色双眼中，倒映着小夜飞跃的身影，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惊异光彩。 那位原本怒气冲冲、准备驱赶小夜的男教练，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满脑子的怒火被这超越常理的一幕彻底冲刷得无影无踪。 就连羽毛球部的部长犬股大志，他手中的球拍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其本人却还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宛如呆若木鸡般，看着小夜那迸放跳跃身影。 只有“小林葵”，在看到了小夜那宛如神迹的一幕后，露出了早已了然于胸的神情…… ………… 在无数道凝固的、呆滞的目光聚焦下，小夜的身影攀升至最高点，她高举篮球的手臂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守护的意志，对着近在咫尺的篮筐，用尽全身气力，悍然将球扣了进去—— 哐！！！！！ 一声沉闷、巨大、带着金属剧烈扭曲与震颤的爆响，如同惊雷般悍然炸裂，粗暴地撕碎了体育馆内几乎凝固的死寂！ 篮球被她以近乎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精准地砸进了篮筐！坚固的篮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剧烈地上下震颤，连带着整个篮球架都为之疯狂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完成扣篮的小夜，松手，身体自然下落。双脚接触地面时，发出沉重的声响，膝盖弯曲，缓冲着巨大的冲击力。她微微喘息着，额角与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之前下腹那股隐隐的闷胀感因这极致的爆发而变得愈发清晰，带来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但她强行将这不适当下。 她站稳身形，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缓缓扫过全场。 那颗饱经摧残的橙色篮球，从剧烈晃动的篮网中无力地坠落，“砰…砰…砰…”地在地板上弹跳着，那空洞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时间也停止了流逝。 所有之前曾对小夜流露出轻视、嘲弄、或不以为然的七尾市学生们，此刻都如同被集体石化了般，目光呆滞地在那个仍在嗡嗡作响、余颤未消的篮筐，以及场地中央那个看似纤细柔弱、却做出了宛若神魔附体般壮举的少女之间，来回移动。 震撼，已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心情。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与骇然。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六） 当那声震撼全场的巨响，其余音还在体育馆内嗡嗡回荡之时，但小夜她早已稳稳地落在地上了。 此时的头脑已是一片空白的小夜，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上的汗水，早已不知何时已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 一动不动愣在篮筐底下的小夜，已无法分辨此时这席卷全身的汗水，究竟源于那记扣篮之后，自己耗尽了体力所致，还是源于内心深处对于这际扣篮成功能成功，所翻涌的起来的兴奋所致…… 当小夜开始环视周围后，她发现此时的体育馆里，明明有许多的人，但却宛如近乎真空的死寂。没有欢呼，没有惊叹，没有议论，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觉得周遭这诡异场景非常不真实的小夜，突不自觉地在心里迸发出一股释然的想法——“啊，我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在做梦啊……哈哈哈……想不到这个梦还挺长，还挺真实的……” 但就在下一秒，两个激动的身影向她猛地冲了过来，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地！ “夜酱！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夜酱！你太神了！！” 将小夜扑倒的人是莉奈和园子。 她们两人因为无法抑制的激动与兴奋，与被她们扑倒在地的小夜，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被好友们真实而炽热的拥抱所包围，小夜那恍惚的思绪才被猛地拉回现实。 随后她喃喃自语道：“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我真的……扣篮成功了……” 非常巧合，就在此时，之前因急事而离开的女子篮球部指导老师——山口老师，匆匆赶回到了体育馆。 对刚刚在体育馆发生的、足以称之为“神迹”的一幕，毫不知情的她，一进门，就看到三个女生（小夜、莉奈、园子）激动地抱坐在地上，而周围一大圈人鸦雀无声地围观这三人的这奇怪的场面。 山口老师疑惑地走近小夜她们三人，开口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坐在地上？” 一直在旁冷静旁观的小葵，此时语气平静地对山口老师说道：“什么事也没发生哦~” 随后，她低下头，对着还坐在地上、被莉奈和园子搂着的小夜眨了眨眼睛：“对吧，夜酱？” 小夜瞬间就领会了小葵那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的暗示。她立刻挣脱了莉奈和园子的拥抱，平复了一下情绪，强作镇定地对山口老师说道：“没、没发生什么事……话说回来，山口老师您的事忙完了吗？” 山口老师面带歉意地回答道：“真是抱歉，说是带你们参观学校，结果中途出现了必须马上处理的事，把你们晾在这里……那个，你们接下来还有想参观的地方吗？我可以继续带你们去看看。” 小夜将目光投向她的几位好友——莉奈、园子，以及一旁的小葵，几人纷纷无声地摇了摇头。 在经历了刚才那不愉快的恶意挑衅之后，大家都失去了继续参观这所学校的兴致。 小夜礼貌地对山口老师说道：“谢谢您，山口老师。看今天的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听了小夜的表态后，山口老师用略带遗憾地语气说道：“这样啊……那好吧。今天非常感谢你们能来参观，希望这次参观能让你们对合仓温泉学院有个初步的了解，期待明年能与你们在校园里再见。” 于是，在体育馆内众人那混合着震惊、敬畏、难以置信以及些许畏惧的注视下，小夜、莉奈、小葵和园子四人，挺直了背脊，平静地走出了这片刚刚见证了“神迹”的体育馆。 ———— 尾声一 在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依旧笼罩在死一般寂静中的体育馆内，四角海梦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她急切地拉住身旁藤原步美的胳膊，声音激动地问道： “步美！刚才那个……那个扣篮的女生……她是你的朋友？” 此刻早已被吓傻的步美，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嗯…没、没错…她是我以前在樱台小学时的好友…名叫铃木夜……” “什么？！那个女生就是铃木夜？！” 一旁的羽毛球部部长犬股大志猛地惊叫起来，“我听说过这个人！在樱台小学，有个外号叫【鬼姬】的、超有名的女生！听说她不光学习成绩强得跟怪物一样，年年都能受到校长的公开嘉奖，而且还因为长得特别可爱参演过电影呢！” 海梦闻言好奇地追问道：“学习成绩这么厉害，长得又这么可爱的女生……为什么外号会叫【鬼姬】呢？” 犬股大志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之前也问过我在樱台小学读书的朋友，但他畏畏缩缩的死活不肯告诉我具体原因，只是一个劲地嘟嘟囔囔什么……‘要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铁定又会被被咬住吸血了’之类的怪话……” 就在两人讨论之际，女子篮球部的部长鹿野雏子终于从石化的状态中彻底苏醒了过来，她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朝着小夜她们离开的方向狂奔追而去。 望着鹿野雏子那狂奔而去背影，羽毛球部部长，犬股大志露出了一副十分欣慰的神情…… ………… 用百米速度冲刺的鹿野雏子，终于在学校的校门口前，追上了小夜一行人。 小夜她们看到因为奋力奔跑而胸口大幅度起伏、剧烈地喘息着的鹿野雏子，感到有些惊讶。 而身为女子篮球部部长的雏子，顾不上平复自己呼吸，就对着小夜低下了自己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恳求道： “铃木夜同学！拜托了！请务必明年一定要入学我们这所学校，加入我们女子篮球部！！” 而小夜她面对眼前的这位女生，对自己表现出如此情真意切的恳求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在阳光下显得外甜美笑容，随即干脆利落地答复道： “我—才—不—要！” “不——要——啊——！！！” 鹿野雏子瞬间在校门前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仿佛都灰白化了，无力地瘫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小夜和她的朋友们潇洒地走出了校门。 ———— 尾声二 与此同时，在依旧弥漫着诡异寂静的体育馆内，两位刚刚结束训练的篮球部男生靠在墙边，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的表情，低声交谈着—— “喂，海人，刚才那一下……真是吓死我了。” “啊……确实。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注:铃木夜）竟然能做到扣篮……简直不是人类……” “不只是她，还有那个梳着双马尾的小个子女生（注：指小林葵），也挺吓人的。那个双马尾砸向菖蒲后脑勺的、那颗速度快到离谱的球，要不是被挡了下来，后果一定会非常可怕……话说回来，那颗差点闯祸的篮球，好像是从你手上断走的？” “……嗯…没错。我当时还在场边表演花式运球呢，结果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手上的球就被那个双马尾的女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抄走了……速度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樱台町来的这些女生，真是个个都是怪物啊……还有就是，海人你的脸现在是怎么回事？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红？” “……我就是觉得……刚才那个断走我球的双马尾女孩子……长的……挺可爱的……” “……喂，海人，你的这句话，可千万别让你的女朋友菖蒲她听到哦~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月之潮与最后的告别（一）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周四下午，天空澄澈，阳光却带着一丝慵懒的乏力。 身为六年级学生的小夜，其今天体育课的内容是慢跑和简单的垫上运动。对于往常的小夜来说，这点运动量并非什么难事，但今天，从站上跑道开始，她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滞涩感。 身穿短袖体操服与女式运动短裤的小夜，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信号——下腹部有一种沉沉的闷胀感，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隐隐的下坠感，仿佛身体的重心正在悄然改变，连带她的心情也一起向下沉去。腰部也泛起一阵酸软乏力，不像剧烈运动后的酸痛，倒像是刚刚进行过了一场漫长而耗神劳动后的疲惫。 “小夜，快过来呀，要开始跑步了！”小葵开始在不远处的跑道上朝她挥手。 小夜勉强应了一声，迈开步子。然而，一种朦胧的不安感如影随形。她只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一种脱离掌控的陌生感让她心生警惕。此时的她比平时更加敏感，周围同学的嬉笑声、老师的口令声，似乎都被放大，搅得她心神不宁。 下腹部像被塞进了一块浸透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向下牵引，连带腰骶部也弥漫开一种深沉的酸软，不同于奔跑后的乳酸堆积，更像是一种从骨骼缝隙里渗出来的、持续不断的微弱消耗。这是一种模糊却无法忽视的内部信号，让她本能地警觉，一股朦胧的不安像水底的暗草，缠绕着她的心神。 跑步途中，某个瞬间，她突然感觉到身体里涌出一股奇怪的、湿湿热热的感觉。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没来由的慌张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偷偷地、极其不自然地并拢双腿，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校裤的后面。指尖传来的只有粗糙的布料触感，但她内心的祈祷却越来越急切：千万不要是有什么脏东西，千万不要…… 剩下的半体育节课，她几乎是在心神不宁中度过的。垫上运动时，她动作僵硬，不敢做大范围的伸展，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体内安置了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琉璃器皿。 体育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她低着头，用尽可能平静的步伐，实则内心慌乱的朝着教学楼的厕所奔去。每一步，那种湿热的、不确定的感觉都在提醒她某种可能性，一种她内心深处一直恐惧并排斥的可能性。 躲进厕所隔间，反手锁上门。狭小、略显潮湿的空间给了她一丝扭曲的安全感。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脱下裤子。 然后，她看到了。 在内裤的裆部，有一小片刺眼的、略显棕褐色的痕迹。不是想象中的鲜红，而是更暗沉，更……真实。 她的脑袋“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视觉冲击是巨大的。那抹颜色在她毫无准备的眼中被无限放大。她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却得不出一个能安慰自己的答案：“是受伤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摔倒了吗？完全没有印象……” 在那之前，她确实只隐约觉得小肚子有点隐隐的、闷闷的坠胀感，还以为是中午吃坏了东西，或是体育课后的正常反应。直到亲眼看到这确凿的证据，她才开始清晰地“感觉”此时正在发生的、她无法控制的事情。 此刻小夜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那种，能够清晰感觉到血液流动的感觉，而是感到一种持续的、温热的潮湿感。而就是这种潮湿感，正无声地提醒着小夜她身体的变化。 几秒钟的彻底震惊和空白后，那些被抛在脑后的、卫生课上老师模糊带过的知识碎片，以及母亲曾数次欲言又止时提及的“女孩子总有一天会……”的话语，才猛地拼凑起来—— “这……难道是……生理期？” 这一刻，困惑、恍然大悟以及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同时涌现，还伴随着一种“啊，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的认命般的奇异感觉。但这感觉很快就被更具体、更汹涌的恐慌所覆盖：“现在该怎么办？！” 有些不甘心的小夜，手忙脚乱地抽出大叠卫生纸，笨拙地擦拭，试图确认那令人不安的痕迹来源。而当白色纸巾上清晰地印出那抹棕红色时，现实的恐慌还是瞬间让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四肢也是一阵发冷。 小夜下意识地紧紧咬住嘴唇，压抑住此时心中的不安。 与此同时，她开始侧耳倾听厕所隔间门外的动静，害怕有女生此时进来，发现她此时的情形。而每当隔间门外门外出现一丝脚步声都让其心惊肉跳。 “怎么办……怎么办……” 脑海里一片混乱，只剩下无声的呐喊。她背靠着冰凉的隔间门板，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那阵让她头晕目眩的慌乱。 必须冷静下来，铃木夜，冷静！ ——小夜对自己默念道。 就在这短暂的、强制性的冷静间隙，一段尘封的记忆倏然间在脑中出现——那是五年级的卫生生理课上，那位语气温和的女老师曾对她与同班的女生们说过：“……如果突然遇到特殊情况，女生们不用害怕，也不要觉得羞耻。学校的保健室里，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些免费的卫生用品，可以直接去取用……”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遥远而与己无关，但此刻却成了小夜唯一的救命稻草。 去保健室！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后，瞬间压过了内心中部分的恐慌。尽管她脸上依旧滚烫，内心依然充满了抗拒和羞耻，但马上去保健室，是面对眼下的情形唯一的办法。 小夜她手忙脚乱地将刚才用过的卫生纸折成厚厚的一叠，垫在内裤里。那粗糙干燥的触感让她很不舒服，但至少暂时缓解了内心的恐慌，为她争取了一点时间去往保健室。 她提上裤子，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打开了隔间的门锁。 走出隔间，她感觉全世界都在注视着她。身体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的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小夜像做贼一样，踮着脚溜进空无一人的保健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她，轻轻拉开存放常用品的抽屉，看到了一整包独立包装的卫生巾。 包装上那一个个陌生的词汇——“日用”、“夜用”、“240mm”、“护翼”、“纯棉”、“超薄”……组成了一道她无法理解的谜题，让其不知所措。 小夜凭着直觉，用颤抖的手选了一包看起来最普通、最小的卫生巾。她飞快地撕开了外部包装，发现里面装的是白色、柔软、带着淡淡化学香味的小片片。 她小心翼翼地拿走了一片后，迅速把剩下的全塞回抽屉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违禁品。 被一层薄薄的、滑滑的塑料纸所包裹着的卫生巾，捏在小夜手里时，感觉十分轻飘飘的，但又感觉十分沉甸甸的，因为它就像是一纸宣告小夜女性身份的铁证。 将卫生巾藏在了袖子里后，小夜她再次做贼般地，溜回了卫生间的隔间里。 狭小的空间再次给了小夜一丝扭曲的安全感。她脱下裤子，看着内裤上那点新鲜的红色血迹，叹了口气。 小夜她开始对拥有了这副身体后，注定要经历的那无法逃避的事情，感到了一丝厌烦。 而对于小夜来说，其接下来是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卫生巾该怎么用？ 小夜捏着那片卫生巾，翻来覆去地观察，仿佛是在研究一个来自外星的物件。 卫生巾的正面是柔软的白色棉絮，背面是奇怪的纸和塑料膜。她注意到白色棉絮中间有一条长长的、红色的胶带（她后来才知道那叫离心纸），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塑料膜。两边还有两个像小耳朵一样的“翅膀”，背面也有胶。 她笨拙地试图撕开外面的塑料膜，但光滑的表面让她找不到缺口，指甲抠了好几下才勉强撕开一个口子，发出“刺啦”的轻微声响。生怕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夜，被这声“刺啦”吓得手抖了一下。 之后，小夜开始努力地回忆着健康知识手册上模糊的图片，她把那层盖着胶的塑料纸撕掉，露出了黏黏的胶。然后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翼翼地将有胶的那一面贴在内裤的正中间。她贴得有些歪斜，心里懊恼，却又不敢撕下来重贴，怕浪费了这片“宝贵”却又让她无比抗拒的东西。 而最让小夜感到困惑的，是卫生巾上的那两片“小耳朵”。她皱着眉琢磨了一下，尝试着把内裤提上一点，然后把那两个翅膀折过来，粘在内裤的外面。 最后小夜提上裤子，在隔间里艰难地扭动身体，前前后后地看，她非常非常担心它会从裤子的形状上凸出来，或者一动就会发出令人尴尬的沙沙声。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出卫生间时，其走路的姿势变得极其僵硬和别扭，像一只第一次穿上不合脚鞋子的小企鹅，小心翼翼，步履维艰。她不敢大步走，更不敢跑，她总觉得那个东西会移位、会掉出来，或者发出巨大的声响。 胯下那团厚厚的、异物般的存在感异常强烈，无时无刻不在刷着存在感。它摩擦着她的大腿内侧，每走一步，都感觉像夹着什么东西，非常不自在。而且其还会发出极其细微、却又在她耳中无限放大的“沙沙”声……小夜十分担心别人都能通过这个声音，能看出她此刻所隐藏的秘密。 前往更衣室的路，一时间仿佛变得得无比漫长。 尽管小夜之前已经默默地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女生生活下去，但此刻的她开始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排斥。 “为什么性转是我？”“为什么要有这个？”她咬着牙在心里质问。 小夜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女性要有这所谓的生理期，在此时她的眼中，这就是一个每月一次的、专属于女性的“大麻烦”。 生理期所来的不便（不能游泳、要时刻注意穿着、行动受限），突然一下子变得十分现实了起来——“明天上学怎么办？”“体育课怎么办？”“以后几十年难道都要这样吗？”……当这些琐碎的问题开始涌入小夜的脑海之时，让她受感到了一阵阵深深的无力感与厌烦感。 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对她试图平静接受的“女性身份”一次尖锐而具体的考验，考验她是否能够接受这具女性身体内部所蕴含的、她完全无法掌控的、属于“另一个性别”的规律和麻烦。 当小夜挪步走到教室附近的时候，下午的最后一堂数学课的铃声也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让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回到更衣室换回校服了。 她只能穿着这一身短袖体操服和女式运动短裤去上最后一节数学课了。 这件事情让小夜本就烦躁不安的心情更添了一层尴尬。运动短裤布料轻薄贴身，让她觉得比穿着校裙时更加缺乏安全感，仿佛胯下那异物的存在感，以及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沙沙声，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会被无限放大。 小夜硬着头皮，迈着依旧有些别扭的步伐走进教室。 果然，她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立刻引来了好奇的目光。小夜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她尽量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生怕动作稍大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刚坐下没多久，坐在她前排的好友们就凑了过来。 “小夜，你怎么没换衣服呀？”小葵心直口快，第一个好奇地小声问道。 中村莉奈则注意到小夜脸上未褪的红晕和略显僵硬的神情后，轻声关心起小夜来：“夜酱，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在你体育课时脸色就不太好。” 被好友们团团围住询问之后，小夜只觉得脸上的热度烧得更旺了，连耳根都烫得厉害。她慌忙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说道： “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觉得身体有点热，懒得换了……”她不敢看好友们的眼睛，生怕被看穿自己这拙劣的谎言背后，那个让她心烦意乱又不想对好友们启齿的秘密。 幸好，这时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宣布上课。好友们这才带着些许疑惑各自回到座位，暂时放过了她。 小夜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刻陷入了新的困境。端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下腹部那种沉坠感似乎因为姿势的改变而更加明显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卫生巾紧贴着的、潮湿而陌生的触感，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或许只是她的心理作用，但这感觉如此真实。 她只能挺直背脊，双腿并拢，以一种极其拘谨的姿势固定在座位上，连深呼吸都不敢，生怕牵动那个“麻烦”的源头。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应用题，那些平日里对她来说清晰明了的数字和逻辑，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进入脑海。 此时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身体内部那无声却持续的宣告，以及必须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正常”表象所占据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月之潮与最后的告别（二） 数学课上的小夜变得非常的心烦意乱。 下半身那厚厚的垫着感，此刻占有了坐在教室椅子上的小夜的全部知觉。她仿佛一直坐在一个柔软却无比碍事的垫子上，她的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宽度、长度和厚度，这无比清晰的异物感，让她如坐针毡。 更糟的是，此刻小夜的听觉似乎也变得异常的敏锐——讲台上粉笔刮过黑板的高频锐响、身旁同学无意识转笔的哒哒声，甚至连窗外操场上遥远的哨音——所有这些细碎声响，此刻都化作尖锐的针尖与烦乱的鼓点，一股脑地钻进小夜耳中，放大成搅乱思绪的噪音，让其陷入了一种粘稠的、无法摆脱的烦躁情绪之中。 而在这片内心的混乱中，一个念头始终如同幽灵般持续萦绕于小夜的心头：“卫生巾贴牢了吗？”“会不会漏？”“侧漏了怎么办？”这种焦虑让她每隔一小段时间就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冲去厕所检查一下。 小夜下意识地在硬木椅子上不停地调整了坐姿，同时将双腿更紧地并拢。同时她身体里的那种沉坠感越发清晰，就仿佛身体的重心正在悄然地改变，某种内在的平衡被打破了。 就在小夜在椅子上烦躁不安，试图用意志力忽略身体不断传来的警报时，数学老师的视线精准地定格在明显心神游离的小夜身上。 “铃木同学，”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响，“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数学老师要求回答的这道数学题，本身并不难，以小夜近乎满分的能力足以轻松应对，但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还是让小夜的心惊了一跳。 面对全班三十几位同学的目光，小夜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胸腔里那不规则的心跳，用手撑住了桌面，准备站起身来—— 但就是在这个瞬间。 当小夜腿部肌肉发力，腰腹随之用劲，身体即将脱离椅面的那一刹那，其身体内部仿佛有某个微妙的阀门被冲开了。一股清晰的、无法用意志控制的、温热而潮湿的涌动感，猝不及防地从小腹深处溢出。 小夜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仿佛她所有脑细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格式化了。刚刚思考出来的数学公式一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源于生理羞耻和社交性死亡的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开始慌乱地想到：“漏了吗？液体？血量多大？肯定渗透裤子，染在椅子上了！蓝色的运动短裤……完了，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得去厕所！现在就去！” 血液仿佛从脸部瞬间褪去，她的脸色变得纸一般煞白。嘴唇微微张开，却像是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她能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铃木同学？”数学老师加重了语气，眉头蹙起，那不满的意味如同实质的压力笼罩下来。 全班三十几双充满了好奇与疑惑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小夜身上。她能感受到莉奈那担忧的注视，小葵那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甚至园子那傻乎乎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关心。 就在这羞耻与恐慌达到顶点，几乎要将她吞噬时，她猛然间清晰地感知到，那股不受欢迎的热流并未持续奔涌。 它被体育课后仓促垫在内裤里、已然有些潮濡的厚厚卫生纸，以及更内侧、那片刚从保健室“借”来、陌生而笨拙地粘贴上的卫生巾共同拦截、吸收了。 一种扩散开的、微温而带着奇特凝胶感的潮湿，取代了那令人恐惧的直接流淌。这种感觉陌生而别扭，甚至引起一丝生理性的轻微恶心，但与此同时，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安全感，也悄然从心底缝隙中钻出。 “它……至少……接住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细的蛛丝，让她勉强从恐慌的深渊中吊住了一口气，找回了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 她机械地、几乎不敢调动面部肌肉地，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磕磕绊绊地报出了解题的关键步骤。答案本身是正确的，但过程毫无她平时回答问题时的流畅与自信。 而在回答完毕之后，小夜不等数学老师表态对于她的回答是否满意，就自顾自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极其缓慢且小心地坐回了椅子上。当小夜的臀部再次与椅面接触时，那厚厚的、存在感无比鲜明的垫状物被压实，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娇嫩的大腿内侧皮肤，宣告着它和她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不容置疑。 在剩下的半节数学课上，小夜的全部意识，仿佛都被强行禁锢于下腹部的那片区域。每一次微小的、仿佛源自身体内部的、不受控制的温热悸动，都让她脊椎一僵，内心随之翻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感。 这具身体，似乎正在以一种小夜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固执地宣示着它的“女性”本质，将她过往那个模糊的、试图维持中立的自我认知冲击得摇摇欲坠。 ———— 宣告下课的电铃声终于尖锐地响起，但小夜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般，不敢立刻起身。此刻的她，必须先立刻确认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椅子是否是干净的。 “小夜，一起回去吧？”收拾好书包的莉奈，轻声招呼小夜道。小葵和园子也围了过来，准备像往常一样结伴回家。 小夜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随后努力扯出一个看似自然的笑容，目光却有些闪烁地落在桌面的文具盒上：“啊……你们先走吧。我、我突然想起河田老师找我有事，你们就先走吧。” 虽然小夜的语气尽量放得很轻松。但小葵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小夜她从体育课后就开始有些反常了，她试探地问道：“诶？是很重要大事吗？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你一下的。” “真的不用！”小夜立刻就尖声拒绝了起来，“只是……一点小问题，你们先走嘛，明天见！” 眼见小夜的催促着，她的那三位好友交换了一个略带狐疑的眼神，“……好吧，那明天见哦。”带着些许不解的莉奈，园子与小葵三人，有些无奈地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看着好友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小夜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而终于等到教室里的人全都散去之后，小夜飞快地站起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那浅蓝色的塑料椅面光滑依旧，没有任何可疑的污渍痕迹。 眼见一切都还在可控之中，小夜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如弓弦的神经也终于稍微松弛了些许。然而，她身体内部的沉坠感并未消失，胯下那异物般的存在感和持续的摩擦感依然鲜明得令人无法忽视。 小夜动作僵硬地、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将每一本书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建立起某种被打破的内心秩序。然后，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迈着一种生怕惊动体内“洪水猛兽”的步伐，向教室门口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那件来不及换下、略显单薄的运动短裤——其每走一步，大腿根部就会与卫生巾边缘的产生一次摩擦，这让她感到一种全方位的不适。 此刻的教学楼外的天空湛蓝如洗，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温暖而充满生机。但小夜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下着一场名为“女性”的、粘稠的、永无止境的冷雨。而这场雨正以一种最原始、最无法回避的生理方式，在她与过去的自己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疼痛的分界线。 这不仅仅是少女的初次生理期，更像是一场对小夜过去身份的、由身体亲自执行的、无声却极其有力的告别仪式。它以一种小夜完全未曾预料过的具体方式，宣告着小夜被纳入了一名普通女性的生理轨迹之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月之潮与最后的告别（三） 当小夜十分别扭地走出了教学楼时，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腿上。这风虽然清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与身体内部那挥之不去的沉坠感。 回家的路，她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大腿内侧与卫生巾边缘持续的摩擦，产生着陌生的、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她高度紧张的脑海中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种恼人的、无休止的背景噪音，让她心烦意乱，却又无法忽略。 一路维持着古怪行走姿态的小夜，身心俱疲的地回到了铃木家的老宅。 一推开家门，熟悉的淡淡霉味和榻榻米的气息稍微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和心中的不安。 进了门的小夜低，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后，就立即是像是做贼似的，飞快地钻进了家里的浴室。 冲进浴室里的她，立即就把门反锁起来。浴室里的镜子里，映出她此刻慌乱而苍白的脸，带着细密冷汗的额角，以及身上那套一直没找到机会换下的、此刻感觉格外粘腻不适的运动服。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裤子，检查着那片卫生巾。那白色的表面上已经染上了更明显的红色，证明着那持续不断的、微小的流失是真实存在的。它确实起到了作用，接住了那不受欢迎的“礼物”，但这认知并未给小夜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她对这片必须依赖的、陌生又麻烦的东西，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厌恶的依赖感。 她将脏掉的卫生巾冲进了马桶后，又一次将家里的卫生纸，折成厚厚的一叠，垫在了内裤里，那粗糙干燥的触感依旧让她很不舒服。 吃晚饭的时候，小夜明显心不在焉。她下腹部的闷胀感更加明显了，同时伴随着一种隐隐的、类似痉挛的轻微抽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体内时不时地攥紧。她食不知味，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只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而不知道为何，她的“妹妹”小枫此时也同样有些心不在焉，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鱼肉，眼神飘忽，不像平时那样活泼。 “小夜，小枫，你们两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见到两个女儿精神都十分萎靡的母亲美和子，开口关心道，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看你们都没什么精神。” “没、没有……”小夜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有些虚弱，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 “没什么啦……”小枫也跟着悻悻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低落。 美和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夜与小枫，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给她们各夹了一筷子平时爱吃的菜，温柔地说：“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吃完晚饭后，小夜以要做作业为由，迅速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房门，却没有立刻走向书桌，而是疲惫地倒在榻榻米上，蜷缩起身体。下腹的坠胀和那隐隐的抽痛并未因姿势的改变而缓解，反而因为意识的集中而变得更加清晰。她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也能安抚体内那场无声的、冰冷的雨。被褥的包裹带来些许虚假的安全感，但身体内部的信号却固执地穿透这一切，宣告着它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夜，睡了吗？”是母亲美和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夜犹豫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 美和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走到床边，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了下来，温柔地抚摸着小夜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发。 “肚子……是‘那个’来了吗？”美和子没有绕圈子地轻声地问道。 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下，小夜她不再强撑，而是鼻子一酸，眼眶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是那个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浓浓的委屈，“……好麻烦……好不舒服……走路也别扭……” 美和子叹了口气，将小夜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搂住，“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她柔声安慰着，“第一次是会有点害怕和不适应，不过没关系，妈妈会帮助你的，慢慢就会习惯了。” 美和子起身，从自己的房间里拿来了几样物品：一包新的、不同型号的卫生巾，一个贴式的暖宝宝，还有一盒缓解疼痛的药。 “这些你先用着，明天妈妈再去给你买更适合你量的。”她耐心地讲解起不同卫生巾的用途和更换频率，如何避免侧漏，以及需要注意的个人卫生。 小夜听着母亲对生理期的讲解，心里的恐慌和烦躁渐渐被一种无奈的、认命般的接受所取代。她知道，这是自己无法逃避的“命运”，是那只金瞳黑猫恶作剧般的惩罚之下，这具身体必然要走过的轨迹。 美和子似乎也明白女儿此刻复杂的心境，远非普通少女初潮的羞涩与不安所能概括。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帮小夜贴好暖宝宝，看着她喝下温热的牛奶。 “好好休息，如果实在疼得厉害，记得把缓解疼痛的药喝了。”美和子替小夜掖好被角，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在墙角投下温暖的光晕。 而就当房门就要被轻轻带上的时候，美和子回头对小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更深的话想说，但最后，她只是默默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小腹在暖宝宝的作用下，传来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稍微驱散了些许不适和体内的寒意。 她蜷缩在被子里，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早已不再平坦、开始微微隆起的胸口，望向了窗外。 看着闪烁着稀疏星星的、深邃的夜空，身心俱疲的小夜隐隐约约地发觉道，从今天开始，一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成熟，更是一种身份烙印的最终完成。 那只可恶黑猫的惩罚，对小夜而言已不再浮于皮囊的改变，而是更深、更彻底地——它被直接写入了她的生命本能，成为了她必须遵循的原始节律。 这具温暖、柔软、正在不可逆转地女性化的躯壳，从此以后，将彻底地成为她唯一的存在证明，也将是她必须终身面对的现实。 夜空中的星星冷漠地闪烁着，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寂静的告别。 ———— 事实也确实是如小夜所想。 从这一天起，小夜看待周围世界的视角开始有了微妙而确凿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小夜对于“成为女性”的认知，更多停留在外在物理形态的改变和社会的规训上，其内心深处仍保有一片懵懂的、属于过去的模糊地带，那么这次生理期的到来，则像一把锋利而真实的刻刀，将“女性”的含义以一种无法回避的、生理性的方式，深刻烙印在她的每一寸感知和生命节律里。 此后的小夜，不再继续是一名对周围女生的旁观者或模仿者，而是用自己这具身体，真切地、有时甚至是伴随着不适与烦躁地，体会到身为女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期性的麻烦与不便，意味着需要时刻小心谨慎的隐秘准备，也意味着一种独特的、必须与身体内部潮汐共处的生命体验。 这种如此的私人化，如此的无法与旁人轻易人言说的生命体验，强行将小夜拉入了一个专属的、由生理构造划分的群体之中。 在她的自我认知里，那个名叫“小光”的男孩影子，在这次初次生理期带来的、不容辩驳的生理事实面前，终于变得前所未有的稀薄和遥远。她也不再仅仅是名为“铃木夜”的、顶着女生身份的个体，而是与她的母亲美和子、与街上擦肩而过的成熟女性、与所有需要应对每月一次“麻烦”的女性们，站在了同一片生命土壤之上。她成为了一位，叫做铃木夜的女人。 这个认知带着一丝无奈的认命，却也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落地般的踏实感——曾经内心中悬而未决的挣扎，似乎终于有了一个明确、哪怕是带着涩味的答案。 而小夜这悄然的转变，通过只有女人间才能感受到的那种心领神会，传递到了其母亲美和子眼里。 看到小夜这近乎“完成式”的变化，美和子在内心中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面对自己那因神罚而变为女性的儿子，她曾长久地陷入一种复杂的纠结与迷茫——该如何对待她？是当作需要重新养育的女儿，还是心底仍留存着儿子影子的特殊存在？ 如今，这具年轻身体以其最原始的女性功能，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美和子终于可以放下那内心中最后的犹疑，彻底地将小夜作为女儿来对待和引导。 自那以后，美和子与小夜母女间的相处，变得愈发融洽自然，一种新的默契在她们之间不知不觉间滋生。 以往那些关于女性用品、身体变化的指导，身为母亲的美和子一向表现的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女儿敏感的过往；而现在，她的讲解变得更加自然、直接，仿佛在传承一项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智慧。 而小夜在聆听母亲的教导时，虽然偶尔仍会流露出对“麻烦”的厌烦，但眼神中少了抗拒，多了理解和接纳。 她们之间，似乎因为共享了这同一份女性的生命密码，而建立起了一条更紧密的、无需过多言语的纽带。 一种新的平衡，在铃木家的老宅里，于无声中悄然达成。 ———— 视线回到小夜初次生理期到来的那天晚上。 喝了母亲准备的温热牛奶，小腹贴着暖宝宝，小夜在被窝里蜷缩着，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让她意识逐渐模糊，正沉沉欲睡。 白日里的烦躁和尴尬，似乎暂时被这昏沉的睡意驱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房间的拉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的名义上的妹妹，小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此刻愁眉苦脸的小枫显得心事重重，其小小的眉头也在紧紧地锁着。 她摸索着来到小夜的床铺边，并没有照常一样在小夜身旁躺下，而是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躺在榻榻米上已经快要睡去的小夜。 “姐姐……姐姐……” 被下腹隐隐的抽痛和沉坠感折磨的小夜，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地挨到睡意来临，结果被小枫的这么一通推搡，其心底里一股无名之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着黑暗中的小枫大声吼道:“你要干嘛！” 小枫被这声怒吼吓得猛地一抖——那吼声中里揉合了小夜她被从睡眠中吵醒的冲天怒火与身体不适的所带来的极度不耐。 黑暗中，瞬间僵在原地小枫，似乎一下子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开始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在小夜的床前一动不动了。 月光透过窗棂，微弱地洒进房间，勾勒出小枫单薄而可怜兮兮的身影。 小夜用那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到了小枫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后，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身为“姐姐”的责任，也想起小枫同样是那场神罚的受害者，于是努力压下了心头的烦躁，好言好语地问道：“枫酱，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姐姐的语气软化了之后，小枫她抬起小脸，懦懦地告诉小夜：“今天……在学校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好像是和姐姐同年级的大哥哥……在操场上运动……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那个大哥哥的一刹那……心里就……就乱乱的……跳得好快……然后……然后脑袋瓜也开始异常的疼……像有针在扎一样……”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小枫，向小夜提出来一个听来极其离谱的问题：“姐姐，姐姐，你说……我看到那个大哥哥后，突然在心里产生的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不是……是不是说明，我恋爱了啊？！” “恋爱”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就刺穿了此刻小夜残存的睡意，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就连小腹的隐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骇暂时压了下去。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小枫看到的那个“大哥哥”，极有可能就是她真正的亲哥哥，水上健！那所谓“心乱如麻”和“头痛”，根本不是懵懂的好感，而是被强行篡改的记忆和血缘纽带在潜意识里挣扎、冲突所带来的痛苦反应！是那只金瞳黑猫侵蚀她过去宝贵回忆的证明！ “不是！那才不是恋爱的感觉呢！”小夜立刻焦急地否定道（虽然她本人对所谓的“恋爱感觉”也完全不懂……） 为避免小枫与阿健，这对昔日兄弟间的关系，不要走向更复杂的境地，小夜强撑起身体，在昏暗的月光下，表情严肃地看着小枫的眼睛说道：“听着，枫酱，以后离那个男生远点！绝对不许再接近他了，听到没？” 小枫看到了眼前的小夜，那从未有过的严厉态度后，虽然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对那个只看了一眼的大哥哥反应如此激烈，但她还是怯生生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知道了，姐姐。” 而当小枫重新乖乖地在自己的身旁睡去之后，小夜她却睡不着了。 重新躺下，感受着小腹传来的、属于女性身体独特不适的小夜，一想到小枫那因认知扭曲而产生的“错觉”，就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她在内心里认真地祈祷着，希望那只金瞳黑猫所降下的、那乱来的诅咒，以后千万不要再产生出什么更“出人意料”、更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的大事了…… 而这个因为身体内部的潮汐和妹妹无心的“发现”的夜晚，注定要变得更加的漫长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修学旅行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樱花含苞待放的三月下旬。 实际年龄已满十二岁的小夜，其波澜壮阔的小学生涯，即将画上句点。作为这段旅程最后的集体纪念，毕业前的修学旅行被提上日程。 或许是感念于这所小镇小学明年即将废弃并入七尾中学，校方对这“最后一届六年级生”的毕业旅行格外用心。经过校方的反复斟酌，他们最终将目的地定在了古韵悠长、文华深厚的京都。 据班主任河田老师介绍，这次为期三天三夜的行程中，他们将一同探访名刹清水寺、充满胶片魅力的东映太秦映画村等名胜，沉浸式体验古都风雅。 遗憾的是，此时已经身怀六甲的河田老师将无法与班上的学生们同行，一同前往京都。 其实依照惯例，河田老师她在本应更早之前，就开始进行产前休假了。但出于对一手带了近五年的班级的深厚感情，河田老师选择坚守到最后一刻，亲自守望学生们直至毕业。 坦白的说，对于这位时而古板、耿直的女老师，小夜内心并非没有微词。然而，一想到即将与这位朝夕相处了近五年的师长分别，一股强烈的不舍便涌上心头，冲淡了其内心中所有的不满。 当小夜将自己小学毕业旅行目的地是京都的消息，带回了家中后，铃木家众人的反应各异。 身为三年级小学生的小枫立刻撅起了嘴，大声抱怨“不公平！”——原来，樱台小学低年级的“修学旅行”，仅是安排在七尾市郊区的一日远足，与京都的三日之旅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小夜看着气鼓鼓的妹妹，只好安慰道：“等你到了六年级，也会去京都的呀。”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这更多只是一种安慰——明年学校都将不复存在，未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 小夜见小枫还是撅着嘴，一脸不乐意，只能继续柔声地安抚道：“还有啊，姐姐去了京都后，一定会给你买好多好吃的特产带回来！” 话音刚落，刚才还闷闷不乐的小枫，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立刻多云转晴，满是期待。 而身为母亲的美和子，其对女儿将要去京都修学旅行这件事，反应非常平和。她只是如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仔细叮嘱了小夜几句“注意安全”、“跟紧队伍”、“别丢三落四”后，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小夜的外婆和子，在听闻小夜要去京都、尤其是行程中包含清水寺后，反应却异常剧烈，很明显地心神不宁起来。 而自打那天开始，和子外婆就时常拿着抹布对着窗外出神，或是泡茶时水满溢都浑然不觉。 其间她只要看到小夜，眼神就变得非常的复杂，嘴唇也开始嗫嚅了起来，仿佛其中有着千言万语。 可每当小夜主动询问起“外婆，您有什么事吗？”时，和子外婆的脸庞又会迅速闪过一丝羞愧，连连摆手说道“没什么，没什么……”，随即像要逃跑似的，红着脸快步离开，留下满心疑惑的小夜。 伴随着修学旅行的行期临近，和子外婆这种欲言又止的举动愈发频繁。她常在小夜房门口徘徊，又在家人们发现前匆匆离去。 终于，在小夜出发前的那天傍晚，眼看小夜次日就要启程，和子外婆似乎总算下定了决心。她趁着美和子在厨房忙碌之时，悄悄将正在最后检查行李的小夜拉到了铃木老宅僻静的储藏室。 “小夜，” 外婆刻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小夜从未见过复杂神色对她说道，“你明天到了京都……去了清水寺那里后，能不能……顺便帮外婆看看那里的住持，渡色禅师，过得怎么样？” 小夜听闻外婆的发言后，一下子愣住了，她疑惑地问道：“诶？外婆，为什么突然要我做这种事？难道您认识那位渡色禅师？” 和子外婆像是被问到了要害般，猛地别过脸去，同时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她没有回答小夜的问题，而是用长辈那般略带强硬、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你就别问那么多，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就……就看看他身体好不好，精神怎么样就可以了！” 见到自己的外婆态度如此的异常，小夜虽然满心困惑，却也只能无奈答应下来：“……好吧，我知道了……” 望着外婆如释重负却又更加窘迫、匆匆离去的背影，小夜内心的八卦雷达开始“嘀嘀”作响。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平素传统、严厉、重体面的外婆，与那位她曾在莉奈家神社有过一面之缘的渡色禅师之间，定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突如其来的“秘密任务”，为小夜那即将开始的京都之行，悄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 第二天清晨，料峭春寒尚未散尽，樱台小学的六年级生们已在校门口集合完毕，带着兴奋与期待登上了前往车站的大巴。 对大多数樱台小学的学生而言，这将是他们第一次乘坐新干线，第一次远离能登半岛，前往那座只在课本与电视上见过的古都。 当身着便服的樱台小学的学生们，按照指定的时间登上了开往京都的新干线，找到了各自的座位后，却惊讶地发觉，在这段新干线车厢内并非只有他们这一批学生。 另外一群与樱台小学的学生不同，身穿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已先一步坐定在新干线的车厢内，正用带有些许优越感的好奇地目光，打量着樱台小学的学生。 而这些身穿相同校服的学生们，正是来自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六年级生。 很快，带队的老师向樱台小学的学生们，解释起了事情的缘由——原来，两校领导层考虑到明年两间校会合并，所以希望让这群六年级的“准同校友”们，提前熟悉一下对方，培养一下感情，因而特意安排了这次联合修学旅行，期盼这共同的旅程能消融这两所学校的隔阂。 但事实证明，学校方面的愿望是美好的，但现实却有些骨感。 那些来自七尾市、家境普遍更为优渥的温泉学院学生，一见到衣着朴素、带着乡间气息的樱台学生，不少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个男生甚至故意用周围人能听清的音量交头接耳： “喂，看那边……真是从那个快废校的樱台来的？” “啧，一股土包子的味道。” “听说他们那儿连家像样的便利店都没有？” 这些刺耳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樱台学生们的耳朵里，让原本兴奋的心情蒙上阴影，不少人都憋红了脸，感到屈辱与愤怒。 然而，当温泉学院学生的目光扫过樱台队伍，无意间落在小夜身上时，他们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迅速转为了惊惧的神情。 他们的目光只要一与小夜那带着不悦的眼神接触后，便像会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其间甚至有几个男生互相靠拢，用颤抖的气音嘀咕起来： “快看！那个高个子女生……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鬼姬】？” “不会吧？那个漂亮的女孩就是【鬼姬】？看起来不像啊……” “蠢货！别和她对视！你没听说她之前在篮球馆做的事？” “听、听说了……学长说，她不知用了什么可怕妖法，把初中部的学长们都吓破胆了！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这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依旧断断续续飘进了小夜耳中。“鬼姬”、“妖法”、“不是正常人”……字字句句让她心头火起。她明明只是情急之下跳得高了点，怎就被传得如此妖魔化？ “你们才不是正常人呢！” 在忍无可忍之下，小夜猛地朝着那几个碎嘴学生的方向走去，随后用满是愤懑的声音大声吼道。 这一声怒斥，宛如在列车车厢里按下了静音键一般。那几个背后嘀嘀咕咕小夜的男学生，瞬间脸色煞白，纷纷噤若寒蝉地紧紧闭上嘴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座位缝隙里。 经过小夜吼这一下子，新干线列车的车厢内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温泉学院的学生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偷偷打量这个传闻中既美丽又“可怕”的转学生。而樱台小学的学生们，虽也有些讶异于小夜的突然爆发，但见方才气焰嚣张的对手吃瘪，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看向小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依赖与隐隐的敬畏。 小夜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后，身旁的莉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道：“夜酱，别理他们！” 小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随即转换心情般，将目光投向了新干线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 新干线列车在轨道上平稳地飞驰，车厢内，樱台小学与合仓温泉学院的学生们各自占据一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隔阂与淡淡的敌意。 就在这片微妙的氛围中，一个身影突然穿过车厢连接处，径直朝着小夜她们座位的方向走来。 那是一位引人注目的少女，金色的长发在车厢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色的眼眸如同珍贵的宝石， 此刻她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在周围樱台学生们惊讶的注视下，快步来到小夜座位旁，不由分说地一把握住了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小夜的手。 “铃木同学，好久不见！” 手被突然握住的小夜，被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头，瞬间撞进了四角海梦那双写满热情与喜悦的紫眸里。 面对这种欧美式的、毫无距离感的热情，尤其是对方那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的眼神，小夜她的脸颊“唰”地烧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整个人都像是个初次被心仪女生搭话的小男生般，变得僵硬而不知所措，其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四角同学，你好。”坐在小夜身旁的莉奈率先微笑回应，声音温和得体。 “啊，是四角同学！”与小夜坐在一起的小葵与园子也探过头来，热情地与海梦同学打起招呼。 在朋友们自然回应的应对衬托下，小夜终于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结结巴巴地挤出回应：“四、四角同学……你，你也来参加修学旅行了？” 四角海梦欣然点头，回身指向温泉学院的区域：“嗯，我们学校所有六年级的同学，都来参加了这次两校联合的京都修学旅行了。” 小夜她们几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藤原步美正从座位上半探出身，一脸复杂地望着她们这边，表情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纠结。 四角海梦她继续说道:“虽然我和父母去过好几次京都了，但能和班上同学们一起来修学旅行，我还是特别期待……” 不知为何，四角海梦在提到“班上同学们”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其似乎与班上同学们的相处，并非全然愉快。 像是为了转换心情一般，她很快就转换了话题，其语气雀跃地告诉小夜：“对了，铃木同学，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了——我加入了温泉学院的羽毛球部了！” “羽毛球部？”小夜听闻后有一些惊讶，“四角同学你加入了羽毛球部了？” “是啊……”四角海梦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糯软，“……那位男部长特别的热情，三番五次来班里郑重邀请我，我实在拗不过，就答应了……” 此时，一直在一旁安静聆听的莉奈神色一正，语重心长地告诫起了四角海梦：“……四角同学啊，你千万别和那个叫大志的羽毛球部长走得太近哦，否则的话……”莉奈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说不定哪天你会在体育馆里，被人‘不小心’地用篮球砸到哦……女人的嫉妒心，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小夜、小葵和园子联想到之前在篮球馆的经历，纷纷深有同感地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此言不虚”。 四角海梦听完了莉奈的善意的告诫后，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紫眸弯成好看的月牙：“哈哈哈，你们想多啦~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的，也不会给别人拿篮球砸我的那种机会的！” 四角海梦那清脆的笑声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般，瞬间荡开了周遭那略显凝滞的空气。 笑过之后，四角海梦再次看向了小夜，眼中带着某种期待地问道：“那铃木同学你呢？升入温泉中学后，你会加入篮球部吗？毕竟，那天你的表现真的太厉害了！” 一提到这个，小夜立刻撇了撇嘴，满脸不爽地答道：“……应该不会。毕竟……你们学院的人好像很看不起我们樱台小学的学生，刚才甚至还有人非常失礼地说我不是正常人。”此时小夜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懑难平。 四角海梦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她凑近了小夜，压低了声音说道：“铃木同学，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所有看到你扣篮的人，事后都被篮球部教练下了非常严厉的封口令。正因为不能公开谈论，所以关于你的传闻，才会在私底下越传越离谱……” 随后四角海梦还想与小夜她们继续闲聊几一阵，但她在小夜她们眼神的示意下，回头看见自家班主任正板着脸，目光严厉地瞪着她。 海梦可爱地对小夜她们吐了吐舌头，说调皮地道：“哎呀，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班主任真要发飙了！” 说罢，她就地对小夜她们挥了挥手，转身迈着轻快又优雅的步子，回到了温泉学院的阵营。 然而，就在四角海梦转身离开的瞬间，小夜她们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樱台小学的同学们，无论男生女生，都像嗅到花香的蜂群、看到绵阳的饿狼般，“呼啦”一下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急切声音，瞬间将小夜她们四人淹没： “小夜小夜！刚才那个超漂亮的混血女生是谁啊？” “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们看起来很熟络啊！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那个女生是温泉学院的吗？叫什么名字？” 潮水般的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小夜、莉奈、小葵和园子四人应接不暇，瞬间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麻烦之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修学旅行 （二） 经过了数小时新干线的飞驰，随着窗外的景致从熟悉的能登半岛逐渐变为更具都市感和历史韵味的建筑群后，联合修学旅行的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了京都。 小夜她一踏出新干线的车厢，一股与樱台町截然不同的、混合着古老气息与现代活力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这次联合修学旅行下榻的住所，是一家位于岚山脚下、拥有百年历史的日式旅店。 旅馆外观是传统的木造结构，低矮而沉稳，踏入玄关，脚下是光洁的木板走廊，两侧是糊着白纸的拉门，隐约可见内部简洁的布局。穿过长廊，可见一个精心打理的小巧枯山水庭院，白沙耙出涟漪般的纹路，几块青石点缀其间，在傍晚的天光下透着一种静谧而抽象的美感，无声地诉说着古都的风雅与禅意。 舟车劳顿的学生们在进入旅馆前，先被带队老师集合起来，进行点名。 而当确认全员都到后，大家便在带队老师的引导下，进入旅馆内部，准备享用一顿时间稍偏早的晚饭。 两所学校，上百名学生，在一位穿着端庄和服、举止优雅的旅馆女将（女老板娘）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和室。 来到这间足以容纳整个年级的和室后，领队老师们将学生们以班级为单位，安排他们到指定的位置坐下。 男生们大多不拘小节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盘腿而坐，而女生们则几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为矜持的跪坐姿势。小夜她对于跪坐早已驾轻就熟，但小葵的膝盖和脚踝却很快就开始发酸，甚至抽筋了起来。 随后，旅馆的工作人员们鱼贯而入，为每位学生端上了当晚的怀石料理。 精致的漆器食盒一层层打开，里面的内容却让满怀期待的小夜微微有些愣神：一小碗清澈见底、漂浮着一点豆腐皮和葱花的热汤；一小碟摆着两三片薄切酱菜（沢庵）的腌菜；一条比手掌略小的烤鱼（似乎是鲭鱼），表皮微焦；一小碗白米饭；以及一个黑漆碗里盛着的、口感嫩滑的茶碗蒸，里面零星藏着一点鸡肉和银杏。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该怎么说呢，虽然这顿晚饭的仪式感十足，食器精美，摆盘讲究，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件小小的艺术品，但其食物本身却显得十分朴素，甚至有些寡淡，分量更是刚刚够果腹，与小夜在电视或漫画里看到的、那种琳琅满目、充满各种珍馐食材的怀石料理印象完全不一样……期待落空的感觉让正处于发育期、食欲旺盛的小夜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小夜食之无味地吃着眼前的料理，心里默默地抱怨起来——修学旅行的组织者选了这间食物如此一般的旅馆……难道说是为了控制成本？ 吃了这顿略显寡然无味的晚饭后，带队老师们开始为学生们分配起房间。 顺其自然地，小夜与莉奈、小葵、园子三位好友被分在了同一间和室。她们的房间虽然朴素，但整间和室都打扫得十分干净，铺设在榻榻米上的柔软被褥，看起来也十分舒适。 因为离规定的睡觉时间还有些空闲，小夜便独自溜达到旅馆内专门设置的礼品售卖处。 在旅馆的礼品售卖处那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京都特色礼品。小夜仔细看着标价，在心里盘算完自己带来的零花钱后，很快就看上了几件打算送给家里人的礼物： 她为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挑选了颇具京都风情的京都团扇和做工精致的竹制茶杯；为妹妹小枫则选了当地有名的甜点生八桥和一小罐抹茶粉。 不过，想到这才是京都之行的第一天，带着这些东西跑来跑去不方便，小夜并没有立刻将它们买下，而是决定等到旅行最后一天、离开之前再来采购。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按照老师们规定好的时间段，小夜与班上的女生们，集体前往旅馆的浴室洗澡。 大家原本都满怀期待，以为岚山脚下的旅店浴室，怎么也该有个温泉池子吧？结果进去一看，发现里面只不过是排列整齐的一个个淋浴隔间…… 虽然干净整洁，但与大浴场或温泉相去甚远，这让怀揣泡汤梦想的少女们不由得大失所望，纷纷小声抱怨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男生与女生的洗澡时间被老师故意错开，女生洗澡时，门口还有一位女老师如同门神般守着，以防有调皮或心思不轨的男生跑过来偷窥，这安排让女生们十分地安心。） 简单地冲洗完毕，回到分配的大房间后，精力过剩的小葵兴奋地提议玩丢枕头大战，而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小夜的响应。 但就在两人跃跃欲试之时，莉奈却冷静地阻止了两人：“刚才在集合点名的时候，带队的那位老师特意强调过了，晚上不允许在房间内喧哗打闹，否则一旦被发现，修学旅行剩下的几天，就要被罚在旅店里呆着，哪里都不能去了。” 想到可能面临的严厉惩罚，小夜和小葵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下来。觉得败了兴致的两人，最后只好悻悻地把灯一关，钻进各自温暖的被窝。 为了给明天的行程积蓄体力，内心中感到意犹未尽的小夜，草草地睡去了。 和室里，很快只剩下少女们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与窗外京都宁静的夜融为一体。 ————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天气格外清爽。小夜她们四人全都精神饱满地早早起床了。 按照修学旅行的日程安排，今天是自由活动日。学校虽不指定学生们具体参访地点，但严格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以小组为单位集体行动。 小夜她们四人很快便确定了当天的行程。 小夜主动地对同伴们提出，自己有一件要紧的事需处理，因此想去某个景点一趟。莉奈、小葵和园子听后，纷纷表示对那里也很感兴趣，愿意一同前往。 于是，她们小组顺利地将今日的目的地，定在了那座声名远扬的清水寺。 一行人搭乘公交车抵达清水寺区域后，便随着熙攘的、同是前往清水寺的人流，沿着古朴的坡道缓缓上行。没走多远，她们便望远远地见了清水寺标志性的朱红色仁王门和精巧的三重塔。 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入寺门，感受到那份庄严又热闹气息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带着一丝兴奋的呼唤：“铃木同学！小林同学！大家！” 小夜回头一看，发现在远处呼喊她们的人竟是与她们几人有过两面之缘的、日英混血儿四角海梦。 “太好了，你们也来清水寺了！”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四角海梦，开心地对小夜说道，其紫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夜则对海梦出现在这里有些好奇：“四角同学，你不是说和父母来过好几次京都了吗？怎么今天还特意来清水寺这种游客必去之地呀？” 海梦苦笑着解释起来：“哈哈，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嘛！而且，这次是和同学……呃，也不对……反正就是意义不同嘛！” 她的话语中似乎刻意避开了“同学”这个词，转而用了“朋友们”，显得有些不自然。 一旁的莉奈似乎对海梦的话颇有同感，她叹了口气道：“唉，说起来我的情况与四角同学也差不多……我之前虽然跟爷爷来过几次京都，但老是因为各种事儿，没能好好逛逛这清水寺，最后还都闹得不欢而散。这次修学旅行，我说什么也得把之前的遗憾都给补上！” “既然如此，”四角海梦热情地提议，“不如我们一起组队游清水寺吧？人多也更热闹些！” 小夜看了看自己的三位好友，用眼神向她们征询意见。莉奈轻轻地点头，小葵和园子也都露出欢迎的表情。 于是乎，小夜她们原本四人的小队，瞬间扩充成了五位女生的阵容。 之后，几位女生一同踏入了这座拥有悠久历史的着名古寺。 清水寺内此刻游客如织，本地人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面孔摩肩接踵。四角海梦那显眼的混血外貌混杂在人群中，并没有引来额外的审视或打扰，这让她得以松弛下来，显得颇为自在。 五人来到清水寺的第一个核心景点，便是那座让所有到访者都感到震撼的清水舞台。 穿过供奉着千手观音的本堂，当那个凭借独特“悬造”结构、未用一根钉子便从陡峭的山崖边大幅伸出的巨大木制平台完全展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平台高悬于地面十三米之上，视野极其开阔，仿佛凌空而立。 她们几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光滑的木质地板，走到舞台边缘的栏杆旁。 脚下是茂密葱郁的树林，如同绿色的海洋在春日微风中起伏，远处，京都城区的街景在晴朗的空气中绵延开来，传统屋瓦与现代建筑交错，构成独特的城市画卷。 站在这里的瞬间，那种极致的开阔感与脚下悬空的、微妙的刺激感混合在一起，确实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深深感受到这座古寺独有的宏伟规模和历史沉淀出的庄严气势。 其间，活泼的小葵还开玩笑地对大家说道：“喂喂，此时大家无论有什么烦恼，都绝对不能从这里跳下去哦！”（注：玩笑梗来自于日本谚语「清水の舞台から飞び降りる」，字面意思是从清水舞台跳下去，实际含义类似于中文的「破釜沉舟」，形容下定决心做某事，但小葵这里是用字面意思来打趣。） 园子则是拿出了手机，呼唤其她几人过来，然后以这壮丽的清水舞台和远方京都城景作为背景，为众人拍下了许多充满纪念意义的照片。 接着，小夜她们沿着山坡旁蜿蜒而下的音羽之泷石阶小径，前往成为清水寺名字由来的音羽瀑布。路途中，清冽的泉水叮咚声和周围绿意盎然的静谧氛围，弥漫着一种神圣而宁静的气息。 小夜她们来到了音羽瀑布之时，那里早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这些排队的人都是为了品尝那据说能带来福气的清泉而来。 小夜她们的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望见三股清冽的泉水正从覆满青苔的山岩间潺潺流出，水珠四溅，晶莹剔透。听周围游客议论，这三道水流分别象征着“学业成就”、“恋爱姻缘”与“健康长寿”的福气。 终于轮到了小夜她们时，她们每个人都按照指引，用寺院提供的长柄消毒勺舀起自己选择的那一道水流饮用，然后默默在心中寄托心愿。 小夜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学业成就”——虽然她因为那只黑猫的“恩赐”成绩“异常”的优秀，但其心底仍存着一份空虚与愧疚……小夜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而不依赖那份诡异的力量，真正脚踏实地地掌握各种知识。 至于其他几位女生——莉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业”；小葵看着“延年长寿”和“学业成就”有些纠结，最后还是选了后者；园子则红着脸偷偷瞄了一眼“恋爱成就”，但最终也没好意思选，跟着大家选了学业。海梦显得很随意，笑着选择了“恋爱成就”。 离开音羽瀑布后，她们几人顺路来到了位于本堂旁边的地主神社。 这里的氛围与清水寺整体的庄严神圣感截然不同，充满了活泼、甜蜜甚至有些喧闹的气息，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是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许多外国游客也兴致勃勃地参拜、求签。 神社中央，那对着名的“恋爱占卜石”前围满了尝试的人和看热闹的游客。据说，只要闭着眼睛从一块石头成功直线走到十几米外的另一块石头，就能获得美好姻缘的祝福。 小夜、莉奈和园子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她们目前似乎都没有明确的“恋爱”目标或心思，对这种需要闭眼在人群中行走的挑战也感到有些害羞和尴尬。 海梦倒是很有兴趣地观察着那些尝试者的滑稽姿态，但看到长长的队伍和拥挤的人群，也只好无奈地放弃。小葵此刻则一反常态地始终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对热闹的恋爱占卜石似乎并非毫无兴趣的她，眼神偶尔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夕阳开始西沉，柔和的光线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也为古老的寺宇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小夜她们按照路标指引，来到了以欣赏夕阳美景而着称的西门佛殿。 从这里眺望，眼前的景象美得令人窒息。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画笔，细细勾勒着古老的建筑飞檐、远处京都街景的轮廓以及更远方那朦胧起伏的山峦线条，整个视野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充满安宁与祥和的画卷。 “好美啊……”园子忍不住望着眼前的景色，喃喃道。 “快，我们在这里最后合张影吧！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小葵兴奋地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于是，在洒满金色余晖的清水寺西门前，六位因这次修学旅行而结缘同游的少女，请一位路过的友善外国游客帮忙，用园子的手机定格下了这难忘的瞬间。 照片里，铃木小站在中间，神情带着一丝游览后的满足与平静，旁边是笑容灿烂、金发格外耀眼的四角海梦和虽然有些拘谨但嘴角也含着一丝淡淡笑意的坂上园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则亲密地簇拥在两侧。她们的背后，是沐浴在瑰丽夕阳下、古老而宁静的京都，以及见证了无数心愿与时光的清水寺。 小夜的第一次清水寺之行，在这一刻，仿佛伴随着这张合影，为这充实的一天画上了一个圆满而温馨的句号…… ……了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修学旅行 （三） 夕阳西下，小夜和伙伴们随着稀疏的人流，沿清水寺的坡道缓缓而下，踏上回到旅馆的归途。 朱金色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拖曳得悠长，温柔地泼洒在古旧的石阶与两侧店铺的木格窗上。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和些许疲惫的笑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壮观景色、许下的愿望以及拍下的有趣照片。 一天的尽兴游玩让她们意犹未尽，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晚上回到旅馆后，要用零花钱在旅馆的附近找家甜品店，尝尝那富有京都特色的抹茶冰淇淋，为这完美的一天再添上一笔甜蜜的注脚。 就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小葵她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对小夜问道：“对了小夜，你早上出门前，不是提过一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顺便办一下吗？那件事处理完了吗？” 当听了小葵的提问之后，小夜脸上那灿烂的、沉浸在游玩余韵中的笑容，立马就如同被冻结了般，僵住了…… 一个被京都的风景、古老的建筑、清水寺的人潮，以及朋友的欢笑彻底挤到记忆角落的画面，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后突然重新播放般，猛地跳了出来—— 昏暗的储藏室，外婆紧张而羞愧的表情，躲闪的眼神，压低的声音，以及那句不容置疑的、带着长辈罕见请求意味的嘱托： “小夜，你到了清水寺，能不能……顺便帮外婆看看那里的主持，渡色禅师，过得怎么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小夜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在清水舞台上感受到的悬空感更让她心悸—— 不好！自己光顾着玩了，把和子外婆千叮万嘱的“秘密任务”，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踏入清水寺开始，小夜的心神就被宏伟的建筑、美丽的风景和同伴的欢笑完全占据，而那位渡色禅师则完全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再出现过！ “小夜？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细心的莉奈第一个发现小夜的异常，看到她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发白，立刻关切地走上前问道。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走太多路累到了？”园子也凑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她。 走在最前面的四角海梦察觉到后面小夜她们的动静，停下了脚步，回头疑惑地看向了她们。 小夜猛地倏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那座在夕阳余晖中依然熠熠生辉、却仿佛瞬间变得遥不可及的宏伟寺院。 她看到此时因为天色已晚，清水寺已经即将要关闭了。此刻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门口和主要通道上，礼貌地引导和劝离仍在流连的游客有序下山了。 清水寺要关门了……外婆她叮嘱的事，要来不及了…… 此刻的小夜，内心里一阵懊恼，她总不能硬要大家为了她的事，明天再特意跑一趟清水寺，更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打乱朋友们游玩京都的兴致。 情急之下，小夜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看向了身边此时最有可能帮上忙的，身为清水寺主持渡色禅师的亲外孙女——中村莉奈。 她一把抓住莉奈的手，语气急切地地请求道：“莉奈酱！拜托你！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叫你外公，就是渡色禅师出来一下？我……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见他一面！”她不便直接说出是外婆的委托，只能含糊地强调是“重要的事”。 但当莉奈听到了小夜的这个请求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她压低了声音对小夜说道：“夜酱，这……这件事，恐怕有点难办……” 莉奈随后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解释道：“……自从我家的神社将那个从清水寺请来的重要勾玉短剑（神器）， 给弄丢了之后，我外公与我爷爷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变得非常糟糕……” “上次你不是也在我家的神社里看见，我外公他不远千里从京都跑到我们神社的那件事吗？他当时就是为了丢失的那件神器，来向我爷爷兴师问罪的……拜两人间这种糟糕的关系所赐，我外公他现在……十分不待见我……”莉奈她有些无奈地对小夜说道。 “呃……”在听完莉奈对她复杂家庭状况的说明后，小夜的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羞愧。 归根结底，正是自己当初为了防备那只金瞳黑猫，执意请求莉奈允许将那柄至关重要的勾玉短剑藏在铃木家老宅，才间接导致了莉奈的爷爷与外公关系破裂，甚至害得莉奈本人也被亲外公疏远…… 善解人意的莉奈，看到小夜此刻那焦急的神情后，尽管心中对与自己外公的见面仍充满忐忑，但还是决定出手帮助好友。 她硬着头皮，走向一名正在礼貌引导游客下山的工作人员:“那个……非常抱歉打扰您，”莉奈对着一位看似负责的中年僧侣模样工作人员，恭敬地行了一礼，“我叫中村莉奈，渡色禅师的外孙女。能否麻烦您，向内通传一声，告知我外公……其外孙女有事来找他……” 工作人员知道莉奈的身份和她的请求后，显得有些为难。毕竟此刻闭寺时间已到，住持平常份事务也非常繁忙。但在莉奈的再三请求之下，对方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去传达消息。 就这样，小夜一行人得以在清水寺内暂时停留，等候渡色禅师的前来。而就在这短暂的等待中，她们周遭的光景竟飞速地变换了一番。 清水寺内，那些喧闹拥挤的游客人群，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之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偌大的寺院广场和连绵的殿阁，在短时间内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们几个少女孤零零的身影。 人声鼎沸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降临的空寂。 而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空寂中，夕阳的光芒似乎也变得不同。它不再是为了照亮熙攘人群，而是专为这片古老的建筑群涂抹上最后，也是最浓烈的一笔色彩。 朱红色的仁王门和三重塔在斜阳下仿佛自身在发光，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清晰、庄严。远处的清水舞台，巨大的木质结构悬于逐渐深邃的暮色山林之上，显得更加孤高而决绝，仿佛随时会融入背后那一片被染成金红与紫黛色的天空中。 微风拂过，带动檐角风铃发出零星、清脆而悠远的声响，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这是一种剥离了人间烟火气后，纯粹属于历史与信仰的、带着些许凉意的壮美。 正当几位女生被这闭园后独有的绝景所吸引，出神地眺望着这沐浴在最后光辉中的百年古刹时——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厚重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夕阳的余晖，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四角海梦惊讶地抬头望向天空，紫眸中满是不可思议：“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怎么转眼就……变阴天了？” 而一旁的小葵则为她解释道：“清水寺这边属于高山地区，地势高，气候本来就多变，所以像这样晴空万里突然变为阴云密布的情况，也算不上太奇怪。” 而就在这天气骤然剧变、山雨欲来之际，一个她们等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通往内院的廊道尽头。 莉奈的外公，清水寺的住持渡色禅师，身披深色袈裟，步履沉稳地朝着小夜她们走来。然而，此时他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毫不逊色于天上阴云的浓重不悦，他眉头紧锁，嘴角下抿，显然对于自己在闭寺之时突然被打扰，感到十分不快。 远远地，还能隐约听见渡色禅师嘴里嘟囔着“胡闹……”、“偏偏选这种时候……”、“真是不懂事……”之类的碎语。 渡色禅师就这样带着那股迫人的低压气场，一步步走近小夜她们几人。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威压，让一旁的小夜、园子和海梦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而莉奈远远地看到自己外公此刻那明显带着怒气的样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做好了迎接一顿严厉训斥的心理准备。 渡色禅师来到小夜她们面前，先是用责备的目光扫过低着头的莉奈，随即又不耐烦地看向了她身旁的小夜——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小夜脸庞的刹那，其整个人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情绪都骤然凝固，就连方才的烦躁与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也都硬生生地卡回了喉咙里。 天空中，阴云积聚，遮蔽了大部分夕阳，但仍有几缕顽强金色光芒，透过乌云的缝隙，如同舞台追光般，恰好斜斜地照射在小夜的身上和脸上。 在这样奇异的光线下，小夜那带着些许不安和稚气、却已初具清丽轮廓的青涩脸庞，那双明亮而此刻因紧张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那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的深色发丝…… 这整个画面，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撬开了深埋在渡色禅师脑海里，尘封了数十年的、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的珍贵记忆宝箱—— 第一百三十章 渡色禅师（石川弘）的往事 石川弘的往事 那是昭和四十年代（1960年代中期）的一个夏日。 十八岁的少年石川弘，第一次跟随他那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父亲，驾驶着家中那艘小小的渔船出海捕鱼。 然而，大海的脾气难以揣测。刚才还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狂涛，乌云压顶，狂风卷起的浪头像黑色的巨墙般砸向他们的渔船。 他那打鱼经验丰富的父亲奋力操控船舵，试图驱使他们家的那艘小船，冲向最近的避风处。 然而，不幸的是，一个巨大的浪头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船侧，整艘船瞬间被掀翻。 在石川弘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感到父亲用尽全力将他推向一块较大的船板碎片，而父亲自己，却被沉重的渔网和缆绳死死缠住，猛地将他按入了墨绿色的深渊。 “父亲——！” 他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狂暴的风雨面前显得如此微弱，顷刻间便被碾碎、吞没。 之后，强烈的求生欲让石川弘死死地抱住那块救命的船板，开始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艘偏离航线的远洋渔船救了起来。 严重的脱水、晒伤以及腿部的伤口感染，让他高烧不退，在船上简陋的医疗条件下挣扎在生死边缘。等到他伤势稳定，能够下地行走时，距离那场海难，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当他历经辗转，带着满身伤痕和对故乡的深切思念，终于回到那个记忆中的海边小渔村时，等待他的却是物是人非的残酷现实。 家，已经空了，屋门紧锁，窗棂结满了蛛网。 邻居们用复杂而同情的眼神告诉他，在他们父子被认定“海难失踪，生还无望”后，他那悲痛欲绝的母亲，在娘家人的不断劝说和现实的生活重压下，在半年前改嫁了给一位京都人士，据说对方家境尚优渥。 这个消息对石川弘而言，犹如晴天霹雳。 石川弘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抛弃这个家，抛弃可能尚在人间的他？一股悲凉的、尖锐的怨恨，瞬间从他心底涌起。 而更深的打击也很快接踵而至。 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暗生情愫、甚至偷偷交换过誓言的青梅竹马和子，在他“死讯”传来后，也在数月前，嫁给了镇上一户开杂货铺的人家。 家破人亡，挚爱他嫁。双重打击让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几乎崩溃。 怨恨与不甘驱使着他，设法打听到了和子的住处。 在一个夏日里的黄昏，石川弘偷偷见到了青梅竹马的和子。此时的早已嫁人的和子似乎清瘦了许多，眉宇间虽带着一丝为人妇的成熟，却也掩不住内心中淡淡的愁绪。 旧情在四目相对中迅速复燃。 哭着诉说婚后不如意的和子，对石川弘“死而复生”的感到了异常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喜悦。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年轻人，在压抑和偷偷摸摸的见面中，感情愈发炽烈，最终暗结珠胎。 之后，情投意合的两人决定一起私奔，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而，可他们的脚步还没能迈出这片乡土，就被和子的公婆领着乌泱泱一群亲戚乡邻迎面堵住了去路。 “不要脸的贱货！” “打死这个勾引别人老婆的野小子！” 辱骂和拳脚如同暴风雨般落下。石川弘拼命反抗，试图保护和子，但他瘦弱的身躯如何敌得过众人？他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肋骨断裂，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和子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或许是命不该绝，深夜的寒意和求生的本能让他短暂苏醒。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不甘的怨气，沿着小路，跌跌撞撞地爬离了那个险些成为他葬身之地的村庄。 故乡已成绝地，无处可去的他，只能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寄托于遥远的京都——寄托于那位已改嫁他姓、音讯全无的母亲身上。 一路风餐露宿，乞讨维生，历经了难以想象的磨难与屈辱后，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石川弘，终于凭借记忆中那模糊的地址，寻到了京都，找到了母亲改嫁后的住所。 那是一座位于音羽山脚下、与宏伟的清水寺相邻的清静院落，虽不奢华，却透着一种安稳与宁和。 当为他开门的母亲，看到眼前这满脸风霜、伤痕累累的青年竟是自己以为早已葬身鱼腹的儿子时，瞬间抱着他嚎啕痛哭了起来。 母亲如今的丈夫，是一位经营一家小文具店，面容和善、性情宽厚的中年人。 他并未因石川弘的突然而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在听闻他的遭遇后，对其非常的同情。 “孩子，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养伤吧。”养父的话语如同暖流，悄然融化着石川弘心中冻结的坚冰。 在养伤的日子里，弘住在离清水寺仅一步之遥的家中，每日耳濡目染着寺院传来的沉静悠远的晨钟暮鼓，偶尔还能隐约听到僧侣们诵经念佛的声音。 身体的伤痛在缓慢愈合，心灵的创痛却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他开始在养父偶尔的开导和寺院氛围的浸润下，反思自己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 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源于对“过去”和“拥有”的执着。父亲执着于大海与那份微薄的生计，最终被大海吞噬；母亲执着于生存与未来的依靠，选择了改嫁；和子执着于家人的压力与既成的现状，放弃了抗争；而自己，则一直执着于那逝去的家庭温暖、青梅竹马的誓言，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怨恨。正是这些执念，如同枷锁，将他困在痛苦的深渊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顿悟，如同清水寺音羽瀑布的清泉，洗涤着他充满怨怼的心灵。他忽然明白，放下，并非懦弱，而是解脱；接受，并非认命，而是新生。 伤愈后，他没有选择留在养父的店里帮忙，而是毅然决然地走向了近在咫尺的清水寺，请求剃度出家。住持见他眼神清澈，态度坚决，又听闻他的遭遇，认为他与佛有缘，便应允他出家。 从此，世上少了满怀怨恨的少年石川弘，多了个潜心修行的僧人。 心性变的沉稳的石川弘，在清水寺里踏实肯干、做事勤勉，加之其识文断字，因此他很快便在寺中受到重用，逐渐开始接触一些寺务的管理。 其养父看到石川弘在清水寺不仅安顿下来，还深受器重，顿时心中十分欣慰。 本就欣赏石川弘的他，觉得此子经历大难后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才，便萌生了一个念头——决定将自己与亡妻所生的、性情温婉柔顺的独女许配给他。 面对养父的厚爱与母亲的期盼，石川弘没做太多的犹豫，就与养父的独女结了婚。 婚后，与妻子相敬如宾的他，生活平淡而安稳。 岁月流转，凭借自己的能力和资历，加上岳父（养父）在本地的一些金钱与人脉的帮衬，石川宏一步步走上了清水寺的管理层，最终在老主持圆寂后，众望所归地成为了清水寺的新任住持，法号渡色。 数十年的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早已将往事沉淀。他自己早已将那个名叫和子的少女，连同那个在海边长大的少年石川弘，彻底遗忘在了时光的彼岸。 ——直至这个傍晚。 在他以为一切都已如烟散去的数十年后，在一个前来修学旅行的陌生少女脸上，他猝不及防地，再次看到了那双与记忆中青梅竹马份和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清澈而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眸。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将他猛地拽回了那个海风咸腥、充满离别与苦痛的少年时代。 第一百三十一章 修学旅行 （四） 佛堂内光线昏暗，阴沉的天空让每一寸空气都显得滞重。 渡色禅师愣在原地，直直地看着小夜，他仿佛是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看到了某个绝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幻影。 浑浊老眼中竟泛起了泪光的渡色禅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探向小夜的脸庞，嘴唇翕动着，深情而痛苦地喃喃道：“和子……是你吗？和子……”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几位与老禅师素不相识的少女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她们惊惶地交换着眼神，目光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 “莉奈，你外公……还挺有趣的。”曾经久居国外，因此胆子最大的海梦，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此刻这令人不安的气氛。 而身为渡色禅师外孙女的莉奈，则早已因外公这失态的举动而惊掉了下巴，她实在想不到自己那德高望重的、在自己面前一向十分严肃的外公，此刻竟然如此失态。 感到万分诧异的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在渡色禅师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外公！你怎么了？！清醒一点！！”莉奈焦急地对其外公喊道，“这个女生是我的同学，我的好朋友，她叫铃木夜，叫铃木夜！才不叫什么和子的人呢！” 而一旁的小夜，也急忙连连附和道：“没错没错！渡色禅师，您认错人了！我叫铃木夜，铃、木、夜！不叫什么和子……！” ， “啊……啊……是，是这样啊……”胳膊上传来的痛感似乎终于刺穿了渡色禅师沉浸在回忆中的意识。 他猛地回过神，触电般缩回手，意识到自己的严重失态。他慌忙用宽大的僧袖擦了擦脸上的老泪，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情绪，试图重新端回住持的架子：“莉……莉奈……你，你这次专门找外公来，是有什么事？” 小夜见状，赶忙向前一步，对着渡色禅师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您好，渡色禅师，是我拜托莉奈来找您的。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外婆和子……” “和子她怎么了！！” “和子”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开关，瞬间再次触动了渡色禅师敏感的神经。他那刚刚才勉强压下的激动情绪再次爆发，其声音陡然拔高，急切地打断了小夜的话，同时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猛地前倾几步，目光死死地盯住小夜。 而就在此时—— “咔嚓——！” 一道刺眼的闪电如同银蛇般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瞬间将整个世界映照成一片骇人的青白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声“轰隆隆！！！” 的巨雷猛然炸响，这一次的雷声仿佛就在她们头顶的正上方爆开，震耳欲聋，连脚下的木质回廊都似乎随之微微震动。 “呀——！”几位女生都被这近在咫尺的霹雳吓得同时惊叫起来，本能地捂住耳朵，缩紧了身体。 紧接着，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不再忍耐，豆大的雨点如同瓢泼般从乌沉沉的天空倾泻而下，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 雨水猛烈地击打在清水寺朱红色的殿阁屋顶、古老的石阶和苍翠的树木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庭院中那座精致的枯山水瞬间被雨水打湿，白沙上留下无数斑驳的痕迹，精心耙出的纹路开始模糊。 整个清水寺瞬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朦胧不清，只有近处建筑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原本庄严宁静的古刹，在暴雨中展现出一种别样的、近乎狂野的力量感。 眼看佛殿外的雨势越下越大，想起上清水寺时那段又长又陡的路，再瞄一眼手机上那越来越近的老师们规定的集合时间，小夜她们几人开始在心中叫苦不迭了起来——这鬼天气，可怎么回到旅馆去啊！ 面对眼前这砸在殿阁屋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的瓢泼大雨，小夜她也暂时顾不上其外婆的交给自己的“任务”了，她焦急的向同伴们问道：“外面雨一下子下的这么大，咱们这下该怎么回旅馆？” 抱着侥幸心理的小葵提议道：“要不……我们等等看？说不定雨一会儿就停了呢？” 园子立刻低头查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而那屏幕的光映亮出了她忧虑的脸庞：“不行，天气预报说这场雨可能要持续到深夜……如果我们硬等，肯定赶不上老师规定的回旅馆时间了。” 四角海梦望着雨幕，大胆地提议道：“要不……我们向这寺里借点雨具，随后顶着大雨冲下山去？” 但她的这个大胆想法，立刻被小夜出声阻止道：“不行不行！雨势如此之大，下山路必定湿滑，咱们就这样顶着暴雨强行下山，实在是太危险了！！” 而平时在学校期间，总是表现十分良好的莉奈，在此时则显得有些地焦急：“……如果，如果咱们几个没能按时回旅馆去，违反了修学旅行的纪律的话……那按照学校的规定，之后两天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咱们几个就都只能被罚待在旅馆里写检查，哪里都不能去了……” 一想到期待已久的，三天三夜的京都之旅，可能只能享受一天就要早早结束，几个女孩的脸上一时间都哭丧了起来。 佛殿外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雨水，在淹没了早已被水汽完全笼罩、变得模糊不清的下道路的同时，也淹没了内心充满强烈的自责感小夜。 小夜她低下头，自责地说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临到最后还非要任性地再见渡色禅师一面，大家也不会被困在这里，赶不上回旅馆的时间了……” 就在几位少女束手无策、气氛低落之际，一直沉默地看着她们的渡色禅师忽然开了口，他此刻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沉稳：“事已至此，诸位也不必过于焦虑。若是顶着如此暴雨强行下山确实危险，不如……今晚就在敝寺暂且歇息一晚吧。” “在清水寺……过夜？”几位女生同时惊呼起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二字。 莉奈最先急切地问道：“可是外公，学校那边该怎么办？学校那边可是……” 渡色禅师则对自己的亲外孙女安抚道:“无妨。等明日雨势稍歇，老衲会亲自送你们返回旅馆，并向你们的老师说明情况。想必看在天气突变和老衲的薄面上，校方应该能够理解，必不会过于苛责。” 几位女生听了渡色禅师的提议之后，开始用眼神飞快地交流起意见来。 佛殿外是依旧肆虐的暴雨，如果此刻强行离开必将要冒巨大的风险，而与其冒那个风险强行下山不如接受渡色禅师的提议，在清水寺小住一晚。 最终，她们纷纷点了点头，同意了渡色禅师提出的方案。 “那……就麻烦您了，渡色禅师。”小夜作为代表，恭敬地向禅师道谢。 于是，渡色禅师引领着她们，沿着被雨水打湿的木质长廊，向着寺院深处供僧人居住的禅房区域走去。 跟在渡色禅师沉稳的背影之后，几位少女行走在古老寺院的回廊中，耳边是淅沥的雨声和脚下木板轻微的吱呀声，但小夜的心却无法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前方那位老禅师的背影上，刚才他失态呼唤“和子”的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因此小夜在心里暗暗发誓道—— 这老禅师看到我的样子之后，反应这么大，还直呼外婆的名字‘和子’了，他们两人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等我回家以后，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从外婆的嘴里，把这件事问个清清楚楚！ ———— 之后，几位少女随着渡色禅师穿过几道幽静的回廊，最终来到了一间位于清水寺寺院深处的禅房。 推开糊着白纸的木质拉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老木、榻榻米和线香的宁静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禅房虽然面积不大，但内部的装饰却处处透露出非同一般的考究与品味。 墙壁是素雅的土壁，呈现出温润的质感，上面悬挂着一幅墨色淋漓的山水挂轴，笔法苍劲，意境空远。 房间的一角设有一个小小的床之间（壁龛），里面除了一个素净的瓷瓶，插着一支姿态优美的孤枝花苞外，还放置着一把看起来年代久远、被精心保养的京都团扇，扇面上绘着精细的风景，与挂轴的意境隐隐呼应。 榻榻米光洁如新，边缘的包边细致整齐。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个低矮的黑漆小桌，桌角摆放着一套看似朴素、实则质地极佳的竹制茶具。 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饰，每一件物品都仿佛在它最恰当的位置，共同营造出一种极致的静谧、典雅与禅意，与寺外喧嚣的暴雨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渡色禅师温和地对几位显得有些拘谨的少女说道：“诸位今晚便请在此间歇息吧。这里虽简陋，但也算洁净。” 莉奈环顾房间的四周，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犹疑地对她的外公问道：“外、外公，这间房间……难道是您的禅房？” 渡色禅师听到自己外孙女的提问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莉奈顿时显得非常的吃惊:“不，不会吧……我从小到大，来过清水寺很多次，但都从来没被允许进来过这里……” 莉奈她显然对其外公破例让她们使用自己的禅房，感到极度的意外。 然而，让莉奈更加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渡色禅师在简单安抚了她们几句后，说了一句去为她们准备些简单的晚饭，便自行离开了。 之后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禅房的拉门外又再次响起脚步声时，只不过这回拉开门进来的人却不是渡色禅师本人，而是几位神情恭敬的年轻僧侣。 他们将手中端着厚重的黑漆食盒，无声而迅速地在房间中央摆开。 而当食盒的盖子被一一揭开时，里面的食物让在场的几位少女都大吃了一惊。 此刻摆在她们眼前的，是一席极致丰盛的怀石料理，其奢华程度，与昨晚旅馆那仪式感大于内容的简版相比，堪称云泥之别。整套菜肴极其丰盛、奢华，宛如一场视觉与味觉的盛宴。 首先登场的是『先付』，晶莹的葛粉在琉璃碗中包裹着橙黄鲜甜的海胆与颗颗饱满的鲑鱼子，其上点缀着金箔与嫩芽，如同一件不忍下箸的艺术品。 随之而来的『碗物』，盛于彩绘漆碗中，清澈见底的高汤里，沉浮着柔嫩的龙虾肉丸与当季野菜，香气清雅，暖意融融。 『向付』则极尽奢华，白瓷船上的碎冰托着厚切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其纹理如大理石般美丽；一旁排列着肥美的牡丹虾与闪着贝母光泽的帆立贝，只需蘸取少许现磨山葵与特酿酱油，便能激发极致的鲜甜。 主菜『烧物』并非寻常烤鱼，而是一块精心烤制的A5级近江和牛，表面焦香酥脆，内里却保持着诱人的粉红色，雪花般的油脂在口中融化，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之后的『蒸物』是经典的茶碗蒸，但内里乾坤已然升级，嫩滑的蛋羹中包裹着鲜甜的蟹肉与软糯的白果，口感层次丰富。 在味蕾被浓郁风味占据之际，一小碟『酢肴』适时奉上，用梅子醋轻微腌渍的水云藻与章鱼足，酸爽清新，恰到好处地重置了口腔的味道。 至于『止碗』与『香物』，选用顶级越光米烹煮的米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佐以几样京都名产腌菜，简约而不简单。 盛宴的终章『水物』，是造型别致的抹茶慕斯，搭配上当季的鲜红草莓与蜜豆，茶香微苦，草莓清甜，为这场飨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这些怀石料理用料之丰盛，食材之考究，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晚饭”的范畴，更像是一场精心筹备的宴席。 小夜看到这些只在美食漫画里才看到过的、琳琅满目的豪华料理，突然出现了在自己的眼前后，一瞬间就把刚才还存在于心中的担忧和愧疚，全都抛之脑后了。 她面对眼前这些丰富的料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同时在内心里大声欢了呼起来——这才对嘛！这才是我在漫画里看到的，那些应该出在修学旅行时的豪华料理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修学旅行 （五） 渡色禅师稍后也回到了禅房，他温和地招呼大家：“不必拘礼，请随意享用吧。” 早已被香气勾得饥肠辘辘的几位少女，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开始享用眼前这桌远超想象的盛宴。 四角海梦率先夹起一小块晶莹剔透、包裹着海胆与鲑鱼子的开胃菜送入口中。瞬间，极致的鲜甜、海洋的气息与葛粉滑嫩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层次丰富得让她浑身一震。 “我的天啊……”她瞪大了漂亮的紫眸，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因震惊而微张的嘴，“我……我跟着身为跨国总裁的父亲，去过京都和东京很多家需要提前半年预定、备受推崇的着名料亭和怀石料理店……但也从来没吃过……味道如此美味的料理……这简直……” 此时海梦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眼前的美味珍馐。 渡色禅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笑意：“这位从国外而来的小姐，您对于本寺的料理过于褒奖了。或许您有所不知，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而言，想品尝到真正的和风精髓，并非易事。这不仅仅在于花费，更在于机缘与人脉…………那些不显于市井的真正匠人，他们的门扉可不会轻易地为外人所开放。” 渡色禅师用平和的语气，点出了这桌料理背后所代表的、远超普通游客能触及的层面。 四角海梦听后，脸上露出五味杂陈的神情，既有对美食的赞叹，也有意识到自身家族财富在某些传统领域中，仍有明确界限的复杂感触。 然而，比海梦内心更加五味杂陈、中村莉奈则如同打翻了整个调料铺。 她看着眼前这桌丰盛到夸张的料理，回想起自己以往来清水寺时，外公要么冷眼相对，要么干脆避而不见，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家常便饭都未曾与她共享过…… 强烈的对比感，让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她放下筷子，目光直视渡色禅师，语气激烈地质问道：“外公！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和小夜的外婆，和子女士，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您对她……甚至对她的外孙女，如此……如此的特别……” 渡色禅师的脸色则瞬间就沉了下来，他避开莉奈的目光，语气生硬地说道：“小孩子不要过问长辈的往事！” 莉奈此刻却继续不依不饶：“我觉得这太不公平了！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被自己的亲外孙女一再逼问，渡色禅师似乎感到有些恼怒，他猛地将声音陡然拔高，厉声斥责起莉奈来：“你这小丫头，竟然还敢在这里质问起我了？我还没找你们中村家算账呢！你们中村家办事如此不力，竟然把清水寺所托付给你们的重要【神器】都给遗失了，那可是这间清水寺传承千年的圣物！你们让我如何向历代祖师交代？！” 被渡色禅师厉声斥责的莉奈，一下子被吓的噤若寒蝉了起来。 眼见话题再次引向了那个因自己而起的“神器遗失”事件，并且气氛即将开始失控，做为罪魁祸首的小夜，连忙开口试图岔开这个话题：“那个……渡色禅师！我外婆……和子外婆，她对我说，如果见到您，要代她向您问好！” 而小夜的这句话，就如同带有魔力一般，瞬间吸引了渡色禅师全部的注意力。他脸上的怒气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转而关切地向前倾身询问道：“和子……她，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过的好吗？” “外婆她现在和我、还有妈妈，我们祖孙三人一起生活。”小夜见话题成功转移，便顺着说了下去，“托您的福，外婆的身体还算硬朗。之前她一个人独居时，生活上确实有些困难；但自从妈妈搬回来一起住后，她的生活就好过了起来。” 当渡色禅师静静地听完了小夜的诉说后，他的眼眶再次湿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忍不住又一次潸然泪下的渡色禅师，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是吗……原来和子她也和我一样，吃了那么多苦啊………” 莉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外公，竟然为了小夜外婆的往事如此动情落泪，顿时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小脸气得圆鼓鼓的她，知道此刻若再多嘴，定会招来外公更严厉的斥责。所以满腔愤懑无处宣泄的莉奈，只能拿起筷子，对着碗里的米饭就是一顿狠狠的“教训”。 就在小夜她们几人在这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或惊叹、或气愤、或感慨地大口朵颐（主要是小葵和小夜在努力消化这桌美食）之时，窗外持续了许久的哗啦雨声，逐渐变小，最终化为了淅淅沥沥的余响，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夜晚的宁静重新笼罩了清水寺。 当几位女生终于放下筷子，纷纷扶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露出心满意足（或心事重重）的表情时，活泼的小葵突然眼睛一转，似乎是想起什么， 她对着渡色禅师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渡色禅师~多谢您丰盛的款待！那个……现在夜深了，我们几个身上都沾了雨水和汗，想去泡个澡放松一下……正好，我早就听说清水寺后山有一座非常有名、特别漂亮的露天温泉，叫做【月映琉璃汤】！……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允许我们几个去那里泡一泡呀？” “【月映琉璃汤】？”渡色禅师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惊，随后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拒绝。 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夜，又看了看一旁气鼓鼓的莉奈之后，其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随后沉吟了片刻渡色禅师，语气微妙地向了小葵问道：“想去那个温泉的你，知道去那个温泉的规矩吗？” 小葵则立刻笑呵呵地答道：“我当然知道了！渡色禅师您放心，我们会遵守规矩的！” 听完小葵的回答，渡色禅师的目光再次在小夜和莉奈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权衡了再三的他，缓缓地起了身，说了一句：“那好吧……这此就破例允许你们去【月映琉璃汤】泡一回……你们在这里稍坐，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下相关事宜。” 说罢，渡色禅师便不再多言，留下了几位少女，一个人径直离开了禅房。 眼见渡色禅师竟然真的同意了她们去那神秘的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洗澡，小葵顿时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双眼放光，手舞足蹈地对其他几位女生，努力描绘着那极致的美景：“你们可能是不知道，那个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可是世界上最好的露天温泉！ 在那风景优美的雪天里，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林子，刚一拨开那些挂着冰棱的树枝，眼前豁然开朗——一眼古老的温泉正静卧在山腰。蒸腾的白汽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与四周皑皑的白雪相互映衬，仿佛仙境。泉水像一条静谧的河，在无边的宁静中，蒸腾出无限的暖意。 当你把身体沉入那温暖的泉水，整个人瞬间就被热流温柔地包裹。而眼前撞入的，却是一片冰天雪地的静谧世界。呼吸间是清冽干净的空气，耳边只能听到雪花飘落时那细微的簌簌低语，看着它们悄然融入氤氲的热泉，或是轻轻点在你的肌肤上，转瞬融化。那一瞬间的感觉，真的就像踏入了与世隔绝的仙境！ 说到这里，小葵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可惜现在不是冬天，看不到那样极致的雪景了，但想象一下，即使在平常日子里，那里的夜色也一定非常美！” 在听了小葵这番充满诗意的描述之后，小夜与园子立刻变得跃跃欲试，想要前往那个露天温泉了起来。 而静立一旁的四方角海梦则好奇地问道：“那个葵酱啊，方才渡色禅师所提及的，浸泡此泉必须需遵守的‘规矩’……究竟指的是什么？” 当被海梦问到去泡那座露天温泉的规矩之后，小葵就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此时一旁的莉奈，神色有些纠结地望了大家一圈后，开始替支支吾吾的小葵解释了起来：“……那座露天温泉，就架在清水寺后山的半山腰上，咱们只需要沿着后山那条夜晚会点起石灯笼的小路走上一段，就能到达那里……” “……不过……据说那座美丽的露天温泉的泉水中，拥有极强的灵力，如果灵力不强之人泡了那座温泉必会伤及身体……因此无论是谁想要去到那里，都必须遵守这里一个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是严苛的仪式——” “想要要前往那座温泉的人，必须先在更衣室内进行十几分钟冥想，然后只能裹着一条单薄的毛巾，赤着脚，踩着冰凉甚至可能粗糙的石阶，走完那一段山路，才能到达那座【月映琉璃汤】露天温泉……” “啊？！”“什么？！”“只裹着毛巾？！”小夜、园子与莉奈听了莉奈的介绍后，纷纷大吃一惊，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莉奈看到同伴们吃惊的反应后，无奈地继续解释道：“这裹着毛巾前往【月映琉璃汤】温泉的举动，是一种在清水寺里流传已久的一种古老仪式。据说我那个身为神社主人的爷爷告诉过我，想要泡进那座深山中的灵泉，必须摒弃所有外在的束缚与装饰，以一种最原始、最谦卑的姿态（裸身或近乎裸身）接近自然与神灵，这样才会免受那座露天温泉的“灵力”所伤。” 而听了莉奈这番详细的解释后，小夜她们三人一下子就全都冷静了下来。 对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灵力”，这几位少女倒不是很在乎，但那只裹浴巾的、近乎“羞耻play”的规矩，则让她们几人全都接受不能。 小夜忍不住地对莉奈询问道：“莉奈酱，你……你以前泡过那个【月映琉璃汤】露天温泉吗？” 莉奈则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以前来清水寺的时候，也曾好奇地恳求过外公泡一下那个【月映琉璃汤】，但他每次都极其严厉地拒绝了我，说什么那座温泉与这个仪式十分的危险，根本不对外人开放，尤其是女性。这次……我也不知道外公他到底抽了什么风，为什么会突然破例允许让我们几个人去……”此时莉奈的面容里带着浓浓的不解。 一时间，五个女生都互相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沉默和纠结之中。 园子最先表露出拒绝，她声音细若蚊蝇地说道：“我倒是不相信那个什么奇怪的“灵力”……只是，要、要完全脱掉衣服，全身只裹着一条毛巾……走一大段路……还、还是晚上……感觉……感觉有点太害羞了啊……万一被人看到……” 日英混血儿海梦则对对日本的这种“离谱”的温泉文化感到震惊不已，她那一头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金发似乎都随着她的摇头而晃动，紫眸中写满了畏惧：“……在日本泡露天温泉，都、都要这样的吗？这真是太可怕了……！这简直比洗俄国人的蒸气浴还需要勇气！” 她显然将这种仪式视作了一种巨大的文化冲击和挑战。 与表露出拒绝的海梦和园子不同，看起来对于前往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早就十分向往的小葵，焦急地劝说大伙道：“哎呀！这可是从不对外人开放的秘汤啊，这个机会可太难得了！！据说里面景色绝美，泡起来也超级舒服！……至于那个裹浴巾前往露天温泉的要求嘛……咱们就当是入乡随俗了，而且因为外面刚过暴雨，此时夜晚的山路上必定没别人，所以对于我们几个女生来说，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当小葵看到园子与海梦，对于去那座温泉显得非常抗拒，就立刻将游说的目标对准了身为神社继承人的莉奈：“莉奈酱，你可是未来的【禊祓神社】的继承人阿，你该不会是害怕那座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里，所谓的可怕的纯净灵力吧？” 而这招激将法果然奏效，身为神社未来的继承人的莉奈莉奈，立刻挺起了胸膛，逞能地大声说道：“谁、谁怕了！那种灵力伤人的传言，肯定是骗人的！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它有什么特别！” 最终，在小葵与莉奈的坚持之下，几位少女们横下心来，将目标直指清水寺后山的那座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 而当目标定下了之后，小夜就跟着兴致勃勃的小葵和一脸严肃的莉奈，以及仍然有些扭捏的海梦和园子，一起走向了通往那座神秘露天温泉的专用更衣室。 只是，此刻小夜的内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纠结。 与朋友们一起泡温泉，这本该是修学旅行中最轻松愉快的体验，但只要一想到要近乎全裸地走在陌生的山路上，一种混合着紧张、羞涩和一丝对未知仪式不安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 而就在通往更衣室的幽静走廊上，小夜悄悄放缓脚步，瞅准机会凑到了莉奈身边，轻声向其道歉起来：“莉奈酱……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外公他才……” 莉奈则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地说道：“……这次又不关你的事，是我外公他自己……太失态了。” 说罢，她加快了脚步，一个人率先向更衣室走了过去，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 小夜看着莉奈的背影，心中的歉意让这个本该充满期待的夜晚，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的色彩。 第一百三十三章 修学旅行 （六） 更衣室内，氤氲的热气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硫磺味弥漫在古旧而洁净的木质结构空间里，柔和的水晶灯投下温暖的光晕，营造出一种与外界寒冷夜色完全隔绝的朦胧与安宁。 小夜她们开始窸窸窣窣地褪去身上的t恤、短裙与内衣。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起初，一丝本能的羞涩如同掠过平静湖面的微风，在少女们的心头漾开涟漪，但很快，这份羞涩便同伴间的那股默契感所冲散。 她们解开衣扣，用更衣室内不知何人准备的柔软白浴巾，有些笨拙却仔细地，将正在发育的身形小心地包裹起来。期间几位女生还互相用轻松的说笑打趣，试图掩饰内心深处那份初次与同学如此“坦诚相见”的微妙悸动与羞耻。 小夜在脱衣服时，动作刻意比其他几人磨蹭了些。她的手指在纽扣上慢慢挪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正在整理浴巾的莉奈和园子。 在朦胧的光线下，小夜注意到莉奈与园子的身体同自己一样，也早已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孩童时的模样了。莉奈的胸口有了清晰的隆起，虽然尚显青涩，却已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园子的腰肢与臀部的线条也变得圆润，褪去了几分稚嫩。这不再是孩童般平板的身材，而是属于少女的、正在绽放的轮廓。 这无声的发现让小夜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她的胸口早已发育，如同两座初具规模、弧度优美的小山丘，而她的髋部相比同伴则更为圆润饱满，清晰地勾勒出属于女性的、流畅而自然的身体曲线。一种奇异的、“原来大家都在经历同样的变化，我们都是女生”的认同感与归属感，在此刻无声地孕育而出。 就在小夜她们几个都差不多脱去衣物，正用宽大的浴巾堪堪遮掩住身体的关键部位时，她们突然发觉四角海梦还穿着整齐的衣服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动手脱掉的意思。 四角海梦脸颊绯红如同晚霞，眼神游移不定，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显得十分羞赧不安。 “四角同学，怎么了？”小夜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关心地问道。 只见站在原地的海梦显得有些慌乱，那头璀璨的金发在灯光下随着她不安的微小动作微微晃动，她支支吾吾地对众人说道：“那个……大家一起……赤、赤条条地（声音越来越小）……走去泡露天温泉……那也太羞耻了……我、我果然还是……做不到！你们去就好，我在这里等你们！” 四角海梦犹犹豫豫地说完这一大串话之后，直接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无比窘迫的更衣室。 “诶？！不行不行！说好要一起的！”眼疾手快的小葵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笑嘻嘻地拽住了她。 莉奈也反应迅速，默契地移动脚步，坚定地堵在了更衣室的唯一出口前，脸上带着不满的神情：“是啊，海梦同学，我们都准备好了哦。大家一同‘入乡随俗’这件事，刚才你可是也点头同意了啊！” 在小葵与莉奈“我们都脱了你也得脱才行哦！”、“放心啦，就我们几个，没别人看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压力之下，海梦她很快就败下了阵来。 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的她，用着细若蚊丝的声音妥协道：“……那……那你们……不许笑我……也不许一直盯着看……” 说罢，海梦缓缓地背过身去，极其缓慢、动作轻柔得，一件件脱掉身上的外衣、针织衫，最后，手指颤抖地解开了蓝色短裙的纽扣。 而当那件藏蓝色的百褶短裙顺着她光滑细腻、线条匀称的腿部肌肤悄然滑落，堆叠在脚边时，更衣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惊叹声。 六年级的四角海梦，拥有着一副远超同龄人、甚至足以让许多成年女性都为之艳羡的完美身材。 她的肩膀线条平直而优美，精致的锁骨如同蝶翼般分明。往下，是饱满而挺翘的胸部，弧度浑圆完美，规模虽未至成熟，但在同龄人中已属惊心动魄，如同两颗精心培育、即将成熟的水蜜桃。她的腰肢异常纤细而柔韧，仿佛不盈一握，与之下方骤然绽放的、饱满而紧实的臀形形成了流畅而诱人的沙漏曲线。 她的双腿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没有一丝赘肉，显然是常年运动塑造的结果。 在朦胧氤氲的水汽和暖黄色灯光的交织映照下，她那身白皙胜雪的肌肤仿佛泛着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配上那头如同金色瀑布般的璀璨长发，以及因极致羞涩而泛着醉人红晕、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混血面孔，眼前的景象简直不像现实，更像是一尊从西洋古典里走出的女性雕塑，美丽得令人屏息。 “哇……海、海梦酱……你的身材……也太、太厉害了吧！”小葵第一个忍不住叫出了声。 园子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颊微红地说道：“天哪……这……这好像杂志上的模特一样……不，比模特还好看……” 连一向冷静自持的莉奈，眼眸中也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与羡慕。 至于小夜，虽然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在同龄人中发育得也算相当不错，曲线分明，但此刻面对海梦这种近乎完美的、带着异国风情的惊艳身躯，视觉上受到的冲击依然无比强烈，让她一时有些失语。 海梦被大家如此直勾勾、充满惊叹的目光死死盯着，顿时变得更加手足无措，她猛地用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试图遮挡，脸颊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声音带着羞恼的哭腔：“就……就说不要看了嘛……你们……你们说话不算话……” ———— 这场突如其来的、对海梦完美身材的“鉴赏会”终于在海梦本人羞愤欲逃的抗议中落下帷幕。 随后小夜她们并没有如渡色禅师可能预期的那样，进行所谓的冥想净心，她们只是互相检查了一下浴巾是否裹得严实，便带上准备好的沐浴用小木盆和毛巾，怀着紧张的心情，踏上了前往那座神秘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的路程。 她们依照指示，仅裹着单薄的白色浴巾，赤着双脚，踏出了更衣室的后门，沿着寺庙后方那条通往山腰温泉的、被雨水浸润的蜿蜒石阶小路，向上走去。 刚踏出连接更衣室的、尚有屋檐遮蔽的短廊，夜晚山间湿冷的寒气便如同无形的纱幔般扑面而来，与室内积蓄的温暖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冰冷的空气仿佛拥有生命，缠绕上她们仅覆着一层棉布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和无法抑制的轻微战栗。赤脚踩在微凉而湿润的青石板上，那粗糙而坚实的触感，以及自脚底丝丝缕缕窜上来的凉意，让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个明显的寒颤。她们下意识地将胸前的浴巾边缘攥得更紧，裹得更严实了些，然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前方山林掩映深处、那暖黄色灯光隐约闪烁、白色水汽袅袅升腾的温泉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深沉如墨，刚停歇不久的细雨让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沿途，悬挂在竹竿上的传统方形纸灯笼投下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被雨水洗净、泛着水光的青石板小径，石缝间翠绿的青苔饱含水珠，显得生机勃勃。 小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修长的竹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如同低语般的声响，竹叶上积蓄的雨水不时从叶尖滑落，滴在石板或旁边的草丛里，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嗒”声，巧妙地融入了耳边那自始至终陪伴着她们的、若有若无的潺潺溪流声。山间清冽的空气包裹着她们单薄的身体，与从温泉方向隐隐传来的、带着硫磺味的暖意形成了奇妙而诱人的交织。 行至半途，活泼好动的小葵大概觉得浴巾的束缚影响了行动，又或者是前方温泉的诱惑力实在太过巨大，让她热血上涌，忘却了寒冷。她忽然“嘿”地一声，大胆地扯下了身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浴巾，随手将其甩在光洁的肩膀上，然后就那样赤条条地、毫无畏惧地朝着前方灯光朦胧的温泉入口小跑而去，白皙的肌肤在灯笼的光晕下一闪而过。 “呀——！小葵！你、你干什么！”看到小葵这出格至极、完全不符合淑女规范的举动，脸颊瞬间爆红的园子，第一个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笨蛋！快把毛巾披上！像什么样子！”连好脾气的莉奈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朝着小葵的背影喊道。 而被小葵“奔放”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的海梦，此刻就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浴巾裹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样就能多获得一点安全感。 至于小夜嘛，她只是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她本人似乎对小葵这种习以为常的跳脱行为感到见怪不怪了。 至于那个此刻赤条条朝着半山腰上的露天温泉一路小跑的小葵，她对身后友人们呼喊表现的毫不在意，她甚至还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朝小夜她们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 在灯笼暖光映照下，她青春洋溢、充满活力的身体线条一闪而过，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中，只留下她欢快的声音在清冷的山间回荡：“怕什么嘛！反正又没别人看见！”话音刚落，她就已经快步消失在前方石阶的拐角处了。 其他四位被其“豪放”举动惊得留在原地的女生，此刻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羞赧与无奈。不过，可能是被小葵的那份毫无顾忌的率真与热情感染了吧，她们内心中的犹豫与羞涩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纷纷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沿着这条雨后格外清幽寂静的山间小径，怀揣着加速的心跳，走向那暖意蒸腾的露天温泉。 第一百三十四章 修学旅行 （七） 走在最前面的小葵迫不及待地推开那道低矮的、象征性地拦住入口的木质栅栏。 “哇……好漂亮！”，当她看到了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的全景后，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惊叹。而在听到了小葵的惊叹后，跟在她后面的小夜、莉奈、园子和海梦也赶忙加快了脚步。 迷蒙的雾气渐渐稀薄，如同舞台帷幕层层拉开。当【月映琉璃汤】的全貌——那依山势而成的泉池、如琉璃般澄澈的泉水，以及环绕其间的自然奇景——完全呈现在眼前时，小夜和同伴们瞬间就忘却了刚才那一路上的窘迫与寒冷，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能见此景，方才的一切都物超所值了。 一处古朴的、由原木搭建的温泉池依着陡峭的山坡边缘而建，结构精巧，甚至有一部分池体大胆地延伸出去，悬空在一条于山谷间欢快流淌、水声泠泠的溪涧之上。 三月的夜风仍带着些许的寒意，轻轻掠过枝头，引得那几处初绽的嫩芽在朦胧的月色下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轻响，吹得池边悬挂的几盏橘黄色纸灯笼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而这晃动，却愈发反衬出那一池温泉蒸腾起的乳白水汽，正如何等温暖而缭绕地升腾，无声地诱惑着过往的旅人。 温泉水汽如同有生命的实体，浓郁地弥漫在池面与寒冷的夜空之间，与灯笼温暖的光晕、溪水飞溅时反射的细碎波光交织、缠绕在一起，共同营造出一种幽玄、静谧而又梦幻的氛围。 身处半山腰，站在温泉池边的她们，视野极为开阔，可以清晰地俯瞰山下京都盆地的一角。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被神明随手撒下的碎金与钻石，在带着寒意的夜雾中连成一片朦胧而璀璨的光海，依稀勾勒出街道与建筑的轮廓，偶尔有车灯如同缓慢移动的萤火虫，在光带中滑过。 这居高临下的视角，奇妙地将宁静与喧嚣结合在了一起，让人仿佛置身于尘世之上，与山下的万家灯火隔着一层清冷而透明的空气薄膜，感受着一种抽离的宁静。 露天温泉的池边设有一个干净的木质冲洗区，女孩们按照莉奈的提醒，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小木桶，从专门的热水槽里舀起温度适宜的温水，仔细地、从头到脚冲洗身体。（就连一开始冻得直哆嗦、有点想偷懒直接跳进温泉的小葵，在莉奈严肃的目光监督下，还是撅着嘴，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家冲遍了全身。）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攀登时的微汗和尘埃，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疲惫，让肌肤预先适应了即将浸泡的温度。 然而，当山间那带着那初春寒意的微风，猛地拂过她们刚冲洗过的、还挂着温热水珠的皮肤时，所有人都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身上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骤然降临的冰冷感，像是最后一道催促，让她们对立刻投入那氤氲着无尽热气的温泉怀抱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好冷好冷！我要先进去了！”眼看自己终于按照莉奈的要求清洗干净了，小葵就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同伴们“小心地滑！”的提醒，“噗通”一声，像一尾灵活的鱼儿般，径直跳入了那雾气昭昭的温泉池中，溅起一片不小的水花。 “啊——好舒服！！”下一秒，她从温暖的水中冒出头来，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近乎呻吟的喟叹，脸上洋溢着幸福到极致的表情。 看到小葵那升天般的舒服样子，其他几位女生也纷纷不再犹豫了。她们踩着被温泉水汽浸润得有些湿滑的天然岩石台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一步步将身体浸入温泉。 小夜学着身旁莉奈的样子，将叠好的干燥毛巾放在池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按照规矩，毛巾一般不带入池中以免污染泉水），然后先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水面，试探水温。水温热度恰到好处，驱散了脚底从石板路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她安心地、缓缓地将整个身体，从脚踝到肩膀，沉入那仿佛具有魔力的水中。 一瞬间，极致的、多层次的感官体验将她彻底包围、征服。 当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一股柔和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仿佛无数温暖的触手，深深渗透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甚至连骨骼深处的细微寒意都被驱散殆尽。这与暴露在清冷空气中的后颈和脸颊所感受到的冰凉形成了鲜明而奇妙的对比，这种冰与火在肌肤表面交织的感觉让人微微战栗，却又无比上瘾，精神为之一振。 抬头望去，视线所及是被灯笼微光染上橘色的、不断升腾的氤氲水汽，它们如同活物般袅袅上升，模糊了池边原木结构的细节与更远处深沉的夜色。透过这层蒸腾的白纱，能隐约看到对岸黑暗中随风摇曳的竹影，和偶尔被灯笼光线偶然照亮了的、从湿润山崖石缝中顽强垂下的耐寒蕨类植物的轮廓。 目光越过池边古朴的木栏，山下京都的万家灯火如同一条静静流淌的、宽阔的光之河流，在寒冷的春夜里散发着遥远而温暖的辉光，与头顶深邃的夜空和池周浓重的黑暗形成了温柔的反差。一切都显得朦胧、静谧而神秘，仿佛她们此刻正置身于一个悬浮于尘世与星空之间的仙境，时间也在此刻放缓了流速。 温泉水自身是近乎静止和无声的，但奇妙之处在于，池子下方，甚至她们身体悬空部分的正下方，就是那条不知疲倦的山涧溪流。那潺潺的、带着彻骨冰凉山泉气息的溪水声不绝于耳，时而清脆如铃，时而低沉如诉，如同大自然精心编织的白噪音，有效地掩盖了山林间所有细微的杂音，也仿佛以一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她们心头的最后一丝躁动与烦忧。 在这极致宁静与自然声响交织的、冷暖相宜的夜色包裹中，连平时最为活泼好动的小葵都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只见小葵缓缓地从池中站起身，带起一阵水波涟漪和蒸腾的白雾，毫不在意初春的寒意，赤着身子走到池边，背对着众人，在温润的原木池沿上坐了下来，任由冰冷的空气与她火热的身体直接交织。 她静静地、出神地凝视着山下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海，眼神有些迷离而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种更遥远、更古老的东西。 “这里的风景……”她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脚下持续的溪流声彻底淹没，那语气带着一种与她平日开朗跳脱形象完全不符的成熟与恍惚，“变了好多啊……但似乎，又什么都没变……” 就在这时，莉奈游到了她的身旁，然后仰起头，看着坐在池边、背影显得有些陌生的小葵，好奇地问道：“葵酱，你以前……很早就知道清水寺里有这个【月映琉璃汤】了吗？” 依然望着远方风景的小葵，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是啊……” 这过于自然的回答，让询问她的莉奈微微侧目，其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但小葵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话语中的异常，依旧沉浸在那远方的风景之中。 “葵酱，你坐在那里不冷吗？快回来泡啊！”而就在此时，园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而微妙的氛围。 小葵仿佛被从一场遥远的梦境中惊醒一般，浑身打了个明显的激灵，脸上那抹陌生的、深沉的神情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大家熟悉的、活泼又怕冷的女孩。“啊！好冷好冷！”她像是才意识到寒冷，连忙转身，带着一串水珠，“噗通”一声重新滑入温暖的泉水中，溅起一片水花，刚才那片刻的异常与恍惚，仿佛只是温泉蒸腾的热气与朦胧灯光共同制造出的短暂幻觉。 “啊……感觉这一天的疲惫，还有骨头缝里的寒气，真的都要被泡走了……”园子满足地仰躺在池子里，只露出脑袋，眯着眼睛感叹道，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立刻结成一小团白色的雾。 “我在英国的家中，浴室也非常大，但完全没有这样的自然体验，”四角海梦将湿漉漉的璀璨金发优雅地挽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夜色和水汽的浸润下显得格外迷离梦幻，她望着山下的灯海，轻声说，“一边泡着能让全身放松的热汤，一边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看着寒冷的山景和远处温暖的城市光芒，这种感觉……真棒。” 小葵这回规规矩矩地把身体靠在粗糙的池壁边，感受着背后岩石传来的温热，十分舒服地叹息道：“好像……所有的烦恼，还有身体里积攒的冷气，真的都被这温泉给泡走了似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以前少有的平和与宁静。 小夜则在这期间一直都没有说话。她将身体往下沉了沉，让温暖的泉水没过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水流如同最温柔的手，轻柔地抚慰着她因青春期发育而时常感到微妙不适的身体，也似乎悄然融化了她心底因神罚、秘密和成长压力所带来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到的些许寒意与沉重。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话题，几位泡得肌肤泛红、身心松弛的少女，此刻也都敞开了心扉，互相心有戚戚地低声交流起来——“还好……我的‘那个’前几天刚好结束了，不然今天可就享受不了这么舒服的温泉了……”、“我也是， timing 刚刚好……” 此刻，氤氲热气中，她们清晰地看着彼此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那已然隆起的胸口，变得圆润的肩颈与髋部线条——都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她们的身体，确实都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份共享的、略带羞涩却又无比真实的认知，在温泉的暖意中，化作了一种无声的纽带。 女孩们就这样静静地泡在温泉里，无人再多言语，只是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驱散了初春最后寒意的温暖与彻底的宁静。 灯笼的光晕在水汽中晕染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环，溪水在脚下不知疲倦地欢唱，竹林在夜风中持续低语，山下的城市在远方无声而璀璨地闪烁。少女们年轻的身体与剪影，在温泉蒸腾的白雾中若隐若现，构成了一幅京都修学旅途中，最为治愈、私密且难忘的画面。 而当她们终于泡得浑身酥软、皮肤发皱，心满意足地准备返回时，或许是露天温泉给了她们勇气和热量，几个人的胆子都大了起来。 她们不再小心翼翼地紧裹浴巾，而是学着之前小葵的样子，随意地将浴巾披在肩膀上或围在腰间，互相嬉笑着、打闹着，顺着来时那条依旧点着灯笼的湿滑山路，带着一身温泉的暖意和松快，小跑着冲回了更衣室。 当几人带着一身温泉的暖意和疲惫回到了渡色禅师的禅房后，发现渡色禅师早已命人已为她们在禅房内铺好了柔软的被褥。 （渡色禅师本人似乎另行去到他处处休息了）。 被漫长充实的一天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少女们，几乎头一沾到枕头，便纷纷沉入了梦乡，禅房内很快只剩下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和纸拉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坐起，是小葵。她小心翼翼地绕过熟睡的同伴，如同夜行的猫一般，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廊道尽头的卫生间。 “啪嗒。”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洗手台前那面古老的镜子。小葵站在镜前，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张属于十一岁少女的、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以及其下略显瘦弱、刚刚开始发育的单薄身体。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中自己的锁骨线条，眼神中不再是白日里的活泼跳脱，而是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瓣。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喃喃自语： “……本尊的身体……总算要恢复过来了……” 她的手指缓缓下移，虚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眉头微蹙，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快了……时机就快到了……” 卫生间的灯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寂静的寺院深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的更漏声，回应着这无人知晓的深夜低语。 第一百三十五章 清水寺密谈（一） 然而第二天清晨，小夜她们并未如昨日所计划的那般早早起床，返回同学们所在的修学旅行旅馆—— 只因小夜、小林葵、中村莉奈、坂上园子和四角海梦五人，竟一夜之间被剧烈的酸痛感攫住了全身，四肢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连挣扎着坐起都变得无比艰难。 早上准时前来为她们送来清淡早膳的年轻僧人，推开拉门后，看到的是五位少女在铺盖上痛苦呻吟的情景后，被吓的险些将手上的食盒全都打翻了。 其立马快步将这件突发状况禀报给了渡色禅师。 出乎意料的是，渡色禅师在听闻五人的情况后，其反应异常平静，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手持念珠，步履沉稳地来到小夜等人休憩的禅房。望着榻榻米上几位因酸软无力而难以起身、神色惶然的少女，他缓声开口道： “你们几个不要慌张。昨天你们第一次泡本寺的【月映琉璃汤】，由于那座泉水里的灵力比较强，普通人的身体都会一时适应不了，所以你们现在才会感觉浑身酸软无力。这不是生病，只是身体正在适应与调整，等你们静养一段时间，等身体慢慢吸收融合了这些能量之后，你们自然就会恢复健康了。” 禅房内，小夜挣扎着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声音虚弱：“可是……渡色禅师……我们还得赶回旅馆，和修学旅行的大家汇合……不能再耽搁了……” “是啊……不然老师们会急死的……”园子也在一旁气若游丝地附和。 渡色禅师却立马阻止了她们试图起身的举动：“这可不行！以你们等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的！你们几人就安心在此静养，至于其他的事情，老衲自然会处置妥当的。” 随后，渡色禅师致电了小夜等人下榻的、正在联合举办修学旅行的旅馆。 当通过电话与两校负责人联系了之后，渡色禅师才了解到，原来此刻组织修学旅行的校方，早已因这五名女生彻夜未归而乱作一团了。 自从昨晚发现这五名女生未按规定时间返回旅馆，且未与他们联系后，校方的老师们便彻夜搜寻她们的踪迹，一整晚几乎未曾合眼，全都已然心力交瘁，正准备报警寻求警方的帮助。 万幸的是，就在校方即将求助警方之际，清水寺的住持亲自来电告知了几位女生们的下落。 这一下终于能松了口气的校方，立即在电话里表示要马上派人接回几位女生。 但出乎校方老师们意料的是，渡色禅师以异常强硬的态度，在电话里直接拒绝了校方接人的要求。“几位女施主目前身体不适，需在敝寺静养，不宜移动。待她们身体康复，老衲自会亲自送她们返回。在此期间，无需任何人前来探望打扰。”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根本不给校方任何商量或反驳的余地。 当在禅房内，听完了自己的外公转述完这番“霸道”的沟通过程后，作为其亲外送女的莉奈，绝望地瘫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哀叹：“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等我们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不和学校打招呼就违反纪律，夜不归宿……咱们几个之后让写检查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有更严重的处分……” 躺在旁边的小葵倒是心大，她龇牙咧嘴地试图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嘴里嘟囔着安慰道：“安啦安啦，莉奈你想开点嘛！反正咱们樱台小学马上就要关门倒闭了，校长老师自己都前途未卜呢，谁还有闲心管我们这几个毕业班的学生捅了多大的篓子？就算在这里把天捅个窟窿，等毕业证一发，谁还来找我们算账啊？” 小葵的这番破罐子破摔的发言，让小夜，莉奈与园子一时间面面相觑起来。她们几人虽觉此言论颇有些自暴自弃，但道理却是没错的…… 只不过一旁四角海梦同学就比较惨了—— “呜呜呜……你们的学校是关门大吉了，可我的合仓温泉学院还在啊！” 四角海梦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的那几个老师，尤其是那位严厉的女班主任，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写检查、请家长、甚至校内处分……我都能预见到了……天啊……” 一想到回去后要面对的狂风暴雨，她感觉身上的酸痛似乎更严重了。 小夜没有参与关于几人处分的讨论。她独自沉默地躺在一旁，目光看着窗外，轻声地呢喃道：“……只希望其他一同来京都的同学们，不要因为我们几人而受到牵连，让这次宝贵的修学旅行留下了遗憾……” 五位少女就这样，在身体的酸痛和对未来的忧虑中，开始了她们被迫在清水寺内休养的日子。 但出乎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渡色禅师的意料，小夜她们几人需要在清水寺修养的时间，远比他本人预想的要短得多…… 小夜在第二天清晨醒来之后，便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然恢复如初了。昨日那深入骨髓的酸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舒畅，仿佛全身的经络都被彻底疏通，充满了活力。她在轻松地完成几个拉伸动作之后，感觉身体的状况竟然比泡温泉之前还要好上许多。 而她那四位好友，此刻却依旧浑身疼痛、只能在榻榻米上不断地呻吟抱怨…… 当前来探望几人的渡色禅师，看到了小夜她不仅已经起身，还能在房间里活蹦乱跳时，他那沉稳的脸上先是一惊，随后就转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 渡色禅师立于禅房门口，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小夜，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压抑住内心激动情绪的渡色禅师，在同为她们几人送饭的那位年轻僧侣耳边嘀咕了一番后，就不顾小夜表示想留下来照顾其他几位同伴的意愿，不由分说地就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路小跑地将小夜带到了清水寺内一处环境清幽的偏僻别院。 在这一路上，小夜曾数次尝试挣脱对方的拉拽，然而渡色禅师五指如铁箍，用骇人的力道禁锢着她的手臂，让手腕生疼的她，所有挣脱的努力都徒劳无功。 当走进了这间精致的别院之后，渡色禅师把小夜推进了一间陈设考究的厢房内。 令小夜惊讶的是，此时在这考究的厢房里面，已有几位身着洁白襦袢与绯袴、气质端庄的年轻巫女在静候着她了。而她们手中，则捧着一套折叠整齐、做工极为精美的正式巫女服。 “为她更衣。”渡色禅师简短地对几位年轻巫女下了命令之后，便退至了厢房门外等候。 “等等，这是要做什么？我……”小夜的话还没问出口，那几位巫女便已经温柔但不容抗拒地围了上来，开始熟练地为她宽衣解带。 看着眼前为自己更衣的几位巫女姐姐，小夜的内心中充满了疑惑，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在清水寺游览时，所见到的都是僧侣，并未见到任何一位巫女；同时自己之前为游览清水寺做功课时，看到其网站上也清楚地写明了清水寺内只有男性僧侣……那，这些突然出现在这座偏僻庭院的巫女们，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尽管满腹疑问，但在几位巫女娴熟的动作下，小夜还是被动地换上了那身巫女服。 当最后一条衣带被仔细系好，一位巫女将她引到一面铜镜前时，小夜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惊讶地愣住了。 镜中的少女，身着一套非常合身的传统巫女正装。纯白色的“襦袢”（内衬） 贴合着身体，衬托出她已然清晰的颈部和锁骨线条。外面是质地优良、颜色鲜亮的“绯袴”（红色和式裙裤），褶皱整齐垂顺，长及脚踝，显得庄重而又不失少女的灵动。腰间系着精致的白色“腰纽”和“前带”，在身后打成一个规整的结。她的长发被一位巫女灵巧地梳理顺滑，披散在身后，额前没有任何刘海，完整地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因惊讶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这身装束仿佛有一种魔力，将她身上那份属于少女的清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衣服的布料摩擦着肌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庄严的触感。她感觉自己的姿态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挺直、收敛，仿佛被这身服饰所蕴含的“职阶”所约束和塑造。 这是一种与她平时穿便服时截然不同的体验，既有些束缚，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身份感。 当渡色禅师再次被请进房间，看到焕然一新、身着正式巫女服的小夜时，其连连点头，紧接着对小夜毫不吝啬地大加赞赏了起来：“好！好！果然如此！仪容端丽，气韵天成，合该如此啊！” 随后不等小夜有机会提问或适应，渡色禅师又急切地拉着她，穿过别院的庭院，来到一间精巧别致的正室。而在这间正室之中，已有几位身披袈裟、气度不凡的老僧，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小夜完全无法理解渡色禅师这一系列举动的用意，其内心中充满了困惑，但出于良好的家教，她还是礼貌地微微躬身，用尽量得体的语气向在座的僧侣们问好：“各位大师，日安。” 那几位看似德高望重的僧侣，对于小夜的问好，仅仅是淡漠地一瞥，眼中未起丝毫波澜。 但当渡色禅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语气，向在座僧侣介绍，“此女便是我的外孙女铃木夜，昨日初浴‘月映琉璃汤’，仅休养一日便已全然恢复，行动如常”时，那几位一直保持着高深莫测表情的老僧，脸上齐齐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当他们再度将目光投向小夜时，眼神已与初见她时判若两人——那一种毫不掩饰的、对一件突然显现真容的稀世珍宝所投去的，刮目相看的眼神。 接下来的整整一上午，小夜都被迫留在这间气氛严肃的正室里，听着德高望重的僧侣们与渡色禅师讨论着许多她完全听不懂的，涉及古老的术语与晦涩的传承的话题。她只能像个精致的木偶般坐在那里，努力维持着仪态。 此时的小夜，感觉自己比昨天爬山时还要疲惫。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指向中午，这场对小夜来说漫长而莫名其妙的“见面会”终于宣告了结束之时，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虚脱了。 待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僧侣们陆续离开之后，小夜立刻抓住机会，向渡色禅师问出了憋了一上午的疑问：“渡色禅师，这……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穿成这样？为什么要见那些大师……还有，你说我是你的外孙女！？” 脸上露出欣慰表情的渡色禅师，对着小夜幽幽地回答道： “我的做这些事情，当然都是为了能让你之后接了我的衣钵，能更顺利地接管这间清水寺啊。” “啊！？”“啊！？” 渡色禅师的话音刚落，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两声重叠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女孩子惊呼。 第一声，自然是来自此刻一时间目瞪口呆、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的当事人小夜。 而第二声，则来自于此刻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敞开的正室门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虚弱苍白，但眼神却充满了震惊与困惑的—— 中村莉奈。 第一百三十六章 清水寺密谈 （二） 小夜看到原本应该在禅房休养的莉奈，此刻竟脸色苍白、满头虚汗地颤巍巍站在门口，大吃一惊，慌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她，对其关切地问道：“莉奈酱！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的身体还没好吗？” 莉奈虚弱地依靠着门框，她一边死死地盯着小夜身上那套刺眼的巫女服，一边执拗地回答道：“……是小葵……是小葵她告诉我，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看到小夜你……穿了一身巫女服，还和外公……有说有笑的样子……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挣扎着赶过来了……” 小夜一下子更加惊讶了起来：“小葵？她……她也能活动了？！” 莉奈艰难地点点头：“嗯……你刚被外公他拽走没多久，小葵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蹦跳着起来了，接着就说肚子饿了去找吃的……再然后就跑回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了……” “小葵什么的……都不重要！——”虚弱的莉奈挣脱了小夜的搀扶，目光锐利地向自己的外公质问道：外公！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您说要让小夜……接管清水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渡色禅师面对自己亲外孙女的逼问，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踌躇，但他看了看小夜之后，很快便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莉奈，既然你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那我就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就在这里正式地告诉你……你身旁的这位铃木夜小姐，她并非是什么外人……她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外孙女，也是你血脉相连的亲表姐妹。” 莉奈闻言后，立刻瞅了小夜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视线。 不过莉奈她此时关心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强撑着虚弱身体的莉奈，依然不依不饶地质问着自己的亲外公：“小夜是我表姐妹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您刚才对小夜说的，要夜酱她继承您的衣钵，接管这间清水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渡色禅师看着眼前的亲外孙女，那情绪激动的质问，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他没有立刻回答莉奈的提问，而是先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缓缓地将这间正室的厚重木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仿佛其将要把一个巨大的秘密封锁在这方空间之内。 之后，他在房间里的主位上正襟危坐，同时示意小夜和莉奈也坐到他的面前。 待两位少女怀着截然不同的复杂心情在榻榻米上坐定之后，渡色禅师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沉吟了许久，仿佛在组织难以启齿的语言。 最终，他睁开双眼，目光沉重地看向眼前的两人: “于情于理，身为旁系的铃木夜，都确实没有资格，更缺乏理由，成为清水寺的住持继承人……然而……我们这间清水寺，早在七八年前，就已陷入一种极不正常的境地了……寺中的上下，一直共同守护着一个可怕的秘密，直至今日……” 说到这里，他特意将目光转向莉奈，眼神中充满了愧疚：“而由于个秘密太过严重与离奇，甚至还牵扯到莉奈你的父母，所以……我也一直没敢告诉你和你的爷爷……” 眼看渡色禅师即将揭露一件非常重大秘密，端坐在其面前的莉奈与小夜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随即，禅师用一种低沉而幽远的语调，开始讲述几年前，曾经在这清水寺内发生过的那件诡异往事…… “在清水寺后堂的最深处，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隐秘佛堂。那佛堂之中，世代供奉着一个古老的、贴着无数符咒的陶罐。据寺内最古老的典籍记载，那罐子里镇压着千年之前，由着名阴阳师安倍晴明亲手封印的一个充满极致恶意的强大妖怪。” “……记得那是在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我那作为继承人的亲长孙，也就是你的表哥——安培清正，突然慌里慌张、面无人色地跑来向我报告，说他在打扫那间隐秘佛堂时，不小心失手打破了那个封印之罐……据他所讲，当时有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当即从碎片中冲天而起，转眼间便倏然消散……他哆哆嗦嗦地向我断言，那罐子中被囚禁多年的妖物，已然破封而出了！” “……可当时的我，”渡色禅师此时痛苦地闭上双眼，“并未把他所说的话当真，只认为他说的这些，都是其为了逃避寺里的责罚而编造的胡言乱语……那时我甚至没有按寺规惩戒他，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其几句，便让此事过去了。” 说到此时，渡色禅师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但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件事之后，我那三个已成家的儿女，以及他们的配偶……竟然在短短数日内，都相继诡异地去世了……而这其中，就包括了莉奈你的父母！” “外公，你是说……我，我的父母他们的死亡……是、是被那个逃走的妖怪杀害的？！”渡色禅师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让莉奈忍不住失声惊呼了起来，其虚弱的脸上那本就稀薄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渡色禅师点了点头，沉痛地说道：“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时间上如此巧合，接连发生的‘意外’又如此蹊跷……我不得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那妖怪，它是在报复曾将它封印的、那安培晴明一脉的血嗣啊！” 一旁的小夜听到这里，虽然内心里也受到了巨大冲击，但残存的理性还是让她试着笨拙地、尝试着寻找其他可能性：“……渡、渡色禅师，您说的这些事情……会不会，这全都是一连串不幸的意外呢？毕竟，有的时候意外接连发生，确实会显得非常巧合，会让人……难以接受，从而联想到一些超自然的原因……” 渡色禅师抬起泪眼，看向小夜，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摇了摇头的他，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说道：“如果……如果单单只是亲人们接连故去，我虽然会悲痛欲绝，但或许……或许最终也会将其归咎于命运弄人，不会真的相信是什么妖怪作祟……可是……可是与此同时，还发生了另一件更加骇人、更加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让我……让我不得不相信是妖怪作祟了……！” “而那件可怕的事就是——”，渡色禅师此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我的那几个直系血亲的孙子……他们、他们全都……变为了女性……！！” “什么？！” “——！？” 小夜和莉奈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性别转换……这熟悉而又可怕的剧情，如同惊雷般在小夜脑海中炸响，巨大的震惊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语言，只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老禅师。 而莉奈听到自己外公口中说出“孙子们全都变为了女人”如此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后，却只感到十分的荒诞。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渡色禅师，声音颤抖地驳斥道：“外、外公……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 “莉奈酱，爷爷他说的……全是真的……” 突然，一个轻柔而带着苦涩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只见刚才那几位为小夜穿戴巫女服的“巫女小姐姐”，推开厚重的木门鱼贯而入，静静地站在门内，神情复杂地看着屋内的三人。 莉奈惊讶地看着这几位突然出现的巫女，下意识地说道：“你、你们是……？” 显然这些突然出现于此的巫女姐姐们，让她感到非常的茫然。 但很快，当她困惑的目光逐一扫过这几位巫女的脸庞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浮现。她们的脸庞……似乎在哪里见过？ 莉奈一边努力在混乱的脑海中搜索着记忆的碎片，一边紧紧地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位气质较为沉稳的巫女的脸，端详着她的眉眼、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 一瞬间，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一个她十分熟悉的、自己已然几年未见的模糊面容，与眼前这张清秀的巫女脸庞……诡异的重合了！ “不……不会吧……” 莉奈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浸透了她的内衣，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来，用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那位沉稳的巫女，发声音尖叫道：“你难道是‘拓也哥哥’！？” 这个现实所带来的冲击力如同海啸般，冲刷着莉奈的身心。 她猛地想要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想要冲上前去，凑近了眼前之人，仔细看清、确认这荒诞到极致的事实。 然而，她那因灵泉影响而早已虚弱不堪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这匪夷现实所带来的冲击—— “唔……！” 只见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晃悠了几下后，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倒向了前方，直接昏厥了过去。 “莉奈！” “莉奈酱！” 一时间，正室内乱作一团。小夜和渡色禅师同时惊呼出声，而离莉奈最近的那位被指认为“拓也哥哥”的巫女也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及时扶住了莉奈瘫软的身体。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她平放在榻榻米上，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此时一位巫女迅速上前，熟练地用指甲掐住莉奈的人中穴。经过一番紧张地掐人中，莉奈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此刻，那位将她抱在怀中、被她指认为“拓也哥哥”的巫女姐姐，低头看着怀中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表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充满了悲伤与无奈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莉奈酱……” 她的声音轻柔而沙哑，“吓到了你，真的……很抱歉……” 刚刚苏醒的莉奈，其意识还尚未完全清晰，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抱着自己的巫女脸上，对其问出了一个，触及对方灵魂的问题： “你……你真的是……‘拓也哥哥’吗？” 怀抱她的巫女姐姐，维持着那抹苦涩的笑容，低声承认道： “是……我（仆）……” ，当她说那个代表男性的自称“仆”时，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个代表男性的自称已经变得无比艰难和遥远……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女性化的自称，“……我（私）就是拓也……” 这艰难而明确的承认，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莉奈的心理防线，让躺在“拓也”怀里的她，汹涌无声地流出了泪水。 第一百三十七章 清水寺密谈 （三） 从那曾经的“拓也哥哥”——如今或许只能被称为“拓也姐姐”的怀抱中，挣扎起身后，泪眼婆娑的中村莉奈，用目光逐一扫过围在她身边的几位巫女。 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了身前的几位巫女：“……靠墙的那位……是之前正在上东大（日本东京公立大学）的阿真表哥吗……？最、最边上的那人……难、难道说是……以前经常逗我笑、带我玩的三郎堂哥？还、还有你……你是明明比我年长半岁，但却还是傻里傻气地叫我‘莉奈姐姐‘的，洋介吗？” 而被她指名的那几位巫女，则都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她们彼此间对视一眼之后，缓慢地向着莉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对方那，一个个刺向她们过往的身份指认。 神情中带着一抹挥之不去阴影的巫女们，对着莉奈与小夜，缓缓地说起了她们的过去—— “那是发生在八年前的往事，我们几人在同一天全都变成了女性……而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们的人生轨迹也都彻底偏离了轨道……” “我们几人就如同几个凭空出现的人一般，过去的社会身份全都彻底作废，工作、学业、家庭……这些曾经与社会上的连接也全都应声而断。除了身为清水寺住持的爷爷（渡色禅师）外，世上再无人认得出我们，更无人相信我们曾是男儿身……” “我们就像无根的浮萍，最终只能躲进这清水寺的后山别院，靠着爷爷他身为清水寺住持的庇护，以女性的身份，活到今日。” 听到这里，小夜突然联想到了小枫情况，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说……你们变为女性后，周围的人就全都不认识你们了？周围人关于你们是男性的记忆，难道就没有……就没有直接把你们几个人的身份，从男性认知为女性吗？比如说……周围的人会自动认为你们本来就是女孩子之类的？” “哪有这种好事！”那位曾名为“拓也”、现为“拓子”的巫女姐姐，当即回答小夜道:“在变成女性之后，在昔日所有熟人眼里，我们几人直接成了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而在他们的认知里面，原本身为男性的我们则全部都离奇失踪了，为此还惊动了警方到处寻找……当然搜寻结果嘛，最后全都不了了之了。”说到这里，“拓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而站在一旁、曾经名为“三郎”巫女，此时插嘴说补充起她们几人如今的现状:“我们几人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受雇于清水寺的临时巫女，职责是进行寺内的日常维护。当然……由于害怕有人对我们的身份刨根问底，最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除了‘洋子’之外，我们其他的几个人都尽量不与外人接触，几乎不会踏出这个别院。” “啊，‘洋子’就是‘洋介’……”，“三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位最年轻的巫女，“‘洋子’她的年龄还小，如果也像我们一样，一直在这寺里躲着，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那对她来说也太残忍了。所以，我们几人和爷爷商量后，就冒着巨大的风险，让她以外来孤女‘香川洋子’的身份，跑去学校读书了，我们都希望她至少能拥有一段相对正常的校园生活。” 当小夜听完巫女姐姐们的解释之后，内心感到非常惊诧—— 眼前这几个人的情况，与其“妹妹”小枫的情况截然不同！ 小枫在周围人的认知里，早已是无缝地从“水上家的儿子枫”转换为了“铃木家的女儿枫”了，甚至连小枫自己的记忆都被快速篡改，完全认同了新的身份。虽然过程十分诡异与残忍，但至少表面上，小枫她拥有了一个“合法”且被周围接纳的新身份和生活环境。 而眼前的这几人，却像是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幽灵，背负着过去的记忆，却无法被现在接纳，只能躲在阴影里，过着艰辛的生活。 ——与此同时，小夜她突然好奇起来，同样有着意外变性经历的自己，所属的情况究竟是哪一种了。 而小夜身旁的莉奈，在消化了这些巨大的信息冲击后，开口向眼前的几人询问道：“那……你们就没考虑过，将此事公布于众吗？或许……或许那样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者至少……能让你们过上正常地生活？” “不可！” 渡色禅师瞬间用斩钉截铁地语气插话道，“此事万万不可！莉奈你想想，如果被外界知道了清水寺内不仅放跑了传说中安倍晴明封印的妖怪，还发生了住持亲孙集体变性如此骇人听闻、颠覆常理的大事之后，世人将会如何看待清水寺？到时候非旦这百年古刹的百年清誉将会毁于一旦，届时你这几位变为女性的表亲，其结局也将不堪设想！” 这时几位巫女中样貌最为年幼的巫女“洋子”——即曾经的洋介，其突然表露出强烈的恐惧。 向前走了几步的她，用着自己那尚且稚嫩的声音对着莉奈说道: “……我们几人曾经在私底下商量过……我们的事情如果被政府机构知道了的话，那我们几人……一定被当作稀有的‘样本’，被奇奇怪怪的人拉去整天围观、研究，或者……做什么奇奇怪怪、无法想象的实验……” 说到这里，“洋子”的身体不由自主得微微颤抖了一下，“如果最后真的变成要像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活着，失去所有的自由和尊严的话……那……那还不如现在就一死了之！” “洋子”她这过于沉重的话语，一时间让房间中的众人全都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莉奈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了眼前这几位，既熟悉又陌生的“表姐”们。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变得踌躇了起来……最终，犹豫不决的她还是关切地的询问道:“……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过得怎么样……？” 听到莉奈的询问，几位巫女姐姐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最终，几人的目光落在了曾经与莉奈关系最为亲近，也曾是她表哥的“拓也”身上。 只见这位现如今已经改名为“拓子”的巫女，其先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随后才语气平静地回答起莉奈的问题： “如果说生活这方面的话，由于爷爷他悉心的照顾，我们几人在这寺院里的衣食起居，倒也算是无忧……”话音至此，拓子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可我们几人身体和心理那方面，就比较困难了……身体那上突如其来、不受控制的转变，心理上那彻底失去过去身份的悲伤……这些事情都让我们几个人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眼神不由得飘向远方的她，继续语气哀伤地说道：“……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都被彻底打碎，然后再被强行按进一个完全不合身的模子里……或许正因为这日复一日自我怀疑的日子太过折磨人，所以‘清正’她才会……” 清正表哥他怎么了？！” 从对方话语中听出了不祥的莉奈，急切地追问起来。 此时的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自己的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内向清正表哥，此刻竟然不在眼前的巫女们当中。 见到莉奈那焦急的神色后，拓子她垂下了眼帘，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清正’她……失踪了。” “什么？！” “‘清正’是我们几个人当中，对于变为女性这件事，最为抗拒、最无法适应的一个。” 拓子一边回忆起沉重的过去，一边喃喃地说道， “…或许，是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她，无法接受那早已注定的、成为清水寺下一代住持的人生道路，被这场变故彻底粉碎所带来的巨大绝望；又或许，她始终固执地认为，是自己失手打破了封印之罐，才为家人与我们所有人招致了这场灾祸……总之，她的身心，都被这沉重的负罪感与身体的异变反复撕扯，最终将其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那是在我们皆已身为女子的第二年，在一个朔风凛冽的深夜里，清正她……仅留下一纸短笺，便孤身一人地从清水寺消失了。我们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暗中寻找她，但她却仿佛人间蒸发般，再无半点踪迹可循……总之，自从那个夜晚开始，那个曾经拥有‘清正’这个名字的人，仿佛彻底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了。” 一想到自己那位印象中温和善良的清正表哥，因为这样的巨变而行踪不明、变得生死未卜，一股悲伤的情绪溢满了莉奈的胸口。 “怎么会这样……” 莉奈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失声痛哭了起来。 然而，那份因亲人所受不公而燃起的怒火，迅速蒸发了她的泪水，让她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只见莉奈她猛地抬起头，擦拭了眼角的泪水，情绪激动地对周围的人喊道：“那只妖怪，也太恶毒了！我的表哥们明明什么错事也没有做，凭什么、凭什么要遭受到这种无妄之灾！如果让我遇到那个家伙，一定不会轻易地放过它！” 见到莉奈如此的伤心与愤怒，几位巫女之中，看起来最为沉静、戴着眼镜的那位（曾经名叫“阿真”的男性、而今改名“真子”），声音轻柔地安抚起自己的表妹来：“莉奈酱，你也别太难过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我们再愤怒、再不甘，也于事无补。”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了地说道：“其实，在变了八年女性之后，我们几个人……也都慢慢地适应了这具新的身体，适应了这个全新的身份……生活在一天一天的向前走，我们也要逐渐在尝试着向前走了，比如……” “真子”的话说到这里便突然戛然而止了，其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仿佛此时她内心中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但经过短暂的挣扎后，她还是将心中的那份犹豫压了下去，轻声说出了自己的近况:“……比如说……我最近……就交了一个男朋友。” “啊？！！” 莉奈听到这句话后，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溜圆了眼睛，用难以置信地表情看着眼前这名曾经身为“阿真”的表哥，现为“真子”的巫女：“阿真表哥！你、你怎么能……！你……你真的能接受……和男性……？” 对于眼前的表妹那难以置信的、无法与自己共情的表情，“真子”她只是微笑着将目光飘向了一旁幽静的和室庭院。 笑容里交织着无奈与认命的“真子”，用带着现实重量的声音，轻声对莉奈说道：“莉奈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我们几个也得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现在我们几个能在这里衣食无忧，完全是靠着身为清水寺住持的爷爷的庇护……” 话至此处，“真子”不经意地用忧虑的目光，望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渡色禅师。 而这道目光仿佛一根无形的针，刺得禅师身体应声一颤，让他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的神情。随后渡色禅师下意识地扭过了头去，仿佛是要想将某个残酷的现实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看到自己的爷爷就像想要逃避什么一般，把脑袋扭到一边之后，“真子”她收回了自己目光，继续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口吻对莉奈说道：“……但爷爷他此时年事已高……万一有一天，他要是不在了……到那个时候，我们这几个身份不明、无亲无故的‘巫女’们，其未来的生活将何以为继呢？或许， 找到一个愿意给我们一个安稳归宿的人，是目前看来，最为稳妥、现实的一条道路了……哪怕，这条道路将会非常的……艰难。” 第一百三十八章 清水寺密谈 （四） 凝视着这几位巫女姐姐，想到她们不仅要承受着身体蜕变的煎熬，更要斩断与过往的一切连结，孤身踏入未知的命运洪流，小夜一时间感到五味杂陈。 与她们相比，小夜虽然也经历了性别转换的神罚，但在母亲美和子的努力庇护下，其不仅拥有了“铃木夜”这个合法的、堂堂正正能够用来上学的身份，还享受到了一个正常的家庭应该有的温暖…… 这残酷的对比，让小夜在同情眼前的巫女姐姐们之余，也不由得感到自己是何其幸运。 就在此时，莉奈突然急切向渡色禅师问出了一个，让小夜瞬间感到心惊肉跳的问题： “外公！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能把表哥……把她们几个人，变回原来的男儿身吗？！” 渡色禅师面对自己外孙女那略带期待的提问，脸上露出了非常沉重的神色。他沉吟了许久，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声音沙哑地说道： “事件发生后，老衲翻遍了寺内所有可能相关的古籍、秘典和传承记录……但是，没有找到哪怕一丝的、关于男性无故变为女性，或者关于那个被封印妖怪具体能力的详细文献资料………我们现在就连那个妖怪究竟是谁都无法判明，更别提破解其诅咒的方法了……” 莉奈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怨愤和不甘再次涌上心头：“难道……难道现在大家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只能……只能这样认命了吗？！” “……如果那柄勾玉短剑还在的话……” 面对莉奈吐出的绝望话语，渡色禅师仿佛无意识地低语了起来。 “！？” 听到渡色禅师的这声低语，小夜 与莉奈都皆是一惊。尤其是小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吓得漏跳了一拍。 莉奈急切地追问起来：“外公，您刚才说的……勾玉短剑，难道就是我家神社的那个……！？” 渡色禅师严肃地点了点头，用低沉的声音确认道：“没错。就是那柄本不该出现于你家【禊祓神社】的；同时也由于你们家神社的保管不善，而最终不翼而飞的……至关重要的勾玉短剑。” 渡色禅师随即向莉奈与小夜解释道：“当年，在寺内查资料但毫无所获，最终陷入绝境的我，抱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心态，决定到那间被人遗忘的、供奉着封印妖怪罐子的佛堂去碰碰运气，希望能找到一丝解除诅咒线索。” “而让我大喜过望的是，在我找人将那间木质佛堂拆了个七七八八之后，还真在佛堂的地板下找到了一个一个隐藏的暗格，而暗格里面装有一个古老的桐木盒子。当我打开桐木盒子之后，发现那里面镶嵌着一柄造型古朴、装饰着白色勾玉、仿佛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短剑……” 说着说着，渡色禅师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非常可惜的是，就在我拿到那柄勾玉短剑，日夜研究，试图探寻其奥秘和可能用处的之时，发生了一件令我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那柄短剑……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这寺里诡异的消失了！！” 随后，渡色禅师的语气开始愤懑了起来：“直到最近，我偶然在报纸看到上关于你们樱台町‘神隐’事件的报道，看到了里面提到了【禊祓神社】失窃过重要神器之后，我才猛然间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那个亲家，那个中村老叟捣的鬼！真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知了那柄勾玉短剑的消息，那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竟然偷偷潜入到这清水寺中，将那柄勾玉短剑给盗走了！真是……岂有此理！” 听完渡色禅师这番讲述，小夜的内心感到惊诧不已——她万万没想到，那把如今被她秘密藏在铃木家老宅、用来对抗那只金瞳黑猫的勾玉短剑，背后竟然有着如此曲折的经历！ 她下意识地看向莉奈，而莉奈此时也瞪向了小夜。只见瞪向小夜的她，此时嘴唇开始微动，似乎是想要当场开口说出那柄勾玉短剑现在的下落。 而小夜则心念电转，在莉奈开口之前，抢先一步向渡色禅师提问道：“渡色禅师……请问，如果……如果现在找到了那柄勾玉短剑的话，是不是……就能有办法，让眼前的这些巫女姐姐们，恢复男儿身了？” 渡色禅师闻言后，脸上露出了不确定的神情：“这个……老衲也不清楚……不过，现在我们已然是走投无路了，所以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任何一丝有可能的希望，我们都不该放过！” 但就在此时，一旁那位已经改名为“真子”、并且坦言交了男朋友的巫女姐姐却突然冷冷地开口了: “……那柄勾玉短剑，当年爷爷找到后，也兴奋地拿来给我们看过。不过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把做工比较精美的古董短剑罢了，除了装饰的勾玉造型有些奇特，其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所谓的‘特殊力量’。”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渡色禅师和小夜，“指望这样一件东西，能够把我们变回原样？简直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 渡色禅师似乎被她的态度刺痛，试图反驳道：“真子！你怎么能这样说！万一那短剑是解开诅咒的关键……” “现在还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还有什么意义？！”“真子”突然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严厉地打断了渡色禅师的话。 只见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面容因为激动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用着一种决绝的语气开始对着渡色禅师嘶吼起来： “您知道我们几个人，是下了多大的决心，经历了多少痛苦和挣扎，才终于……才终于决定放下过去，接受现实，努力向前走的吗？！” 言至此处，她将目光转向身后的那几位巫女，向她们无声地寻求着支持。那几位巫女虽面面相觑，眼中也都掠过一丝纠结，但终究抵不过“真子”那严厉的目光，最终相继默默颔首，表示了对眼前替她们发声之人的认可。 “真子”她接着转回头，死死地盯着渡色禅师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几个人，都已经发誓要向前走了！请您……不要再拿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撕开我们已经快要结痂的伤口！拜托了！！” “真子”的话语如同一声闷雷，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而渡色禅师、小夜和莉奈三人，都仿佛被这无形的话语所震慑住般，一瞬间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而“真子”身后的那几位巫女，虽然眼中也闪过一丝波动，但最终都化为了某种认命般的平静与淡然。她们早已在漫长的八年里，学会了如何埋葬不切实际的希望。 就在小夜、莉奈和渡色禅师被“真子”的这番决绝的怒吼震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之际，眼前的这位身穿巫女服、情绪激动的“真子”女士，却骤然变了脸色——之前在其脸上呈现出的所有的愤怒与扭曲，全都如同潮水般退去；于此相对，她瞬间切换上一副公式化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恭敬地渡色禅师说道： “爷爷，您看，现在这清水寺总算找到了新的、合格的主持人选了，您之后也不用再为寺庙的未来传承人所日夜忧心……这真是~可喜可贺~” “真子”的语气初听起来十分轻松，但从那刻意拖长的尾音之中，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刻意的感觉。 小夜被“真子”这突兀的转变弄得一愣，随即才猛地想起那个几乎被接连冲击性消息淹没的、自己那莫名其妙被选为清水寺下任住持的事！ 她赶忙转向渡色禅师，面带困惑地向其问道：“渡色禅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要挑选我来当清水寺的下任住持？” 渡色禅师神情十分严肃和认真地对小夜解释道：“孩子，老衲在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察觉到你身上蕴藏着异常充沛而纯净的灵力了，你身体里的资质堪称万中无一！而不出老衲所料，你之后也果不其然成功地通过了本寺那代代秘传的、用于挑选住持候选人的仪式——。” 小夜大感疑惑地问道:“挑选……候选人的仪式……？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参加过？” 渡色禅师则提醒她道:“夜酱，你忘了前天夜里，去清水寺的后山泡温露天泉【月映琉璃汤】的事了吗？其实，那就是本寺挑选下任住持的仪式。” “自本寺建立以来，凡是下任住持的候选人，都必须于深夜中，独自前往后山的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进行浸浴。那口温泉内所涌出的泉水并非普通的温泉，而是蕴含强大的灵力的灵泉。寻常没资质的人浸泡那口灵泉之后，往往会因灵力冲击而虚脱酸痛，至少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恢复。而你——” “仅仅用了一天，身体就恢复如初，行动自如了！ 这足以证明，你正是最适合继承清水寺住持之位的人选！” 向小夜解释着事情来龙去的渡色禅师，其眼眸一下子从刚才的痛苦黯淡，变得前所未有地明亮且充满了希望。 一旁无法接受这个安排的莉奈，立刻出声反驳了起来，“我听说这清水寺历来不是只传男不传女，女性不能当选住持的吗？！况且这个世界这么大，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非要选中夜酱呢？！” 渡色禅师他摆了摆手，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圆滑说道：莉奈酱，你所说的古制确有其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社会上不是正推动男女平等嘛，吗我们百年古寺清水寺，也该赶上这股风潮！” “……而且坦白的说，在找到小夜当这个住持之前，我们寺里面也暗中寻找并测试过不少其他候选人，其中不乏一些自称与安培家有所渊源之人……但是，当他们泡完【月映琉璃汤】之后，无一例外，全都卧床修养了数月，根本无法继承清水寺住持的衣钵。” “……对，对了！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我忘说了！” 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的莉奈，语气更加激烈地指出了其外公计划的漏洞，“据我所知，清水寺的每一任住持，要么是由安培晴明的直系血脉后裔直接担任，要么，就已为安培晴明家族传播血脉的名义，招揽上门女婿——就如同外公您当年一样——让上门女婿来继承住持这个职位，以确保安培晴明家血脉的传承。 “……而小夜她，根本就与安培晴明家毫无血缘关系！所以她当主持的这件事……是根本不会得到寺内的僧侣与信众认可的！” 面对莉奈的质疑，渡色禅师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为难，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莉奈你担心的那个血脉问题……我其实早就考虑好了。咱们先让小夜以她通过仪式的资格和自身强大的灵力稳住局面，担任上住持。” “如果到时候，寺里面反对的声音实在是太大，那就退而求其次，再为小夜寻一位与本家（指安培晴明血脉后裔家族）有血缘关系的俊才做上门女婿，由那位才俊来实际处理大部分对外俗务，并最终继承清水寺的衣钵，那就万事大吉了。” “看到清水寺住持的最终传承，依旧会回归到安培晴明的正统血脉之上后，寺里面的那些老顽固们，想必也将无话可说。” “……由小夜她作为我的亲外孙女来继承清水寺的住持，最大的好处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清水寺住持的职位，依然落在我这一脉人的手中；其次，由她来担任住持，以她与我的血缘关系，想必也一定会好好善待、庇护本家的这几位由男儿身变为女性的亲戚，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这样看来，由小夜来继承清水寺住持的衣钵，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袒露完内心想法的渡色禅师，其眼神中闪烁出精于算计的光芒。 然而，渡色禅师这看似“两全其美”的规划，让个正处于青春期、对自己的未来尚且懵懂的小夜，感到羞愤不已！ 招上门女婿？！在其他人的撺掇下，与一个陌生男性结婚？！ 在这之前，小夜别说想到过要与一位男性结婚了，她就连与班上哪位男同学稍微亲密一点的交往、或者像其他怀春少女般幻想一下恋爱的事，都因为自身复杂的经历和秘密而从未考虑过。 但就是在这一刻，小夜惊讶地发现，竟然有人在她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为她安排好了未来的人生！一想到如此关乎自己未来的重大选择，竟在无人与她商量之下，就被他人不容分说地决定了——一股羞耻感、荒谬感与强烈的被冒犯感瞬间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心头的怒火涌上了她的头顶。 气得脸颊通红的小夜，生气地伸手指向旁边那几位已经成为莉奈“表姐”的巫女，大声质问道：“既然……既然最终还是要招上门女婿来解决继承问题，那找她们几个不就可以了吗？！她们本来就是清水寺的血脉，对寺庙也更熟悉！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面对小夜这理所应当的指摘，那位曾经名为“拓也”，现在改叫“拓子”的巫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小夜低声解释道： “因为……我们做不到啊……” 她望向小夜，眼神中充满了过往尝试失败的阴影：“……我们几个人，在刚变成女性不久，心里还无法接受现实的时候，也曾经……幻想指望那个传说中的【月映琉璃汤】能出现奇迹，让我们恢复男儿身。可是……” “当我们靠近了那里后，别说像你一样全身浸泡进去了……就连用手轻轻拨弄一下【月映琉璃汤】的温泉水，都会感到一种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的剧烈疼痛！那泉水……似乎在排斥我们，拒绝我们。总的来说，我们几人想要依靠【月映琉璃汤】来恢复原本身体的希望……打从一开始，就彻底失败了……” “拓子”的这个解释，一下子让试图推脱掉这件麻烦事的小夜，瞬间卡了壳。 而趁着这道空档，渡色禅师与在场的几位巫女姐姐互相看了一眼，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只见他们纷纷站起身来，然后，在小夜惊愕的目光中，齐刷刷地面向她，无比郑重地对其行了一个“土下座”礼…… 而渡色禅师作为他们的代表，额头抵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用充满恳求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铃木夜……不，夜酱！为了这座千年清水寺的将来不至于断绝，也为了能给这几个苦命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庇护之所……请你……请你接下清水寺住持这个重担吧！” 几位巫女此刻也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势，她们此时虽然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的姿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一时间，整个房间的压力，都仿佛化作有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小夜——这个实际年龄仅有十二岁的女孩子——那瘦弱的肩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茫然与无措。 第一百三十九章 清水寺密谈 （五） 面对眼前这齐刷刷的土下座与几人沉甸甸的托付，小夜她彻底慌了神，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面色纠结的莉奈从一旁站了出来，为小夜解围道：“外公，各位……表姐。清水寺住持人选的这件事事关重大，而且夜酱她现在还只是个六年级的学生，你们……你们不用这么急着逼她做决定吧？” 渡色禅师看着小夜那充满无措与抗拒的神情，又看了看莉奈，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边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只见他缓缓地直起了身，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唉……莉奈酱所说的话，也有确实有几分道理……小夜，你年纪尚小，老衲不便逼你立刻答应。但是！希望你回去之后，能仔细地、认真地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毕竟这事关清水寺的未来，以及……你这些亲人们的处境……希望到了事情的最后，你能给我们一个大家都能满意的答复。” 渡色禅师话语中的那份期待与压力，并未因为此时暂时的退让，而有分毫减少。 ———— 待渡色禅师与巫女们离去，小夜与莉奈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两人稍作商量后，不约而同地决定要立刻返回渡色禅师的禅房，去查看早起时身体还十分虚弱的海梦和园子，此时的身体状况有无好转。 穿着那身尚未换下的、此刻却感觉格外沉重的巫女服的小夜，与穿着便服、神色凝重的莉奈，并肩走在返回禅房的寂静廊下。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刚才听说到的一切——离奇的变性真相、诡异的妖怪诅咒、沉重的寺庙托付、还有那柄牵扯其中的勾玉短剑——这些事情的信息量，过于庞大与充满了冲击力，让她们两人的大脑此时同时如塞满乱麻般，彻底宕机了。 眼看就要走到禅房门口，已经能隐约听到里面小葵叽叽喳喳的声音之时，小夜终于忍耐不住，轻声向身旁的莉奈开口，提出了一个，在一路上都直盘旋于她脑海里的想法： “莉奈酱……要不，咱们……把那柄勾玉短剑，还给渡色禅师他们怎么样？也许……也许真的能帮到你表姐她们？” 面对小夜突然的提议，莉奈皱了皱眉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语气有些不甘地说道：“我现在脑子很乱……咱们暂时能先别聊勾玉短剑的事吗？……话说回来，夜酱你真的想当清水寺的住持吗？” 小夜嘟了嘟嘴，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说道：“嗯……如果能天天吃到昨天那么豪华的怀石料理的话，那当那个住持好像……也不错？” “都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惦记那些吃的啊！”听了小夜的回答后，莉奈立刻生气地对她吼道。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的啦，莉奈酱，别那么紧张啦！”小夜露出了开玩笑的表情后，说道，“说真的，不知道你对刚才你外公说的那些话怎么看，反正我是挺生气的。那个人根本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也没问过我的意愿，就把未来的事情全都替我决定好了，甚至……甚至还准备为我找位上门女婿了，这、这也实在太离谱了！” 一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小夜的心头不自觉地又涌起一阵羞恼。 莉奈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随后冷静地分析了起来：“不止如此。刚才我亲眼看到外公他与我的那些……‘表哥’们，这么地、不顾一切地想让你当住持后，不知道为何，我的心中总是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些不安……我始终觉得蹊跷这事的背后，一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或者隐情。” “话说回来，现在你不该继续叫她们“表哥”、而是应该要叫她们为‘表姐’了……”小夜下意识地纠正起莉奈说出的称呼来。 莉奈则有些不满地说道:“一下子突然听到这种男生变女生的这种事情后，哪里能这么快适应啊！” “……还有就是，你那个表姐，我想想……应该叫‘阿真’吧，刚才一下子变得那么激动，感觉她……对于变回男性这件事，好像挺排斥的？”回想起“阿真”方才那激动到近乎狰狞的神情，此时小夜仍感到有些心有余悸。 “是啊，”莉奈很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猜……大概现在的她对于自己的那位恋人，感到非常喜欢，所以不想再变回去了。” “不会吧？！”小夜被莉奈这个大胆的推测感到难以置信，“她……她曾经可是男生啊！她怎么可能因为交了男朋友，就不想变回去了？这太荒唐了！” “夜酱，你要搞清楚，‘阿真’她现在是女生，彻彻底底的女生！” “我知道她身体是女生！可她的内心……内心总该还记得自己是男生吧？一个内心是男生的人，会为了另一个男生而拒绝变回原来的自己？这……这怎么可能？” “夜酱，八年了！她以女性的身份生活了整整八年！在我看来，现在的“阿真”，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她早就完全变成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了！” “人的内心……哪有那么容易就彻底改变的？” “唉……夜酱，你又不是我那些经历了八年的表姐们，你怎么能真正体会到她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呢？” “我——” 莉奈这句话让小夜的心猛地一惊。同样时由男生变为女生的她，此刻还不准备露出任何马脚，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那段尘封往事。 随后，莉奈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她有些难过地轻低语道：“……如果我的那些‘表姐’们，如果在内心中一辈子都认为自己是男性的话……那对于她们来说也太悲惨了。因为那样的话，她们几人可能将一辈子都无法坦然地去恋爱，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这样的未来，对她们来说也太残酷了……” 听着莉奈低落的话语，小夜脑海中闪过刚才那几位巫女脸上流露出的、无奈而又认命的神情……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将矛头转向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那只……那只可恶的怪物！它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要把男性变成女性？它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听到小夜说出发自内心疑问的莉奈，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那间正叽叽喳喳喧嚣不已的禅房，嘴唇微微翕动，一句低语几不可闻地从其口中吐出，融入了空气当中：“谁知道呢……或许，对那种存在来说，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有趣吧……” “啊？”当小夜听到莉奈的这番轻声低语后，感到非常吃惊，而就当她想追问莉奈为何会这么想时—— “夜酱！莉奈酱！你们去哪里了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前方禅房的拉门突然“哗啦”一声被人拉开，随后看起来精力充沛的小葵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她们用力的挥起了手来。 ———— 回到渡色禅师安排给她们暂住的禅房后，小夜和莉奈仔细询问了留在房内三人的状况。 与小葵的生龙活虎、满寺里乱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海梦与园子虽然精神头还算不错，看到小夜回来还强撑着夸赞她身穿巫女服“很漂亮”、“非常合适”，但两人依旧浑身酸痛不已，只能虚弱地躺在铺盖上，连自行起身都相当困难。 小夜与莉奈看着这一幕，心里都十分清楚，以海梦和园子目前的身体状态，恐怕她们几人注定是无法赶上明天修学旅行的回程日了。 虽然几位少女对于无法按时归队、肯定会给学校和老师添麻烦这件事感到有些无奈和愧疚，但眼下显然还是海梦和园子的身体健康最为重要。 既然此刻已经预见到无法如期与学校的大部队汇合了，那这几位少女就索性彻底下心来，决定安心享受（或者说被迫接受）这意外延长的、在百年古刹清水寺里的特殊“休养”生活。 说说笑笑地吃完寺里僧人准时送来的、依旧精致可口的午餐后，饱腹感一瞬间就涌上几位少女的心头。 尽管几人嘴上都互相提醒着“不要刚吃完饭就睡，那样就会变成猪的！”，但伴随着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榻米上，舒适的环境和身体的倦意还是让她们逐渐抵抗不住了。 小葵、莉奈、海梦和园子四人很快就东倒西歪，带着满足的叹息声，懒懒散散地陷入了沉睡。 而小夜呢？ 她的思绪，早已被渡色禅师——那位可能是她外公的老人，所提出的那个请求全然占据。继承清水寺……这沉甸甸的未来，如同一个无解的谜题，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将她所有睡意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心绪难平的小夜，见同伴们都已安然入睡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禅房。 她依旧穿着那身漂亮的巫女服，开始在广阔的清水寺内信步漫行。 小夜脚下的木屐落在了洁净的石板上，发出清寂的“咔哒”回响，而方才在那别致院落里发生的一切，此刻也正于她脑海中进行反复的回响，挥之不去。 对于渡色禅师的那种，不顾自己的意愿，几乎是为她规划好了一生的强硬态度，小夜确实感到十分恼怒。 对于那几位由男性变为女性、被迫隐姓埋名躲在寺中的“表姐”们，小夜也确实心生的同情。 不过，此时小夜的心头盘旋最多的、让她的内心感到最为烦恼的，是她本人对于未来的迷茫。 在这突如其来的“住持风波”之前，小夜她从未思考过“未来”这个词。 虽然她早已下定决心，要作为“铃木夜”这个女性身份生活下去，但具体将要走上怎样的人生道路，她本人并无头绪。 相比有希子学姐那样执着于成为影视明星的明确梦想，小夜并也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宏大愿望。如果非要说有她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大概就是希望母亲美和子不用再那么辛苦操劳，希望铃木家的生活能摆脱拮据，过得宽裕一些吧。 ———— 不知不觉间，小夜来到了清水寺内香火颇为旺盛的地主佛堂附近。 望着眼前佛堂内络绎不绝的虔诚游客、袅袅升起的香火以及人们投放入功德箱的香油钱，小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一个现实的方向： 想必……我当上这清水寺的住持，收入一定相当不错吧？而且只要当上了这个住持，不仅自己，连她的妈妈和外婆，或许都能过上天天吃高级料理、不再为钱财发愁的富裕生活了…… 这个带着巨大诱惑力的念头，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在小夜的脑海中盘旋着，久久不能平息。 ……但不知为何，在小夜的内心深处，同样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声音，在强烈地提醒着她，叫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当住持”这事情答应下来…… 正当站在地主佛堂前的小夜，正陷于天人交战、纷乱思绪中之时，其身上的那身正式的巫女服，以及她那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带着淡淡忧郁的清丽身影，已然悄然地吸引了众多好奇游客的目光…… 第一百四十章 旧友 （一） 原本应该只应有男性僧侣驻守的清水寺内，此刻竟出现了一位身着正式巫女服、年纪尚幼的少女，这不同寻常的一幕立刻引起了众多游客的注意。 起初，游客们只是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周遭环境略显突兀的身影，低声交换着疑惑。 但很快，一些大胆的围观游客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始拉近了与小夜的距离，举起了手中的手机或相机，镜头无声地对准了此时还在思考问题，表情显得有些怅然若失的小夜。 “快看，那里有个巫女……！” “她是清水寺的巫女吗？以前从来没见说过这里有巫女啊……” “看她年纪好小，是见习的吗？” “如果能和她合影一张就好了……” “不过她看起来好像有点失神的样子……好像正在想心事？” 周遭游客们的窃窃私语声与不绝于耳的拍照声，终于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夜猛地拉回现实。她愕然地抬起头后，惊觉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经被一群好奇的游客们给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让她难以脱身的半圆。 一股混合着窘迫与尴尬的热流窜遍小夜全身，让她的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下意识想逃跑的小夜，后退了半步，但她的脚跟却抵住了身后冰冷坚硬的佛像底座——看来此时的她，已无处可退了。 而就在小夜此时左顾右看，四处寻找逃跑之法时，其周围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凝固了起来。 游客们的那些原本投向小夜的视线，在清晰地捕捉到她脸庞的一刻，齐刷刷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泥沼，那其中翻涌的不再是对她好奇的目光，而是某种难以自抑的、发自于本能的战栗。 四周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有几位游客甚至都开始下意识地后退了起来，仿佛此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一位清秀的年幼巫女，而是什么不该存在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 周围人群的那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小夜自己感到有些迷茫，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的这些人会露出见到活鬼般的表情。 被人潮围在中央的小夜，只觉如芒在背。她开始用焦急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四周张张陌生的面孔，期盼能从其中找到一位身着僧袍或制服的工作人员，能将她从这令人窒息的窘境中解救出去。 而就在她用左顾右看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时，一个突兀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时尚便服、与小夜年龄相仿的、平平无奇的女生。 但对方的那张脸…… 一瞬间，小夜几乎以为自己身处幻觉当中。她下意识地闭眼又睁开，试图刷新眼前的景象。然而，眼前的现实理所应当地纹丝不动——那个人，确实就在那里。 ……纵使对方容颜已改，但小夜的大脑依然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她，眼前之人的名字……虽然小夜完全不想在此时记起这个名字…… 同样，也是直到设身处地于此时此处，小夜她才恍然明了，所谓时光的洪流终将抹平一切，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藉。眼前的这道面容，早已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年岁里，于其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刻痕。 “不……不可能吧……应、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哈哈……” 眼前这出乎意料的现实，如同冰水般浇遍了小夜的全身，让她不受控制地浑身发起抖来。 明明春日午后的阳光还算暖和，但冷汗不知何时早已浸透小夜的内襦，而她的额头上，也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心脏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快得让她阵阵发晕；耳鸣嗡嗡作响，几乎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胃部更是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至于那个被她死死盯着的女生，此刻也正以同样震惊的目光回望着她——对方的嘴巴微微张开，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放大，那满脸惊讶的神情，丝毫不逊于小夜。 ——这位突然出现在小夜面前、与她年龄相仿、在此刻与小夜对视的女生，其样貌与小光（小夜转变前的名字）那住在东京的、曾经被任性的他给予过严重的伤害青梅竹马——渡泽美羽十分相像…… 时间的齿轮，仿佛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骤然将两人定格在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之中。 由于完全没想到这位“旧友”会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此时的小夜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身体僵硬地直视着对方的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这仿佛被无限拉长、令人窒息的定格时刻不知持续了多久。 就在小夜混乱的大脑开始浮现出， 眼前这个女生，或许只是与自己曾经的那位青梅竹马，长相相似的路人时—— 对方开始行动了起来。 那位曾经与美羽有着一模一样面庞的女生，仿佛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般，开始缓缓地、一步一顿地朝着小夜的方向走来。 而她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轻轻踏在小夜那紧绷的心弦上，引起了一阵阵无声的震颤。 面对女生的步步逼近，小夜就像老鼠见到了猫般，下意识地就想向后退缩，想要逃离这令人绝望的境地。 然而，她的后背却很快就又结结实实地抵在了冰凉坚硬的佛像底座上，那冰冷触感无情地提醒着她——其早已无路可逃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向着小夜袭来，几乎完全剥夺她的思考能力。此时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绝望念头：“她认出我了！她一定认出我了！我的身份，我最大的秘密，就要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一想到自己历经挣扎、好不容易才构建起来的、作为“铃木夜”的平静生活，即将因为这场意外的重逢而彻底粉碎，欲哭无泪的小夜，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绝望。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那身份败露后的凄惨未来：继续安稳上学当然是不再可能了，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果，大概也就是像此刻躲在清水寺别院里的那几位巫女“表姐”一样，开始过上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生活；至于那最糟糕的结果……她几乎不敢想象——被外界视为怪物，被社会上的舆论所吞噬，牵连到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让她们一同被外界的恶意所浸没，跟着自己承受那无妄之灾…… ……要不，强先在对方开口揭露一切之前，先低声下气地恳求她，拜托她不要声张呢？ “不行的……没希望的……” 小夜在内心中绝望地呢喃道。一回想到自己曾经对眼前之人做下的那件无法挽回的、极其恶劣的事情，小夜的心底里就非常的清楚——对方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而此刻也正是其报复自己的绝佳机会。 就在小夜被脑海中翻腾的恐怖想象逼至崩溃边缘时，那个向其步步逼近的女生，已经在她的面前站定了身形。 小夜的双腿早已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整张脸也变得苍白如纸，其整个人都仿佛化做了一名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位面容熟悉的“法官”，对着自己下达那残酷地死刑的宣判…… 双手死死抠住身后冰冷石质底座的她，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延迟眼前那致命一击的到来。 然而，预想中那带着愤怒、鄙夷或者指控的尖锐话语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柔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询问声，如同羽毛般小心翼翼地飘入了小夜耳中： “……请问，你……是那位，曾经参演过电影 【女子高中生x丧尸】 的……女生吗？” “……啊？” 面对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提问，小夜瞬间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傻里傻气的声音。她的大脑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身份暴露”的极端恐惧和“电影演员”这个跳脱的话题之间，卡住了壳，完全无法运转。 见小夜只是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站在她眼前的女生，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声音糯糯地重复提问道： “……你，就是参演过【女子高中生x丧尸】的那位……女生吧……？我在电影里看到过你的表演，应该……不会认错的。” 面对对方这第二次的提问，小夜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呆呆地、僵硬地点了点头。毕竟，她确实参演过那部电影，而她那“鬼姬”的外号也是由此而来。 就在小夜点头的瞬间，眼前的女生瞬间露出了十分欣喜的表情！ “太好了！我就知道！” 她欢呼一声后，竟然热情地伸出双手，一把拉住了小夜那因为紧张而早已冰凉的双手，“我第一眼看到你的脸的时候，就认出你来了！虽然换上巫女衣服的你，此时给人的感觉和电影里不太一样了，但我绝对不会认错的！那部【女子高中生x丧尸】电影，在我家那块超有名的！说起来也好笑，在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我们班上的同学全都去看了，而看完后也全都被吓得半死，哈哈！” 只见眼前女生的眼睛骤然亮起，脸上瞬间绽放出如同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偶像般的光彩。她的话匣子仿佛被一下子彻底打开，话语如开闸的洪水般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语速快得几乎不给小夜插话的空隙。 “你是不知道，当时班里的大家在看完那部电影后，好多人都说电影里那个扮演吓人小女生的演员，眼神那么可怕，表情那么诡异，肯定是cG特效合成出来的，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那么有‘鬼气’的女孩子！但是——” 讲到这里的她语气一顿，换上了带着一点小骄傲的语气，“只有我！我一直坚持说那绝对是真人扮演的！那个女生的表情太有冲击力了，cG绝对是做不出那种真实的感觉！” 越说越兴奋的她。回过头看向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显然是和她一同前来游览的两位女伴，语气雀跃地喊道： “你们看吧！我就说那个女孩子是真人演的！你们当时还都不信我，非说是cG！现在真人就在这里哦！” 那两位同行的女生此刻也靠近了两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身穿巫女服的小夜，脸上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 “哇……美羽你之前说的竟然是真的耶！原来是真有其人啊！” “……话说回来，现在她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一点也不吓人，还挺可爱的……真不知道当时在电影院里，她的脸怎么会显得那么可怕……难道说这就是演技吗……？” 听到美羽那热情洋溢的话语和她朋友们的议论后，小夜感觉自己就像坐了一场失控的过山车，从绝望的谷底被猛地抛向了莫名其妙的云端。巨大的信息差和情绪反差让她脑袋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洋溢着纯粹喜悦和兴奋的熟悉脸庞，记忆深处那个曾经被自己伤害后、流露出痛苦和愤怒表情的青梅竹马的面容，在此刻重合，却又显得如此割裂。 小夜她努力压下胸腔里依旧狂跳的心脏，努力地张开了嘴，结结巴巴地对眼前兴奋拉住自己双手的女生问道： “……你……你是……美羽吗？” “嗯！没错，我叫美羽！”眼前的女生俏皮地歪了歪头，坦然大方地回答道。此时对方的那双眼睛里，寻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属于过去那件不幸事件的痕迹，仿佛其与“小光”这个名字，及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一切，都已被名为时光的橡皮擦全部抹除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旧友 （二） 美羽好奇地打量着小夜的装束，眼睛亮晶晶地问道：“你的这身巫女服真好看！你现在穿这身衣服，是在这里拍新的电影吗？” 小夜连忙摇头，有些窘迫地否认：“不、不是的……” 而一旁，与美羽同行的另一位女生一边盯着小夜的巫女服，一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她歪着头回忆道：“奇怪，我记得来之前看的那部关于清水寺的介绍视频里，里面明明说过这座寺庙里只有僧侣，没有巫女的呀？” 听闻此言，小夜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她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背后的复杂缘由，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道：“呃…这个…我、我不是正式的巫女啦……穿这身衣服是……是有一些特殊的原因……” 这时，站在美羽的身旁、看起来对她十分关心的女生，突然拿出了手机，看了下时间，随即提醒她道：“美羽酱，时候有点不早了哦？如果我们再在这里耽搁太久，下一个景点可能就来不及去了~” 听到了这个消息的美羽，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舍的神情，她显然很想和此时身穿巫女服的小夜再多聊一会儿。 突然，美羽的眸子倏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立刻转向小夜，双手合十，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那个……能和我们一起拍张照吗？拜托啦！” 面对美羽那充满期盼的神情，小夜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于是，小夜与美羽，以及她的两位朋友，四个女孩亲昵地搂在了一起，凑在手机的自拍镜头前。 美羽熟练地调整着角度，寻找着最好的光线。 在摆拍照姿势的短暂过程中，小夜原本紧张纷乱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下来。她一边配合着美羽摆出姿势，一边悄悄地、更加仔细地观察起眼前这三位来自东京的少女。 她注意到，她们三人此时的穿着打扮，相比她班上那些来自能登乡下的女生们，要时尚、靓丽得多，色彩搭配和款式都透着大都市的气息。她们拍照时搂抱在一起的姿态自然又亲密，笑容灿烂，眼神交汇间充满了默契，一看就是关系非常要好的闺蜜。 而最让小夜在意的是，美羽看向她那两位朋友的表情，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明媚笑容，眼神清澈，看不到任何阴霾……仿佛过去的那些伤痛，从未在其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与美羽她们三人一同拍合照的小夜，可能是受到身上的巫女服所影响，其拍照的姿势显得有些拘谨。 她下意识地将肩膀挺直，规矩地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露出了一个符合巫女身份的、略显严肃的表情。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羽和她的朋友们则笑得十分开怀、放松，对着镜头纷纷青春洋溢地比着可爱的“耶”的手势，。 伴随着美羽手机摄像头“咔嚓”一声轻响，这四位女孩靓丽的身影瞬间被定格了下来。 用手机拍完照后，美羽就立刻开始检查刚拍好的照片了。 当她看到手机屏幕里，小夜那个符合巫女身份的、带着些许严肃感的姿势后，感到非常满意。 趁着这个机会，小夜对着正在欣赏手机照片的美羽，轻声问道：“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吗？” 美羽听到小夜的提问，略显惊讶地抬起了头，“好厉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没错，我们是从东京来的！” 随后，绽放出开心笑容的她，语气雀跃地告诉小夜：我们都是东京的学生，来京都这里做修学旅行。这一路都超级有趣，看到了好多超——级漂亮的东西！而其中，最令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这位演了【女子高中生x丧尸】的演员，我真是太幸运了！” 至于此时的小夜，也在心中暗暗想到：能看过去曾被我严重伤害过的美羽你，如今已经能正常地上学，开心地和朋友进行修学旅行，脸上也重新拥有了这样灿烂的笑容……看来，我也挺幸运的…… 之后，美羽她们三人与小夜挥了挥手，道了别，便叽叽喳喳地一边笑着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一边渐渐地就要融入清水寺的风景之中了。 小夜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位曾与她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对方的身影渐行渐远，那熟悉的轮廓，即将彻底消逝在她的视野之外。 但就在小夜内心充满无限感慨，以为这场意外的重逢就此画上句点时，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美羽，突然出乎意料地再次转过头来。 只见她将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小夜的方向，大声喊出了一段让小夜既惊讶又瞬间被伤感淹没的话语： “喂——！我觉得和你特别投缘！就好像……我们以前早就认识一样！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听到了对方这真诚的呼喊，看到了阳光下美羽那带着熟悉感、但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的面庞，小夜的内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楚。 一个声音在她心中无声地回响起来： 尽管那时我们曾经在一起，幸福却从指尖飘散到远方。现在，请不要让我从你清澈的眼眶中，看到被时光流逝冲刷后，那属于过去的涟漪…… 小夜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千言万语哽在了她的喉间，小夜最终只做出了一个努力挤出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浅浅笑容，然后抬起手，对着远处美羽的身影，轻轻地、持续地挥动着。 没有等到身穿巫女服的小夜回答的美羽，在同伴们的再次催促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遗憾，但也只好再次用力地对小夜挥了挥手，随后转身，小跑着追上了同伴， 这一次，她的身影真正地消失在清水寺那蜿蜒的道路尽头。 小夜一直站在原地，用目光固执地追随着，直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一阵带着初春暖意的风吹过，拂动了她巫女服的袖摆和发丝。小夜伤感地想道： 如果当年的“小光”，在面对眼前这个他曾经暗暗喜欢过的女孩时，做出了另外一个选择……如果他没有做出那些伤害对方的事，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诡异的神罚……那么此刻，属于“小光”和“美羽”的未来，又将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伴随着淡淡的怅惘，如同寺内袅袅的香火，萦绕在小夜的心头，久久不散。 就在小夜望着美羽消失的方向，沉浸在无限的伤感与“如果”的假设中时，她周围原本诡异的寂静被打破了，再次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原来这个女孩子，她不是幽灵或者什么鬼怪啊……” “我早就说了嘛！那么漂亮又标致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鬼魂！” “就是就是！大白天的，还是在清水寺这种庄严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出现那种东西！” “唉，都怪那部【女子高中生x丧尸】电影拍得太吓人了！” “对对对！她跟电影里那个小女生长得也太像了，刚才真的把我吓了一大跳！” “……不过现在看清楚了，真的好可爱啊……那个，我也想和她合影留念可以吗？” 当感伤的小夜，终于被周围那些重新响起的、充满好奇的喧闹声中拉回了现实时，她发现已经被周围的游客围的水泄不通了。 小夜周围的那些游客们，似乎把她当成了清水寺里雇佣的工作人员了，合影留念的要求此起彼伏，闪光灯也再次不断地闪烁了起来。 从未经历过此等“粉丝见面会”的小夜，面对游客们如此热情的合影请求，其只能疲于应付。 而随着“有位年幼巫女在地主佛堂与游客们合影”的消息，在清水寺内一传十、十传百，慕名而来的游客变得越聚越多，将小夜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让她应接不暇。 直到傍晚清水寺即将闭园之时，小夜才在几名闻讯赶来的寺院工作人员协助下，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艰难脱身，终于返回了同伴们所在的禅房。 当她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回到同伴们所在的禅房时，那虚弱的样子，竟比在榻榻米上静养的园子和海梦还要憔悴几分…… ————— 一个星期后，小夜、莉奈、小葵、园子和海梦五人，总算是踏上了返回能登的归途。 本来，园子和海梦的身体还未恢复，再加上几人（主要是小葵和小夜）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开始颇为留恋清水寺里不用上课、还有天天吃精致料理的日子，因此大家都做好了再在清水寺里多待一段时间的打算。 然而，她们的“美好计划”很快就破灭了——她们所在的学校，在多次联系渡色禅师未果、且得不到明确归期后，出于对学生安全的极度担忧，果断选择了报警！ 最终，日本警方介入了调查。 警方在确认了小夜她们五人并非被绑架或遭遇不测，只是“因身体原因滞留寺院休养”后，便安排了车辆，将她们一路送回了能登的家中。 被警车护送回家的小夜，面对的是担心得几乎要崩溃的母亲美和子和坐立不安的外婆和子。 在安抚了家人们的情绪后，小夜斟酌着语句，将渡色禅师想要让她继承清水寺住持之位的打算说了出来（关于莉奈那几位由男变女的“表姐”的骇人内幕，因为考虑到外婆和小枫在场，她谨慎地隐去未提）。 听了小夜的讲述，母亲美和子和外婆和子都大吃一惊。 而一旁的小枫在懂了“当住持”和“好吃的”之间的联系后，立刻开心地拍手叫道：“哇！那以后姐姐当上住持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天天吃到好吃的东西了？”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先是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狠狠瞪了自己的母亲和子一眼——其万万没想到，那个清水寺的住持渡色禅师，竟然和自己的母亲有一腿！ 而和子外婆在女儿凌厉的目光下，早已羞愧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敢与她对视。 紧接着，当美和子听到渡色禅师甚至连为年仅十二岁的小夜寻觅“上门女婿”这种荒唐的后备计划都提了出来时，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直接气炸了！ “小夜她今年才十二岁！给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找丈夫？！那个老……那个老秃驴是疯了了吗？！！” 一向有涵养的美和子，一时间气得都浑身颤抖、口不择言了。 “快！快住口……！” 见到女儿竟然对渡色禅师说起了粗口，和子外婆慌忙地阻止道，“美和子，他…他毕竟好歹是你的……是与我们家渊源极深的人，你怎能如此无礼！” “而且你要想一想，对方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夜她好——女孩子家家，终须有个归宿，作为与咱们家源源颇深的渡色禅师，其一定会慎重考量，为小夜寻个稳妥的夫家的……” “所以美和子阿，你也得多为孩子的将来想想……看着小夜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后半生安稳顺遂地生活，这难道不好吗？” “妈妈，你给我闭嘴！” 正在气头上的美和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母亲的话，“为这么小的孩子寻找夫婿，那能叫为她好吗？！我看这根本就是把我们家小夜当成政治联姻、巩固寺庙地位的工具了！这件事我绝不会同意！” 小夜看到母亲如此激动，小声地说道：“可是妈妈……如果走当上住持后，家里的收入应该会好很多，就不用那么拮据了……”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美和子斩钉截铁地打断小夜，她一把将小夜搂进怀里，语气中而充满保护欲，“只要家里有妈妈我在，那就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什么住持、什么女婿，想都别想！你现在就只要好好上学，健康长大就可以了！” 随后，怒火中烧的美和子本准备立刻报警，控告渡色禅师意图骚扰未成年人，但在其母亲和子带着哭音的苦苦哀求下，其才勉强作罢。 眼看“当上住持、美食自来”的美梦刚要开始就化为泡影，没什么眼色的小枫小嘴撅得老高，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不让姐姐当清水寺的住持嘛？她当上了之后，咱们全家不就都能吃上好吃的东西了吗？” 正在气头上的美和子立刻瞪向了她：“吃吃吃！整天就惦记着吃！下次考试再不及格，看我不把你赶出家门，让你爱去哪儿吃就去哪儿吃！” 听到了母亲美和子气话的小枫，顿时就傻了眼，随即哭丧着脸发出了一声哀嚎：“不要啊——！”。 从这之后，小枫她再不敢提让小夜当清水寺住持的这件事了…… 第1章 玻璃窗与虫盒 七岁的小光，是东京一所普通小学二年级的男生。 他的个子不算最高，却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脑子里总冒出各种顽皮点子，这让他迅速地在班级里“脱颖而出”，成为了一群懵懂孩子中的“孩子王”。 课间十分钟就是他的黄金时间。 走廊里常常回荡着他清脆的喊声：“跟我来！”话音未落，便有一群孩子呼啦啦跟在他身后。他们踩乱刚扫好的落叶堆，看碎片重新飞起；用粉笔在刚擦净的黑板角落画歪歪扭扭的怪兽；把值日生排齐的桌椅拉开，做成一条歪斜的“战壕”……小光在这些小小的破坏中总能找到莫大的乐趣，脸上永远挂着混合了开心与得意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 老师的训斥和同学的抱怨，对他来说就像耳边风，转眼就消散在下一场冒险中。调皮捣蛋，是他最鲜明的标签，也是他自以为傲的勋章。 唯独他的邻桌美羽，像一株安静却坚韧的小树，始终立在他呼啸而过的风暴路线上。她是小光的青梅竹马，乌黑的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每当小光得意洋洋地准备掀起新混乱时，美羽总会及时出现，小小的身影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小光，不可以！”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总能精准刺破他膨胀的兴致，“老师说过，这样会弄坏东西！” 这时，小光总会感到一阵被打断的烦躁，像音乐盒被强行按了暂停键。 这天轮到小光的小组打扫教室。新扫把刚发下来，小光盯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突然冒出个念头——打棒球！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出白色小球划出漂亮弧线，听到伙伴们的欢呼了。 美羽的担忧和老师的禁令？不过是扫兴的耳旁风。他一把将新扫帚扔向墙角，发出“哐当”一声，在伙伴们惊愕又期待的目光中，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有些发旧的棒球和一根短球棒。 “小光！”美羽立刻冲过来，马尾辫因急促的动作而晃动，小脸涨得通红，“你在干什么！老师说教室里绝对不能玩棒球！太危险了！”她张开细小的手臂，勇敢地挡在小光和跃跃欲试的男孩们之间。 小光却回给她一个夸张的鬼脸，吐着舌头，眼睛挤成两条缝，得意洋洋地晃着球棒。“胆小鬼美羽！”他故意大声挑衅，“看我的厉害！”他不再理会她，转身，像模像样地压低重心，双手握紧球棒，目光锁定一个充当投手的伙伴。 “呼——”棒球带着劲风脱手而出。白色的小球在午后斜射进教室的光柱中划出低平而迅疾的轨迹，掠过擦得锃亮的课桌边缘，擦过黑板槽里的彩色粉笔，带起的微风甚至拂动了美羽额前的碎发。时间仿佛被拉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着那颗横冲直撞的小球。美羽张着嘴，那句“停下”凝固在喉咙里。 “哐啷——哗啦！！！” 一声尖锐的爆响，如同冰面猛然炸裂！棒球狠狠撞在后墙巨大的玻璃窗上。光滑的玻璃表面瞬间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紧接着，玻璃的碎片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出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大块的碎片砸在窗下的暖气片上，摔得粉碎；细小的玻璃渣像冰雹一样散落在窗台、地面，甚至飞溅到小光几步之外，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危险的光点。 时间一下子仿佛凝固了。 棒球弹跳几下，滚落在满是玻璃碎屑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轻响。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异常响亮。小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得意被抽空，只剩下茫然的恐惧，脸色惨白如纸。他握着球棒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美羽惊愕地捂住嘴，大眼睛里瞬间涌满泪水。但她只愣了一瞬，目光扫过小光惨白的脸、满地的狼藉和伙伴们惊恐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那扇空洞洞、如同狞笑大嘴的破窗户上。一股强烈的、“必须告诉大人”的责任感压倒了所有情绪。她没有再看小光一眼，猛地转身，像离弦的箭冲出了死寂的教室，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小光沉入冰窟的心上。 ———— 当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时，空气几乎凝固。那张总是温和带笑的脸，此刻覆盖着山雨欲来的阴云。老师锐利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孩子们，扫过地上刺眼的棒球和球棒，最终钉在破碎的窗户和面无人色的小光身上。那眼神里的严厉，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小光窒息。 后来，母亲美和子的到来，对于小光来说更像一场无声的宣判。她沉默地走进教师办公室，听着老师严肃的讲述，脸色逐渐铁青，然后不停地鞠躬道歉。 放学回家的路对小光来说漫长如一个世纪。母子俩一前一后走着，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沉重得无法打破的沉默屏障。推开家门，熟悉的玄关显得阴冷逼仄。 母亲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跪下！”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小光被粗暴地按趴在冰冷的饭桌边缘，粗糙的桌布摩擦着他的脸颊。随后，母亲惯用的那根细藤条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落下。 “啪！”“叫你捣乱！”“啪！”“叫你闯祸！”“啪！”“叫你无法无天！” 沉闷而锐利的抽打声，伴随着母亲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哭腔的斥责，如同冰雹砸在小光瘦小的身体上。尖锐的疼痛在皮肉下爆开，迅速蔓延全身。他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把所有呜咽和泪水锁在喉咙深处，只在心底疯狂嘶吼：“美羽！美羽！都是你！告密虫！我恨你！” 夜色浓稠。小光在臀部的肿痛中醒来，伤口一跳一跳地灼烧，每一次翻身都牵扯起尖锐的痛楚。黑暗中，他睁大眼睛，那双眼瞳里没有泪水，只有两簇名为仇恨的火焰在疯狂跳跃，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要穿透墙壁，烧到隔壁那个想必正安然入睡的女孩身上。 “美羽……”他无声地蠕动嘴唇，“告密精……你等着……”牙齿在死寂中被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微弱却充满了狠意，“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 几天后的清晨，露珠还挂在校园花坛的草叶上。 小光蹲在操场角落的桑树下，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药瓶改造成的“虫盒”。瓶壁上凝结着水珠，瓶底铺着新鲜桑叶。几条肥硕的青绿色毛毛虫在叶子上缓慢蠕动，背上密布着细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刚毛。这是他昨天放学后忍着不适仔细挑选的“战士”——个头最大、颜色最鲜艳、看起来最可怕的几只。 他的目标很明确：把虫子放进美羽的书桌，让她好好尝尝“惊喜”的滋味。他想要看到她被吓一跳的狼狈样子，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以让他开心好几天。 由于到校很早，教室里人还不多，大家或在整理书包或在交作业。小光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溜到美羽的座位旁，她的书桌很干净，桌面上放着一个印着可爱卡通人物的笔袋。小光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颤抖着拧开虫盒盖子。一股淡淡的青草和虫子气味飘出。他看准抽屉缝隙，几乎闭着眼睛，猛地将瓶子里的东西——连同那几条扭动的青虫和桑叶——一股脑倒了进去！然后迅速合上抽屉，把空药瓶塞进口袋，飞快跑回座位，假装低头整理书包。心脏仿佛快要跳出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渐渐坐满。早读铃嗡嗡响起。小光始终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教室门口。终于，美羽像往常一样，和几个小伙伴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她走到座位前，随手拉开椅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拉抽屉，准备拿出课本。 就在抽屉被拉开一道缝隙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几乎刺破耳膜的尖叫声猛地炸响！那声音里极致的恐惧，瞬间盖过教室里所有声响！ 美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扭曲成无法形容的惊怖！她的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白布满血丝，整张脸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死灰！她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身体剧烈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虫……虫子……好多……好多虫子！！！”她语无伦次地尖叫，声音破碎而绝望。她猛地向后踉跄退去，撞翻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徒劳地挥舞手臂，仿佛在驱赶无形的恶魔。整个人陷入完全失控的崩溃状态。 “美羽！美羽你怎么了？”小伙伴们惊慌失措地围上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美羽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失去了焦点。她死死盯着那敞开的抽屉，仿佛里面盘踞着择人而噬的怪物。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她身体一软，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书包带子随着她的倒下，甩出一个无力的弧线。 教室里先是一瞬间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尖叫！ 小光像被钉在座位上，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他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美羽，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散乱的头发，看着老师惊慌失措地冲过来，看着同学们惊恐万状的表情……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美羽那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和那双写满无边恐惧、最终失去神采的眼睛，像烙铁一样深深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预想过美羽会害怕，会尖叫，会生气……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好像做了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 第2章 沉默的烙印 “停学一个月的处分通知书。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学校了。” 班主任冰冷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却从母亲口中再次宣判。那张薄薄的纸，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母亲美和子的手都在抖。她看着儿子，那目光沉得像铅块，里面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小光感到陌生和窒息的——绝望。 小光悬着的心却“咚”地一声落了地。一个月？不用去面对那些厌恶的眼神、窃窃私语和空荡荡的邻座？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轻松。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嘴里不经大脑地溜出一句： “才一个月啊，我还以为多严重呢！”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一道凌厉的掌风裹挟着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悲愤，狠狠扇在了小光的脸颊上！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家里炸开。小光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起，清晰的指印迅速浮现。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母亲。 美和子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却不是委屈的泪，而是饱含着痛苦、羞愧和一种撕心裂肺的愤怒。 “不严重？！小光！你这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美羽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她的声音嘶哑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血沫。 “你以为只是打破了玻璃？你以为只是吓了她一跳？！你毁了她！你听见没有？！你毁了一个好好的女孩子！” 美和子猛地站起来，逼近小光，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要将他的无知和冷漠彻底剜开。 “昨天……昨天我去美羽家了！” 美和子喘着粗气，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妨碍那锥心刺骨的画面清晰地在她眼前重现，“我是去替你道歉的！跪着道歉！你懂吗？我跪在人家玄关里，头磕在地板上，求他们原谅！” 小光被母亲的姿态和话语震慑住了，捂着脸的手忘了疼，呆呆地站着。 “美羽她……” 美和子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哽咽，“她根本不敢见我。我只能隔着纸门，听到一点声音……她妈妈带我悄悄看了一眼她的房间……” 美和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力量说出那地狱般的景象。 “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不透！大白天的，她缩在房间最角落的壁橱里，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茧！她妈妈叫她，她不应，只是发抖……不停地发抖！” “她妈妈告诉我，从那天回来起，她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晚上尖叫着惊醒，说有虫子在爬……爬满她的床，爬满她的身体！她不敢碰任何绿色的东西！一片叶子掉在她脚边，她能吓得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哭叫！她连自己最喜欢的盆栽都让妈妈搬走了！她连饭都吃不下几口，人瘦得脱了形……” 美和子越说越激动，指着小光的手都在抖： “心理医生说她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和创伤’，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好,你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停学一个月？这实在是太轻了！！” 美和子几乎是吼了出来，“小光，你知道自己犯下多大的错了吗？！” 母亲的话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小光的身体。 他此时的脑海里循环的不再是美羽昏倒时的画面，而是母亲描述的景象——黑暗的壁橱、颤抖的茧、惊恐的眼神、被搬走的绿色植物……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因他而生的地狱。一时间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脸上的掌印灼烧着，却远不及心中骤然升起的巨大恐慌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罪恶感”的东西所带来的沉重碾压。 然而，少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长久以来被宠溺出的骄纵，在极度的恐惧和难堪面前，扭曲成了最后的抵抗。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疼痛、羞愤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冲着母亲口不择言地顶撞： “我……我又不知道会这样！谁让她那么胆小！谁让她要告状！活该！都是她的错！你……你凭什么打我！你只知道向着外人！你根本不是我妈妈！” 吼完这通毫无逻辑、只图发泄的混账话，小光猛地转身，一把拉开家门，头也不回地冲到了门外那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 “小光！你给我回来！” 美和子撕心裂肺的喊声追出门外，却只看到儿子小小的、决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小巷的拐角。 门被重重甩上，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美和子颓然跌坐在地，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停学通知，捂着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终于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挨了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冰冷和力道，小光一头冲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家门。 他只想逃离母亲那失望到极点的眼神，逃离那些关于美羽身处“地狱”的描述。 他习惯性地跑向那片离家不远的空地——那是他和伙伴们放学后的“秘密基地”，爬树、挖洞、追逐打闹，承载着无数个无忧无虑的黄昏。然而此刻，空荡荡的场地像一张巨大的、嘲讽的嘴。阳光被厚重的乌云滤成了惨淡的灰白，闷热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一丝风也没有。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学校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紧绷的神经。 “都去上学了……”小光失落地嘟囔着，脚狠狠踢飞一颗小石子。右脸的肿胀感提醒着他刚才的冲突，更深的郁闷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凭什么！凭什么都说我错！美羽她活该！妈妈也……” 就在这时，空地边缘废弃的砖堆旁，一道幽暗的影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它蹲坐在半块残砖上，姿态异常沉静，金色的瞳孔在灰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不像普通的野猫，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小光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清晰地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美和子曾用严肃的语气告诫过他：“小光，记住，看到纯黑的猫，特别是那种不躲人、眼神古怪的，一定要远远避开。在老家的传说里，它们是‘通幽’的，带着不祥。千万不要去招惹，更绝对、绝对不能去碰它们！” 平时小光对这种“迷信”嗤之以鼻，但此刻，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面对这只诡异安静的黑猫，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了“噩梦般”的一周、又被母亲狠狠责打之后，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然而，恐惧很快被更强烈的烦躁和无处宣泄的暴戾所淹没。他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呢！什么不祥？什么传说？他现在就是最大的“不祥”！ “看什么看！你也敢笑话我？！”小光对着黑猫低吼，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迁怒的对象。他猛地弯腰，抄起脚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石，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黑猫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带着风声飞向黑猫。就在石头即将砸中的瞬间，那只黑猫动了。它的动作快得不像生物，更像一道流动的阴影，轻盈地一闪，石块“啪”地砸在它刚才蹲坐的残砖上，碎屑飞溅。 黑猫落在了几步之外，依旧面对着愤怒的小光。它没有像普通受惊的猫那样炸毛弓背或者逃跑，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嘲弄？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小光。他像被点燃的炮仗，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抬脚就朝着黑猫的身体踹去！ “滚开！你这晦气东西！” 他的脚尖几乎要碰到那油亮的黑毛了。 就在这一刹那—— “喵嗷——！！！” 一声凄厉、怨毒到极致的猫嚎骤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完全不像是猫能发出的，更像某种饱含诅咒的厉鬼尖啸！ 与此同时，小光只觉得踢出去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不是被踹中的感觉，而是像被几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 “啊！”小光痛呼一声，踉跄着收回脚。低头一看，右脚踝靠近脚背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三道细细的、却深可见皮下的血痕！伤口边缘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而那只黑猫，在他踢出的脚落下之前，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空地尽头茂密的灌木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猫嚎，还在小光耳边嗡嗡作响，和脚踝上那三道不断渗出血珠的、刺痛的抓痕。 小光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刚才那是什么？它什么时候抓的自己？那眼神……那叫声……还有脚踝上真实的、不断传来的尖锐痛楚……母亲警告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脑海里，带着一种不寒而栗的印证感。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后怕、荒谬和更深一层烦躁的恶心感涌了上来。他踢飞了“不祥”，却似乎真的招惹上了什么。 空地的寂静此刻变得无比压抑。脸颊的肿痛，脚踝的刺痛，内心的憋闷和恐慌交织在一起。伙伴不在，发泄的对象也消失了，还莫名其妙受了伤……小光只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股冲出家门的愤怒和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干净，只剩下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沮丧。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黑猫消失的灌木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脚踝，最终只能一瘸一拐地，带着满身的狼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悻悻地、垂头丧气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去。 第3章 异界鸟居 小光的母亲美和子是附近综合病院的护士，工作总是忙得像旋转的陀螺。早出晚归，轮值夜班是家常便饭。小光停学在家这一个月，对她而言更是雪上加霜。医院人手紧张，她连请一天假都难以开口，只能把小光独自锁在家里。 起初几天，她还强撑着疲惫叮嘱几句“好好反省”、“别乱跑”，后来连这点精力也被繁重的护理工作榨干了。家，对小光来说，渐渐变成了一个弥漫着消毒水残留气味、冰箱里只有速食便当、除了电视噪音就是一片死寂的空壳。 美和子下班回来时，往往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连检查他是否真的“反省”了都顾不上，更别提管教。这份因忙碌而生的放任，或者说无奈的无视，成了小光终日在外游荡的通行证。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那场风暴刮出了既定的轨道，却无人有力气将他拉回。 ———— 一个月的停学时光，在蝉鸣渐歇、初凉弥漫中悄然流逝，只余下近乎麻木的平静。 眼看离上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一想到即将重返那个视自己为“灾星”的校园，小光便烦闷得喘不过气。至于美羽……那段记忆已被他有意识地封存，沉入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今天的小光依然像往常停学的期间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短袖t恤，领口松垮，露出瘦削的锁骨；下身是起了毛球的深灰棉质短裤，脚蹬半旧帆布鞋，鞋尖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这身寻常的打扮，此刻却像一层别扭的伪装，套在他微微佝偻、试图缩进壳里的身躯上。 他双手插兜，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熟悉的水泥地，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尽管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无人留意这个孤零零的男孩。家，是沉闷的囚笼；学校，是未来的刑场。漫无目的，是他唯一的状态。熟悉的便利店、无人嬉闹的小公园、飘着香甜气息却只能路过的面包店……往昔无忧的印记此刻只带来酸涩，更衬得前路迷茫，像浓得化不开的雾堵在胸口。 “以后……怎么办？”这念头如苍蝇般在他脑中嗡嗡盘旋，却找不到出口。他烦躁地踢飞一颗石子，看着它滚入路边的排水沟。 就在他神思恍惚，脚步惯性地拐进一条两旁栽满高大榉树的僻静支路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异样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骤然停步，困惑地抬头。 这条路的尽头，本应是一堵爬满常青藤的老旧围墙。然而此刻，在浓密榉叶的掩映下，围墙旁边竟凭空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入口！ 那是一个极其狭窄、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和低垂枝桠完全遮蔽的鸟居。两根暗红色木柱饱经风霜，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柱身布满细微裂痕。顶部的横梁歪斜欲坠，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藤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与颓败。它静默地矗立着，仿佛已在时光中伫立千年，却又与周围整洁的街道格格不入，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 小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用力眨眼，怀疑是幻觉。昨天？前天？这里明明只有围墙！这鸟居……何时出现？为何在此？ 一股混合着强烈好奇与莫名牵引力的冲动，瞬间压倒了烦闷。他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不由自主地挪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垂到地面、带着细绒毛的榉树枝，弯下腰，钻过了那低矮、狭窄、散发着潮湿木头与泥土气息的鸟居。 穿过鸟居的刹那，小光浑身一个激灵。并非寒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深邃凉意瞬间窜遍全身，汗毛倒竖。外界的初秋微凉被彻底隔绝。 他下意识抱紧胳膊，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瞬间屏息。 神社内部与他预想的破败截然相反——出奇地干净。 石板参道延伸向前，通向一片铺满细密白色砂砾的庭院。砂砾被精心耙出整齐的同心圆波纹，在幽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庭院四周环绕着苍翠欲滴、厚如绒毯的苔藓，不见一丝枯败。形态奇异的古木枝干虬劲，墨绿的叶片浓密遮天，只漏下几缕被染成惨绿色的、近乎凝固的光柱，斜斜投射在净砂上，静谧得不真实。角落的石灯笼覆着薄苔，轮廓清晰，完好无损。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透着一股非人工所能及的、凝固般的洁净。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洁净与完美，让此地弥漫着无法言喻的诡异。 太安静了。绝对的死寂。连风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仿佛声音也被这洁净的沙砾和苔藓吞噬。空气凝滞，冰冷，充斥着浓重的、混合着陈年线香与古老森林深处腐朽气息的味道，吸入肺腑，沉甸甸地带着陈年感。没有鸟鸣，没有虫声，更没有神社该有的丝毫人迹——没有扫洒的神官，没有参拜的香客，甚至不见一只飞鸟的踪影。偌大的神社，宛如一个精心布置却永恒空置的舞台，一个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完美琥珀。唯有他这个莽撞的闯入者，打破了这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寂与死静。 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小光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本能地后退，脚跟抵住鸟居冰冷的木柱，只想立刻逃离这美丽而窒息之地。 “喵——” 就在他几乎转身的刹那，一声清晰、慵懒又带着一丝诡谲熟悉感的猫叫，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声音来自神社深处，那座掩映在最古老巨树后的主殿。 这声猫叫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小光被恐惧胀满的神经。一股被冒犯的倔强和男孩特有的、不愿认输的赌气瞬间涌了上来。 “不能怕……”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握紧藏在口袋里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给自己壮胆，“我可是男子汉……这点事吓不倒我！”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 深吸一口那冰冷、带着奇异陈香味的空气，小光鼓起仅存的勇气，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片洁白得晃眼的净砂。脚步落下，“沙沙”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他如履薄冰，一步步朝着猫叫声传来的主殿挪去。 主殿比远观更为古旧深幽，木质结构呈现出深沉近黑的乌亮光泽，仿佛吸饱了千年的时光。殿门虚掩，透出内里一片更深的昏暗。他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开沉重的、雕刻着繁复难辨图案的木门。 “吱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呻吟，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更添阴森。 殿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窗透入几缕微弱的、浮动着尘埃的光束。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重的灰尘和陈年香火混杂的气味，与庭院的洁净形成诡异反差。显然久无人至。殿内陈设简单破败，只有几个空荡荡、落满厚灰的供台。 小光的目光瞬间被大殿中央唯一的光源吸引——或者说，被那光源下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那里矗立着一尊他从未见过的神像。 它绝非日本神社常见的神只塑像。这尊神像造型奇特，甚至恐怖。它有四只手臂，狂放地伸展着，似在舞蹈，又似在毁灭。一手紧握造型奇特的短斧，另一手持着一面小鼓。神像面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深邃，眉心处似乎还嵌着一只紧闭的竖眼。通体呈深青色，如冰冷的青铜，却又隐隐流动着幽暗的光泽。它盘腿而坐，基座竟似由扭曲的人体构成，散发着原始、野性却又充满神性的诡异力量。小光完全不识此为何方神圣，只觉得它迥异于任何佛像或神明，带着异域般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而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就在这尊诡异神像向上摊开的一只巨大手掌中，正悠然卧着一只猫。 那只通体漆黑，曾被他狠狠踹飞过的黑猫。 它体型不大，姿态却优雅从容得仿佛神像手掌是它天然的王座。幽暗光线下，油亮的皮毛如同流动的暗夜绸缎。一双巨大的、杏仁状猫眼，此刻正幽幽地、瞬也不瞬地锁定小光。瞳孔是纯粹的金色，在昏暗中如同两点燃烧的冰冷烛火，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 “喵……” 黑猫又轻唤一声，声音在空旷破败的神殿内回荡，带着审视的意味。它慵懒地甩了甩尾巴，尾尖优雅地扫过神像冰冷的手指。 就在这时，小光右脚踝靠近脚背的地方——那个曾被这只猫抓出三道深可见皮下的血痕之处——猛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隐痛。 小光僵立在门口，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膛。眼前的景象——洁净庭院后的破败神殿、闻所未闻的诡异神像、神像手掌上宛如守卫的黑猫——彻底超出了七岁孩童的认知。一股比穿过鸟居时更强烈的寒意，混合着深不见底的神秘感和被那金色眼眸彻底看穿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仿佛莽撞地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古老而危险的梦境。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浑身冰冷地，仰望着那尊可怖的神像，以及它掌中那双非人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 第4章 神罚降临 小光被那双冰冷的金色猫眼看得心底发毛，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逃离那尊可怕的神像和那只不像猫的黑猫！他猛地转身，扑向刚刚进来的那扇沉重木门，双手抓住冰冷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推！ 纹丝不动。 他又慌乱地改为向内拉，门板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卡住。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肩膀撞在门板上生疼，但那扇门就像焊死在了门框里，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松动。 “开门！开门啊！放我出去！” 他带着哭腔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破败的佛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微弱和可怜。回应他的只有死寂，以及身后那两道如有实质的金色目光。 打不开！打不开！真的出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小光紧绷的神经。巨大的恐惧混合着他内心中的委屈（他自己认为的）、愤怒和无处宣泄的怨恨，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啊啊——！” 一声混合了恐惧与暴怒的尖啸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猛地转过身，不再试图逃离那扇门，而是红着眼睛，扑向了佛堂中央那尊造型狰狞的湿婆神像上的金瞳黑猫！ 结果那只黑猫很轻巧地就躲过了小光的攻击，而小光那带着全身的力气的拳头，猛地撞在了神像那冰冷的、布满灰尘的青铜基座上了！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灰尘簌簌落下。 “都怪你！都怪你！” 他一边继续追打着金瞳黑猫，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变形，“你这只破猫！把我关在了什么破地方！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由于小光他打不到那只动作灵巧的金瞳黑猫，他就干脆把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倾泻到正殿中央的这尊沉默的神像上。 “都是美羽的错！都是她！” 此时已经狂乱的小光，一边对着神像将自己那之前心中的不满一吐为快，一边用拳头狠砸在神像那冰冷的青铜上，其指关节很快红肿破皮，渗出细小的血珠，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凭什么告状！凭什么害我被骂！害我不能上学！害妈妈打我！” 他哽咽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是她！是她先惹我的！是她太讨厌了！都是她的错！呜哇——！！” 孩童尖锐而充满怨愤的哭喊和捶打神像的沉闷声响，在布满灰尘、供奉着异域毁灭之神的破败佛堂里激烈地回荡、碰撞。 小光将自己遭遇的所有的不幸和此刻的绝境，一股脑儿地、蛮不讲理地归咎于那个告发他的女孩，并迁怒于这尊困住他的神像。那尊湿婆神像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四臂伸展，面容深邃，那只黑猫依旧卧在祂巨大的手掌中，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静静地注视着下方这个如同狂暴的野兽般，发泄内心怨气的人类小男孩。 小光的哭喊在空寂的佛堂里回荡，带着孩童特有的、不讲理的怨愤。他泪眼模糊，甚至没注意到，那只之前一直在躲闪着他的攻击的金瞳黑猫，形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在小光的拳头又一次狠狠砸在神像小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时—— 那只通体漆黑的猫，优雅而无声地像人一样的用双脚站了起来。两只脚爪稳稳地踏在冰冷坚硬的青铜掌心上，长长的尾巴如同黑色的火焰，在幽暗中轻轻摇曳。那双巨大的、纯粹金色的猫眼，此刻像两轮冰冷的满月，牢牢地锁定在下方那个抽泣不止、狂乱的身影上。 小光被黑猫这突然的动作惊得动作一滞惊得噎住了哭声，他抬起泪痕狼藉、布满疯狂和恐惧的脸，茫然地望向高处。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那只黑猫，张开了嘴。 不是寻常猫咪打哈欠或嘶叫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拟人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开启。粉色的猫舌在幽暗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个声音，一个绝非猫类能发出的声音，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小光的耳朵里！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金属摩擦又混合着古老回响的腔调，但每一个音节，却都是小光能够听懂的——日语！ “无礼的小鬼……” “一个劲的她、她、她、她、真是让人厌烦……” “玷污神域……损坏神体……” “惩罚……是必要的啊……” 那“罚”（惩罚）二字，被那古怪的腔调拖得长长的，如同冰冷的判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小光彻底懵了，疯狂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常理的“神谕”瞬间冻结。猫……会说话？惩罚？它要做什么？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像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僵硬，连指尖的疼痛都忘记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啊”的字尾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如山的睡意，毫无预兆地、如同实质般轰然降临！那不是普通的疲倦，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强制力，如同最深沉的黑夜瞬间包裹了他所有的意识。小光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钧重，视野迅速模糊、旋转，仿佛整个破败的佛堂都在溶解、下沉。湿婆神像那舞动的多臂、黑猫那冰冷的金瞳、满地的灰尘……所有景象都扭曲、褪色，被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迅速吞噬。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最后残存的意识也被那汹涌而来的睡意彻底淹没。 噗通。 小小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瘫倒在布满厚厚灰尘的冰冷地面上，就在那被他捶打过的湿婆神像脚下。红肿破皮的拳头还微微蜷着，沾着灰尘和血渍。 幽暗破败的佛堂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缕微尘，在从高窗透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束中，缓慢地、无声地飘浮着。 湿婆神像那四只手臂依旧伸展着，仿佛在永恒的舞蹈中凝固。而在祂向上摊开的巨大青铜手掌上，那只通体漆黑、眼瞳如金的猫，重新优雅地伏下了身体。它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下方昏睡过去的男孩身上，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惩罚，已然降临。代价，将在沉睡之后收取。 ———— 一阵阵高亢而略显疲惫的秋蝉鸣叫声，如同细密的针，刺穿了小光昏沉的意识。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以及公园里那棵巨大老槐树熟悉的剪影。身下是公园长椅冰凉的木质触感，硌得他有些发疼。 黄昏？ 小光猛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滑梯、沙坑、秋千……都是他和小伙伴们每天疯玩的地方。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几个更小的孩子在不远处追逐嬉闹，父母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聊天。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安宁。 他记得……记得自己是在那个阴暗、布满灰尘、有着可怕多手神像的破旧神社里……门打不开……他发了疯……然后……然后……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恐怖的记忆甩出去。 “是梦……一定是做噩梦了！” 他小声地、带着强烈的自我安慰意味对自己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太可怕了……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又是会说话的猫，又是关起来的门……”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都好好的，没有受伤。这更让他确信，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过于吓人的噩梦。 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回到熟悉环境后的松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撑着长椅的扶手站了起来。身体有些发软，大概是睡久了，又或者是噩梦带来的虚脱感。 然而，就在他站直身体的瞬间，一种极其陌生、极其别扭的感觉从下半身传来。 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小光下意识地并拢了一下双腿。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荡的、轻飘飘的感觉异常清晰地传递到大脑。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与他过去六年来身体的每一寸熟悉感都格格不入。不是裤子松了那种感觉，而是……一种本质上的缺失感。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短裤。深蓝色的运动短裤，是早上出门时妈妈给他穿上的那条。裤裆那里……似乎……过于平坦了？没有了他习以为常的、微微隆起的小丘。 “不……不会的……” 一个荒谬绝伦、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拒绝相信，一定是错觉！一定是噩梦的后遗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手脚冰凉。他颤抖着，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迫切，猛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短裤的松紧裤腰！ 说时迟那时快！ 他用力向下一拽！ 深蓝色的短裤连同里面薄薄的内裤，一下子褪到了膝盖上方！ 黄昏微凉的风，毫无阻碍地、直接地拂过他腿间那片从未如此暴露在外的皮肤上。 小光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 目光所及之处——平坦。光滑。什么都没有。 那个他从小就知道的、他尿尿和洗澡时都会习惯性摸摸碰碰的、属于男孩子最最重要的证明……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公园里孩童的嬉笑声、父母的交谈声、秋蝉的嘶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崩塌。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陌生的平坦区域，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剧烈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倒抽冷气声，如同濒死的鱼。 不是梦！ 神社……黑猫……惩罚……“代价”…… 那个低沉、沙哑、如同金属摩擦的古怪声音，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惩罚……是必要的啊……） （代价……可是要支付的哦……） 代价！ 这就是代价！ 那个诡异神社里发生的一切，那根本就不是梦！那只猫……它说的惩罚……它收取的代价……竟然是这个！ “呜……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呜咽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绝望和恐惧。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恐慌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猛地提起裤子，双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抓住裤腰，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消失的“重要证明”捂回来。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惊恐地、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人看到了他刚才的举动，看到了他此刻无法言说的巨大“残缺”。 黄昏的公园，刚才还显得温暖安宁，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窥视目光的牢笼。每一个看向他这个方向的人，仿佛都带着洞察一切的嘲弄眼神。 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无法停留在这里一秒钟！ “哇啊啊——！！！”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混合着极致恐惧、羞耻和崩溃的哭嚎猛地爆发出来！小光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甚至顾不上提好松垮的裤子，就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朝着家的方向疯狂冲去！ 他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公园里狂奔，深蓝色的短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腿上，随时可能再次滑落。泪水、鼻涕和绝望糊满了他的脸，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抽噎和呛咳。他只想跑！拼命地跑！逃离这个让他暴露了“可怕秘密”的地方，逃离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恐怖的世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在巨大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妈妈！ 他要回家！他要找妈妈！ 公园里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绝望的哭喊和狂奔吓了一跳，纷纷投来惊愕和困惑的目光。但小光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仓惶的影子，带着一个七岁男孩无法承受的巨大秘密和无法想象的未来，消失在了通往家方向的街道尽头。 第5章 消失的小光 公园到家的距离，此刻在小光的世界里，被无限拉长又无限缩短。恐惧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他跌跌撞撞，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破也毫无知觉，松垮的裤子绊了他好几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向前狂奔。 绝望的哭嚎一路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引来路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旋转的念头：回家！找妈妈！ “砰！” 家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弹回门框。安全了？不！那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缺失感”和冰冷的恐惧，比任何追赶他的怪物都更如影随形。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鼻涕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肆意流淌。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呜……呜哇……妈妈……妈妈……” 他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声音嘶哑破碎。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他绝望的回声。妈妈还没回来。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心头，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加剧了他的恐慌。他该怎么办？谁能帮他？那个“惩罚”……那个可怕的“代价”……它就在他身上！他低头，死死抓住裤腰，仿佛那里藏着一个随时会吞噬他的黑洞。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不敢动，不敢去厕所，不敢照镜子，甚至不敢再低头看一眼。巨大的羞耻感像火焰灼烧着他，让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残缺的、不可告人的东西。无法控制自己身体颤抖的小光，就这样抽泣着缩在了玄关的角落里。 窗外，夕阳彻底沉没，黑暗如同墨汁般浸染了天空。屋内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阴影爬满了墙壁和角落。小光在黑暗中睁大着惊恐的眼睛，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邻居的关门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甚至风吹过窗棂的呜咽——都让他惊跳起来，以为是神社里的那只黑猫追来了，或是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终于，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小光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是妈妈！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在门打开的瞬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了母亲的腿。 “哇啊啊啊——妈妈！妈妈！” 积蓄已久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哭声比在公园时更加凄厉，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刚从医院下班回来的母亲美和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震耳欲聋的哭嚎吓了一跳，手中的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疲惫的脸上瞬间被惊愕和担忧取代，急忙弯下腰，试图看清儿子的脸。 “小光？小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别哭，别哭！又发生了什么事了？” 她焦急地询问，声音带着安抚，但儿子的状态明显超出了普通打闹的范畴。他浑身冰凉，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让她心头发紧。 小光只是拼命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根本无法组织语言。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无法启齿，只能通过剧烈的肢体语言传递着无法承受的恐慌。 母亲美和子的心沉了下去。她从未见过儿子如此失控的模样。她费力地把他抱起来，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她快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小光紧紧搂在怀里，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试图稳定他的情绪：“乖，不怕不怕，妈妈回来了。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在大街上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她猜到了自己的儿子可能从上午起就跑到街上玩了。 “呜……不是……不是梦……” 小光终于从母亲的怀抱里抬起那张涕泪横流、布满恐惧的小脸，声音破碎不堪，“是……是真的……猫……神社……门……打不开……它……它说惩罚……代价……”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零碎的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带着深深的寒意。 ，”神社”、“猫”、“惩罚”、“代价”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母亲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到儿子此刻崩溃的状态，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尽量放柔声音：“宝贝，慢慢说，什么神社？什么猫？什么惩罚？代价是什么？你……你哪里受伤了吗？” 她下意识地检查儿子的胳膊和腿，除了膝盖上新鲜的擦伤，似乎没有明显的伤口。 小光猛地摇头，巨大的恐惧和羞耻让他几乎窒息。他死死抓住母亲的衣服，小脸憋得通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让他灵魂都在尖叫的事实： “没……没有了……妈妈……我的……我的小鸡鸡……不见了！哇啊啊啊——！”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最核心、最恐怖的秘密，伴随着更加凄厉的哭嚎，身体再次剧烈地痉挛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母亲脸上的担忧和困惑瞬间定格，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儿子惊吓过度在胡言乱语。“小光……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了！不见了！被……被拿走了！那个猫……惩罚……哇啊——” 小光哭喊着，小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裤裆，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那里本应有的东西真的消失了。 看着儿子那极度痛苦、绝非作伪的神情，以及他死死捂住裤裆的动作，母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头皮发麻。理智告诉她这绝不可能，荒谬绝伦！但儿子的状态……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手脚。她必须亲眼确认！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小光，乖……让妈妈看看。” 她的声音异常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轻轻地去拉儿子捂在裤裆上的手。 小光抗拒了一下，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想蜷缩起来，但在母亲坚持而温柔的动作下，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母亲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勇气，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拉开了儿子深蓝色运动短裤的松紧裤腰，连同里面的小内裤一起，褪下去一点…… 视线触及那片区域的瞬间—— 嗡！ 世界在她眼前猛地一黑！ 没有！真的没有！ 那片属于男童应有的、本该存在的小小凸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得刺眼、平坦得诡异的皮肤！就像……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景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击碎了她所有试图安慰自己的幻想。这超出了任何医学常识，超出了任何她能理解的范畴！荒谬、恐怖、不可理喻！ “不……不可能……”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致的震惊和茫然。眼前一黑，紧接着是剧烈的眩晕和耳鸣。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她试图抓住什么，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妈妈？妈妈！” 小光感觉到母亲的怀抱突然松开，他惊恐地抬头，只看到母亲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身体软软地歪倒在沙发靠背上，失去了知觉。 “妈妈——！！！” 小光那刚刚因为“秘密”被母亲知晓而稍减的恐惧，瞬间被母亲昏厥的恐怖景象放大到了极致！ 他以为妈妈不要他了！以为妈妈也被这可怕的“惩罚”吓死了！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崩溃到极点的孩子，对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绝望、更加无助、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穿透了紧闭的门窗，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 母亲美和子是在小光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拼命摇晃下，被强行从短暂的意识空白中拽回来的。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儿子那张被巨大恐惧扭曲、涕泪横流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比“失去”本身更深的绝望——他以为她死了，他以为他被彻底抛弃了。 “妈……妈妈！” 小光看到她睁眼，哭嚎得更凶了，死死抱住她的脖子，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小光……妈妈在……妈妈在……” 母亲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她费力地抬起手臂，环抱住儿子颤抖的小小身躯。刚才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带来的晕眩感还在脑中盘旋，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理智。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看到的、那颠覆认知的景象，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这个被彻底吓坏的孩子。 那一夜，是地狱般的煎熬。 受惊过度的小光，片刻不肯离开母亲半步。他蜷缩在母亲怀里，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皱着眉头，发出压抑的呜咽。母亲抱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毫无睡意。儿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那么真实，可那个可怕的“缺失”……她闭上眼，那光滑得刺眼的画面就清晰地浮现，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荒谬感、恐惧感和一种被未知力量玩弄的无力感，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一定是某种奇怪的病，或者……或者儿子在巨大的惊吓下出现了认知障碍？但无论哪种解释，都无法完全覆盖那亲眼所见的诡异。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轻轻挪开儿子紧紧抓住她衣襟的手。小光立刻惊醒，惊恐地睁大眼睛：“妈妈！” “乖，妈妈在。” 母亲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苍白而勉强，“妈妈带你去个地方，找医生叔叔看看。别怕，医生叔叔很厉害的，一定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提任何具体的词汇，生怕再次刺激到他。 小光眼中闪过一丝抗拒和更深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裤裆。“不要……他们……他们会看……” 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抖。 “不会的，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不让别人随便看。我们去找妈妈认识的、最好的医生叔叔，好吗？他一定会帮你的。”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科学，医学，她赖以生存并信任的世界。 小光看着母亲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持的眼睛，最终怯怯地点了点头。他别无选择。 母亲美和子工作的那所大型综合医院，此刻成了母子俩唯一的希望所在。母亲没有去挂号，而是带着小光，像做贼一样，避开人多的地方，直接绕到后面一栋相对安静的住院楼，熟门熟路地敲开了一间医生休息室的门。 开门的是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相温和的男医生，姓田中。他是母亲在医院里关系最好的前辈，也是少数知道她家最近遭遇的人。 “佐藤桑？” 田中医生看到门外面容憔悴、牵着一个同样面色惨白、眼神惊恐的男孩的母亲，非常惊讶，“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他注意到小光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身体微微发抖，状态明显不对。 “田中医生……拜托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她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走廊，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小光他……他身体……出了点奇怪的问题……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求您帮他看看！私下里！求您了！” 她的眼神充满了恳求和巨大的恐惧。 田中医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立刻将母子俩让进休息室，反锁了门。“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小光哪里不舒服？” 他蹲下身，试图用温和的目光安抚小光。 小光却猛地躲到母亲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衣角，低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母亲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恐惧：“他……他昨天……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然后……然后今天早上……我发现……他的……他的男性生殖器……不见了！完全消失了！就像……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虚脱了一般，身体晃了一下。 田中医生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被一种彻底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取代。他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听错了。“佐藤桑，你……你说什么？消失？这……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超出了医学常识的范畴。 “是真的！田中医生！我亲眼所见！我……我昨晚差点吓昏过去！” 母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求您……求您给他检查一下！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什么罕见的病？或者……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认知问题？” 田中医生看着母亲绝望的眼神，又看了看躲在后面、因为听到“检查”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小光，他知道这绝不是玩笑或者臆想。职业素养让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小光，别怕，让叔叔看看好吗？就看一下下，叔叔保证会轻轻的。” 他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 小光拼命摇头，把脸埋在母亲的后腰上，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小光！听话！” 母亲美和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但更多的是恳求，“让医生叔叔看看，我们才能知道怎么帮你！妈妈在这里，妈妈抱着你，好不好？” 她半蹲下，把小光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给他安全感。 在母亲几乎强制性的安抚和保证下，小光终于极其不情愿地、带着巨大的羞耻和恐惧，被母亲抱着坐在检查床上。他全程闭紧眼睛，身体僵硬，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田中医生戴上了手套，神色凝重到极点。他小心翼翼地、动作极其轻柔地检查了那个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小光压抑的抽泣声和田中医生偶尔调整位置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母亲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田中医生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答案——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未知的恐惧要好。 终于，田中医生停下了动作。他缓缓摘下手套，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复杂和凝重。他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佐藤桑……” 他的声音异常干涩，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从……从医学解剖结构上来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一个能描述这匪夷所思状况的词语。 “小光他……他的身体，现在……非常健康。” 他艰难地开口。 母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但是……” 田中医生深吸一口气，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困惑，落在依旧闭着眼、抖个不停的小光身上，然后重新看向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原本的男性生殖器官，确实完全消失了，没有任何手术或外伤痕迹，就像……从未发育过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自己说出的这个结论，然后补充了那个让母亲眼前再次发黑的关键句： “并且，根据我刚刚的检查，他现在的生殖系统构造……是完整的女性结构。” “也就是说，” 田中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终的审判，“从生理结构上讲，小光他……现在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女孩子。” “轰——！” 母亲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所有的血液瞬间褪去，四肢冰凉。她踉跄了一下，全靠扶着检查床才没有摔倒。 女孩子？健康的女孩子？这比单纯的“消失”更加荒谬绝伦！更加无法理解！ 她低头看着怀里依旧闭着眼、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儿子——或者说，女儿？——那个她养育了七年、调皮捣蛋的儿子，一夜之间，身体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母亲失神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田中医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最后一点关于“噩梦”或“误会”的侥幸，彻底凿得粉碎，留下一个深不见底、充满未知恐怖的深渊。 科学无法解释。常识无法理解。 唯一的线索，只剩下儿子（女儿？）口中那个关于“神社”、“黑猫”、“惩罚”和“代价”的破碎呓语。 那个代价……竟然如此彻底……如此残忍地……重塑了他的存在本身！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这位坚强的单亲母亲彻底淹没。她抱着怀里这具熟悉又陌生的幼小躯体，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那熟悉的儿子，可能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第6章 母“女”的逃亡 田中医生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碎了母亲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堡垒。女孩子？健康的……女孩子？这荒谬绝伦的结论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留下焦糊的印记。她抱着怀中这具仍在因恐惧和羞耻而颤抖的小小躯体——这熟悉的轮廓，这温热的气息，属于她的小光，却又被强行涂抹上了全然陌生的、令人窒息的色彩。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母亲失神地重复着，声音空洞得像是从遥远的深渊传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小光单薄的肩胛骨里，仿佛这样才能抓住一点属于“儿子”的实感。眼前阵阵发黑，田中医生那张写满困惑与凝重的脸在她模糊的视野里晃动。 “佐藤桑，请冷静！” 田中医生也被这结论冲击得心神剧震，但他毕竟有着医生的职业本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颠覆认知的现实中抽离出专业的思维，“这种情况……闻所未闻！它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医学的范畴，甚至……可能超出了我们目前科学的理解边界！” 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内部电话听筒，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佐藤桑，这不是我们能私下处理的事情了。这涉及到……人类生物学、遗传学、甚至是……未知的领域！我们必须立刻上报！上报给厚生劳动省的特殊医疗研究部门，联系最顶尖的遗传学家、内分泌专家、神经生物学家……我们需要组建一个专家组！只有最权威、最集中的力量，才有可能解开这个谜团，找到原因，甚至……找到可能的逆转方法！” “上报？” 母亲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田中医生口中那些“特殊医疗研究部门”、“专家组”、“顶尖权威”的词汇，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 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炸开了一幅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好莱坞科幻惊悚片。冰冷刺目的无影灯下，狭窄的手术台，穿着白大褂、眼神冷漠的研究人员围着一个被束缚的身影。各种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仪器探针伸向那个无助的躯体，屏幕上是跳动的、无法理解的复杂曲线。然后是更恐怖的场景：被解剖的器官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编号存档……那张在电影里饱受折磨、充满绝望的脸庞，此刻无比清晰地扭曲、变形，最终定格成小光那张涕泪横流、惊恐万分的脸！ “不——！” 母亲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尖啸。她的儿子（女儿？）会被当成什么？一个前所未有的医学奇观？一个活体实验标本？被无数双好奇、探究、甚至贪婪的眼睛包围、审视、分析？切片研究？无穷无尽的检查和测试？像小白鼠一样被关在实验室的笼子里？ 那画面带来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喉咙。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佐藤桑？” 田中医生察觉到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剧烈摇晃的身体，担忧地放下听筒，想要上前搀扶。 “啊！田中医生！” 母亲猛地回过神，脸上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动，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是……是啊！您说得对！太对了！这……这确实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处理！”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虚浮的“恍然大悟”感，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上报！对！上报！这么重要的事情，必须让政府知道！”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几乎是粗暴地将怀里还在抽噎的小光拉了起来，紧紧箍在自己身侧，力道大得让小光不适地哼唧了一声。她不敢看田中医生困惑探究的眼神，目光慌乱地扫过休息室紧闭的门。 “但是！田中医生，您看……现在时间太早了！” 她飞快地找着借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而且……而且小光他……他吓坏了！他现在状态太差了！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 她低头，似乎是在看小光，实则是为了避开田中医生的视线，“我得先带他回家……让他吃点东西，睡一会儿……等他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就一点！然后……然后我们马上就回来！或者……或者您先联系，等有消息了，再通知我！我一定带他过来！一定！” 她的保证听起来毫无说服力，带着明显的仓皇和逃避。她紧紧拉着小光的手，那力道仿佛要捏碎他细小的骨头，脚步踉跄却又异常迅速地朝着门口挪去。 “佐藤桑！等等！” 田中医生终于意识到她的意图，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想要阻拦，“这情况非同小可！拖延可能……” “我知道！我知道非同小可！” 母亲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尖锐，她终于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孤注一掷的、母亲护崽般的疯狂和决绝，“所以我才要带他回去！他现在需要的是妈妈！是安静！不是更多的刺激！求您了，田中医生！就半天！就半天时间！我保证！下午！下午我一定带他回来！求您了！”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恳求，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和哀求，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滑落。那眼神中的绝望和不顾一切，让田中医生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趁着田中医生这一瞬间的犹豫和震撼，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休息室的门锁，像逃离洪水猛兽一样，拽着小光冲了出去！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佐藤桑！” 田中医生的呼唤被厚重的门板隔绝。 走廊里冰冷消毒水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混合着清晨的凉意。母亲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拉着小光，低着头，脚步急促而凌乱，像两只惊弓之鸟，在空荡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她避开任何可能有人出现的路径，专挑僻静的后楼梯和员工通道，每一次脚步声的回响都让她惊跳，仿佛追兵就在身后。 小光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未干的泪痕，他只知道妈妈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这让他刚刚因检查结束而稍有平复的心再次被巨大的恐慌攥紧。他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不敢出声，只是被动地被这股逃离的洪流裹挟着。 冲出住院楼后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潮湿的青草气息。外面是医院的后巷，停着几辆运送物资的货车，相对安静。母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追出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恐惧淹没。 去哪里？回家吗？那个曾经充满儿子欢笑和调皮痕迹的家，现在回去，面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会让痛苦和荒谬感成倍放大。而且……田中医生会不会通知警察或者政府部门直接去家里找他们？ 不行！得赶紧逃！！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现的火花，瞬间攫住了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临时的、无人知晓的避风港！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喘息、整理这破碎的现实、思考下一步的地方！至少……至少先离开这里！离开所有可能被追踪到的线索！ “小光……” 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平静一些，尽管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妈妈带你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不好？” 小光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和布满血丝的、充满祈求的眼睛，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母亲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不安。他怯怯地点点头，小手更紧地抓住了母亲的手指，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母亲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因恐惧和疲惫而佝偻的脊背。她拉着小光，像两个幽灵，快速穿过清晨寂静的街道，闪身回到了她们那不起眼的家。 当那扇薄薄的、隔绝外界的房门终于在身后关上并落锁时，母亲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崩塌，她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绝望而恐惧的呜咽声，终于如同受伤野兽的低鸣，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在这间狭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房间里回荡。 小光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剧烈颤抖的肩膀，巨大的恐慌再次将他淹没。他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挨着母亲坐下，伸出小小的手臂，笨拙地环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手臂上，也小声地抽泣起来。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大一小两个绝望的身影相互依偎，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被一个超乎想象的、充满恶意的巨浪，彻底抛入了未知的、漆黑的深渊。 未来，像这房间一样，狭窄、阴暗、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不确定性。而那个“上报”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母亲美和子知道，逃离医院只是权宜之计，更大的风暴，可能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保护好身旁这个已经被神秘力量给彻底改变了的孩子。 —— 在狭小的家里压抑的呜咽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母亲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短暂的崩溃之后，是更深、更刺骨的冰冷现实。田中医生那句“上报”如同附骨之蛆，在她脑海里疯狂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让他们把小光当成实验品！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呐喊。 老家！那个在能登半岛海边，偏僻、安静、几乎与世隔绝的老家！那是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避风港。 自从父亲去世后，那里目前只有母亲一个人还呆在那里。老家那里远离东京的喧嚣，远离医院和政府部门的触角，有熟悉的海风，有沉默的山峦，或许……或许能暂时藏匿起这个惊天的秘密，让她有时间喘息，有时间思考，有时间……接受这无法接受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母亲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 “小光，我们走。”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哪里，妈妈？” 小光抬起哭红的眼睛，茫然又带着一丝期待。只要能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去哪里都好。 “回妈妈的老家，去能登半岛。” 母亲一边快速地说着，一边开始家里翻找起来。 母亲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背包。匆忙在里面塞进去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零钱，还有小光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恐龙水壶——那是他作为“男孩”时最喜欢的玩具。 她准备将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打包好，动作粗暴。背包里面还有塞了几件她自己的t恤和裤子，其他的还有……两件小光的衣服：一件印着蓝色小汽车的短袖t恤，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 当看到这两件衣服的瞬间，母亲的动作凝固了。 那熟悉的图案，那属于小男孩的款式……它们此刻躺在那里，像两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昨天，它们还穿在那个调皮捣蛋、爬高爬低的小男孩身上，散发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今天……它们的主人，那个她熟悉的“儿子”，从身体上，已经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谬感猛地冲上鼻尖，比刚才的恐惧更尖锐，更刺骨。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件小汽车t恤，柔软的棉布触感却像针一样扎着她的指尖。她仿佛看到小光穿着它，在公园里疯跑，小脸上满是肆意的笑容，裤子上可能还沾着泥点……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她紧紧攥着那件小小的t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泪水再次决堤，比之前更加汹涌，带着一种心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这不是恐惧，这是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失去。她失去的不仅是儿子的身体形态，更是那个她倾注了所有爱与期望的、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小光”的过去和未来！这衣服，成了祭奠那个“他”的遗物。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小光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剧烈悲伤吓坏了。他慌慌张张地爬下床，跑到母亲身边，小手不知所措地去拉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恐惧。他不懂妈妈为什么看着他的衣服哭得这么伤心，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悲伤，这让他自己也难过极了，小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安慰妈妈，却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徒劳地抓着她的衣服，小小的身体也跟着轻轻颤抖，仿佛承受着母亲悲伤的余震。 母亲感受到儿子的触碰，那真实的体温和依赖感让她心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猛地低下头，看到小光那张写满担忧、稚嫩却已经带上了某种陌生感的脸庞——这张脸，以后还能被称为“儿子”吗？她用力地闭上眼，将汹涌的泪水强行憋回去，牙关紧咬，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不行！不能在小光面前崩溃！她现在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支柱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破碎的颤抖。她飞快地将那两件刺眼的男孩衣服胡乱地塞进背包最底下，仿佛要埋葬掉什么。然后，她抓起自己那几件便衣，也塞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粗暴。 “没事……妈妈没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她蹲下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用力地抱了抱小光，那拥抱紧得让小光有些喘不过气。“走，我们马上就走。离开这里。” 她不再看那个背包，仿佛里面藏着毒蛇。拉起小光的手，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狭小冰冷的临时避难所，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锁。 逃离的过程如同惊弓之鸟。母亲美和子带着小光，低着头，脚步匆匆，专挑人少的小巷和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她不敢使用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交通工具卡，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便利店，用仅有的现金买了最便宜的口罩和帽子，给小光和自己戴上，尽量遮住大半张脸。她甚至不敢在旅馆附近的自动售票机买票，而是带着小光辗转走了好几条街，才在一个小站台，用现金购买了两张前往金泽（石川县首府，靠近能登半岛）的普通列车票。她选择了最慢、最不起眼的车次，避开人流高峰的新干线。 登上那辆略显陈旧的列车时，母亲的心脏还在狂跳。她拉着小光，找到最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双人座位，让小光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警惕地用身体微微挡住他，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车厢内零星的乘客和每一次停靠站上下车的人。 列车缓缓启动，东京的高楼大厦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郊野景象。小光大概是累极了，又或许是车厢规律的晃动带来了些许安全感，他靠在母亲身上，戴着口罩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不安地蹙着。 母亲却毫无睡意。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帽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安静得有些虚幻。她轻轻伸出手，隔着薄薄的衣物，指尖感受着他身体的轮廓——在母亲美和子眼中，小光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属于小男孩的、带着点硬朗的身姿，而是有了一种……一种陌生的、属于幼年少女的纤细感。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让她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和远山。 能登半岛……那个海风咸涩、海浪声日夜不息的地方。家中的老屋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是座老旧的木结构房子，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推开后门就能看到大海。那里足够偏僻，交通不便，邻里稀少。或许……真的能暂时藏匿起来。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小光身体的变化是客观存在的，他需要面对这个世界——上厕所、洗澡、身体发育……还有那该死的“神社”的谜团！田中医生会不会已经上报？警方会不会开始寻找他们？老家真的安全吗？ 无数的问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她抱紧了怀里熟睡的孩子，仿佛那是她在汹涌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列车载着这对身份错位、前路未卜的母子，向着北方，向着大海的方向，疾驰而去。逃离了东京，却逃不开这被彻底改写、充满未知恐惧的命运。窗外的阳光明媚，却丝毫照不进母亲心中那一片冰冷漆黑的深渊。 ———— 就在那辆载着身份错位母子的普通列车驶离东京站台后不久，田中医生在诊所的休息室里踱着步，内心的震惊与职业责任感激烈交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预想中佐藤美和子带着孩子返回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拨打佐藤家登记的电话号码，只听到漫长而空洞的忙音。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他脸色铁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佐藤美和子的逃离，非但没有减轻事件的分量，反而像一块巨石，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坐实了情况的异常和紧迫。一个七岁男孩在一夜之间，身体结构完全转变为健康的女孩，其父母亲在得知初步结论后选择仓皇逃离……这本身就构成了一项极其严重、充满疑点且必须上报的重大医疗事件！ “不能再等了。” 田中医生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连接医院内部保密线路的红色电话。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不再犹豫，准备拨通厚生劳动省特殊医疗事件报告专线。无论佐藤桑出于何种恐惧，这已经超出了个人意愿的范畴，必须由更高级别的力量介入调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刹那—— “喵……” 一声清晰、慵懒，却又带着冰冷穿透力的猫叫，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田中医生浑身一僵，仿佛被电流击中。他猛地转过身。 只见休息室虚掩的门缝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一道影子。 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它端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姿态从容得如同巡视领地。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被门框切割，恰好有一缕落在它身上，那油亮的皮毛如同最深邃的夜空，吞噬着光线。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巨大、杏仁状，瞳孔是纯粹、冰冷、毫无感情的熔金之色，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盯着着田中医生…… 第7章 废墟上的错位 几天的辗转颠簸，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从东京的仓皇出逃，到金泽的短暂喘息，再到地方电车的缓慢爬行，最后是深夜里沿着漆黑海边的艰难跋涉。 佐藤美和子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都已经被透支殆尽，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在机械地移动。她身边的孩子——那个曾经叫做“小光”的存在，此刻只是一个紧紧抓住她衣角、沉默而惊惧的小小影子，被宽大的旧外套和帽子包裹着，看不清面容，也几乎失去了声音，只剩下一双疲惫又警惕的大眼睛偶尔转动。 当那栋记忆中的老屋终于在惨淡的晨光中显露出全貌时，美和子拉着身边的孩子，如同两尊被海风侵蚀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坍塌的院墙豁口处，一步也迈不进去。 眼前的情景让美和子感到触目惊心。 破败的木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头搁浅腐烂的巨鲸骸骨。深褐色的木板早已被海风和岁月剥蚀成了灰黑色，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和深褐色的霉斑，如同老人皮肤上丑陋的疮疤。 支撑屋檐的几根主梁柱歪斜得更加明显，其中一根靠近角落的柱子根部已经朽烂发黑，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仿佛被什么巨兽啃噬过。整座房子微微向一侧倾斜，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的绝望感。 曾经干净整洁的缘侧（走廊）地板，如今像一张溃烂的嘴。许多木板缺失、断裂，露出底下黑黯黯、散发着潮腐气息的地基空间。剩下的木板也大多布满裂纹，踩上去必定吱嘎作响，甚至可能直接塌陷。 纸拉门（障子）的惨状一览无余，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格子纸都荡然无存，只剩下空洞的、如同骷髅眼窝般的窗框。仅存的几片残纸在微凉的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扑啦”声。 玄关处那块写着“铃木”的木质门牌，油漆几乎完全剥落，字迹模糊得难以辨认，只剩下一个歪斜的、布满裂纹的轮廓，顽强又徒劳地挂在那里，每一次风吹过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子里，荒草和荆棘彻底成了主人。它们长得比人还高，野蛮地占据了每一寸空地，淹没了曾经的石径，缠绕着倒下的篱笆，甚至顺着腐朽的廊柱向上攀爬，给这座死寂的木屋披上了一层绿色的、令人窒息的裹尸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味——木头腐烂的酸败、海盐侵蚀的腥咸、以及泥土和野草根茎在潮湿中分解的土腥味。 死寂。除了风声和海浪永恒的低吼，只有一片被遗弃的、彻底的死寂。 美和子看着眼前这栋与自己童年记忆天差地别、如同巨大废墟般的房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这哪里是避风港？这分明是时光和遗忘共同构筑的坟墓。她带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惊天秘密，一个身份错位的孩子，逃回这里，面对的却是这样一片如此荒芜的景象。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将她压垮。她拉着身边孩子的手，那小小的、冰凉的手，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连接，却也沉重得让她几乎抬不起脚。她该如何带着这个孩子，走进这片腐朽的废墟？如何在这里生活？如何藏匿？ 身边的孩子似乎也被这扑面而来的荒凉和破败彻底震慑住了，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美和子，微微发抖，帽檐下的眼睛里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和对母亲的依赖。 就在这时—— “哎呀——？！” 那个带着浓重能登口音、充满惊讶的熟悉女声，再次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美和子浑身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回头。 只见旁边那栋维护得干净整洁、带着小小菜圃的民居门口，站着昨天夜里见过的邻居大妈——田中太太。她似乎刚出来倒垃圾，手里还拎着一个小桶，此刻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铃木家废墟前的美和子和她身边的孩子。 田中太太眯起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美和子憔悴不堪的脸——那深陷的眼窝，苍白的肤色，被海风吹得凌乱的头发，还有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宜、沾染了旅途尘土的薄外套。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到美和子身边那个被包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惊惶小脸的孩子身上。 几秒钟的辨认后，田中太太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带着心疼和责备的确认，她放下小桶，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哎呀呀！美和子！真的是你啊！昨天天黑麻麻的，我还以为看花了眼！老天爷，你怎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这大冷天的，穿这么少！还有这孩子……” 田中太太随后走近了两人一些，然后将目光更加直接地落在了孩子身上，带着老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关切，“哎呀，这孩子……” 田中太太仔细端详着那顶旧帽子下露出的半张小脸和明显是男孩子的穿着，带着一丝乡音的直率问道：“这个男孩是你的儿子吧？长得可真像你小时候啊！” 美和子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但是她马上定了定心神，露出了十分坚毅的表情说道“不！她……她不是男孩子！她……她是我的女儿小夜！” 田中太太一时间有些错愕，她暗自寻思道，明明听说铃木家的女儿在东京生了一个男孩啊？ 随后，她又再次仔细看了看被美和子护在身后、穿着明显不合身男装、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孩子。 虽然内心中还是有疑问，但田中太太还是打起圆场来:“哎呀！这……这真是！你看我这老眼昏花的！” 她甚至还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试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抱歉抱歉！美和子！阿姨真是老糊涂了！我看她一身男孩子的装扮，这帽子衣服的，还以为是男孩子呢！原来是女孩子啊！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为了表示歉意和亲近，田中太太弯下腰，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和蔼可亲，对着那个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小夜”说道： “小夜是吧？好名字！抬起头让阿姨看看？哎哟，小姑娘长得真秀气，跟你妈妈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瞧瞧这小脸蛋，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这句带着善意、试图缓和气氛的夸赞，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小夜”的心上！ 那个曾经名为小光，以男子汉自居的孩童，此刻被迫顶着陌生的女生的名字，听着关于自己未来“美丽”的预言——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切割着他（她）混乱而痛苦的认知。 他（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了衣领里。小小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无法言说、深入骨髓的身份撕裂感和巨大的屈辱。那张被帽檐和围巾遮挡了大半的小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眉头痛苦地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死死地咬着，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或尖叫。他（她）的手指用力地抠着母亲外套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田中太太看到“小夜”的脸上如此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一时间脸上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哎呀……这孩子……是不是阿姨吓到你了？别怕别怕……” 她疑惑地看向美和子。 美和子感受到身后孩子那无法自控的剧烈颤抖和传递过来的不安，心如刀绞。她用力地反手握住“小夜”冰凉的小手，像是在传递力量，又像是在绝望地抓住什么。面对田中太太困惑的目光，她只能努力地解释起来：“没……没有啦……小夜她只是路上太累了……而且她还有点怕生……” “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是不是生病了？你们娘俩……是不是在东京遇到什么事了？”田中太太那一连串带着乡村特有的直白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中母“女”两人逃亡事件的核心，一时间让美和子有些招架不来，冷汗开始直流。 “没……没有！就是……就是回来散散心……” 美和子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几乎要被风吹散。 “散心？” 田中太太显然不信，她看着眼前摇摇欲坠、连门都进不去的破房子，又看看这对形容枯槁、如同惊弓之鸟的母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唉！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倔！散心散到这种鬼地方来？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你看看这房子，还能住人吗？一阵大风都能吹塌了！不行不行！” 田中太太说着，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美和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温暖： “听阿姨的！带着孩子，先到我家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老头子早上刚去海边回来，逮了几条新鲜的竹荚鱼！正好熬汤！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冻坏了孩子可怎么得了！” 美和子被田中太太拽得一个趔趄，身体虚弱得毫无反抗之力。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拒绝，想带着孩子逃开这过度的热情邻居。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孩子，却因为听到“热汤”、“暖暖身子”这样温暖的词汇，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渴望着那份温暖和安全感。 田中太太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也像暖炉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不知所措的美和子和她身边那个依旧紧紧抓着母亲衣角、如同迷途羔羊般的孩子，离开了那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墟，走向她那栋亮着温暖灯光、飘散着食物香气的房子。 美和子被拉扯着，脚步踉跄，心乱如麻。逃回老家寻求的“隐藏”，在邻居大妈热情而直接的关怀面前，似乎瞬间就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这尴尬、悲伤与惊惶交织的寂静时刻，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剧烈摩擦的“嘎吱——”声，突兀地从旁边那座摇摇欲坠的废墟中响起！ 这声音在清晨的寂静和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美和子、田中太太，甚至一直低着头剧烈颤抖的“小夜”，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铃木家老宅那扇歪斜腐朽、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玄关门，此刻竟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同样破败的缘侧上。 那是一位老妇人。身形枯瘦佝偻，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吹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深蓝色劳作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辛劳留下的深刻皱纹，皮肤是海边人特有的粗粝暗沉，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却未曾磨灭的坚韧。 老妇人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先是扫过熟悉的邻居田中太太，然后带着探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落在了站在废墟豁口处的美和子身上。 她的目光在美和子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深陷的眼窝，苍白的脸色，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老妇人的眉头先是疑惑地皱紧，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遥远模糊的影子。 突然，她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先是充满了极度的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刺目的、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光芒！ “你……你……” 老妇人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扶着腐朽的门框，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伸出一只枯瘦、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地指向美和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你……你是……美和子吗？！？！” 开门之人，正是美和子以为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甚至可能不在人世的母亲——铃木和子！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美和子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房上！她浑身剧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破败老屋门口、同样形容枯槁却目光灼灼的老妇人！ 母亲？！ 巨大的震惊、久别重逢的冲击、以及那深埋心底、此刻被瞬间唤醒的复杂情感——愧疚？委屈？还是依靠？——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美和子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记忆中已然模糊、此刻却无比真实地站在那里的身影，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而出，沿着她布满尘土和泪痕的脸颊滚落。 就连一直沉浸在巨大痛苦和羞耻中的“小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暂时忘记了自身的痛苦，抬起苍白的小脸，怯怯地望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老妇人。 田中太太看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和子婆婆，又看看泪流满面、呆若木鸡的美和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清晨的海风卷过废墟和院落，带来一阵寒意，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永恒地回响着。 第8章 外婆、母亲与“女儿 那一声穿透时光的呼唤“美和子？！”，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在美和子心中激起剧烈的涟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久违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美和子一时间甚至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铃木和子——那个记忆中总是沉默寡言、带着海风般咸涩严厉的女人，如今变得更加枯瘦、更加苍老，却依然带着那股执拗的韧劲，站在那扇象征着破败和往事的门前。 铃木和子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女儿憔悴不堪的脸和身边那个畏缩的孩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站着、一脸感慨的田中太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用枯瘦的手更用力地推开了那扇嘎吱作响的破门，让开了一条通往屋内黑暗的缝隙。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也带着一种深埋的、别扭的接纳。 “进……进来吧。” 和子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却少了刚才的激动，多了几分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美和子如梦初醒，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小夜”的手，那小手冰凉而微微颤抖。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仿佛要鼓足勇气踏入另一个世界。她对田中太太仓促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和感谢，然后拉着孩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道腐朽的门槛，走进了铃木家老宅的内部。 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加令人窒息。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晨光从破损的窗格和纸门破洞中艰难地透进来，在弥漫着厚重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空气中那股腐朽、霉烂、海腥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地板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好几处明显下陷，必须非常小心地落脚。目之所及，尽是破败—— 墙角堆着不知名的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糊的旧报纸早已发黄卷曲剥落；仅有的几件旧家具——一张矮桌，一个破旧的柜子——也都歪斜着，布满虫蛀的痕迹。唯一的“整洁”，大概就是屋子中央那块被反复擦拭、颜色深暗的榻榻米区域，上面放着一个旧坐垫，显然是和子日常起居的地方。 和子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在前面引路，走向那块相对“干净”的榻榻米区域。她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在一个旧坐垫上跪坐下来，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仪式感。 美和子拉着“小夜”，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在那块冰冷的、散发着陈旧草席味道的榻榻米上跪坐下来。“小夜”紧紧挨着母亲，小脸埋在母亲的臂弯里，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对眼前这阴森破败的环境和陌生的老妇人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一时间，昏暗破败的和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和屋外隐约的海浪声。母女二人，时隔多年，在这样一个象征着家族衰败的废墟里重逢，中间隔着一个身份错乱、惊惶不安的孩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谁也不知从何说起。美和子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小夜”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 最终，打破这片沉重死寂的，是铃木和子。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在昏暗的光线下牢牢锁定在女儿身上。最初的激动和难以置信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多年积怨、失望和刻薄的审视。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极其刺耳的声音。 “哼……” 和子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人，带着浓浓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讥诮，“打扮得人模人样地回来……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当年那个翅膀硬了，为了个野男人，连爹妈都不要，头也不回就跑去东京享福的大小姐啊？” 美和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和子像是打开了积压多年的闸门，话语刻薄而冰冷，一句句砸向女儿： “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我还当你死在外头了呢！” “你爸走的时候，眼都闭不上！嘴里念着你的名字！而你呢？就连你爸的最后一面也都不肯回来见一面！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美和子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明显不合时宜的薄外套，又扫过她憔悴枯槁的脸，最终落在紧紧依偎着她、穿着男孩子装扮的“小夜”身上，那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被那个野男人玩腻了，一脚踹开了？没地方去了，才想起这个被你嫌弃的破窝了？带着个……孩子，灰溜溜地滚回来了？” “不是的！” 美和子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和委屈而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母亲刻薄的指责，尤其是对丈夫的侮辱，像滚烫的油泼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她可以忍受母亲的怨恨，可以忍受指责，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污蔑那个给了她短暂幸福和生命意义的男人！ 她直视着母亲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眼神里燃烧着痛苦却异常坚定的火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反驳道： “他不是野男人！他是我丈夫！正男他……他是出车祸去世的！他不是抛弃我！他是为了保护我和孩子才……死的！” “车祸”和“死”这两个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铃木和子的心上，让她刻薄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而美和子，在喊出这句话后，汹涌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防线。丈夫的脸庞，带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在那间熟悉的晚居酒屋里，周围同往常一样喧闹不已——她端着沉重餐盘，脚步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连人带盘砸向坚硬的地板。那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倾斜的盘底，也托住了她初到东京摇摇欲坠的孤单。她惊惶抬眼，撞进一双盛满明朗笑意的眸子，那光芒穿透了陌生都市的疏离薄雾：“小心点啊，”声音清亮，“这么漂亮的手打翻了多可惜。” 掌心残留的暖意，竟穿过岁月，此刻在她指端微微发烫。 后来，那暖意便成了他破旧摩托车后座上呼啸的风。引擎轰鸣，载着他们穿过流动的霓虹星河，最终停在城市边缘安静的公园。头顶是真实的、寂静的星海，他笨拙煮出的拉面氤氲着热气，冬夜里他不由分说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暖热的口袋。他的怀抱，便是这庞大东京城里，她唯一确信的、温暖的港湾。 摩托车引擎的震颤声仿佛还贴着她的背脊，直到父母严厉的反对声浪将她拍醒——他们坚决拒绝一个“没根基的东京浪子”。是他，在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里，紧紧攥住她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美和子，跟我走。我会用一生对你好。” 几乎没有一瞬的犹豫，她抛弃了身后的一切，义无反顾地跃上那辆熟悉的后座。风声在耳畔尖锐呼啸，她死死环抱住他的腰，脸颊紧贴着他微凉的皮夹克，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奔向未知地平线的、汹涌的憧憬和无畏。 这份无畏，在得知腹中悄然孕育了一个小生命时，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华。他高兴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抱着她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笨拙地旋转。他日夜兼程打着好几份工，只为给她买最好的营养品，只为能租下一间稍大些、能迎接新生命的公寓。 小光降临的那天，据说他在产房外焦灼的等待耗光了一整包烟。当护士将那个红润、皱巴巴的小小生命抱出来时，他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稳。笨拙又珍重地接过襁褓，这个向来爽朗的男人，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泪流满面，一遍遍哽咽着，对着疲惫不堪的她低语：“美和子，我们有儿子了！我们有家了！” 那小小的、带着奶香的重量落在他臂弯，那盈满泪光的狂喜，是她生命画卷里最浓烈饱满、永不褪色的亮色。 ……直到那片刺目腥红的刹车灯骤然撕裂记忆的画卷，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颅骨深处轰然炸响！是去接小光放学的路上。失控的钢铁巨兽咆哮着碾碎了一切日常。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向右打满方向盘，用自己所在的驾驶座，决绝地迎向了那毁灭性的撞击力！ 世界在颠倒翻滚的剧痛里急速褪色、模糊、静音……最后的残像，是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艰难地转过头。目光穿透死亡冰冷的阴影，沉沉地、深深地烙在她和儿童座椅里熟睡的小光脸上。那双曾盛满明朗星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恐惧的杂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熔岩般灼热的眷恋，以及……无声的诀别。微弱的气息拂过她染血的耳际，清晰得如同灵魂的低语：“美和子……小光……活下去……” 这些甜蜜与痛苦交织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切割。巨大的悲痛瞬间将她淹没，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她紧紧抱住身边的“小夜”——这个丈夫用生命换来的孩子，这个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让她心痛的存在——仿佛那是丈夫留给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遗物，失声痛哭起来。 昏暗破败的和室里，只剩下美和子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无尽悲伤和思念的痛哭声在回荡。这哭声诉说着一个年轻母亲失去挚爱的剧痛，一个女儿面对母亲刻薄指责的委屈，也诉说着一个家庭被命运无情撕裂的悲凉。 铃木和子僵硬地跪坐在对面，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刻薄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痛哭失声的女儿，看着那个被女儿紧紧抱住、在母亲悲恸感染下也开始无声抽泣的、身份不明的孩子。浑浊的老眼里，那层坚冰般的怨恨和讥诮，似乎被这汹涌的悲伤和那个“车祸去世”的真相，悄然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也带着积年的灰尘和疲惫，消散在屋内的霉味和屋外的海风里。 美和子汹涌的悲恸如同暴风雨，在昏暗破败的和室里回荡许久，才渐渐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旧紧紧搂着怀里的“小夜”，仿佛那是她对抗这冰冷绝望世界的唯一热源。屋外的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拍打着沉默的礁石，也拍打着屋内凝固的沉重。 是铃木和子沙哑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寂。她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她栖身多年的、如同巨大腐朽棺椁般的屋子，每一个角落都刻满了贫穷和时光的侵蚀。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刻薄，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和认命，她对着女儿诉苦道：“你看看这间房子这间房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纹路，“自从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就断了生计。我一个老婆子，过的一天不如一天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斜的梁柱、塌陷的地板和破洞的纸门上，像在看一群无法摆脱的旧伤疤。 “全靠……靠左邻右舍的好心。田中家时不时送点米和鱼，村尾的渡边老头帮着修过一次屋顶……但也就这样了。房子……它和人一样，老了，没人管，没人修，自己就……烂了。能遮点风，挡点雨，不塌下来压死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它念旧情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垮、无力挣扎的凄凉。 美和子听着母亲的话，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破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离世的哀伤，有对母亲独自承受这一切的愧疚，更有一种物是人非、家园倾颓的巨大悲凉。这里曾是她童年记忆的一部分，虽然模糊，但总归是“家”的形状。如今，连这最后的形状，也快被时间和遗忘彻底抹去了。 就在这时，铃木和子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落在了美和子怀中那个一直安静得近乎不存在、努力把自己缩小的孩子——“小夜”身上。 和子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一种本能的、近乎挑剔的观察。她看着“小夜”那顶压得很低的旧帽子，那身明显宽大不合体的男装外套，还有那一直低垂着、不敢与她对视的小脸。 “这孩子……” 和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质询，“就是你和……那个男人生的？那个男孩子？”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小夜”，仿佛要穿透那层衣物和伪装，看清里面的本质。 “轰！” 美和子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骤然狂飙！母亲这直指核心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她拼命守护的秘密之上！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变调地矢口否认： “不！不是！” 她下意识地将“小夜”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仿佛要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她……她是我的女儿！叫小夜！她是小夜！” 她的否认急促而用力，眼神慌乱地避开母亲锐利的审视，那份紧张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铃木和子没有立刻说话。她那双阅尽世事的浑浊眼睛，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着躲在美和子身后、只露出半个帽檐和紧绷小下巴的“小夜”。那孩子畏缩的姿态，那极度的不安，那不合时宜的穿着……都和她记忆里听说的、那个在东京出生、应该活泼好动的外孙形象相去甚远。而且……“女儿”？ “女儿？” 和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深了，沟壑般的皱纹里写满了浓浓的不解和怀疑，“奇怪……”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我怎么……记得清清楚楚……隔壁田中家的媳妇，前几年去东京探望亲戚回来时，还特意提起过，说你在东京生了个大胖小子，……健健康康的……怎么会是……女儿？” 她锐利的目光再次射向美和子，充满了不解和一种不容欺骗的严厉。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了“小夜”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夜”，清晰地听到了外婆的质疑——“大胖小子”、“小光”、“健健康康”……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穿着他（她）混乱不堪的认知。他（她）想起了在逃离东京的路上，妈妈抱着他（她）痛哭之后，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看着他（她），声音嘶哑地恳求： “听着……我的孩子……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小光’了……忘掉那个名字……忘掉‘他’……你是妈妈的小夜……是妈妈的女儿……你要……你要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那样活下去……为了妈妈……活下去……答应我！答应我！” 妈妈当时的神情，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恐惧，是他（她）从未见过的。为了不让妈妈再露出那种表情……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羞耻、委屈和一种近乎悲壮决心的情绪，猛地冲上“小夜”的心头！他（她）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了一下。 在母亲美和子不安的目光中，在其外婆铃木和子充满怀疑的审视下—— “小夜”猛地抬起了头！ 那顶旧帽子因为抬头的动作微微后滑，终于露出了那张一直被刻意隐藏的脸庞。那是一张稚嫩、苍白、带着旅途疲惫，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小脸。他（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深藏的恐惧，但在那恐惧之下，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决绝！ 他（她）强迫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动，努力地、极其生硬地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勉强。 然后，一个努力模仿着女孩子般清脆、却又因为紧张而带着明显颤抖的童音，在死寂破败的和室里响起： “外……外婆您好……” “小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私）叫夜……你可以叫我（私）小夜……” 他（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被强加、却也必须背负的身份标签：： “今年……7岁，是……是个……女生！” 话音落下，“小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强撑的“微笑”瞬间垮塌，头猛地又低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无声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破旧的榻榻米上。那小小的身躯，因为承受着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而蜷缩成一团。 美和子心如刀绞，猛地将“小夜”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知道，孩子这是在用自己稚嫩的心智和身体，承受着本不该由他（她）承受的、撕裂灵魂般的痛苦，只为完成她的恳求。 铃木和子，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妇人，看着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女儿那掩饰不住的巨大悲伤和恐惧，以及那个自称“小夜”的“孙女”那痛苦到扭曲的自我介绍和无声的恸哭……她浑浊的眼中，那浓重的疑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浓雾一样更深了。她干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困惑。 在这破败老屋里的这对“母女”的秘密，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第9章 新梁旧隙 深秋的能登半岛，海风已浸透骨髓的寒意。铃木家那破败的老屋，在灰沉沉的天幕下，像一具被遗忘的残骸。美和子带着女儿“小夜”回到这里，面对外婆铃木和子那深陷眼窝里锐利如刀的疑虑，如同无形的蛛网，在初次重逢的沉重沉默和压抑的哭泣里，勉强画下了句点。日子终究要碾过这片废墟，继续向前。 看着母亲栖身于这摇摇欲坠、连遮风挡雨都勉强的废墟，看着“小夜”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愈发苍白畏缩，美和子心底那股属于母亲的坚韧和责任感，如同被逼到绝境的老树根，在贫瘠的土壤里再次迸发出力量。东京的繁华与伤痛都已成过往，眼下最重要的，是为这仅剩的家人，撑起一片能遮风避雨的屋檐。 她拿出了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薄薄的存折。那是她在东京医院日夜辛苦工作，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积蓄，原本是计划给小光未来读书用的。如今，它成了拯救这个濒临崩塌的“家”的最后希望。 “妈，”美和子将存折推到和子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房子……不能住了。我们用这个钱，把它……修好。” 铃木和子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存折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那硬纸板的触感冰凉。她抬眼看了看女儿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于女儿竟还藏有这点微薄的积蓄，还是诧异于她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沉默良久，目光越过美和子单薄的肩头，投向身后那如同巨大伤疤般的废墟。 海风从断裂的梁柱间穿过，呜咽着，带起几缕腐朽的木屑。外婆和子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她比谁都清楚这房子的状况，所谓的“修”，其实与重建也相差无几了。那存折上的数字，渺小得让她心口发沉。 工程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气氛里启动了。闭塞但人情味尚存的能登小渔村，铃木家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关注。当得知是离家多年的美和子带着女儿回来，并且要倾尽积蓄翻修这栋几乎成了村里“危房”代名词的老宅时，淳朴的村民们被触动了。 第一个带着丈夫和儿子过来帮忙的是田中太太。她矮胖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袄里，手里还提着半桶刚蒸好的红薯，热气腾腾。“美和子啊，光靠你们娘俩怎么行！这活儿，得大家伙儿搭把手！”她的大嗓门带着海风般的粗粝和暖意。紧接着，村尾的渡边老头扛着他那套油光发亮的老工具箱，踩着木屐笃笃地来了，工具箱里的凿子、刨子随着他的步子叮当作响，像一支古老而坚定的进行曲 。隔壁的渔夫伊藤大叔，刚从海上回来，裤脚还滴着海水，也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加入了进来……甚至一些美和子童年时仅有些模糊印象的叔伯阿姨，也纷纷伸出了援手。他们带来了木头、瓦片、工具，更带来了宝贵的力气和经验。 破败的铃木家老宅前，一时间竟有了些年节般的热闹。 男人们吆喝着，挥汗如雨。沉重的木槌砸向早已松脱的榫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随着木料断裂的“咔嚓”脆响，腐朽的梁柱被一根根拆卸下来。新砍伐的杉木带着树脂的清香被抬上肩头，沉重的脚步声在泥地上踏出深坑。锯子拉扯着木料，发出连绵不绝的“嗤啦——嗤啦——”声，锯末像金色的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女人们则忙着清理废墟，搬走断瓦碎木，在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子下生火，烧水，准备茶水饭食。大铁锅里煮着简单的杂烩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还有乡音浓重的谈笑声，取代了往日的死寂和海浪的呜咽，给这片废墟注入了久违的生机。 美和子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邻居们脸上被海风和劳作刻下深深皱纹却绽放着真挚笑容的脸庞，看着他们粗糙的大手挥洒着汗水，连日来积压的绝望和痛苦仿佛被这质朴的温情冲淡了些许。她不停地穿梭在人群中，对着每一个弯腰劳作的身影深深鞠躬，声音哽咽着反复道谢： “田中阿姨，太感谢您了！还麻烦您带吃的来……” “渡边伯伯，辛苦您了！您老当益壮，这手艺村里谁也比不上！” “佐藤大叔，真是……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耽误您出海……” 她的感激发自肺腑，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这份在东京冷漠都市里几乎绝迹的邻里之情，此刻成了支撑她摇摇欲坠心灵的重要力量。她挽起袖子，也加入女人们的行列，帮忙递工具、搬小料、清扫场地，努力想分担些什么。 然而，在这片“和谐”的热闹中，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始终格格不入。 “小夜”——那个被母亲的恳求下“塑造”出来的女孩，穿着一身明显是男孩款式的旧衣服（美和子还没来得及也没钱购置女孩衣物），深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他（她）紧紧地蜷缩在缘廊下尚算完整的一角，远离喧嚣的人群。每当有邻居热情地招呼： “哎呀，这就是小夜吧？真是个秀气的小姑娘！眉眼多像美和子小时候啊！”田中太太擦着汗，远远地笑着喊。 “小夜，别躲着呀，过来吃点刚烤好的年糕！热乎着呢！”渡边婆婆端着一小碟焦黄的年糕，试图靠近。 “小夜别怕生，到阿姨这里来，阿姨给你看看刚捡的海螺壳……”佐藤家的年轻媳妇也笑着招手。 而“小夜”的反应永远只有一种:飞快地扭转身，将小小的身体更深地埋进廊柱投下的那片狭窄阴影里，紧紧抓住冰冷的木柱，或者干脆一头扎进正忙碌经过的美和子的身后，死死攥住她的衣角或裤腿，将脸深深地埋进去。 任凭母亲美和子弯下腰用掌心轻轻摩挲他（她）单薄的脊背、贴着耳朵用最轻柔的声音对其安抚“没事的，小夜，不怕不怕”、他（她）也的不肯抬头。” 邻居们见状，都宽容地笑了起来，而那些笑声在“小夜”听来却无比刺耳。 “哎呀，小姑娘害羞呢！脸皮儿薄！” “城里回来的孩子，见得少，怕生正常，过几天熟了就好！” “美和子，你家小夜真文静，像个大家闺秀呢！不像我家那皮猴子！” 这些善意的调侃和误解，都精准地扎在“小夜”的心上。 他（她）听着那些“小姑娘”、“秀气”、“文静”、“大家闺秀”的评价，感受着身上属于“小光”的旧衣物带来的粗糙摩擦感和无处不在的讽刺，巨大的身份错乱感几乎要将他（她）单薄的身体撕裂。 每一次善意的招呼，每一句“小姑娘”的呼唤，都在反复提醒着他（她）无法言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她）只能更深地躲进母亲身后那片小小的、短暂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隔绝这令他（她）窒息的世界和那些可怕称谓的堡垒。 美和子感受到身后孩子透过衣料传来的剧烈颤抖和那无声却汹涌的抗拒，心如刀绞。每一次邻居投来的友善目光，每一句关于“小夜”的夸赞，都让她的笑容在脸上变得有些僵硬。她只能一边强笑着，用尽可能自然的语调回应着“是啊，这孩子就是太内向”、“谢谢您夸奖了”，一边用身体更紧地、更严密地护住身后那小小的惊弓之鸟，那只放在孩子肩头的手，传递着无言的安抚和同样沉重的、无法排解的无奈。她成了孩子与这世界之间一道单薄的屏障。 在邻居们无私的鼎力相助下，原本预计耗时耗力的重建工程，竟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着。一根根笔直坚韧的新杉木取代了腐朽的梁柱，稳稳地撑起了天空；塌陷的地板被撬开，露出下面潮湿发黑的地基土，然后铺上了干燥平整的新木板；破洞的纸门被小心拆下，糊上了崭新的、透着柔和光线的和纸；屋顶也盖上了能抵御狂暴海风的厚实新瓦。虽然依旧简朴得近乎寒酸，墙壁是裸露的原木色，没有任何装饰，但一座坚固、干燥、能真正称之为“家”的木屋，终于在铃木家的旧址上重新立了起来。 当最后一片瓦被渡边老头仔细地敲实，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下面翘首以盼的人们喊了一声：“齐活！”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欢呼和掌声。新屋落成的那天，海风似乎都变得轻柔，夕阳的金辉洒在崭新的瓦片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老屋落成后不久，美和子凭借着她扎实的护士经验和在东京大医院工作的履历，幸运地在距离村子不算太远、位于轮岛市（能登半岛主要城市之一）的一家小型综合医院里，找到了一份护士的工作。工资不高，扣除往返的车费更是所剩无几，但足够维持祖孙三人的基本生活，更重要的是，这让她重新找回了些许生活的支点和专业上的尊严。 每天天不亮，美和子就得赶最早一班摇摇晃晃的乡村巴士去轮岛，傍晚再带着一身消毒水和疲惫回来。工作琐碎而忙碌，处理伤口，更换绷带，安抚焦躁的病人，应付医生偶尔的苛责。然而，在给病人扎针、看到他们痛苦稍缓的那一刻，在深夜值班室独自整理病历的宁静片刻，她感觉自己破碎的躯壳里，那个名为“美和子”而非仅仅是“母亲”的自我，艰难地拼凑起了一角。 生活，似乎真的在朝着一种新的、表面上的“稳定”滑去，像一艘修补好的旧船，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上缓慢前行。 铃木和子依旧沉默寡言，像老屋角落里一道深沉的影子。但看着女儿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归来的辛劳背影，看着这栋虽然简陋却焕然一新、不再漏风渗雨的屋子，看着餐桌上不再是顿顿咸鱼干饭而是偶尔出现的、哪怕只是一小碟青菜或几片薄薄的猪肉，她眼中那层坚冰般的刻薄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丝。她开始承担起更多的家务，比如在美和子工作时，沉默地打扫着空旷的新屋，用抹布仔细擦拭每一块新铺的地板，或者坐在修补好的旧缘廊上，一边择着豆角，一边看着那个依旧沉默寡言、喜欢躲在最远角落里的“孙女”小夜。 美和子每天下班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家，能看到母亲在厨房土灶前佝偻着背、搅动锅勺的侧影，能看到房子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干净整洁，能看到“小夜”安静地坐在缘侧（这次是坚固干燥的）看着大海翻滚的浪涛，或者低头翻弄着一本邻居送的、边角卷起的旧图画书……这一切，都让她在巨大的秘密重压下，获得一丝珍贵的喘息，一丝虚假却必要的安宁感。她放下包，会轻轻走过去，摸摸“小夜”的头，孩子会微微一颤，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将小小的脑袋在她掌心靠一下，那瞬间微弱的依恋，像寒夜里的星火，微弱却真实。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潜流从未停止涌动。一天傍晚，美和子下班回来，像往常一样先去缘廊看看“小夜”。孩子正背对着她，蹲在角落，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专注地摆弄什么。 美和子放轻脚步走近，夕阳的余晖透过新糊的和纸窗，将孩子小小的身影拉长在地板上。她看见“小夜”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那是几天前佐藤家媳妇送来的一个小礼物，一个用粉红色廉价塑料珠子串成的小小发卡，在暮色里闪着俗气而刺眼的光。美和子记得当时佐藤媳妇笑着把发卡别在孩子乱糟糟的头发上，说着“小姑娘就该漂漂亮亮的”，“小夜”当时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块石头。 此刻，孩子正用他（她）那双还带着婴儿肥、却已显出骨节的小手，极其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在地上抠挖着。缘廊地板是新铺的，木板之间的缝隙还很清晰。他（她）的指甲用力地刮擦着缝隙边缘的泥土和木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终于，他（她）抠出了一点小小的空隙。然后，他（她）飞快地、愤愤不平地、将那个粉红色的塑料发卡狠狠地塞进了那道黑暗的缝隙里。塞进去后，他（她）还不放心，又用手掌拼命地将缝隙边缘的泥土和木屑推回去，压实，直到那点粉色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地板上只留下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被粗暴对待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她）才仿佛是耗尽了力气般，肩膀耷拉了下来，低着头，对着那块被填平的缝隙，久久地、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背影凝固成一团化不开的、沉重的抗拒。 美和子一下子僵在原地。 夕阳的最后一点暖光从窗外溜走，新屋内沉入一片昏昧的灰蓝。灶间传来母亲搅动汤勺的轻微声响，规律的、沉闷的“笃、笃”声，像敲打在人心上。她看着孩子那凝固的背影，那无声地埋葬了粉色发卡的角落，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灼热。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新屋的梁柱坚固地支撑着头顶的黑暗，隔绝了屋外呼啸的海风。然而，在这片用积蓄和邻里温情勉强重建的屋檐下，有些东西，比朽坏的梁木更难扶正，比凛冽的海风更刺骨地穿行。那小小的、被塞进地板缝隙的廉价粉色，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昭示着这个“家”的根基之下，那汹涌未息的暗流与深埋的秘密。 第10章 户籍上的“女”字 日子在能登半岛的海风中日复一日地流逝。 新居带来的短暂安定感，工作带来的些许充实，都无法真正驱散笼罩在美和子心中的那片沉重的阴霾。那个被强行按下的秘密，如同潜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礁，时刻提醒着美和子它的存在。 而“小夜”那身始终未曾更换的男童旧衣，就像一道醒目的伤疤，在每一次邻里善意的问候中，在外婆和子那带着探究的沉默注视下，无声地昭示着异常。 美和子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生活终归要继续，她的孩子也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继续上学、成长。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些关于未来的希望，还需要一个可以立足的“根基”。这个根基，就是一份合法的身份证明——一份将“小光”彻底埋葬，确认“小夜”存在的官方文件。 这个念头让她夜不能寐。每次想到要去市役所（市政府），面对那些精明的公务员，拿出那些漏洞百出的材料（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一个“儿子”为何会变成“女儿”），她就感到一阵阵窒息。 如果小夜的秘密暴露了，后果她不敢想象。但看着“小夜”日渐沉默的背影，她知道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美和子特意请了半天假。她换上了一身自己最整洁、看起来最值得信赖的衣服，反复检查了准备好的材料——一份“小夜”的出生证明（这份时效早已过期的表格，是她在新入职的医院工作时，乘人不备偷出来的，漏洞极大），以及一份申请为“小夜”重新登记户籍的申请书。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小夜，” 她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看着眼前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男装、眼神充满不安的孩子，“妈妈带你去……办个证明。以后……你就是小夜了，官方承认的小夜。” 她试图给孩子一些安全感，但话语里的颤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小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小的嘴唇抿得发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母亲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 轮岛市市役所的户籍课窗口，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官僚气息的沉闷味道。排队的人不多，但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酷刑。美和子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握着“小夜”的手冰凉。她不断在心里预演着可能的盘问，思考着如何用最含糊的语言搪塞过去。 终于轮到她们了。 美和子几乎是屏着呼吸，将准备好的材料从窗口递了进去。她低着头，不敢看窗口后面的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嗯？” 一个带着点鼻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 美和子这才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坐在窗口后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的年轻男职员。头发有点油腻，向后梳着，制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廉价的项链。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随意地翻看着美和子递进去的材料，眼神飘忽，显然心思没完全放在工作上。 美和子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更担忧。 “铃木……美和子？” 男职员含糊地念着名字，眼皮都没抬，“给女儿……办户籍？以前没登记？” 他翻着那份关于“小夜”的出生证明，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对这种业务见怪不怪。 “是……是的。” 美和子声音发紧，努力控制着声线，“之前……一直在东京，疏忽了……现在回老家定居，想……想给女儿补上。” 她感觉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 “哦。” 男职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申请表上填写的“小夜”，又极其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窗外，“小夜”正低着头，紧张地玩弄着自己的衣角，那身男装有些显眼。男职员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大概只当是乡下孩子随便穿的衣服。 “名字……小夜？生日……平成xx年x月x日？性别……女？” 他一边念着，一边开始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打，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种敷衍了事的流气，“监护人……铃木美和子……关系……母女……” 美和子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指，每一个按键都像敲在她的心上。她等待着预料中的质疑——“为什么之前没登记？”、“这个出生证明怎么过期了？”、“孩子怎么穿这样？”…… 然而，什么都没有。男职员似乎只把这份工作当作一个必须完成的流程，没有任何深究的兴趣。他甚至没有要求查看“小夜”的任何其他证明，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几分钟后，打印机的嗡嗡声响起。男职员从旁边撕下一张还带着热度的户籍誊本（住民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户籍证明卡片（类似身份证明），懒洋洋地盖了几个章。 “喏，办好了。” 他将两张纸片从窗口递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张收据，“户籍登记好了。这是住民票，这是孩子的身份证明卡，收好。” 美和子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两张薄薄的纸片。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就这么……简单？这个让她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巨大障碍，竟然就这样……被一个漫不经心的公务员，像处理垃圾邮件一样随手处理掉了？ “谢……谢谢您！” 她慌忙鞠躬，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男职员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 美和子拉着“小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市役所那令人窒息的空气。走到外面阳光刺眼的街道上，她才敢低头仔细看手中的文件。 住民票上，在“户主：铃木和子”的下方，清晰地印着： 姓名：铃木 夜 与户主关系：外孙女 性别：女 出生年月日：平成xx年x月x日 旁边那张身份证明卡上，照片一栏暂时是空白（需要后续补拍），但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等信息同样确认无疑。 “小夜……” 美和子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头百感交集。法律意义上，“小光”彻底消失了，“小夜”诞生了。这既是“女儿“未来生活的“安全”的保障，也同样是将“儿子”亲手埋葬了的判决书。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小夜”，想把这份“安全”的证明给孩子看，想告诉孩子“没事了”。 然而，她看到“小夜”——或者说，曾经的小光，正死死地盯着母亲手中那张身份证明卡。他（她）的目光聚焦在“铃木 夜”这个名字上，又缓缓下移到那个刺眼的“女”字上。 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他（她）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弥漫出来，似乎要瞬间淹没了整个小小的身影。 他（她）看着那两个字——“夜”和“女”。 年幼的他（她）懵懵懂懂的明白，这轻飘飘的纸片，这漫不经心的印章，就这样轻易地将他过去作为“小光”的一切存在痕迹……彻底地抹杀了。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奔跑、玩小汽车的男孩彻底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强行命名、被强行赋予性别的“铃木夜”。 这种被世界彻底否定、被强行“删除”的痛苦，比身体的改变更加残酷。 他（她）猛地低下头，小小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指甲给她（他）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美和子看着孩子那无声承受巨大痛苦的模样，刚刚涌起的庆幸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心痛和无力。她默默地将那两张冰冷的证明文件收好，如同收起一份沉重的判决书，然后轻轻地将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更紧地握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心里。 阳光洒在轮岛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对母女（？）。 一份新的身份证明拿到了，但属于“小夜”的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法律的承认，将推着这个年幼的孩子向前迈向一片崭新的、未知的人生。 ———— 那晚，铃木家新修缮的屋子里，气氛比平时更加沉闷，海风穿过糊了新纸的拉门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餐桌上，简单的饭菜散发着热气，却驱不散萦绕在三人之间的低气压。 美和子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担忧地瞟向身边的“小夜”。孩子低着头，机械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口未动，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声的灰败之中。对于那份新的户籍证明，自己那新的身份，此时年幼的他（她）似乎还是无法立刻接受。 铃木和子默默地吃着饭，浑浊的目光在女儿和外孙女（？）之间扫过，最终停留在“小夜”身上。她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餐桌上的沉寂。 “小夜。” 和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指令，“吃完了？过来帮外婆洗碗。” “小夜”这个名字——这个才被法律强行确认不到一天的名字，对于那个内心还是“小光”的灵魂而言，依旧陌生得如同异国的语言。他（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迷茫中，外婆的呼唤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不清，未能第一时间传入他（她）的耳中，更未能激起任何回应。他（她）依旧低着头，盯着碗里被戳得稀烂的米饭，仿佛那是他（她）同样被搅得粉碎的人生。 几秒钟的等待后，外婆和子的眉头拧紧了。她看着那个毫无反应、低垂着头的身影，一股混合着失望、不满和根深蒂固观念的情绪涌了上来。 “啧……” 她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鄙夷的咂嘴声，一边起身收拾碗筷，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饭桌旁的人听清的音量，开始了她的“训导”： “东京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被惯得没边了！” 她的声音刻板而尖酸，“女孩子家家的，都快七岁了！放在我们那时候，早就是灶台边的好帮手了！现在倒好，喊都喊不动！吃完饭屁股就跟粘在榻榻米上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将来怎么嫁人？怎么操持家务？” 每一句指责，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小夜”的心上，也砸在美和子紧绷的神经上。美和子张了张嘴，想替孩子辩解几句，说孩子只是心情不好，或者说路上太累……但看着母亲那张布满不悦皱纹的脸，想到那个巨大的秘密，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低下头。 外婆和子见无人反驳（“小夜”依旧毫无反应，美和子沉默），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她不再多言，端着碗碟，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怨气，独自走向厨房。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 餐桌上只剩下美和子和“小夜”。 美和子看着身边孩子那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身影，心如刀绞。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试图给孩子一点……也许是新的“希望”？或者仅仅是，一种“正常化”的尝试？ 她从放在一旁的小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件崭新的连衣裙。 淡粉色的棉布，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蕾丝花边，领口还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这是邻居田中太太前几天悄悄塞给她的，说是自家孙女穿小了的，但还很新很干净，正好给小夜穿。田中太太当时还笑着说：“小姑娘嘛，总该有件漂亮裙子。” “小夜，” 美和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她将裙子展开，递到孩子面前，“你看……这是隔壁田中奶奶送给你的裙子。很……很漂亮，对不对？” 粉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美和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期待和鼓励：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之后……妈妈带你去镇子旁边那所小学校，办入学手续。你就……就穿上这件新裙子去，好不好？漂漂亮亮地去上学……” 她想象着孩子穿上裙子，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走进校园的样子，试图用这个画面来安慰自己，也说服孩子。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低头的“小夜”，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此刻不再是悲伤和绝望，而是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屈辱、愤怒的激烈情绪所扭曲！他（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母亲手中那件象征着“女孩身份”、象征着要彻底抹杀他（她）过去一切的粉色裙子，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所有痛苦——身体的剧变、名字的剥夺、户籍的篡改、外婆的刻薄指责、邻居善意的“误解”、以及内心深处对自己变成了女性这件事，产生的根本性迷茫和憎恶——在这一刻，被这件小小的裙子彻底引爆！ “不要——！！！” 一声充满了痛苦和抗拒的尖啸猛地从“小夜”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她）一下子完全失去了理智，猛地扑向美和子！ 美和子猝不及防，手中的裙子瞬间被一只带着惊人力量的小手狠狠抓住！ “刺啦——！嘶啦——！” 布料被疯狂撕扯、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恐怖！“小夜”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甚至勾破了布料！他（她）不是在脱，不是在扔，而是在毁灭！疯狂地撕扯着那件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裙子，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个强加给自己的“小夜”身份一起，彻底撕成碎片！ 淡粉色的碎布和白色的蕾丝花边如同被蹂躏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板上。 美和子完全惊呆了！她保持着递出裙子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孩子的抗拒、哭泣、甚至沉默的抵抗，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激烈、如此……充满破坏性的爆发！ 仅仅几秒钟，那件崭新的裙子就在“小夜”疯狂的撕扯下变成了一堆破烂的碎布条。做完这一切，“小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也充满了让美和子心碎的悲伤。他（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脸上那震惊、心痛、茫然的表情，然后猛地转身，像一道绝望的影子，撞开拉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小夜！” 美和子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想要追出去。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厨房的水声停了，铃木和子被刚才的尖啸和撕扯声惊动，一边擦着手，一边皱着眉头快步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一片狼藉——散落一地的粉色碎布片，呆若木鸡、脸上毫无血色、眼中蓄满泪水的女儿，以及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通向黑暗夜空的拉门。 和子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碎布，又看向失魂落魄的美和子，声音带着严厉的质问：“美和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夜呢？！刚才那声音……？这衣服……谁撕的？！” 美和子被母亲的质问拉回现实。看着母亲严厉探究的眼神，再看看地上那堆象征着失败和巨大痛苦的粉色碎片，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不行！不能哭！此时绝对不能哭出来！ 她猛地低下头，拼命眨着眼睛，想把汹涌的泪水逼回去。她挤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虚弱的轻松： “没……没事，妈。” 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小孩子闹脾气罢了……小夜她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弯腰，动作僵硬地、近乎麻木地开始捡拾地上那些粉色的碎片，仿佛在捡拾自己破碎的希望和无法言说的悲伤。指尖触碰到那些柔软的布料时，却感觉像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 铃木和子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强颜欢笑却难掩巨大悲痛的样子，看着她机械地收拾着那堆被撕得粉碎的裙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疑虑。 十一章 新生“铃木夜” 能登半岛凛冽的寒风渐渐被早春略带暖意的海风取代，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滑过了小半年。这半年里，美和子和“铃木夜”——她那现在被称之为“女儿”的孩子——如同两只受惊的鼹鼠，深深地藏在母亲铃木和子那间弥漫着鱼腥味和旧时光气息的老屋里。 刚来老家的最初的几周，美和子几乎夜不能寐。任何街角驶来的陌生车辆、任何在门前稍作停留的脚步声、甚至邮差按响隔壁门铃的清脆声音，都能让她惊跳起来，心脏狂跳到几乎窒息。东京那个家，那个曾经属于她和儿子小光的、充满生活痕迹却突然变得恐怖而陌生的家，她连想都不敢想。她只记得那个绝望的清晨，她带着眼神空洞、身体已彻底变成女孩模样的小光，像逃犯一样仓皇离开。她恐惧着社会机构或警方的突然到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保护总是躲在她身后的，莫名变成了“女儿”的亲生骨肉。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美和子的心也慢慢地放了下来。 能登半岛偏僻渔村的闭塞，似乎成了她们最好的掩护。这里信息流通缓慢，邻里关系保持着一种疏离的礼貌。除了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邻居们对这位“带着女儿从东京回来投奔母亲”的铃木家女儿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外，并没有引起什么其他的特别的关注。没有陌生的面孔在附近打探，没有来自东京的询问电话打到母亲家那部老旧的座机上（美和子早已偷偷换掉了自己的手机），甚至连一张寻找失踪儿童的传单都没有飘到这个宁静得近乎停滞的角落。 这份死寂般的“安全”，让美和子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下来。她也开始产生一丝虚弱的“安心感”——也许，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东京那边，没有人会为她们母子悄无声息地搬走感到在意。 ———— 一天晚饭后，美和子正在厨房清洗着沾满鱼鳞的砧板。母亲和子坐在矮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用粗粝的手指修补着一件破旧的衣服。房间里只有海风声和针线摩擦的沙沙声。突然，和子头也没抬，用一种陈述事实般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 “美和子，小夜那孩子，该上去学了吧？” 美和子的手猛地一抖，正在清洗菜刀的她，差点被锋利的刀刃切到手指。她背对着母亲，含糊地应道：“……嗯，是……是啊，该去上学了……” “哼，”和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手上的动作没停，“整天关在家里，像个什么样子？女孩家，虽然不用像小子那样野，但该懂的道理、该认的字，总得学。我们铃木家的孩子，就算是个丫头，也不能当睁眼瞎。”她的话语里带着根深蒂固的、对女性角色“该有”的模板化期待，以及对“学习”这种最基本权利施舍般的认可。 “丫头”……“女孩家”……这些词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美和子心上。她看着水槽里晃动的倒影，仿佛看到了躲在隔壁房间角落里的小光——不，是小夜。她很清楚，这半年来，那个孩子变得沉默寡言了。 他（她）本能地抗拒着外婆强塞过来的、带着蕾丝花边的旧衣服，常常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窗边，望着远处海边礁石上几个光屁股玩水的野小子，一看就是半天，那眼神里有美和子不敢深究的渴望。狭小的老屋，刻板的外婆，无法言说的秘密，像沉重的枷锁，正一点一点扼杀着孩子最后一点生气。 母亲的话，正好提醒了美和子——在这个封闭的小地方，一个适龄孩子长期不出现在学校，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必然引来更多的关注和议论。外婆的疑问只是开始，邻居的闲言碎语、町内会的“关心”……迟早会像潮水般涌来。 但是上学？那就意味着她的孩子小光必须每天、每时、每刻，都要以“小夜”的身份，穿着女装（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坐在一群真正的女孩中间，学习他早已学过的知识，承受着身份与灵魂撕裂的巨大痛苦…… 美和子关掉水龙头，厨房里死一般寂静。她看着自己湿漉漉、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本是该拿着注射器、精准配药的护士的手，如今却只能用它们开始编织一个个天大的谎言。 她想起了小光（小夜）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攫住了她。 不能再让她的孩子逃避下去了！ 为了让她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戴着沉重枷锁的活着，也比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被秘密活活窒息而死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铁锈般的决绝。她擦干手，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对着灯光下母亲模糊的轮廓说： “妈，您说得对。我……我明天就去樱台小学问问上学的事情。小夜她……是该上学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美和子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铅。她拿出了那份藏得严严实实的、印着“铃木夜”名字和“女性”性别的户籍誊本。这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逾千斤。 ———— 三月的某个清晨，新鲜的空气带着能登半岛特有的、微咸的海风气息，与尚未散尽的凉意。铃木美和子牵着“铃木夜”的小手，走在通往樱台小学的安静坡道上。这条坡道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庭院里偶尔探出几枝早开的山茶花。她们沉默地走着，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美和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女儿”，其浑身上下散都发出抗拒的气息。 “小夜”穿着他——或者说小光——最常穿的那件深蓝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外面罩着一件美和子临时翻出来的、略显宽大的女式薄开衫，试图遮掩过于“男孩子气”的装扮。 美和子昨晚曾试图说服他换上裙子，但换来的是几乎掀翻屋顶的、无声的激烈反抗。最终，她只能妥协，用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束，带着他走向这个必须面对的新世界。 小夜的头发被美和子仔细梳理过，试图让它看起来柔顺些，但那些不服帖的短发依然倔强地翘着几缕，透着抹不去的男孩气。她低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了少许泥土的球鞋，仿佛那是连接过去唯一的锚点。美和子知道，就在大半年之前，他还会和小伙伴追逐打闹，那时的笑声能穿透整个街区。如今，只剩下死寂的沉默和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此时正赶往的樱台小学，坐落在小镇里的半山腰，俯瞰着宁静的渔港。这是一座典型的日本公立小学，主体建筑是两栋三层高的米色混凝土楼房，呈L型排列，中间围着一个不算大的水泥操场。 因为是开学前的日子，校园里空空荡荡，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操场旁那排高大樱花树枝叶的沙沙声。此刻樱花季已过，枝头是浓密的绿叶，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操场上画着清晰的白色跑道线和篮球场区域，角落里有单杠和爬架，此刻都孤零零地矗立着，显得格外冷清。 主楼入口处挂着“樱台小学”的木制牌匾，漆色有些剥落，透着一股岁月感。长长的室外走廊连接着各个教室，走廊的栏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反射着清冷的晨光。透过敞开的教室门，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桌椅，讲台擦得锃亮，黑板上还残留着上学期末擦拭的痕迹。 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空置”感——没有学生奔跑的喧闹，没有课间的铃声，只有几位提前返校的教职工在远处走动，她们的低语和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反而更衬托出这片空间的寂静。 美和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女儿的小手，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她拉着小夜，走进了安静得有些肃穆的教学楼。 阳光透过了百叶窗，在光洁的校长室地板上投下条纹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新学期的气息、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美和子（现在对外身份是铃木美和子）穿着她最得体但略显陈旧的套装，紧张地捏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小夜的户籍誊本 文件上清晰地写着： 姓名：铃木夜 出生年月：平成xx年1月5日（比小光的真实生日整整晚了一年） 性别：女 本应升入三年级的小光，为了彻底掩人耳目，被母亲刻意“减龄”了一岁，以“铃木夜”这个全新的、女性的身份，重新成为一名七岁的“小学二年级新生”。她将不得不坐在比他实际年龄小一岁的孩子们中间，重复他已经历过的课程。 身体僵硬地站在其母亲身旁小夜（或者说小光），目光正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空无一人的操场。那些空旷的场地，曾几何时还是他肆意奔跑的天堂，如今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提醒着他被剥夺的自由和身份。此时她身上那熟悉的男装，此刻却像一层讽刺的伪装，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也凸显着他与这个“小夜”身份的格格不入。 校长黑歧先生是一位面容和蔼、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翻阅着美和子递上的文件。 “铃木女士，欢迎来到樱台小学。从东京搬来能登，真是辛苦了。”黑歧校长声音温和，随即笑容可掬地看向低着头的孩子，“铃木夜小朋友，也欢迎你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学校了。” 小夜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盯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空旷，仿佛整个人都与外界隔绝了。 美和子赶紧轻轻碰了碰小夜的胳膊，声音带着刻意到近乎扭曲的温柔：“小夜，快跟校长先生问好。要有礼貌，嗯？” 她加重了“小夜”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打在心头的警钟。 小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他（小光）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转过头，目光飞快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抵触扫过校长那张和善的脸，喉咙里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微不可闻、毫无起伏的、干涩沙哑的声音：“……您好。” 那声音，全然没有七岁女孩应有的清甜，更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被强行压低的男孩嗓音。 黑歧校长似乎并未察觉太多异常，只当是孩子极度怕生或者转学带来的不安。他理解地点点头：“不用紧张，小夜。新环境刚开始都会有点不习惯，很快就能交到新朋友的。”他转向美和子，确认着文件信息，“嗯，平成xx年x月x日，七岁，二年级……户籍手续很齐全。从东京过来，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跟学校提。” 校长拿起笔，开始在一式几份的入学登记表上誊写信息。“姓名：铃木夜……出生年月：平成xx年x月x日……性别：女……” 他流畅地书写着，最后在监护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校长室里被无限放大。 当那个清晰无比的“女”字被写下的瞬间，他（小光）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企图逃避这一切，逃避掉这令人窒息的、被白纸黑字强行钉死的残酷现实。 在通往教室的安静走廊上，一位年轻的女班主任，河田老师，被叫来见见新生。她笑容亲切，带着新老师特有的热情，弯下腰，视线与小夜齐平，用对待低年级孩子的温柔语调说：“铃木夜同学，你好呀！我是河田老师，以后就是你的班主任了，请多多指教哦！” 小夜依旧沉默，抗拒地往后缩了缩，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美和子的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衣角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属于小男孩寻求母亲庇护的姿态。 说来讽刺，这种姿态，与河田老师期待的、一个初次见面或许会害羞但最终会露出甜甜笑容的“乖巧小女孩”形象完全重合。 河田老师脸上随即露出一抹理解的苦笑，用职业性的话语对美和子说：“看来真的很害羞呢。没关系的，铃木太太，小孩子到了新环境难免这样，请您放心，孩子交给我吧，我会耐心引导她的。” 她再次向小夜伸出手，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来，小夜同学，跟老师去看看我们的教室好不好？很漂亮的哦。” 美和子看着儿子（女儿？）那紧紧贴着自己、充满抗拒的小小背影，心如刀绞。她不得不蹲下来，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颤抖的声音快速说道：“小夜……要听河田老师的话……记住，记住你现在是‘小夜’…要乖……好吗？”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恳求与沉重的暗示。 小夜抬起眼，那双曾经充满顽皮光彩、闪烁着好奇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迷茫与强烈抗拒的神色。她（小光）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写满哀求的脸，那双眼睛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为什么？妈妈，为什么我要当小夜？为什么我要变成一个女孩？为什么我要回到二年级？ 小夜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巨大的不甘和无奈让她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最终，她像一个听话的布娃娃，被河田老师温暖却让她感到刺痛的手轻轻牵起向自己的班级走去。 河田老师牵着这具小小的、充满抗拒的躯壳，慢慢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明亮的二年级教室。美和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不合时宜的服装、被强行冠以女孩之名的孩子消失在教室门口，仿佛被那扇门给吞噬了。 新学期尚未开始的校园，依旧如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章 “烦死了！”与角落的课桌 新学期正式开始的清晨，能登半岛的天空是带着水汽的灰蓝色。海风比前几天更凛冽了些，吹拂着通往樱台小学的坡道。 铃木美和子牵着“女儿“铃木夜”的手，向樱台小学走去。 小光——小夜——的神情依旧非常抗拒，而其身上穿着衣服，依旧是那套不伦不类的装束——洗得发白、领口微松的深蓝色男童t恤，膝盖处有些磨损的牛仔裤，外面勉强套着美和子那件明显过大、样式陈旧的女式薄开衫。开衫的袖子长得盖过了他的指尖，下摆几乎垂到膝盖，非但没有增添一丝女孩气，反而像一层笨拙的伪装，更凸显了内在的格格不入和无处遁形的窘迫。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和海风的呼啸。美和子内心的焦虑如同藤蔓般疯长——对于她的“女儿”来说，入学才只是第一步，而真正的考验是让她融入班级里，然后成功地成为一名“普通的二年级女孩”。 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不要引来他人的怀疑，她必须抓住这赶往学校前最后的时间，给小光——不，是给小夜——灌输一些最基本的、女孩子的相关“规矩”。 “小夜……”美和子停下脚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光齐平。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静，“马上就到学校了。妈妈……妈妈再跟你说一些事情，是关于在学校里，作为女孩子需要注意的小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好吗？”她紧紧盯着小光的眼睛，试图在那片迷茫中找到一丝回应。 小光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眼神焦点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美和子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说道：“是关于平时在教室和……洗手间的一些小习惯。”她顿了顿，感觉说出“洗手间”这个词都让她心如刀绞。“男生和女生的身体构造……稍微有点不同，对吧？”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每一个字都像在滚烫的炭火上行走。 小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所以呢，”美和子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干涩，“我们女生上厕所小便之后，一定要记得用卫生纸轻轻地、好好地擦拭干净哦。”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这句话，观察着小光的反应。她看到那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 “男生的身体结构不同，他们可以不那样做的。但我们女生如果不擦干净……”她必须把后果说清楚，这关系到孩子最基本的健康。“不仅会感觉不舒服，湿湿的，时间久了还可能会让身体不舒服，比如容易滋生细菌，甚至可能感染生病哦。而且，保持清爽干净，也是对自己身体的尊重呢。所以，在学校的厕所，无论多匆忙，都要记得这一步，好吗？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她近乎哀求地强调着“非常重要”。 小光依旧沉默，但那小小的身体里，压抑的火山正在剧烈地活动。对陌生身体的不解与憎恶，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擦拭？那个他被迫拥有、却无比陌生的部位？这样的事情，让内心里还是男孩子的他，感到有些恶心。 母亲美和子没有等到回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试图用另一个相对不那么“核心”但也至关重要的细节来转移：“还有一件小事，是关于坐姿的。”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但失败了。“在学校坐椅子的时候，或者在地板上坐垫子的时候，要记得把膝盖并拢哦。” 她看到小光的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 “当然，”美和子赶紧补充，试图找到一丝缓冲，“在自己家放松的时候，或者和好朋友玩的时候，稍微随意一点也没关系……但是在教室里上课、或者有其他同学老师在场的时候，把腿并拢坐好，看起来更优雅、更得体。”她搜刮着脑海中所有关于“女孩仪态”的词汇，“这不仅仅是‘规矩’，也是对周围人的一种礼貌。如果……如果穿着裙子……”她提到裙子时，声音又低了下去，因为她知道小光对裙子的抗拒有多强烈，“这样坐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隐私，避免走光，让自己感觉更安心，对吧？” “烦死了！！！” 积蓄已久的岩浆终于冲破地壳，爆发了！一声沙哑却异常尖利的怒吼猛地从小光喉咙里迸发出来，像受伤野兽的悲鸣，瞬间撕破了清晨坡道的宁静。 “那我一辈子不穿裙子不就可以不怕走光了吗！”小夜（小光）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痛苦和愤怒烧得通红的眼睛狠狠瞪了美和子一眼，里面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和反抗。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刺穿了美和子。 话音未落，小光猛地甩开了美和子一直紧握着他的手。那力量之大，让美和子吓了一大跳。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头也不回地朝着坡道上方、樱台小学那敞开的铁门冲去。那件过大的开衫在她奔跑中像一对笨拙的翅膀，被风鼓起，露出里面那件刺眼的、代表着她被剥夺身份的女式薄开衫。她跑得那么快，那么不顾一切，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逃离这个强加给她的“小夜”的世界。 美和子猝不及防被甩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徒劳地抓握着冰冷的空气。那句“一辈子不穿裙子”的宣言，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别扭男装的“女孩”背影，以一种属于男孩的、不管不顾的姿态狂奔向学校大门，最终消失在那片象征着囚笼的水泥建筑里。 “小光……”美和子无声地呢喃，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汹涌而下。 新学期第一天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浪，瞬间淹没了樱台小学清晨的寂静。校园里充斥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家长不放心的叮嘱、以及老师们维持秩序的哨声和呼喊。 由于同其他学校并校的原因，今年的樱台小学的二年级，招收了整整90名学生，分成了三个班。这在少子化日益严重、地处偏远能登半岛的渔港小镇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数字，甚至引起了当地小报的关注。校长黑歧先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看到了学校未来的勃勃生机。他热情地和每一位路过的家长打招呼，对这份“意外之喜”显然非常满意。 然而，这份“生机”对于小学的老师们来说，却更多是手忙脚乱的挑战。二年三班的班主任河田老师是刚毕业不久经验尚浅的新手教师，原本一年级时她还只带十几个孩子，结果现在二年级的时候突然增加成了三十人。此刻，她正站在自己班级门口，努力保持着亲切的微笑，迎接一个个或雀跃或腼腆走进教室的小豆丁们。她清秀的脸上难掩一丝疲惫和紧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三十个刚升到二年级新生，光是记住名字和维持基本秩序，就足以让她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一个显得格外突兀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是“铃木夜”。 她（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男童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外面罩着那件明显不合身、显得拖沓的女式薄开衫。在周围穿着色彩鲜艳的小裙子、精致小衬衫或崭新运动服的孩子中间，这身装扮显得异常灰暗、陈旧和……不协调。 更刺目的是她的状态：她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好奇地张望新教室或寻找伙伴，而是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身体僵硬地贴着门框站着，仿佛随时准备转身逃跑。那份沉默和抗拒，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围叽叽喳喳的鲜活世界彻底隔开。 河田老师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校长室和走廊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极度“害羞”的转学生。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河田老师心里一紧，赶紧挤出更温暖的笑容迎上去：“铃木夜同学！欢迎来到二年三班！快进来吧，老师给你安排座位。” 河田老师试图去牵小夜的手，但手指刚碰到那蜷缩着的手背，小夜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将手缩回身后，整个人又往门框里嵌了嵌。河田老师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孩子的情况，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没关系的，小夜，慢慢来。”河田老师尽量放柔声音，侧身让开通道，“你看，教室里多亮堂，还有很多新朋友呢。你的座位在那里。”她指了指靠讲台第一排靠中间的一个空位。 小夜（小光）的目光顺着老师的手指，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座位。那是一个普通的、与其他座位毫无二致的课桌椅。但在他眼中，那却像是一个即将锁住他的刑具。他看到了旁边座位上那个穿着粉色蓬蓬裙、扎着蝴蝶结、正和邻座小女孩兴奋聊天的女孩。他也看到了斜前方那个剃着平头、穿着足球衫、正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男孩。巨大的撕裂感瞬间攫住了他。 原本应该升班到三年级的他，本该和普通的三年级男生一样，呆在东京的小学里，穿着足球衫、在球场上奔跑。 但现在，他却被迫要以名为“铃木夜”的女孩子的身份，坐在这群实际年龄比他小一岁的、叽叽喳喳的二年级小女孩小男孩中间，成了一个“安静乖巧”的女生。 生理的改变、身份的改变、环境的改变、以及母亲那一路上的叮嘱……所有的这一切都沉重的让他（她）无法呼吸。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这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上，扎在他这个“假冒”的身份上。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让他浑身发抖。 在河田老师再次轻声催促和周围孩子好奇的注视下，小夜终于动了。她（他）没有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的姿态，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教室最后面一个靠墙的、暂时还空着的角落位置。这个位置离其他孩子稍远，旁边暂时还没有同桌。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征询老师的同意，只是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坐下后，她立刻将身体蜷缩起来，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刘海和过大的开衫领口几乎将整张小脸都藏了起来。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充满防御和抗拒的球，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想将自己彻底镶嵌进去，从这个充满“女孩”气息和陌生目光的空间里消失。 河田老师看着小夜自己选定的角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让她坐到指定位置的话咽了回去。眼下，维持整个班级的秩序和安抚更多不安的孩子才是首要任务。这个极度内向的转学生，只能暂时“特殊对待”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处理另一个因为找不到妈妈而开始抽泣的小男孩。 教室里渐渐坐满，喧闹声在河田老师温柔的引导下稍稍平息。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和新同学，互相交换着名字和带来的新文具。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教室最后面那个角落里的，一个穿着男生t恤、蜷缩在宽大女式开衫里、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沉默的“小夜”。 而讲台上年轻而忙碌的河田老师，暂时还无法顾及到这位蜷缩在角落里的沉默孩童。 十三章 角落·面包屑 二年三班的教室被三十个小小的身体填满，嗡嗡的低语和兴奋的躁动如同无形的波浪在桌椅间涌动。河田老师为了尽快让孩子们互相熟悉并方便管理，采用了常见的“男女交叉”坐法。小夜缩在教室最后面靠墙的角落里，她旁边的座位暂时空着——大概因为人数是单数，或者某个迟到的孩子还没到。她的前面，隔着一个过道，坐着那个穿粉色蓬蓬裙、扎着闪亮大蝴蝶结的女孩，此刻正和邻座另一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小女孩兴奋地交换着新橡皮擦。 河田老师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暂时压住了孩子们的喧闹。“安静一下，小朋友们~”她脸上挂着努力维持的亲切笑容，“欢迎大家来到樱台小学，来到二年三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河田老师，以后会和大家一起学习很多很多有趣的知识哦！”简单的开场白后，她立刻进入了第一个环节：“为了让大家都认识新朋友，现在，我们每个人都要站起来，大声地告诉大家你的名字，还有你喜欢的东西，好不好？就从这边开始吧！” 自我介绍开始了。孩子们的表现五花八门：有声音洪亮、自信满满的小男子汉；有害羞得捂着脸、声音细如蚊蚋的小女孩；也有说着说着就忘了词，引得大家善意哄笑的迷糊蛋。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新生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气息。 轮到小夜前面的那个粉色蓬蓬裙女孩了。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唰”地站起来，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叫藤原步美！我最喜欢的东西是草莓蛋糕和亮闪闪的贴纸！还有，我长大了要当公主！”她说完还转了个圈，蓬蓬裙旋开像一朵粉色的花，引来几个小女孩羡慕的“哇”声和男孩们有些搞怪的嘘声（很快被河田老师制止）。步美的开朗和活力像一道光，瞬间点亮了她周围的空间。 这光芒却让小夜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显得更加灰暗和孤立。 河田老师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教室最后面那个几乎要隐没在墙角的“铃木夜”身上。“接下来，是铃木夜同学。”河田老师的声音特意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鼓励，“小夜，到你了哦。不要怕，告诉大家好你的名字和你喜欢什么吧？” 来了。 小夜（小光）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板。他能感觉到全班三十双眼睛——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带着点嘲弄的（因为他这身古怪衣服）——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刺得他皮肤生疼。 ——名字？铃木夜？那是谁？我不是铃木夜！我是小光！ ——喜欢的东西？踢足球？爬树？和小伙伴玩卡牌游戏？那些都是属于“小光”的，属于男孩子的！他现在是“小夜”，一个“女孩子”，他应该喜欢什么？草莓蛋糕？贴纸？公主？他只觉得恶心！ 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他必须开口，必须扮演“小夜”，为了妈妈，为了隐藏自己那可怕的秘密……但这伪装的第一步，就如此艰难，让她（他）感到作呕。 在河田老师耐心的、带着催促意味的第二次呼唤下，在周围越来越明显的等待和好奇目光中，小夜终于像生锈的机器人般，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她（他）的头垂得很低，过长的刘海和宽大开衫的领口几乎将整张脸完全遮蔽。 教室里异常安静，连最调皮的孩子都暂时停止了小动作，等着听这个从进教室起就一言不发、穿着奇怪的“新同学”会说什么。 “……我叫，”一个极其微弱、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挣扎，仿佛说出这个名字本身就需要耗尽全身力气，“……铃木……夜……” 名字的最后，几乎只剩下气声。 说完名字后，她（他）就又开始沉默了起来。河田老师期待她说的“喜欢的东西”完全其被省略了。 “小夜同学？可以说说你喜欢什么吗？或者……擅长什么？”河田老师试图引导，语气更加小心翼翼。 小夜轻轻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抗拒意味十足。长长的刘海随着动作晃动。她（他）只想立刻坐下，消失。 河田老师无奈，只能温和地说：“好的，谢谢小夜同学的介绍。请坐吧。” 她的心里开始对这个害羞孩子隐隐地担忧了起来。 小夜立刻像被赦免般跌坐回椅子上，重新把自己缩成那个防御性的球，紧紧贴着墙壁，仿佛想钻进去。 然而，就在她坐下的瞬间，教室里压抑的议论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嗡”地一声爆发开来。虽然河田老师立刻出声制止“安静！”，但孩子们压低声音的讨论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小夜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喂喂，她说话声音好小哦……” “她叫铃木夜？名字还挺好听的……” “但是她穿的衣服好奇怪！那个外套好大！” “是男孩子的衣服吧？裤子也是……” “她长长的头发虽然把脸遮住了的，但仔细看的话……长的好像还挺可爱的？” “嗯…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就是不爱笑……” “……给人感觉好奇怪哦，像个小哑巴……” “怪怪的……” 在这些童言无忌的议论中，“怪怪的”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最高。它精准地概括了小夜给全班同学留下的第一印象：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男装、沉默寡言、行为举止充满违和感、却又有着一张清秀脸庞的“奇怪”女孩。 这种“怪”并非恶意，而是孩子们最直接的感知——她与周围穿着漂亮裙子、活泼开朗或害羞但正常的小女孩们，是如此的不同。 开学第一天，她的这些与周围女生格格不入的举动，就让“铃木夜”这个名字烙上了“异类”的烙印 ————— 对小夜（小光）而言，二年级的算术题、平假名的读写课程，对她来说都显得格外漫长——毕竟这些内容，她（他）早已在东京的学校里以“小光”的身份学过一遍。 坐在教室最后面那个被遗忘的角落的她，机械地看着讲台上河田老师生动的讲解，而那些内容对他而言毫无挑战。他本该坐在三年级的教室里，学习更有趣的东西，而不是在这里，重复学习着早已掌握的知识。 为了扮演好“铃木夜”这个角色，他（她）被迫像个没有学过这些知识的孩子一样，坐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听课。 课堂上，河田老师偶尔会提问，目光扫过全班时，小夜总是第一时间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那件宽大的开衫里，祈祷不要被点到。幸运的是，班上积极举手的孩子很多，河田老师似乎也暂时无意去“打扰”这个看起来极度不安的角落里的孩子。这让小夜暗自松了口气——至少，在知识层面，伪装是轻松的。她（他）自认为，只要不说话、不引人注意，这课堂的部分，还能“顺利”熬过去。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一响起，孩子们就像出笼的小鸟般欢叫着冲出教室，走廊瞬间充满了追逐嬉闹的声音。 小夜依旧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一动不动。正如她（他）所预料的，或者说，内心深处甚至有些庆幸的——没有任何一个小团体向她发出邀请。那个“怪怪的”标签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几个小女孩手拉手从她座位旁跑过，清脆的笑声像银铃，她们兴奋地讨论着新买的文具和喜欢的卡通人物，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这个角落。小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不用被迫去尝试和女孩子聊天，不用费尽心思想着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该做什么动作才像个“女孩”，这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心”。 她只需要保持沉默，保持隐形。 然而，身体的生理需求是无法永远逃避的。膀胱的胀感越来越强烈，提醒着小夜一个她拼命想忽略的现实。她必须去厕所。这成了开学第一天最艰巨的挑战。 她耐心地等待着，竖着耳朵捕捉女卫生间方向的动静。当喧闹声渐渐远去，似乎暂时没人使用时，她才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出教室，低着头，快步冲进空无一人的女卫生间。 关上门，反锁。狭小的隔间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母亲早上那令人羞耻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一定要记得用卫生纸轻轻地、好好地擦拭干净哦……” 在她方便的时候，巨大的异样感又一次涌上来。她（他）闭上眼睛，她摸索着，凭着本能和母亲的教导，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个陌生的、让她感到无比不适的流程。整个过程中，她都紧闭着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现实，就能否认这具身体的存在。 冲水声响起。她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前。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同样冰冷的手指。她抬起头，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洗手池上方那面光洁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影让她瞬间僵住。 散乱的短发（母亲坚持不让剪，说女孩子要留长发，但是遭到了小夜激烈的抵抗），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一张苍白的小脸，五官确实如同学议论的那样，带着一种清秀的轮廓，大大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迷茫。身上是那件刺眼的、代表过去身份的深蓝色男童t恤，外面却套着那件陈旧、宽大、试图将她拉入“小夜”世界的女式开衫。 这是谁？ 镜子里这个穿着别扭女装、留着短发的……女孩？男孩？ 巨大的恍惚感和身份认知的撕裂几乎将她击倒。这不是小光！小光是穿着运动服、留着短寸头、在操场上奔跑的男孩！可镜子里这张脸……又分明是他自己的轮廓，只是被别扭的女装扭曲了模样。 “小光……”她（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镜中的人影也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名字，已经成了禁忌。 她在镜子前失神地站了太久。直到上课铃声尖锐地划破走廊的寂静，她才猛地惊醒。糟糕！迟到了！ 她慌忙冲出卫生间，几乎是跑着回到二年三班的教室门口。此时河田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小夜站在门口，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开衫的衣角，等待着预料中的责备。 河田老师看到她，停下了讲解，目光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了然（大概是猜到她可能因为“害羞”或“不熟悉”卫生间的位置，而耽误了时间）。年轻的女老师并没有责备，只是温和地点点头：“铃木同学，快进来吧。下次注意时间哦。” 她甚至没有追问原因。 小夜飞快地溜回自己的角落座位，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这次迟到，加深了她“怪人”和“不合群”的印象，但老师的宽容让她暂时逃过一劫。代价是，课堂上几道带着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在她坐下的瞬间，又聚焦到了她身上。 中午，午餐时间。 河田老师带着歉意的笑容站在讲台上：“小朋友们，非常抱歉。因为今年学校新来的新同学特别多，学校食堂无法为大家每一个人准备好营养午餐。所以今后的午餐，需要大家去食堂小卖部里买自己喜欢的面包吃，大家不要担心，老师们会带大家一起去的！” 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这简直是意外惊喜！不用吃食堂固定的饭菜，可以自己选面包？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刚才因为人多而导致的物资短缺问题，在孩子们眼中反而成了有趣的“冒险”。 只有小夜，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不用在教室里，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一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午餐——这让她感到一丝庆幸。她只需要默默地跟着队伍，买一个面包，然后找个没人的角落迅速吃掉就好。 在河田老师和其他几位协助老师的带领下，二年三班的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向小卖部。小卖部不大，一下子涌进三十个孩子，顿时变得拥挤嘈杂。孩子们兴奋地指着玻璃柜里的各种面包、牛奶和零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买什么。 小夜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轮到她时，她看也没看，只指了指离她最近、最不起眼的一个红豆面包，低声说：“这个。” 付了母亲给的零钱，她立刻拿着面包退出了拥挤的人群。 接下来，就是寻找一个可以独自进食的角落。操场边的长椅？不行，那里视野太开阔。教学楼后面的角落？似乎可以。 当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红豆面包，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后面时，经过中庭。那里有几棵大树，树下散落着一些石凳。她看到班上其他孩子，已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几个小团体。藤原步美和她的小姐妹们坐在最显眼的石凳上，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分享着各自买来的面包和零食，笑声清脆悦耳。几个调皮的男孩则聚在稍远一点的花坛边，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嬉笑打闹。还有几个孩子围在河田老师身边，仰着小脸听老师说话。 没有任何一个圈子，有属于“铃木夜”的位置。 她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过这片热闹的午餐图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任何人向她招手。 她找到了教学楼后面一个狭窄的、堆放着少量清洁工具的角落。这里背阴，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灰尘味。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双腿，将那个小小的红豆面包抱在怀里。 她撕开包装袋。面包的甜腻香气飘散出来，却勾不起她丝毫食欲。她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很干，咽下去时有些刮嗓子。她想起在东京时，和班里几个要好的男生一起冲去食堂抢炸鸡块的日子，那种简单的快乐如今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阳光被高墙阻挡，只有一丝吝啬的光线落在她脚边。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细微的咀嚼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属于别人的欢声笑语。那笑声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她的孤独。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啃了一半的面包，又看看身上这件象征着屈辱和伪装的陈旧开衫。强烈的委屈和无助，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用力咬住下唇，拼命忍住，不让那脆弱的液体滑落。她现在是“小夜”，一个“怪怪的、沉默的女生”，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里哭。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小夜”一个人艰难地咀嚼着还算可口的红豆面包。 十四章 声音的牢笼 第一天的课程在漫长而煎熬的滴答声中，终于跋涉到了下午。 当河田老师用她特有的、泉水般清润的声音宣布接下来是阅读课时，小夜（小光）紧绷的神经掠过了一丝轻松。 读书，总比那些需要与人眼神交流、肢体互动，或者更可怕的——暴露身体隐私（比如体育课换衣、如厕）的事情强上百倍。她迅速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崭新的国语课本，深蓝色的封面在午后有些倦怠的光线下泛着微光。翻动书页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找到了老师指定的页码——《开花爷爷》的童话故事。 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姿态，用温柔声线开始领读：“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心地善良的老爷爷……” 教室里随即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童声合奏，稚嫩的音符跳跃着，带着初学者的磕绊和兴奋。小夜像在东京的学校一样，习惯性地、用她（小光）过去惯常的方式——清晰、平实、音量适中偏大，带着一种属于男孩子的、不加修饰的直接感——跟着朗读起来。 她努力将注意力完全投注到铅字上，沉浸在老爷爷与神奇小狗的奇幻情节里，暂时忘却了这间陌生教室、身上别扭的衣物、以及那个如影随形的名字“铃木夜”。她只是本能地追随着文字的河流，试图在那片刻的专注中找回一丝熟悉的掌控感。 “老爷爷把灰撒在枯树上，枯树就……开花了！” 她的声音在这一句上甚至因为故事的转折而自然地带上了一点力量感。 然而，读着读着，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悄无声息地包裹了她。她感觉到周遭似乎有视线——还不止一道——如同细小的芒刺，从不同的方向落在她身上。 起初她以为是新转学生必然会有的好奇，但那目光似乎带着重量，并非单纯的好奇。她稍稍放慢了朗读的速度，眼角的余光像警惕的雷达般小心扫视。 她渐渐捕捉到：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藤原步美，那个声音像小黄莺的女孩，读着读着，微微侧过白皙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仿佛听到了某种不合常理的声音。紧接着，坐在步美旁边的另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女孩，也轻轻碰了碰同桌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同样带着不解的眼神，又迅速转回头去。 甚至讲台上的河田老师，那流畅如歌的领读声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顿挫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比正常更久的一瞬，那总是舒展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一个细小的褶皱。 这些人的奇怪举动，让小夜感到非常的诧异，怎么回事？她读错字了？发音不准？还是声音太难听，像破锣？刚才那句“开花了”是不是太用力了？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念头在她脑中瞬间炸开。 她下意识地将本就适中的音量又往下压了压，几乎带上了气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淹没在班级的声浪里。但那种被审视、被标记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她的刻意压抑而显得更加不自然。她读得更加如履薄冰，每一个音节都像踩在薄脆的冰面上，那份好不容易在文字中构筑起的、短暂的宁静壁垒轰然倒塌，她感觉自己像个突然闯入和谐乐章的走调音符，浑身不自在。 —————— 下课的铃声如同救赎的天籁，终于刺破了教室里的朗读声。小夜如释重负，几乎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合上了书本，只想立刻缩回自己那个靠墙的、相对隐蔽的角落。 然而，身体刚离开座位半步，河田老师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锁定了她：“铃木同学，请稍等一下。” 感到不知所措的小夜，瞬间就被钉在了原地。 河田老师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化雨般的温和表情，她轻盈地走过来，蹲下身，视线与小夜勉强垂下的目光齐平。这个姿势带着刻意的亲近，却让小夜感到无形的压力。 “小夜今天阅读得很认真呢，” 河田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老师看到你眼睛一直跟着字，手指也在点着读，字也认得很多，真棒。” 她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然后，她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更加柔和，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不过呢，老师在课堂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想提醒你一下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不伤人的措辞，“就是……我们在跟着大家一起朗读的时候，可以稍微多注意一下周围同学是怎么读的，比如声音的大小呀，语调呀。你看，大家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好听的歌，如果我们每个人的声音都调整得差不多，听起来就会更和谐、更舒服一些，你觉得呢？小夜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河田老师的话，字字句句都包裹着善意的糖衣，充满了保护孩子自尊心的谨慎。然而，听在小夜耳朵里，却像一团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窒息的迷雾。 注意周围同学？声音大小？语调？和谐？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明明只是在认真读书，像过去一样，尽力把每个字都读清楚，这难道不是正确的吗？为什么这样反而成了“不和谐”？她困惑地、几乎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心里却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的，七上八下。 这个沉重的谜团，让她在接下来的算术课和手工课上都无法真正集中精神。手指笨拙地捏着彩纸，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老师那句“和谐”、“舒服”。直到第二天的阅读课。 这一次，当河田老师宣布翻开课本开始领读时，小夜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开口。她强迫自己暂时闭上嘴巴，像一个潜伏在声音丛林里的观察者，只是竖起了耳朵，调动起前所未有的专注力，去倾听、去分辨这间教室里涌动的声浪。 河田老师温柔的开篇句落下后，全班童声的合唱再次响起。这一次，小夜屏息凝神，如同调试精密的仪器，剥离了整体的喧哗，清晰地捕捉到了声音内部的“分裂”。 坐在教室左侧和前排的男生们，他们的声音如同涨潮的海浪，普遍洪亮、有力，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粗粝感和拖长的、炫耀般的尾音。“老——爷爷——住在——山——脚——下——！” 仿佛这不是朗读，而是一场声音的角力，谁更大声，谁更能吸引注意，谁就赢得了某种无形的勋章。那是一种属于男孩子的、未经驯化的、充满原始表现欲的声线，坦荡而张扬。 而占据教室右侧和中间区域的女生们，她们的朗读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她们的声音普遍轻柔、甜美，像春日拂过花瓣的微风。音量被有意识地控制在一个“适度”的范围，不会过于尖利或喧宾夺主。更显着的是语调——她们总在不经意间，将句子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或者说被社会文化所塑造的“可爱”腔调，听起来更加“文静”、“乖巧”，如同精心排练的童谣。“老爷爷好心地~帮助了~受伤的小鸟~”。藤原步美的声音是其中的典范，清脆悦耳，婉转流畅，每一个上扬的尾音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珍珠，散发着被广泛认可的“女孩”特质的光泽。 而昨天，她“小光式”的、清晰平实、音量适中、语调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变化的朗读声，落在这一片泾渭分明的童声合唱里，既不属洪亮粗犷的男声阵营，也不属轻柔婉转的女声阵营，像一个突兀的、棱角分明的异类，硬生生插进了流畅和谐的乐章里！难怪同学们会侧目，老师会皱眉！ 在他人听来，一个顶着“铃木夜”名字、穿着女孩衣服的孩子，却用接近男孩子的、缺乏“可爱”修饰的、甚至显得有些“硬邦邦”的声音朗读，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不和谐”，一种对无形规则的僭越！ 原来如此！ 小夜（小光）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在之前的学校，作为男孩小光，他从未、也根本不需要去注意女生们朗读时用了什么样的声音！那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模糊的背景音。他只需要像其他男生一样，挺起胸膛，用自己觉得舒服的、能清晰传达意思的声音读出来就好。谁会去关心女生读得是“可爱”还是“不可爱”？那与他何干？ 可现在，被迫套上“铃木夜”的壳子，她的一举一动，包括最细微的呼吸和声带的每一次振动，都被强行纳入了“女孩”的评判体系里。连读书的声音，都要符合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可爱”规训！这要求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瞬间勒紧了她的喉咙。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深沉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原来当女孩子，连呼吸的深浅、说话的腔调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去迎合某种预设的模板吗？ 这沉重的认知让她感到诧异。 正当她内心翻江倒海，被这声音的牢笼困得动弹不得，不知该如何发出下一个音节时，她感受到了来自讲台方向的凝视。河田老师正温和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传递着鼓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切的期待。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落在她脸上，无声地催促着：“试试看？像藤原同学她们那样？像其他‘女孩子’那样？” 小夜的身体瞬间就僵硬了。 一股巨大的、源于本能的抗拒感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咆哮。模仿那种娇滴滴的、刻意上扬的、被驯化过的“可爱”声线？这简直比被迫穿上那条粉色的、缀着可笑蕾丝的裙子更让他感到可笑！这感觉就像在亲手拿起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仅存的那点属于“小光”的印记全部切割掉。那是“小光”曾经存在过的证明，那是小夜她与过去那个奔跑在阳光下的男孩之间最后的联系……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呢？继续用原来的声音，只会继续被当成“怪人”、“不合群的孩子”，引来更多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甚至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她想起了东京公寓里那个绝望的雨夜，妈妈跪在地上，散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和无尽的恳求…… 小夜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内心中无数种情绪在激烈地交战。 最终，心中那副由母亲的眼泪所锻造出来的沉重枷锁，带着压倒一切的力量，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反抗意志。 在河田老师领读到下一段课文——“老爷爷用仅有的饭团喂饱了饥饿的小狗……”时，小夜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沉重的空气连同无边的不甘一同吸进肺腑。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起每一根控制声带的肌肉，努力模仿着旁边藤原步美她们的语调。她刻意地将本就压抑的音量再次压低，让声音变得纤细、飘忽，如同易碎的蛛丝。同时，她生硬地、无比别扭地尝试着在句子的结尾处，让声带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微微颤抖着向上提起，试图制造出那种“可爱”的上扬尾音。 “……老爷爷……好心地……帮助了……受伤的小鸟……” 她的声音干涩、紧绷，像是锈蚀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粗糙的砂砾，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刻意为之的“轻柔”听起来虚浮无力，那“上扬的尾音”更是扭曲变形，充满了生硬模仿的痕迹，远不如步美她们那般圆润自然、浑然天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火烧火燎的热度，耳根滚烫得像是要融化，握着课本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然而，当她用这种全新的、扭曲的、带着明显表演痕迹的“女声”断断续续地读完这一小段后，她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怯懦和隐秘的期待，飞快地、怯生生地抬眼瞄了一下讲台。 河田老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明显的、无比欣慰的、带着毫不掩饰赞许的笑容！那笑容温暖、明亮，充满了“孺子可教”的满意。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的鼓励几乎要溢出来。那笑容如此温暖，此刻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小夜的心脏，留下一个汩汩流血的伤口。 成功了。伪装成功了。老师认可了“小夜”的“进步”，认可了她向“合格女孩”又迈进了一步。 这种混合了巨大羞耻与强烈的自我厌恶的情感，让小夜迅速低下头，又蜷缩回她那已经熟悉的座位里。浑身充满了无力感的她，仿佛完成了一项肮脏任务的。 河田老师那赞许的目光非但没有给她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被异化的感觉。 为了“融入”这个这个强加的身份牢笼，为了换取片刻的安宁，她亲手扼杀了自己真实声音的一部分，亲手将那把毒刃更深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她感觉自己“小光”的一部分，随着那被扭曲的声音，一起死去了。 从此以后，在樱台小学二年三班的课堂上，每当需要朗读课文、齐声唱歌，或是被点名回答那些简单得近乎侮辱的问题时，“铃木夜”的声音，都无可挽回地变成了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生硬颤抖和不自然上扬尾音的、“可爱”的女童声线。这声音成了她伪装面具上又一道精心涂抹、却掩盖着内心中那个痛苦挣扎、无声呐喊、正被这“可爱”声线一点点绞杀的男孩灵魂。 ———— 放学的铃声如同打开牢笼的钥匙，在空气中尖锐地响起。 对小夜（小光）而言，这声音不啻于天籁之音。 她几乎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也顾不上扶，像一颗被用力弹射出去的弹丸，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逃离了那个弥漫着甜腻的“可爱”声线、充满无形审视目光的的窒息空间。 初秋微凉的风迎面扑来，灌进她宽大的开衫里，将衣摆吹得鼓胀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逃亡中破损不堪的旗帜。 回家的路，她走得飞快，几乎是奔跑。书包在背后沉重地拍打着，脚步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留下仓惶的印迹。她不敢回头，总觉得那些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像无形的触手，在身后紧紧追赶。直到熟悉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越来越浓，那栋翻新后依旧显得朴拙的木屋出现在视野尽头，她才稍稍放缓了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弥漫着奔跑带来的血腥气。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家门，一股混杂着米饭香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母亲美和子像一道紧绷的弦被拨动，立刻从狭小的厨房里冲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外面却匆忙套着那件在医院穿的、袖口有些磨损的浅蓝色开衫，显然是刚到家不久。她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晕开的墨迹，嘴唇干裂苍白。看到小夜的身影，她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小夜瘦削的肩膀，手指的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尖利颤抖： “小夜！回来了？今天……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有没有人……” 她语无伦次，目光在小夜身上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扫视：衣服是否整齐？头发有没有乱？脸上有没有泪痕或伤痕？眼神里有没有异常的恐慌？她甚至下意识地想撩开小夜的头发看看脖颈，又强行忍住。 这一天对她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般的煎熬。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和病人的呻吟都无法掩盖她内心的恐惧——恐惧学校的电话突然响起，恐惧某个老师或者同学家长带着质疑的神情找上门来，恐惧那个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秘密堡垒，在阳光下轰然崩塌。 儿子的平安归来，让焦虑的她把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哪怕这平安的表象之下，是她曾经的儿子此时正在承受的、她本人心知肚明却无力改变的新的、女孩子的生活。 小夜被母亲铁钳般的手抓得生疼，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耐和想要逃离的冲动，猛地挣脱开母亲的手，身体向后缩了一下。 对于，母亲的问题，她回答简短到吝啬，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还好。” 此时的小夜只想立刻冲进那个属于她的、小小的、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房间，关上门，隔绝掉外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只有在那绝对的寂静里，她才能摘下面具，短暂地做回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光”。 然而，就是小夜的这句这轻飘飘的、带着敷衍和疲惫的“还好”两个字，却像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让美和子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如同汹涌的浪潮，猛地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汹涌滑落。 美和子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伸出双臂，不顾小夜那瞬间的僵硬和无声的抗拒，一把将孩子（女儿？儿子？那界限早已模糊不清）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小夜单薄的身体揉碎。她把脸埋在小夜散发着淡淡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头发里，声音哽咽破碎，反复地、颠来倒去地呢喃着： “太好了……太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泪水的咸涩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虚脱。这一天对她而言，同样是一场漫长的酷刑。此刻儿子（女儿？）的平安归来，那声“还好”，就是对她灵魂最有效的良药，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唯一氧气。 至于这“平安”之下掩盖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这“还好”背后承载了多少无声的破碎，她不愿意去想，也不能去想。 小夜被母亲勒得几乎窒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母亲那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种奇异的、刺骨的冰冷。她的鼻尖则充斥着母亲身上复杂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泪水的咸涩，还有她开衫上沾染的、属于医院食堂廉价饭菜的油腻气息。 母亲安心了……因为她的伪装又一次成功了……因为她成功地扮演了一天“铃木夜”……没有穿帮，没有暴露……母亲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句“还好”背后所有的委屈、痛苦、在厕所隔间里咬的挣扎、朗读时声带被扭曲的屈辱、午餐时独自面对饭盒的孤独、课间被女孩们好奇围观的难堪……所有积压在心底、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的愤怒与不满，在这一刻，被母亲汹涌的、滚烫的泪水硬生生地、彻底地压回了心底。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反抗之火，被这咸涩的泪水彻底浇灭时发出了绝望的“嗤嗤”声。 她僵硬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力气，推开了母亲那令人窒息的怀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声音平直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我饿了。” 然后，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沉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张擦拭得发亮的旧饭桌，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枯槁。 美和子看着儿子（女儿？）那沉默得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比海浪更汹涌的愧疚和撕心裂肺的无力感。那空洞的眼神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美和子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快：“好，好，饭马上就好。妈妈给你煎个蛋，放点酱油，好吗？” 她快步走回灶台前，背对着小夜，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掩盖了她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新糊的和纸窗隔绝了傍晚微凉的海风，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屋内，只有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的火苗，在美和子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动荡不安的光影，和小夜那努力挺直的、却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背影。 十五章 步美的“男生”指证 二年级的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了。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秋的微燥，透过二年级三班教室的窗户，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干燥的气味，以及一种属于孩童空间特有的、混合了橡皮屑、蜡笔和隐约汗味的复杂气息。 午休结束的铃声余韵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更响亮的是男生班长佐藤（？）君，他那扯着嗓子的指挥声。 “男生！全体男生！到走廊上去换衣服！快点快点！” 二年级三班的男生班长，名字好像叫做佐藤的男生站在讲台边，努力模仿着高年级前辈的威严，小脸憋得通红。他的指令立刻在教室里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调皮的男生拖拖拉拉地站起来，故意把椅子推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嘴里嘟囔着不满：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们出去啊……” “就是，好麻烦啊！” “喂，女生才应该出去吧！”一个叫板桥的小胖子大声抗议，试图赖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声音响了起来： “渡边君，你在说什么呢！这里是女生的空间哦！” 说话的是藤原步美。她今天穿着精致的蕾丝边连衣裙，头发上别着闪亮的草莓发卡，像橱窗里走出来的洋娃娃。她从自己的座位上轻盈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圆溜溜的大眼睛扫视着那几个磨蹭的男生。“女生换衣服，男生当然要出去！这是规矩！对不对，大家？” 她的话像点燃了引信。教室里的女生们，尤其是平时围绕在步美身边的小团体，立刻七嘴八舌地响应起来： “就是就是！” “男生快出去啦！” “好害羞的！” “再不出去我要告诉老师了！” 在步美的带领下，女生们自发地形成了一道“人墙”，带着一种混合了羞涩和某种莫名兴奋的“团结”，她们态度坚决把二年级三班里的所有男生，连推带搡地全部“驱逐”到了走廊上。 紧接着，教室的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男生的抱怨和好奇的目光。一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光线仿佛柔和了一些，但一种更微妙的、属于“只有女生在场”的紧张和私密感弥漫开来。 铃木夜，或者说曾经的小光，就坐在这片属于女孩子的“领地”中央，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桌面上那两件叠放整齐的衣物上，仿佛它们是什么可怕的毒物—— 一件白色的短袖体操服，材质是棉质的，领口和袖口镶着蓝色的边，胸前预留了缝名字的位置。 一条深蓝色的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是那种经典的、包裹性极强、裤腿收得很高的款式，面料光滑，带着一丝冷硬的质感。 两件衣服上面，都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崭新的标签，上面用清晰的黑体字印着【小夜】。 那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喉咙发紧。 这身衣服，尤其是那条 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是“女生”最鲜明、最不容置疑的标志。它代表着一种她被迫接受、却从灵魂深处感到抗拒的身份。 她曾经是个可以在操场上肆无忌惮奔跑、和小伙伴们勾肩搭背、换衣服时毫无顾忌的男孩子。而现在，她必须像周围的女孩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自己的短裤，换上这身……这身明确昭示着“她”是女性的衣服。 光是想象那薄薄的、紧贴皮肤的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布料包裹住自己这具陌生的、柔软的、失去了最重要男性特征的身体，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就仿佛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 小夜她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它们。指尖蜷缩在掌心，微微颤抖。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其他女生换衣服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小声的交谈和轻笑。每一个声音都像在提醒她：你属于这里，你该做和她们一样的事。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她感到不适。 不行！我绝对要不穿！……但是，周围的女生们都穿，就我一个不穿……那也太古怪了…… 就在小夜为了桌子上放着的那条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而感到进退维谷之时，一个绝妙的点子，突然闪过了她的思绪！ 对了！还可以请假装病啊！ 对！只要说自己肚子痛，痛得厉害，痛得站不起来！或者头晕，晕得天旋地转！老师一定会允许她去保健室休息！那样就不用换衣服了！不用穿着那该死的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了！ 这个想法瞬间让小夜轻松了下来，她那紧绷的肩膀一时间也塌了下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自己捂着肚子、眉头紧锁、用虚弱的声音向老师请假的画面。只要站起来，走到老师面前……就能躲过这个由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带来的地狱！ 小夜深吸一口气，准备付诸行动—— 就在这个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甜美草莓香波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笼罩了她。一个身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迅捷地出现在了她的课桌旁。没有脚步声，没有预警，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 是藤原步美。 她刚刚指挥完“驱逐男生”的“战役”，脸上还带着一丝胜利的余韵。她歪着头，那双总是像含着水汽、显得天真无辜的大眼睛，此刻正以一种异常专注、异常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僵在座位上的小夜。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小夜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扫过她眼中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对女式三角运动短裤（ブルマー）那深埋的抗拒。 最后，步美的视线牢牢地钉在了小夜那双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上——那双手，距离桌上那套崭新的、未动分毫的体操服，还有一段明显的、刻意的距离。 步美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般的玩味和探究。她粉色的发卡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然后，她微微俯下身，凑近小夜的耳边，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又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呐，小夜酱？” 她停顿了半秒，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紧紧锁住小夜骤然收缩的瞳孔，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拼命隐藏的秘密彻底看穿。接着，那个精心包裹在甜美外表下、却带着致命锋芒的问题，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小夜最脆弱、最恐惧的核心： “小夜……你其实是男生吧？” 藤原步美的这句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质问——“小夜……你其实是男生吧？”——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铃木夜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轰——” 小夜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所有的声音——教室里衣料的摩擦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耳鸣，像无数根细针在颅内疯狂搅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化作滚烫的洪流冲上脸颊，让她整张脸火烧火燎，随即又褪得惨白如纸。冷汗，大颗大颗的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角、鬓边、后背渗出，瞬间浸湿了内层的体恤，带来一阵黏腻冰冷的战栗。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冰雕，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掩饰这灭顶的恐慌，但那笑容扭曲而僵硬，比哭还要难看。 “步……步美……” 小夜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你在说什么……奇怪的……奇怪的话啊……” 她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像是被一个荒谬的玩笑逗乐了，但那份强装的轻松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反而暴露了她内心剧烈的震荡。 然而，藤原步美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和蒙混过关的机会。她就像动画片里锁定犯人的名侦探，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将空间拉开，然后带着一种戏剧般的夸张和绝对的自信，高高举起了右手，食指如同正义的审判之矛，笔直地指向了僵在座位上的小夜！ “哼！铃木夜！” 步美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脆响亮，瞬间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细微的声响，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女生耳中。“不要狡辩了！你的破绽，我藤原步美早就看穿了！真相只有一个！” 她环视四周，享受着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目光，脸上洋溢着发现重大秘密的兴奋和掌控全局的得意。 “证据一！” 她竖起一根手指，如同宣读判决书，“看看你的穿着！外面这件粉色的开衫虽然是女式的，但是——” 她的手指猛地指向小夜因为紧张而微微敞开的开衫领口，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圆领t恤，“这件t恤！这么深的蓝色！这么简单的款式！还有你这条裤子！” 她又指向小夜腿上的牛仔裤，“这根本就是男孩子的衣服！我哥哥就有好几件一模一样的！真正的女孩子怎么会天天穿成这样？太奇怪了！” 小夜只觉得步美的手指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都烫得她皮肤刺痛。她下意识地想拢紧开衫，手指却抖得根本不听使唤。原来……她自以为平常的装扮，在步美眼中是如此拙劣可笑，竟成了最明显的破绽？ “证据二！” 步美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响亮，带着一种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你的自称！大家想想，小夜平时说话很少，对吧？但是！” 她模仿着小夜平时说话的语气，故意压低了一点声音，却学得惟妙惟肖，“‘仆（ぼく）……觉得……’、‘仆……不知道……’” 步美还原着小夜偶尔发言时那带着犹豫却习惯性使用的男性自称仆（boku）。这个在日语中主要为男性使用的第一人称代词，被步美清晰地、刻意地、反复地念了出来，像一颗颗子弹射向小夜。“听到了吗？是 仆（boku）哦！真正的女孩子怎么会用‘仆’自称？都是用‘私’（わたし）或者‘あたし’的吧！这难道不是铁证吗？” 小夜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这个属于“小光”的、根深蒂固的语言习惯，她平时已万分小心地隐藏，却总在不自觉紧张的瞬间，下意识地溜出口来……此时此刻，这过去的印记，竟化作最锋利的一刀，狠狠刺向她自己。 “证据三！” 步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脸上露出了“看吧，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声音带着一丝揭露隐秘的得意，“这几天，我特别留意了！小夜你每次去上厕所的时候，都鬼鬼祟祟的！你总是在女厕所门口探头探脑，像个小偷一样！非要等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才飞快地溜进去！一次两次就算了，每次都这样！大家想想，如果她真的是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和大家一起上厕所？为什么这么心虚？这不就是因为她其实是男生，怕被发现吗！” 步美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小夜拼命隐藏的、最羞耻也最恐惧的日常。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剥光了所有遮掩，每一个隐秘的挣扎与不堪的痛苦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刺眼的阳光下——在厕所门口反复徘徊的煎熬、对那扇标着“女”字的门的恐惧、害怕在隔间之外与任何一个女生打照面的惊慌……所有这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埋藏起来的痛苦，此刻全都暴露无遗，赤裸地呈现在全班女生一道道审视的目光之下。 十六章 自证之刑 最后，步美将三根手指猛地收回，双手叉腰，像一个完成了完美推理的侦探，带着一种近乎耀武扬威的无畏微笑，昂首挺胸地对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小夜，也对着全班寂静无声的女生们，发出了最终的、响亮的宣言： “所以！根据我藤原步美的精妙推理——”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制造悬念，然后猛地指向小夜，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铃木夜！你根本就不是女孩子！你就是一个男生！混进我们女生堆里的男生！”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教室。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步美那戏剧化却又“证据确凿”的宣言，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瞬间冻结了整个空间的寒冰。 小夜的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只剩下步美那根指向她的、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手指，和她那句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疯狂回响的“你就是男生！”。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身裸体地站在了聚光灯下，站在了悬崖边缘。原来……自己以为模仿得很好了？以为小心翼翼地融入，尽量少说话，少动作，就能蒙混过关？真是可笑！在步美那锐利的、带着孩童残忍天真的目光下，她那些笨拙的掩饰根本不堪一击，破绽百出！ 而更糟糕的是—— 不知何时，全班所有的女生，都被步美这戏剧性的“推理秀”和石破天惊的结论牢牢吸引了过来。她们无声地、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小夜和步美围在了中心。十几双眼睛——好奇的、惊讶的、带着审视的、甚至有些厌恶和害怕的——齐刷刷地聚焦在小夜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刺进她此时惊恐万状的心里。 没有人说话。但那份沉默比任何质疑和指责都更可怕。在这片死寂的、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中，小夜清晰地读懂了她们眼神中传递出的、几乎一致的讯息： 步美说的……好像是真的？ 铃木夜……真的是个男生？ 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能绝望地感受着自己精心构筑的、名为“小夜”的脆弱外壳，在步美的指证和全班女生的目光下，寸寸碎裂。 藤原步美这声如惊雷的“你就是男生！”宣言，以及全班女生那无声却充满压迫感的、带着怀疑与审视的集体注视，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铃木夜瘦小的肩膀上。 怎么办！小夜一时间因为找不到解决现在这窘境的方法，整个人都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但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 那就是她的母亲美和子。 那个在逃离东京后，一直为了照顾小夜而故作坚强的母亲。 那个总是在母亲和子和“女儿”小夜面前显得十分坚强、但却在她们背后一个人偷偷抹泪的眼睛的母亲。 多少个夜晚，小夜假装睡着时，总能听到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感受到她抚摸自己头发时那微微颤抖的手。 直到最近几天，小夜开始上学以后，日子似乎终于走上了一条看似安稳的轨道后，小夜母亲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那些笑容是小夜在经历了神社的恐怖惩罚后，最为珍贵的东西。 难道……就因为眼前这个趾高气扬、像在玩侦探游戏的藤原步美，就因为她的几句“精妙推理”，就把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母亲脸上的那些笑容，全部给彻底掐灭了吗？ 不！ 绝对不行！ 一股如同岩浆般滚烫的决心，猛地在小夜的心脏中炸开！她不能让母亲为了自己，再流下那些无声的眼泪！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她看向桌子上那两件刺眼的衣物——那件白色的短袖体操服，和那条深蓝色的、象征着“铃木夜”这个女性身份的ブルマー。 那是她刚才还最抗拒，最羞耻的象征。但此刻，它却成了小夜唯一的武器，那唯一的生路！ 小夜强迫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动，强制自己挤出了一个笑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用十分努力的声音对面前的步美说道： “步……步美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纠正那个该死的、暴露了一切的仆（ぼく），“私（わたし）……怎么会是……男生呢……” 她试图发出笑声，但那笑声干涩短促，像是被砂纸磨过，“哈……哈哈……步美酱你……真会开玩笑啊……” 话音未落，在步美与全班女生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小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失语的动作。 她不再犹豫，不再恐惧。那双曾经抗拒触碰体操服的手，此刻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猛地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充当“伪装”的粉色女式开衫的衣襟！ “嘶啦——” 开衫的纽扣被粗暴地扯开。接着，是里面那件暴露了她“破绽”的、属于“小光”的深蓝色男式t恤。她用力地、几乎是撕扯般地将它从头上脱了下来，露出了纤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稚嫩的腰肢和肩膀。那动作没有丝毫女孩的羞涩，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然后，是那条同样“不合格”的牛仔裤。拉链被猛地拉下，布料滑落。她只穿着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女式内裤，站在了初秋微凉的空气里，也站在了全班女生惊愕的目光聚焦之下。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在疯狂啃噬她的神经。这具身体……这具被强行改造、失去了他最重要部分、变得柔软陌生的身体……此刻要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尖叫着抗拒。 但她没有停下。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桌上那套体操服。那白色的布料，那深蓝色的ブルマー，此刻像是行刑者的制服。 她伸出手，抓起了那件白色的体操服，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地套在了身上。棉质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新衣服特有的、令人不适的粗糙感。接着，她拿起了那条ブルマー。 深蓝色的、光滑的、三角裤腿收得很高的运动短裤。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诀别。然后，她弯腰，抬起脚，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动作，将它套了上去。ブルマー紧贴皮肤的触感——那种包裹感、束缚感、以及布料摩擦大腿内侧时带来的、时时刻刻提醒她“缺失”的怪异感觉——让她感到十分不适。 整个过程，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小夜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所有女生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因为她们从未见过一个女孩会用这样……粗暴的方式换衣服。 当小夜终于直起身，穿着那身崭新的、标志着“铃木夜”身份的白色体操服和深蓝色ブルマー，如同一个被装扮好的、没有灵魂的洋娃娃般站在众人面前时。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发出了第一声带着困惑和释然的嘀咕： “什么啊……人家小夜明明就是女生嘛……看，穿得不是好好的？” 这声音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死寂。 “就是就是！我刚才就想说了！”另一个女生立刻附和道。 “步美真是的，开这种过分的玩笑！” “吓死人了……我还以为……” “没想到小夜穿上体育服……还挺可爱的？”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风向瞬间逆转。刚才还充满怀疑的盯着小夜目光，此刻瞬间都变成了责备步美眼神了。 被众女生责难的目光包围，藤原步美脸上那份得意的神采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她脸上极少出现的、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慌乱。 不过步美的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充满歉意的表情，几步跑到小夜面前，假模假样地拉起小夜冰冷僵硬的手。 “小夜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步美的声音甜得发腻，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看到你平时那么可爱，又不太爱说话，觉得你好神秘，就想跟你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谁知道你这么认真！你千万别生气，千万别当真啊！”她用力摇晃着小夜的手，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女生的反应，确认自己的“道歉”被大家看到并接受了。 最后，她像是为了盖棺定论，又像是急于撇清自己，用无比笃定的语气，大声补充道： “你这么可爱，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生呢！我刚才都是乱说的啦！大家别当真！” 说完，她像是怕小夜会反驳，或者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露馅，逃也似的松开了手，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假装忙碌地开始换衣服。 随着步美的“道歉”和逃离，其他女生也觉得风波过去，纷纷散开，不再关注小夜，教室里很快恢复了之前换衣服的窸窣声和低语。 危机似乎解除了。 警报似乎解除了。 母亲那刚刚恢复平静的生活，似乎依然安然无恙。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独自站在自己座位旁的小夜。 她微微低着头，穿着那身崭新的、象征着“铃木夜”的体操服和ブルマー。那身衣服此刻像沉重的枷锁，紧贴着她每一寸皮肤，提醒着她被迫的“证明”和无法言说的屈辱。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巨大悲伤和恶心。 她的双眼用力地睁着，死死地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抵抗着什么。一层厚重的水光，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了整个眼眶，将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眸子，染成了一片模糊的、令人心碎的深潭。 那水光越积越多，越积越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而出，化作滚烫的泪水。但她死死地咬着牙关，硬生生地将那汹涌的泪意，逼退在了眼眶之内。 她不能哭。 尤其是在这里。 尤其是在此刻。 尤其是在穿着这身衣服、刚刚“证明”了自己是“女生”之后。 小夜那强忍着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眼神，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清晰地诉说着：这场以自毁为代价换来的“胜利”，带给她的绝非解脱，而是更深重、更彻骨的创伤。 ———— 二年级三班的学生们，在体育老师冈本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催促下，稀稀拉拉地走到了操场。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塑胶跑道上，蒸腾起一股橡胶和尘土混合的温热气息。 排队的瞬间，对小夜来说无异于新一轮的酷刑。 按照冈本老师“男生一排，女生一排，并列站好”的指令，女生们磨磨蹭蹭地在操场边缘排成一行。小夜低着头，几乎要把下巴埋进那件崭新的白色体操服领口里。那棉质的布料摩擦着她颈部的皮肤，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适的触感。而更让她感到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的，是下身那条深蓝色的ブルマー。 十七章 白晃晃的腿与窄窄的平衡木 暴露感。 这是小夜她穿上女式三角运动短裤后最强烈的感受。 那白晃晃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属于“小夜”的双腿，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之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微凉的秋风，就像调皮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拂过她的大腿皮肤，顺着女式三角运动短裤的裤腿边缘，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奇异的痒意和冰凉。每一次微风吹过，都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脚趾在体操鞋里紧紧蜷缩起来。 羞耻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脸颊和耳根。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男生队列，只觉得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两条暴露在外的腿上。 内心那个属于“小光”的灵魂在疯狂尖叫，此时的小夜只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 就在她感到羞耻得几乎无法呼吸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身边几个同样显得局促不安的身影。是班上另外几个性格内向或者体型偏胖的女生。她们也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体操服的衣角，试图在遮挡着什么。她们不停地局促地拉扯着女式三角运动短裤的裤腿边缘，似乎想让它更长一点。 看到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此羞耻的感觉，小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至少，这种让她想死的羞耻感，并非只是她独有的怪病。 与女生队列的扭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生队列那边压抑不住的躁动。 他们勉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身体却像装了弹簧一样不安分。大部分男生都努力板着脸，假装认真听老师讲话，但眼珠子却像不受控制似的，滴溜溜地往旁边的女生队列猛瞟。目光扫过一个个穿着体操服和女士三角运动短裤的身影，带着孩童式的好奇、懵懂的兴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这个年龄的“评头论足”。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一样在男生队列中嗡嗡响起： “喂喂，看到了吗？步美果然超——可爱啊！体操服穿在她身上好合适！” “啧，真没想到……平时那个阴沉沉、不爱说话的小夜，穿上这个……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喂，你们小声点！看那边！那个是熟肉店家的园子吧？哇……她那腿……跟大象似的！跑起步来地面会不会震啊？” “噗……良太你这家伙，小声点！不过……确实有点……” 最后那句关于“大象腿”的刻薄评价，声音虽然压低了，却像长了翅膀一样，精准地飘过了短短的距离，钻进了女生队列，更钻进了那个叫园子的女孩耳朵里。 园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猛地抬起头，圆睁的双眼里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和委屈，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直接锁定了说话的那个叫良太的男生。 “良太——！你这个混蛋！刚才说谁大象腿呢？！！”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操场的嘈杂，“你给我等着！下课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眼看一场课前的“战争”就要爆发，体育老师冈本适时地发挥了权威。这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像一尊铁塔般挡在了两队之间。他眉头一皱，眼神锐利地扫向骚动的男生队列，尤其是那个缩着脖子的良太。 “吵什么吵？！精力过剩是吧？” 冈本老师的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看来男生们今天都挺有精神头啊！很好！”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么，男生全体听令！现在！立刻！给我绕操场跑两圈！跑不完，今天的体育课你们就都别想玩了！” “诶——？！” “不要啊老师！” “为什么只罚我们！” “明明是园子先喊的……” 男生队列顿时哀鸿遍野，不满和抗议声此起彼伏。 “嗯——？！” 冈本老师脸色猛地一沉，怒目圆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人。“再多说一句，再加一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跑——！” 被老师那雷霆般的怒吼彻底吓破了胆，男生们再不敢废话，像一群被驱赶的鸭子，哭丧着脸，稀里哗啦地开始绕着操场跑了起来，脚步沉重，背影充满了不情不愿。 “活该！” “报应！” “哼！看他们还敢不敢乱看乱说！” “冈本老师干得漂亮！对他们就该这样！” 女生队列这边，瞬间爆发出解气的欢呼和七嘴八舌的声讨。步美更是得意地扬起了小脸，仿佛惩罚男生是她指挥下的胜利。小夜看着男生们狼狈奔跑的背影，听着身边女生们毫不掩饰的“活该”声，心里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受。 拜这次风波所赐，小夜观察到了一个让她这个“前男生”感到新奇又有些苦涩的现象。 在之后的体育课上，每当需要男女分开列队时，女生们的队列总会悄然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她们一边嘴上小声抱怨着“男生好讨厌”、“那些视线好恶心”、“真烦人”，一边身体却非常诚实地行动着——所有人都像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拼命地往后缩，你推我挤，谁也不愿意站在队列的前排。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常常不知不觉就缩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性的“小团子”阵型。个子稍矮的女生会被挤到前面，不满地嘟囔；胆小的女生则努力把自己藏在同伴身后；连平时看似开朗的女生，也会下意识地侧过身体，避开对面队列可能的视线方向。 小夜默默地站在这个“小团子”的某个角落，感受着这种群体性的、无声的防御姿态。她穿着这身让她无比羞耻的女式体操服和女式三角体操短裤，看着对面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懵懂、吵闹的男生们，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是这样吗？ 她（或者说，曾经的他）作为男生的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偷偷瞄向女生队列时，只时觉得新奇和好玩，完全沉浸在和同伴的一起起哄的“游戏”里。 他从未想过，在男生们的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好奇的目光的注视下，对面的女生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局促、羞耻和不安。她们需要这样紧紧地缩在一起，用同伴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才能稍微抵御那种无所遁形的被审视感。 微风再次拂过她裸露的大腿，又一次带来那令人不适的痒意。小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小夜”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腿，又看了看身边同样穿着女式三角体操短裤、努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的女同学们，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当女生……真的好辛苦啊。 男生们呼哧带喘地跑完两圈，一个个小脸通红，汗流浃背，像蔫了的茄子，再也没了刚才偷瞄女生时的精神头。冈本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他那张严肃的国字脸稍微缓和了一些，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盖过了操场的嘈杂： “好！都活动开了！现在，全体集合！跟着音乐，做韵律操！” 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光之美少女》主题曲旋律瞬间从操场边的大喇叭里流淌出来。轻快跳跃的节奏像是有魔力，瞬间驱散了刚才的些许不快。 “来！跟着老师做！伸展——！向上！对，手臂画大圈！一、二、三、四！” 冈本老师站在队伍前方，动作大开大合，虽然姿势带着点中年人的僵硬，但气势十足，充满感染力。 被刚才冈本老师的“威严”震慑，尤其是男生们，此刻都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格外认真。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动作敷衍。大家都努力模仿着老师的动作——向上伸展，手臂画圈，左右滑步，跳跃，扭腰……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被“高压”逼迫出来的认真。 小夜混在女生队伍里，随着音乐机械地摆动着手脚。这套韵律操的动作，对她来说太熟悉了。上一个二年级，在东京的学校，作为“小光”时，他早已做得滚瓜烂熟。此刻，身体仿佛还残留着肌肉记忆，每一个伸展、跳跃、滑步都流畅自然，甚至比冈本老师示范得更标准到位。 跳着跳着，一种奇异的恍惚感攫住了她。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轻快的音乐在耳边回响，身体因为熟悉的律动而逐渐放松。身上那件让她之前无比抗拒的白色体操服，似乎也没那么扎眼了；下身那条深蓝色的女式三角体操短裤紧贴皮肤的束缚感，在持续的运动中也变得有些麻木。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带来一丝微痒，但更多的是运动带来的微热和一种……暂时的放空。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步美那刺耳的质问，忘记了“小夜”这个名字带来的沉重，忘记了这具身体深处的撕裂感，只是单纯地沉浸在熟悉的律动节奏里。 “好了！韵律操结束！活动开筋骨了！” 冈本老师的声音打断了音乐，“现在，分组活动！男生——” 他大手一挥，指向操场一角的足球门框，“去那边，练习传球和射门！女生——” 他指向另一侧摆放着几根低矮平衡木的区域，“到那边，进行平衡木练习！动作要领，待会儿我过去再讲！现在，分组，行动！” 指令清晰明了。 几乎在冈本老师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夜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一种根植于“小光”记忆深处、对足球场天然的亲近感，驱使着她迈开了脚步。她的大脑还沉浸在刚才韵律操的惯性里，身体却已经像离弦之箭般，下意识地朝着男生们跑去的方向——那片绿茵茵的足球场冲了过去！动作迅捷，目标明确，完全忽略了老师口中“女生去平衡木”的指令。 她甚至跑出去了好几步，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周围的目光……变得极其怪异。 男生们惊愕地停下脚步，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而女生队列那边，则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毫不掩饰的哄笑！ “噗哈哈哈——！快看小夜！” “她往男生那边跑什么呀？！” “天哪！她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个男生吧？” “哈哈哈，太好笑了！她是故意的吗？在刷宝？” “笨蛋！那是男生踢球的地方啦！” 哄笑声像冰冷的冰雹，瞬间砸醒了小夜。她猛地刹住脚步，僵在原地，脸颊滚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狂跳的她，惊恐地回过头望向女生的队列，迎上的正是藤原步美那双闪烁着幸灾乐祸光芒的大眼睛。 步美捂着嘴，发出银铃般（却在小夜听来无比刺耳）的笑声，一边笑一边指着小夜，对身边的跟班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大声说：“小夜酱果然还是好古怪呢……”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充满了恶意的探究。 其他女生虽然没有像步美那样直接，但投向小夜的目光也瞬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白眼、鄙夷和“这家伙在搞什么鬼”的厌烦。仿佛她刚才那下意识的行为，坐实了某种“怪异”和“不合群”，甚至是对她们女生群体的某种“背叛”。 完了……又出错了！小夜的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懊悔几乎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她怎么这么蠢！怎么会犯这种致命的错误！好不容易用换衣服暂时平息的风波，难道又要…… “喂喂喂！铃木夜同学！” 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救星般响起，瞬间盖过了女生们的嘲笑声。 是冈本老师！他不知何时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滑稽事情的表情。他走到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小夜面前，故意叉着腰，俯下身，用整个操场都能听到的大嗓门，带着一种善意的调侃说道： “哎呀呀！跑错方向了呀！老师知道，刚才韵律操跳得太帅了，肯定还沉浸在‘光之美少女’的变身状态里，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量，连足球都能一脚踢飞到外太空去，是不是？” 他模仿着动画片里少女战士的招牌动作，动作笨拙又滑稽，引得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是啊！” 冈本老师直起身，拍了拍小夜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足球是男孩子们的‘战场’，咱们‘光之美少女’的舞台在那边！” 他指向平衡木的方向，“那细细长长的平衡木，才是考验咱们‘美少女战士’优雅和平衡感的最佳舞台！快去快去！让老师看看，哪个‘小战士’能走得最稳，姿势最漂亮！！” 冈本老师这番高明又充满童趣的玩笑话，瞬间扭转了气氛。女生们被他模仿“光之美少女”的笨拙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对小夜“跑错方向”的行为，也瞬间从“怪异”理解成了“沉浸在动画片里太投入”的可爱小迷糊。刚才的白眼和鄙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善意的哄笑和“老师好搞笑”的议论。 步美撇了撇嘴，似乎有点不满，但在老师已经定调了的情况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她的那两个小跟班，率先朝平衡木走去。 小夜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一眼冈本老师那张看似粗犷、此刻却显得格外可靠的脸，含糊地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低头跑向了女生聚集的平衡木区域。心脏还在咚咚狂跳，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然而，新的“战场”正等待着她。 平衡木（平均台）——一根离地不高，但对她来说却异常狭窄、充满挑战的长条木板。 小夜排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女生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有的走得摇摇晃晃，但最终能走到头；有的像藤原步美，则走得相当平稳，甚至还能在中间摆个小小的poSE，引来几声羡慕的赞叹；也有像熟肉店家的园子那样，因为体型偏胖，走得格外紧张，中途掉下来一次，但拍拍屁股又爬上去，最终也完成了。 轮到小夜了。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前面女生的样子，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平衡木。冰凉的、窄窄的木条触感从脚底传来。她试着抬起另一只脚，身体重心瞬间变得极其不稳定！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甚至没走出两步，身体就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想要保持平衡，但最终还是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从平衡木侧面摔了下来！屁股重重地砸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震得她尾椎骨一阵发麻。 “哈哈哈！”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毫不客气的嘲笑，虽然很快被冈本老师的眼神制止，但小夜的脸还是瞬间涨得通红。 “没关系！再来一次！重心放低，眼睛看前面！” 冈本老师在旁边鼓励道。 小夜咬着牙，忍着屁股的疼痛和脸上的燥热，爬起来，再次站上平衡木。这一次，她走得更慢，更谨慎。然而，身体协调性仿佛完全背叛了她。属于“小光”的记忆里，是奔跑、跳跃、踢球的粗犷和力量感，对这种需要极致平衡和细腻控制的“女性化”运动，她的身体笨拙得像个初生的婴儿。脚踝僵硬，膝盖打颤，核心力量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轻微晃动。仅仅走出三步—— “噗通！” 她又摔了下来。这一次是向前扑倒，膝盖和手掌蹭在粗糙的跑道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嗤笑声。藤原步美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漂亮的小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轻蔑的怜悯，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小夜趴在地上，手掌和膝盖的刺痛比不上心里的难堪。她看着眼前那根对她来说如同天堑般的窄木条，又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手掌和磨损的膝盖，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沮丧涌上心头。穿着这身让她羞耻的女式体操服和女式三角体操短裤，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一次次摔倒……这相比起刚才跑错队伍那件事，更让她感到一种身份上的挫败和格格不入。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女式体操服肘部蹭上了一片灰黑的污迹。那根窄窄的平衡木在她眼前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身体的笨拙与内心的煎熬交织在一起，令她每尝试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周围的同学依旧在平衡木上移动着，偶尔传来的轻声交谈和成功的欢笑，像细针一样刺着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冈本老师走了过来，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铃木同学，先到场边休息一下吧。”他语气里带着关切，但听在小夜耳中，却像是对她失败的公然宣判。她低着头，抿紧嘴唇，默默走到操场边缘坐下，努力把裸露的双腿蜷缩起来，试图躲避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对小夜来说却如同解脱的号角。她沉默地跟着队伍往回走，体操服下的皮肤仍然残留着摔倒时的刺痛和微风拂过的不适。当她终于换回那身日常衣物，将女式体操服和女式三角体操短裤塞进背包最底层时，才仿佛重新获得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壳。她避开所有交流的可能，独自一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第一次体育课的记忆，如同那些沾在衣服上的灰尘，狼狈地烙印在了她的身体和记忆里。 十八章 外婆的规训 时间，在铃木家那座弥漫着旧时光气息的老宅里，仿佛被凝固在某种严苛的刻度上，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窗外，蝉鸣聒噪着夏日的尾声，却丝毫穿透不了这座宅邸内森严的壁垒。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在繁忙的市立医院里，如同陀螺般旋转于急诊室与病房之间。加班，从偶尔变成了常态，再到如今的几日几夜不见人影。她留在玄关的便鞋，蒙上了一层薄灰，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缺席。 母亲的缺席，如同抽走了这座房子里最后一丝暖意。 空气，骤然变得凝重而冰冷，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客厅那盏略显昏黄的老式吊灯，投射下的光线也显得格外清冷，照在擦拭得锃亮却毫无生气的深色实木家具上，反射出幽暗的光泽。壁龛里供奉的祖先牌位，在阴影中沉默地凝视着一切。 ———— 晚餐后的碗筷刚刚撤下，残留的食物气息很快被一种严肃的氛围吞噬。 此时在铃木家老旧的餐桌旁，只剩下两人：缩在桌角、几乎要将自己嵌进椅子里的七岁（实际上是八岁）的女孩小夜，以及端坐在主位、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动的铃木和子。 和子，这位思想非常保守的、岁数已经到知天命年龄的老人，过往的岁月仿佛刻刀般，在她脸上刻下了刀劈斧凿般的深刻皱纹；那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记录着过往的严厉与不容置疑。 时间并未磨平她眼神中的锐利，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鹰隼，闪烁着审视与掌控的光芒。她放下手中纤尘不染的骨瓷碗筷，拿起一块雪白的亚麻餐巾，以近乎仪式的姿态，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嘴角。动作缓慢、精准，带着一种刻板的、不容丝毫差错的优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在无声地宣示着她本人的顽固。 和子外婆的目光，终于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精准地落在了小夜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小夜扒拉着最后几粒米饭的手指瞬间僵硬。 “小夜。”和子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硬度，瞬间刺破了餐后那点可怜的、仅存的寂静余韵。“吃完了？” 小夜下意识地点点头，喉咙发紧，不敢发出声音。 “那就跟我来。”和子的命令简洁明了，不容置喙。她缓缓站起身，和服的下摆纹丝不动，如同雕塑。“你妈妈，”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太忙，也太……心软。很多该教你的规矩，都疏忽了，纵容了。女孩子，不能这么没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小夜的心。她默默地从椅子上滑下来，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此时还不知道的是，属于外婆铃木和子的“大和抚子特训”—— 一场旨在将小夜锻造成传统日本完美女性的训练，已然悄然拉开了帷幕。 ———— 翌日清晨，阳光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榻榻米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束。小夜被和子毫不温柔地唤醒，睡眼惺忪地被带到客厅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小夜！”和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威严，瞬间丈量并冻结了周遭的空气，“过来。现在，说早上好。” 小夜茫然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刚发出一个模糊短促的“早……”，立刻被一声尖锐的呵斥打断： “停！这像什么样子？！”和子的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如刀，“女孩子的声音，要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懂吗？清澈见底，温婉流淌，柔和得能抚慰人心！不是你这种野小子一样的粗声大气！喉咙放松，气息往上提，不要用喉咙挤！想象你面前是初升的太阳，带着最虔诚的恭敬和最温柔的喜悦！尾音要像羽毛一样，轻轻扬起来，带点可爱的甜味，让人听了心里舒坦！再来！‘早上好’——” 和子亲自示范，那声音刻意拔高，尾音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甜腻的上扬，与她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显得异常突兀和虚伪。小夜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努力模仿着，试图将气流往上送，让声音变得纤细：“要……早上好……” “不对！太平淡！像隔夜的凉水！”和子毫不留情，“甜！要甜！要柔！声音里要有感情！不是让你念经！” “早上好……” “尾音！扬起来！羽毛！羽毛懂吗？轻飘飘地扬上去！” “早上好。！” “气息不够稳！喉咙紧了！放松！重来！” 从“早上好”到“我回来了”，再到“谢谢。每一个词组都被拆解、分析、重塑。每一次发音稍有迟疑、尾音上扬的弧度不够完美、或者那刻意营造的“可爱”在疲惫下显露出一丝裂缝，和子的呵斥便如冰雹般劈头盖脸地砸下： “停！这声‘我回来了’毫无回家的喜悦！像丢了魂！” 这声“谢谢！“要饱含感激！不是敷衍！” 说“是”的时候，头呢？！”和子突然厉喝，手指几乎戳到小夜的额头，“微微低下！带着恭敬！不是像你这样梗着脖子，像只斗鸡！记住，谦卑是女子的美德！刻进骨子里！” 重复的练习榨干了小夜喉咙里最后的水分，声音变得干涩沙哑，每一次发声都像砂纸摩擦着脆弱的声带，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生理的难受叠加着灵魂深处的，对扮演这个“甜美可爱女孩”角色的强烈抗拒感，让她每一次开口都如同吞咽玻璃碎片。 ———— 用餐时间，这张承载着家族记忆的老旧餐桌，变成了另一个严苛的训练场。 小夜刚在榻榻米边缘跪坐下来（这是和子要求的用餐姿势），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和子那锐利如手术刀般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她的双手。 “拇指放在这里，”和子用筷子尖点着小夜的手，“食指和中指这样放稳！对，必须精准，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握筷如握笔，是修养的体现！”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板的、不容置疑的韵律，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 小夜僵硬地调整着手指的位置，筷子在她小小的手中显得笨拙而不听使唤。 “夹菜！”和子命令道，目光紧盯着小夜伸出的筷子，“只许夹靠近你这边的一小块！像你这样伸那么远，贪婪又粗鲁！毫无体统！”小夜的手猛地缩回，筷子尖差点碰倒了碗。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撮离自己最近的腌萝卜，手臂僵硬得像木棍。 “咀嚼！”和子的声音如同惊雷，“嘴巴闭紧！我听到一点声音了！淑女怎么能像牛反刍一样发出声响？食物在嘴里是秘密，懂吗？”小夜立刻屏住呼吸，紧闭双唇，腮帮子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鼓起，食物在口中艰难地移动。 “喝汤，”和子示意她面前的小碗味噌汤，“用勺子，小口！绝不能吸溜！那是粗鄙下贱之人才有的习惯！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端起来！双手恭敬地捧着！不许趴在桌上，像没骨头似的！坐要有坐相，吃要有吃相！” 小夜赶紧双手捧起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她小口啜饮，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坐姿！”和子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小夜的全身，厉声喝道，“背挺直！像根笔直的竹竿一样！你的脊柱呢？塌下去像什么话！膝盖并拢！脚尖并齐放好！你看看你，叉着腿，成何体统？！哪有一点女孩子的端庄娴静？仪态是女子的第二张脸！这张脸，你给我端好了！” 一顿饭下来，小夜的精神高度紧张，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后背和脖颈僵硬酸痛。饭菜本身的味道早已被无边的紧张、厌恶和恐惧彻底淹没。她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比当初和男孩们在操场上疯跑几圈还要累上百倍。 ———— “昨天傍晚，”和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却冰冷刺耳的一响，如同判决的槌音。 她锐利的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牢牢钉在小夜脸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责备。 “昨天，你看到邻居田中太太，竟然一声不吭，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就跑了？简直不可理喻！丢尽了我们铃木家的脸面！”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置喙：“听清楚，见到长辈，哪怕只是邻居，也必须在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下！双脚并拢，像钉子一样站稳！然后，深深地鞠躬——腰弯下去，至少四十五度！要诚心实意！同时，用你练习了无数遍的、最清晰、最甜美的声音问好：‘您好！起身时，动作要缓，要优雅，像一朵含苞的樱花徐徐绽放！慌乱匆忙，那是没教养的做派！记住了吗？” “还有，”和子继续她的“大和抚子守则”灌输，试图烙在小夜懵懂的意识里，“早上起床，第一件就是把自己收拾整齐！头发梳顺，一丝不乱；衣服拉平，没有一丝褶皱。” “离家出门前，”和子的手指向玄关方向，“必须站在玄关，挺直腰背，如同青松，清晰响亮地说：‘我出门了！‘要让外婆我在房间里也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这是报备，是规矩！回来进门，第一件事，第一句话，必须是饱含精神的我回来了！声音要足够响亮，让外婆知道你平安回来了，放下心来！” ———— “女孩子，从小就要学会持家！这是天经地义的本分！是将来立足的根本！”和子将小夜带到厨房冰冷的不锈钢水槽边，指着里面堆叠的、她和外婆用过的碗筷，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这些由你负责清洗干净。一丝油污都不能残留。至于美和子的碗，”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等她回来自己洗。自己的责任自己担。” 水槽对小夜瘦小的身躯来说，显得如同峭壁般过高。她必须费力地踮起脚尖，整个身体几乎趴在冰冷的台面上，才能勉强够到水龙头和池底的碗碟。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刷下来，混合着滑腻的洗涤剂，让她本就冻得发红的小手更加不适。碗碟边缘的油污顽固地附着着，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擦洗干净。 和子抱着手臂，像一尊冷酷无情的雕像，站在厨房门口狭窄的光影里，监视着小夜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桌面要擦干净！不能留有一丝水渍油印！擦拭要顺着木纹，用力均匀！”她的监督细致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你的小空间，书桌、抽屉，必须时刻保持整洁！一尘不染，井然有序！马虎邋遢，那是懒婆娘！是家族的耻辱！” 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比如某个碗边内侧残留的一星几乎看不见的泡沫，桌角靠近墙壁没擦到的一小片地方，甚至拧干的抹布折叠得不够方正——都会引来她毫不留情的数落： “眼睛长哪里去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怎么指望你持家？怎么指望你嫁个好人家？连碗都洗不干净，你还能做什么？” 外婆和子那刻薄的话语像鞭子，不停抽打着小夜。冷水浸泡的双手变得麻木，踮起的脚尖酸胀不堪，后背因为长时间前倾而隐隐作痛。每一次擦拭，每一次冲洗，都伴随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 巨大的屈辱感、日复一日的疲惫，以及灵魂深处被强行扭曲、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地底沸腾的岩浆，在小夜幼小的心底翻涌冲撞。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去压抑，可那份源自本能的对自由的渴望、对那些繁文缛节的抗拒，终究冲破了忍耐的极限，以一种最单纯也最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当和子又一次挑剔她鞠躬的弧度不够标准时，她再也强忍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瞪了外婆一眼，转身就逃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目睹小夜竟敢公然“反抗”，高度敏感且掌控欲极强的外婆，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挑衅。她视之为对自己至高权威与苦心经营的“教育”理念的彻底否定与侮辱！ 与此同时，和子的脑海中蓦地闪过女儿美和子当年也曾如此违逆自己的画面…… “你！！”往事重现，和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碎玻璃刮过耳膜，瞬间撕裂屋内那层压抑而虚假的平静。她几步跨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阴影，将小夜完全笼罩。“规矩没学会，倒学会甩脸子耍性子了？！谁教你的？！啊！？” 怒火在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她伸手指向冰冷的玄关，声音斩钉截铁：“给我跪到玄关去！对着大门跪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好好想想你错在哪！你对得起谁！？” 冰冷坚硬、纹路清晰的玄关地板，成了母亲不在的这些天里，小夜最熟悉的地方。 膝盖重重磕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响，剧痛窜遍全身——却远不及心灵所承受的万分之一。那份被彻底剥夺尊严、如罪人般罚跪示众的屈辱，像带刺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幼小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只能死死低头，把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全部咬碎在紧抿的牙关里。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地板缝隙里一粒微小的尘埃，仿佛那是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孔隙，是她意识暂时逃离这片炼狱的锚点。 在这座名为“铃木家”的冰冷堡垒中，她身体的每一个姿态、吐出的每一个音节、眼神的每一次流转，甚至内心深处每一丝不屈的念头，都被强行塞进外婆铃木和子心中那套“大和抚子”的完美模具中。这具生理上属于女孩的身体，被迫执行另一套严苛的性别规训；而心理上那个被困住的、无法言说的男孩自我，则在每一次无声的跪罚、每一次甜美的问候、每一次刻板的鞠躬中，承受着最深重的撕裂。 小夜不是没想过彻底反抗，对外婆厉声斥骂，或一走了之。可每当这样的念头浮现，过往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对女生做出的那过分举动，害的母亲她多么的伤心与难过；想起自己对在那间诡异的神社里，对那只金瞳黑猫与诡异神像莽撞的冲撞，最终导致自己变成女孩、连累的母亲要被迫痛苦逃亡…… 如果我在这反抗外婆，与她彻底闹翻了，母亲是不是又要因为被我所连累，遇到伤心的、难过的、痛苦的事了？ 一想到这，她就不自觉地收敛起所有反抗的念头，将此刻身心所遭受的一切苦楚，全部默默忍受了下来。 ———— 当整座宅邸彻底陷入死寂，月光惨白地透过纸拉门，在地上投下窗棂扭曲的阴影时，铃木和子会独自一人，面对佛龛里丈夫——铃木一郎那冰冷的牌位。香炉里三支线香燃尽，只余下一点猩红的火头和袅袅青烟，散发出一种陈腐而沉重的气息。 和子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腰背依旧挺直，但白日里那份严厉的掌控感，此刻被一种深沉的怨怼和自怜所取代。她浑浊的老眼望着牌位上丈夫的名字，幽幽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哭诉的腔调： “死去的老鬼！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留下的好女儿美和子教出来的好孙女！！”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控诉，“一点规矩都不懂！粗野、无礼、倔强！跟她自己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的不服管教！”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和服的衣襟，指节发白。“我这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没把美和子教好啊！”泪水，终于从她刻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浑浊而沉重。“让她任性妄为，心比天高！当年我们给她选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多好的人家！可她呢？被猪油蒙了心，不听父母的话，像着了魔一样，非要跟着那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跑！结果呢？报应！这就是报应！那个没出息的男人，早早地就丢下她们母女俩，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孤儿寡母，受人白眼！这就是美和子不守规矩、离经叛道的下场！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啊！是我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和子说着，泪水混合着自怨自艾和对女儿命运的痛心（尽管这痛心早已被偏执扭曲），在她脸上肆意流淌。那泪光里，映照着她根深蒂固的因果逻辑：女儿的不幸，完全归咎于她年轻时未能用最严苛的“淑女教育”将女儿牢牢束缚住、规训好。女儿的“离经叛道”，导致了悲剧，而这悲剧的根源，在于她铃木和子当年的“失职”。 “现在，”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心，泪水也仿佛瞬间凝固，“老天爷又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不能看着小夜也毁了！我不能看着美和子再把她毁了！我要把她教好，倾尽我所有的心血，把她教成一个真正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人人称赞的大和抚子！这样她将来才不会像她妈妈一样吃苦！才不会重蹈覆辙！我这是为了她们好！为了小夜好！！”她几乎是低吼出来，对着那冰冷的牌位，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们现在恨我，怨我，不理解我……没关系！”她抹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偏执，“总有一天，当小夜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淑女，当她们过上了安稳体面的生活，她们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一定会感激我今天所做的一切！我这把老骨头，就算被她们误解、被她们怨恨到死，也要把这件事做成！这是赎罪，也是……唯一的出路！” 在她那被痛苦和执念彻底扭曲的认知里，外孙女小夜，就是上天赐予她弥补人生最大“过错”的空白画布（她选择性无视了画布本身的色彩）。她要将自己所有的“遗憾”和“失败”，通过对小夜的严苛规训来“赎罪”，来证明自己“这次是对的”。她深信，只有将小夜彻底锻造成一个符合她心目中完美标准的“大和抚子”作品，才是对女儿、对外孙女未来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保障。这份沉重的、浸透了泪水与偏执的“爱”与“赎罪”，化为冰冷如铁的规矩、化为毫不留情的呵斥、化为玄关地板上漫长的跪罚，沉重地、不容抗拒地压在年仅九岁的小夜那稚嫩的肩膀和灵魂上。这冰冷的模具，正试图将一颗鲜活而独特的心灵，强行压制成一件符合旧时代标准的、了无生机的器物。 窗外的月光，依旧惨白。佛龛里丈夫的牌位沉默着。这座宅邸，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茧，包裹着和子扭曲的执念与小夜无声的挣扎。 十九章 “得体”的代价 不知不觉间，小夜新的二年级学期，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 这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唤醒了蜷缩在冰冷被褥里的小夜（小光）。她像往常一样摸索着起身，习惯性地走向衣柜，想要拿出那件熟悉的深蓝色t恤和牛仔裤。 然而，手伸向熟悉的位置，却抓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急忙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那条膝盖处磨得有些透光的牛仔裤，甚至那件她一直嫌弃却不得不穿的旧开衫，全都不见了！衣柜里只剩下几件陌生的、带着崭新折痕和刺眼颜色的衣物。 “我的衣服……？”她失声低语，心脏狂地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拉开了。外婆和子像一尊威严的雕像般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衣物，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严厉和“为你好”的神情。 “醒了？别磨蹭了。”和子走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东西摊开在床上，“那些破烂玩意儿我都扔了。女孩子家家的，整天穿得像个野小子像什么话！从今天起，给我穿这个上学！” 小夜的目光落在床上，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件崭新的白色连衣裙。不是简单的白色，而是带着精致的小圆领，领口和袖口都缀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裙身是蓬松的A字型，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点。腰后系着一个同色系的、宽大的丝绸蝴蝶结。 旁边放着一双纯白色的、小腿肚高度的蕾丝短袜，袜口是波浪形的蕾丝边。袜子下面是一双崭新的粉色小凉鞋，鞋面上装饰着小小的、闪着廉价珠光的塑料花朵，脚踝处是纤细的皮质搭扣带。 最刺眼的是，和子手里还捏着一个鲜红色的、塑料材质的心形发卡，上面点缀着几颗亮晶晶的水钻。 “不……不要……”小夜的声音带着恐慌与抗拒，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我不要穿这些！” “由不得你不要！”和子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刀，“快给我换上！难道你想光着身子去上学吗？”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反抗是徒劳的。在外婆强硬的动作和严厉的呵斥下，小夜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被迫地一件件地套上了那些“装备”。 蕾丝袜紧绷地包裹住她的小腿，那陌生的、带着轻微束缚感的触觉让她浑身不自在。粉色小凉鞋的带子扣上脚踝时，那冰冷的搭扣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白色连衣裙套上身，轻飘飘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完全没有裤子带来的安全感和包裹感。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后背那个巨大的丝绸蝴蝶结，像一块耻辱的标签贴在身后。最后，那个鲜红的心形发卡被和子强硬地别在了她左侧的刘海上，水钻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和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被彻底改造过的“孙女”。她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冰冷而刻板：“嗯，这才像点样子。女孩子就该这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而镜子里的人影，却让小夜感到一阵眩晕般的陌生。白色蕾丝连衣裙包裹下的身体显得格外纤细（甚至有些病态的瘦弱），粉色凉鞋和白色蕾丝袜构成了一种甜腻到发齁的搭配。鲜红的发卡像一滴凝固的血，突兀地钉在额角。这身装扮精致得像商店橱窗里的洋娃娃，却与她空洞、痛苦的眼神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这不是小夜，更不是小光，这是一个被强行拼凑出来的、名为“完美女孩”的恐怖幻象。 “我不要这样去学校！我不要！”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终于爆发了出来，小夜带着哭腔喊道，伸手就要去扯头上的发卡。 “你敢！”和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凶厉，“再闹！信不信我把你锁在家里，让你永远别想出门！快走！要迟到了！”她不由分说，几乎是拖拽着还在挣扎的小夜，粗暴地拉出了家门。 小夜的力气根本无法与常年劳作的外婆抗衡，只能踉踉跄跄地被拽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 风，吹到了小夜身上。 早春的风带着凉意，毫无阻碍地灌进她从未暴露在外的双腿。裙摆被风掀起，轻飘飘地拂过她裸露的膝盖和小腿。那凉飕飕、空荡荡的感觉，与过去穿着裤子时被布料包裹的踏实感截然不同。每一次风吹过，都让她起一层鸡皮疙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她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按住裙摆，却被外婆紧紧攥着手腕动弹不得。 原来穿裙子，是这种感觉…… 小夜（小光）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屏障，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每一个可能投来的目光下。 终于，樱台小学那熟悉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小夜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祈祷不要遇到任何认识的人。 然而，墨菲定律在这一刻精准应验。 就在校门口，她们迎面遇到了正匆匆走来的河田老师！ 河田老师一眼就看到了被一个神情严厉的老妇人拽着的、穿着崭新白色连衣裙的“铃木夜”。她的脚步瞬间顿住了，眼睛因为极度的惊讶而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竟忘了说话。 眼前的铃木夜，与她印象中那个总是穿着宽大旧衣、沉默地缩在角落、带着强烈违和感的“怪女孩”判若两人！这身打扮……精致得像个洋娃娃，白色、蕾丝、粉色、蝴蝶结、心形发卡……每一个元素都完美符合社会对“可爱小女孩”的期待。 但这身装扮套在铃木夜身上，却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效果——那僵硬的身体姿态、低垂着头恨不得埋进地里的样子、还有那双从凌乱刘海中透出的、盛满了痛苦和巨大羞耻的眼睛，与这身甜美装扮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割裂感。 外婆和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河田老师那震惊的表情和审视的目光。她停下脚步，锐利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向河田老师，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悦，沉声问身边的小夜：“小夜！这位是谁？” 她的语气带着质问，仿佛小夜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小夜此刻正处在被班主任亲眼目睹自己这身羞耻装扮的万分尴尬之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羞红了脸，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难堪：“……这是……我的……班主任……河田老师……” “什么？！”和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失望和怒气，“你看到老师怎么不行礼？！你忘记了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吗？！站没站相，一点规矩都没有！给我站好！” 这突如其来的、当众的厉声训斥，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小夜的脸上。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外婆那极具压迫力的目光逼视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挺直了刚才因为羞耻而佝偻的背，然后慌乱地、动作僵硬地对着同样被这突如其来训斥弄得有些错愕的河田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几乎达到90度的躬。 “老……老师……好！”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因为紧张和屈辱而剧烈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可爱”声线，在此刻她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不敢看河田老师此刻的表情，更不敢看周围可能被吸引过来的目光。白色的裙摆在她僵硬的姿势下微微晃动，背上的巨大蝴蝶结像一个无声的嘲笑。冰冷的晨风吹过她裸露的腿，也吹过她那滚烫的脸颊。 校门口的气氛凝固了。小夜维持着那个僵硬而屈辱的鞠躬姿势，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微微颤抖的腿边晃动，背上的巨大蝴蝶结像铅块一样沉重。她感觉脸颊上的热度几乎要把皮肤灼伤，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忍住不让其落下。 河田老师终于从对“铃木夜”这身颠覆性装扮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严厉、气场强大的老妇人，以及被训斥得如同惊弓之鸟的学生，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带着询问的微笑：“您好！请问您是……？” 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小夜全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探寻，“还有，小夜同学今天……这身衣服……？” 外婆和子听到河田老师的问话，立刻收起了刚才面对小夜的凶厉，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教科书般的标准礼节，对着河田老师微微欠身，动作规范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她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程式化的恭敬笑容，但眼底深处依旧是冰冷的审视。 “老师您好。”和子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展现的教养，“我是铃木夜的外婆，铃木和子。” 她直起身，目光锐利地转向依旧低着头、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小夜，那份“恭敬”瞬间化为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责备，伸手指着小夜，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向老师控诉： “这孩子！平时在家里穿得实在不成体统！简直像个没人管的野小子！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做家长的失职，不管教她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孙女“不争气”的痛心疾首和对自身“管教责任”的强调，“我今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才自作主张，给她换了一身像样的、正经女孩子该穿的行头！让老师您见笑了。” 此刻被外婆当着老师的面贬低的小夜，其内心深处，此时其实却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她希望河田老师能看见她的痛苦！她希望老师能带着温和的理解，对其霸道蛮横的外婆委婉地说一句“其实孩子穿得舒服也很重要”或者“小夜之前的打扮也挺精神的”……只要能反驳一点点外婆那蛮横的“改造”，就是对她此刻绝望处境的一丝救赎！ 然而，河田老师接下来的反应，却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将小夜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熄，让她如坠冰窟。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彻底崩溃了。 只见河田老师听完和子外婆的话，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小夜遭遇的同情或对外婆强制行为的异议，反而像是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她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真挚、甚至带着点激动和欣慰的笑容。 “啊！原来是这样！”河田老师的声音都轻快了起来，看向和子的眼神充满了理解，“铃木夫人，听您这么说，我……我总算能安下心来了！” 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语气中带着后怕般的庆幸。 “您是不知道，之前小夜同学一直……穿着那些……嗯，搭配有些……女孩子不太常见的衣服来上学，”河田老师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说“怪异”，但意思不言而喻，“作为班主任，我和其他几位老师私下里都非常担心！我们一直猜测，这孩子是不是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家里大人是不是太忙了，顾不上她？我们真的很怕她是不是缺乏照顾……”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作为教育者的责任感和之前的焦虑。 “特别是看到她总是那么沉默，总是一副有什么心事的表情……”河田老师说着，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身体僵直的小夜，“……看到她的样子，身为老师的我，压力真的很大，很怕自己哪里没做好，没能帮到她。但是今天！”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明亮，甚至带着点兴奋，目光再次回到和子身上，充满了敬意和感激： “今天看到她穿得这么得体！这么……可爱！这么有女孩子的样子！特别是看到她身边有您这样一位关心她、教导她礼仪的长辈在照顾她！” 河田老师由衷地说着，眼圈甚至微微泛红，显露出年轻教师特有的真诚和感性，“我作为老师，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彻底放下来了！真的……真的是太好了！铃木老夫人！” 第20章 心形发卡下的“问题”解决 说到最后，这位新人教师竟然真的有些欲语而泣的动容，仿佛解决了一个困扰她多日的困扰。 在她眼中，小夜之前的所有“怪异”和“问题”，似乎都在这身“得体”的女装和这位严厉却“负责”的外婆出现后，得到了完美的、令人安心的解释。 而此刻的小夜…… 河田老师那充满欣慰、感激甚至带着哽咽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反复地捅进她的心脏，再残忍地搅动！ 安下心？太好了？谢谢您？ 原来……原来在河田老师心中……在那些关心她的老师们眼中……我，“铃木夜”……一直是一个穿着“奇怪”、搭配“不常见”、看起来像是“缺乏照顾”、“家里可能出了变故”的……问题儿童？ 原来我拼尽全力想要隐藏的痛苦和秘密，在他们看来，是需要被“纠正”的？ 原来我视为盔甲的旧衣服，在他们眼中，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原来这身让我感到无比羞耻、恶心的连衣裙和发卡……在老师看来，竟然是“得体”、“可爱”、“有女孩子样子”的证明？是“问题解决”的标志？ 原来……我真正的样子，是那么的不堪和需要被“拯救”吗？ 巨大的认知冲击如同五雷轰顶，瞬间摧毁了小夜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和微弱的期待。她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河田老师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外婆和子又回应了什么，她完全听不见了。 世界在她眼前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刺目的白裙、冰冷的粉色凉鞋，还有河田老师那张带着欣慰泪光的、此刻在她看来无比讽刺的脸。那“太好了”的感叹，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宣告着她“小光”身份的彻底死亡，和“铃木夜”这个被他人定义、被他人认可的“完美女孩”外壳的胜利。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比外婆的惩罚更甚的绝望，彻底淹没了她。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看见那个躲在“小夜”躯壳里痛苦挣扎的“小光”了。他们只想要一个“正常”的、“可爱”的、符合他们期待的“铃木夜”。 ———— 校门口那场令人窒息的“公开处刑”似乎告一段落。河田老师沉浸在“问题解决”的欣慰中，外婆和子则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满意神情离开了。只剩下小夜，像一件被展示完毕的物品，被河田老师兴冲冲地牵着手，拉向二年三班的教室。 通往教室的走廊仿佛一条通往刑场的甬道。小夜低着头，机械地被拉着往前走。左侧刘海上的那个鲜红心形发卡，随着她僵硬的步伐，不停地在她渗出细密汗珠的额头上颠簸、摩擦。金属夹子硌着头皮，塑料边缘刮蹭着皮肤，带来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异物感和束缚感。这种头发上别了东西的“不自在”，与她此刻穿着裙子、暴露双腿的“脆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煎熬。 河田老师的心情却截然不同。她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洋溢着一种“拨云见日”的喜悦。她迫不及待地想向全班展示这个“焕然一新”的铃木夜，仿佛这是她班主任工作的一个重大成就。 “吱呀”一声，教室门被推开。 原本还有些晨间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河田老师拉着小夜站到讲台旁，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像展示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大家快看！猜猜这是谁？！” 所有目光聚焦在小夜身上。 白色蕾丝连衣裙在教室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粉色小凉鞋和白色蕾丝袜形成甜腻的对比，背上的大蝴蝶结像舞台道具，最扎眼的是额角那个鲜红的、水钻闪烁的心形发卡。与之前那个总是穿着宽大旧衣、低头缩在角落的“小夜”相比，眼前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 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哇——！” “好……好可爱！” “这是谁啊？新同学吗？” “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对不对！等等！难道说……是小夜？！” “骗人的吧？！是那个铃木夜？！那个一直低着头阴沉沉的怪人？！” “真的好像……但是……完全不一样了！” “简直像变了一个人！魔法吗？！” “……我就说嘛！我之前偷偷看过，小夜的脸其实很可爱的！你们还不信！” 惊叹声、质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全班的孩子都忍不住离开了座位，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小夜和河田老师围在了中间。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好奇、惊讶和难以置信。 “你真的是小夜吗？”一个平时几乎没和小夜说过话的男生瞪大了眼睛问道。 “天啊！你好可爱！”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由衷地赞叹，伸手想去摸小夜裙子上的蕾丝边（被小夜下意识地躲开了）。 “你以前怎么不这样打扮啊？多好看！”另一个女孩带着点埋怨和羡慕的口气。 “这裙子在哪里买的？发卡好闪！”好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小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关注和赞美包围了。她感觉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脸颊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份巨大的羞耻感依然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感觉也悄然滋生—— 一种被关注、被认可的飘飘然感。她像一个长期被遗忘在角落的丑小鸭，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接受着众人惊艳的目光和赞叹。尽管这身装扮让她痛苦不堪，但此刻，这些围绕着她、说她“可爱”的声音，像一种迷幻剂，暂时麻痹了那份屈辱，让她的大脑有些晕乎乎的，甚至……产生了一丝扭曲的、被认可的满足感？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包围圈外，只有一个身影没有动。 是藤原步美。 她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兴奋地围上去。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被围在人群中心、穿着白色连衣裙、显得手足无措的小夜，小脸上不再是平时的骄傲和活泼，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惊愕和警惕的神情。她的小嘴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吗？……好……好可怕……” 步美作为班级女生的“核心”，本能地感受到了某种威胁——那个一直沉默、怪异的边缘人，突然以如此“耀眼”的姿态出现，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这种颠覆性的改变，让她感到了不安，甚至一丝恐惧。 就在小夜被这突如其来的“追捧”弄得晕头转向，那份飘飘然的感觉几乎要压过羞耻感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带着欣慰地落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河田老师。 河田老师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在她看来），听着孩子们对小夜“焕然一新”的赞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无比满足的笑容。她微微弯下腰，凑近小夜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充满感慨和如释重负的语气说道： “太好了，小夜！你终于……终于成功地融入班级了！老师真为你高兴！”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你知道吗？看到你能和大家这样相处，老师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班级里的一个大问题，终于解决了！” 河田老师的话语充满了真诚的欣慰，但听在小夜耳中，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将她从短暂的、虚幻的飘飘然中狠狠劈落！ 融入？大问题？解决了？ 河田老师没有停下，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问题解决”的喜悦里，继续用憧憬的语气低声说着： “这下，只要那个生病的男孩子也能顺利回来上课的话……那我们二年三班，就真的能顺利团结起来，走向正轨，一起向前迈进了！老师相信，我们班一定会成为一个温暖的大家庭的！” 后面的话，小夜已经听不清了。 “班级里的一个大问题……” 这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上！将她刚才那点可笑的、建立在虚假装扮上的“飘飘然”彻底烧成了灰烬！ 原来如此…… 原来在河田老师眼中，之前那个穿着旧衣服、沉默寡言、无法用“可爱”声音朗读、无法融入女生圈子、甚至因为声音和举止“格格不入”而需要被“纠正”的自己……一直是班级里的“一个大问题”？！ 一个阻碍班级“团结”、影响班级“走向正轨”的问题！ 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麻烦！ 老师之前的关心和担忧，并非出于对她“小夜”这个个体的理解或关怀，而是出于对一个“问题学生”可能影响班级整体氛围和评优的焦虑！ 而今天这身被迫穿上的、让她痛苦万分的裙子、袜子和发卡，这个被强行塑造出来的“可爱”形象，竟然成功地“解决”了老师眼中的“问题”！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浇灭了所有的热度。巨大的失落、难堪和被彻底物化的悲哀，如同沉重的铅块，瞬间压垮了她。刚才被同学包围时那点扭曲的满足感，此刻变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小夜脸上那点因为关注而勉强维持的血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她深深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落，再次遮住了眼睛，也将那个鲜红的、象征着“解决方案”的心形发卡藏进了阴影里。她默默地、极其轻微地从河田老师的手掌下移开了脑袋。 周围的同学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她的新衣服，但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无比遥远和嘈杂。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贴上“已解决”标签的残次品，刚刚经历了一场盛大的、庆祝问题被掩盖的虚假狂欢。 新的一天，新的装扮，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深深的失望。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名为“铃木夜”的牢笼里，她存在的价值，或许仅仅在于“不成为问题”。而为了维持这份“价值”，她必须日复一日地扮演这个被他人定义的“可爱女孩”。教室里的喧嚣，成了她内心死寂最刺耳的背景音。 早上的骚动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而逐渐平息。孩子们带着意犹未尽的好奇心回到了座位，但目光仍时不时地瞟向教室最后面那个角落。小夜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仿佛要将自己嵌进椅子里。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河田老师的国语课。然而，小夜（小光）却感觉如坐针毡，根本无法像往常那样（假装）平静。 此时小夜身上的那身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此刻成了她最大的折磨源。轻薄的布料贴在身上，裙摆只到膝盖上方。每一次挪动身体，每一次微风吹过（哪怕只是窗缝里透进来的），都让她感觉腿间凉飕飕的。这种从未体验过的、缺乏布料包裹的暴露感，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视线落在她裸露的腿上。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用手紧紧压住裙摆，试图找回一丝裤子的包裹感，但一切都是徒劳。这种“凉飕飕”的感觉，与其说是真实的寒冷，不如说是她第一次穿着裙子的极度紧张和不适在身体上的强烈投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别扭和脆弱。 更让她坐立不安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教室里投射过来的目光。不同于早上的好奇和惊艳，现在更多的是持续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打量。尤其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其中不少目光来自班上的男同学。那些目光不再是过去作为男孩小光时，同伴间大大咧咧的扫视，而是带着一种让她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新奇、困惑和……某种让她极其不舒服的审视。她曾经也是男孩，却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穿裙子的女孩。这种被当作“异类”或“观赏品”的感觉，让她只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彻底消失。 课堂的氛围对小夜而言，从未如此难熬。面对周围的这些“好奇”的视线，她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课本上那些早已认识的平假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试图分散那如芒在背的紧张感。 “铃木夜同学，”河田老师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小夜自我隔绝的屏障，“请你来读一下这一段课文好吗？” 小夜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被点名了！在所有人都关注着她这身打扮的时候！ 她僵硬地站起来，感觉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集中过来，尤其是那些男生的目光，让她脸颊发烫。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本能地，她差点就用回了小光那清晰、平实的声音！但就在第一个音节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外婆冰冷严厉的眼神、河田老师早上那充满欣慰的“问题解决”论、以及同学们对她“焕然一新”的惊叹，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不行！ 巨大的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硬生生地将那个呼之欲出的“本音”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犹豫之后，她再次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努力控制着声带，用那种在外婆严苛训练下形成的、刻意到近乎扭曲的轻柔、甜美、尾音刻意上扬的“女声”，开始朗读课文。 “老爷爷……把……灰撒在……枯树上……” 她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明显的颤抖，远不如昨天练习时那样“流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挣扎的痕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要滴血。 终于，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指定的段落。她像虚脱一样，立刻跌坐回椅子上，深深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本里。然而，就在坐下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讲台上河田老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无比清晰和满意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原来……真的是这样。 河田老师希望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这个刻意伪装出来的、符合“可爱女孩”标准的“女声”。这个声音，是“铃木夜”融入班级、不再是“问题”的通行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沉甸甸地压在了小夜的心头。在极度的痛苦和压力下，她并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犹豫和选择中，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一项在这个社会、尤其是在这个“女生”身份下至关重要的生存技能——读空气。她敏锐地“读”懂了老师无声的期待，读懂了环境的潜在要求，并压抑了真实的自己，做出了符合“氛围”的选择。 只是，这份“能力”，是小夜她用巨大的自我牺牲才换来的。 第21章 微笑、点头与“超～”的牢笼 午休的铃声终于响起，对小夜而言如同解放的信号。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母亲准备好的便当袋（里面是简单的饭团），准备像往常一样，逃离人群，躲到教学楼后面那个熟悉的、昏暗的角落去独自吞咽。 然而，一只纤细的手拦在了她的面前。 “铃木同学！”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不容置疑的“领袖”气质的声音响起。 小夜抬起头，对上了藤原步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步美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那笑容无懈可击，却让小夜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呀？”步美指了指不远处已经聚在一起的几个穿着精致小裙子的女孩，她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边。“大家一起吃，很热闹很好玩的！” 小夜愣住了。邀请？一起吃午饭？这在过去近三个星期的校园生活里，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她一直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怪人”。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便当袋的带子。 她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 拒绝？像往常一样躲开？但……步美是班级女生的“头头”，拒绝她会不会显得更“不合群”？会不会让早上好不容易“解决”的“问题”印象又回来？ * 接受？和一群真正的、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一起吃饭？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们的话题她完全不懂！ 她看着步美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又想到河田老师早上那“融入班级”的欣慰话语……最终，以避免麻烦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嗯。” “太好了！”步美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一些，但那灿烂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得逞的意味。“那我们快过去吧！” 小夜跟着步美走向那群女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当她在步美指定的位置坐下，看着周围女孩们熟练地打开可爱的便当盒（里面是精心制作的、色彩缤纷的卡通便当），听着她们开始热烈讨论新出的动画片、漂亮的贴纸、周末要去哪里玩时…… 一时间，她感到有些后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朴素的、装着简单饭团的便当袋，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与周围精致小裙子格格不入的白色连衣裙（此刻在她看来更显廉价和刺眼），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错位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坐在那里，僵硬地打开自己的饭团，沉默地咀嚼着。 步美笑着看她的便后当，浮夸地说了一句“铃木同学的饭团好可爱呢！”，但此时步美对小夜流露出的笑容和眼神，更仿佛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收编”仪式，而非真正的接纳。 这顿被邀请的午餐，非但没有带来融入的温暖，反而让她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与这个“女孩世界”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顿午饭，注定是另一场漫长而煎熬的表演。 几个人的午餐地点，选择了在教学楼中庭，一棵大樱花树（绿叶期）下的石桌石凳那里。步美和她的小团体占据了最舒适的位置。 步美优雅地打开一个印着卡通人物的多层便当盒，里面是做成小熊、星星形状的饭团、色彩鲜艳的玉子烧、小香肠和西兰花，看起来非常诱人。“哇~今天的便当看起来超~美味呢！”她率先发出赞叹，声音清脆悦耳。 步美的小跟班一号小林葵立刻跟上，双手捧脸，眼睛睁得圆圆的，用比她平时说话高八度的可爱声线附和：“真的真的！超~美味！步美酱的妈妈好厉害哦！” 步美的小跟班二号中村莉奈也不甘示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超厉害！这个星星饭团好可爱~！” 小夜默默打开自己的便当袋，拿出一个简单的海苔饭团，显得有些寒酸。她低声说：“……嗯，看起来很好吃。” 声音干巴巴的。 步美似乎没在意小夜的便当，她的目光扫过大家的食物，最后落在小夜身上，笑容依旧灿烂：“夜酱的便当看起来也很不错哦！简单就是美呢！” 小夜愣了一下，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步美。” 步美似乎没在意称呼的细节，她的兴趣点迅速转移：“呐呐，大家！昨晚看了最新的《光之美少女》了吗？precure！” “看了看了！”小林葵立刻兴奋地接话，身体前倾，“precure！美月酱（mizuki-chan）的新变身器超~华丽！那个粉色的蝴蝶结超~可爱！” “对对对！”中村莉奈用力点头，模仿着动画里的动作，“那个光效blingbling的！而且美月酱说‘precure！Sparkle Shower！’的时候，声音超~帅气！” 步美满意地听着跟班们的热烈反应，然后目光转向小夜，带着一丝期待：“夜酱也看了吧？美月酱的新形态是不是超棒？你觉得哪个部分最帅？” 空气瞬间安静了半分。小夜拿着饭团的手僵住了。光之美少女？ 她当然知道这个很火的动画，但作为曾经的男孩小光，他只看过几眼换台时偶然播出的片段，剧情、人物名字、招式名称一概不知。美月酱是谁？新变身器长什么样？ “呃……”小夜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饭团，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没看……” “诶——？！”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同时发出夸张的、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呼，眼神里流露出“居然有人没看最新一集”的震惊。 步美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带着一种“宽容”的语气：“啊啦，夜酱没看啊？那太可惜了！昨晚那集超~精彩！ 反派的新招数超~可怕！但是美月酱她们配合得超~默契！”她再次抛出一连串带着“超~”的形容词。 “嗯嗯！超~精彩！” “超~默契！ 看得我心跳加速！”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立刻无缝衔接，仿佛复读机开启了关键词触发模式。 场面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冷场。小夜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完全插不进她们热烈讨论的、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只能机械地小口咬着饭团，偶尔发出几声毫无意义的“嗯……”、“啊……”来证明自己还在听。步美似乎也有些词穷了，只是维持着笑容，用勺子拨弄着便当里的小熊饭团。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即将凝固时，小夜看着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那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反应模式，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乱的脑海： 模仿她们！ 就像模仿朗读时的“可爱”声线一样！ 巨大的羞耻感和生存本能再次激烈交锋。最终，伪装的需求压倒了自尊。小夜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起面部肌肉，对着步美，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接近小林葵那种“可爱”的、但实际看起来可能有点僵硬甚至扭曲的笑容。 然后，她学着中村莉奈的语气，用一种刻意拔高、尾音上扬、听起来极其不自然的“可爱”声线，重复了步美刚才话里的关键词： “是…是啊！超~精彩！ 美月酱她们……超~默契！”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藤原步美、小林葵、中村莉奈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小夜脸上。 小夜的心跳几乎停止，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觉得自己蠢透了，这声音假得自己都想吐。 然而，下一秒，步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现“新玩具”或者“终于上道了”的兴奋光芒。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和灿烂：“对吧对吧！夜酱也这么觉得！超~默契！” “啊！夜酱也觉得超~默契！”小林葵立刻跟上，仿佛找到了新队友。 “嗯嗯！超~默契！”中村莉奈也笑着点头，似乎对小夜的“开窍”表示认可。 “而且啊，”步美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兴致勃勃地继续，“美月酱那个粉色蝴蝶结，在阳光下还会折射出七彩的光呢！超~梦幻！” “超~梦幻！”小林葵。 “超~梦幻！像宝石一样！”中村莉奈稍微加工了一下。 小夜咬紧牙关，感觉灵魂都在颤抖，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用那让她自己恶心的声线跟读：“……嗯！超~梦幻！” “还有还有！反派被打败时说的那句台词，‘可恶的precure！’，语气超~搞笑！” “超~搞笑！” “超~搞笑！我都笑出声了！” “……超~搞笑！”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话就变成了这样： 藤原步美抛出话题和关键词（通常带“超~”） -＞ 小林葵\/中村莉奈立刻重复关键词并稍加修饰 -＞ 小夜硬着头皮，带着僵硬笑容和假声，也重复那个关键词。 步美：“那个新招式的名字超~帅气！” 小葵\/莉奈\/小夜：“超~帅气！” 步美：“美月酱的裙子飘起来的样子超~可爱！” 小葵\/莉奈\/小夜：“超~可爱！” 步美似乎很享受这种“一呼三应”的感觉，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也显得更加投入。而小夜，则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麻木地执行着“微笑-点头-重复关键词”的指令。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后来也下意识地跟着步美她们一起，称呼对方为“葵酱”、“莉奈酱”了。 终于，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 “啊~时间过得好快！”步美意犹未尽地合上便当盒，对着小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今天和夜酱一起吃饭超~开心！ 下次我们再聊星座的话题吧？听说下周运势超~重要！” “嗯嗯！超~开心！” “超~重要！好期待呢，步美酱！” 小葵和莉奈立刻接上。 小夜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都快抽筋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步美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挤出了那个练习了一中午的僵硬笑容，用那虚假的可爱声线说道： “嗯……超~开心！好期待呢……步美酱。” 最后那个“酱”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标志着某种可悲的“融入”。 “那就这么说定啦！夜酱、葵酱、莉奈酱，我们回教室吧！”步美像只快乐的小鸟，率先起身。 小夜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跟在她们三人后面。直到走进教学楼，远离了步美的视线范围，她才感觉那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没有跟着步美她们一起回到教室，此时独自一个人的小夜神情疲惫地喘了口气，然后一个人不自觉地自言自语起来:“累……太累了……比在操场上跑十圈还要累！” 小夜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极度透支。刚才那短短的几十分钟，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要时刻注意步美说了什么关键词，要迅速调动脸部肌肉做出“可爱”的反应，要控制声带发出那种让她自己都恶心的声音，还要留意小葵和莉奈的反应模式进行模仿……这简直是一场高强度的、没有硝烟的战争！耗费的心神让她感觉比解十道数学题还吃力。 原来……当女孩子…… 特别是当这种……需要“合群”的女孩子…… 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吗？ 她远远地看着步美她们轻快走向教室的背影，第一次对“融入”这个河田老师欣慰不已、外婆严厉要求的“成就”，产生了深深的、生理性的厌恶和疲惫。这身崭新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连衣裙，此刻更像是一件沉重的戏服。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教室，感觉每一步都无比沉重。这场名为“铃木夜”的表演，才刚刚开始，却已让她筋疲力尽。 第22章 蕾丝裙坟墓 深夜的能登半岛，海风呜咽着掠过渔港，将咸涩与寒意送入铃木家宅半开的窗缝。玄关处，一盏老旧的、蒙着灰尘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勉强照亮了推门而入的身影。 母亲美和子回来了。 她几乎是被门槛绊进来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皮囊，沉重地倚在门框上。连续几个漫长而高压的夜班，将她的精力榨取得一滴不剩。浓重的消毒水气息，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紧包裹着她，与医院走廊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药物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印记。她脱下沾满灰尘的护士鞋，脚踝处传来针刺般的酸痛，肩膀的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她下意识地抬手揉捏，指关节因长时间重复注射动作而微微发胀。家，这本该是港湾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另一种沉重而冰冷的气息，让她疲惫的神经更加紧绷。 她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希冀，目光穿过昏暗的玄关，投向客厅的方向。她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在东京公寓里会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她腿、用男孩子特有的洪亮声音喊“妈妈！”的身影，或者至少是那个在能登半岛变得沉默、总是穿着宽大旧衣、眼神空洞却偶尔闪过一丝倔强的“小夜”。 然而，当她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客厅沙发旁那个静静坐着的人影时，时间仿佛被瞬间冻结。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血液在血管里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 是“小夜”。 但眼前的“小夜”，像一幅被强行涂抹上浓烈色彩的诡异油画，与她记忆中任何影像都格格不入，更与她灵魂深处日夜呼唤的“小光”相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 昏黄的灯光吝啬地洒在那个角落，却足以将那身装扮映照得纤毫毕现，甚至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感： 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得近乎刺眼的连衣裙。它绝非孩童自然的纯真白，而是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刻板的精致。小圆立领像一道微小的项圈，挺括地围着纤细的脖颈。蓬松的泡泡袖鼓胀着，袖口被一圈繁复细密的白色蕾丝花边紧紧锁住，如同装饰过度的镣铐。裙身是僵硬的A字型，带着一种人造的蓬松感，裙摆像被精确裁剪过，刚好停在膝盖上方一寸之地，如同一条无形的界限。下面露出的两条小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纤细、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脆弱，与这身过分隆重的装扮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小夜脚上套着一双纯白色的、高度及小腿肚的蕾丝短袜。波浪形的蕾丝袜口紧紧地箍在脚踝上方，袜子的材质看起来并不柔软，带着一种廉价的挺括感。袜口边缘的蕾丝花纹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袜子下面，是一双崭新的、浅粉色的小凉鞋。鞋面的材质是廉价的合成革，闪烁着不自然的亮光。上面点缀着几朵用廉价珠光塑料制成的、俗气的小花，试图模仿绽放的姿态却显得僵硬可笑。脚踝处，纤细的皮质搭扣带被一丝不苟地扣紧，像两道小小的锁扣。 最令人心悸的，是别在左侧散乱刘海上那个鲜红色的、塑料材质的心形发卡。那红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滴，在昏黄灯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光泽。发卡上镶嵌的几颗亮晶晶的仿水晶廉价水钻，如同冰冷的泪滴，折射着破碎的光点。它歪歪扭扭地别在那里，像一个强行钉上的标签，一个宣告所有权和改造完成的鲜红烙印。 这身装扮——甜腻、浮夸、精致得令人窒息——活脱脱一个橱窗里展示的、被过度装饰的洋娃娃。 她与这间弥漫着海腥味、木质腐朽味和老人气息的陈旧老宅格格不入，更与美和子记忆中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膝盖磨破的牛仔裤、头发乱翘、眼神里带着野性或迷茫的儿子，形成了天壤之别、灵魂撕裂般的反差。这分明就是一具被精心打造、强行套上的、符合某种冰冷刻板标准的“完美女孩”人偶。蕾丝不是温柔，是束缚；粉色不是可爱，是伪装；那鲜红的心形，更是对“心”最残酷的嘲讽。 美和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布满老茧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伴随着窒息般的闷堵，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美和子被这视觉的惊雷劈得魂不附体时，客厅更深的阴影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悉索声。那声音如同毒蛇滑过草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节奏。 外婆铃木和子，像一个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她穿着浆洗得硬挺的深色和服便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审视的光。那目光，首先精准地落在了沙发旁那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身影上，像在检查一件刚刚完工的作品是否有瑕疵。 接收到外婆那无声却重逾千钧的指令信号，沙发上的“小夜”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极其细微，像被寒风扫过的枯叶，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服从。 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的沉默影子，瞬间变成了一具被精准操控的木偶。动作僵硬、刻板，却又异常迅速地站起身。她的步伐不再是属于小光的跳跃或小夜之前的拖沓，而是被训练过的、刻意放小的“小碎步”，每一步都透着被驯服后的别扭。 她走到美和子面前，距离精准得如同丈量过。然后，在美和子破碎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了一场令人心碎的表演—— 小夜 腰肢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孩童自然姿态的、刻意而标准的角度深深弯下，几乎达到90度。头颅低垂，后颈的骨头清晰地凸起，像一只引颈待戮的天鹅。这个鞠躬，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机械的精准，如同工厂流水线上的一个标准件。 小夜起身的动作同样僵硬而缓慢。抬起头时，那张曾经属于小光的、如今被长发和发卡修饰得雌雄莫辨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试图模仿“可爱”，嘴角被强行向上拉扯，露出细小的牙齿，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荒芜，没有任何笑意，就像被无形的线吊着一般。 紧接着，那个被外婆严苛训练过的、甜腻到失真、尾音刻意夸张上扬的声线，如同劣质的糖浆般流淌出来：“欢迎回来。”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表演性的颤抖和空洞的回响。这声音，与小光曾经的清亮爽朗，与小夜之前的干涩抗拒，都截然不同，它是被彻底改造后的产物，一个名为“铃木夜”的完美发声机器。 整个“表演”过程，从起身、行走、鞠躬、抬头、微笑到发声，流畅得令人心寒。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机械感、程序性和非人感。 这不是问候，这是对指令的完美执行，是对“大和抚子”模板的刻板复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尖叫，来自那个被囚禁在这具躯壳和这身装扮下的灵魂。 外婆和子全程冷眼旁观着这场由她导演的“完美”表演。当小夜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紧绷的嘴角终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丝，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傲慢和“成果验收”的满意。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被打磨成型的工具。 随即，她那冰冷如刀的目光，瞬间转向了呆若木鸡、脸色苍白如纸的美和子。那份“满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汹涌的、毫不掩饰的责备、鄙夷所取代。她的声音在深夜死寂的宅邸里陡然响起，清晰、冰冷、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尖利，如同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 “看看！美和子！”她伸出一根枯瘦、指节突出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穿着白色蕾丝裙、依旧保持着僵硬站姿的小夜，那手指如同法官宣判死刑的权杖，“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一点规矩体统都不懂！连人回来了，最基本的‘欢迎回来’都要我老婆子手把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要不是我豁出这把老骨头，拿出当年的劲头来管她，她还不知道要野成什么样子！穿得男不男女不女，像个没爹没娘管教的野小子！走路咚咚响，坐没坐相，吃没吃相，说话粗声大气！丢尽了我们铃木家的脸面！你呢？你这个当妈的！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医院！病人！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这个孩子吗？你管过她一天吗？教过她一点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吗？！要不是我……” 熟悉的、如同诅咒般的魔音再次灌入美和子的耳中。控诉着她的“失职”，她的“自私”，她的“无能”。字字句句都在强调着和子自己的“牺牲”、“功劳”和“苦劳”，仿佛没有她，这个家、这个孩子早已堕入深渊。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美和子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然而，此刻的美和子，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在听。母亲那尖锐刻薄的话语，如同远处模糊的噪音，无法在她混乱的意识里形成清晰的意义。她的全部感官，她破碎的灵魂，都死死地、不可抗拒地吸附在那个穿着白色蕾丝裙、如同一个精致易碎却又冰冷僵硬的玩偶般站在她面前的“女儿”身上。 一股极其复杂、冰冷、沉重的“安心感”从美和子那的痛苦的内心中挣扎浮起。 眼前的“小夜”，穿着最符合社会对“小女孩”刻板印象的“标准”装扮。 她行着最“标准”的淑女礼仪——小碎步、深鞠躬、刻意的笑容。她说着最“标准”的、被训练出的“可爱”腔调。从外表到举止，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像一件精心包装的商品。 外婆那严酷的“改造”，至少在表面上，是“成功”的。那个曾让她夜不能寐、日夜担忧会暴露的“小光”的痕迹——那些属于男孩的棱角、习惯、眼神——似乎都被这身华丽而沉重的包装彻底覆盖、掩埋了。未来……至少在可预见的表面生活里，似乎多了一层安全的保障。学校不会再质疑这个“乖巧”的女孩，邻居不会再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个可怕的秘密，似乎被这身裙子牢牢锁住了……吗？这念头本身就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带来一丝虚幻的喘息，却让心更痛。 但这丝“安心”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瞬间就被汹涌的、深不见底的悲哀所彻底吞噬……这安心感是建立在何等残酷的废墟之上？！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血脉相连的儿子！那个在东京狭窄公寓里像个小太阳一样奔跑、笑声爽朗得能穿透墙壁的小光；那个为了心爱的足球卡能和小伙伴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勾肩搭背的小光；那个会撒娇耍赖要吃冰淇淋、会赖在她怀里听故事的小光；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偶尔带着男孩特有的顽劣和倔强的小光……那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男孩，真的还存在吗？ 眼前这个穿着蕾丝裙、说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话语、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死水、一举一动都透着被彻底驯服痕迹的“小夜”，还是她的孩子吗？还是那个在神社里因为愤怒而捶打神像、最终引来灾祸的小光吗？那身刺眼的白裙，像一件华丽而冰冷的裹尸布，包裹着的，是一个被强行抹杀、被彻底替换、被规训得面目全非的灵魂。那个名叫小光的男孩，可能真的……永远地消失了…… 被残酷现实逼迫下的逃亡与隐姓埋名；被外婆那如同冰锥般刺骨、带着赎罪般疯狂的“淑女教育”；更被自己这个懦弱无能、为了所谓“生存”而选择妥协、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母亲……联手扼杀了！这悲哀沉重得如同铅块，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如同无数条带着倒刺的毒藤，从悲哀的土壤里疯狂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渗出黑色的毒液。 是她在灾难降临后，为了逃避、为了生存，选择了最彻底的隐瞒和颠沛流离的逃亡！是她，在绝望中默许甚至亲手推动了这场对儿子而言比死亡更残酷的“变性”和身份伪装！也是她，因为工作的重压、内心的恐惧、以及对母亲权威根深蒂固的畏惧，将饱受摧残的孩子推给了掌控欲极强的母亲，任由其用冰冷严苛的“淑女规训”去打磨、去重塑、去扼杀那个残存的灵魂！她既是这场诡异灾难的受害者，更是将孩子推入这更深一层精神地狱的、不可饶恕的共谋者！这份愧疚，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痛不欲生。 一股灼热的愤怒在胸腔里翻腾、冲撞，试图寻找出口。那是对命运无常、为何偏偏选中他们母子的不公的愤怒。 然而，所有的愤怒，在触及现实冰冷的壁垒时，都像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碎，化为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她能向谁申诉？她能反抗什么？神社的领域无法触及，命运无法改变。 这沉甸甸的无力感，最终化为一座无形的大山，仿佛要将她彻底压垮。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决堤。滚烫的液体模糊了美和子的视线，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肆意流淌。眼前那个穿着白色蕾丝裙的身影，在泪光中扭曲、晃动，时而陌生得可怕，时而又在某个瞬间，透过那层空洞麻木的伪装，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力隐藏却无法完全抹去的、属于“小光”的倔强和深不见底的痛苦。这丝微弱的挣扎，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剜割着她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弯下腰去。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碎那身可笑的、束缚灵魂的裙子！扯掉那个像耻辱烙印般的鲜红发卡！将那个冰冷僵硬的玩偶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告诉他\/她：“我的孩子！别怕！不要管这些！做你自己就好！妈妈在这里！妈妈保护你！” 她甚至能想象到孩子在她怀里崩溃大哭，发泄出所有恐惧和委屈的情景。 但她不能。 理智的锁链，名为“生存”的沉重枷锁，死死地捆住了她冲动的情感。她只能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塑，僵硬地站在原地。母亲那喋喋不休、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数落声，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地灌入耳朵。而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孩子身上移开分毫。喉咙里堵满了滚烫的砂砾和腥甜的血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间在死寂与噪音的交织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美和子才像是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关节生锈般的滞涩感，抬起了右手。那是一只常年与针筒、消毒液打交道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职业性的稳定，此刻却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的手，不是伸向孩子的肩膀寻求依靠，也不是伸向孩子的脸庞给予抚慰。那只颤抖的手，带着无限悲凉、绝望和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哀悼，缓缓地、轻轻地，碰触到了小夜左侧刘海上——那个鲜红的、塑料材质的、廉价的心形发卡。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而坚硬的塑料。廉价水钻的棱角硌着指腹。那冰凉的感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又像一记无声却响彻灵魂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美和子的心上。 那身崭新的、象征着“融入”和“安全”的白色蕾丝裙，带来的扭曲“安心”，与那个名为“小光”的男孩可能永远消失所带来的无底“悲哀”，如同两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地缠绕住美和子的心脏，越收越紧，注入致命的绝望毒液。 在这个本该是归家歇息、寻求温暖的深夜里，在这个她付出了巨大牺牲才换来的“避难所”里，美和子感受到的，是比医院里任何一次目睹生命流逝、任何一次抢救失败都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这个家，这个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冰冷的规训和残酷的改造构筑起来的空间，已然不再是一个港湾。它是一座华丽的、精心装饰的坟墓，埋葬着她无辜儿子的过去，禁锢着她女儿的现在，并将她们母子的灵魂，一同埋葬在这令人窒息的、名为“正常”的寂静里。 昏黄的灯光下，白色的蕾丝裙泛着死寂的光，小夜头上那可爱的发卡一时间宛如凝固的心头之血一般，鲜红艳丽。 第23章 碎碗如心 外婆和子那冰冷刻薄的数落终于告一段落，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降临，只剩下窗外海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如同亡魂的低泣。美和子依旧僵立在玄关，指尖残留着发卡那廉价塑料的冰冷触感，像一块烙印，灼烧着她的灵魂。她感觉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 “还杵着干什么？”和子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饭在桌上，自己去盛。小夜，去洗手准备吃饭。”她不再看美和子，仿佛下达完指令就完成了任务，转身率先走向光线昏暗的餐厅。 小夜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接收到指令的精密仪器，立刻迈开那被训练过的小碎步，沉默地走向厨房的水槽。美和子看着那个小小的、穿着刺眼白裙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拖动沉重的脚步，跟在后面。 餐厅里只点着一盏瓦数更低的灯泡，光线昏沉，更添压抑。一张老旧的矮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一锅寡淡的味噌汤，几碟腌渍得发黑的酱菜（能登半岛常见的咸鱼酱菜），一盘煎得有些焦糊的鱼（鱼头对着主位），还有一小碗煮得过于软烂的青菜。食物的香气被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陈腐的气息掩盖。 和子已经在主位（对着鱼头的位置）严肃地坐下，其腰背挺直，宛如一尊石雕。小夜已经洗好手，安静地、动作标准地在自己的位置（离和子稍远，靠近美和子一侧）跪坐好。她努力并拢穿着蕾丝袜的双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再次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那个鲜红的发卡，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美和子默默地盛了三碗饭，将其中一碗放在小夜面前，一碗放在母亲面前，最后一碗放在自己位置前。她拉开椅子（家里只有她习惯坐椅子，母亲和小夜都是跪坐），动作迟缓得像一个年迈的老人。 “我开动了。”和子率先拿起筷子，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丝毫用餐前的感恩或愉悦，更像是在宣布一项任务的开始。 “我开动了。”小夜立刻跟上，声音依旧是那种训练出来的、刻意甜腻的腔调，但细听之下，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干涩。她拿起筷子，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酱菜，送入嘴中，咀嚼时紧紧闭着双唇，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外婆严格要求的。 美和子看着眼前的碗筷，喉咙发紧，毫无食欲。她机械地拿起筷子，低声说：“……我开动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开始。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持续的风声。 美和子每吃一口食物都如同嚼蜡。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身旁的小夜。那身刺眼的白色蕾丝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蓬松的泡泡袖随着小夜夹菜的动作微微晃动，袖口的蕾丝花边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抓挠她的神经。腰后那个巨大的丝绸蝴蝶结，在跪坐时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那小小的背脊上。最刺目的还是那隐约可见的鲜红发卡边缘，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看着小夜用被训练得一丝不苟的姿势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刻板和压抑。那并拢的双膝，低垂的头颈，紧闭的嘴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灵魂被强行套上枷锁的悲哀。这哪里是她的孩子？这分明是一个被精心编程的、执行“淑女用餐程序”的机器人！那份被压抑的、属于小光的活力与棱角，被碾磨得粉碎，只剩下这具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地进食。 看着小夜如此“完美”地扮演着“铃木夜”，那份扭曲的安心感再次浮现——安全了，至少表面上是。但这安心感每浮现一次，随之而来的就是更汹涌的、将她淹没的悲哀！为了这份虚假的安全，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她永远失去了她的儿子！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每一次看到小夜空洞眼神下那极力隐藏的痛苦，那份愧疚就加深一分。是她默许了这一切！是她把孩子推到了外婆的“刑台”上！是她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心”，牺牲了孩子的灵魂！ 这股对无能的自己产生的愤怒最终化为一股灼热的酸气，堵在喉咙口，让她难以下咽。 而小夜（小光）则始终跪坐在餐桌旁，机械地吃着饭。味噌汤的咸、酱菜的涩、鱼的腥，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那层脆弱的“完美”伪装上。裙子轻飘飘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的不适感。跪坐的姿势让她的腿很快开始发麻，但她不敢动，生怕引来外婆的训斥。那巨大的蝴蝶结抵在椅背上，硌得难受。最难受的还是头上的发卡，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 她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拿筷子的角度，夹菜的分量（不能太多显得贪吃，也不能太少显得挑剔），咀嚼的力度和声音（绝对不能出声！），吞咽的速度……外婆的目光像探照灯，即使没有直接看过来，也让她如芒在背。她感觉自己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坠落。 母亲归家时那震惊、悲哀、复杂的眼神，她捕捉到了。那眼神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但很快就被更深的麻木覆盖。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解读那眼神背后的含义了。外婆的教育压倒了一切，她现在只想平安地吃完这顿饭，然后躲回那个暂时属于她的角落。什么小光，什么过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雾，模糊不清了。她只是一具名为“铃木夜”的空壳，在执行着外婆和子所期盼的程序。 和子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小夜，带着极其苛刻的审视。当她看到小夜那标准的坐姿、无声的咀嚼、规矩的动作时，紧绷的嘴角才会微微松弛一丝，然后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流露出一种掌控者般的“满意”。这满意并非完全出于对孩子的关爱，而更多的是对自己“管教成果”的认可。她像一个严厉的工匠，看着自己打磨出的作品符合了标准。至于那作品本身是否痛苦，是否失去了灵魂，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偶尔会夹一筷子鱼放到小夜碗里，动作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命令感：“吃鱼，长身体。” 那语气，不像是对外孙女，更像是在喂养一只被驯服的宠物。她的目光掠过美和子时，则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教育失败者。 沉默是晚餐的主旋律，沉重得如同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美和子几次想开口，哪怕只是问一句“在学校怎么样？” 但话到嘴边，看着小夜那低垂的头和紧绷的侧脸，看着母亲那冰冷的侧影，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静，引发更剧烈的风暴。小夜更是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专注于眼前的碗碟和维持那套“淑女程序”，不敢有丝毫分神。 只有和子，在喝完最后一口味噌汤后，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死寂：“小夜，去把碗洗了。记住，要洗干净，擦干水渍放好。” 她的声音平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下达下一个指令。 “……是。”小夜立刻放下筷子，用那种刻板的甜腻声音应道。她站起身，动作因为跪坐太久而有些僵硬踉跄，但她立刻稳住，迈着小碎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白色的裙摆随着动作晃动，像一片飘荡的裹尸布。 美和子看着女儿（儿子？）小小的身影抱着碗碟走向厨房水槽，心头涌起更深的酸楚和无力。她想起在东京时，小光偶尔也会帮忙洗碗，但总是弄得水花四溅，还会哼着不成调的动画片主题曲。那时的厨房，充满了笨拙的活力。而现在，只有沉默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厨房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美和子和和子依旧坐在餐厅里，沉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两人。和子闭目养神，美和子则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思绪混乱不堪。 突然！ “哐当——！” 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从厨房传来！打破了死寂！ 美和子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和子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她霍然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冲向厨房！ 美和子也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厨房门口，只见小夜脸色惨白如纸，僵立在水槽边，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在她脚下，一个白色的瓷碗摔得粉碎，碎片和残水溅了一地。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洗碗的姿势，水滴顺着指尖滴落。 显然，是碗太滑，或者她心神不宁，失手打碎了。 “笨手笨脚！”和子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打过来，“我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连个碗都拿不住！洗个碗都能摔碎！？” 她指着地上的碎片，眼神像刀子一样瞪着小夜，“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干净！收拾不完，今晚就别想睡觉！” 小夜被骂得浑身一抖，几乎站立不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她慌忙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美和子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看着女儿（儿子）蹲在冰冷的地上，穿着那身可笑的蕾丝裙，徒手去捡锋利的瓷片，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剧烈颤抖……看着母亲那狰狞愤怒、毫不留情的脸…… 那股积压已久的、混合着悲哀、愧疚、愤怒和无力的情绪洪流，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妈！”美和子猛地冲上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嘶哑变形，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和绝望的哭腔，“她还只是个孩子！一个碗而已！我来收拾！你别……” 她试图去阻止母亲，也试图去拉起地上的小夜。 然而，和子猛地转头，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住美和子，里面燃烧着被挑战权威的熊熊怒火和更深沉的鄙夷： “闭嘴！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连个碗都洗不好，将来怎么嫁人？！怎么持家？！都是你惯的！你给我滚开！” 和子的尖锐的斥责让美和子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地上颤抖着捡碎片的小夜，巨大的无力感再次让她在杵在原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像一地无法拼凑的残梦。小夜蹲在地上，穿着那身象征“完美”的白裙，徒劳地试图收拾残局，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混入地上的水渍中，晕开淡淡的红。那红色，与她头上的心形发卡一样刺眼。 这顿五味杂陈的晚餐，最终以一声碎裂的脆响和无声的绝望泪水告终，破碎的亲情和无尽的悲哀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窗外的海风，呜咽得更加凄厉了。 第24章 镜中魅影与邻座目光 距离那个对于小夜来说，如同噩梦般的开学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学期。对于二年三班的同学们来说，那个曾经缩在角落、穿着古怪、沉默得像个小哑巴的转学生“铃木夜”，已经成了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印象，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坐在教室中后排靠窗位置的那个“铃木夜”。 这半个学期，对小夜（小光）而言，是一场漫长而精疲力竭的生存表演。每一天，她都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的钢丝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名为“铃木夜”的精致外壳。 小夜在外婆和子铁腕般的“淑女教育”和河田老师欣慰目光的双重压力下，那身刺眼的旧t恤和牛仔裤早已被彻底封存。取而代之的，是符合“可爱女生”标准的各式衣裙、带蕾丝花边的袜子、以及颜色粉嫩的鞋子。虽然内心依旧抗拒，但她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穿上它们，如同穿上作战的铠甲。头上那枚步美“友情赠送”的草莓发卡，更是成了她“融入”的标志性符号。 外婆严苛的发音训练和朗读课上残酷的领悟，让小夜彻底摒弃了属于“小光”的平实声线。如今，她的声音永远维持在一种刻意拔高、尾音上扬、带着甜腻气泡音的“可爱”频道。无论是应答老师提问，还是回应同学招呼，那声“はい（是）”或“おはよう（早安）”都如同流水线上的标准件，甜美却毫无温度。 藤原步美的“便友小团体”是她无法回避的社交场域。午餐时间，成了她演技的巅峰时刻。她像一台高度精密的复读机，精准捕捉步美抛出的每一个“超~”关键词（超可爱、超好吃、超羡慕、超烦人……），再用自己那副训练有素的甜美假声和精心设计的“可爱”表情动作，完美复刻出来。她学会了附和，学会了假笑，学会了在步美抱怨时蹙起秀气的眉头，在步美炫耀时睁大“向往”的眼睛。她成了步美“赞美合唱团”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沉默地巩固着步美“小公主”的地位。 除了必要的表演时刻，小夜她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课堂上，她不再低头缩肩，而是维持着一种标准而安静的坐姿，目光低垂，仿佛专注于课本，实则灵魂早已抽离。她不再试图理解那些早已掌握的二年级知识，只是机械地完成作业。她像一件被摆放在角落的、漂亮的装饰品，安静、乖巧、符合预期，却毫无生气。 每一次穿上裙子，每一次发出甜腻的声音，每一次对着步美挤出“超~可爱”的笑容，都像在用钝刀子切割她与“小光”最后的联系。那曾经属于男孩的顽皮、好奇、甚至愤怒，都被深深锁进内心的冰窖。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玩偶，内里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日复一日的疲惫。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暖意，食物的味道如同嚼蜡，同学们的欢声笑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只是活着，扮演着“铃木夜”，为了生存，也为了母亲眼中那丝扭曲的安心。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精疲力竭的麻木伪装中，迎来了那个打破微妙平衡的早晨—— 某天晨会，当班主任河田老师像往常一样准备点名时，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那个空置了几乎半个学期的座位，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惊喜笑容。 “啊！大家快看！”河田老师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她指向教室门口，“今天我们班终于全员到齐了！欢迎回来，高桥翔太同学！” 随着老师的话音，一个瘦高、脸色还有些苍白、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在母亲（一位看起来同样有些疲惫但面带欣慰的妇人）的陪同下，有些局促地站在了教室门口。他穿着崭新的校服，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显然对阔别已久的校园环境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和紧张。 “高桥君，欢迎回来！”河田老师温柔地招呼他进来，“你的座位一直给你留着呢，就在铃木夜同学的旁边。”她指了指教室中后排靠窗的位置。 在稀稀拉拉但还算友善的“欢迎回来”声中，高桥翔太低着头，快步走向老师指示的位置。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病后初愈，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力气。他来到那个空位旁——那正是小夜的邻座。 小夜正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上的文具，脸上习惯性地挂着那副训练有素的、浅浅的“可爱”微笑面具。她并没有对新同学投入太多关注，内心盘算着今天要如何应对步美午餐时可能抛出的新话题。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她的桌面，她才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站在她桌旁的，正是刚刚落座的高桥翔太。他大概是出于礼貌，想跟新同桌打个招呼。然而，当他看清抬起头来的小夜时—— “呃……” 一声短促的、仿佛被噎住的声音从高桥翔太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那张因为久病而显得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火烧云般的红晕，瞬间就占领了整个脸颊和脖子！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原本带着病弱怯意的眼睛，此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了小夜的脸上！ 他的嘴巴微张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你好”或者“请多关照”，但所有的语言能力仿佛都在看到小夜抬脸的那一瞬间被彻底剥夺了。他就那么傻傻地、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根木桩，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小夜此刻的模样—— 柔顺的、略短的、带着一些自然弧度的靓丽黑发（不再是当初那个乱糟糟的男孩头），一侧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草莓发卡（和步美的是同款不同色，是步美“友情赠送”的“入会证明”），刘海下是一张经过二学期“精心雕琢”后，显得愈发小巧玲珑、白皙精致的脸庞。那双曾经空洞麻木的大眼睛，此刻因为抬头的动作和习惯性的伪装，正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里面刻意盛满了“友好”的光芒。嘴角还保持着那抹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带着“女孩子气”的羞涩又甜美的弧度。 在高桥翔太这个缺席了整个一学期、对小夜的“过去”和“挣扎”一无所知的男孩眼中，眼前的铃木夜，无疑就是一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同班女生！ 强烈的视觉冲击混合着少年人懵懂青涩的情愫，让他彻底失去了反应能力。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声音大得他怀疑全班都能听见。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书包带的手心瞬间变得汗津津的。 小夜也被高桥翔太这过于直白和剧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她脸上的“可爱”笑容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这种……纯粹的、来自异性的、因为外貌而产生的惊艳和呆滞目光，是她成为“铃木夜”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加掩饰地接收到。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也太……诡异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维持住那个“铃木夜”应有的反应——或许应该更害羞地低下头，或者用更甜美的声音说“你好”。但内心深处，那个属于“小光”的、被深深压抑的灵魂，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剧烈地躁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荒谬、恶心和被冒犯的感觉猛地冲上喉头！ 他……他这是在看我？用那种……看女孩子的眼神？ 他脸红什么？他呆住干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爱”？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小夜最敏感的神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面包牛奶仿佛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不行！不能吐！绝对不能在这里吐出来！ 小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高桥翔太刚才还要苍白。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副精心维持的“可爱”面具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强行忍耐着生理不适的痛苦表情。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硬生生将那股涌到喉咙口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她甚至不敢再看高桥翔太那张涨红呆滞的脸，猛地低下头，将视线死死钉在桌面上摊开的国语课本上，仿佛那上面的假名拥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愤怒、荒谬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河田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僵局”。她看着高桥翔太红着脸傻站着，小夜低着头脸色苍白，以为是小夜因为新同桌的注视而感到害羞了。善解人意的老师立刻笑着打圆场： “哎呀呀，高桥君，别一直盯着铃木同学看啦！人家女孩子会害羞的！快坐下吧！”河田老师的声音带着温和的调侃，“铃木同学可是我们班很可爱的女孩子呢，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河田老师的这句“铃木同学可是我们班很可爱的女孩子呢”，如同魔咒般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冰棱，狠狠扎进小夜的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冰冷的刺痛。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比高桥翔太刚才的爆红还要苍白透明。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汹涌而至，让她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其压下去。 她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冰雕，僵硬地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国语课本那密密麻麻的假名上。那些熟悉的字符此刻却像扭曲的蝌蚪，在眼前疯狂跳动，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她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生理上的不适和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可爱？女孩子？”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河田老师那充满善意和肯定的评价，在她听来，却是对她身份最残忍的宣判，是对那个被埋葬的“小光”最彻底的否定！这份“可爱”是用多少痛苦、伪装和灵魂的撕裂换来的？这份“女孩子”的身份，又承载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憎恶？ 就在小夜内心天翻地覆之际，讲台上的河田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然而，对于小夜来说，课堂的氛围已然彻底改变。 高桥翔太终于如梦初醒般，在河田老师“快坐下吧”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小夜的旁边。但他显然无法立刻进入学习状态。 小夜即使不抬头，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邻座那炽热到几乎能灼伤皮肤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初时惊艳的呆滞，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强烈好奇和难以言喻好感的偷瞄。 小学生高桥翔太坐得笔直，腰板挺得像块木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仿佛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但这份“认真”完全是表面的。他的身体语言透露出极度的紧张和不自在。 他的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像是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朝小夜这边瞟。视线先是飞快地扫过小夜放在桌上的、白皙纤细的手（小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停留，让她恨不得立刻把手藏到桌下），然后迅速上移，掠过她小巧的下巴，最终定格在她低垂的侧脸和那枚草莓发卡上。停留几秒后，又像做贼心虚般猛地收回，假装盯着黑板或课本。但过不了几秒钟，那目光又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溜回来……周而复始。 小夜甚至能听到他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无意识地、轻轻抠着课本边缘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每次他偷瞄过来又迅速收回目光时，身体都会产生极其轻微的晃动，带动桌椅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让小夜神经紧绷的吱呀声。 这种持续不断的、小心翼翼的偷瞄，对小夜而言，简直是一种酷刑！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厌烦！这厌烦并非针对高桥翔太本人（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普通男孩），而是针对他投射过来的、那种纯粹的、基于她此刻“女性外貌”而产生的目光！这目光将她牢牢钉死在“铃木夜”这个她拼命抗拒却又不得不扮演的身份上！每一次偷瞄，都在提醒她：看，你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值得这样偷偷注视的“可爱女生”！这感觉让她恶心反胃，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她不是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 这种被异性近距离、持续关注的感觉，对她这个灵魂深处还是“小光”的人来说，陌生到了极点，也别扭到了极点！过去作为男孩，和男生们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目光接触再平常不过，那是属于“兄弟”间的坦荡。可现在，高桥翔太的目光里，包含着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属于青春期男孩对异性的懵懂好奇和羞涩好感。这种目光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她身上爬，让她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她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暴露在这目光下，让她无比拘谨。她甚至不敢随意抬手整理头发，生怕引来对方更多的注视。 高桥翔太的偷瞄，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小夜内心深处那扇名为“身份认知混乱”的潘多拉魔盒。那个被压抑的、属于男孩“小光”的灵魂在疯狂呐喊：“我不是女孩子！不要这样看我！滚开！” 而现实中的躯壳，却穿着女装，顶着“铃木夜”的名字，必须维持着“可爱女生”的表象，甚至不能对这种让她极度不适的目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和反抗！这种内在与外在、灵魂与躯壳的剧烈冲突，让她痛苦得几乎窒息。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课本里。额前的刘海垂落，试图遮挡住自己的侧脸，隔绝那道令她如芒在背的视线。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着裙摆，用力之大，指关节都泛出了青白色，昂贵的蕾丝布料在她手心被揉搓得不成样子。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河田老师的声音上，但那些关于算术题、假名的讲解，完全无法进入她混乱的大脑。她的全部感官，都像雷达一样，高度警戒地捕捉着邻座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那细微的呼吸变化，那小心翼翼的视线移动，那身体无意识的晃动…… 课堂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小夜都感觉自己像是在油锅里煎炸。她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下课铃声响起，好让她逃离这个被邻座目光炙烤的炼狱。高桥翔太那懵懂青涩的、带着好感的偷瞄，对这个被迫成为“铃木夜”的灵魂来说，不啻于一场无声的、持续的精神凌迟。新同桌的到来，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新鲜感，反而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关于性别与身份的绝望泥潭。她感觉自己在这身精致的女装下，正在被那道目光一寸寸地凌迟。 （增补）二十一．五章 镜厕下的丛林法则 下午的课程，对于铃木夜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天午休时那场耗尽她所有社交能量的午餐，以及身上这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新身份”的、带着蕾丝花边的粉色连衣裙——它像一层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着她，每一次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都在无声地尖叫：“你不是小光了！你是小夜！一个女孩子！” 这认知带来的不适感深入骨髓，让她坐立难安，精神疲惫到了极点。 她像个溺水的人，只祈求着放学的铃声能成为那根救命的稻草，让她能暂时逃离这个让她窒息、扭曲、充满未知的环境。她更在心底疯狂祈祷：藤原步美，那个精致得如同人偶、眼神却总让她脊背发凉的女孩，千万别再注意到自己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热衷于在她最脆弱的时刻，给予最精准的嘲弄。 当那象征着解脱的、悠扬的下课铃声终于穿透教室的喧闹，敲响在每个人的耳畔时，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儿，瞬间活跃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兴奋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就在这片看似平常的喧嚣中，一个甜美得如同裹了蜜糖、却让小夜瞬间头皮炸裂、寒毛倒竖的声音，如同淬毒的箭矢，精准无比地穿透所有噪音，直刺她的耳膜： “夜酱~” 藤原步美的身影轻盈地飘然而至，像一只精心计算过飞行轨迹的蝴蝶，优雅地落在小夜的课桌旁。她微微歪着头，脸上绽放的笑容完美无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精心打理的卷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晕。她眨着那双仿佛盛满星光的、大大的眼睛，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发出邀请：“要一起去厕所吗？” 轰——隆！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九霄惊雷，在小夜脑中炸裂！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她猛地抬起头，动作之大几乎带倒了桌上的铅笔盒。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恐慌和生理性的强烈抗拒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什么？！！ 邀请我？！邀请现在这个身体是女孩、灵魂却还困在男孩躯壳记忆里的“我”（尽管这秘密只有天知地知我知神知和那只曾经在神社遇到的金瞳黑猫知道）……和一群货真价实的女孩子……一起去那个象征着绝对性别分野的——女厕所？！ 而且！还是和这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藤原步美一起去？！ 天啊！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狭窄的空间，此起彼伏的冲水声，女孩子间可能存在的私密低语，还有自己必须假装自然地在她们面前进行那个“仪式”……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不要！绝对不要！！打死我也不要踏进那个地方！！ 拒绝的话语如同灼热的岩浆，在喉间翻滚，几乎要冲破牙关喷薄而出。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冰冷、滑腻、如同毒蛇般的念头，骤然缠绕上她的心脏，死死扼住了她的冲动—— “前段时间……正是眼前这张笑得纯真无害的脸，用那甜腻的嗓音，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对别人提起过：‘夜酱平时上厕所的时候，好像都是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好奇怪哦……’ ” 步美那轻飘飘的话语，此刻却化作了淬着剧毒的尖针，狠狠地扎进小夜最深的恐惧里。 如果现在拒绝了“一起去厕所”这种在小学女生群体中再正常不过、甚至被视为友谊象征的邀请，会不会显得更加突兀？会不会像在寂静的教室里点燃一颗炸弹，瞬间引爆所有人对她“不合群”、“行为怪异”、“鬼鬼祟祟”的怀疑？她好不容易才用那身让她浑身刺痒的裙子、用那句模仿得生硬无比却成功过关的“超~”关键词，勉强构筑起来的、脆弱得如同肥皂泡般的“融入”假象，会不会在步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句看似关心的询问下，“啪”地一声彻底破灭，将她打回那个被孤立、被审视的原形？ 小夜瞬间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失控了。 她的嘴角仿佛被两根无形的、冰冷的鱼线强行向上拉扯，牵动着脸颊的肌肉，扭曲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这笑容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绝望的妥协。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调动着声带，模仿着步美那种甜腻得发齁的语调，从干涩紧锁的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好、好的呀，步、步美酱……” 那个刻意加上的亲昵尾音“酱”，感觉像粗糙的砂砾，狠狠摩擦着她的声带，带来一阵刺痛。 “太好啦！”步美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笑容如同得到最高赞美的洋娃娃，更加璀璨夺目。然而，这光芒在小夜眼中，却比冬日寒冰更显虚伪和刺眼。她满意地转过身，像女王召唤侍从般，对着不远处两个正密切关注着这边动向的小跟班，声音清脆地招呼道：“葵酱！莉奈酱！快过来~夜酱也和我们一起去哦！”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立刻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脸上瞬间挂起模式化的、标准得如同量产的“可爱”笑容，迈着轻快的步伐围拢过来。 小林葵，那个扎着双马尾、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视的女孩；中村莉奈，看似文静，嘴角却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她们一左一右，如同押解的卫兵，将小夜夹在中间。四个穿着同款粉色系小裙子、像被精心包装过的洋娃娃般的女孩，就这样“嘻嘻哈哈”地（至少从步美、葵和莉奈口中发出的声音是欢快的），簇拥着内心早已天翻地覆、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烙铁上的小夜，向着走廊尽头那扇象征着未知深渊的、贴着粉色小人标志的门走去。 小夜的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光滑的走廊地面在她脚下仿佛变成了布满荆棘的泥潭，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屈辱。她甚至能感觉到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看似无意贴近时，手臂传来的温度和那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她死死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那双崭新的、带着蝴蝶结的小皮鞋，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她并不知道，这看似平常无奇、甚至带着点幼稚趣味的“结伴如厕”，在女生隐秘而复杂的社交生态圈里，有一个专有名词——便友行为（benjo tomodachi Koi）。这绝不仅仅是解决生理需求那么简单，它更是一种确认小团体成员身份、强化内部联结、分享禁忌秘密（通常是抱怨老师或其他同学）、甚至进行权力等级展示与巩固的、极其重要的社交仪式。被邀请，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接纳”；而拒绝，则可能意味着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甚至成为异类。 此刻，小夜正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走向一场她毫无准备、也绝不情愿参与的“入会仪式”。 “吱呀——” 略显老旧的厕所门被步美率先推开。一股混合着浓烈消毒水气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甜香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小夜作为“小夜”进入这个空间后已经熟悉、却依然无法真正适应的味道。然而，就在那扇厚重的门板在她们身后“咔哒”一声合拢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厕所内原本可能存在的轻松氛围瞬间被抽空！ 走在最前面的藤原步美，脸上那足以融化冰雪的甜美笑容，如同被一只冷酷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阴沉、压抑着滔天怒火、甚至隐隐透出扭曲的狰狞。 她没有走向任何一个空着的隔间，甚至没有看一眼洗手池。她像被某种黑暗力量牵引着，径直走到正对着入口、最宽敞的那面光洁的大镜子前，背对着其他三人，站定。她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散发出强大的、令人不安的气场。 小夜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问号在她脑中炸开：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难道是自己哪里露馅了？还是步美脸上真的沾了什么东西？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薄薄的裙摆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此刻异常清晰，提醒着她这身不合时宜的“伪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小夜所有的猜测，彻底的颠覆了她的认知！ 只见镜子里清晰地映出步美那张依旧精致、却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的脸。她的眼神空洞而冰冷，聚焦在镜中自己影像的深处。然后，她的嘴唇，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异常清晰的节奏，无声地、剧烈地开合起来！ 唇语！ 小夜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以疯狂的速度在胸腔内擂动！肾上腺素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席卷全身，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求生的本能让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镜面上那张开合的红唇上。 得益于之前为了在与外婆和子相处时，被迫锻炼出的随机应变的能力，她死死地盯着步美那无声翕动的唇瓣，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如同破译密码般，解读出了步美那无声的、充满毒液的控诉： 【班……主……任……河……田……】 镜中的嘴唇清晰地形成“老”、“女”、“人”的口型，带着刻骨的鄙夷。 【那……个……老……女……人……太……讨……厌……了……！】 每一个无声的词汇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 【竟……然……就……因……为……我……忘……记……交……作……业……了……】 步美的眉头在镜中微微蹙起，嘴唇的动作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每个字咬碎。 【就……把……我……叫……到……走……廊……上……】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语……气……】 【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几个字的口型扭曲得近乎狰狞。 【真……是……个……讨……厌……的……恶……心……的……老……女……人……！】 无声的诅咒达到了顶点，镜中步美的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恨意。 每一个通过唇语解读出的字眼，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小夜的视网膜上，更深深烙进她惊恐万状的心脏！那无声的怨毒如同实质的寒气，穿透空气，让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天……天啊！ 小夜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冲头顶，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背后的冷汗瞬间涌出，浸透了薄薄的连衣裙布料，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她看着镜子里步美那张因无声的、最恶毒的咒骂而变得有些狰狞扭曲的脸孔，再疯狂地对比着仅仅一分钟前，她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推开厕所门前那张如同天使般甜美纯真的面孔……这极致的反差，这判若两人的切换，带来的冲击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她之前的所有认知！ 佩服？不！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小夜此刻才真真切切、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藤原步美这个女生的可怕阴险程度，远超她之前的任何想象！ 步美这个办法——精心挑选女厕所这个老师极少踏足、相对封闭的“安全区”，利用镜子的反射来传达最恶毒的唇语——简直将阴险狡诈发挥到了极致！ 她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宣泄内心最黑暗的怨恨，将最肮脏的词汇倾泻而出，而无需担心留下任何声音证据！即使事后有人胆敢告发她，她只需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用她那甜美的嗓音轻描淡写地否认：“啊啦？我只是在照镜子整理一下刘海而已呀？你是不是看错了我的口型？或者……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才产生奇怪的联想吧？” 这种心机，这种对规则和人心的玩弄，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小夜在身为男生‘小光’的时候……根本……根本没有发觉也不可能发觉这样的事。 小夜在内心无声地尖叫着，巨大的认知颠覆让她头皮阵阵发麻，胃部痉挛。原来……原来之前在我眼中那些文文静静、害羞腼腆、或者像步美表面这样人畜无害的女生们……她们平时在背后……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在厕所这样的‘安全屋’里……都是这么……这么阴险狡诈、这么善于伪装、这么充满恶意的吗？！她感到一种世界崩塌般的眩晕。女生……这个群体……原来是这样……可怕的生物吗？！ 就在小夜被这幕无声的恐怖剧震撼得心神俱裂、思维一片空白之时，镜中的步美停止了唇语。她脸上那极致的怨毒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复了毫无表情的冰冷。然后，她的目光——那如同探照灯般冰冷、锐利、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目光——通过镜面的反射，缓缓地、如同冰冷的刀锋般，扫过身后三个女孩的脸庞。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显然对这种“仪式”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能参与过多次。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不适的表情，平静得像两潭死水。在步美目光扫过的瞬间，她们立刻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紧紧地、用力地闭上了双唇，仿佛在封印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声音。同时，她们对着镜子里的步美，幅度极小但异常清晰、坚定地点了点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里传递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麻木的认同与服从。 接着，那两道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带着重压的目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最终，牢牢地、定格在了小夜惨白的脸上。 压力！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小夜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带来一阵阵眩晕。 她该怎么办？像小葵和莉奈一样，点头？这意味着她认同、甚至参与了步美对河田老师那种充满侮辱和恶毒的咒骂！这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强烈的恶心和抗拒！那个河田老师，尽管早上让她感到委屈，但真的罪该至此吗？ 可是……不点头？拒绝加入这个无声的、散发着邪恶气息的“联盟”？那她立刻、毫无疑问地就会成为步美的眼中钉！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努力——那顿如坐针毡的午餐、这身让她浑身不适的裙子、那个强挤出来的“超~”——都将瞬间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招致比之前孤立更可怕、更隐秘、更让她防不胜防的报复！步美会怎么做？她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后面，到底藏着多少折磨人的手段？ 犹豫……挣扎……如同两股巨浪在脑中疯狂撕扯…… 就在这时，河田老师那张带着欣慰笑容的脸，清晰地浮现在小夜的脑海中——那笑容是因为步美的“帮助”才出现的！还有她早上那句如同判决般清晰的、带着卸下重担般轻松的话语：“班级里的一个大问题终于解决了！”……那份被当作“麻烦”、被当作“问题”、被轻描淡写地“解决”掉的委屈和愤怒，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然在小夜心中爆燃！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道德挣扎！ 那个老女人……！她也伤害过我！她只在乎她的班级是不是看起来‘完美无瑕’！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她只在乎步美这样的“好学生”！ 一股扭曲的、同仇敌忾般的黑暗情绪，如同毒藤般迅速缠绕、占据了小夜的心房。对河田老师那点微弱的同情瞬间被这复仇般的快感吞噬。她猛地咬紧牙关，牙齿用力到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她学着葵酱和莉奈的样子，死死地、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唇，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良知都锁在里面。然后，她调动起全身仅存的力量，对着镜子里那双冰冷审视着她的眼睛，幅度轻微、却异常坚定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用力地点了点头！ 镜子里，步美那张如同覆着寒冰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瞬。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满意和掌控感的弧度。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坚冰遇阳，瞬间融化，重新被那种人畜无害的、甜美的光芒所取代。 她仿佛只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无懈可击的可爱笑容，声音清脆得如同银铃，轻松地说道：“好啦，大家解决完了吗？我们该回去拿书包啦！” 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无声的恶毒咒骂、那逼人站队的冷酷压迫、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几分钟，都只是小夜自己的一场噩梦，从未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真实发生过。 四个人，带着各自不同的心境，“轻松愉快”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厕所门，重新踏入了明亮的走廊。 命运的讽刺，往往在最戏剧性的时刻降临。 她们刚走出厕所门口不到三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方向匆匆走来——正是她们的班主任，河田老师！ “啊！河田老师！”步美如同被按下了“天使模式”的开关，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比夏日的向日葵还要灿烂夺目。她像一只真正欢快的小鸟，轻盈地蹦跳到老师面前，挡住了老师的去路，声音甜腻得能渗出蜜糖，充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心”和“爱戴”：“老师！您还在忙呀？真是太辛苦了！工作不要太累哦！要注意多休息呀！”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里面盛满了“真挚”的担忧，“我们大家……都好喜欢好喜欢河田老师呢！老师要保重身体哦！” 这突如其来的、饱含“深情”的问候和表白，让毫无准备的河田老师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甜美、眼神纯净得如同山泉、仿佛全身都在散发着圣洁光芒的步美，再联想到她平时在课堂上的积极发言、作业的工整认真、以及作为女生班长协助管理的“得力”，一股强烈的暖流混合着感动瞬间涌上心头，冲击着她的眼眶。疲惫似乎都被这“贴心”的话语驱散了。河田老师的眼角甚至有些湿润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步美同学……”她忍不住伸出手，充满慈爱地、轻轻摸了摸步美那头蓬松柔软的卷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感动，“谢谢你……老师听到你这么说，真的好开心，好温暖。你真是个……懂事又体贴的好孩子！老师有你们这么懂得关心人的学生，再累……再累也值得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欣慰和自豪。 步美甜甜地笑着，微微歪着头，像只温顺的小猫，坦然接受着老师充满爱意的抚摸和赞美，仿佛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无瑕的小天使。 而站在一旁，全程、清晰地目睹了这极致讽刺、堪称魔幻一幕的小夜，内心却如同仿佛瞬间被投入了西伯利亚的冰原。 原来如此…… 她看着步美那张此刻写满“纯真”、“善良”和“无限敬爱”的脸庞，再想想仅仅几分钟前，在那面冰冷的镜子前，那张无声咒骂着“老女人”、“恶心”、“狗血淋头”时扭曲狰狞的面孔……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恶心感在她胃里翻搅，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如果……如果自己刚才没有像被押解犯人一样跟去厕所，没有亲眼目睹那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唇语诅咒，一无所知地站在这里，看到步美如此“真诚”地表达对老师的关心，听到河田老师如此感动、如此欣慰地夸赞步美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自己……恐怕也会和眼前这位被蒙在鼓里的河田老师一样，被这完美的表演彻底欺骗，发自内心地认为藤原步美是个天使般善良、体贴、完美的“好孩子”吧？甚至……可能还会带着一丝羡慕和自卑？ 这极致的反差，这登峰造极的伪装，这翻脸如同翻动书页般自然流畅的变脸速度……让小夜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彻骨的荒谬感。世界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表演，而步美，无疑是其中最顶尖的演员。 女人心，海底针…… 这句曾经不知在何处偶然听过的、古老而充满沧桑感的谚语，此刻如同万钧重锤，带着冰冷刺骨的现实感，清晰地、沉重地、一字一句地砸在小夜的心坎上，留下深刻的烙印。她第一次如此切肤、如此痛楚地理解了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复杂、幽暗与不可测。 在这看似由蕾丝、蝴蝶结和甜美笑容构筑起来的“女生世界”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涌动着的是她这个曾经的“男孩”小光，完全无法想象、更无法理解的汹涌暗流、深沉心机和令人胆寒的生存法则。 回教室拿书包的那段短短的路程，小夜沉默地跟在步美、小葵和莉奈身后，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步美似乎心情极好，和小葵、莉奈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最新的卡通片和明星贴纸，银铃般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仿佛刚才在厕所里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从未存在过。 而小夜的心，却沉入了更深的、更加黑暗冰冷的深渊。那里面混杂着对步美手段的恐惧，对虚伪社交的厌恶，对自己被迫屈服的屈辱，对河田老师被愚弄的一丝悲哀，以及对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女性”身份的茫然。 她不仅被迫穿上了这身原本并不属于她的、象征女孩子的裙子，说着那些让她自己都感到恶心的甜腻话语，现在，她似乎更深地、无可挽回地一脚踏入了这个充满谎言、算计、伪装的、属于“女生”的黑暗丛林。每一步前行，脚下的荆棘仿佛都在疯狂的生长。 第25章 假面舞会与空气邻居 时光如被风吹动的书页，倏忽翻过。蝉鸣褪去，金桂飘香，能登半岛迎来了清爽的秋日。距离那个混乱不堪的开学日，已经过去快整整一年了。二年级三班的教室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更为熟稔、却也更为固化的氛围。午休的喧嚣依旧，但坐在角落里的铃木夜，在旁人眼中，已不再是那个瑟缩惊惶、格格不入的“异类”。 至少，表面如此。 她学会了微笑。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而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反复练习的面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夸张而虚假，又能充分展露“女孩子应有的可爱”。当同学和她打招呼时，她会立刻抬起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唇角弯起，眼睛也配合地微微眯起，用比平时说话时至少高出两个八度的、刻意放软的甜美嗓音回应：“嗯！早安哦，xx酱！” 这声音像裹了蜜糖，甜得发腻，却又完美地融入了周围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声浪里。 而最考验她“演技”的时刻，莫过于每天午休时，与藤原步美及其小团体共进午餐的“例行公事”。 “呐呐，大家！” 藤原步美如同小舞台上的主角，总是第一个打开她那只印着卡通人物的昂贵便当盒，用她那标志性的、仿佛自带聚光灯的清脆声音开启话题。她今天似乎格外兴奋，大眼睛亮晶晶的，刻意拖长了语调：“今天的便当——超——可爱的！妈妈给我做了小熊形状的饭团哦！超——级像的！” 关键词“超——可爱”、“超——级像”如同抛出的彩球。 几乎是步美话音落下的瞬间，忠实跟班小林葵那张圆脸上立刻堆满了极其夸张的、仿佛看到世界奇观般的惊叹笑容，身体前倾，声音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奉承：“哇——！真的超——可爱的！小熊饭团！步美酱的妈妈好厉害！超——级像小熊的！” 紧接着，梳着精致双马尾的中村莉奈也立刻跟上，她眼神灵动，反应极快，一边优雅地打开自己的便当盒（虽然远不如步美的精致），一边用带着点俏皮的语调补充：“真的呢！超——可爱的！而且看起来就超——好吃的样子！好羡慕步美酱哦！” 轮盘转到了小夜这里。 她的心，在胸腔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毫无波澜。胃里甚至因为即将要发出的声音而微微翻搅。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瞬间绽放得更加灿烂、更加“可爱”。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曾经承载过巨大悲伤和恐惧的眼睛，此刻只盛满了刻意模仿出来的、毫无杂质的“羡慕”光芒，用她那练习过无数次的、甜得发齁的假声，无缝衔接地开口： “真的——呢！” 她拖长了“真的”两个字，模仿着步美的腔调，“步美酱的便当，真的超——可爱的！小熊饭团，超——级像的！而且看起来就超——好吃的样子！莉奈酱说得对，真的超——羡慕的！” 每一个“超”字，她都咬得格外清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夸张腔调。她像一台精准的复读机，将步美抛出的关键词完美复刻重组。 就在她表演这完美复读的瞬间，一丝微小的异样感从侧后方传来。那是她的同桌，高桥翔太。这个男孩总是安安静静，存在感稀薄，唯独让小夜感到不适的是，他似乎经常在偷偷看她。此刻，当小夜脸上挂着最灿烂的“可爱”笑容，用最甜腻的声音说出“超——羡慕的”时，她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翔太那总是低垂的目光，正悄悄地从他的便当盒上抬起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充满了某种让小夜无法理解、也极度抗拒的探究和……专注？仿佛想从她这张精心绘制的面具上，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小夜的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烦躁和寒意。又是他！这个怪家伙！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小夜维持着脸上完美的笑容弧度，只有眼珠极其细微地、冰冷地向左瞥了一眼，精准地对上了翔太偷瞄的目光。 “唰！” 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翔太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他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他那朴素的便当盒里，筷子也慌乱地戳到了饭团上。那副惊慌失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非但没有让小夜觉得有趣，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舒服和……被冒犯感。她讨厌这种偷偷摸摸的注视，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观察的标本，而她只想安静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 于是，小夜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像对待其他同学那样露出“可爱”的回应笑容。她极其自然地、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对视从未发生过一般，将视线迅速转回步美身上，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甜美，继续扮演着她午餐“赞美合唱团”的角色。从那天起，小夜便彻底将高桥翔太划入了“空气”的范畴。上课时，她的目光永远直视前方或黑板，绝不向右偏移半分。偶尔翔太不小心碰到她的橡皮或书本，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快速收回，连一句“没关系”都吝于给予。这个沉默、偶尔偷瞄、反应古怪的“怪邻居”，被她用一道无形的冰墙彻底隔绝在外。 “嘻嘻，是吧是吧！” 藤原步美显然对小夜的表演十分满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头上的草莓发卡闪闪发光。她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午餐在步美主导的、充满各种“超~”关键词的闲聊中继续进行。小夜娴熟地扮演着她的角色：在步美抱怨某个老师“超——烦人”时，她会立刻蹙起秀气的眉头，跟着附和“真的超——烦人的！”；在步美炫耀周末去了某个“超——好玩”的地方时，她会适时地睁大眼睛，用充满向往的语气重复“听起来就超——好玩的！”；在葵和莉奈因为某个话题争执起来时，她也会用那种软糯的声音充当和事佬：“嘛嘛~不要吵架嘛，大家都是超——要好的朋友呀！” 她的应对堪称完美。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附和都及时准确，每一次“超~”都带着标准的可爱腔调。她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提线木偶，在藤原步美设定的舞台上，随着对方抛出的关键词，跳着毫无灵魂却华丽无比的舞蹈。 没有人再怀疑她。在同学和老师眼中，铃木夜就是一个有点内向害羞（但最近开朗多了）、非常可爱懂事的普通二年级女生。她成功地用这副精心打造的“假面”，将自己与那个被神社诅咒的、内心撕裂的“小光”隔绝开来。 然而，只有小夜自己知道，当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当步美带着她的跟班们像花蝴蝶般飘走，当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收拾便当盒时—— 那挂在脸上的、仿佛焊上去的甜美笑容，会像潮水般迅速褪去，不留一丝痕迹。她的嘴角会缓缓地、沉重地垂下，恢复成一条毫无生气的直线。那双刻意睁大、闪烁着“可爱”光芒的眼睛，会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变得空洞、疲惫，仿佛一口枯竭的深井，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冰冷。 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假的温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穿着合身的女生制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那个“超~”字反复填塞后的疲惫和空虚。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怪邻居”似乎又想偷偷看她，但她连一丝回应的念头都没有，彻底将他视作空气的一部分。 ——此外，更令小夜窒息的是，她被迫学会了一项融入“女生核心圈层”的新“仪式”——那便是藤原步美主导的“便友行为”。 这“仪式”通常发生在午休结束前，或是某些让步美感到“不爽”的课后。当步美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甜得渗人的笑容发出“一起去厕所吧~”的邀请时，小夜、葵和莉奈便如同收到指令的士兵，必须立刻跟上。推开那扇混合着消毒水与廉价香氛气味的门，门关上的瞬间，便是“仪式”的开始。 步美会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光洁的镜子前，背对着她们。镜中映出的，往往是她那瞬间褪去所有甜美、只剩下冰冷阴沉的脸。接着，便是无声的唇语审判。 受害者名单之长，让小夜心惊胆战。 最常被咒骂的，自然是河田老师。步美对这位班主任的怨恨似乎深不见底。镜中的红唇无声地开合： 【老女人……又检查我的笔记……烦死了！】 【那条裙子明明不适合她……超土气！】 【今天的课超无聊……那种蠢问题谁会答啊！】 但河田老师并非唯一的目标。其他女同学，只要在某个时刻“冒犯”了步美，便会成为镜中无声咒骂的对象。 当隔壁班的女生在音乐课上唱歌声音盖过了步美时： 【那个小鬼……太得意忘形了！声音大得超吵！】 当某个家境不如步美却收到了精致生日礼物的女孩在班里展示时： 【哼……那种便宜货，超丢人！少在那显摆！】 甚至，有一次因为中村莉奈不小心把果汁溅了一点在步美新买的文具袋上（事后步美在众人面前“大度”地原谅了她），而当天的厕所“仪式”就故意没叫莉奈。 在那天的厕所“仪式”中步美对着镜子，唇语如刀地和小夜与小葵说道： 【冒失鬼莉奈……超火大！那个包超贵的！】 而最让小夜感到彻骨寒意的，是她自己偶尔也会成为这无声咒骂的对象（其他两个跟班悄悄告诉小夜的）。通常是在小夜的表现不够“完美”，或者让步美觉得不够“顺从”的时候。比如某次小夜在附和“超~”时慢了半拍，或者笑容略显僵硬。 当天的厕所“仪式”就没有叫小夜去，而在“仪式”中，步美冰冷的唇语便如毒蛇般缠绕而来： 【夜……今天的笑容超不自然。在想什么呢？】 【得更可爱才行呢……否则……】 这些无声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当时不在现场的小夜浑身发冷。 每一次，步美发泄完她的恶毒后，那冰冷的目光就会通过镜面，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身后的三人。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早已麻木，会立刻紧闭嘴唇，面无表情地、幅度极小但极其坚定地点头。而小夜，在最初的震惊、恐惧和恶心之后，也被迫学会了这套“仪式”的回应。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她只能紧紧闭上嘴，将那翻涌的恶心感和道德挣扎死死压住，然后，对着镜中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僵硬而沉重地——点头。 每一次点头，都像在她灵魂上刻下一道冰冷的划痕。她不仅穿上了裙子，说着违心的话，现在，她更成了这无声恶意的沉默共谋者，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幽闭空间里，见证并默许着藤原步美最阴暗的一面。这快一年的时光，对小夜而言，不仅仅是表面的“融入”，更是深入骨髓地被拖入这由甜美假象和厕所唇语构筑的、令人窒息的女生丛林法则之中。她的心，在日复一日的“超~”和无声的点头中，早已冻结成一片荒芜的冰原。 而在这片冰原的边缘，那个名为高桥翔太的同桌，则如同一个无法驱散、又令人极度不适的幻影。 翔太的存在感稀薄得近乎透明。他很少主动说话，上课时总是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课桌里。然而，这种表面的安静之下，却潜藏着让小夜烦躁不安的窥伺。她总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那道小心翼翼、如同羽毛般飘忽不定，却又执着地落在她侧脸、发梢、或是握着铅笔的手上的视线。 又来了。 当小夜在数学课上，因为一道简单的题目被河田老师点名表扬而不得不挤出一个“羞涩又开心”的假笑时，那道熟悉的目光再次粘了上来。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翔太的头正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眼角的余光正试图捕捉她此刻的表情。 烦死了！ 小夜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她维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只有眼珠以最微小的幅度，冰冷而锐利地向左一瞥。 “唰！” 如同被滚烫的针尖刺中，翔太的脸颊瞬间爆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颜色深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倒吸一口气，身体像受惊的虾米一样剧烈地弓起，慌乱地将头扭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几乎要把后脑勺对着小夜。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惊吓，又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被当场抓获。 这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反应，非但没有让小夜觉得有趣或同情，反而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冒犯的不适。这算什么？偷窥被发现后的羞愧？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奇怪的兴趣？无论是什么，都让她觉得恶心。这种偷偷摸摸的注视，这种毫无来由的剧烈反应，都像是在提醒她，即使在最角落的位置，她也无法真正地隐藏自己，总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探，将她精心维持的“铃木夜”假面置于一种无形的审视之下。 于是，小夜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在短暂对视后露出一个“友好”或“困惑”的表情。她极其自然地、仿佛刚才那冰冷的、足以让翔太僵硬的注视从未发生过一般，将视线重新聚焦回黑板，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无缝切换回专注听讲的模样。她的动作流畅而冷漠，就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从那一刻起，高桥翔太便彻底被小夜划入了“空气”的范畴。她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将他彻底隔绝在感知之外。 上课时，她的目光永远直视前方或黑板，绝不允许视线向右偏移半分，哪怕翔太那边的文具盒掉在地上发出声响，她也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下课时，她要么立刻加入步美的小圈子，要么独自埋头看书，身体姿态明确地朝向远离翔太的方向。 这个沉默、行为古怪、眼神飘忽的“怪邻居”，连同他那令人费解的、突如其来的脸红和躲闪，都成了小夜努力维持的、冰冷而“正常”的女生日常中，唯一一个被她彻底屏蔽掉的杂音。一个不值得浪费任何表情和思考的、彻头彻尾的“空气”。 第26章 空虚的满分与暑假的到来 二年级的最后一天，樱台小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兴奋。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里投下明亮的光斑，仿佛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漫长的假期。讲台上，河田老师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有些不舍的复杂笑容，正将一张张薄薄的纸片分发到每个孩子手中——那是记录了他们一学年学习成果的成绩单。 “大家这一年来都很努力呢！”河田老师的声音努力压过底下渐渐升腾的嗡嗡声，“老师为大家感到骄傲哦！现在，一年级的学习，正式结束啦！” “耶——！放暑假啦！” “太棒了！” “终于可以玩了！” 几乎是“结束”两个字刚落下，教室里压抑已久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孩子们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成绩单，迫不及待地和身边的伙伴分享着假期的宏伟计划。 “暑假我要去海边抓螃蟹！” “我要去东京的游乐园！” “我要每天看动画片！” “我要和爸爸去露营！”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对自由和欢乐的无限憧憬。整个教室沸腾了，桌椅碰撞声、欢笑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声浪。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眼前这幅“失控”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无奈又理解的苦笑。她提高音量，试图维持秩序： “好啦好啦，大家先安静一下听老师说！暑假虽然开心，但是安全第一哦！不要去危险的地方玩水，过马路要小心，在家里也要注意用电安全，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她的声音淹没在孩子们的喧闹里，只有离讲台最近的几个孩子还在勉强听着。 河田老师又坚持叮嘱了几句关于暑假作业（“要记得按时完成哦，不要等到最后一天！”）和返校日期，但效果微乎其微。看着孩子们心早已飞向假期的模样，她最终只能笑着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宣讲。 “那么……祝大家都有一个安全、快乐、充实的暑假！我们三年级再见啦！” 河田老师说完，拿起自己的东西，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是温柔的笑意，转身离开了喧闹的教室。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仿佛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约束力，教室里的喧哗瞬间达到了顶点。 在这片沸腾的欢乐海洋中，只有教室中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小夜（小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中捏着那张刚刚发下来的成绩单。纸上的成绩栏里，清一色地印着鲜红的、完美的满分数字。算术、国语、生活……对她这个早已学过一遍一年级课程、且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必须维持“优秀”的人来说，拿到满分轻而易举，甚至有些可笑。 然而，这张象征着“优秀”的纸张，此刻在她眼中却毫无温度，也激不起任何喜悦。她看着那些满分，眼神空洞，像在看一张与自己无关的废纸。 周围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同学们兴奋讨论着海边、游乐园、动画片、露营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在她耳边掠过。那些充满期待的计划，那些闪闪发光的笑容，都与她无关。 她的暑假在哪里？ 她的计划是什么？ 去海边？外婆会允许她穿着泳衣暴露在阳光下吗？会允许她像个野孩子一样在沙滩上奔跑吗？ 去游乐园？母亲能请到假吗？她们有那份闲钱吗？在拥挤的人群中，她要如何维持那个“乖巧可爱”的铃木夜形象？ 看动画片？或许。但外婆大概会塞给她一堆“女孩子应该看的”书或者安排更多的“淑女礼仪”练习。 露营？那更是天方夜谭。 她甚至……连一个可以一起“计划”暑假的朋友都没有。藤原步美她们？那不过是午休时不得不进行的表演。真正的邀约？从未有过。 巨大的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起拿到满分成绩单，比起学年结束的喜悦，一个更沉重、更现实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我……这个暑假……该怎么过？”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声音里没有期待，没有兴奋，只有一片茫然和深不见底的虚无。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摊开的、印着满分的成绩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她那双被迷茫和空洞填满的眼睛。对别的孩子而言，暑假是自由的起点；对她而言，却像是另一个漫长而无形的牢笼的开始。她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那象征着自由的广阔天地，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迷茫。 就在这时，一种如芒在背的异样感猛地刺穿了她的迷茫！几乎是出于在藤原步美小团体中长期“训练”出的、对危险信号的敏锐直觉，小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朝步美座位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让她本就冰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只见藤原步美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兴奋地和朋友讨论假期计划，而是微微侧着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若有所思、甚至带着点算计意味地盯着她这边！更让小夜头皮发麻的是，步美似乎正微微偏头，对她身旁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低声说着什么，手指还若有若无地朝小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葵酱和莉奈立刻会意地点点头，三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准备“行动”的、让小夜感到极度不安的“热情”笑容。 不好！ 小夜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清晰的、令人恐惧的念头瞬间冲散了所有的迷茫： 她们要过来了！ 步美肯定是要来“邀请”我一起过暑假！或者说，是来“安排”我的暑假！ 一想到整个漫长的暑假，都可能被捆绑在步美身边，被迫参与她组织的各种活动，被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超~可爱”、“超~有趣”、“超~羡慕步美酱”这种令人作呕的、耗费心神的社交表演，小夜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那简直比在学校里上课还要煎熬百倍！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酷刑！她受够了这种虚伪的、被步美主导的“女孩子游戏”！ 绝对不行！ 必须立刻离开！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甚至还夹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极其微弱的反抗冲动。小夜甚至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那张摊在桌上的满分成绩单是否会被风吹走。她像一只察觉到陷阱的小动物，猛地行动起来！ 她以惊人的速度拉开书包拉链，几乎是胡乱地将桌上的铅笔盒、课本一股脑地扫了进去，连那张象征着她“优秀伪装”的成绩单也只是草草折了一下塞进夹层。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慌乱的敏捷。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仔细地整理好书包带子，只是粗暴地将拉链一拉到底，然后一把抓起书包—— 逃！ 她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低着头，不管不顾地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冲去！她的动作是如此的突兀和迅速，以至于撞到了旁边一个正在兴奋讨论假期计划的男生的椅子腿，引来对方一声不满的“喂！”，但她完全顾不上道歉，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即将被步美“捕获”的空间。 就在她即将冲出后门的那一刻，强烈的求生欲和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下意识地、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步美的方向。 这一眼，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藤原步美脸上那瞬间凝固的错愕神情！ 步美显然完全没有料到小夜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在她看来，铃木夜一直是个逆来顺受、无比“听话”的“好伙伴”。她刚刚确实正打算带着葵和莉奈过去，“亲切”地询问小夜的暑假安排，顺便“邀请”她加入自己精心策划的暑期小聚会。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小夜受宠若惊、用那甜腻的声音说“超~期待和步美酱一起玩”的场景。 然而，现实却是——铃木夜像见了鬼一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抓起书包就跑了？！ 步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优越感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甚至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喊住小夜，但完全没来得及。 就是现在！ 看到藤原步美那张写满错愕、计划落空、甚至有点狼狈的脸，一股极其陌生却又无比强烈的情绪，如同细小的电流，猛地窜过小夜麻木已久的心尖！ 爽！ 一种近乎报复性的暗爽瞬间涌了上来！ 让你整天“超~超~超~”！ 让你把我当复读机！ 让你在厕所里用唇语骂人还逼我点头！ 让你觉得可以随便安排我的时间！ 这一个学期被迫扮演“可爱跟班”、压抑自我、在步美主导的无聊“女孩子游戏”里虚与委蛇所积攒的所有憋屈、厌烦和愤怒，在这一刻，在看到步美那精心维持的“小公主”面具被自己猝不及防的逃跑击碎的瞬间，竟然转化成了如此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快乐！ 就像一直被线死死拽住的风筝，终于狠狠挣断了束缚，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她成功地、主动地、让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藤原步美，尝到了计划落空和被无视的滋味！ 这份“暗爽”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花，虽然微弱，却带着灼热的温度，让她逃跑的脚步似乎都更轻快了一丝。她甚至没再停留，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弧度，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后门，将步美那难看的脸色和教室里喧闹的假期憧憬彻底甩在了身后。 小夜冲出教室，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狂跳，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和那奇异的“暗爽”，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很快，那份短暂的快感就像退潮般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空虚。 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手中那个被胡乱塞满的书包，想到那个依旧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度过的漫长暑假，以及开学后可能面临的来自步美的“报复”…… 小夜逃离了教室的牢笼和步美的“魔爪”，却仿佛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加空旷而未知的困境。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一点残留的报复快感余温以及无法摆脱的沉重迷茫，拖着脚步，慢慢走向校门口，走向那个同样充满规训和压抑的、名为“家”的暑假牢笼。 ———— 小夜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书包里那张毫无意义的满分成绩单和心头那份驱散不掉的沉重迷茫，终于走到了外婆家那扇熟悉的、带着海风咸腥气息的木门前。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两个月，都要在这个弥漫着陈旧气息、充斥着祖母严厉目光和冰冷规矩的房子里度过，她的心情就阴郁得像能登半岛梅雨季最厚重的乌云。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感，拧开了门锁。 “我回来了。” 她用那副训练出来的、刻板的声线，习惯性地对着空荡的玄关说道，声音干涩，毫无回家的喜悦。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外婆大概在里屋休息，或者在厨房准备晚餐吧？小夜这样想着，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压抑感。她脱下鞋子，换上室内拖鞋，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而，当她走进光线略显昏暗的客厅时，却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空气里没有熟悉的饭菜香气，也没有外婆走动时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家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小夜的心微微一沉，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她放下书包，疑惑地环顾四周。 客厅中央那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矮桌上，一张白色的便签纸静静地躺在那里，异常显眼。 小夜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母亲美和子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凌厉感的笔迹，字迹似乎比平时潦草一些： 小夜： 外婆身体不适，已入院观察。在我工作的市立医院内科病房。晚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食材。不准乱跑，锁好门窗。 母亲 美和子 纸条上的信息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小夜！ 外婆……住院了？！ 她捏着纸条，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个总是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掌控着家里一切、用冰冷规矩束缚着她的祖母……竟然病倒了？ 紧接着，两股极其复杂、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的情绪洪流，猛烈地冲击着小夜的心防—— 几乎是紧随茫然之后，一个极其阴暗、带着报复快感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猛地窜了出来！ 活该！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谁让你总是那么凶！谁让你逼我穿裙子！谁让你罚我跪！谁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生病了吧？这就是报应！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恨和屈辱，让她握着纸条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想到这段时间终于可以摆脱那双无处不在的、监视的眼睛，摆脱那些令人窒息的“淑女规训”，甚至……也许可以偷偷穿回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然而，那点阴暗的快感如同泡沫般迅速破裂。一个更冰冷、更深沉的事实沉重地压了下来：外婆是她和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工作繁忙，外婆是她们这个小小家庭仅存的、联系着过去的支柱。无论她多么严厉，多么令人窒息，她都是自己的“外婆”。 她病得重不重？会不会很严重？母亲在医院……能照顾好她吗？ 如果……如果外婆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小夜的心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淹没了她。这个家，这个虽然压抑但还算“完整”的家，会变成什么样？她和妈妈该怎么办？ 那张纸条上潦草的字迹，那句简单的“身体不适”，此刻在小夜眼中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外婆那样强硬的人，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绝不会轻易去医院的！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撕扯。 小夜的目光再次落在纸条上“市立医院内科病房”那几个字上。她仿佛能看到母亲穿着护士服，在病床间忙碌穿梭的身影，能看到外婆躺在苍白的病床上，可能插着管子，那副永远严厉的面容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血色…… “我……” 她无意识地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希望她能好起来……”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它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怨恨的阴霾。是的，无论她多么讨厌外婆的规矩，多么憎恨那些惩罚，在内心深处，她依然无法否认那份源自血脉的担忧和期盼。她希望那个严厉的老人能挺过去，能康复回家，因为她是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里，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小夜慢慢地将纸条折好，放回桌上。她环顾着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家。没有外婆的呵斥声，没有那令人窒息的规矩压迫，这本该是“自由”的气息，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的孤独和沉重。 她走到冰箱前，机械地打开门。里面果然如纸条所说，放着一些简单的食材。但她毫无食欲。暑假的第一天，就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消息和撕心裂肺的矛盾情绪中拉开了序幕。她默默地关上冰箱门，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单薄和迷茫。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没有外婆与母亲在家的漫长暑假。 第27章 偷来的夏日：小夜与倒计时 暑假最初的几天，小夜还带着一丝谨慎和茫然。她规规矩矩地按照纸条上的吩咐，自己弄点简单的饭菜，按时锁好门窗，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安静地运转。那份对外婆病情的担忧，像一层薄雾，始终笼罩在心头。 然而，当小夜发觉了外婆和子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母亲美和子也因为要兼顾工作和照顾病人，几乎日夜都泡在医院里，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回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自由感”，开始在这个被海风包围的老宅里悄然滋生。 当小夜确认这份“独居”状态将持续整个暑假时，当那份担忧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中渐渐沉淀为一种背景音时，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那个灵魂——那个属于“小光”的、渴望奔跑、渴望自由、渴望无拘无束的灵魂——终于按捺不住了！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这个暑假我要好好疯玩一番！！ 首先，小夜决定先得找回自己原先的衣服！ 外婆和子是个吝啬的人，她绝不会将小夜的那些旧男孩子装扔掉，那些衣服肯定被她藏起来了！小夜像一头被关押已久终于嗅到自由气息的小兽，开始在外婆的房间里、在储物间、在壁橱深处，进行了一场秘密而彻底的“大搜查”。 翻箱倒柜！她不再顾忌什么“淑女仪态”，什么“轻拿轻放”。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撞得砰砰响，积年的灰尘被惊扰得四处飞扬。那份迫切，带着一种近乎报复性的快感。 终于！在一个高高的、几乎够不到的壁橱最深处，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被她用力拽了出来！ 迫不及待地撕开报纸，那熟悉的触感和颜色瞬间让她心跳如鼓！ 洗得发白、领口微松的深蓝色男童t恤！ 膝盖处磨得有些透光、带着自由气息的牛仔裤！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失散已久的老友，散发着属于“小光”的味道。 没有一丝犹豫！小夜像甩掉一层沉重的枷锁，飞快地脱掉身上那件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粗暴地扯掉那双白色的蕾丝袜。当那件宽大、柔软的旧t恤套上身，当那条结实、包裹着双腿的牛仔裤重新贴合肌肤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归位般的舒畅感瞬间流遍全身！ 舒服！太舒服了！ 这才是我的衣服！ 她甚至没去照镜子，只是用力地伸展了一下四肢，感受着布料下久违的、毫无束缚的自由感。长长的头发被她胡乱地扎成一个冲天揪（这是她唯一能接受的、接近男孩发型的妥协），额前散落的碎发也懒得去管。 自由了！ 推开家门，能登半岛夏日的阳光和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自由气息。对于在东京钢筋水泥森林里长大的小光来说，这个偏僻的渔港小镇，此刻简直就是天堂般的天然游乐场！没有补习班，没有兴趣班，没有外婆冰冷的规矩，没有步美虚伪的“超~”游戏，更没有需要时刻扮演“铃木夜”的压力！ 她像一颗终于挣脱引力的石子，带着积压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所有属于“女生”身份的憋屈和郁闷，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投入了这片自由的天地，开始了疯狂的发泄式疯玩: ———— 确认了“独居自由”的小夜，像一颗挣脱引力的陨石，狠狠砸向外婆家屋后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她不再踮着脚尖走路，而是迈开大步，甚至有些粗鲁地拨开垂下的枝叶，任由带刺的藤蔓刮过手臂也毫不在意。目标明确——那条藏在林荫深处、唱着清凉歌谣的溪涧！ 一到溪边，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甩掉那双碍事的凉鞋（外婆买的，带着可笑的蝴蝶结），赤着脚丫子就踩进了沁凉的溪水里。“嘶——” 冰凉的触感让她倒吸一口气，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舒爽！她像只撒欢的小狗，用力踩着水花，水珠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她蹲下身，搬开溪底光滑的鹅卵石，浑浊的水流散去后，露出惊慌失措的小虾和扭动的小鱼苗。她笨拙地用手去捧，水从指缝漏光，鱼虾也溜走，但她乐此不疲，脸上是久违的、纯粹的专注和好奇。那点从学校文具店买来的简陋鱼竿被她架在石缝里，鱼饵挂得歪歪扭扭，她盘腿坐在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毫无动静的浮漂。钓不钓到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等待的宁静，只有潺潺水声、聒噪的蝉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她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水汽和青草香的空气，仿佛要把肺里积攒了一整个学期的、那些“超~可爱”的甜腻声音和粉红泡泡彻底清洗干净。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她沾了泥点和水珠的旧t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这才是属于她的温度。 ———— 蹬着外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对她来说有点高，需要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到踏板），小夜一路叮当作响地冲向了隔壁镇子更开阔、更少游客的海滩。这里没有规整的沙滩椅和遮阳伞，只有大片大片原始的、被阳光晒得滚烫的金色沙粒和拍打着海岸线的碧蓝海浪。 她像甩掉沉重的包袱一样甩掉鞋子，光着脚丫子踩上沙滩。那滚烫的、带着颗粒感的粗糙触感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一阵带着痛感的兴奋！她开始在无人的海滩上狂奔！不再是学校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小碎步，而是属于男孩的、甩开膀子、毫无顾忌的冲刺！沙粒钻进脚趾缝，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她胡乱扎起的头发和宽大的t恤，发出猎猎的声响。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对着大海发出毫无意义的、畅快的呐喊！ 跑累了，她没有任何犹豫，像一枚投入碧蓝怀抱的鱼雷，“扑通”一声就扎进了清凉的海水里！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咸涩的味道涌入鼻腔和口腔。她不再记得“女孩子”该如何优雅地戏水，而是用最本能、最原始的姿势——也许是狗刨，也许是笨拙的自由泳——奋力地划水、蹬腿，将身体深深潜入水下，睁大眼睛看着阳光在水波中扭曲的光带，感受着水流的压力。每一次浮出水面换气，都伴随着一声粗重的喘息和大笑，那是自由的呼吸！堆砌精致的沙堡？那太“女孩子”了！她跪在湿润的沙滩上，双手并用，疯狂地挖掘着深深的坑洞，或者用力攥紧湿沙，捏成粗糙的炮弹，对着想象中的“敌人”阵地狠狠投掷出去，嘴里还发出模拟爆炸的“砰！砰！”声。沙粒沾满了她的手臂、脸颊，甚至头发里，她毫不在乎。 ———— 外婆家落满灰尘的仓库角落里，一把蒙尘的旧捕虫网成了她新发现的“神兵利器”。她扛着它，像个出征的战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镇里那些枝繁叶茂的老树。目标：那些在树冠间耀武扬威、甲壳闪着暗沉光泽的独角仙！ 攀爬！她找回了属于小光的灵活。牛仔裤包裹的腿紧紧夹住粗糙的树干，手臂用力，带动身体向上。汗水很快浸湿了t恤的后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手臂内侧被粗糙的树皮摩擦出几道刺眼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紧牙关，眼里只有树梢那个晃动的、威风凛凛的黑影。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长手臂，捕虫网如同精准的套索，猛地一扣！ “哈！抓到了！” 当感受到网兜里传来有力的挣扎时，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征服感和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她忍不住在树杈上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不再是学校里那种刻意拔高、尾音上扬的“可爱”，而是发自肺腑、带着点沙哑、甚至有些粗野的畅快大笑！她看着网兜里那只挥舞着大颚、试图反抗的锹形虫，仿佛看到了自己挣脱束缚的灵魂，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 她这股带着山林气息和海盐味道的野性活力，很快吸引了小镇上几个同样在暑假里无所事事的男孩子。他们正在神社后面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踢一场简陋的足球赛（用两个书包当球门），看到她敏捷的身手和不拘小节的劲儿，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冲她喊道：“喂！那边那个！会踢球吗？来不来？” 小夜（此刻她心中只有“小光”）眼睛一亮，没有任何犹豫：“来！” 她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冲进了球场。 在球场上，她彻底释放了！奔跑！像风一样掠过地面，追逐着那个滚动的皮球。冲撞！她用肩膀、用身体去合理（甚至有点过分）地卡位、争抢，完全忘记了“淑女”该如何矜持地运动。大声呼喊！“传这边！”“好球！”“哎呀！笨蛋！” 她的声音洪亮、直接，带着球场上的热血。为了一个精彩的配合进球，她会和队友们激动地撞肩、跳起来欢呼雀跃；为了一个愚蠢的传球失误，她会懊恼地跺脚、甚至忍不住爆一句东京学来的粗口。 在一次激烈的边路争抢中，一个比她高大壮实、名叫阿健的男孩，大概是觉得被一个“小个子”抢断很没面子，故意在裁判（另一个男孩）视线死角，用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小夜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粗糙的沙土地上，手肘和膝盖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轰！ 积压了整整一个学期、甚至更久的委屈、愤怒、屈辱、憋闷——所有那些因为被迫扮演“铃木夜”而不得不吞咽下的负面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在这一刻彻底引爆！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混蛋！” 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甚至没感觉到疼痛，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狮子，不管不顾地朝着阿健扑了过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进对方怀里，双手死死揪住对方的衣领，双腿缠绞！阿健显然没料到这个“小个子”反应如此激烈，被撞得踉跄后退。两人瞬间滚倒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扭打在一起！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撕扯、捶打、翻滚！小夜像疯了一样，拳头雨点般落在阿健的背上、肩膀上，甚至有一拳擦着他的颧骨过去。阿健也被激怒了，试图用体重压制她，拳头也砸在她手臂和肩头。尘土飞扬，汗水、泥土和一点血丝（可能是谁的嘴唇破了）混合在一起。旁边观战的男孩们都惊呆了，一时忘了拉架。 最终，凭借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瞬间爆发的力量，小夜竟然成功地把比她高大的阿健死死按在了身下！她骑在对方肚子上，喘着粗气，头发散乱，脸上沾满泥污，嘴角可能还带着点血丝，眼神却凶狠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她扬起沾满沙土的拳头，对着阿健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又狠狠砸了两下！ “服不服？！” 她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却无比真实的、宣泄了所有郁结的痛快！身体的疼痛和地上的尘土，此刻都成了胜利的勋章。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铃木夜”，她就是小光！一个会愤怒、会反抗、会用拳头扞卫自己的小光！ ———— 小镇的宁静似乎被打破了。邻居们常常看到一个穿着旧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扎着、脸上带着汗水和泥点、有时甚至挂着点小伤口的“野小子”，像一阵风似的在巷子里呼啸而过，或在海边、在山林里疯跑。 “哎哟，那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跟个野猴子似的？” “没见过呢，好像不是我们镇上的吧？” “整天疯跑，晒得跟炭一样，还跟男孩子打架！真是没教养！” “铃木家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孙女好像放暑假回东京去了？怎么最近都见不到了……？” “野孩子”——这个带着惊奇、不解甚至些许鄙夷的称呼，很快就在小镇邻居们的闲聊中流传开来。没有人把这个满身尘土、活力四射（或者说横冲直撞）的“野小子”，和铃木家那个据说在城里上学、长得挺可爱、总是安安静静穿着小裙子的外孙女“铃木夜”联系在一起。 ———— 日子像脱缰的野马般飞驰。当夕阳熔金，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或者当山林披上暮色的薄纱，蝉鸣渐歇，那个被小镇居民私下称为“野孩子”的身影才会带着一身汗味、海水咸腥或草木清香，风一般卷回铃木家的老宅。 肚子咕咕作响，是狂欢后的必然。厨房成了小夜短暂的休憩站。得益于外婆和子近乎严苛的“淑女教育”中唯一实用的部分——家务技能，她对厨房的操作轻车熟路。淘米、洗菜、切肉（虽然刀工粗犷，远不如外婆要求的那般精细），动作麻利甚至带着点男孩子气的利落。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代替了白日的喧嚣，油烟升腾，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一碗简单的盖浇饭，或者一盘炒面，就是对她消耗殆尽能量的最佳补充。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总会被饭桌旁那本无声的“审判者”——日历——打破。 狼吞虎咽的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它。红色的数字像一串冰冷的倒计时，无情地标记着暑假的流逝。那些被她用铅笔在疯玩的日子里兴奋划掉的日子，此刻堆积起来，仿佛一座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近的大山，压向那个名为“自由”的泡泡。 “8月……20日……”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那个数字，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 日历的纸页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将她拽离了这片自由的天地。眼前不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而是东京教室里刺眼的日光灯，是衣柜里挂着的那一排缀着蕾丝、荷叶边，颜色粉嫩得让她作呕的连衣裙。是那双擦得锃亮、束缚脚踝的小皮鞋。是步美那张总是挂着甜腻笑容、眼神却像淬了毒针般的脸——“哎呀，小夜酱，今天的发卡好~可爱哦！不过好像有点歪了呢？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戴一下呀？” 那刻意拖长的“超~”音调，那看似关心实则充满审视和嘲弄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时空，刺在了她的背上。 “唉……” 一声长长的、带着浓浓倦怠和无奈的叹息，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溢出。她放下筷子，感觉刚才还美味的饭菜瞬间失去了滋味。 又要变回“铃木夜”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身体。刚刚在溪水里畅游的清凉，在球场上奔跑冲撞的快意，把对手按在地上时那股原始的、酣畅淋漓的痛快……所有这些属于“小光”的真实触感，都在“铃木夜”这个名字的阴影下迅速褪色、冻结。 她烦躁地抓了抓脑后那个早已松散歪斜的冲天揪，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低头看着身上这件洗得发白、领口微松的深蓝色旧t恤，还有膝盖处磨得更透光的牛仔裤——这是她的铠甲，她的皮肤。一想到开学后，这些将被柔软的、带着花边的布料取代，她就觉得浑身像爬满了蚂蚁，坐立难安。 “装可爱……装文静……装成大人们喜欢的样子……”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边缘。步美那些层出不穷的“小把戏”在脑海中翻腾：故意弄掉她的文具然后夸张地道歉、在分组活动时假装亲热地挽着她手臂却暗中用力、用甜得发齁的声音在众人面前“夸赞”她那些根本不喜欢的发饰……每一次，她都必须挤出笑容，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谢谢步美酱”，把“小光”的愤怒和不耐烦死死压在心底，压得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烦死了！！” 她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空旷的老宅里，这突兀的声响带着回音，更显得寂寥。 窗外，能登半岛夏夜的晚风送来海浪的轻吟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温柔地包裹着这座老房子。这本该是她最享受的、属于自由的宁静时刻。可现在，这宁静里却掺杂了沉重的焦虑。日历上的数字无声地提醒着她：这片偷来的自由天地，正在一分一秒地缩小。那个名为“铃木夜”的牢笼，正张着蕾丝编织的大网，在暑假的尽头等着她。 第28章 校园的涟漪·辉夜姬的荆棘王冠 （一） 暑假海风的自由气息，终究被开学的铃声所取代。外婆和子的身体康复了，笼罩在老宅的薄雾彻底散去。当医生宣布外婆可以出院回家静养时，小夜内心最后一丝关于“独居”的渺茫希望也彻底破灭。她看着母亲美和子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看着外婆重新挺直的腰板和恢复锐利的眼神，只能将属于“小光”的所有躁动与渴望，更深、更用力地压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开学前夜，小夜沉默地站在衣柜前。那件洗得发白、带着自由气息的深蓝色旧t恤和磨得透光的牛仔裤，被她藏回了壁橱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悬挂在眼前的一排排“战利品”——精致的、缀着蕾丝花边或可爱刺绣的小裙子，蓬松柔软的针织开衫，以及那双崭新得刺眼、束缚着脚踝的白色小皮鞋。 外婆和子就站在她身后，大病初愈的虚弱并未削弱她眼神中的威严。“小夜，明天开学了，要拿出铃木家女儿该有的样子。” 外婆的声音平稳，却像无形的锁链，“穿上那件新买的粉色连衣裙，配白色蕾丝袜。头发要梳整齐，发卡戴好。记住，你代表的是我们家的教养。” 小夜的手指触碰到粉色连衣裙光滑冰凉的布料，胃部熟悉的翻搅感再次涌起。这柔软精致的触感，却让她感觉像在触摸冰冷的蛇皮。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顺从地、机械地脱掉身上的睡衣，任由那带着甜美陷阱的粉色布料包裹住身体。白色的蕾丝袜勒在腿上，每一步都像踩着荆棘。外婆亲手给她梳理长发，动作一丝不苟，最后别上那枚缀着小珍珠的发卡。镜子里映出的，是外婆眼中“合格”的铃木夜——一个苍白、精致、如同橱窗人偶般的“可爱”女孩。只有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深处，残留着一丝被强行镇压的、属于小光的野性微光。 开学第一天的清晨，小夜规规矩矩地穿着那身让她浑身不适的“可爱”装备，在母亲复杂的目光和外婆审视的眼神中，踏上了返校的路。她低着头，仿佛那精心梳理的发辫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裙子，蹭脏了袜子，破坏掉这层赖以生存的、名为“铃木夜”的脆弱外壳。樱台小学熟悉的校门在眼前敞开，等待她的，是熟悉的教室，以及无处不在的、需要她时刻紧绷神经去扮演的压力牢笼。暑假的疯狂与自由，恍如隔世，只剩下裙摆摩擦皮肤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提醒着她现实的无情。 参加完开学典礼，小夜回到教室。教室门前，原本写着“二年级三班”的牌子，如今已换成了“三年级三班”。教室依旧是那间熟悉的教室，窗外依旧是那排枝叶繁茂的樱花树（虽然此刻已无樱花），连空气中飘散的粉笔灰味道都未曾改变。班上的同学也几乎没变，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连座位安排都与二年级末期相差无几。班主任，也依旧是那位充满热情、笑容温和，但偶尔会因经验不足而略显局促的河田老师。 这天早晨的班会课，河田老师像往常一样，脸上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笑容，步履轻快地走进了三年三班的教室。 “大家早上好！都还好吗？” 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清脆而亲切，目光温暖地扫过全班每一张熟悉的小脸。这是她每天固定的、饱含关切的问候。 讲台下，学生们用稀稀拉拉但还算响亮的“河田老师好！”回应了她，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我很好！”。 河田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加深。她习惯性地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让教室里最后一点低语也平息了。所有孩子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在她身上。 “好啦，大家安静下来听老师说哦。”河田老师的声音里，除了平日的温和，今天还注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兴奋和期待，“老师呢，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同时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需要大家的帮助呢！” 教室里更加安静了，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河田老师环视着充满期待的孩子们，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宣布重大消息的喜悦：“大家都知道，我们樱台小学一年一度的秋季文化祭，马上就要到了，对吧？” “是——！”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整齐而响亮的回应，不少孩子的小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今年呢，”河田老师继续说道，笑容更加灿烂，“我们学校演剧部的哥哥姐姐们，要为大家带来一个非常非常经典、非常非常美丽的故事——” 她故意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充满梦幻色彩的名字：“——《竹取物语》！辉夜姬的故事哦！” “哇——！” “辉夜姬！” “演剧部好厉害！”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惊叹和兴奋的议论声。 “故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一些，”河田老师示意大家安静，“演剧部的哥哥姐姐们排练得非常认真。但是呢，”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和恳切，“发生了一件很遗憾的事情。原本扮演辉夜姬幼年时期的那位高年级学姐，昨天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了，需要立刻手术，肯定无法参加下周的文化祭演出了。” “啊——！”教室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声音。 河田老师点点头，表示理解大家的遗憾，接着解释道：“时间非常紧迫，文化祭就在下周了。他们遭遇这个意外后，第一时间就尝试修改剧本，希望能解决问题——他们大幅删减了辉夜姬相关的剧情，并且把辉夜姬的年龄设定也改小了，让这个角色边缘化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可是，即使剧本已经这样调整了，他们还是遭遇到一个大问题——没能找到一位合适又来得及排练的低年级替补演员。其他年级要么没有合适人选，要么时间来不及排练。实在没有办法了，演剧部的副部长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拜托到我这里来，问我能不能在我们三年级三班，找一位可爱又合适的小女孩，来临时扮演这个修改后、戏份精简了的幼年辉夜姬角色。” “对了，顺便告诉大家，”河田老师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同时也为自己增添一点权威感，脸上绽放出温柔又带着几分自豪的笑容，“演剧部的指导老师啊，其实就是我。而且，我在上学时也演过不少戏呢！” “哇！老师好厉害！”班上的同学们听闻河田老师不仅是演剧部的指导老师，还曾经亲身参与过戏剧表演，不由得发出一片惊叹和崇拜的叫声。 河田老师看着讲台下这些年幼的学生们对自己发自肺腑的赞叹，一瞬间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被这份幸福感充盈的心神，然后对讲台下目光灼灼、充满敬佩之情的学生们说道： “正因为如此，老师想把这个宝贵的机会，交给班里最渴望站上舞台、最有勇气的同学！我作为班主任不指定人选哦，”她环视着全班女生，声音温和而充满鼓励，“想扮演幼年辉夜姬的女孩子，请勇敢地举起你的手，大声告诉老师吧！谁想挑战一下这个充满魅力的角色呢？” “自荐？！”班里不知道哪位同学爆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 河田老师话一说完就站到了讲台的一边，暗示班上的同学们——“我把舞台交给你们了“。然后她用自己那温柔的目光开始在班里几位公认“可爱”的女孩子脸上扫来扫去，其中就包括藤原步美、小林葵、中村莉奈……当然，里面也有角落里那个经过一年的“改造”后，在外貌上已经变得相当精致、且以“乖巧可爱”形象示人的——铃木夜。 当藤原步美刚听到河田老师正在寻找辉夜姬演员的发言时，就已经挺直了小小的背脊，脸上洋溢出势在必得的自信笑容，小手也微微准备抬起来。 而河田老师明确说出让学生们自荐后，步美脸上的笑容一瞬间绽放得更加耀眼了，她似乎笃定了这个角色非她莫属。她几乎是在河田老师话音刚落的瞬间，就高高地举起了右手，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自信：“老师！我想试试！我最喜欢辉夜姬的故事了！” 听闻步美的勇敢发言，班里的女生中瞬间就爆发出一片“哇”的佩服之声。气氛似乎已经明朗，步美稳操胜券。 而小夜（小光）呢，则是漠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扮演辉夜姬？穿上华丽的古装，在全校面前扮演一个传说中的美女？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比看到高桥翔太的偷瞄还要恶心十倍。她低着头，用刘海遮挡着视线，内心一片冰冷的庆幸： “太好了…… 是自愿报名…… 步美那么积极…… 肯定不会轮到我…… 这种事……跟我没关系……” 她甚至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松懈了一点点。她只需要继续扮演那个安静的背景板，看着步美去争夺这个“风光”的角色就好。她甚至在心里对步美产生了一丝扭曲的“感激”——感谢她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和这个烫手山芋。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以为可以喘口气时，给予最沉重的打击。 就在河田老师看着步美，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欣慰笑容，准备开口确认时——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突然响起一个带着点戏谑和起哄意味的男声： “喂喂！干嘛要报名啊！老师，不是有个现成的‘辉夜姬’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对啊对啊！铃木夜啊！” 另一个声音立刻从教室中间响起，带着兴奋的附和，“她不是超——安静超——可爱的嘛！就像故事里的小仙女！” “就是就是！比某些咋咋呼呼的人像多了！” 不知哪个角落又冒出一个声音，带着点不嫌事大的拱火意味，矛头直指刚举手的步美。 “小夜酱！小夜酱演辉夜姬！” “小夜酱最合适了！” 很快，更多的男生声音加入进来，此起彼伏，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起哄声浪。他们七嘴八舌，理由杂乱无章，但核心意思惊人地一致——铃木夜比任何主动报名的人（尤其是步美）都更适合扮演幼年的辉夜姬！他们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深思的起哄和看热闹心态。 轰！ 小夜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呕吐感，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胃部窜上喉咙口！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胃酸灼烧食道的刺痛感！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我？！ 扮演辉夜姬？在所有人面前？！被当成“最可爱”的女生？！ 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了裙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身体因为强烈的生理不适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微微颤抖起来。 她像一只被突然暴露在聚光灯下、惊慌失措的小兽，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 而就在她惊慌失措、脸上血色尽失的这一刻—— 一道冰冷刺骨、淬满了强烈恶意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地扎在了她的脸上！ 来源，正是讲台下方，那个刚刚还自信满满、准备迎接“荣耀”的藤原步美！ 步美脸上的甜美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微微侧着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夜，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亲切”或“审视”，只剩下赤裸裸的错愕、被当众打脸的难堪、以及被一群男生集体否定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嫉妒和怨恨！她精心营造的、作为班级“最可爱女生”的优越感，她志在必得的角色，竟然被这个她视为“跟班”的铃木夜，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被当众“踩”了下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步美看着小夜那张此刻因为惊恐而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在她看来绝对是“装模作样”）的脸，看着那群起哄的男生，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她精心维持的“小公主”面具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狰狞裂痕。嘴角抿成一条冰冷僵硬的直线，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小夜烧穿！ 小夜被步美这毫不掩饰的、仿佛要噬人的恶意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如坠冰窟！那目光比祖母的责骂、比河田老师的要求加起来还要让她感到冰冷！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点可笑的庆幸，是多么的天真！她不仅没能躲开这个可怕的“角色”，反而在无意中，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彻底点燃了班级里最不能得罪的人的熊熊怒火！ 第29章 校园的涟漪·辉夜姬的荆棘王冠 （二） 河田老师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男生起哄”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她看着脸色惨白的小夜，又看看笑容消失、眼神冰冷得吓人的步美，再看着那群还在嘻嘻哈哈起哄的男生，眉头微微蹙起，试图维持秩序：“安静！安静一下！大家不要起哄，要尊重同学的选择……” 接着她看向小夜，语气带着安抚，“铃木同学，你……你自己怎么想呢？不要有压力。” 但此刻，教室里男生们起哄的声音虽然被老师压下去一些，但那份“推举小夜”的氛围已经形成。而小夜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在步美眼中，似乎变成了某种“虚伪”和“心机”。 局面开始变得有些失控。 小夜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男生们将她推向“辉夜姬”恐怖舞台的起哄声浪余波，一边是步美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恶毒目光。那熟悉的呕吐感在喉咙口翻涌，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态。 河田老师试图安抚混乱局面的话语，如同投入熔岩的一滴水，瞬间蒸发殆尽。就在小夜脸色惨白、面露抵触的神情，男生们的起哄声虽被压下但气氛依旧，全班的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的瞬间—— “唰啦！” 一声刺耳的刮擦声撕裂了教室短暂的沉寂！藤原步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宣告性的力度，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噪音如同尖锐的警报，瞬间将全班同学目光牢牢吸附在她身上。 那张惯常如春日樱花般甜美的脸庞，此刻虽然还努力维持着微笑的弧度，却明显僵硬了许多，仿佛精心描绘的面具出现了难以忽视的裂痕。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先前志在必得的自信光芒被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取代——那是被当众截胡的错愕，是势在必得的“荣耀”被意外夺走的愤怒，更是被一群男生集体“否定”后，如同火山岩浆般翻滚的、灼人的嫉妒与怨恨！ 她精心营造的、作为班级“最可爱女生”的优越感，她视作囊中之物的角色，竟然被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只配做她跟班的铃木夜，以一种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不公平”的方式黑夺走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她纤细的手指在课桌下紧紧攥成了拳，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先是迅速扫了一眼那些起哄的男生，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恼怒，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你们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推举她？” 那目光短暂而锐利，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受伤感。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火力精准地重新聚焦到那个低着头、身体正微微发抖，在她看来正是这场“闹剧”罪魁根源的小夜身上。 步美微微歪着头，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和“真诚为大家着想”的表情。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清脆悦耳，但仔细听，便能察觉到一丝刻意强调的“客观”和不易察觉的引导性，像裹着糖衣的细针： “欸——？”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大家为什么都推举小夜酱呢？”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仿佛真的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最终落点还是牢牢钉在小夜身上，“选小夜酱来扮演幼年的辉夜姬……老师，同学们，这样真的合适吗？我有点担心呢。”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姿态优雅，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身前，仿佛一位准备条分缕析、以理服人的小淑女，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注意到没有？“小夜酱她……其实就是……有点奇怪……有点笨笨的啦。” 步美做出一个“我要悄悄告诉大家一个事实”的亲密姿态，但那音量却控制得妙到毫巅，恰好能让全班同学都竖起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太阳穴，大眼睛扑闪着，里面却藏着冰冷的算计， 她故意用了“笨笨的”这种听起来像是无心评价、甚至带点“可爱”意味的词，但结合她刻意营造的氛围，其杀伤力倍增。 步美随后表现出了认真地表情继续说道:“这次舞台演出时，作为主角的辉夜姬，她的台词一定不少吧！到时候小夜站在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忘词了，或者结结巴巴地说错了，那多丢我们三年级三班的脸呀？演剧部的学长学姐们也会很失望吧？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祭出“大家说是不是”这个法宝，将个人的恶意攻击完美地包装成对班级荣誉的维护和对学长学姐努力的尊重。 步美环视全班，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诚恳”与“担当”的完美笑容，声音清脆而富有感染力：“所以啊，我觉得选一个脑袋更灵光一点的同学来演幼年辉夜姬，比如说我——才是最合适的！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配合演剧部的学长学姐们，让那场他们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竹取物语》演出，获得圆满的成功！” 她特意在“脑袋灵光”这些词上加了重音，为的就是将自己置于比小夜合适地位置。 步美的发言立刻有了效果。 有了步美这番似乎处处为集体着想的“客观分析”，教室里原本还单纯觉得小夜“可爱”而推举她的男生，此刻也陷入了思考，觉得步美的话似乎更有道理。一些原本中立的女生更是频频点头，交头接耳：“步美酱考虑得好周全啊！”“确实，小夜是太害羞了，背台词估计够呛。”“还是步美酱更合适。”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浪潮，充满了“确实如此”、“她不行”、“步美说得对”的论调，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排斥小夜的集体共识。 步美看着同学们脸上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这样不行”的认同或犹豫表情，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怒火终于得到了些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得意。 她微微昂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胜利者的弧度，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话语像魔法一样扭转了局面。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坐回座位，仿佛一位刚刚完成精彩演讲的小议员。 而此刻，风暴的中心，铃木夜正将自己蜷缩在小小的课桌椅里。她恨不能将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直至消失在空气中，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那些被轻易引导的、充满了“确实如此”和“她不行”的冰冷窃窃私语。 她能感觉到步美坐下时那轻微的震动，仿佛那是胜利的鼓点，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此刻的小夜，能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反驳？那可能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此刻她任何一丝微弱的辩解，哪怕只是轻轻摇一下头，一个细微的否认表情，都会被步美那双淬毒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并被无限放大解读为最直接的挑衅和宣战！步美那毫不掩饰的恶意眼神已经宣告了一切：任何反抗，只会招致更猛烈、更持久的报复。一旦彻底激怒了步美，她在班级这个小小的生态圈里，将瞬间跌入最底层，成为真正的“贱民”。孤立无援？那将是最轻的惩罚。无处不在的嘲笑、刻意的刁难、恶意的捉弄、甚至更直接的欺凌……那个恶毒的步美一定会那么做的。一想到这些，小夜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扮演辉夜姬？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她灵魂颤栗！那不仅仅是一个角色，那是一个华丽的、缀满蕾丝和亮片的噩梦！穿着拖地的、繁复的古装女裙，脸上涂抹着厚厚的妆容，在全校师生的众目睽睽之下，扮演一个被众人赞美的、完美的“月亮小仙女”？开什么玩笑！ 强烈的身份撕裂感——那个被压抑的、渴望奔跑呐喊的“小光”与这个被迫扮演的、精致脆弱的“辉夜姬”之间的巨大鸿沟，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辉夜姬”这个角色 步美的话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蛛网，用看似“合理”、“为你好”、“为集体好”的丝线，将她层层缠绕，捆缚得动弹不得。同时步美刚才说她很“奇怪”的那句话，深深地伤了小夜的——原来，之前的她如此耗尽心力去扮演的“铃木夜”这个女生，在别人的眼中还是依旧是如此格格不入，还是如此……“奇怪”。 小夜她明白，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扭曲解读。老师可能会误以为这是她的谦逊或者她此时正需要鼓励，那样的话，河田老师反而更想给她这个“机会”；那些起哄的男生可能会觉得她“终于有兴趣了”，更加坚持推举；甚至步美，都可能认为这是她在有心机地继续施展欲擒故纵。任何一种误解，都可能导致那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角色，如同烫手山芋般被硬塞到她怀里！因此，此时乖乖地把嘴闭上，是她唯一的正确选择。 于是，她面对班上的这场风暴，选择了沉默应对，同时在内心祈祷着： 结束……快结束吧…… 让这场由“辉夜姬”引发的事件快点结束吧…… 只要……只要不让我去演那个的辉夜姬…… 只要……只要我还能缩回这个不起眼的角落，继续在这个班级里当一个沉默的小女生就好了…… 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一只受伤的蚌，用沉默的硬壳包裹住的软肉，等待着这场风暴的平息。 ———— 就在藤原步美那糖衣里的恶意中伤如同毒箭般射向瑟瑟发抖的小夜，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由步美所引导的、残酷的氛围。正当小夜几乎要被这氛围彻底吞噬之时—— “哐当！” 又一声突兀的椅子挪动声，猛地打破了这片由恶意主导的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地循声望去，包括正沉浸在胜券在握快感中的藤原步美。只见小夜隔壁座位，那个总是低着头、像影子一样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高桥翔太，猛地站了起来！他动作太急，椅子腿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翔太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耳根。他瘦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肩膀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平时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死死地盯着讲台下方那个光芒万丈又恶毒无比的班级中心——藤原步美。 在全班同学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翔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因为紧张而严重结巴的声音冲出喉咙，虽然颤抖得厉害，却异常响亮地回荡在教室里： “你……你胡说！藤……藤原步美！” 他这一声喊出来，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河田老师！那个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的高桥翔太，竟然敢……敢当众直呼藤原步美的名字？还称她“胡说”？！ 步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纯粹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她像是看到一只蚂蚁突然跳起来咬了大象一口，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两字。翔太在她心中的“班级地位图”里，绝对属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那一类“尘埃”！他竟敢站起来，当众顶撞她？！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步美短暂的错愕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取代！她的脸也因为愤怒而涨红了，但不同于翔太那种因为紧张和热血上涌的红，她的红是带着煞气的。 “你……你说什么？！”步美尖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翔太面对步美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尖利的质问，并没有退缩。他的身体虽然抖得更厉害了，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愤怒的光芒却压过了恐惧。 “步……步美，你在胡说八道！”翔太梗着脖子，声音虽然依旧结巴，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倔强，音量甚至更高了，“你……你凭什么那样说小夜酱？！她……她才没有那么笨！她……她的头脑非常好！成……成绩比，……比你强多了！你……你在二年级时的国文成绩甚至都不及格！！” 轰！ 教室里一片哗然！ 翔太不仅没退缩，竟然直接反击了？！还攻击了步美那令人难堪的二年级成绩？！ “你……你……你这个家伙……！”步美一时间气疯了，她彻底撕掉了最后一丝伪装，精致的脸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高桥翔太！你这个垃圾！你跟她一样！你们两个都是垃圾，怪胎！” 她气急败坏地口不择言，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将两人一起踩进泥里。 翔太的脸更红了，胸膛剧烈起伏，但步美那“垃圾”“怪胎”的辱骂，反而像催化剂一样，激发了他更深层的反抗意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几乎是吼了出来，结巴奇迹般地消失了片刻，话语变得异常清晰而锋利： “你才怪胎！藤原步美！你……你就是嫉妒！你嫉妒大家觉得小夜酱比你更适合演辉夜姬！你除了会逼别人夸你‘超~可爱’，你还会什么？！你……你心肠最坏了！！” 翔太这句石破天惊的反击——“你才怪胎！藤原步美！你……你就是嫉妒！……你心肠最坏了！！”——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教室！ “轰——！” 死寂被彻底炸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声浪漩涡！ 几个平时就爱看热闹的男生兴奋地“哇哦！”出声，他们此时的脸上写满了“这戏真精彩”的幸灾乐祸。 大部分同学则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神在歇斯底里的步美和爆发的翔太之间来回扫视，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冲突。 步美的小团体核心，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也彻底傻眼了。她们从未见过步美如此失态……两人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失控的“女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然而，在这片由惊愕、兴奋、恐惧和混乱交织成的风暴中心—— 那个小小的、低垂着头的身影——铃木夜——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的震惊之中！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画面牢牢攫住：那个坐在她隔壁的、像空气一样透明的高桥翔太……竟然为了她……为了她这个陌生同学……用那样激烈的话语，当众反驳了藤原步美？！ 步美的尖叫、翔太的怒吼、河田老师的嘶喊、教室里的混乱……所有的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翔太那张涨得通红、却写满了愤怒和勇气的脸，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她的认知里，高桥翔太一直是个模糊的背景板。他安静、内向、甚至有些懦弱，总是低着头，偶尔会感觉到他偷偷瞄过来的视线，但那目光也总是怯怯的、迅速移开的，从未带来过任何实质性的接触或意义。他就像教室里一件会呼吸的家具，毫无存在感，更毫无威胁。 他是班级里最不可能反抗步美的人！他是步美“等级金字塔”中最底层的尘埃！ 他图什么？ 他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他会彻底得罪步美，他在这个班就完了！ 他……他难道不怕吗？ 在小夜的内心里，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恐惧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异样震颤，在她冰冷麻木的心湖里疯狂搅动。步美的恶毒攻击让她痛苦，但翔太这完全超出她理解范畴的、近乎“自杀式”的挺身而出，带给她的冲击更加巨大和颠覆！ 这完全不符合她一年来小心翼翼观察、艰难构建的“班级生存法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打乱了她所有预设的剧本，将她抛入了一个更加混乱、更加难以预测的漩涡中心。 站在讲台边上的河田老师还是初任班主任，其经验尚浅。面对步美和翔太的这场彻底撕破班级表面和谐的争吵，她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整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手足无措。 直到她看到几个胆小女生被步美扭曲的面容和尖叫声吓得嘤嘤哭泣，她才猛地惊醒自己作为班主任的职责。她用尽全力，近乎破音地嘶吼着命令，才勉强用教师的权威压下了那片混乱的漩涡。 河田老师她脸色铁青，用近乎破音的声音嘶喊起来：“安静！都给我安静！！藤原同学！高桥同学！立刻停止！你们两个，都跟我到办公室来！立刻！马上！” 她用力拍着讲台，用班主任的权威压下了这失控的场面。 ———— 办公室里的训诫过程可想而知。河田老师试图平息这场事端，但步美沉浸在巨大的屈辱和愤怒中，除了抽噎就是恶狠狠地瞪着翔太，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只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她。翔太则像一根绷紧后又松开的弦，最初的勇气在办公室严肃的气氛和老师的批评下迅速消散，只剩下后怕和深深的窘迫，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最终，河田老师只能以“同学间要友爱互助”、“禁止在教室争吵喧哗”、“再犯严惩不贷”等原则性训话结束了这场混乱的谈话。 当步美和翔太一前一后回到三年级三班的教室时，夕阳的余晖已经将窗框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板上，距离放学铃响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教室门被拉开的声音异常清晰。 原本还有些许收拾书包、低声交谈的窸窣声，在两人身影出现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闸刀切断，彻底消失了。 班级里一时间呈现出——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全班那三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两人身上。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好奇、探究、震惊、一丝残余的兴奋、对步美的畏惧、对翔太的难以置信、以及对即将引爆的尴尬氛围的无所适从。 这沉重的、充满压力的沉默仿佛凝固了空气。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沉默以对。连呼吸都似乎刻意放轻了。 步美是第一个走进来的。她的眼睛明显红肿着，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愤怒的痕迹。她高昂着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骄傲和体面，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探针，精准地、恶狠狠地刺向了角落里的铃木夜，紧接着又像刀子一样剜过站在她侧后方的高桥翔太。那眼神里的怨毒和“你们给我等着”的威胁，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着暴怒的僵硬。她粗暴地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飞快地将桌上的文具扫进书包，书本被胡乱地塞进去，发出哗啦的声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充满火药味。 最后，她“啪”地一声扣上书包扣，猛地将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教室门口。在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她再次回头，那冰冷怨毒的目光最后扫视了一遍翔太和小夜的方向，然后才决绝地消失在走廊里。 她的离开，并没有让教室的气氛缓和多少，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到了还站在门口的高桥翔太身上。 翔太的脸依旧残留着红晕，但那不再是战斗时的热血沸腾，而是巨大的窘迫和无所适从。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最终，那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其短暂地、偷偷瞟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铃木夜。 那一眼，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残留的担忧？有做错事的慌乱？有怕被牵连的恐惧？或许都有，或许只是纯粹的不知所措。 仅仅是一瞥，他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视线，头垂得更低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以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飞快地冲向自己的座位。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数倍，书本和文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甚至不敢把东西完全收拾整齐，胡乱地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匆匆背起书包，低着头，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墙边，飞快地溜出了教室后门，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随着翔太的逃离，教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似乎才稍稍松动了一丝。放学铃声适时地响起，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沉默的同时，暂时给这场闹剧按下了休止符。 同学们开始默默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气氛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没有人高声谈笑，窃窃私语也压得极低，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依旧坐在角落、一动不动的身影。 小夜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石像，凝固在夕阳斜照的光影里。翔太那短暂而复杂的偷瞄，步美离开时那刻骨的怨恨眼神，教室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余波……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块，一层层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第30章 校园的涟漪·辉夜姬的荆棘王冠 （三）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三年级三班的窗户，洒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教室里弥漫的低气压。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了。没有人像往常那样嬉笑打闹，也没有人聚在一起热烈地聊天。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霜，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余波，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教室里的焦点，无疑是事件的两位直接当事人。 藤原步美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沉着脸坐在她的“女王宝座”上。她今天特意梳了个更精致的发型，穿着崭新的裙子，仿佛要用最完美的外表来武装自己，对抗昨日的耻辱。然而，那刻意高昂的下巴，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嘴唇，以及那双喷火般、死死盯着前方虚空的眼睛，都暴露了她内心翻腾的怒火。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烈气息。甚至连她最忠实的跟班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此刻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觑着步美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们能感觉到步美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是一种足以冻结任何试图靠近的企图的绝对冰冷。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成了禁忌。 教室的另一端，高桥翔太则像一只受惊过度、恨不得缩进壳里的蜗牛。他整个人陷在座位里，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摊开的课本中。他僵硬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将那页纸弄得皱巴巴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教室各个角落的、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点异样（是佩服？还是觉得他疯了？）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坐立难安。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感觉会引来更多的注视。昨日的勇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尴尬和后怕。他恨不得自己能隐形，或者立刻消失。他甚至不敢往小夜座位的方向看一眼，仿佛那里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会烫伤他的视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中，教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了。 铃木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外面套着合身的校服开衫，柔顺的短发也仔细地梳理过，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致可爱。然而，这副精心装扮的“可爱”外表，此刻却像一层脆弱的糖衣，暴露在冰冷而充满审视的空气里。 几乎在她踏入教室门槛的瞬间—— “唰！” 全班同学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紧接着，一片刻意压低的、如同蚊蚋般的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开来。 “看，是小夜酱……” “她来了……” “昨天都是因为她……” “步美酱气死了……” “翔太胆子真大啊……” “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 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在小夜裸露的皮肤上。她成了风暴过后，那个被推上舞台中央、被迫接受所有审视和议论的焦点。她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稀有动物，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下颌，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经过一年的训练、已经刻入骨髓的“平静乖巧”表情，但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和指尖的冰凉，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目不斜视，尽量忽略那些黏着的目光和恼人的私语，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藤原步美看到她进了教室，马上猛地将头扭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动作幅度之大，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不满。她精致的小下巴扬得更高了，视线死死地盯在窗外某棵树的树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珍宝，对小夜的经过视若无睹。那冰冷的侧脸线条和紧绷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步美她把昨天那场风波的责任算在了小夜的头上 而坐在步美隔壁的高桥翔太，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他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通红的耳朵尖。他放在桌上的手，甚至因为过度紧张和尴尬而微微颤抖起来，正死死地抠着一块橡皮擦，几乎要将它捏变形。他像一只受惊的鸵鸟，用尽全力把自己藏起来，不敢与小夜的目光有任何接触。那姿态充满了惶恐与窘迫，仿佛昨天那个为她挺身而出的勇士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教室里依旧弥漫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沉默和窥探的氛围。窃窃私语声虽然低了下去，但并未停止。步美依然维持着她高傲冰冷的姿态，翔太依旧深埋着头。 小夜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穿着那身可爱的粉色连衣裙，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洋娃娃，被置于这无形的风暴眼之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声的压力和寒流。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小夜，无视着周围那些如同探照灯般扫射过来的视线，深深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攥紧了裙子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必须要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这个念头在小夜的心中坚如磐石。 在来学校的路上，她早已无数次在心底演练过。这场围绕“辉夜姬”的风暴，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她从未想过要那个角色，更不想成为任何人争斗的焦点或牺牲品。扮演一个万众瞩目的“完美女孩”？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足以让她胃部痉挛，唤醒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呕吐感。步美想要，就让她去演……她一定要把自己从这个恐怖的漩涡中摘出来！ 就在她内心波涛汹涌之际，教室门被拉开了。河田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显然昨天的风波也让她心有余悸。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准备开始早课。 就是现在！ 小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跳出来。巨大的紧张感让她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她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退缩的时间，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老……老师！” 这一声喊，因为紧张而显得突兀又尖利，瞬间撕裂了教室里沉闷压抑的空气！ “唰——！” 全班同学，包括讲台上的河田老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浑身一震！三十道目光，带着惊愕、好奇、探究，如同密集的箭矢，瞬间全部聚焦在站起来的、那个小小的、穿着可爱粉色连衣裙的身影上！连一直扭着头看窗外的步美，也猛地转回头，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迅速积聚的怒火！而深深埋着头的翔太，也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夜感觉自己成了整个宇宙的中心，所有的目光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在她身上。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强迫自己迎向河田老师同样惊讶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因为过度紧张而严重结巴的声音冲出喉咙，虽然颤抖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 “河……河田老师！我……我有句话想对您说！”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我完全不想演出辉夜姬！真……真的不想！请……请您让……让步美酱出演这个角色吧！”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她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抗拒。说到“完全不想”时，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排斥。而当她指名道姓地说出让步美出演时，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小夜喊完了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她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全班同学那复杂难言、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的视线。她不敢看步美，也不敢看任何人，只是倔强地、带着最后一丝坚持，望着讲台上的河田老师，等待着她的回应。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 小夜的这句带着哭腔的、斩钉截铁的拒绝——“我完全不想演出辉夜姬！……请让……让步美酱出演这个角色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教室里激起了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坐在前排的藤原步美，听到小夜决绝的发言后，一时间有一些迷茫。她似乎完全没想到小夜会突然在全班同学面前这么说。 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小夜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写满坚决却又显得格外“脆弱”的小脸，再联想到昨天那场因角色而起的激烈冲突……一个“完美”的解释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啊！多么懂事、多么善良的孩子啊！ 她一定是看到了藤原同学对这个角色的渴望，也看到了昨天争吵带来的裂痕。她这是在主动牺牲自己，把这个机会让给藤原同学，以此来化解矛盾，平息风波，维护班级的和谐！多么无私的胸怀！多么为集体着想的品格！ 这个念头让初任班主任、正为班级氛围忧心忡忡的河田老师内心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和感动，甚至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热。她忽略了小夜话语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抗拒，只看到了她“主动谦让”的表象。 她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个温和但不算过分激动的笑容，转向全班，用平稳的语气问道： “那么，铃木同学推举藤原步美同学出演辉夜姬，大家觉得怎么样呢？” 她的目光扫视全班，带着征询的意味，然后她看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步美，补充道：“老师也觉得步美同学很可爱，气质也很符合，是个不错的选择。大家有其他想法吗？” 河田老师的这番话，没有给小夜戴上“高尚”的帽子，更像是一个客观的提议，给全班同学留下了表达的空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昨天推举小夜的男生们，此刻看到小夜本人如此坚决地退出，加上河田老师也表达了支持步美的倾向，以及步美那虽然气鼓鼓但确实还挂着“可爱”标签的外表……风向开始转变。 “我……我觉得步美酱可以试试？” 一个男生试探着说。 “嗯，步美酱挺可爱的。” 另一个附和道。 “让她演吧，反正小夜酱不想演。” “步美酱应该能演好吧？” 附和声逐渐响起，虽然不如之前设想的热烈，但也形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共识。全班同学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藤原步美身上。 藤原步美坐在座位上，刚才小夜那番“让”给她的话，以及河田老师那偏向性的支持，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昨天费了那么大劲，甚至不惜当众撕破脸吵架，最后却是因为对手“不要”了才落到自己头上？这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不爽，仿佛捡了别人丢掉的玩具。她的自尊心被隐隐刺痛。 然而，当听到越来越多的同学表示“可以”、“支持”，尤其是感受到河田老师的肯定和两个跟班的拥护时，那份对“辉夜姬”角色本身的渴望和“班级中心”的虚荣心，终究压倒了那份“赢得不够光彩”的别扭感。 算了！辉夜姬的角色是我的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步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藤原步美的脸色虽然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嘴角却努力地向上扬起，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高兴”的笑容。她站了起来，这次动作自然了许多，下巴也习惯性地微微扬起，带着她惯有的、属于“小公主”的骄矜。 “谢谢河田老师！”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虽然少了点“超~”的夸张，但显得更真实一些，“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她环视全班，目光在掠过小夜时，那点残留的不爽迅速被一种“看吧，最终胜利者还是我”的得意取代，眼神里依旧带着对小夜根深蒂固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你识相”的意味，但并没有再刻意散发怨毒。 “能扮演辉夜姬，我超——开心的！” 她终于用上了标志性的“超~”，语气里带着点表演性质的兴奋，“我一定会演好这个角色的！让大家看到最棒的幼年辉夜姬！” 说完，她甚至还像个小淑女一样，对着河田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才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坐了下来。虽然过程曲折，甚至有点丢脸，但结果是她想要的。藤原步美，终究还是那个能站在舞台中央的“主角”。 河田老师看着步美“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角色，也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很好！那幼年辉夜姬的角色就由藤原步美同学来扮演了！大家期待她的表现吧！” 教室里响起了还算配合的掌声。 而风暴眼的另一端，小夜在河田老师没有过度解读她的话时，内心稍稍松了口气。但看着步美那迅速恢复的得意姿态，听着她“超——开心”的宣言，以及扫过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小夜的心依旧沉甸甸的。她知道，步美并没有原谅她，甚至可能因为这种“施舍”般的方式获得角色而更加记恨。扮演辉夜姬的噩梦是暂时远离了，但藤原步美这位“女主角”的怨恨，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她默默地坐了下来，将脸埋得更低，只希望这场围绕辉夜姬的风波，能真正到此为止。 ———— 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辉夜姬的角色，最终还是落在了步美头上。虽然过程那么难看，吵得那么凶，翔太那个笨蛋还莫名其妙地跳出来……但结果，似乎还是步美想要的。 小夜对此结果，深深地松了口气 不用穿那些华丽的衣服，不用站在那么亮的地方，被所有人盯着看……光是想象，她的胃里就难受得想吐。步美想要，就给她好了。只要别让她去……怎样都好。 不过， 步美之后看她的眼神，依然十分冷淡。至于翔太吗……那家伙现在连偷瞄她都不敢了，整天都像个受惊的兔子。 时间过去的很快，离文化祭越来越近。步美整天都在说排练的事，带着她那两个跟班，走路都像带着风，好像自己已经是故事里那个月亮上的公主了。 ———— 可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讽刺得让人说不出话。 就在演出前的第三天。 一个消息就像颗小炸弹一样在班里炸开——步美也得了阑尾炎，住进医院了。 巧合的是，和之前那位无法出演的学姐生的病一样。 听闻此消息，班上一片哗然，从同学到老师都十分惊讶。 而我，坐在座位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除了震惊之外同时，还产生了一批一丝荒谬的感觉……步美心心念念、费尽心思抢到的角色，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擦肩而过了。 最后，这场风波不断的【竹取物语】演出，出乎意料地还是由之前那位生病的学姐救了场。 听河田老师事后跟我们说，那位叫佐藤有希子的学姐，手术才刚做完没多久，听闻辉夜姬这个角色又没了着落，就不顾医生的劝阻，坚持回到了学校，重新披上了辉夜姬的衣裳。 演出那天，我和全班同学一起坐在台下。舞台的灯光很亮，音乐也很好听。当幼年的辉夜姬出现时，我看到了那位佐藤学姐。 她穿着精致的和服，脸色还有点苍白，灯光下甚至能看到额角细微的汗珠。但是……她的眼睛好亮，笑容那么温柔又带着仙气，举手投足间，真的就像从竹子里诞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说话的声音清清脆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动过大手术、忍着疼痛的人。 我呆呆地看着。 心里那点因为步美没能演成而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慢慢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取代了。 是敬佩。 深深的敬佩。 她得有多强的意志力，多爱演戏，才能忍着那样的痛楚，在台上绽放出如此完美的光芒？她不是在“演”辉夜姬，她那一刻，好像真的成为了故事里的人。 台上的光芒映在我的眼睛里，也刻进了我的心里。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佐藤有希子学姐。 一个……就像童话里的人一样，就算带着伤痛也依旧能照亮舞台的人。 至于步美想要的“成为众人焦点”……我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学姐，又想到躺在病床上错失机会的步美，心里只剩下一个有些恶毒的念头：还好步美病了，要不大家就看不到这么美丽的“辉夜姬”了…… 至于小夜她自己嘛——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班级里那不被他人注意的角落里，看着别人发光发热就很好了。 没错，那样……就很好了。 第31章 恐慌藤蔓的依附？文静公主与阴暗男的荒诞标签（上） 竹取物语的演出落幕了，佐藤有希子学姐的光芒也渐渐淡去。小夜缩回自己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小心翼翼地藏好触角。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世界遗忘她，让她安安静静地当一块教室里的背景板，直到毕业。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想要松一口气时，投下了几颗石子。 竹取物语演出结束的几天后，在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班主任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宣布了一个消息：“同学们，有一个遗憾的消息要告诉大家。藤原步美同学，在阑尾炎手术后，身体恢复得不太理想。她的父母非常担心，决定带她去东京的大医院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因此，步美同学不得不……休学了。很遗憾，她没能来得及和大家告别。” “啊——？！” “休学？！” “去东京了？” “怎么会这样……”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惊讶、惋惜、议论声此起彼伏。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步美是班级里一个耀眼又带着压迫感的存在，她的突然离开，仿佛抽走了教室空气里某种特定的成分，留下了一片带着茫然的空白。 小夜坐在角落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步美走了。那个之后有可能对她进行冷暴力的源头，就这样消失了。对小夜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脊背都微微松弛了一些。虽然对步美生病休学本身感到一丝本能的同情，但那点同情很快就被自身“安全警报解除”的巨大庆幸所淹没。 时间无声无息地又过去了几天，当校园里中午的下课铃声像往常一样响起时，小夜她习惯性地拿起便当盒，准备像过去的一段时间一样，找个没人的角落——楼梯拐角、图书馆后门的小空地，或者干脆就在自己座位上解决——默默吃完这顿饭。 然而，她刚站起来，两个身影就带着明显的不安和犹豫，堵在了她的课桌前。 是之前步美的那两个跟班——小林葵和中村莉奈。 小夜愣住了。自从辉夜姬选角风波爆发、她被步美彻底划入“敌人”阵营后，这两位步美最忠实的跟班，就立刻对她执行了“社交隔离”。别说一起吃饭了，连眼神接触都刻意避开，仿佛她是某种传染源。她们的存在感只体现在围着步美转，或者在步美授意下对小夜投来冷漠或轻蔑的一瞥。 可现在，步美走了。这两个曾经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却主动找上门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局促不安的笑容。 “小……小夜酱……” 小林葵的圆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那个……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对，对啊！” 中村莉奈也赶紧接口，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啊，我们一起吧？” 小夜惊讶地看着她们。内心警铃微作：为什么？她们想干什么？步美刚走没几天，她们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太奇怪了。一股本能的警惕和抗拒涌上心头。 当然，小夜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穿着穿着一身旧t恤、牛仔裤和别扭的女式开衫来上学的小夜了，她早已经穿着可爱女孩子的衣服在这个班里生活了一年多，她已经懂得如何以一个女生的身份，“完美”地应对这种状况。 小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脸上瞬间绽开了那副练习了无数次、完美无瑕的“标准可爱笑脸”，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也配合地微微眯起：“嗯！好啊！一起吃饭吧！” 声音依旧是刻意放软的甜美腔调。 于是，小夜、小林葵、中村莉奈，这个在几天之前还难以想象的组合，就这样坐在了一起，开始了她们“破冰”后的第一顿午餐。 这场午餐的气氛……有些诡异。 步美在时那种浮夸的、此起彼伏的“超~可爱！”“超~好吃！”的互相吹捧游戏，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那段历史被一键删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没话找话的尴尬沉默。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显然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只能笨拙地夸夸小夜的便当“颜色很好看”，或者问问今天的课程难不难。话题干巴巴的，像嚼蜡一样无味。 小夜则全程保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用最简短的“嗯嗯”、“是啊”、“还好啦”回应着，内心只盼着这顿煎熬的午餐快点结束。 小夜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尴尬的示好。她错了。 ————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刚响过一遍，教室里还残留着便当的味道和轻微的喧闹余韵。小夜放下喝空的水壶，胃里沉甸甸的，不只是因为食物，更因为那顿味同嚼蜡、全程假笑的“三人午餐”带来的疲惫感。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小腹——一个源于男性时期的下意识动作，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放下手。该去洗手间了。 她刚站起身，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椅子完全推回桌下—— “啊！小夜酱，你要去洗手间吗？” 小林葵那带着点刻意热情的、拔高的声音立刻在身边响起。她像是装了雷达，瞬间捕捉到小夜的动作，立刻也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中村莉奈也像得到了某种信号，立刻放下正在涂改的作业本，动作利落地起身：“正好！我们也想去！一起吧小夜酱？”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贴心”，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眼神却紧紧锁定小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生怕小夜会独自溜走。 小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来了！”心底无声地哀嚎。她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温顺乖巧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好啊。”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对“平静”生活的渴望压了下去。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于是，三人行变成了洗手间小分队。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一左一右，像尽职的护卫（或者说看守），簇拥着脚步略显沉重的小夜，穿过走廊，走向位于教学楼另一端的女洗手间。一路上，两人努力寻找话题： “小夜酱，刚才的数学题你听懂了吗？那个图形好难画哦……” “葵酱你的新发卡在哪里买的？颜色真好看！” “莉奈酱你的便当里那个肉丸看起来超——好吃的！” 她们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内容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没话找话。小夜只是低垂着眼，用最简短的“嗯”、“是吧”、“还好”敷衍着，心里只盼着快点走到目的地，结束这段煎熬的同行。 终于，推开那扇标志着“女洗手间”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小夜几乎是本能地松了口气，立刻就想往空着的隔间里钻——那是她短暂逃离这令人窒息“友情”的唯一避难所。 小夜快步走到一个隔间前，拉开插销门，闪身进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反手扣上门锁。当那不算厚实的塑料门板将内外空间隔绝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时，小夜才真正地、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总算……暂时清净了。 狭小的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试图将外面那两个人的存在从意识里抹去。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如同肥皂泡般脆弱。 门外，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们没有去使用其他隔间，也没有去洗手台整理仪容。她们就站在小夜隔间门外的几步之遥，开始了属于她们的、压低声音的闲聊。 “喂，你看到今天美咲穿的那双新鞋子了吗？粉色的，带蝴蝶结的？” 小林葵的声音，即使刻意压低了，在安静的洗手间里依然清晰可闻。 “看到了看到了！” 中村莉奈的声音带着点夸张的羡慕，“肯定是她妈妈新买的！超——可爱的！不过我觉得没有步美酱以前那双带水钻的好看……” 提到步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不妥，又飞快地转移话题，“诶，你说我们放学后要不要去那家新开的文具店看看？听说有卖会发光的橡皮……” “真的吗？那一定要去！不过……” 小林葵的声音带着点犹豫，“我零花钱快不够了……” 她们的对话内容琐碎、无聊，充斥着对同学衣物的品评、对文具的向往、以及对零花钱的担忧。这些属于普通小学女生的话题，此刻却像细密的针，透过薄薄的隔间门板，扎在小夜的耳朵里，让她坐立难安。 她们就在外面！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小夜浑身不自在。她坐在冰冷的马桶圈上，却感觉如坐针毡。隔间门板的底部缝隙，她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两人来回踱步的鞋尖影子。她们说话时细微的换气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甚至小林葵偶尔无意识地用脚尖点地的声音，都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想上厕所！ 生理上并没有强烈的需求。她进来，只是因为这是一个必须进行的、可以暂时独处的“流程”。而现在，外面守着两个“监工”，她必须制造点“动静”来证明自己确实在“使用”这个隔间。这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被迫表演的屈辱。 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点……快点解决…… 她试图忽略门外那恼人的低语，但那些“粉色的鞋子”、“发光的橡皮”像魔音灌耳，不断干扰着她。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烧，一种混合着尴尬、羞耻和强烈不适的感觉在胸腔里翻腾。她骨子里还是那个男孩子小光！一个男孩子！被两个女生堵在女厕所的隔间外面“守护”着如厕……这简直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她感到身份撕裂的荒谬和痛苦！ 终于，在门外两人讨论到“哪种口味的果汁糖更好吃”时，小夜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猛地按下了冲水按钮！ “哗啦——！” 巨大的冲水声瞬间淹没了门外的窃窃私语，也像一道宣告“表演结束”的刺耳铃声。水声未落，小夜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哐当”一声猛地拉开了隔间门锁，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 门外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来。看到小夜低着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脚步匆匆地直奔洗手台，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挂上笑容跟了上去。 “啊，小夜酱你这么快就好了？” 小林葵的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关心”。 “就是，我们都没聊完呢！” 中村莉奈也笑着凑到小夜旁边的洗手池。 小夜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在手指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用力地搓洗着双手，仿佛要洗掉什么不洁的东西，头垂得低低的，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难堪和厌恶。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只有耳根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旁边两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此刻在她看来，比厕所的瓷砖还要冰冷和令人不适。 她匆匆关上水龙头，甚至没擦干手上的水珠，就转身快步向外走，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浑身难受的地方。 “小夜酱，等等我们！”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身影立刻从身后追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小夜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廊的光线似乎都比洗手间里明亮一些，但她知道，身后那两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依旧如影随形 —— 时间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学课间期间。小夜正埋头对付一道复杂的图形题，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思绪沉浸在几何线条中，试图暂时忘却身边那两个如影随形的身影。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放在笔袋上方的橡皮——一块粉色的、印着卡通小兔子图案的香橡皮，散发着淡淡的廉价草莓香精味。这是外婆在附近小超市随手买的，是她扮演“铃木夜”众多道具中毫不起眼的一件。 就在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块冰凉塑料的瞬间—— “啊！小夜酱！” 小林葵那带着刻意惊喜的、拔高的声音在右侧响起，吓了小夜一跳，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 小夜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她的桌边，两张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过于灿烂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小林葵献宝似的，猛地从自己崭新的、印着闪亮独角兽的文具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橡皮，举到小夜眼前，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小夜酱！你看你看！” 中村莉奈也立刻同步动作，从自己的凯蒂猫文具盒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橡皮，声音带着邀功般的雀跃：“看！我们的！” 粉色的底色。 一模一样的卡通小兔子图案。 甚至，那廉价草莓香精的味道都如出一辙。 小夜的目光凝固在眼前这两块橡皮上，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刚刚碰到的那块。三块一模一样的粉色兔子橡皮，像三胞胎一样，静静地躺在不同的文具盒里。一股强烈的诡异感瞬间攫住了她。 “我们特意去那家‘星星屋’文具店买的哦！” 小林葵的语气充满了“我们很用心吧”的自得，“找了好久才找到跟你一模一样的呢！” “对啊对啊！” 中村莉奈用力点头，捏着那块橡皮，模仿着小夜平时擦错字的动作，在空气中比划着，声音甜得发腻，“是不是超——可爱的？小兔子！粉粉的！跟小夜酱你的气质超——配的！我们用一样的橡皮，感觉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呢！” 她刻意强调了“真正的朋友”几个字。 小夜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看着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脸上那混合着讨好、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在等待她的认可）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搅。 小夜她其实并不喜欢这块橡皮，因为它代表着她被迫接受的、粉嫩的“女孩”身份。 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那副早已炉火纯青的“标准可爱笑脸”，声音努力维持着甜软：“嗯……是啊，很可爱。” 她甚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林葵举着的那块橡皮，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想立刻缩回手，“谢谢你们……特意去买。”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嘻嘻，不用谢！” 小林葵立刻高兴起来，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克隆橡皮”放回自己的文具盒最显眼的位置。 “以后我们就是‘橡皮三人组’啦！” 中村莉奈也心满意足地宣布，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仪式。 小夜转回头，重新拿起铅笔，试图继续那道被打断的几何题。但眼前那道歪斜的铅笔痕，仿佛变成了三块一模一样的粉色兔子橡皮，她看着自己笔袋上那块孤零零的粉色兔子，第一次觉得那无辜的小兔子图案，也带上了一种讽刺的意味。 第32章 恐慌藤蔓的依附？文静公主与阴暗男的荒诞标签（下） 如果说橡皮的克隆还只是无声的宣告，那么之后发生的发卡事件，则是一场公开的、强制性的“结盟”仪式，将小夜彻底钉在了这个她未曾设想过的“三人组”标签上。 那天清晨，小夜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走进教室。她习惯性地低着头，只想快点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又一天扮演“铃木夜”的麻木时光。然而，她刚在座位上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坐下—— “小夜酱！早上好！” 小林葵充满活力的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兴奋，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她的桌前。 “早上好！小夜酱！快看！” 中村莉奈紧随其后，声音同样激动得发颤。 小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像排练好的一样，同时伸出手，动作夸张地拨开自己额前的刘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以及，别在她们头发上的崭新发卡。 鲜红色的！ 塑料材质的！ 心形的！ 两颗刺眼的、一模一样的心形发卡，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廉价的、有些晃眼的光泽，牢牢地别在她们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上。 小夜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了！她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僵在原地。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自己头上那个曾经她无比厌恶、现在却早已习惯、每天不得不每天戴着的装饰品——同样鲜红的、塑料心形的发卡！ 一模一样！ 毫无差别！ “锵锵锵！” 小林葵像个魔术师展示最终成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颗红色的塑料心也随之晃动，“小夜酱！看！我们买了和你一样的发卡！” “对！一模一样哦！” 中村莉奈也用力点头，兴奋得脸颊泛红，“我们找了三条街！终于在一家小饰品店找到了！最后一个！简直是为我们准备的！” 她们的语气充满了“我们多有毅力”、“我们多在乎你”的邀功感。 “从今天起，” 小林葵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庄重感，“我们三个就是‘心之友’啦！” 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心，又指了指中村莉奈头上的心，最后目光灼灼地定格在小夜头上的那颗心上，“看！三颗心！代表我们三个的心永远在一起！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没错！” 中村莉奈立刻高兴地附和起来。 周围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同学被她们兴奋的动静吸引，好奇地看了过来。当看到三人头上那三颗一模一样的、鲜红的塑料心形发卡时，目光中流露出“哦~原来她们三个现在是一伙的”的了然。 小夜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看着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那两张写满兴奋和期待的脸，巨大的尴尬感与不适感汹涌而上。 她扫视了周围一眼，她看到了小林葵眼中那热切的期盼，看到了中村莉奈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喜悦，更看到了周围同学那带着好奇和“果然如此”的目光。 小夜在内心里暗暗想着:“忍耐……一定要忍耐……然后露出笑容……” 随后，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僵硬的脸部肌肉扯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嗯。很……很好看。”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随后就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得到了这声干巴巴的“肯定”，似乎更加心满意足了。她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洋溢着“大功告成”的喜悦，然后像两只骄傲的、戴着统一徽章的小孔雀，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小夜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她从未想到头上的那枚红色发卡会变得如此沉重。此时的她，甚至开始在脑中想象出一个画面—— 三个戴着同样鲜红心形发卡的女孩笑着坐在一起——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是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而她，铃木夜的笑容，则显得有一些无奈。 ———— 几个星期过去了。 小夜对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忍耐，正在逼近极限。她渴望的只是校园里一片无人打扰的宁静角落，如今却被迫成了这个新“三人组”名义上的核心——至少在旁人眼中如此。持续的疲惫感和内心日益滋生的强烈不满，让她变得异常敏锐。她渐渐察觉到，这两人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热情”背后，并非真正的友谊，而是涌动着一股浓烈的不安，甚至……是恐惧？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又一次煎熬的午休时断裂。小林葵正第一百零一次抱怨着“园子今天都没跟我说话，肯定是不喜欢我了”，中村莉奈也紧跟着嘀咕“我刚才去问作业，她们几个凑在一起笑，肯定是在背后议论我们”。这些充满被害妄想的话语，如同不断滴落的水珠，终于凿穿了小夜最后一丝沉默的耐心。 她放下几乎没动过的便当，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头，看向眼前两张写满委屈和焦虑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穿透表象的直白： “葵酱，莉奈酱，”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质问，“步美酱离开后……你们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热情’了？在你们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实则浑浊）水面的石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瞬间僵住了，脸上的委屈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尴尬。她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怎么办？被发现了？”的无措。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开始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啊？没、没什么啊……” “就是……就是觉得小夜酱人很好……” “对，对啊，想和小夜酱一起玩嘛……” “其实……其实是……” 小林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们感觉……感觉大家好像都不太理我们了……” “嗯！” 中村莉奈立刻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带着控诉，“步美酱一走，她们……她们就变了！都不爱跟我们说话了，看我们的眼神也怪怪的……” “肯定是因为我们以前跟步美酱一起玩，她们都讨厌步美酱，所以现在也讨厌我们了……” 小林葵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我们……我们好害怕，感觉被全班女生孤立了，没有人愿意和我们玩了……” 小夜静静地听着，像在拼凑一幅破碎的、扭曲的拼图。从她们含糊其辞、充满主观臆断和委屈的只言片语中，她艰难地剥离出了那个让她感到无比荒谬的“真相”： 她们认定自己成了班级的“弃儿”，被全体女生孤立了！ 在她们那完全偏离现实的认知里，步美这个曾经她们依附的绝对“核心”骤然消失。对于两人来说，这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朋友，更是失去了她们在班级“权力结构”中的定位和赖以生存的安全感。 她们很清楚步美还在班级里时，对其他女生造成的压迫感、她们三人的小团体在班级里的排外行为所积累的潜在不满。而其他女生在步美离开后立刻就对她们的“清算”和“报复性孤立”。一时间仿佛整个班级的女生都联合起来，因为对步美的怨恨而迁怒于她们这两个“从犯”。 惶惶不可终日的她们，如同溺水者拼命寻找浮木。而“落单”的小夜，成了她们眼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救星”。在她们扭曲的视角里，小夜在辉夜姬事件中主动挑战并“战胜”了步美！只是河田老师的“介入”和“压力”才让小夜“被迫”退出（两人完全忽略了小夜本人当时的强烈抗拒）。因此，小夜在她们眼中，俨然成了一个新的、潜在的“强势领袖”——一个有能力挑战旧秩序、并（在她们看来）差点成功的人。依附于小夜，就如同当初依附于步美，成了她们在恐慌中重建安全感和“地位”的本能选择。 听完这一切，小夜只觉得满头黑线，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讽刺感瞬间淹没了她。内心无声地呐喊：“开什么玩笑！！” 她经常一个人悄悄地冷眼旁观着班级的日常，所以她看得比谁都清楚，班上其他女生对待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态度，与步美在时相比，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既没有热情的拥抱，也没有刻意的排挤。体育课分组，依然会有人叫她们的名字；课间聊天，当她们凑过去，大家也会礼节性地回应几句（尽管可能因为不熟而略显尴尬）。这根本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同学关系！ 真正的隔阂，完全是这两个人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她们在步美意外离开后的那几天，整天活的像只像惊弓之鸟，把别人因不熟悉而产生的自然距离感，或是偶尔因为她们过去依附步美时可能无意得罪人而流露的冷淡，统统扭曲解读为充满恶意的“孤立”。 她们此时发梢的那三颗刺眼的红心发卡，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们三人（小夜是被迫被裹挟进来的）与其他女生主动隔绝开来，营造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氛围。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别人身上，而在于她们自己！！ 小夜总算明白了这令人啼笑皆非的真相，内心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混杂着厌烦）。这哪里是友情？分明是两个迷途羔羊在恐慌中抓住的救命稻草，而自己就是那根被强行拽住的、并不情愿的稻草。她看着眼前两张依旧写满委屈和寻求认同的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 “唉……”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溢出她的唇边，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厌烦，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呢喃了一句：“……说到底，一切都是步美的错。” 这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但在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高度紧张的神经上，却如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两人正沉浸在自己“被孤立”的悲情叙事里，突然听到小夜这句厌烦的抱怨，同时愣住了。她们脸上的委屈凝固，错愕地看向小夜。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一个微弱的、带着点试探性的“噗嗤”声，从小林葵的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中村莉奈也像是被传染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笑声。 这笑声像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就……就是！” 小林葵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畅快和认同感，之前的委屈瞬间被一种“找到共鸣”的兴奋取代，“要不是步美酱……她总是让我们这样那样……” “对对对！” 中村莉奈立刻接上，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压抑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她动不动就生气，还要我们哄她，超——麻烦的！” “上次她非要我把我新买的贴纸给她，我不给，她就一整天不理我！” 小林葵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过去不敢说的话都倒出来。 “还有那次！她非说我的便当盒比她的好看，硬要跟我换！结果用了两天就弄脏了！” 中村莉奈也加入了控诉的行列，语气里带着积攒的不满。 “她总是说别人坏话，还让我们也跟着说……” “对对，害得我们都不敢跟别人玩……” 小夜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转变，从委屈巴巴到同仇敌忾，内心只觉得更加荒谬。但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步美的种种“恶行”和“糗事”，那些她自己也曾默默忍受、深藏心底的不满和憋屈，竟也像被引燃的火星，蠢蠢欲动。 她看着两人越说越起劲，回想起之前那些熟悉的场景——步美的颐指气使、莫名其妙的怒火、对他人东西的觊觎、背后刻薄的议论——一幕幕清晰地浮现。那些被压抑的、对步美敌意的恐惧，此刻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冲动。 她嘴角那副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不再是僵硬的笑容，而是带上了一点真实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入了两人的控诉： “呵，那次她非要说我的发卡是假货，她的才是真的，结果第二天就戴了个一模一样的来显摆……幼稚。” “还有开学第一天，她就像审犯人一样盘问我转学的事……” 小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好像她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侦探。” 小夜这一开口，如同在燃烧的柴堆上浇了一勺油！ “啊！对对对！她想当辉夜姬想疯了！结果自己把自己作进医院了，活该！” 小林葵拍着桌子大声说道，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卖力支持步美的。 “噗哈哈！就是！还‘超~可爱’呢，结果连台都没上成！” 中村莉奈突然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仿佛步美的倒霉是天下最好笑的事情。 “你们记不记得那次她跑步摔跤，裙子都飞起来了？” 小夜也忍不住加入，抛出了一个更“劲爆”的回忆。 “记得记得！哈哈哈！她哭得超~大声！妆都花了！” 几人立刻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开了闸的洪水，把步美曾经的霸道、任性、糗事、以及最终的“失败”（没能演成辉夜姬）翻了个底朝天。话题越来越离谱，细节越来越夸张，笑声也越来越大，而这笑声中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感和一种奇异的、建立在共同“敌人”基础上的亲密感。 在这一刻，三人间之前的隔阂似乎消失了，步美成了她们共同的笑料和情感粘合剂，将这三颗戴着同样红心发卡的脑袋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小夜一时间笑得脸颊发酸，甚至笑出了眼泪。这笑声里，既有对步美积怨的宣泄，也有对眼前这荒谬场景的讽刺。 笑声渐歇，午休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心满意足地收拾着便当盒，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看向小夜的眼神充满了“我们是一伙”的笃定。而小夜，也熟练地重新戴上了那副温顺的面具，嘴角弯起，回应着她们的目光。 只是，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头上那枚鲜红的塑料心形发卡时，她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之后，她继续扮演着完美的可爱女生“小夜”，忍受着女厕所内那令人窒息的等待，忍受着那三枚刺眼红心带来的标签感。她像一个熟练的演员，配合着这场由她人的恐慌和误解编织的荒诞剧。她打心底里希望这两个迷失的、习惯了依附他人的“小伙伴”学会自己站立。或者……请让她们早日找到下一个可以寄托安全感的、闪闪发光的“大树”，而放过她这只早已疲惫不堪、只渴望在无人注意的树荫下，获得片刻真正安宁的小鸟。 ———— 当然，小夜遇到的烦心事，远不止被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这两块“人形牛皮糖”黏上这一桩。 之前的辉夜姬选角风波看似平息，但那场班会上高桥翔太石破天惊的挺身而出，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并未完全消散。尤其是在某些嗅觉“灵敏”、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眼里，这简直是最佳的八卦素材。 在一个课间休息的时刻，那个以调皮捣蛋、口无遮拦出名的男生——良太，在几个男生堆里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刺耳地嚷嚷起来： “喂喂！你们发现没？高桥那家伙，平时怂得跟什么似的，那天居然敢为了铃木夜跟藤原步美吵架！这绝对有问题！”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吸引更多目光后，才得意洋洋地抛出他的“惊天发现”： “真相只有一个！他们俩肯定在偷偷交往！不然翔太那小子哪来的胆子？英雄救美啊！哈哈哈！” 他夸张地模仿着电视剧里侦探的动作，引得周围几个同样爱起哄的男生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暧昧地在坐在前排角落的翔太和后排角落的小夜之间来回扫视。 “轰！” 小夜感觉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头顶窜到脚底！良太那刻意拔高的、充满恶趣味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她的耳膜。“交往”？！和翔太？！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生理性厌恶瞬间攫住了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比听到要演辉夜姬时还要剧烈！一股寒意伴随着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她的胳膊和后背。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铅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它折断。 开什么玩笑！ 我怎么可能和一个男生……交往？！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恶心和恐慌！翔太那怯懦的样子在她脑海里闪过，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旖旎，反而加剧了这种反胃感。 她下意识地看向翔太的方向。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瞬间僵成了石头，耳朵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头几乎要埋进桌洞里，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想立刻原地消失。他显然也听到了良太的嚷嚷，那反应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是极致的窘迫和恐惧。 小夜的心沉了下去。愤怒、恶心、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此时的她像一只被围观的猎物，僵在自己的座位上，死死咬住下唇，思考怎么应对这个谣言。 幸运的是，良太的“重大发现”并未在班级里掀起预期的惊涛骇浪。男生们嘻嘻哈哈了一阵，见翔太和小夜都毫无反应（一个像鸵鸟，一个像冰雕），也觉得无趣，很快就被别的游戏吸引了注意力。女生们虽然也有人在私下里交换眼神，窃窃私语几句“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但或许是觉得翔太和小夜实在不像是“一对”的样子，又或许是被步美休学、小团体重组等更“劲爆”的事情分散了焦点，这阵关于“交往”的风言风语，如同投入池塘的小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很快就沉底了，并未形成持续的风浪。 然而，这短暂的谣言风波，还是在小夜心里留下了阴影。那种被当众议论、被强行与一个她内心排斥的异性捆绑的感觉，让她心有余悸。由于她担心这谣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重新传播开来，所以内心依然忐忑不安。 这天午休，当三人组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吃着午餐时，小夜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用尽量平淡的语气提起了这件事：“……前几天，良太他们好像在乱说……说我和高桥君在交往什么的……”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余悸。 小林葵正无聊地用筷子戳着饭团，闻言立刻抬起头，圆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仿佛听到天大笑话的表情：“噗——！那种无聊的谣言？” 她用力摆了摆手，语气充满了不屑和笃定，“小夜酱你放一百个心啦！根本没人会信的！ 良太那家伙就是嘴欠，胡说八道惯了！” 一旁有些腼腆的中村莉奈也放下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补充道：“是啊，小夜酱。你和翔太君……在大家眼里，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贴切的词，“小夜酱你文静又可爱，就像……嗯，像安静的小公主。而翔太君他……” 莉奈微微蹙了下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客观评价的意味，“……有点太阴暗懦弱了，总是低着头，也不爱说话，像个阴暗男。两个人如此不合适，反差如此之大，谁会相信你们在交往嘛。” “就是就是！” 小林葵立刻附和，“完全不可能的事！小夜酱你可是我们‘心之友’的核心呢！”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颗鲜红的塑料心在阳光下闪着光。 听着两人的安慰，小夜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冰冷讽刺的感慨。 文静可爱的小公主……阴暗懦弱的阴暗男…… 她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标签，内心却掀起了波澜。通过她平日里的观察，其实在班级里，她与那个翔太两个人之前做的事情，本质上其实差不多， 他们都像潜行的幽灵，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小夜是为了隐藏那个惊天的秘密——自己曾是男生这件事，生怕任何多余的关注会让她露出马脚，带来灭顶之灾。而翔太，虽然原因不明（或许真是个沉迷动漫游戏的宅男？），但那份对人群的疏离、对成为焦点的恐惧，那份只想缩在角落里当个小透明的渴望，简直和她如出一辙。 他们做着同样低调求存的事情，他们都在努力扮演“背景板”。 然而，仅仅因为—— 她是“女生”， 而他是“男生”， 两人在班级里得到的评价却天差地别。 她是好友口中的“文静可爱的小公主”，是“心之友”的核心；他却是她人口中“阴暗懦弱的阴暗男”。 这巨大的反差，让“铃木夜”这个身份带来的保护色，此刻也显得格外讽刺和冰冷。她厌恶这身装扮，却不得不承认，正是这身装扮带来的“可爱”滤镜，让她在同样选择低调时，获得了远比翔太宽容甚至“美好”的评价。 ——其实小夜没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的是，她与翔太风评的天差地别，与她日益精进的“可爱”外表和穿着打扮有着决定性的关系。外婆和子给她购置的精致衣裙，她自己被迫练习出的温顺表情和甜美声线，以及她头上那枚虽然厌恶却不得不戴的、此刻被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复制”了的鲜红心形发卡……所有这些外在的“符号”，共同构建了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惹人怜爱的“小女孩”形象。这份视觉上的“可爱”，如同一层坚固的、带着柔光的保护壳，不仅模糊了她行为中同样存在的“不合群”，甚至将其美化成了“文静”、“乖巧”的优点。而翔太，没有这层“可爱”滤镜的加持，他的低调和内向，在缺乏理解或恶意揣测的目光下，便只能被简单粗暴地打上“阴暗”、“懦弱”的标签。 —— 就这样，小夜在班级里获得了暂时的“安全”——谣言平息了，步美离开了，甚至还有了两个“好朋友”。但这种“安全”，则让小夜不自觉地在内心里产生一丝的难以言喻的自我厌恶的感觉。同时在她的内心深处，也对邻桌的高桥翔太，为其在班级里的境遇，有了一种兔死狐悲般的的复杂共情。 第三十三章 班长君的甩锅与小夜的接盘 小夜三年级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混乱”加速键。步美的阴影刚被东京的医院带走，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心之友”粘合剂还在发挥（令人窒息的）作用，班上的谣言风波也才平息没几天……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不速之客毫无预兆地降临在她渴望宁静的角落。 这天放学铃声早已响过，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收拾书包。小夜因为去了趟厕所，比其他人稍晚了一步。她动作麻利地将文具收进印着小花的帆布书包，拉上拉链，背好，正准备离开这个熟悉却让她只想逃离的空间—— 一个身影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夜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视野的是一张还算熟悉但从未有过交集的男生面孔——是他们三年级二班的班长。他好像姓佐藤？小夜在记忆里模糊地搜索着，不太确定。她只记得这是个阳光系的男生，长相普通但干净清爽，校服总是笔挺，笑容标准，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代表。但关键在于，在过去整整一年里，她和这位班长——或者说，和班上所有的男生——都保持着刻意的、极其疏远的距离，从未说过一句话。 这不仅是因为她曾是步美小团体的一员，更深层的原因是：身为曾经的男生小光，如今被困在女孩身体里的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以“铃木夜”这个身份去和男孩子们自然地相处！这份不知所措的迷茫和潜在的暴露风险，让她本能地将所有男生都划在了安全线之外。 此刻，久违地有男生（而且还是班长！）主动找她说话，小夜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巨大的紧张感如同冰水浇头！大脑一片空白之下，那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小光”的本能反应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生硬和疑惑，甚至用上了男性自称： “……那个，你找我（仆）有什么事？” 万幸，眼前这位神色明显不自然有些紧张的佐藤（？）班长，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夜的这个口误。 只见这位班长他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直视小夜的眼睛，脸颊上的神情显得十分可疑。他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像在背诵一篇烫嘴的课文： “那个，铃木同学，是这样的！你被选上当班里的女生班长了！” “？！！！” 听闻此言，毫无心理准备的小夜瞬间感到心跳骤停，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女生班长？她？！开什么玩笑？！ 班长完全不给小夜消化这个晴天霹雳的时间，语速更快地继续轰炸：“……你明天早上记得去教师办公室找班主任河田老师领取【教室日志】！从明天开始，”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强调这份“荣耀”的重量，“在【教室日志】上填写日期、天气、记录缺席名单、谁没交作业、还有当天的注意事项（比如学校活动预告什么的）……这些责任就都交给你啦！” 他一股脑儿地把话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口气，脸上甚至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好了，重要通知就这些！明天见铃木同学！加油！” 话音未落，班长已经迅速转过身，摆明了要趁小夜还在石化状态、来不及反应之际，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他低估了小夜在巨大震惊冲击下爆发的潜能！ 就在班长扭过头、刚迈出第一步，身体重心前倾的瞬间—— 一只冰冷、却带着惊人力量的小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班长身体一僵，愕然回头。 只见刚才还一脸震惊茫然的小夜，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个总是低垂着、显得就像只温顺无害的小兔子的小夜，此刻竟然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冰冷的质问，仿佛有实质的火焰即将要喷涌而出！她死死盯着班长，一字一顿，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九幽地狱里刮来的寒风： “你——！这——！家——！伙——！说——！了——！什——！么——！？” 这位想要溜掉的“班长大人”，感觉被抓住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小夜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他一对上小夜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暴怒的猛兽死死盯住，动弹不得。 伴随着手腕上那铁钳般的力量越来越强，小夜那仿佛要喷出火来的质问将他钉在原地： “女生班长是什么？我上了二年级一整年怎么都没听说过这回事？！” 小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还有，最要紧的——为什么是我？！” 被小夜拽住的男生班长，显然没料到这个平常温顺得像只兔子的可爱女生铃木夜，此时竟然会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他被逼视得步步后退，后背几乎贴到冰冷的墙壁上，冷汗涔涔，说话结结巴巴： “这……这个……在我们樱台小学，按惯例每个班都、都有一名男生班长和一名女生班长！”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规则，试图缓解压力，“有的班正班长是男生，有的班是女生！我……我从一年级开始就当男生班长了！” 他挺了挺胸脯。 “而女生班长嘛……” 提到这个，班长的语气瞬间低落，带着浓浓的怨气，“就是那个讨人厌的——藤原步美！” “什么？步美是女生班长？！” 小夜惊愕地睁大眼睛，巨大的意外让她不自觉地松了松紧攥着班长的手。这个消息如同另一道惊雷！步美？那个只关心自己“超~可爱”、对班级事务漠不关心的步美？小夜在二年级时完全没感觉到她履行过任何身为女生班长的职责！ “没错！就是她！” 看到小夜震惊的表情，班长像是找到了知音，积压的委屈和愤懑瞬间爆发。他不再结结巴巴，而是把自己的声音激动地拔高起来，大声控诉道： “那个步美仗着自己有几分可爱，在一年级就强行揽下这个职位！说什么‘只有最可爱的女生才配当女生班长’！大家看她那么积极，老师也觉得她非常‘活泼’，就同意让她当了！” 班长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可是呢？！她当上女生班长后，都干了什么？！什么也没干！ 把属于女生班长的所有事情——攒写每天的【教室日志】、点名、组织女生活动、还有最烦人最痛苦的每天早上收全班同学作业的任务——一股脑儿全甩给我！” “我一责问她，‘藤原同学，今天作业收了吗？’‘【教室日志】该你写了！’她就立刻摆出那张假得要死的笑脸装傻充愣！” 班长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步美那甜腻敷衍的腔调：“‘哎呀~班长君，对不起哦，我今天很忙的~’” “‘抱歉呢~我什么都不懂啦~班长君你最厉害了，帮帮我嘛~’” “全是借口！全是搪塞！” 班长气得直喘粗气，“我要是催得急了，问得紧了，你猜她怎么着？” 他脸上露出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表情，“她竟然当场眼圈一红假哭！还说‘班长君好凶，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河田老师！’” “老天爷！拜她所赐！” 班长痛苦地抱头，“整整两年！那些本该她干的活，全是落在了我的身上！” 听着班长这一连串血泪控诉，看着他脸上真切的委屈和愤怒，小夜心中的滔天怒火如同被泼了冷水，“嗤”地灭了大半，转而升起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在步美当权的二年级，她从未感知到班级里有“女生班长”的存在！ 看来那个狡猾的步美，只想享受“女生班长”这个头衔可能带来的光环和便利（如果有的话），却拒绝承担任何与之相关的责任和琐碎工作。她巧妙地利用自己的“可爱”和“柔弱”作为武器，把眼前这个老实人（？）班长吃得死死的，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步美压榨了两年、此刻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发泄怨气的男生班长，小夜内心的愤怒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刚刚还在为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强塞了“女生班长”这个烫手山芋而暴怒，而现在她才知道，这一切原来都是步美走了之后，给别人留下的“坑”。而这个“坑”此时却似乎不知为何精准地砸到了小夜她的头上。 小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和余怒，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钉在班长身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为什么我（仆）……不，我（私）怎么就成了这个女生班长？！” 她及时改口，声音冰冷，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听到这个核心问题，刚才控诉步美时还气势汹汹的班长，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蔫了下去。眼神又开始飘忽，左顾右盼，不敢看小夜，声音也低了下去，充满心虚： “那个……藤原步美同学前段时间不是因为阑尾炎生病转学了吗……她刚走没几天，班主任河田老师就找到了我……” 他模仿着河田老师严肃的语气，“‘班长君，学校里其他班都有女生班长，我们班不能搞特殊！这个重要职位不能一直空着，要尽快选出来！你要多努努力啊！’” 班长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我得到河田老师的死命令后，立刻就行动了。我私下里找了班里那几个……嗯……之前似乎对步美的位置有点想法、或抱怨过步美不干活、暗示过‘如果是我会更好’的女生，问她们愿不愿意接这个担子……”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苦涩，带着后怕：“结果你猜怎么着？她们一个个，态度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一秒可能还在说步美坏话，后一秒一听要当女生班长，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语气严厉地拒绝！有的说‘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有的直接威胁‘班长！你敢把我的名字提上去试试看？我绝对不放过你！’” 班长越说越沮丧，声音带上哭腔：“……考虑到女生们都这么……反感，如果在班会上公开投票，场面一定很难看，搞不好会吵起来……到那时候，河田老师肯定会把办事不利的责任都算我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祈求瞟了小夜一眼，语速加快： “这时，我……我想起了你……” 他努力让语气真诚，但心虚几乎溢出来，“你看，铃木同学你这么可爱漂亮，文静懂事，头脑还这么聪明（二年级的时候你成绩可是全部满分呢！），更重要的是……” 他仿佛找到了“合理”理由，声音拔高：“……你之前还是步美的‘好朋友’！整天和前女生班长呆在一起，形影不离的！那……那你一定也耳濡目染，对当女生班长的那套流程驾轻就熟吧？肯定比其他人更容易上手！” ……此时在小夜面前滔滔不绝的他似乎完全忽略了小夜在步美身边只是被迫的“小跟班”这个事实。 “……再加上河田老师逼得又紧，催了好几次……” 班长缩了缩脖子，声音再次低下去，几乎嗫嚅，“所以……我……我就把你的名字给报上去了……河田老师觉得你成绩好，又安静，应该能胜任，也就……也就同意了……” 他说这段话时，全程把头扭到一边，根本不敢直视小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小夜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在甩锅”的班长，目光冰冷锐利。教室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小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捅破那层薄薄伪装： “班长大人——” 小夜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你不会是……觉得我看起来好欺负，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激烈反抗，才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好让你自己彻底甩掉这个烫手山芋的吧？” “轰！” 小夜这句一针见血的发言，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这位此时明显非常心虚的班长头上！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电击了一样，脑袋瞬间缩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小夜的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内心那卑鄙的小算盘！什么“可爱聪明”，什么“步美好友驾轻就熟”，都是漂亮借口！最核心、最真实的动机，就是小夜平时那副安静、顺从、不争不抢、甚至有些“软弱”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女生，不会反抗，也不敢反抗，是最安全的甩锅对象！ “怎……怎么会呢！” 班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声音因极度慌乱和心虚变得尖利刺耳，语无伦次地找补：“我……我是觉得铃木同学你非常，非常合适！才举荐你的！铃木同学你……你不要乱想啊！哈哈……而且……” 他干笑着，试图淡化职位的重要性，转移焦点：“……其实这职位也没那么重要啦！你看我……我这个男生班长，当初就是靠猜拳赢来的……哈哈……很随意的！女生班长工作很简单的，写写日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笑声干涩勉强，在空旷教室显得格外尴尬。 然而，就在小夜头脑混乱、听着他尴尬干笑、抓着他的手力道微微松懈之际—— 这位“甩锅达人”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猛地一抽手，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向后弹开两步！然后，在小夜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教室门口狂奔而去！动作之敏捷，判若两人！ “铃木同学！那……那这个女生班长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拜托了哦！拜拜！！” 他仓皇逃跑的背影一瞬间就从小夜的眼前消失，只有这句甩锅成功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喊声，远远地飘了回来，在空旷的走廊里不停的回荡后，传回了小夜的班级里，充满了讽刺。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小夜一个人。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住班长手腕的姿势，只是掌心空空如也。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那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女生班长的职务，仿佛已化作沉重的枷锁，哐当一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第34章 粉红凉鞋与似乎踹不掉的班长头衔 等到小夜从被甩锅的巨大荒谬感和愤怒中反应过来，气呼呼地冲出教室时，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个不负责任的“甩锅达人”班长，跑得比兔子还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可恶！” 小夜气得牙痒痒，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再看看自己那只还残留着抓人触感、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只觉得憋屈得要爆炸！ “砰！砰！砰！” 她只能用穿着那双粉红色、带着蝴蝶结小凉鞋的脚，狠狠地、泄愤似的踹向旁边冰冷的楼道墙壁！坚硬的墙面反震得她脚趾生疼，但这股尖锐的疼痛感，反而稍稍缓解了一点她内心的狂怒和无力感。粉嫩的鞋子与粗暴的动作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混蛋！混蛋！混蛋！” 她低声咒骂着那个狡猾的班长。 不行！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 女生班长？写日志？收作业？开什么玩笑！她只想当个小透明，安安稳稳地熬过每一天！这种抛头露面、需要和所有人（尤其是男生班长）打交道的职务，简直是她的噩梦！光是想象明天要拿着日志本在众目睽睽之下记录，她就感觉胃里又开始翻搅。 必须立刻去找班主任河田老师！把这一切说清楚！把那个该死的班长是怎么甩锅的，自己又是多么不适合、多么不愿意担任这个职务的理由，全部摊开来讲！一定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推掉！ 想到这里，小夜顾不上脚趾的疼痛，转身就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跑去。粉红色的小凉鞋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因为奔跑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那个“文静乖巧”的铃木夜。她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但似乎没有河田老师的身影。小夜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去。 办公室里坐着几位其他班级的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低声交谈。小夜扫视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河田老师那熟悉的身影。 “那个……请问……” 小夜用刻意放软的、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声音开口，成功吸引了办公室里几位老师的注意，“请问河田老师在吗？” 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是铃木同学啊。河田老师啊，她去参加年级班主任会议了，刚走没多久。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呢。” “啊……这样啊……” 小夜的心沉了一下，但还不死心，“那……那请问老师知道会议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河田老师……”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焦急又诚恳。 另一位正在喝茶的男老师接口道：“班主任会议？那可说不准，有时候开起来一两个小时都正常。铃木同学，放学后学生应该尽快回家哦，不要在学校里逗留太久。” 他的语气带着善意的提醒。 “可是……我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小夜还想争取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再重要的事情，也等明天再说吧。” 那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道，“学校有规定，放课后没有特别活动，学生不应该在校园内长时间停留。快回家去吧，别让家长担心了。” 几位老师的目光都温和地落在小夜身上，带着一种“小孩子别闹了，快回家”的意味。小夜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不懂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询问。 “……是，老师。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小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失望和无奈，用她那完美的、乖巧的嗓音低声应道。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就在她准备离开办公室门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办公室内侧的布告栏时，一张贴在显眼位置、标题为【三年级班级干部一览表】的表格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她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三年级二班”那一栏。 女生班长：铃木夜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原来她女生班长认命这么快就已经“昭告天下”了？！巨大的不满让她瞬间气血上涌，脸颊滚烫！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表格，直到办公室老师温和但带着催促的提醒再次响起，才猛地回过神，狼狈地移开视线。 之后，她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走出了教学楼。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穿着可爱的衣裙，戴着那枚刺眼的红心发卡，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背着那个印着小花的书包，穿着粉红色的小凉鞋，却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 此刻，一股无处发泄的郁闷堵在胸口，让她感到烦躁不已。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她抬起穿着粉红小凉鞋的脚，带着几分泄愤的力道，“啪”地一声将它狠狠踢飞出去！石子骨碌碌滚远，撞在路边的花坛上才停下。这微不足道的反抗丝毫没能减轻她心头的沉重，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憋屈。 “看来，只能等明天了。”小夜一个人默默地呢喃道。 明天一早，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堵住河田老师！一定要把这个狡猾班长甩过来的、从天而降的“女生班长”职务，原封不动地扔回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夜就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了床。昨晚被“女生班长”的噩梦和甩锅班长的无耻行径气得辗转反侧，根本没睡好。和子外婆准备的早餐她也只是胡乱扒拉了两口，就背上书包，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心急火燎地冲出了家门。 早饭根本没吃饱的她一路小跑赶往学校。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非但没有让她冷静，反而助长了心头那股急需宣泄的怒火和决绝的冲动。她要第一时间、当着河田老师的面、把那个该死的班长如何甩锅、自己如何被“陷害”、以及她根本不愿意当这个女生班长的事，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怀揣着这股冲动的气势，小夜冲到了樱台学校的教师办公室门口。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剧烈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酝酿着即将爆发的情绪，伸手就去推那扇象征着“结束这场闹剧”的门—— “嗯？” 门纹丝不动。 她再用力推了推。 还是不动。 小夜愣了一下，凑近一看——门锁着！办公室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原来是小夜她来得太早了！老师们都还没上班！ 这股蓄满了力、准备砸向目标的拳头，猛地砸在了空气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句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古语，仿佛带着冰冷的嘲笑，瞬间在小夜脑海中响起。刚才还如同沸腾岩浆般的气势，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迅速冷却、低落，直至熄灭。那股支撑着她的、不顾一切的冲动，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办公室门口冰凉的地板上。清晨的寂静包裹着她，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头脑逐渐从发热的状态冷却下来，理智开始回笼。 我刚才……想干什么？ 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对着河田老师大喊大叫，控诉班长，拒绝职务？ 这个念头一浮现，小夜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也太冒失了！ 河田老师眼里那个在三年二班里“文静、乖巧、懂事、甚至有点内向害羞”的铃木夜，突然像个小母夜叉般冲进办公室大吵大闹？这反差也太大了吧！老师一定会被吓到！而且，被吓到还是小事……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万一……万一河田老师被我这反常的举动惊到了，开始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怎么办？ 她会不会觉得这个“铃木夜”有问题？性格分裂？或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万一她起了疑心，开始偷偷调查……调查我家的情况……调查我的过去……然后……然后发现美子妈妈伪造的户籍里那些经不起推敲的细节……发现我根本不是铃木夜，而是那个本该在东京的“小光”…… 那一切……就全都完了！ 神社的诅咒、母亲的牺牲、她们苦心维持的谎言……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调查的阳光下灰飞烟灭！她会被当成怪物，母亲会身败名裂，她们将无处容身！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愤怒和不甘，让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刚才还觉得理所当然的“抗争”，此刻显得无比愚蠢和危险！她不能冒险！绝对不能！为了守住那个致命的秘密，她必须继续扮演那个“乖巧懂事”的铃木夜！ 就在小夜被这后怕的恐惧攫住，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时候—— “咦？铃木同学？” 一个带着惊讶和些许疲惫的熟悉声音响起。 小夜猛地抬起头，只见河田老师正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倦意和诧异，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来了！ 小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和扮演的本能如同条件反射般启动！她几乎是“唰”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切换成那个练习了千万遍、毫无破绽的“标准乖巧”模式——嘴角上扬，眼睛微微弯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腼腆”，声音甜美又带着点清晨的软糯： “河田老师，早上好！” 河田老师看着小夜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和问候，又看了看她这么早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脸上原本的诧异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欣慰和感动取代！ “啊！铃木同学！” 河田老师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喜悦，疲惫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起来，“早上好！你……你这么早就来了？！” 她快步走上前，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用无比赞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和肯定： “老师真是太高兴了！这才当上女生班长的第一天，就这么有责任心，这么早就来学校领取【教室日志】了！真是个好孩子！！” 河田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咔哒”一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锁，推开门，侧身热情地招呼小夜：“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老师这就把日志本拿给你！” 小夜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甚至仿佛还带着点被夸奖后的“羞涩”，顺从地跟着河田老师走进了办公室。然而，她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一片死寂。 完了。 河田老师这发自肺腑的赞扬和“果然没看错人”的笃定，宛如一把巨大的锁，企图把她试图推脱的最后一丝缝隙给彻底焊死。 她看着河田老师走向文件柜那轻快而欣慰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被押上舞台的木偶，而聚光灯已经亮起。那本象征着责任、麻烦和潜在暴露风险的【教室日志】，正如同命运的判决书，向她缓缓递来。 看着河田老师带着欣慰笑容递过来的、那本象征着三年级三班日常运转的深蓝色硬皮【教室日志】，小夜感觉那本子仿佛有千斤重……不行！不能接！接了，就真的被钉死在这个位置上了！ 此刻，必须再挣扎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乖巧”的面具，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坚决： “那个啊，河田老师……关于女生班长这件事……” 她艰难地试图组织语言，想要委婉但清晰地表达自己“完全没有能力”、“非常不适合”、“强烈希望老师另请高明”的意思。 然而，她的话才刚刚起了个头，就被河田老师充满感慨的自言自语打断了。 “啊！说到这个……” 河田老师完全没有接收到小夜试图推辞的信号，反而像是被触动了心弦，眼神变得柔和而充满追忆。她将日志本暂时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用一种过来人、带着深刻理解的目光看着小夜，开始了发自肺腑的滔滔不绝： “……说实话，铃木同学，” 河田老师的语气充满真诚，“昨天下午，当中村班长他跑来告诉我，说你主动表示希望承担女生班长的责任时，老师真的吓了一跳！” “中村班长”？！ 听到这个姓氏，小夜的思维瞬间卡壳！中村？不是佐藤？！ 一股巨大的错愕感冲散了她的紧张！她在脑中飞速思索——啊！！原来那个滑头、卑鄙、甩锅一流的男生班长，姓中村？！她之前一直搞错了！ 天啊！昨天在教室里抓着他质问的时候，我……我好像没叫错他的姓吧？！没当着面叫他‘佐藤班长’吧？！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猛地刺进小夜的脑海，让她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尴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后颈的皮肤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腻的，极其难受。 太丢脸了！居然连班长的姓都记错了！ 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小夜在心底狠狠地反省：一会儿回到班里，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把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至少是姓氏，一个不落地、牢牢地、死死地刻进脑子里！ 而此时，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河田老师，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夜脸上那细微的、因姓氏乌龙而引发的尴尬和懊恼。感慨不已的她，继续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惊喜和赞赏地说道： “老师真的没想到，班上最文静、最内向的铃木同学你，竟然会主动站出来，愿意承担这份责任！这种改变，真的让老师太欣慰了！这是件好事啊！” 河田老师仿佛陷入了自己的青春回忆中，语气变得更加感性： “你知道吗？想当年我上学的时候，就和你一样，也是个非常腼腆、非常文静的女生，总喜欢缩在角落里，害怕在人前说话……” 她微微笑着，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怯生生的自己，“后来，也是阴差阳错，被同学们选上当了女生班长。一开始我也害怕得要死，觉得天都要塌了，担心自己做不好，担心被人笑话……” 突然，河田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激动和热切，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定小夜： “但是啊，铃木同学！正是这份责任，逼着我一点点走出自己的舒适圈！ 逼着我去和同学沟通，去组织活动，去站在大家面前说话！虽然过程很艰难，也有过很多尴尬和失误，但回头看，那段经历真的让我成长了好多好多！它教会了我勇气，教会了我担当！” 她看着小夜，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仿佛在看着一颗即将被打磨发光的璞玉： “所以，老师看到你能迈出这一步，主动请缨，真的特别特别为你高兴！” 她甚至激动地轻轻拍了拍小夜的肩膀，“老师相信，这也会是你成长路上非常重要的一步！不要怕，有老师在后面支持你！你一定可以的！……” 河田老师就这样动情地、滔滔不绝地说着关于“成长”、“勇气”、“担当”的励志鸡汤，每一句话都饱含善意、鼓励和对小夜“主动改变”的由衷赞赏。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文静女生勇敢突破自我”的感人剧本里，脸上洋溢着发现宝藏般的欣慰笑容。 而此刻的小夜，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快要挂不住了，像一个被强行拉扯、濒临碎裂的面具。河田老师这番充满关怀、激励和巨大误会的“鼓舞”，如同无形的胶水，将她死死地粘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那句“我是来辞职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那份深蓝色的【教室日志】，仿佛带着河田老师滚烫的期望和沉重的“成长祝福”，不容拒绝地，悬在了她的面前。 第35章 偶像风暴与深蓝日志 河田老师搭着小夜的肩膀，滔滔不绝地灌输着“责任心”、“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比步美好”之类的鸡汤，字字句句都像小锤子敲在小夜紧绷的神经上。小夜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无比僵硬，内心却如同沸水翻滚，无数个推脱的理由卡在喉咙口，却因为河田老师的那过分的热情而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煎熬的时刻，教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看起来同样疲惫不堪的男老师（小夜认出是隔壁班的班主任）走了进来。他连公文包都没放下，就揉着太阳穴，用仿佛熬了通宵的沙哑声音对河田老师说道： “……河田桑，……黑岐校长刚才又打来电话催了。让咱们所有班主任放下手头一切事情，立刻去会议室接着开昨天的会——继续为那部《女子高中生x 僵尸》的电影来咱们学校拍摄做准备……说是要‘群策群力’，再细化细化方案……” 河田老师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昨天大家开会的时候不是都商量好了吗？！场地划分、学生管理、安全预案、配合时间表……甚至连食堂盒饭该不该加鸡腿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都已经决定好了！我觉得已经准备得很周全了！！” 她显然也对这反复的开会感到不满。 那位男老师看着河田老师不满的神情苦笑了一声，然后压低了些声音无奈地说道：“没办法啊，河田桑。这可是咱们樱台小学建校以来，头一回有摄制组请求进入校园拍电影！而且女主角还是那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全日本都人气爆棚的国民级女明星——巧本环奈！所以校长他就……特别的重视，重视得简直有点……嗯……患得患失、坐立难安了。” 他凑近河田老师，用更小的、但足以让小夜听清的音量幽幽地补了一句：“……有小道消息说，黑岐校长是巧本环奈的狂热粉丝，办公室里还偷偷收藏着她的写真集呢……所以当听闻他的‘女神’真的要来咱们学校拍电影时，那激动劲儿和重视程度……啧啧，你该可想而知了。” 河田老师听完，先是愕然地张了张嘴，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长长地、无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她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摊上这种事真倒霉”的疲惫感。 她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带着一种“赶紧处理完手头事”的急切，一把将桌上那本厚厚的、深蓝色封皮的【教室日志】塞到了小夜的手里！ “抱歉啊，铃木同学！” 河田老师的笑容带着明显的匆忙和敷衍，语速飞快，“老师工作上现在突然有非常紧急的事情！不能再和你多聊了！” 她一边说，一边绕过办公桌，推着小夜的肩膀就往办公室门口走，“不过老师相信你！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这个女生班长你一定能当好的！加油哦！老师看好你！” 话音未落，河田老师已经动作麻利地将还有些懵的小夜推出了办公室门，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利落地锁上了！ 接着小夜看到河田老师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带着一脸“奔赴刑场”般的疲惫神情，匆匆跟着那位传话的男老师，朝着校长室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小夜一个人，像个被遗弃的木偶，孤零零地站在清晨空荡的走廊里。 而此刻，小夜的大脑，正被一个比“女生班长”更震撼、更不可思议的消息彻底轰炸得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屏蔽了手中那本日志的重量！ 什么？！ 巧本环奈？！ 要来我们学校拍电影了？！ 巧本环奈——女，26岁，全日本家喻户晓的顶级人气偶像、演员！童星出道，以其阳光灿烂、大大咧咧的“笨蛋美人”形象和无可挑剔的可爱面容红遍全国！她是无数综艺节目的开心果，是喜剧电影里的招牌女主角，更是无数年轻男子和中小学生（尤其是男生）心中当之无愧的“国民妹妹”、“理想女友”！相对而言，她在女性受众中的受欢迎度则显得较为“普通”甚至“分化”——部分年轻女孩欣赏她的活力和可爱，但也有人觉得她的“笨蛋”人设过于刻意，或者认为她的风格过于“宅男向”了。虽然也有媒体曝光过她在片场“性格强势”、“要求苛刻”的传闻，但这丝毫没能影响她如日中天的星途，反而让她多了一丝曝光度与话题度。 而在这群狂热喜爱她的人中，曾经的小光——也就是现在的小夜——绝对算得上一个！小光（小夜）的房间里，甚至现在还偷偷藏着几张巧本环奈早期的电影海报（可惜被不知情的和子外婆用旧挂历盖住了……）。他（她）曾无数次在电视前被她的笑容感染，被她那些搞怪又可爱的综艺表现逗得哈哈大笑。巧本环奈，对于莫名其妙变成了女生的小夜（小光）而言，是她枯燥压抑的生活里一抹极其鲜亮的色彩。 如今，这位只能在屏幕和杂志上看到的超级偶像，竟然要真真切切地来到自己就读的学校拍电影？！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小夜的心中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核弹，让此时的小夜心跳快得像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兴奋的红晕，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她完全沉浸在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波里。此时的她愣在原地，眼神放空，脑子里全是巧本环奈在电视上那些经典的笑脸和搞怪场面，久久无法回神。 突然，走廊里开始传来其他学生叽叽喳喳的人声。这些陆续前来上学的同学们的喧闹声就像一盆冷水，猛地将小夜从狂热的追星幻想中浇醒！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意识瞬间回笼。 等等！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不是要找河田老师推掉女生班长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垂下，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本深蓝色、厚重得如同砖头一般的【教室日志】，正稳稳地、沉甸甸地躺在她的掌心！ 河田老师那张充满“信任”的匆忙笑脸，以及她最后那句“加油哦！老师看好你！” 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轰！ 巨大的、迟来的懊悔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无声的惨嚎在小夜心底炸响！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像个被偶像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我刚才怎么就只顾着激动巧本环奈了？！ 我竟然把更重要一百倍、关乎我能不能安稳校园生活的——推辞掉女生班长这件重要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绝望的她低头看着手上拿着的那本象征着责任和麻烦的【教室日志】，感觉它比昨晚想象的还要沉重一千倍。粉红色小凉鞋里的脚趾，因为巨大的懊恼，死死地抠住了鞋底。 走廊里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同学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拐角。小夜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副几乎要崩溃的表情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乖巧铃木夜”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欲哭无泪的绝望和对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深切痛恨。 她僵硬地转过身，抱着那本如同烫手烙铁的【教室日志】，像个奔赴刑场的犯人，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三年级二班的教室挪去。巧本环奈带来的短暂激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懊悔和冰冷的现实——她这个只想当个小透明的女生，现在，真的成为了班级里的“女生班长”了。 ———— 抱着那本沉甸甸、如同命运判决书般的深蓝色【教室日志】，小夜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将它放在桌面上，如同放下一块巨石，然后深深地、长长地、充满无力感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她认命地在心底哀叹。至少今天，在河田老师被校长关于巧本环奈的会议缠住、分身乏术的情况下，推掉这个职务是没戏了。姑且……先做一天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一天？ 这职务一旦沾上，就像粘在手上的强力胶，哪是那么容易甩掉的？但她现在也只能用这个想法来安慰自己了。 抱着“早死早超生”的悲壮心态，小夜翻开了那本厚重的日志。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并非一片空白。只见每一页都已经按照清晰的分类做好了表格：日期、天气、缺席名单、未交作业名单、当日注意事项……栏目划分得清清楚楚，格子打得整整齐齐。 小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河田老师做的！那位热情满满、责任感爆棚的班主任，在小夜她还没接手前，就已经贴心地为她铺好了路。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方面，她确实有些感动于老师的细心和关怀（虽然这份关怀并非她所求）；另一方面，这份“贴心”又像是一道温柔的枷锁，让她那句“我不想干、我干不了”更加难以说出口了。 “唉……” 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她认命地拿起笔，开始填写今天的日志。 日期：直接抄课表上的。 天气： 晴。抬头看看窗外就能确认。 缺席名单： 步美休学后，今天全班到齐。轻松勾掉。 当日注意事项：暂时没有接到通知，空着。 填完这几项，小夜甚至觉得……当女生班长……好像也没那么难？就是如实记录嘛。一丝侥幸心理悄悄冒头：也许……也许当这个女生班长，真的就只是填填日志这么简单？ 然而，这个天真的幻想，在她开始执行女生班长最后一项、也是最核心的任务——收作业时，瞬间就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当小夜真正抱着作业本，站在教室中央，看着眼前几十张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任务的艰巨！巨大的尴尬和无所适从瞬间将她淹没。 名字……好多人的名字都记不全！ 她平时只顾着缩在角落当小透明，刻意避免与所有人（尤其是男生）过多接触，以至于除了几个特别活跃的（比如步美、葵、莉奈）和她的“心之友”小团体，其他同学的名字在她脑子里都像蒙着一层雾，有些甚至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她甚至有些羞愧地意识到，这完全是她自己的责任。 该怎么开口？ “xx同学，请交作业？”——声音会不会太小？会不会显得很没底气？ 板着脸公事公办？ ——可她根本不会！而且那也不符合她苦心经营的“乖巧”人设！ 一股强烈的退缩感涌上心头，她几乎想立刻丢下作业本逃回自己的座位。 不行！得硬着头皮上！ 小夜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终，她锁定了目标——小林葵！ 这个整天粘着她的“心之友”，总该好说话一点吧？就从她开始，练练手！ 小夜抱着几本作业本，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僵硬无比），走到小林葵的座位前，用刻意放轻、放软的声音说道： “葵酱……我来收今天的作业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正和旁边女生聊得开心的小林葵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小夜，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诶？夜酱？你怎么……开始负责收作业了？！” 她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仿佛小夜突然变成了外星人。 小夜尴尬地扭过头，避开葵探究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味道：“……我……我现在是女生班长了……开始负责这件事了……”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女生班长？！” 小林葵的惊讶更甚，声音都拔高了，“这件事情，我之前怎么一直都不知道？！” 她似乎完全没把自己的“心之友”夜酱，与女生班长这个职务联系起来。 小夜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实话实说：“我也是……昨天刚知道的……” 语气里充满了“我也很懵”的委屈。 小林葵看着小夜那一脸不情不愿、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立刻换上一种充满鼓励和打气的表情，双手握拳，声音清脆地给小夜“加油”： “原来如此！夜酱，没关系的！你这么可爱，又这么聪明（二年级成绩那么好！），做女生班长绝对没问题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夜酱！fighting！！加油！！” 她甚至还做了个元气满满的加油手势，仿佛小夜要去参加什么了不起的竞赛。 小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打气”弄得更加尴尬，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拿到作业走人。她不想再陪小林葵东拉西扯下去了，直接切入主题： “好了好了，葵酱，谢谢你……现在，把昨天的作业给我吧。” 她伸出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然而，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小林葵脸上那元气满满的笑容，突然像变魔术一样，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其“刻意”的、带着浓浓歉意和不安的神情！她微微嘟起嘴，声音也变得娇滴滴的，带着十二万分的“抱歉”： “夜酱……那个……作业我没做……” “啊？” 小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完全没反应过来。没做？第一个目标，第一个她认为“好说话”的朋友，就……没做作业？！ 小林葵眨巴着大眼睛，继续用那种无辜又娇俏的语气解释道：“昨天晚上有一档我期待已久的综艺节目！里面有我超——喜欢的帅哥明星！是我的偶像！我太兴奋了，就一直看一直看……等节目播完，时间已经很迟很迟了……” 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我实在耐不住困意，就直接睡着了……等早上醒来的时候才想起来，作业……忘做了……”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小夜，刻意加重了语气：“……如果让老师知道了，我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好可怕啊！” 说完，她还配合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河田老师的雷霆之怒。 小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内心疯狂吐槽： 你只顾着看所谓的帅哥节目没做作业，被老师批评不是活该吗？！现在装什么可怜？！ 她刚想板起脸，用稍微严厉一点的语气要求小林葵立刻补上，或者至少给出一个明确的补交时间—— “夜酱！” 小林葵却抢先一步，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用那种能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甜得发齁的撒娇语气，发动了“友情攻势”： “夜酱~咱们是‘心之友’，是最好的朋友吧？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对不对？我最——喜欢你了！所以……今天这件事，你就帮帮我，帮我瞒下去好不好？求求你了嘛~” 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信任”，仿佛小夜不答应就是背叛了她们神圣的“友谊”。 “这怎么可……” 小夜忍无可忍，那句“这怎么可以！”几乎要冲口而出！她准备用更坚决的态度表明立场。 然而，小林葵的“雷达”显然更灵敏！就在小夜酝酿措辞、气息微滞的刹那—— “啊！不好！” 小林葵突然捂住肚子，脸上瞬间切换成痛苦面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惊慌，“我肚子突然好疼！一定是早上吃坏东西了！夜酱，对不起！我得立刻去厕所了！作业的事……就拜托你了！你最好了！” 话音未落，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嗖”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惊人，在小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绕过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只留下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留下来愣在原地小夜，此时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僵硬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有些滑稽地悬在半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粉色的裙子，红色的心形发卡，本该是可爱的画面。但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尴尬和荒谬感在空气中弥漫。 第一个目标……第一个她以为的“朋友”…… 就这样……跑了？ 还给我留下一个“作业没做，帮我瞒着”的烂摊子？ 小夜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内心宛如一万匹羊驼奔腾而过，卷起漫天尘土，一片凌乱。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本蓝色封皮的【教室日志】里“未交作业名单”的那一栏，只觉得上面那空白的格子，此刻正咧开嘴，对她发出无声的、巨大的嘲笑。这女生班长的第一天，才刚开始，就已经注定是一地鸡毛。 第36章 当“渎职”计划遇上“伙伴”宣言 正当小夜被那五六个女生甩出的“未交作业理由大全”和山田玛丽那番厚颜无耻的“教导”气得头晕眼花，抱着日志本站在自己座位旁，感觉前途一片灰暗、进退维谷之时—— “嘿嘿，铃木班长~” 一个嬉皮笑脸、带着点油滑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是那个唯一没交作业的男生——良太！ 只见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自以为很“友好”的笑容，学着刚才那些女生的腔调，大大咧咧地对小夜说道： “那个啥，铃木同学，你看……那个……也别把我没交作业的事告诉老师了吧？拜托了！你看大家都这样嘛！”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几个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瞟向这边的女生，显然是把刚才女生们集体“求情”的场景都看在了眼里，然后把此时当成了自己“浑水摸鱼”的好机会，想跟着蒙混过关。 果不其然，他的这种行为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小夜本来就因为女生们的集体耍赖和倒打一耙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看到这个曾经造谣她和翔太“交往”、现在又想来占便宜的良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她猛地转过头，脸上那副“乖巧文静”的面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点的眼神和紧绷的嘴角。她“唰”地一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教室日志】，找到“未交作业名单”那一栏，毫不犹豫地在男生名单后面，用近乎刻入纸背的力道，狠狠写下了“良太”两个字！ “没门！” 小夜拒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宛如冰锥一样狠狠地砸在良太嬉笑的脸上。 “为什么？！” 良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变脸一样换上了极度夸张的、仿佛天塌下来的崩溃表情，他甚至“扑通”一声（虽然动作很假）单膝跪地，双手抱头，发出惨绝人寰般的哀嚎：“铃木班长大人！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下次一定做！一定做啊！” 良太这浮夸的表演引来了周围一些同学的侧目和窃笑。但此刻的小夜，根本没心思欣赏这出闹剧。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耍宝的良太，目光重新投向那本摊开的日志，以及日志旁边那寥寥无几的几本交上来的作业。 怎么办？ 那五六个女生的名字，到底写不写？ 这个要命的问题像磨盘一样碾着她的神经。如实写，得罪所有女生，自绝于班级；不如实写，包庇隐瞒，等着河田老师发现后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可能被处分…… 等等……！ 被骂得狗血淋头……？ 被处分……？ 然后……然后被撤掉女生班长的职务？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小夜混沌的脑海！ 对啊！ 我本来就不想当这个女生班长！是那个混蛋中村硬塞给我的！河田老师也是被蒙在鼓里！ 如果……如果我因为“包庇同学”、“玩忽职守”而被河田老师发现，她一定会大发雷霆！然后……然后她肯定会觉得我太不靠谱，太让她失望了！接着，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撤掉我这个“失职”的女生班长，让其他更“负责任”的同学来当！ 这不就……正合我意了吗？！ 这不就完美达成了我昨天一早冲来学校、今天又憋屈了一早上的终极目标——推掉这个该死的女生班长职务了吗！！ 虽然……这样做的后果是，她在河田老师心里的“乖巧懂事好学生”形象会彻底崩塌，甚至可能被贴上“不负责任”、“撒谎包庇”的标签……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就不在乎什么“好学生”形象！我只想当个无人注意的小透明！河田老师对我失望透顶，从此再也不关注我、不给我安排任何“重任”，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清净”吗？！ 巨大的豁然开朗感如同清泉冲刷而过，瞬间洗去了小夜心中所有的焦虑、愤怒和憋屈！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甚至嘴角都忍不住想要上扬。 太好了！ 总算找到破局之道了！不仅能甩掉这个烫手山芋，还能一劳永逸地让老师对我“敬而远之”，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小透明！简直是一石二鸟！ “咕噜噜——” 就在她心情豁然开朗、全身放松的瞬间，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她肚子里响亮地传了出来！ 小夜的脸“唰”地红了。糟糕！ 早上出门太急，只胡乱扒拉了两口外婆的早饭，刚才一直精神高度紧张没感觉，现在一放松下来，饥饿感立刻排山倒海般袭来！肚子一下子就叫得震天响。 就在此时—— 小夜看见之前借口“肚子疼”溜号的那个小林葵，此刻正精神奕奕地走进教室，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回来的、圆滚滚、散发着诱人麦香的面包！她显然已经忘记了“肚子疼”这回事，正准备美滋滋地享受早餐。 小林葵一回到自己座位，就举起手中的面包，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张嘴就要咬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 小夜脑袋里灵光一闪，然后就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猫一般，迈着轻快的步伐，“嗖”地一下凑到了小林葵面前！ 此时的小夜，其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甜得发腻”的笑容。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夜，用带着刻意模仿的、极其熟悉的、声音甜度爆表的、娇滴滴的腔调，对着小林葵说出了自己那充满“真诚”的恳求:“葵酱~，把面包分我一半吧！好不好嘛~” “啊？！” 小林葵举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突然凑近、笑容“诡异”的小夜，完全没反应过来。 小夜无视她的错愕，继续发动“友情攻势”，把她之前在小林葵那里听到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用更夸张的甜腻语气复述出来： “今天早上出门太早了，忘了吃东西了，结果现在饿得要死，肚子都咕咕叫了！” 她可怜巴巴地摸摸肚子，“葵酱~咱们是‘心之友’，是最好的朋友吧？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对不对？我最——喜欢你了！所以……今天这件事，你就帮帮我，分我一半面包嘛~求求你了嘛~” 她甚至学着葵的样子，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大眼睛眨巴眨巴，充满了“期待”。 小林葵：“……”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仿佛生吞了十斤黄莲的、极其扭曲的尴尬和憋屈！她看着小夜那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撒娇”姿态，听着自己不久前才用来“道德绑架”小夜的原话，此刻被完美地回敬到自己身上……那感觉，简直像是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狠狠砸中了脑门！ 她张了张嘴，想说着什么反驳的话，但在小夜那“真诚无比”的、带着“这可是你说过的话哦”意味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个圆圆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小夜那笑眯眯、却带着不容拒绝坚持的脸。最终，一股巨大的、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憋闷感彻底淹没了她。 小林葵极其不情愿地把那个圆圆的面包粗暴地掰成了两半。然后，她把其中明显小了一圈、而且形状歪歪扭扭的那一半，塞到了小夜伸出的手里。 小夜笑眯眯地接过那半块“战利品”，仿佛没看到小林葵脸上的不情愿，甚至还甜甜地说了声：“谢谢葵酱！葵酱最好啦！” 她咬了一口面包，麦香混合着一点点报复成功的快意在口中弥漫。嗯，味道不错。 看着小林葵气鼓鼓地、泄愤般大口啃着自己那半块面包的样子，此时的小夜，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她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开心地看着那本空着女生未交作业名单的【教室日志】，一个清晰的计划已然成型。 ———— 放学的铃声对小夜而言，简直是天籁之音！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怀里紧紧抱着那些交上来的作业，以及那本至关重要的、被她刻意“动了手脚”的深蓝色【教室日志】。她脚步轻快，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雀跃，直奔教师办公室而去。 “河田老师！” 小夜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清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完成任务”的认真表情（内心实则乐开了花）。她径直走到河田老师的办公桌前，将作业本和日志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这是今天的作业和【教室日志】。” 河田老师正揉着太阳穴，脸上还带着被冗长会议折磨后的疲惫，看到小夜如此“积极负责”地完成任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伸手拿起那叠作业本，习惯性地掂量了一下厚度，又翻开日志本，目光扫过“未交作业名单”那一栏——女生名单处一片空白，男生名单只有孤零零的“良太”两个字。 河田老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她放下日志本，拿起那明显分量不足的作业本，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向小夜：“铃木同学……今天的作业数量，好像……有点不对？” 她的目光落在小夜身上，带着询问。 来了！关键时刻！ 小夜心中警铃大作（兴奋的警铃大作），立刻进入表演状态！她脸上瞬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演技精湛）： “啊？不……不会吧？” 她甚至还配合地、有些慌乱地翻了翻那叠作业本，仿佛在确认，“我……我明明都收上来了啊……” 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疑”和“心神不宁”，她刻意避开了河田老师的直视，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将一个“被发现失职后极度不安”的菜鸟班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完美！ 小夜在内心给自己鼓掌。河田老师肯定看出问题了！她马上就要发火了！然后就会痛心疾首地质问我为什么包庇同学、玩忽职守！接着宣布撤掉我的职务！我自由了！ 然而，剧本并没有按照小夜的预想发展。 出乎小夜意料的是，河田老师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愤怒或严厉的神色。她只是看着小夜那副“惊慌失措”、“心神不宁”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种……理解？甚至带着点……同病相怜？ 河田老师没有立刻追问作业的事。她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地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发出轻微的骨骼声响。然后，她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我所料”的复杂神情，目光似乎穿透了小夜，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铃木同学啊……” 河田老师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温和，带着一丝追忆，“你知道吗？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就想起了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小夜：“？？？” （内心：等等！老师你这时候讲什么往事？！快骂我啊！） 河田老师没理会小夜（表面）的茫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充满了感慨： “那时候，我也和你一样，被选上了女生班长。和你一样，第一项让我焦头烂额的任务，就是收作业。” 她苦笑了一下，“班上总有那么几个‘钉子户’，总有各种理由不交作业。我去催，她们要么装可怜，要么找借口，要么干脆躲着我……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两头受气。”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些，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的无助： “我当时也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我的班主任求助……你猜我的班主任怎么说？” 河田老师模仿着一种冷漠、事不关己的语气，“‘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是班长该做的！’” 河田老师的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结果呢？我两边都不讨好。如实记录，得罪了那些女生，被她们孤立、排挤；想和稀泥，又被老师批评不负责任……那段校园生活，真的……非常灰暗。” 小夜听着河田老师的讲述，表面维持着“同情”的表情，内心却在疯狂呐喊：老师！快回到正题！批评我现在的失职啊！ 河田老师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她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夜，声音里充满了力量：“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如果有一天，我自己成为了一名老师，我绝对不要成为像我班主任那样冷漠、不负责任的人！” 她握紧了拳头，仿佛在宣誓，“我要成为——【学生的伙伴】！在你们遇到困难、感到迷茫的时候，站在你们身边，理解你们，帮助你们，而不是高高在上地把难题都推给你们自己解决！”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温柔而充满信任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小夜的肩膀（小夜感觉那力道仿佛有千斤重）：“所以，铃木同学，别担心！这次的事情，老师完全理解你的难处！那些没交作业的同学，一定让你很为难吧？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河田老师接下来的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劈懵了小夜：“从明天开始，收作业这件事，由老师我亲自负责！你就不用再为此烦恼了！” 她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为学生扛起重担”的豪迈，“你只需要安心做好日志记录和其他女生班长的工作就好！” 她看着小夜（表面上）呆滞、茫然（实则内心天崩地裂）的表情，以为她是被突如其来的“解脱”和老师的“信任”感动傻了，于是更加慈爱（？）地宽慰道： “小夜，你不要怕！只要是人都会犯错的，重要的是如何从错误中学习和改正！老师依然相信你！相信你能够克服困难，成为一名优秀的女生班长的！加油哦！” 她最后还用力握了握小夜的肩膀，传递着“无限”的信任和支持。 河田老师此刻还沉浸在自我感动和实现儿时梦想——“我终于成为了【学生的伙伴】！”——的崇高使命感之中，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欣慰的光芒。 而被她拍着肩膀的小夜，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都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崩溃！ 【啊咧？！？！？！】 【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怎么事情发展的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对路啊？！？！】 她预想的雷霆震怒呢？她期待的撤职查办呢？怎么变成了老师感同身受的回忆杀和热血沸腾的“我来替你扛”？！ 看着河田老师那闪闪发光、充满信任和“伙伴情谊”的眼神，小夜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一道无形的、更加坚固的枷锁，带着“责任”、“信任”和“伙伴”的烫金标签，哐当一声，彻底焊死在了她的身上！ 在热血上头、誓要成为“学生伙伴”的河田老师其“英明”领导下的三年级二班…… 这个该死的女生班长的职位…… 她铃木夜…… 好像、大概、可能、也许…… 是真的、彻底地、推辞不掉了！ 第37章 班长铃木夜的灾难：从幽灵视线到玫瑰陷阱 河田老师那番“感同身受”的宣言和“亲自收作业”的决定，如同给小夜套上了一副精美的镣铐。虽然沉重的收作业任务被卸下了，但“女生班长”的头衔和责任，却像烙印一样，更深地刻在了她的身份上，再也无法剥离。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小夜的女生班长生涯，在河田老师“贴心”的减负后，变得异常“轻松”起来。（虽然河田老师的这种“贴心”小夜根本就不想要……） 每天清晨，小夜机械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教室日志】，如同完成某种仪式。填写日期（抄课表）、勾画天气（抬头看天）、确认缺席名单（步美休学后基本全勤）、在“当日注意事项”一栏留下大片空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超过三分钟。内容乏善可陈，字迹工整却毫无灵魂，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按部就班”和“敷衍了事”。 当然这段时间最让小夜感到讽刺的事，那就是班上的同学们对小夜的态度——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步美刚离开时的状态。 那位当初甩锅一流、姓中村的男生班长（小夜至今也没记住他全名，只觉得“中村”这个姓氏本身就带着点狡猾的味道），似乎是感到良心不安，又或者真的是在那天下午，被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夜突然爆发出的“小豹子”般气势吓到了。他此后一在在班里碰到小夜，眼神就躲闪得像受惊的兔子，远远看到就绕道走。偶尔两人在走廊狭路相逢，他会瞬间僵住，然后极其不自然地、飞快地点头示意一下，接着便以最快速度擦肩而过，仿佛小夜身上带着什么可怕的病菌。这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倒是让小夜乐得清净——省去了任何因职务而产生的、不必要的交流。她甚至在心里给他贴上了“胆小如鼠的甩锅侠”的标签。 而之前那些在收作业风波中对她极尽“亲昵”、“撒娇”、“威逼利诱”之能事的女生们，仿佛集体患上了失忆症。她们对待小夜的态度，——礼貌而疏离。课间不会主动找她聊天，午休时除了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其他人也不会特意凑过来。那些“夜酱~帮帮我嘛~”的甜腻腔调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这种刻意的遗忘，反而让小夜感到一种诡异的轻松。她不需要她们的“亲热”，更不需要她们的“求助”，这种回归“透明人”边缘的状态，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道具，安静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唯一不变的，是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组成的“心之友”三人组。她们依然像连体婴一样黏着小夜，午休一起吃饭，课间一起去厕所，头上那三枚鲜红的塑料心形发卡依旧刺眼。只是，自从那次“面包事件”后，小林葵似乎收敛了一些明目张胆的“道德绑架”，中村莉奈也显得更加“安分守己”。她们的相处模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小夜被动接受着她们的跟随，忍受着厕所门口的尴尬等待，偶尔被她们拉着聊些无关痛痒的校园八卦，内心则是一片冰冷的麻木。她们会例行公事般地夸赞小夜日志写得“超~认真”（其实内容空洞无比），小夜也回以同样敷衍的“谢谢”。这种建立在共同“被遗忘”和互相利用（她们需要小夜这个“核心”来证明自己并非孤立，小夜需要她们作为“保护色”）基础上的关系，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然而，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并非没有令人不适的涟漪。 最让铃木夜感到浑身不自在的，是邻桌那个越来越诡异的翔太。 那个翔太的偷瞄行为，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少或变得自然，反而愈演愈烈，频率高得令人发指！小夜能清晰地感觉到，几乎每节课、每次她抬头看黑板、低头记笔记、甚至只是整理文具时，那道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灼热温度的视线，就会从左侧悄然飘来，黏在她的侧脸、头发、或者手上。 更让小夜生理性不适的是，每当她的目光带着一丝不耐或疑惑，下意识地转向翔太的方向，试图捕捉那道视线时——翔太的反应堪称教科书般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会像被强光照射的夜行动物，瞬间惊慌失措！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血色，然后猛地、几乎是带着点狼狈地把头深深埋下去，下巴恨不得戳进胸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他只是恰好“研究”桌面的木纹入了迷。那速度之快、动作幅度之大，每次都让小夜觉得无比刻意和……尴尬。 有时，翔太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身体微微倾向小夜这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被扼住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但就在小夜以为他终于要开口时，他那点可怜的勇气又瞬间消散殆尽，再次把头埋得更低，只留下一个散发着强烈纠结和沮丧气息的后脑勺。 这种持续不断又鬼鬼祟祟的窥视，让小夜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恶寒。每次感觉到那道视线，她后背的汗毛都会不自觉地微微竖起，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被一个同龄男生用这种充满“诡异”的眼神窥视，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身份错位感和被冒犯的恶心。她甚至开始刻意调整坐姿，用身体或书本阻挡来自左侧的视线，但这似乎收效甚微。翔太总能找到新的角度。这无声的骚扰，成了她平静（？）校园生活里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就这样，时光如同能登半岛外平静却暗藏流涌的日本海，无声地流淌。小夜的三年级生活，在河田老师“伙伴式”的关怀（枷锁）、三人组塑料般的“心之友”陪伴、以及邻桌翔太那如芒在背的诡异注视下，磕磕绊绊却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顺风顺水”，悄然滑入了深秋。 ———— 夏末残留的暑气早已被凛冽的海风彻底驱散。能登半岛的秋天，带着一种独特的、咸涩与清冽交织的气息，强势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来自日本海的季风变得强劲而干燥，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味，呼啸着掠过田野和村庄。它卷起道路上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地抛向空中，又任其簌簌落下，铺成一条条通往学校的、带着凉意的金色地毯。这风也吹得路旁褪了色的渔网猎猎作响，吹散了渔民家门前晒着的鱿鱼干的浓郁气味，只留下淡淡的咸香。 半岛的山林也不再是单调的深绿。枫树、槭树率先燃烧起来，由绿转黄，再浸染成深浅不一的红，如同泼洒在山坡上的调色盘。常绿的松柏则显得更加深沉，点缀其间。田野里，稻浪已经褪去青涩，染上了沉甸甸的金黄，等待着最后的收割。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湛蓝，偶尔飘过几缕薄纱般的云，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的心底。 就在这样的秋日里，铃木夜每天依旧穿着她的“女生制服”，只是外面多加了一件外婆精心挑选的、米白色的羊毛开衫。开衫质地柔软，带着细密的针织花纹，袖口和领口缀着同色系的蕾丝花边，看起来温暖又“淑女”。然而，这“温暖”对小夜而言，更像一层束缚的壳。 最让她感到别扭的，依旧是那头头发。 一年多过去，她的头发早已不再还身为男生时的板寸。它们的长度已经明显超过了普通男生的范畴，柔软地垂落下来，覆盖住一部分耳朵和后颈。然而，比起班上那些扎着马尾、编着辫子、甚至留着及肩波波头的女生们，小夜的发型依旧显得过短了。它们既不够长到可以扎起来，梳理整齐后也只能勉强盖住耳朵上部，露出光洁的耳垂和后颈清晰的线条。这长度处于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既失去了男孩气的利落，又达不到女孩气的柔顺飘逸。 她额前的刘海也长长了些，不再像刺猬一样竖着，可以自然地垂在额前，遮住一小部分眉毛。但总有那么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会在海风的吹拂下，或者在她低头看书时，俏皮地翘起来，破坏那份刻意维持的“乖巧”感。外婆给她的那枚鲜红色的塑料心形发卡，试图帮她固定这些“叛逆”的发丝，这枚鲜红色的塑料心形发卡别在她那不长不短的刘海上，也因为她头发不够长，发卡无法完全“融入”，反而更加显眼。 每当外婆和子用那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语气要求小夜说：“小夜啊，你长越来越像个可爱的小姑娘了！就是可惜头发还是有这短，赶快留长吧……” 的时候，小夜她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将她的要求糊弄过去。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米白开衫、顶着尴尬短发、别着刺眼红心发卡的“小姑娘”，只觉得镜中人陌生又滑稽。这身装扮，连同那枚发卡，都是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披上的、精心打造的伪装，与她骨子里那个曾经叫做“小光”的灵魂格格不入。 上学路上，强劲的海风会毫不留情地吹乱她本就难以打理好的短发，将那枚红心发卡吹得摇摇欲坠。她不得不一次次伸手去按住头发，扶正发卡，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风吹起她米白色开衫的下摆，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校服裙摆，也带来一阵寒意。她缩了缩脖子，将开衫裹得更紧些，快步走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道上，身影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与周遭秋景格格不入的、沉默的疏离感。金色的落叶在她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她内心无声的抗争，微小，却持续不断。 ———— 十月末的傍晚，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小夜完成了今天女生班长任务，从教师办公室走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书包，正想着赶紧离开学校，然后顺路去什么地方转转去。然而，她刚走出教师办公室没几步，一个身影就如同幽灵般，猛地从走廊的阴影里窜了出来，直挺挺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高桥翔太！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平时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死死地盯着小夜！那眼神里充满了紧张、激动，还有一种让小夜瞬间毛骨悚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小夜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四肢，又在下一秒冻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外婆和子平日里那些絮絮叨叨的“女孩子要小心”、“不要单独和男生去偏僻地方”、“遇到不对劲要大声喊”的安全教育，此刻如同警铃般在她脑海中疯狂炸响！ 危险！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走廊里还有其他放学后逗留的同学在说笑，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河田老师批改作业的沙沙声隐约可闻……这些平时让她觉得嘈杂的环境音，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如果他敢乱来，我就立刻尖叫！用最大的声音！河田老师和同学们一定能听到！ 就在小夜高度戒备，准备随时发出警报的时候—— 高桥翔太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因为紧张和喘息而严重结巴的声音冲出喉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内容却极其突兀和没头没脑： “铃、铃木同学！一、一会！教学楼后面！玫、玫瑰园见！” 话音刚落，他甚至不敢看小夜的反应，就像一只被猎人惊扰的兔子，猛地一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嗖”地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阵风！ 小夜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翔太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荡： “玫瑰园见……玫瑰园见……” 几秒钟的死寂后，小夜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仿佛从溺水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她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教学楼后的玫瑰园？！ 那个位于教学楼最偏僻角落、被浓密藤蔓和残枝包围的玫瑰园？！他约她去那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不会吧——！” 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绝望的哀嚎！ “难道……难道这小子把之前良太那个混蛋瞎传的谣言当真了？！他真的认为……自己和我跟相配……所以……所以他想在玫瑰园……向我告白？！”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比刚才翔太突然堵路还要强烈百倍！巨大的恶心感如同翻腾的浪潮，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上、后颈上瞬间爆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生理性的排斥和厌恶！ 开什么玩笑！我、我怎么可能接受一个男生的告白？！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我想吐！ “混蛋！神经病！痴心妄想！” 小夜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翔太，气得浑身发抖。她现在只想立刻冲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彻底忘掉这个荒谬透顶的邀约！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钳，猛地钳住了她的脚步！ 万一……万一我今天不去赴约……明天……明天这个疯子会不会直接跑到教室里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向我告白？！ 这个画面像噩梦般清晰地浮现在小夜眼前： 全班同学震惊、错愕、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和刺耳的起哄声！ “在一起！在一起！” “哇！翔太你行啊！” “小夜酱脸红了！” …… 良太那家伙一定会兴奋得跳起来，把这个八卦添油加醋地传遍全校！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会怎么看她？河田老师又会怎么想？ 她苦心维持的“文静乖巧”形象会瞬间崩塌！她会成为全班、甚至全校的笑柄！一个被“阴暗懦弱”的翔太当众告白的“女主角”！ 这份巨大的社死恐惧，瞬间压倒了生理上的恶心和愤怒！让她不寒而栗！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小夜死死地咬住下唇，然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那翻涌的恶心感和恐惧。理智在疯狂地尖叫着拒绝，但现实却逼着她走向那个让她浑身不适的“战场”。 不行！不能逃! 必须去！ 不是为了接受，而是为了亲手斩断这荒谬的妄想！把一切可能的灾难苗头，扼杀在那个偏僻的玫瑰园里！趁着现在没人知道，把话说清楚，让他彻底死心！ 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上刑场般的心情，小夜僵硬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教学楼后面那个她从未踏足过、此刻却如同龙潭虎穴般的玫瑰园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份深入骨髓的排斥感和对即将到来的尴尬场面的恐惧，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但她别无选择。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枚鲜红的塑料心形发卡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此时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速战速决！用最冰冷、最无情的话语，让那个癞蛤蟆翔太彻底认清现实！然后，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38章 口袋里的石头与迟到的独角戏 提到“玫瑰园”，人们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西方经典电影里那些令人心醉的画面—— 精心修剪的、如波浪般起伏的深绿色灌木丛，枝头沉甸甸地缀满了饱满欲滴的玫瑰——或如烈焰般炽热的红，或似朝霞般温柔的粉，亦或如月光般皎洁的白。花瓣层层叠叠，丝绒般的质感在阳光下闪耀着绸缎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甜蜜到几乎令人晕眩的芬芳。蜿蜒的鹅卵石小径穿梭其间，偶尔点缀着爬满古老藤蔓的白色凉亭，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如梦似幻、充满古典浪漫主义气息的氛围中。那是情侣互诉衷肠、骑士献上忠诚的完美舞台。 然而，樱台小学教学楼后这片偏僻角落里的“玫瑰园”，则是对这种浪漫想象的残酷嘲讽，是黑岐校长一意孤行下诞生的、彻头彻尾的生态灾难和审美悲剧。 能登半岛多风、潮湿且略带盐分的海风气候，与娇贵玫瑰的生长需求格格不入。这片被强行开辟出来的园地，自建立之日起，就从未见过一朵像样的玫瑰绽放。那些被高价引进、寄予厚望的名贵玫瑰植株，在恶劣环境的持续打击下，早已失去了生机，只剩下扭曲、干枯、布满尖刺的藤蔓和光秃秃的残枝败柳，如同无数绝望伸向天空的枯骨手臂，在暮色中投下狰狞怪异的影子。没有花朵，没有绿叶，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褐色和深褐色交织，散发着一种腐朽、萧瑟的衰败气息。别说浪漫，连一丝生气都欠奉。 更糟糕的是，这些浓密、杂乱、无人打理的枯藤败柳，成了各种昆虫和蚊子的绝佳庇护所和繁殖天堂。人只要稍微靠近这片区域，就能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成群的、不知名的黑色小飞虫像一团团移动的阴云在残枝间盘旋，而贪婪的花脚蚊子更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微型轰炸机，时刻准备着俯冲下来，在暴露的皮肤上留下又痒又肿的“战利品”。这里不是爱情的温床，而是蚊虫的盛宴之地。 选择这个地方作为“告白”场所，那个怪人高桥翔太，不仅毫无浪漫品味，还简直是脑子里进了水！ 小夜背着书包，独自一人站在这片散发着衰败和蚊虫交响乐的“浪漫”废墟边缘。夕阳的余晖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给那些枯枝镀上了一层诡异的、不祥的金红色。她等了又等，身上已经被那些无孔不入的蚊子叮了好几个又痒又红的大包，烦躁地不停用手拍打着裸露的小腿和胳膊。 至于那个怪人高桥翔太…… 那个把自己约出来的混蛋家伙，竟然没出现在这破败的玫瑰园里，而是……迟到了？！ 小夜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汽油，越烧越旺！从最初的生理性恶心、被迫赴约的屈辱，到此刻被晾在蚊子堆里的煎熬，以及对方严重迟到的轻慢……种种负面情绪叠加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点燃！ 此时的她对即将到来的所谓“告白”感到异！常！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从未停止！这份恶感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怒火，让她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背着书包的小夜，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尖叫、想要砸东西的冲动。 而她揣在右边校服口袋里的右手，则更紧地、死死地攥住了一块她路过教学楼地基时，顺手捡起的、边缘粗糙、分量不轻的石块！冰冷的触感和坚硬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这时的小夜，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那个恶心的家伙敢说什么“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之类的话…… 如果他不听警告，还想靠近…… 如果，语言的对于他的说服力还不够…… 那么小夜她不介意用这块石头带来的“物理说服力”，让对方永远记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下场！让他彻底断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砸醒他那颗被愚蠢幻想塞满的脑袋！ 小夜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雕塑，矗立在荒芜的玫瑰园边缘。夕阳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扭曲的枯枝上，更添几分阴郁。她不停地跺着脚驱赶蚊子，眼神如同冰锥般扫视着翔太可能出现的方向，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就在她耐心彻底耗尽，开始严重怀疑那个怪人是不是在耍她，准备带着满腔怒火和一身蚊子包拂袖而去的时候——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高桥翔太的身影，终于从教学楼侧后方的阴影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不是害羞的红，而是剧烈运动后的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印着可爱图案的包裹，上面还系着一个大大的、有些歪扭的黄色蝴蝶结。这个包裹与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小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喘得太厉害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歉意，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紧张？ 小夜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联想到他把自己晾在蚊子堆里这么久，再想到他可能的龌龊心思，胸中的怒火瞬间冲破了临界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即将爆发的怒火。 小夜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怪人翔太，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和警告对方：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就在早已等得不耐烦、怒气值爆表的小夜气势汹汹地准备向姗姗来迟的翔太算账，甚至揣着石头的手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时—— 只见那个跑得狼狈不堪的翔太，一口气冲到小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他根本没注意到小夜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和紧绷的姿态，只是深深地、几乎九十度地弯下腰，将手中那个系着歪扭蝴蝶结的淡粉色小熊包裹，用双手极其郑重地捧到了小夜的面前！ 他低着头，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极度的紧张而严重结巴，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吼出来的音量： “对……对不起！铃木同学！都……都怪我！在班上选辉夜姬的时候……太冲动！太不理智了！害……害得你在班上传出不好的传闻……对……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 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道歉，如同迎面泼来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小夜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啊？！” 小夜完全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恶心的告白、语无伦次的表白、甚至对方因懦弱而临阵脱逃——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迟来了将近三个月的、关于辉夜姬风波的道歉？！ 巨大的错愕让她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那句早就准备好的、冰冷刻薄的斥责和警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脱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那件事情都过去了快三个月了！你这家伙……怎么现在突然想起跟我道歉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翔太积压已久的情绪闸门。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涨得如同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懊悔又夹杂着深深自卑的欲哭无泪表情： “我……我早就想道歉了！真的！从……从那天在办公室被老师训完话出来就想！可是……可是我胆子太小了！太没用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自我厌弃： “每次……每次我鼓起勇气想找你，一看到你……或者……或者只是和你视线一对上……我就……我就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脑子一片空白！喉咙像被堵住一样！那些……那些练习了无数遍的道歉的话……就……就全都……全都咽回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三个月积攒的憋屈和自责都倾泻出来： “我……我恨死我自己了！明明……明明是我自己犯的错……却连道歉都做不到！像个……像个废物一样！只能……只能偷偷看你……想找机会……结果……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沮丧。 轰！ 翔太这番带着哭腔的坦白，瞬间把小夜的脑袋炸的嗡嗡作响。 一瞬间，之前在班级里的那三个月里，邻桌怪人翔太的那些让她浑身不适、如芒在背的诡异“偷瞄”、那些让她感到恶寒的视线……原因原来……是这样？！ 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那些刻意的躲避……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根本不是什么恶心的“爱慕”！而是眼前这个废物，因为无法鼓起勇气道歉，而陷入的无限循环的自我折磨和尴尬僵局？！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脱力感瞬间席卷了小夜全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那股支撑着她对抗“告白”的怒火和恶心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疲惫…… 小夜此时那一直死死攥在右手口袋里的那块石头，一时间也仿佛失去了所有意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力道，粗糙的石块滑落到口袋底部，发出轻微的闷响。 “呼……” 小夜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她只想立刻结束这场荒谬的闹剧，离眼前这个因为道歉都能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还连带折磨了她三个月的“怪人”越远越好！ “行了行了！” 小夜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急于摆脱，“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没放在心上（才怪）。东西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她说着，伸手就把那个被翔太捧在面前的粉色包裹推了回去，“还有，以后……不许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也不许再骚扰我！听懂了吗？” 小夜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掉翔太。毕竟在她看来，道歉的目的（虽然迟得离谱）已经达到了，她也表示了“不在意”（虽然是违心的），对方应该识趣地离开。 然而，她低估了翔太此刻那股因“终于把道歉说出口”而激发出来的、近乎偏执的“赎罪”决心！ 平时看起来懦弱无比的翔太，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他不仅没有收回包裹，反而猛地又向前递了一步，身体绷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一根筋的固执和坚决，声音也拔高了： “不行！这……这个你一定要收下！我给你……给你造成了那么多麻烦和困扰！这是我……我用来道歉的心意！你必须收下！” 小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愣，随即一股厌烦感再次涌上心头。她皱紧眉头，语气更加坚决冰冷：“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不管你里面是什么，我都不稀罕！快拿回去！” 她再次用力推拒那个包裹，只想尽快脱身。 眼看“和平”归还无望，翔太似乎急了！他猛地收回捧着包裹的手，动作有些慌乱地开始撕扯包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黄色蝴蝶结和粉色包装纸！ “哗啦！” 包装纸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了里面一个崭新的、印着炫酷游戏封面的蓝色光碟盒！ 翔太像是献宝一样，急切地将那个光碟盒举到小夜眼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你看我多有诚意”和“你一定会喜欢”的兴奋表情，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这……这是现在最火的那个！传奇pS5游戏——【女子高中生x 丧尸】！！那个！超神、超好玩的！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首发版！送给你当赔礼道歉！” 小夜看着眼前这张印着挥舞棒球棍的日系美少女和狰狞丧尸的游戏封面，一时间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怒气直冲天灵盖！把她气得彻底无语了！ 搞什么鬼？！ 把一个女生约到这个荒凉、蚊虫肆虐、毫无浪漫可言的鬼地方！晾了半天！就为了送我一个打丧尸的游戏光碟？！ 这是什么新型的惩罚游戏吗？！还是他脑子真的被丧尸啃了？！ 虽然……在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属于过去的声音在轻轻骚动——作为曾经在东京时还是男孩子小光的她，对电子游戏确实有着天然的兴趣。pS5？那可是他（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主机！只是自从变成“铃木夜”搬到能登这个“乡下”外婆家后，为了扮演好“文静女生”的角色，也为了避免任何可能暴露过去的线索，她（他）就再也没碰过任何游戏机了。这份曾经的爱好，被深深埋藏在了心底。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小夜强行压下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波动，只觉得眼前这个翔太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送女生游戏？这道歉方式简直奇葩到令人发指！ 然而，就在她准备用最刻薄的语言嘲讽对方奇葩脑回路时—— 然而，就在她打心底里“佩服”眼前这位邻座同学的奇葩脑回路时—— 突然有什么东西如同闪电般触发了她脑中的记忆…… ……等等，眼前的这位怪人，刚才嘴里好像蹦出的一个令她在意的词语…… 【女子高中生x 丧尸】……！？ 这个名字……！ 小夜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先于大脑一步，她完全不受控制的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向翔太手中那张游戏光碟脱口而出：“等等！你刚才说……这个游戏叫【女子高中生x 丧尸】？！是……是那个巧本环奈即将参演的……那个【女子高中生x 丧尸】？！”小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不自觉地微微拔高了一些。 听见小夜突然的发问，高桥翔太就像是瞬间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找到同好的亢奋感点燃！他原本因道歉而紧张苍白的脸此刻因激动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刚才的结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息爆炸般的、语速极快的喋喋不休： “对对对！就是它！！”翔太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破音，唾沫星子都随着他急促的语速飞溅出来，“原来，原来铃木同学你也知道这个神作啊？！太棒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小夜脸上那错愕的神情，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滔滔不绝地科普起来，仿佛要把积压多年的热情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女子高中生x 丧尸】是索尼第一方工作室的野心之作！虽然……虽然刚发售时销量有点惨淡，首发才勉强卖了两万套，跟它的开发成本比起来简直血亏，业界都说它要爆死了……”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数字和术语信手拈来，“但！是！谁也没想到！凭借它超——可爱的美少女主角！还有那爽快得让人停不下来的打丧尸手感！口碑彻底炸了！玩家们口口相传，销量竟然一路逆袭！成了游戏史上少有的长卖奇迹！最终全球销量硬是突破了百万大关！创造了历史！”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这成就是他亲手缔造的。 “主角克莱尔！就是那个从美国转学来的金发双马尾妹子！穿着水手服挥舞着棒球棍横扫丧尸群的形象！简直太神了！直接火遍全球！成了现象级的虚拟偶像！”翔太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充满了崇拜，“索尼公司一看这势头，立刻联手顶级电影公司，砸重金要把它搬上大银幕！而且！而且！还请来了国民级偶像——巧本环奈来演克莱尔！官方早就宣布开拍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大银幕上看到环奈酱演绎的克莱尔大杀四方了！想想就超——激动啊！” 翔太越说越兴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唾沫星子在夕阳的余晖下清晰可见。他那股压抑了太久、突然爆发的狂热，与他平时在教室里那个低头缩肩、沉默寡言、几乎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形象，形成了极其强烈、近乎撕裂的反差！ 这种反差，非但没有让小夜产生任何“找到同好”的共鸣，反而在她心中激起了更深的诡异感和强烈的不安。 小夜站在原地，后背的寒毛几乎根根倒竖！ 眼前这个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眼神狂热、语速快到让人头晕的家伙……真的是她那个坐在邻座、连呼吸都恨不得放轻、只会偷偷摸摸看她的高桥翔太吗？！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过渡的“人格切换”，让她感觉极其不适，仿佛看到了一个披着翔太皮囊的陌生人。小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高桥同学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排斥。 第39章 暮色绞索 小夜的目光落在翔太手中那枚崭新的蓝色光碟盒上。封面上，挥舞棒球棍的水手服少女英姿飒爽，狰狞的丧尸群扑面而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女子高中生x 丧尸】。 这个由她最喜爱的女演员巧本环奈即将主演电影的原型游戏，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心底尘封的角落。一股混杂着兴奋、好奇与强烈渴望的电流，不受控制地窜过神经末梢。电子游戏——这曾是她在东京，身作为“男子小光”时最热衷的娱乐，也是被现在的“女生小夜”刻意压抑内心、将其深埋于心底的“男孩子的娱乐”。 看着翔太手上的游戏光碟，小夜的内心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但是—— 这簇属于“小光”的火苗，仅仅摇曳了一瞬，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掐灭。 眼前是枯败的玫瑰园，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腿上被叮咬的红包还在隐隐发痒。她是“铃木夜”，一个生活在能登半岛偏僻小镇、被严格管束的“普通”小学女生。 更重要的是，家里并没有游戏机。 这个现实一块沉重的冰，砸落在她因偶像而短暂雀跃的心湖上，瞬间冻结了所有涟漪。 没有游戏机这个现实仿佛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即便小夜她鼓起勇气向相对温和的母亲美和子哀求购买游戏机，结果也早已注定——外婆和子那严厉、不容置疑的目光立刻在脑海中浮现。 外婆的古板思想根深蒂固，在她看来，女孩子就该专心学习家务技能，为将来持家做准备，而不是“没正形”地坐在电视机前沉迷游戏。 任何杂七杂八的娱乐在外婆眼中，都是引诱女孩偏离“正途”的洪水猛兽。外婆的反对将是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夹在女儿与母亲之间的美和子，最终多半还是会妥协，偏向其母亲和子。 因此这张代表着顶级游戏体验的光碟，对“铃木夜”而言，终究只是一块无法使用的、闪着诱人蓝光的昂贵塑料片。 所以……这个游戏光碟对此时的小夜来说毫无意义……更何况这礼物来自眼前行为怪异、思绪跳脱、刚才还把自己吓得够呛的翔太。接受它，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解。 所有的期待与激动，在冰冷的理智分析下迅速冷却、凝固，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小夜脸上因震惊和偶像效应而短暂焕发的光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无奈和一种看透本质的冷静。她甚至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自嘲——为刚才那一瞬间不合时宜的心动感到荒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疏离，目光从诱人的光碟移开，直视着翔太依然闪烁着“同好”喜悦的眼睛，清晰地说道： “抱歉，高桥同学。”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还是不能收下这个游戏。” 翔太脸上那找到知音般的狂热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中的光芒如同被强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小夜清晰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继续用冷静的语调陈述现实： “我家里没有游戏机……”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投入翔太失落的深潭，“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沉重，“我的外婆管得很严。她认为女孩子应该多学学家务。这种东西……” 她刻意强调了“这种东西”，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是绝对不可能被允许出现在家里的。” “……啊，是这样吗……” 翔太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干瘪、失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终于从分享狂热的状态中抽离，真正将目光聚焦在小夜脸上。 他看到了那份无奈——不是客套的推辞，而是真真切切对现实束缚的无力感。这神情如同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他发热的头脑。 他迟钝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视若珍宝、精心挑选、饱含诚意的道歉礼物，对于眼前这位文静、被外婆以传统方式严格管束的女生铃木夜来说，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格格不入。 强烈的尴尬和自我怀疑席卷了翔太。他捧着光碟盒的手下意识缩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封面，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安慰，却只触到更深的窘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挽回或解释，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 小夜也沉默着。拒绝的话说出口，心头并未轻松，反而因翔太瞬间黯淡的眼神和弥漫开的浓重尴尬感到一丝莫名的压抑。她别开视线，目光投向周围那片死气沉沉的枯藤。 一时间，整个玫瑰园陷入了凝滞的寂静。只有蚊虫不知疲倦的“嗡嗡”声，执拗地填充着这片萧瑟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夕阳的余晖彻底失去了暖意，将两人与那片扭曲枯枝败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荒芜的地面上交织缠绕，更添几分难以言说的凄凉。 就在两人因礼物不合时宜而陷入尴尬沉默，各自沉浸在萧瑟心情中愣神的时候，秋日里的天色已经悄然变得昏暗。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噬，玫瑰园里本就阴郁的光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那些扭曲的枯枝蔓藤仿佛化作了更深的阴影，张牙舞爪地包围着他们。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厚重、沉稳且规律的脚步声，清晰地从他们来时的唯一那条小路上传来！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正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朝着玫瑰园的方向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翔太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唰”地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因惊恐而急剧收缩！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不好！我回教室取这个游戏耽搁了太多时间了！” 这声突兀的惊呼把小夜吓了一跳，她刚从自我压抑的情绪中抽离，心脏还未来得及平复，又被翔太这剧烈的反应猛地揪紧！她下意识地看向翔太，困惑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翔太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大祸临头的恐慌，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急促：“有老师来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神经质地指向脚步声传来的小路入口。 小夜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阵荒谬的诧异。老师来了？那又怎样？他们只是在这里说了几句话，虽然地方偏僻了点……她蹙起眉头，带着不解和不快反问道：“那又如何？我们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 在她看来，顶多是被老师呵斥一句“快回家”，虽然尴尬，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翔太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这点侥幸，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不！不一样！！” 翔太急得快要跳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压低，“铃木同学你不知道！之前……之前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偷了家里的啤酒，晚上偷偷跑到这个玫瑰园来喝！结果……结果被巡查的老师当场抓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学校给了他们很重的处分！还在全校晨会上通报批评！！” 他喘了口气，急促地继续解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小夜心上： “从那以后，学校就下了死命令！这个玫瑰园，禁止任何学生进入！抓住就是直接处分，没得商量！学校还专门组织了老师，定期巡查！这个时间……这个时间就是巡查的时间啊！！” 轰——！ 翔太这番带着巨大恐惧的解释，如同惊雷在小夜耳边炸响！刚才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法瞬间被炸得粉碎！ 禁止进入！处分！全校通报！ 这些冰冷的词语瞬间化为实质的恐惧，狠狠攫住了小夜的心脏！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什……什么？！你这个白痴，明知道这么危险，为何还选择在这里见面！？” 小夜的声音也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翔太，哭丧着脸说道:“当时我就顾得找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了，结果把这件重要的事忘记了……！”。 此时的小夜，已经顾不上痛骂眼前这个混蛋高桥翔太了，她猛地扭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死神的鼓点，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开始左顾右盼，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企图在绝境中找到一丝逃生的缝隙！ 在她眼前，只有那条从操场蜿蜒延伸过来、通往这片破败角落的唯一小路——那条此刻象征着生机的通道，却被越来越近、步步紧逼的脚步声牢牢堵死！那脚步声沉重、规律，如同敲打着“处分”与“社死”的丧钟，每一下都重重踏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而她的身后，则是那片散发着衰败气息、废物般的玫瑰园。眼前所见，是密密麻麻、如同无数枯骨手臂般狰狞交织的荆棘丛，上面布满了能轻易撕裂皮肤的尖锐倒刺和干枯扭曲的藤蔓，形成一道天然的、充满敌意的屏障。更令人绝望的是，荆棘丛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堵冰冷、坚固、高耸入暮色**的铁丝网围墙！它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冷酷地将喧闹的学校与外面安静的住宅区彻底分割、隔绝开来。 完了！前路已断！退路被封！ 四面八方，只剩下冰冷的铁丝、狰狞的荆棘，以及那如同死神般步步紧逼、无法摆脱的脚步声，将她死死围困在这方寸绝地之中！ “完了，走投无路了！！” 这个绝望的念头瞬间穿过了小夜的大脑，让她几乎窒息，只能在心底发出无声而凄苦的尖叫！ 这“走投无路”的认知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小夜，让她恐慌不已。而在这恐慌的浪潮之下，更可怕的、关于未来的毁灭性图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疯狂涌现、清晰得令人窒息！ 在家里—— 她仿佛已经看到处分通知被送到家的场景：整天在医院劳碌、疲惫不堪的母亲美和子，又一次拿到了那张薄薄的处分通知书，她的脸上一定会又一次血色尽褪，眼中再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切的失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暖意的手，也会跟着无力地垂下……母亲美和子的这又一次伤心，将比任何责骂都会让小夜心如刀绞！ 而对小夜开来说，更加恐怖的是外婆和子……外婆那严厉刻板的面容将会因暴怒而扭曲！她雷霆般的咆哮声仿佛已经穿透时空在耳边炸响：“不知廉耻！不守规矩！竟敢跑去那种地方跟男生鬼混！！” 外婆不会听任何解释，只会将这视为小夜“本性顽劣”、“需要更严格管教”的铁证！从此以后，家里那本就令人喘不过气的规矩会变成铜墙铁壁，外婆审视的目光会像探照灯一样时刻紧盯着她，任何一点微小的“越界”都会被无限放大！她在家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如履薄冰，举步维艰！那个曾经能让她在母亲羽翼下稍作喘息的家，将彻底沦为冰冷的牢笼！ 在学校—— 这画面更是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她和翔太的名字会被冰冷地念出来，在全校师生面前被钉上耻辱柱！这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整个樱台小学，烧到他们班。 河田老师会如何看她？失望？痛心？那眼神的杀伤力足以让她抬不起头。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来自同学的眼光！那些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带着恶意揣测的目光，会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看，就是她和那个怪人高桥，放学后偷偷摸摸在禁地的玫瑰园约会被抓了！”“肯定没干好事！”“还想当选辉夜姬？太好笑了！！” ……种种不堪入耳的绯闻和恶意的流言蜚语会像最肮脏的藤蔓疯狂滋生、缠绕，将她死死捆住！她将成为全班、乃至全校的笑柄和谈资！教室不再是教室，而是一个让她每分每秒都备受煎熬、只想逃离的刑场！每一天踏进校门，都将是度日如年的酷刑！ 家庭……学校…… 这两个她赖以生存、努力维持着脆弱平衡的立足点，眼看就要因为这个该死的意外、因为这个怪人翔太的选择，在这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破败玫瑰园里，被彻底摧毁！轰然坍塌！她小心翼翼维持的“铃木夜”的生活，她努力适应的新身份，她渴望的平静……一切都将被碾得粉碎！ 这双重毁灭的阴影如同巨大的磨盘，将小夜残存的理智和力气一点点碾磨殆尽。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就此昏厥过去！ 绝望！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沼，瞬间将她吞没！ 在这灭顶的绝望和恐惧中，一股滔天的怨气和委屈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她心底轰然爆发！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始作俑者！ 都是这个怪胎翔太的错！！ 这个愤怒的呐喊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般的控诉和怨恨！如果不是他选了这个该死的玫瑰园……如果不是他迟到……如果不是他要送自己道歉的礼物……自己怎么会陷入这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的校园生活！我的家庭生活！我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就要这样！被这个怪胎！彻！底！毁！掉！了！！就要这样！荒！谬！地！结！束！了！！ 这无声的咆哮在她心底炸裂，带着无尽的悲愤和不甘，几乎要将她的胸腔撕裂。她攥紧了口袋里的石头，那冰冷的棱角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力量，只剩下一种与她的世界即将要灭亡般的、冰冷的绝望。 第40章 逃出生天 就在小夜被双重毁灭的阴影压得几乎窒息、内心充满对翔太的滔天怨恨、眼前阵阵发黑的绝望关头—— 一只汗湿、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正死死掐着掌心的左手！ “啊？！”小夜猝不及防，惊呼声还未完全出口，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拽！她踉跄着，身不由己地被这股力量拖着，一头撞进了身后那片散发着浓烈腐朽和衰败气息的玫瑰园深处！目标直指那片最浓密、最狰狞、如同无数枯骨手臂般扭曲交织的荆棘丛！ 翔太！是那个怪人翔太！ “你干什么？！放开我！”小夜又惊又怒，在踉跄中被荆棘刮擦着，慌忙尖声质问，“咱们这是要去哪里？！放开！”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那只紧箍着她手腕的手。 然而，此刻的翔太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平日里在教室里那个低头缩肩、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消失了。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紧绷，眼神里闪烁出决绝的光芒，那是小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属于“男子汉”的孤注一掷的气质！翔太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力拉着小夜，用近乎吼叫的声音盖过了荆棘刮擦的声响和她的质问： “什么也别说！跟我走！”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在绝境中爆发的最后力量！ 就在他们冲进荆棘丛的瞬间—— “站住！那边是什么人？！”一声威严而洪亮的男声如同炸雷般在他们身后响起！巡逻的老师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试图逃跑的身影！ “不要跑！给我站住！” 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而沉重，显然那位老师也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紧跟着他们一头扎进了那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密密麻麻的荆棘丛！ “啊——！” 小夜被翔太拉着，在这片死亡的藤蔓迷宫中左冲右突。尖锐的倒刺无情地撕扯着她的深蓝色校服裙摆，发出“嘶啦嘶啦”的破裂声，布料瞬间变得破破烂烂。裸露的小腿、胳膊、甚至脸颊，都传来一道道火辣辣的刺痛，是被枯枝上锋利的尖刺划开的细小伤口。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奔跑，每一步都伴随着衣料撕裂的悲鸣和皮肤被刮伤的刺痛。小夜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只能拼命跟上翔太那不顾一切的步伐。 然而，小孩子身形瘦小的优势在此刻意外地显现出来！翔太像一头在丛林中本能求生的大象，带着小夜在这片荆棘地狱里（他似乎对地形非常熟悉，或许他之前来这里踩过点？）横冲直撞，灵活地钻进那些成年人绝对无法通过的缝隙，硬是在这后有追兵的绝境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逃生通道！小夜的手被他死死拽着，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利用小学生身体矮小的特性，在那些对成年人而言是铜墙铁壁的藤蔓纠缠下，狼狈却奇迹般地快速穿行！ “额啊！好疼！！”“该死！这鬼东西！”“嘶——！”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后紧追不舍的那位巡逻男老师发出的、一声声痛苦而愤怒的惨叫和咒骂！ 这片被遗忘的、象征着校长失败野心的玫瑰荆棘丛，此刻却成了保护两个“逃犯”最意想不到的屏障！那些干枯却依旧坚韧、布满了锋利倒刺的藤蔓，对于身材壮硕的成年人来说，简直是噩梦！它们像无数条带着倒钩的锁链，狠狠挂住老师的裤腿、衣袖，划破他的制服，刺入他的皮肉！他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不断被阻挡、被划伤，速度被严重拖慢。 奔跑在前方的小夜，虽然被荆棘折磨得浑身刺痛，狼狈不堪，但身后那一声声属于“追兵”的痛呼和怒吼，却仿佛像一剂剂强心针，意外地为小夜注入了一丝荒谬的“安心感”。这声音明确地告诉小夜：身后的巡逻老师一时还追不上来，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同时，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也悄然滋生。听着身后“追兵”那一声声真实的、因疼痛而发出的“嘶”声和闷哼，想到对方毕竟是学校的老师……小夜心头莫名地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虽然这麻烦是翔太惹出来的，虽然被抓到的后果极其可怕，但……让一个无辜（毕竟人家是在认真执行自己的职责）的老师遭到这样被折磨…… 让此时此刻还在跟着翔太同学疯狂逃窜的小夜，心底里产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良心不安…… 两人连滚带爬，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那片地狱般的荆棘丛，踉跄着扑倒在冰冷高耸的铁丝网前。刚以为逃出生天，绝望却再次攫住了小夜的心——这堵冰冷的铁壁，难道真是死路尽头？ “那……那边！”翔太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急切的希望，猛地指向铁丝网底部靠近一丛杂乱灌木的角落。 小夜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在茂密杂草和低矮灌木的遮掩下，铁丝网根部赫然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破洞！洞口不大，边缘的铁丝扭曲向上卷起，锈迹斑斑，像是被暴力破坏后又经年累月风雨侵蚀的痕迹——已分不清是自然腐蚀出的薄弱点被强行撑开，还是当初就被人用工具剪断。 一线生机！ 绝境逢生的狂喜瞬间压倒了一切！两人没有丝毫犹豫，顾不上身上的刺痛和灰尘，立刻手脚并用地俯身，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敏捷地从那个狭窄却救命的洞口钻了出去！ 刚一踏上住宅区这边相对安全的土地，翔太立刻警觉地回头。他顾不上自己手臂上渗血的划痕和满身尘土，迅速蹲下，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枯枝和厚厚的落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谨慎，仔细地将那个逃出生天的破洞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 “终于逃出来了！！”小夜不由得在内心里欢呼了起来！ 一个人，如果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那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脱力感。此时的小夜一时间只觉得双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 而她旁边的翔太也好不到哪去，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弯着腰剧烈喘息，汗水混着泥土和细小的血痕，狼狈地从额角滑落。 小夜与高桥翔太两人刚刚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亡命奔逃，共同面对了身后紧追的“追兵”，还隔着那片荆棘屏障听到了老师吃瘪的痛呼……这短暂的、共同对抗外界的经历，让劫后余生的两人相视一笑，两个人一时间感到心意相通…… ——那才怪咧！！ 瘫坐在地上的小夜，胸口剧烈起伏着，但这一次，驱动她的不再是奔跑后的喘息，而是熊熊燃烧的怒火！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始作俑者”的滔天怨气！ 如果不是他选了那个该死的玫瑰园……如果不是他迟到……如果不是他胆小如鼠，拖了三个月才磨磨蹭蹭地对我道歉……她，小夜，一个普通的文静女生，怎么会遭遇这种倒霉的事情？！ 早已灰头土脸小夜猛地低头审视自己——她上学经常穿在身上的那件米白色开衫与深蓝色校服裙摆都已经在刚才逃跑的过程中，被玫瑰园里的那片荆棘给撕扯出了好几个大口子；而在小夜裸露的皮肤上面，此刻也布满了纵横交错、渗着血珠的刺痕！至于之前被蚊子叮咬出的大红包，更是在汗水和摩擦的刺激下，更是又痒又痛，钻心地难受！ 这狼狈不堪的模样！这浑身的伤痛！还有刚才那差点让她社会性死亡的灭顶恐惧……全都是拜他所赐！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小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什么“文静女生”的形象？去他的！她几步冲到还在喘气的翔太面前，指着自己破烂的裙子和手臂上刺目的伤口，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颤，厉声质问道： “都怪你！都是你这个笨蛋选的那个破玫瑰园！把我害成这样！” 想到巡逻老师出现时那瞬间冻结血液的绝望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刚才老师突然冒出来的时候，我都以为死定了！心跳都快停了你知道吗？！” 翔太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泥土，眼神里写满了后怕和深深的愧疚。他哭丧着脸，声音微弱地辩解：“我……我就是怕在学校里被人看见我们单独说话，又……又会传出不好的闲话……才……才故意挑了最偏僻的地方……我以为……我以为那个时间不会有老师去的……” “还有！”小夜根本不想听这些苍白解释，怒气冲冲地打断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那个刚刚被枯枝落叶掩盖好的铁丝网破洞，“你早就知道那里有个洞了，对不对？！是不是？！” 这个关键的逃生通道，他显然早就了然于胸！ 面对小夜咄咄逼人的目光，翔太的脸瞬间红得发烫，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烂的衣角，终于断断续续地坦白： “……不……不瞒你说，”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群……那群在玫瑰园里喝得烂醉、最后被抓住处分的……高年级学生里……就……就有我亲姐姐……” 这个秘密让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逃跑的洞，就是被学校处分后，我姐偷偷告诉我的……当时受到学校处分的她可把我妈气疯了，气的差点把家都给拆了……” 翔太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为了防止她再跟那群人混在一起，我妈直接给她办了转学，弄到隔壁镇子去了。她现在每天得骑半个多小时自行车上学……”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破洞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咱们刚才钻的那个洞……就是当初那群人为了偷溜进来喝酒，提前弄好的后路……”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到底是铁丝网自己锈坏了被他们弄大的，还是他们自己剪的……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们被抓的时候，一个个醉得连路都走不稳，这洞……压根儿就没用上……” 小夜听着翔太的坦白，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丝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原来这帮助他们逃生的破洞，竟然和眼前这个怪人有着如此“曲折离奇”的渊源…… 就在这时，翔太似乎急于弥补，也或许是真心想分享好东西来驱散阴霾。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种笨拙的讨好和期待，晃了晃他一直死死攥在手里、即使在亡命奔逃中也奇迹般未曾丢弃的那个蓝色光碟盒——【女子高中生x 丧尸】。 “要……要不这样吧，铃木同学，” 他鼓起勇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提议道，“你……你来我家怎么样？我家有pS5！咱们一起玩这个游戏！就……就当是给你赔罪了！真的！这个游戏超——神！超——好玩的！保证你玩起来，刚才那些倒霉事全都能忘光光！” 翔太的这个提议，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小夜心中炸开了锅！ 去他家？！就他们两个人？！一起打游戏？！ 理性的警报在脑海里疯狂尖叫：绝对不行！一个女生，单独跑去一个男同学家里？而且对方还是之前让她生理性不适的“怪人”高桥翔太？这要是被外婆知道了……或者被街坊邻居、任何一个同学看见……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光是想象外婆那雷霆震怒的脸和随之而来的严厉惩罚，就让她不寒而栗。这也太危险了！ 然而…… 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翔太手中那个蓝色的光碟盒上。封面上，挥舞棒球棍的克莱尔，那双充满野性与活力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次元壁，直勾勾地盯着她。而想到她最喜爱的偶像巧本环奈即将在银幕上演绎这个角色，更是给这张光碟蒙上了一层无法抗拒的、近乎神圣的光环。 同时，高桥翔太此刻邀请她的眼神，不再是教室里那种畏缩闪躲、让人不适的窥视，也不是亡命奔逃时的恐慌决绝，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笨拙的真诚和热切，像……像她记忆深处，东京那些曾经勾肩搭背、呼朋引伴去打游戏的“小光”的玩伴们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就在刚才！在那片荆棘地狱里，被他那只汗湿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拽着向前冲时；在听到身后老师被荆棘阻拦发出的痛苦闷哼，两人不约而同在喘息中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时……那种久违的、属于“小光”的、纯粹的、与同性伙伴一起冒险、一起对抗“强敌”（哪怕是老师）、分享秘密通道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无关性别的刺激与快乐，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击穿了“铃木夜”这层文静女孩的伪装，让她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许久的灵魂猛地悸动了起来！ 感性的渴望（偶像的召唤、游戏的诱惑、伙伴的共鸣）与理性的警告（社会规范、家庭约束、潜在风险）在她脑中激烈地撕扯、交战，让她心乱如麻。 最终，她无法立刻给出答案。面对翔太那充满期待、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小夜只能艰难地移开视线。她感觉喉咙发紧，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和动摇，低低地说道： “……抱歉，关于……去你家玩这个游戏的事……高桥君，” 她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能……能让我再仔细想想吗？” ———— 与翔太在住宅区边缘分别后，小夜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蹭地挪回了自家门口。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她却踌躇不前，内心充满了惶恐。 低头审视着自己这一身“战损”：那件经常穿在身上的米白色开衫，袖口和衣襟被荆棘撕扯出好几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边缘毛糙地翻卷着；深蓝色的校服裙摆更是惨不忍睹，几乎成了条参差不齐的破布条。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长划痕，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与尘土混合成暗红的污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几片枯黄的树叶和细小的断刺还顽固地粘在破烂的布料上，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疯狂的逃亡。 这副模样……要是被外婆和子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看到……小夜光是想象一下外婆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和随之而来的严厉惩罚，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搅。可是，天已经黑了，她不回家，又能去哪里？ 最终，无处可去的小夜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悲壮，颤颤巍巍、担惊受怕地拧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 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夜？你回……” 母亲美和子温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却在看到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化为了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啊——！！” 身为护士的美和子今天难得提前回家，就被女儿这副仿佛刚从灾难现场爬回来的惨状彻底吓坏了！她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步冲到小夜面前，双手颤抖着不敢触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担忧而拔高变调： “小、小夜！你、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天哪！你的衣服！你的手！你的腿！！” 她语无伦次，目光扫过小夜破烂的衣物和遍布血痕的皮肤，脸色煞白。 “嘘！嘘！！” 小夜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慌忙把食指死死压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惊恐万分地压低声音急问：“妈妈！小、小声点！外婆……外婆她人呢？！” 美和子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厨房方向：“她……她现在正在卧室里休息呢……” 确认了外婆的位置，小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但巨大的恐惧依然笼罩着她。她猛地抓住美和子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妈妈！求求你了！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外婆好不好？求你了！如果被外婆知道了，她……她会骂死我的！真的会骂死我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外婆严厉惩罚的深切恐惧。 看着女儿（儿子？）这副惨不忍睹、惊慌失措的模样，美和子心头的震惊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和……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了然”所取代。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小夜粘在汗湿额角的碎发和一片枯叶，目光落在那些明显的擦伤和划痕，以及那身明显是被强力撕扯坏的衣物上。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变得显现出来：这孩子，虽然外表已经是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子了，但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个在东京街头和小伙伴们疯跑疯玩、磕磕碰碰的调皮男孩小光啊…… 美和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纵容，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妈妈帮你。” 美和子她迅速行动起来，拉着小夜闪进浴室，动作麻利地放好热水，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毛巾，又找来消毒药水和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帮小夜清理伤口、涂抹药膏，全程都屏息凝神，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动了还卧室里休息的，小夜那身体不佳的外婆。 至于那身破烂不堪的校服和开衫，则被小夜偷偷藏了起来。几天后，趁着外婆出门看病，小夜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笨拙地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将那些撕裂的大口子勉强缝补了起来，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在衣服上，但也算是遮掩了过去。 第41章 闹鬼校园与认不出我的同桌 就在小夜与翔太在玫瑰园上演惊魂逃亡的第二天，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氛悄然笼罩了樱台小学。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如同瘟疫般在师生间飞速传播、发酵，最终演变成了一个无比骇人的校园怪谈—— 据说，就在昨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阴气最重的时候，一位极其负责的巡逻老师，在巡查至教学楼后方那片早已被遗忘的、残破不堪的玫瑰园时，遭遇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那位老师声称，他亲眼看到——在那片滋生着无数蚊虫、蔓藤扭曲如同枯骨手臂、散发着腐朽衰败气息的不祥之地深处，赫然出现了两个飘忽不定、形迹诡秘的鬼影！它们无声无息地在枯枝败叶间穿梭，身形模糊不清，仿佛没有实体，只有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位老师起初还以为是胆大包天、无视学校禁令的学生在玫瑰园里幽会，当即厉声喝止并快步追了上去！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那两个鬼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逼近，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以一种非人的、飘忽的速度，瞬间融入了那片最浓密、最狰狞的荆棘丛深处！ 老师情急之下也冲进了荆棘丛，想要抓住这两个“学生”。可就在他踏入那片死亡藤蔓的瞬间，异变陡生！四周原本死寂的枯藤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刺耳的、如同指甲刮过玻璃般的“吱嘎”声，疯狂地缠绕、抽打向他！尖锐的倒刺如同无数恶鬼的利爪，撕扯着他的衣物，划破他的皮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更恐怖的是，那两个鬼影就在他眼前，如同被浓雾吞噬般，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这位英勇（或者说倒霉）的老师，独自在那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荆棘丛中挣扎，身上留下了数十道深浅不一、血流不止的可怕伤口！事后，有胆大的老师去查看现场，据说还在荆棘丛边缘的泥地上，发现了几个形状扭曲、深浅不一、完全不似人足印的诡异痕迹！ 一时间，“校园禁地玫瑰园闹鬼”的传闻甚嚣尘上！不少老师被这离奇恐怖的事件吓得心惊胆战，纷纷涌向校长室，强烈要求黑岐校长立刻采取行动——必须彻底铲除那片不吉利的、滋生邪秽、引来恶灵的残破玫瑰园！否则，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那“恶灵”会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当小夜和翔太在教室里听到同学们口口相传这个被添油加醋、描绘得如同恐怖片剧本般的“幽灵传说”时，两人先是目瞪口呆，随即拼命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那是拼命压抑着爆笑冲动的结果。 什么惨白的幽灵？什么非人的速度？什么恶鬼利爪般的荆棘？还有那深浅不一的诡异痕迹？天知道那些“诡异痕迹”是不是小夜当时连滚带爬时留下的！这些荒谬离谱的传言，一时间让俩人忍俊不禁起来。 ———— 玫瑰园“闹鬼”的传闻在班级里甚嚣尘上，但对小夜而言，这些沸沸扬扬的喧嚣不过只是些荒诞的背景音。真正盘踞在她心头、让她一整天都坐立难安、思绪如麻的，是另一个纠结不已的抉择——是否该接受翔太那个去他家玩游戏的邀请。 这个问题如同那玫瑰园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思绪，连课堂也无法幸免。 讲台上，河田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解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课本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视野里交替闪现的，是外婆那不容置喙的严厉目光，与光碟封面上克莱尔充满力量挥舞球棒的身影。社会性死亡的冰冷恐惧与荆棘丛中亡命奔逃时那份原始的、属于“小光”的、令人心悸的刺激感，在她脑中激烈地冲撞、撕扯。整整一天，她看似端坐课堂，魂灵却早已在理性和欲望的悬崖边摇摇欲坠。 最终，内心的天平在无数次摇摆后，轰然倾斜——她要遵从那份最真实的渴望。 ———— 放学的铃声就如同赦令一般，让教室里的喧嚣渐散，人影也开始疏落。 小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都压入肺腑。她紧紧攥住书包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布料被掌心的汗濡湿、攥得发烫，目光锁定那个仍在慢吞吞收拾书包的身影。 她不再迟疑，快步上前，却又在高桥翔太桌旁猛地刹住脚步。甚至没等自己站稳，她的视线便虚虚地钉在他桌角那个磨损的笔袋上，用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被无形的力量追赶、生怕慢一秒勇气就会消散的声音对高桥翔太说道：“那个，高桥君……关于去你家……玩游戏的事……”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停顿了一下，终于将那句在舌尖辗转了千百遍的话，用力推了出来，“……我……我答应了。星期天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高桥翔太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躲闪、或是沉浸在游戏世界中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亮的光彩。 而小夜则像只被惊的小鹿，仓惶地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只留给翔太一个带着一丝狼狈的背影，飞快地融入了教室门外渐行渐远的放学人流之中。 ———— 周日下午，慵懒的阳光洒在能登半岛宁静的街道上。 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和膝盖处带着熟悉磨损痕迹牛仔裤的小夜，站在高桥家独栋住宅的门前。她的头发垂在耳际和后颈，长度介乎男孩与女孩之间，显得利落而中性。心脏在小夜胸腔里不听话地加速跳动，混合着紧张和一丝隐秘的兴奋。这身久违的“野小子”行头，布料摩擦着皮肤的触感，给小夜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和熟悉感，仿佛是她短暂地回到了那个早已遗忘的过去。 令小夜非常惊讶的是，她这个邻座同学高桥翔太的家，竟然与她的外婆家，仅仅相隔着两条小巷，步行才不过几分钟的距离。 在来翔太家的路上，曾经有一丝后悔之情悄悄地涌上了小夜的心头——为了玩电子游戏就单独跑到男孩子家里，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无论如何都显得太不“得体”，太不像“铃木夜”了。她甚至想干脆爽约，掉头回家。但另一个声音，那个属于“小光”的、带着点男孩子气的声音，在她心底倔强地响起：“男子汉大丈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了就得做到！” 小夜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自己那纠结的思绪，按响了门铃。 片刻，翔太家的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是翔太的母亲，一位面容温和但眼角带着生活操劳刻下疲惫痕迹的妇人，第一眼看上去，其与小夜母亲美和子的年纪相差不大。她的目光落在门外这个穿着朴素男童装、发型利落偏短、透着十足男孩气的“孩子”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审视——这个孩子，应该是个男孩子吧……但其长相……也未免过于清秀了些……还有就是衣服怎么穿的这么旧…… 但这份短暂的疑虑很快被日常的客套取代。她脸上堆起礼貌但略显疏离的笑容：“你好，请问什么事吗？” “是的，阿姨您好！”小夜立刻挺直了背脊，刻意压低了声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普通男孩般低沉而平实，带着点爽朗的意味，“我是翔太君的同学，铃木…” 她略作停顿，直接点明来意，“我们约好了一起玩游戏。” “哦，是翔太的同学啊，”翔太母亲的语气放松了些，侧身让开门口，“快请进吧。” 她显然对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来找儿子玩的“小男孩”失去了进一步探究的兴趣，随意地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翔太在楼上自己房间呢，你直接上去吧，楼梯右手边。” 说完，她便转身自顾自地忙活去了，仿佛门口只是来了个送报纸的。 “打扰了！”小夜模仿着记忆里男孩子的干脆劲儿，稍微提高音量应了一声。她熟稔地弯腰换鞋（动作刻意带着点不拘小节的粗放），然后迈开步子，带着一种“熟门熟路”的架势，噔噔噔地走上楼梯，努力让自己每一步都显得像个大大咧咧的男孩。 刚踏上翔太家的二楼，小夜就差点与一个女生撞上。这个女生比小夜大上几岁，手上抱着几本厚厚参考书、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文静。她此时似乎正要出门，却被突然上二楼来的小夜惊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眼前这个穿着破旧的男孩子装、好像是来找自己弟弟的“小男孩”身上飞快地扫过，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或好奇，只有被打断行程的些许不耐。她只是极其随意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你好”，便侧身绕过小夜，径直下楼。很快，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这位女生大概是骑着自行车去了什么地方。 此时此刻，小夜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甚至涌上一丝庆幸的暖流。完美！ 这正是她精心伪装所期望的效果——被翔太的家人当作一个最普通不过、来找朋友玩、根本不值得额外关注或记忆的“男孩子玩伴”。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将她与学校里那个需要时刻绷紧神经、保持“可爱”形象的“铃木夜”联系起来。在这一刻，她只是“翔太的那个男同学”，一个彻底隐形的存在！ 小夜很快就在二楼找到了标着翔太名字的房间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细微的游戏背景音乐声。她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门。 房间内光线有些昏暗，窗帘半拉着。翔太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里紧握着手柄，面前是闪烁着指示灯的pS5主机和各种连接线。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里。 为了让对方发觉自己进了屋子，小夜进屋子时故意弄出一点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的翔太，这才察觉有人走进来，他随即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旧t恤牛仔裤、留着利落短发（虽然偏长，但绝对是男孩风格）的“陌生人”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他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陌生感，像扫描仪一样在小夜的脸上和那身明显是男童装的打扮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似乎在努力从记忆库里搜索匹配项，但显然一无所获。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带着一种面对闯入者的警惕和一丝怯懦，声音迟疑地开口问道：“您……您是哪位…？” “……唉……” 小夜看着翔太这副完全没认出来的呆样，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嘛……这反应倒也不奇怪。 她心想，要是突然有个不认识的男孩子出现在我房间里，我也得懵圈半天。 她走进房间，反手轻轻但利落地把门关上（隔绝掉外面的世界），然后才转过身，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没好气的语调，对着那个依旧一脸迷茫坐在地上的翔太说道：“……喂，你这家伙，” 她刻意用了点平时不会用的粗粝语气，“连每天都坐在自己旁边的同学都认不出来了吗？眼神这么差？” 小夜本以为提示到这份上，对方总该恍然大悟了。然而，翔太的反应再次让她大跌眼镜。眉头紧紧皱起的他，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 他甚至又仔细看了看小夜的脸，然后更加怯生生地、带着点委屈和不确定地反问：“……旁……旁边？……同学……？” 他艰难地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更加茫然，“那个……对不起……我……我还是没想起来……您……您究竟是谁？” 哈？！ 这下小夜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嘴角却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她几步走到还坐在地上的翔太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突然，她毫无征兆地朝着翔太的肩膀，不轻不重但足够让他吃痛地捶了一拳！ “嗷！” 翔太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紧接着，小夜那刻意压低伪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和指控，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他：“你这混蛋！那天在学校的玫瑰园把我害得那么惨！又是蚊子叮又是被荆棘刮！差点被老师抓住处分！这才过去几天啊？你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这熟悉的声线！这熟悉的愤怒！这熟悉的、关于玫瑰园噩梦的控诉！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翔太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男孩子装、挥着拳头的“陌生人”，那张清秀的脸庞与他记忆里坐在邻桌、总是带着疏离和警惕的铃木夜的脸庞，在巨大的认知冲击中开始艰难地重叠……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翔太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惊悚事物，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撞到身后的电视柜，手指颤抖地指向小夜，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扭曲变:“你！……你……！你是……铃木……铃木同学？！！” 翔太此时的表情，活脱脱就像是大白天就撞见了在学校里盛传的、玫瑰园里的那个会消失的幽灵。 第42章 手柄余温与归途中的寒意 在高桥翔太那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激烈的按键敲击声、游戏中丧尸的嘶吼与武器碰撞的轰鸣、以及小夜与翔太越来越投入的呼喊所吞噬： “上啊！克莱尔！打爆它们的头！加油！！” “快躲开！右边！右边有偷袭！！” “耶！赢了！看到没！我的技术果然厉害！这波操作！” “呼……好险！就差一点点这关就失败了！吓死我了！” 此刻的小夜，彻底沉浸在游戏对抗与合作的纯粹快感中。她毫无顾忌地拍腿大笑，为失误懊恼地抓乱头发，屏幕上稍有不利就大声嚷嚷着“不公平！”。优雅的坐姿？甜美的声音？“可爱”的笑容？这些属于“铃木夜”的枷锁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在她身旁并肩作战的翔太，似乎也完全遗忘了学校里那个安静、疏离的可爱女生。此刻，他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旗鼓相当、能一起热血沸腾、放声呐喊的游戏伙伴。 然而，这份酣畅淋漓的投入，并非游戏开始时就存在。 ———— 在游戏启动之初，房间里的气氛远非热烈，反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和紧绷。 高桥翔太这边，内心的惊涛骇浪远未平息。 他僵硬地坐在小夜旁边（刻意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眼睛虽盯着屏幕，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身边这个穿着男装、留着中性短发、正紧握手柄的“铃木同学”身上。巨大的认知反差让他大脑一片混乱。预想中是与班上那位漂亮又带着疏离感的女同学一起打游戏，结果身边却坐着一个陌生的、穿着旧t恤的“男孩子”……这感觉奇怪得让他握着游戏手柄的手心全是汗，操作笨拙得连最基本的移动都频频失误，角色在屏幕上踉踉跄跄。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开始滋生。翔太惊觉，正因为身边坐着的不是那个让他心跳加速、不敢直视的“铃木夜”，而是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穿着打扮与自己无异的“男孩”，他紧绷的神经反而一点点松弛了—— 他不必担心自己的表情是否奇怪，动作是否僵硬，声音会不会太大惊扰对方。这份伪装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所有注意力倾注到眼前的游戏世界里。翔太他甚至开始在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庆幸：“如果真的是和漂亮的小夜一起玩……我可能连手柄都拿不稳，更别说享受游戏了……现在这样……好像……反而能玩得更痛快？” 这份认知让他紧绷的肩膀悄然放松，操作也渐渐找回了节奏。 而小夜这边，紧张感的来源则截然不同。 虽然小夜成功的以男孩子装示人，但毕竟她是一个女孩子，此时的她正身处陌生男生的卧室，而且房门紧闭……不知不觉中，外婆和子那些关于“女孩子不能和男孩子单独相处”、“危险”的严厉警告，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突然回响。 她一时间如坐针毡，神经高度紧绷，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旁边那个玩着游戏的高桥翔的一举一动——……对方每一次微小的动静都让她心头猛跳，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肌肉绷紧，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来立刻跑路。 这样的小夜根本无法沉浸在游戏里，这种持续的、草木皆兵的戒备，让她无法放松，操作也显得心不在焉，失误连连。 小夜这种明显的坐立不安和频频分神，自然被旁边的翔太尽收眼底。 “铃木……呃……” 翔太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男装版”的同学，声音带着迟疑，目光却仍盯着屏幕上闪避丧尸的操作，“别担心，没人会进来的。”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小夜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她猛地转过头，警惕地看向翔太，眼神锐利：他……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难道…… 一瞬间，外婆那些危言耸听的警告变得无比真实，她甚至用余光开始确认逃跑的路线！ 翔太似乎没注意到她瞬间的戒备，只是抿了抿嘴，用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平淡和笃定，低声解释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母亲和父亲……关系很不好，经常吵架……吵得很凶。家里的气氛总是……很糟。所以，他们都不怎么关心我和我姐在做什么……只要我们不惹出大麻烦，不打扰到他们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放心吧，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玩游戏的。” “……原来是这样……”小夜在心底无声地呢喃着。看来，翔太完全误解了她之前那份局促不安的根源了。 小夜原本那紧绷的心弦，在翔太这番错得离谱的安慰脱口而出的瞬间，竟骤然松弛了下来——原来翔太看到小夜刚才那么的坐立难安，还以为她是在害怕自己的家人会突然闯进其房间，将两人的这场难得的游戏时光给彻底打断结束掉…… 然而，小夜心弦之中突然出现的这份松弛感，并未给她带来纯粹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滋味。她的目光落在翔太专注游戏却难掩一丝落寞的侧脸上，那个瞬间，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般，在她心中漾开了清晰的涟漪。 这扇紧闭的房门，隔绝的并非仅仅是外界的打扰。它更像是一道屏障，将门内的游戏世界与门外那个压抑、疏离的现实分割开来。翔太口中那轻描淡写的“他们都不怎么关心”，此刻在她听来，却沉重地勾勒出一个缺乏温暖、父母关系紧张的家庭图景。 这扇门后的空间，并非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温馨港湾，而是翔太在家庭阴霾下为自己找到的一个小小的、喘息和逃离的角落——一个与他父母冰冷战场平行的、压抑的避难所。 呼…… 小夜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份如影随形的警惕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翔太话语中的平静和坦诚，意外地带来了奇异的安心。既然这里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既然无人关心门后的世界……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牢牢锁定在电视屏幕上。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飘忽游移，而是燃起了纯粹的、专注的光芒。她不再回头，不再分神。那只握着游戏手柄的手，也变得异常坚定和灵活，仿佛找回了某种失落的力量。 “好，知道了。” 小夜简单地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伪装下的爽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那……专心打游戏吧！刚才那关，我们再来一次！这次一定要过！”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打开。房间里最后一丝冰封的拘谨彻底消融、蒸发。两个“男孩”的注意力完全、彻底地聚焦在了眼前的虚拟战场上。按键声变得密集如骤雨，有力而精准；呼喊声变得更加响亮、无所顾忌，充满了原始的兴奋；游戏的音效仿佛也被放大了，丧尸的嘶吼与武器的轰鸣交织成震撼人心的背景乐。 他们不再是谁家需要小心翼翼的孩子，不再是学校里需要扮演的特定角色。在这个小小的、被遗忘的房间里，在丧尸横行的末日图景中，他们只是两个最纯粹的、并肩作战的伙伴。为了通关的喜悦，为了险胜的激动，为了共同的敌人而大呼小叫。那份被压抑已久的、曾经属于“小光”的、对游戏最本真的热爱，以及伙伴间毫无隔阂的酣畅淋漓，终于挣脱了所有现实的枷锁，在这片意外寻获的“安全区”里，肆意地、尽情地释放出来。 ———— 【女子高中生x 丧尸】这款被翔太奉为神作的游戏，其设定简单粗暴又充满奇妙的吸引力——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叫克莱尔的美国转学生，金发碧眼，身材火辣，性格张扬。就在她踏入日本高中校园的第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生化危机爆发了！原本秩序井然的校园瞬间化为丧尸横行的地狱。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腐烂行尸，普通JK（女子高中生）或许只会尖叫逃命，但克莱尔不同！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辣妹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天赋和彪悍作风。她随手抄起身边任何能用的东西——沉重的灭火器、沾满酱汁的章鱼烧铲、甚至是从体育仓库翻出来的旧棒球棍——都能瞬间化身成致命的武器，对着面目狰狞的丧尸们展开一场场充满暴力美学的“大扫除”！屏幕上是克莱尔矫健的身影在丧尸群中闪转腾挪，伴随着夸张的打击音效和如同廉价番茄酱般四处飞溅的“血浆”，场面既刺激又带着点荒诞的爽快感。 单看这设定——金发碧眼的色气主角、简单粗暴的生存主题、以及那满屏幕飞溅的番茄酱（虽然处理得卡通化，但依然量大管饱）——任何有常识的成年人都该明白，这款游戏绝对不适合小学生！它充满了未经修饰的暴力和某种微妙的青春期躁动感。 然而，对于此刻房间里这两个身心都还烙印着“男孩子”印记的存在（翔太是生理上的，小夜是心理上的），这些“不合时宜”的元素非但没有成为障碍，反而成了点燃他们纯粹游戏热情的助燃剂！他们沉浸在克莱尔酷炫的动作、爽快的打击感、紧张刺激的关卡设计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里，血脉贲张，大呼小叫： “哇！快看！克莱尔用消防栓砸飞了一排丧尸！帅炸了！”（翔太兴奋地指着屏幕） “啧，这棒球棍的打击感真带劲！再来一下！”（小夜用力按着手柄，模仿着挥击动作） “小心后面！快跑！……呼！差一点就被抓到了！”（两人同时紧张地身体前倾） “耶！通关了！”（小夜得意地扬起下巴，脸上是那久违的、属于曾经那个“小光”的、张扬的笑容） ———— 时间在激烈的战斗中飞逝。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被暮色取代，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房间。 “啊！”小夜不经意间瞥见窗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上激烈的按键动作停了下来，“都这么晚了！” 她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神里是意犹未尽，但理智告诉她必须离开了。她利索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翔太也赶紧跟着站起来，脸上同样带着运动般的红晕和尚未完全褪去的亢奋笑容：“嗯！时间过得好快！今天玩得真开心！小夜……”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称呼，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在游戏世界里更顺口的名字，带着期待说，“下次……下次再来玩啊！” “当然！”小夜用力地点点头，那份属于“小光”的爽朗承诺脱口而出。她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脚步轻快。 在玄关处，她麻利地换好自己的鞋，然后朝着厨房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再次用上那种刻意模仿的、属于“小光”的洪亮而干脆的声音喊道： “阿姨！我回去了！今天打扰了！谢谢您！” 厨房里只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和油锅的“滋滋”声作为背景音。过了几秒，才传来翔太母亲隔着门板、被油烟机噪音模糊了的回应，带着一种事务性的、毫无温度的敷衍： “哦，好，路上小心啊……” 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出现在门口的身影，没有一句额外的叮嘱或关心。她的存在和离开，对这个家的女主人而言，仿佛就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即散。这份刻意的冷淡，此刻反而让小夜感到一丝安心。 “砰。” 小夜轻轻关上了高桥家厚重的大门，将那混合着游戏激情与家庭疏离的暖黄灯光隔绝在身后。凉爽的晚风立刻包裹了她，吹拂着她额前略长的碎发，也吹动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拉得很长。 刚才在翔太房间里那纯粹的、热烈的快乐，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而彻底地从她身上剥离。身后那座亮着灯的房子，以及房子里那个将她视为“铃木夜”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而沉重。现实的身份如同无形的枷锁，重新套回她的身上。 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手柄的震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克莱尔的呐喊和丧尸的嘶吼。她抿了抿嘴，至少，在几个小时的时光里，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非常的快乐。 晚风带着凉意，思绪在放松后开始随意飘散。一个游戏过程中的小插曲，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此刻突然浮现在小夜的脑海中—— 那时他们正激战正酣，翔太一边疯狂按键一边像是随口抱怨：“……说起来，我姐那次真是倒霉透了！她根本不是那种人！都是被那个叫佐藤有希子的学姐坑了！那个不良大姐头非要把她叫去玫瑰园，说什么有事商量……结果到了那儿，发现一群高年级的都喝得醉醺醺的！我姐当时就懵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结果好死不死，老师就出现了！那群醉鬼跑都跑不动，我姐虽然拼命解释自己一口酒都没沾，但谁信啊？还不是一起被揪到校长室，背了个处分！真是……” 当时的小夜，全身心都沉浸在打爆下一个丧尸脑袋的刺激中，翔太的话如同背景噪音，左耳进右耳出，只模糊地记下了“佐藤有希子”这个名字和“坑人”这个关键词，随口应了句“哦，这样啊，真倒霉”，注意力就立刻被屏幕上的危机拉了回去。 然而此刻，走在寂静的归家路上，这个名字——佐藤有希子——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她放松的思绪！ 小夜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佐藤……有希子？！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学校文化祭那天，舞台上那个令人屏息的身影——穿着华丽十二单衣，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然强忍着刚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背，扮演着辉夜姬的……那位高年级的、漂亮得惊人的学姐！ 那个在所有人（包括小夜）眼中，坚韧、美丽、如同月光般皎洁又带着一丝脆弱感的佐藤有希子学姐？！ 和翔太口中那个坑害他姐姐、引诱他人去玫瑰园酗酒、导致被处分的“不良大姐头”佐藤有希子…… 名字竟然神奇地相同！？ 这巨大的巧合与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灌满了小夜的胸腔！路灯的光线在她眼前似乎扭曲了一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不安。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43章 两条巷子外的旧识？二十年前的海风 （一） 那天晚上，小夜一路顺利地溜回了家，与母亲和外婆吃完平平淡淡的晚饭后，便早早躺进了被窝。 黑暗中，躺进被窝的她睁着眼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手柄的震动感，耳边似乎萦绕着克莱尔挥舞棒球棍的呼啸和丧尸的嘶吼。白天在翔太房间里那份纯粹的、无拘无束的快乐，如同温暖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心田。她嘴角忍不住勾起甜蜜的弧度，在枕头上蹭了蹭，心里美滋滋地回味着：“今天真是太开心了！玩得真痛快！真是度过了非常、非常快乐的一天啊……” 沉浸在幸福余韵中的她，绝对、绝对想不到，她那位粗神经、情绪化、且刚刚才找回一点“勇气”的邻桌同学高桥翔太，将在第二天给她带来一场怎样的“惊喜”…… ———— 第二天，星期一，学校生活按部就班地流淌。 下午放学的铃声清脆地敲响，宣告着一天的终结。小夜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此刻的她，已完全切换回“铃木夜”的模式——柔软的米白色羊毛开衫妥帖地罩在深蓝色校服裙外，最显眼的是别在柔顺短发上的那枚鲜红色塑料心形发卡，恰到好处地点缀出少女的灵动与可爱。她步伐轻快，心情尚算平静，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回家后如何巧妙地避开外婆的唠叨雷达。 外婆家那熟悉的屋顶已遥遥在望，只需再穿过最后一条僻静的小巷，就能抵达…… 突然！ 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炮弹，猛地从小夜的身后冲了过来，精准地堵在了小夜面前，带起的劲风甚至掀动了她的裙摆！ 是高桥翔太！ 他此刻的状态，与教室里那个总是低头缩肩、存在感稀薄的“怪人”判若两人！脸上因极度的兴奋和奔跑而涨得通红，眼镜片后的双眼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平日的病弱和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丝毫迟疑，在看清小夜的瞬间，右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铃木同学！”翔太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甚至有些破音，带着不容分说的狂热，“快！今天继续去我家玩游戏！昨天卡住的那个隐藏关卡，我想到通关办法了！现在就去！马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思考或拒绝的余地，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拖着她，转身就朝着与外婆家截然相反的方向——他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啊？！” 小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腕上传来的巨大力量和那股不由分说的蛮横，让她如同被捕获的猎物，身不由己地被拖拽着踉跄了好几步！ 等她被惊飞的魂魄稍稍归位，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开：“糟了！完了！昨天玩得太投入太忘我，竟然完全忘记跟这个白痴翔太说清楚——今天绝对不能去他家玩！更不能用可爱女生‘铃木夜’的样子去他家玩啊！” 紧接着，她的目光惊恐地扫过自己身上——米白色的柔软开衫！规矩的深蓝色校服裙！还有那枚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昭示着少女身份的鲜红色心形发卡！这是无可辩驳的、彻头彻尾的女孩子形象！ “轰——！” 巨大的恐慌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如果此时，一身可爱女生装扮的自己，被怪人翔太这样死死拽着，在放学归途上、在距离外婆家和学校都近在咫尺的街巷里拉拉扯扯……被任何一个路过的邻居、同学，特别是老师撞见……那后果，绝对是毁灭性的！ 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会像最恶毒的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樱台小学！ 小夜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与恐慌中挣脱出来！一股强烈的、想要摆脱这境地的本能驱使着她，猛地将手腕从翔太那铁钳般的禁锢中狠狠一挣！ 她使出的力气远超自己的预料，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爆发力！ “呃啊！” 翔太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带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狼狈不堪地跌坐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几乎在挣脱的同时，一阵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感猛地从手腕处传来！小夜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那原本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晰无比的红痕！那痕迹深刻而刺眼，完整地勾勒出翔太方才用力抓握的手指轮廓。 她一边揉着生疼的手腕，一边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然后对着眼前这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怪人大声吼道：“高桥翔太！你想干什么！！我的手都被你拽伤了！我今天根本没打算来！你是瞎了吗？看不见我穿什么？！” 此时被小夜猛地拽到了地上的翔太，这时才像刚注意到似的，目光地在小夜身上扫了一眼，一时间脸上露出一种全然无法理解她为何生气的茫然：“你这打扮怎么了？不就是平时那身女孩子衣服吗？有什么问题？”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小夜的无名火毫无缘由。 “你——！” 小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指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红痕，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拔高到近乎尖锐：“高桥翔太！你这个超级大笨蛋！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就知道玩游戏！？你弄疼我了！我的手差点被你拽断！你凭什么不问我的意见就拖着我走？！你以为你是谁？！” 她想起玫瑰园里的狼狈和恐惧，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还坐在地上的翔太：“上次在那个破玫瑰园也是这样！自顾自地选地方！自顾自地迟到！害得我差点被处分！被蚊子咬成筛子！裙子都刮烂了！这些教训你是一点都没记住是不是？！你永远都只想着你自己！从来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小夜愤怒的控诉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虽然这条小巷相对僻静，但争执声和眼前的景象（一个穿着可爱裙装、别着心形发卡的女生怒气冲冲地对着一个坐在地上的眼镜男生痛斥，而男生则一脸茫然）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附近居民的目光。 毕竟一个可爱的小女生将一个男孩子“打”到了地上，确实很稀奇。 几扇窗户悄悄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低低的议论声开始像蚊蚋般嗡嗡响起： “唉，怎么回事？小孩子打架了？” “看着像……那个挺可爱的女孩子，好像把旁边那个男孩子给推倒了？” “啧啧，看着文文静静的，脾气这么凶啊？都动手了？” “咦！好可怕的女孩子！力气这么大？” “唉，咱们这地方怎么回事？女孩子一个个都这么厉害？你看佐藤家那个有希子，小时候不就是这一片的孩子王？整天带着一帮小子疯跑，无法无天的……难道真是风水不好，净出这种性子野的姑娘？” …………更正一下，看来在附近的街道里，女孩子无法无天，似乎也不是那么的稀奇…… 这些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小夜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绝望地意识到：完了！自己辛辛苦苦在外婆监督下在街坊邻里面前维持的“文静可爱”的女孩子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在街坊邻居眼里，她成了一个当街“殴打”男生的野蛮丫头！如果……如果让外婆和子知道……小夜光是想象外婆震怒的表情，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外婆她绝对会把她扒掉一层皮的！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更冰冷、更让她魂飞魄散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炸响： “小夜！你在干什么！！” 小夜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她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一寸寸、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只见巷口，她的母亲美和子正站在那里。美和子的视线冰冷的扫过坐在地上、眼镜歪斜、一脸茫然和委屈的翔太，随后又死死盯在小夜那张写满惊惶、眼眶泛红的脸上。 她显然刚刚下班，脸上还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但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巨大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所取代！ 一股混杂着失望、愤怒和强烈自责的火焰，瞬间在她胸中熊熊燃起！她辛苦工作、努力维持这个家，就是希望女儿（儿子？）能好好的，结果却看到她在街上“殴打”男生？！ “你这孩子……！” 美和子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小夜跟前，胸脯剧烈起伏，怒火几乎烧红了她的眼睛。她猛地抬起手，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眼看就要朝着小夜的脸颊或者肩膀落下去！ “妈妈！不要！” 小夜见到母亲要打自己，下意识地紧闭了双眼，身体缩成一团，开始带着哭腔尖声求饶。 这声凄厉的求饶声，瞬间让美和子那抬到半空的手臂硬生生僵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女儿”，美和子心头猛地一痛！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是她从东京那个小小婴孩一路带到能登的宝贝……无论外表如何改变，那份血脉相连的疼惜终究占了上风。 “唉……” 美和子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只高举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她没有打下去，但心中的失望和焦虑并未减少。她转而开始痛心疾首地数落，声音带着哽咽和深深的自责： “小夜……都是妈妈不好……” 她用力揉着发痛的额角，“我整天就知道忙工作，忙医院里的事，忽略了你……没有好好管教你……才让你越来越野，越来越不像话！现在竟然……竟然在街上打人了？！你……你让妈妈怎么办才好……” 美和子的眼圈也红了，这份自责和对女儿未来的担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美和子沉浸在自我谴责中时，一直处于宕机状态的翔太，终于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裤子上的灰，也顾不上扶正歪掉的眼镜，急急忙忙地冲到美和子和小夜之间，张开手臂，像只护崽的笨拙小鸡，大声辩解道： “阿姨！阿姨！不是的！您别骂铃木同学！全都是我的错！” 他语速飞快，脸涨得通红，“是我今天太想同铃木同学一起玩游戏了，就……就脑子一热，没问她的意见，就想拉着她马上去我家玩！是我太用力拽她了！她……她是为了挣脱我才不小心把我推倒的！她不是故意的！真的！阿姨您别生气，别惩罚铃木同学！要怪就怪我！” 翔太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美和子。 翔太这番急切而混乱的辩解，美和子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的目光此时才发现，在小夜那纤细的手腕上，一圈格外清晰的红痕，此刻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刚才只顾着愤怒，竟然差点将自己心爱的女儿给错怪了！一股强烈的后怕和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还好……还好刚才没有冲动地打下去！如果那一巴掌真的落下，她之后将怎么面对自己的女儿…… 同时，美和子的目光也扫过翔太。这孩子身上的t恤，因为刚才被小夜猛地挣脱甩开而跌倒，不仅沾满了尘土，肩膀靠近袖口的位置，还被粗糙的地面或是什么东西扯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边缘的线头都露了出来。 美和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无论谁对谁错，翔太这孩子现在衣服破了，还弄得灰头土脸，作为家长，她必须负起责任。 “同学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美和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向翔太问道。 翔太老实地回答道:“阿姨您好，我叫高桥翔太。” 美和子继续用温柔但却不缺乏严肃的口吻对眼前的这位小夜的同学说道:“翔太同学，谢谢你解释清楚。不过，事情因小夜而起（挣脱导致你摔倒扯破衣服），弄脏了你的衣服还弄破了，阿姨不能当没看见。请你告诉我你家地址，我必须亲自登门，向你母亲道歉并说明情况。” 翔太连连摆手，显得有些慌乱：“啊？不、不用了阿姨！我家很近的，就在前面拐角两条巷子！衣服……衣服破了没事的！真的不用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他显然很怕把事情闹大。 但美和子态度非常坚决：“不行。这是基本的礼貌。请带路吧。” 翔太拗不过，只能蔫头耷脑地在前头带路。小夜则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鹌鹑，紧紧贴着母亲美和子，内心一时间非常不安——去翔太家？以这身可爱女生的行头？真的没问题吗？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翔太家那栋熟悉的独栋住宅前，住宅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写着【高桥】的名牌。 翔太垂头丧气地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 站在门内的，正是翔太的母亲。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不错但略显陈旧的居家连衣裙，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眉眼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眼神中缺乏生气的麻木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非常不佳。 她原本只是随意地看向门口，但当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的三人——自己灰头土脸、衣服还破了的儿子，旁边低着头、穿着裙子、别着心形发卡的可爱小女孩，以及站在孩子们身边的那个神情严肃的女人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僵住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目光在那位门前的女士脸上反复确认了几次，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个尘封已久、带着巨大震惊的名字，如同梦呓般从她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难以置信： “难……难道说……是……是美……美和子！？” 而站在门口的美和子，在看清门内这位憔悴妇人的面容时，脸上的严肃和歉意瞬间被一种同样巨大的震惊所取代！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收缩，失声惊呼道： “慧……慧子！？” 近二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死寂，只有两个孩子（翔太一脸茫然，小夜则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彻底懵了）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个呆若木鸡、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才终于再次相见的成年女人之间，来回穿梭。 第44章 两条巷子外的旧识？二十年前的海风 （二） 慧子阿姨（小夜此刻才知道翔太的母亲名叫高桥慧子）在看清美和子面容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她的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放大，嘴唇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终于，慧子阿姨她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强行拽醒，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美……美和子？真……真是你？！好……好久不见！” 紧接着，意识到自己还堵在门口，慧子阿姨仿佛被烫到般慌忙侧身让开玄关的空间，语速变得急促而慌乱，带着一种急于掩饰失态的窘迫： “快！快请进！请进来说话！”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美和子和小夜让进略显冷寂的客厅。 待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慧子阿姨局促地绞着手指，目光匆匆扫过茶几，像是急需找到一件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情：“请……请稍坐一下！我……我去倒茶！” 话音未落，她甚至不敢再看美和子探究的眼神，逃也似地快步闪身钻进了厨房的方向，那扇门在她身后被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重逢带来的巨大冲击。 客厅里瞬间就只剩下美和子、小夜和一脸茫然、带着闯祸后不安的翔太。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浓重的尴尬。美和子有些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小夜则紧紧挨着母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大气都不敢喘。翔太像个等待判决的罪人，杵在一旁，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小夜手腕上那道刺目的红痕，又紧张地望向母亲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倒杯茶需要这么久吗？小夜正暗自嘀咕，厨房那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慧子阿姨端着放有几杯麦茶的托盘走了回来。 然而，当小夜看清来人的瞬间，惊讶得几乎要叫出声！ 慧子阿姨她……竟然趁着倒水的间隙，给自己化了妆！ 虽然只是清淡的日常妆，效果却判若两人。方才开门时那毫无血色的双唇，此刻覆上了一层温润的豆沙色；原本黯淡无神、甚至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眸，被细细的眼线勾勒得清晰明亮了许多；略显松弛疲惫的脸颊，也均匀地扑上了薄薄的粉底和腮红，气色瞬间提亮，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生气。那几乎刻入眉宇的深重疲惫感，被这层精心描绘的妆容巧妙地掩盖了大半，依稀透出几分旧日的清秀轮廓。 小夜完全无法理解——仅仅是去倒个茶，怎么突然就……打扮起来了？这也太……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翔太，发现他也是一脸错愕，显然对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无比困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慧子阿姨似乎察觉到了孩子们探究的目光，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窘迫，但迅速被一个温婉的笑容掩饰过去。她将茶水分别放在美和子和小夜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一杯，在沙发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显出一种刻意的拘谨。 客厅再次陷入微妙的沉寂，只有茶杯上袅袅的热气无声升腾。慧子阿姨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是在艰难地组织着话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投向那个一直低着头、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小夜身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美和子……这孩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小夜身上流连，“是你的……女儿吗？” 美和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随即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伸手将小夜往自己身边揽得更近些：“嗯，慧子。她是我……我可爱的女儿，铃木夜。” 在吐出“女儿”这个词时，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停顿和微妙的强调。 “铃木……？” 慧子阿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姓氏，眉头下意识地轻蹙起来，整个人都流露出深深的困惑。 美和子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蒙上一层真实的哀伤与沉重。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解释道： “是的……她的父亲……在她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我们。” 美和子顿了顿，喉间微动，似乎在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后来……为了生活的便利，也为了让孩子能在一个更安稳熟悉的环境里成长，我就带着她……回到了能登老家。我和女儿……也都改回了娘家的姓氏。” 她的解释避重就轻，只提到了亡夫和“生活便利”这个模糊的理由，而将那个迫使她们必须改名换姓、彻底隐匿过去的、最核心也最难以启齿的缘由（小夜的生理性别问题），巧妙地隐在了话语之外。 “啊……！” 慧子阿姨发出一声短促而惊讶的轻呼，脸上瞬间布满震惊和深深的歉意，“对不起！美和子，我……我不知道……真的很抱歉提起这些！” 她慌忙放下茶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望向美和子的眼神充满了真挚的懊悔和同情。 “没什么，慧子。” 美和子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起一丝努力维持的、云淡风轻的微笑，但那笑容深处，苦涩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事情……都过去很久了。时间……总能抚平一些东西。面对他父亲的离开，我……我已经能平静些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女儿柔顺的短发，动作间充满了怜爱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仿佛通过触碰这小小的身躯，便能汲取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小夜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母亲掌心的温度与轻柔的抚摸，听着母亲那故作平静却难掩哀伤的话语，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五味杂陈。同时，慧子阿姨那饱含同情与探究的目光，也让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可怜虫。 之后，整个高桥家的客厅又陷入了难熬的沉默之中。 就这段实在令人难熬的沉默中，慧子阿姨……不，应该说是慧子，她下定了决心—— 只见慧子她用如同羽毛般轻柔目光拂过了小夜低垂的眉眼，最终落在美和子揽着女儿的手上，随后用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声音说道： “小夜酱吗……她这眉眼，这轮廓……真像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像极了……小时候的你，美和子。” 美和子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瞬，揽着小夜的手臂收紧了些，仿佛在宣示某种主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那当然，慧子。她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女儿。” “女儿”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慧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刚描画好的眉眼。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投向某个遥远的、只有她们二人才知晓的角落，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带着刺探的指向性： “……这样漂亮的孩子，又承袭了你的影子……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新娘吧……” 她刻意拉长了“新娘”三个字的尾音，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美和子，仿佛在投下一颗石子，试探着对方心湖深处的波澜。 美和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精致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几乎是立刻、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强硬，猛地切断了这个话题的流向： “慧子！”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转折，“别说这些了。说说你吧？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仿佛那微烫的杯壁能给她支撑。 慧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种程式化的、带着岁月尘埃的平静叙述： “……你离开后，我在家附近的短大读了两年。就在那两年里……遇到了现在的丈夫。”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我们……很快就结了婚。然后，我就成了全职主妇。” 她的目光扫过一旁局促不安的翔太，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再后来，就有了凉子……和翔太。” 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款式不算新颖但保养尚可的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和沉重，轻轻抚摸着戒指光滑的表面，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强调着什么。 美和子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慧子抚摸着戒指的手，慢慢移到她强作平静的脸上。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评价“很快”这个字眼，只是在慧子声音落下的那个空档，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试图剥开那层平静的叙述： “慧子……” 美和子凝视着旧友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岁月和妆容的伪装，直抵对方灵魂深处，“……你，幸福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慧子眼中激起了短暂的、剧烈的涟漪。她抚摸着戒指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仿佛被那冰冷的金属烫到。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美和子那过于锐利、过于了解她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当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脸庞，上时，她还是闭上了嘴。 最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轻飘飘的、如同羽毛般缺乏重量的回答，从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唇间逸出：“我……我现在……很幸福。” 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吞噬。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仿佛抽走了客厅里仅存的一点活气。难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的心头。茶杯里袅袅的热气似乎也凝滞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段被尘封又被意外掀开的、充满暧昧与遗憾的往昔，进行着冷酷的读秒。 ———— 时光倒流二十年，能登的海风还带着未谙世事的咸涩。 美和子与慧子，是从小在能登海边小镇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青梅竹马。她们是彼此的影子，是分享一切秘密的半身。她们会手牵手赤脚跑过退潮后湿润的沙滩，在礁石缝里寻找躲藏的小螃蟹；会在夏日祭典上分享同一根苹果糖，对着绚烂的烟花许下稚嫩的、永不分离的愿望；更会在对方被欺负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她们的关系，亲昵得超越了寻常的友情，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只有彼此才懂的依恋和默契，像缠绕生长的藤蔓，难分彼此。 然而，这份纯粹的亲密，却始终笼罩在美和子母亲——和子夫人——巨大而严苛的阴影之下。和子夫人是一位控制欲登峰造极的女人，她的人生信条就是绝对的秩序和掌控，尤其是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美和子。美和子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看什么书，甚至每天几点回家、吃多少饭，都在和子夫人精密而冷酷的规划之中。慧子，作为美和子最亲密的朋友，自然也被和子夫人视为需要警惕和“规范”的对象。 这份压抑，终于在美和子高中毕业那年达到了顶峰，演变成一场灾难。 当同龄人还在为毕业旅行或升学憧憬时，和子夫人却已经为女儿铺好了另一条“光明大道”——相亲！对方是镇上颇有家底、据说“门当户对”的某家儿子。刚刚挣脱繁重学业的美和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母亲冰冷地告知了这项决定，仿佛她的人生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不！我绝不！” 压抑了十八年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美和子生平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对母亲嘶吼反抗。母女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摔碎的花瓶、尖锐的斥责声、和子夫人因权威被挑战而扭曲的脸……一切都像一场噩梦。最终，美和子在极致的愤怒和绝望中，对着母亲吼出了那句决绝的宣言： “老娘一辈子都不嫁人！也一辈子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吼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冲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本能地奔向唯一能给她慰藉的港湾——慧子家。她紧紧抓住慧子的手，眼神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慧子！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东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谁也管不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在那个瞬间，逃离能登、逃离母亲、和慧子一起去东京闯荡，成了她黑暗人生中唯一能看到的亮光。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同样炽热的决心，而是慧子惊恐的眼神和剧烈的退缩。 “去……去东京？！就我们两个高中毕业生？！” 慧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现实的考量，“美和子，你疯了吗？！东京那么大，我们靠什么活？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这太……太鲁莽了！不可能的！” 她连连摇头，试图将美和子从这“疯狂”的念头中拉回来。她习惯了小镇的安稳，习惯了按部就班，对未知的庞大都市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美和子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和被背叛的痛楚。她无法理解，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为何在自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退缩？为何不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这边？ “你……你也不理解我？！” 美和子甩开慧子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尖锐的失望，“好！好！慧子，你就留在这里，等着被你爸妈安排相亲、结婚生子，过你一眼望到头的‘安稳’日子吧！我一个人走！” 又是一场激烈的争吵，比和母亲的争吵更让美和子心碎。最终，无论美和子如何劝说、如何描绘（哪怕只是想象中）东京的自由，慧子都只是流着泪摇头，紧紧抓住身边熟悉的一切，不敢迈出那充满未知的一步。她的怯懦，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美和子心中最后一点对故土的留恋。 几天后，美和子带着简单的行囊和一颗破碎又倔强的心，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东京的列车。站台上，没有送别的亲人，只有海风呜咽。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海边小镇，和那个让她失望透顶的青梅竹马。 -———— 东京，这座梦想中的璀璨都市，对孤身一人的美和子展现的却是冰冷而残酷的獠牙。繁华的霓虹灯下是高昂的物价和逼仄的生存空间。她做过便利店店员，被刻薄的店长刁难；当过居酒屋服务生，忍受醉客的骚扰；也曾在深夜的印刷厂做枯燥的装订工，累得手指麻木。现实的艰难远超想象，孤独和绝望如影随形。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座钢铁森林压垮、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她的生命——她遇到了小光（小夜）的父亲。 那是一个温柔、可靠、像阳光一样和煦的男人。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却有着宽阔的肩膀和包容一切的胸怀。他接纳了伤痕累累的美和子，用他的爱和耐心一点点抚平她的创伤，给了她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他的出现，让美和子在东京的漂泊终于有了依靠和意义。 ———— 而留在能登的慧子呢？ 她按部就班地在家人的安排下，上了本地一所短大。两年后，在家人的“建议”（或者说安排）下，与一位家境尚可、性格还算温和、但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基础的男性相亲。没有激烈的反抗，也没有热烈的期待，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人生任务。她很快结了婚，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职家庭主妇。随后，女儿凉子和儿子翔太相继出生。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淌过。表面上看，她拥有了世俗意义上“完整”的人生：丈夫、孩子、一个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的家。 然而，在夜深人静，或在厨房水槽边机械地洗着碗碟时，一个幽灵般的问题总会悄然浮现，啃噬着她的内心： “如果当年……我鼓起勇气，和美和子一起去了东京……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会比现在……更幸福吗？”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挥之不去。她看着镜子里日益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看着无名指上那枚象征着责任却未必代表爱情的戒指，巨大的迷茫和深重的自我怀疑，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 “——自己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这个问题，成了慧子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也无人可以诉说的隐秘伤痕。每一次午夜梦回，这道伤痕就会被重新撕开，渗出血淋淋的、名为“遗憾”的液体。 第45章 两条巷子外的旧识？二十年前的海风 （三） 而对母亲与慧子阿姨之间那段充满复杂纠葛、心酸与遗憾的过往全然不知的小夜，此刻正倚靠在她母亲身旁，此刻在她脑子里盘旋的，却是另一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念头。 慧子阿姨那句看似随意的“将来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新娘”，在小夜心底激起了强烈的、难以平复的烦躁：“好烦……怎么……怎么谁见到我，都要说一句我将来能当个好新娘啊……” 这份烦躁并非空穴来风。小夜本就遗传了母亲美和子的清秀轮廓，配上家中精心挑选（或外婆强制指定）的可爱衣物，以及在外婆高压下被迫磨炼出的、在陌生人面前堪称“乖巧”的举止——这一切叠加起来，使她天然就容易收获来自外界，特别是街坊邻居们带着善意的“赞美”： “哎呀，小夜这孩子真是乖巧懂事，将来一定是个优秀的新娘子！” “瞧这水灵的模样，以后准能嫁个好人家！” “这么小就会帮忙做家务了？真难得，以后谁娶了你可有福气了！” 然而，这些在旁人听来是溢美之词的话语，落在小夜耳中，却总让她心底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感，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件不合身、也不喜欢的衣服里。 这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深植于外婆和子那套严苛到近乎扭曲的“新娘教育”。对于年幼的小夜而言，“新娘”这个词早已从抽象的概念，异化成了让她本能感到厌恶和沉重的符号。 每当“新娘”、“嫁人”、“好归宿”这类字眼钻进耳朵，小夜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些被外婆支配的日常：永无止境、吹毛求疵的家务训练——洗碗时水流声大小要被控制，擦地时力道要均匀到每个角落，叠被要棱角分明如同刀切；以及那些关于仪态、笑容、眼神的冰冷训导。外婆那不容置疑、刻板如铁律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就是你将来作为新娘的本分！” 仅仅是这些回忆，就足以让小夜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指尖微微发冷。 对于年纪尚小、心思也相对晚熟的小夜而言，“结婚”、“婚姻”、“爱情”这些词汇的含义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雾。懵懂无知的她，对于“成为新娘”这件事的全部想象和情感，几乎都被外婆那套充满压迫感、只强调付出与服从的“新娘教育”所填满、所扭曲。 于是，在她小小的脑瓜里，一个简单粗暴的等式悄然形成： 成为新娘子 = 无休止的做饭、洗碗、打扫房间、做各种家务=成为一个不停劳动的“苦力”。 她时常困惑又带着点委屈地想着：周围的街坊邻居为啥都在说自己未来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苦力（新娘子）呢？ ———— 然而，真正的婚姻，其内涵的深邃与复杂，远远超越了外婆那套冰冷刻板、只强调责任与服从的“新娘教育”所能涵盖的万分之一。婚姻意味着爱、责任、沟通、理解、妥协、共同成长……是一个需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题。 那些属于成年世界的、关于亲密关系的深刻体悟，对于此刻正深陷在性别变化的迷茫与外婆高压阴影双重夹击下的小夜来说，无疑是遥远而模糊的，如同天边的星辰。 或许，只有当时光流转，小夜的身体经历自然的成长，心智在未来的岁月里历经世事磨砺、欢笑与泪水后，她才能真正穿透外婆强加给她的那层离谱的滤镜，去触摸和理解“婚姻”二字的温度与重量。这条通往理解的路，注定漫长而曲折，需要光阴的沉淀和人生阅历的冲刷，才能拨开迷雾，看清彼岸真实的风景。 ———— 正当小夜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一边努力忽视客厅里弥漫的沉重空气，一边在心底疯狂吐槽那该死的“新娘诅咒”时，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令她不安的细节—— 坐在对面的慧子阿姨，目光不知何时从飘渺的回忆中收回，正牢牢地、带着越来越深的困惑，聚焦在她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复杂感慨，而是一种像是在思考谜题般的审视。 小夜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说…… 母亲美和子显然也注意到了旧友这异常的举动。她微微侧头，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道：“……慧子，怎么了？小夜脸上……有什么吗？” 只见慧子眉头微蹙，目光依旧在小夜清秀的五官上逡巡。她困惑地喃喃道：“……额……那个，美和子……不知为何，我越看越觉得……觉得小夜酱的脸……好眼熟……”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好像……最近在哪里……才刚见过似的……” 轰！ 小夜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一道惊雷！她那不好的预感灵验了！ 不好！不好！不好！ 慧子阿姨要认出她了！认出昨天那个穿着男装、跑到她家里来玩游戏的“野小子”就是眼前这个穿着裙子、别着发卡的“铃木夜”！ 这件事如果被妈妈美和子知道了还好，顶多是被唠叨两句“。但如果……如果不小心传到外婆和子的耳朵里……那个严厉的外婆要是知道她假扮男孩子跑去男同学家，外婆绝对会把她锁在家里，把她关的严严实实！ 一想到此，小夜的冷汗都流了下来！ 小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下意识地就想把自己缩得更小，她紧紧贴着母亲，恨不得把脸埋进美和子的怀里，躲避慧子那越来越清晰的审视目光，恨不得此时直接原地消失！ 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试图编造“是在路上偶然碰到过啦~也许是在学校附近见过的啦~“等等，合理的借口—— 就在此时， 那个已经被客厅里的其他人全给遗忘了的存在——高桥家的小儿子，高桥翔太突然开口了。 一旁呆得太久、太无聊的他，似乎对自己的母亲怎么昨天才见过的自己的同学，今天就不认识这件事感到非常诧异。他带着一种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语气，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妈妈你当然见过啊！” 翔太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对其母亲说道:“人家铃木同学昨天还来咱们家，和我一起玩游戏呢！我们玩了一下午呢！妈妈你都忘了？” 嘶——！ 高桥家的空气，一时间凝固了起来。 小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她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咆哮： “高桥翔太！！你这个超级无敌大白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真想扑过去掐死这个完全看不懂气氛、脑袋里只有游戏的蠢蛋！ “啊？！……不……不会吧！？！” 反应最大的当然是慧子阿姨！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那双因为化妆而显得精神些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的在小夜此刻那身无可争议的可爱女生装扮（米白开衫、深蓝校服裙、红色心形发卡）和脑海中昨天那个穿着旧t恤牛仔裤、留着利落短发、大大咧咧玩游戏的“野小子”形象之间，疯狂地来回切换、比对…… “昨天……那个……那个“小男孩“……是……是小夜你？！” 慧子阿姨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变调，巨大的认知冲突让她的表情一片混乱，仿佛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不……不会吧……？！” 而对整件事毫不知情的美和子，在听到慧子的儿子，翔太那石破天惊的爆料后，也瞬间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身边脸色惨白、浑身僵硬、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女儿小夜！ 完了！ 万事休矣！ 小夜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借口，在翔太那句“爆料”和慧子阿姨那震惊的“指认“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外婆那严厉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时空，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小夜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已经看到外婆那张震怒的脸庞时—— “叮铃铃……” 高桥家门外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车支腿放下的声音。 “啊，姐姐回来了。” 听到自行车声音的翔太，开口嘟囔了一句。 随后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也被推开了。 一个带着些许疲惫和慵懒的女声随之响起：“妈妈，我饿了，赶紧做饭……” 话音未落，声音的主人——高桥凉子，已经走进了客厅。 高桥家的这位正在上初中的长女，第一眼看上去，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标准的文学少女。其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教科书，气质文静内敛，脸上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倦怠。她这副安静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曾经因为在学校里的玫瑰园醉酒、而被学校处分的“不良少女”。 凉子显然没料到客厅里会有外人，看到美和子和小夜时明显吓了一跳，脚步顿住。但她反应很快，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着陌生的客人微微鞠躬，礼貌而略显疏离地问好：“您好。” 这突如其来的“外人”出现，瞬间让小夜灵光一闪！ 小夜她猛地转向母亲美和子，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语速飞快地说道： “妈妈！正好翔太君的姐姐回来，他们家要开始吃饭了，我们也赶快回家去吧！你看，外婆她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她刻意强调了外婆的情况，声音里充满了“合理”的焦急，“外婆她刚出院没多久，医生特意叮嘱了要好好静养，绝对不能乱动！她身体还很虚弱，肯定没法自己做饭，现在一定饿着肚子在等我们回去呢！我们得赶紧走！” 美和子被女儿这连珠炮似的提醒猛地拉回了现实！对啊！家里还有位需要照顾、且状况确实还不稳定的老母亲呢！ 她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对眼前的慧子说道：“慧子，真抱歉！你看这……家里老人情况特殊，我和小夜必须得走了。” 慧子似乎还想挽留，其脸上还带着几分焦急地说道：“啊？这……急什么？吃了饭再……” 美和子摇了摇头，打断了昔日好友慧子的挽留：“你也听到小夜酱说的了……我母亲和子，前段时间刚住了院，最近才回家，情况一直不太稳定，离不开人。医生反复强调要静养……所以，实在对不住了，慧子，改天吧，我得赶快回去了。” 此时，美和子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忧虑了起来。 慧子看着美和子脸上真实的担忧，又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小夜，最终只能遗憾地点点头：“……是这样啊……那……那好吧。路上小心。” 美和子匆匆道别，带着小夜快步离开了高桥家。慧子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目送着她们母女消失在巷口。其右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抚摸起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结婚戒指了。 她的儿子翔太则是一脸茫然，似乎完全没搞懂刚才在客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其女儿凉子则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母亲后，也没有多问，就径直走向客厅去放书包。 ———— 回家的路上，美和子紧紧牵着小夜的手往回家赶路。 被母亲牵着手的小夜，敏锐地察觉到其母亲美和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旧日好友慧子的突然出现，以及刚才那番充满时间重量和复杂情绪的对话，都让美和子心绪难平，其思绪似乎还停留在高桥家那压抑的客厅里。 小夜比起大气都不敢出，只盼着能快点、再快点回到家，暂时逃离这惊心动魄的一天。她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祈祷母亲之后不要追问其有关于“男装去翔太家玩游戏”的事。 眼看外婆家那熟悉的屋顶就在前方巷口，只需再转一个弯时…… 突然！ 一阵尖锐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街道的宁静！一辆闪烁着刺目红蓝灯光的救护车，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她们身后疾驰而来！ 救护车！ 母女俩的心脏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们！ 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不会是外婆\/母亲，和子她出了什么事了吧？！ “妈！” “外婆！” 两人同时失声惊呼，再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恐惧让她们的速度达到了极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当她们两人拼尽全力冲到家门口的那条熟悉的街道时—— 只见那辆救护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精准地停在了……隔壁一户挂着“水上”门牌的人家门口，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迅速跳下车，提着担架和设备，冲进了那户人家。 不是自己家！ 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就被虚惊一场的虚脱感取代。母女俩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她们看着救护车停靠的方向，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回肚子里，但双腿却因为刚才的狂奔和惊吓而微微发软。 “呼……吓死我了……” 美和子拍着胸口，声音带着颤抖。 “嗯……” 小夜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小脸煞白。 两人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这才拖着疲惫又庆幸的脚步，推开自家的家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只见厨房里，外婆和子竟然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似乎正在煎着什么！她的动作明显带着病后的虚弱和迟缓，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却异常固执。 “妈！你在做什么？！” 美和子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进厨房，声音因为震惊和后怕而拔高。 和子头也不回，手中的锅铲笨拙地翻动着锅里的食物，声音带着一种倔强的沙哑：“做饭。”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美和子又急又气，一把抢过母亲手中的锅铲（动作带着后怕的颤抖）：“医生不是说了吗？！要你在床上静养！绝对不能劳累！你怎么又跑下来了？！你的身体还没好透啊！” 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心疼又无奈。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和子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过猛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站稳，布满皱纹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对着女儿厉声吼道：“用不着别人管！更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被挑战权威的愤怒和一种病弱者的偏执。 小夜和美和子母女俩，看着眼前这位倔强得如同顽石、拖着病体还要逞强的外婆（母亲），心头真是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方才那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所带来的惊魂甫定，看着对灶台前这位倔强如顽石老人的、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涌上心来。 看着这位老人拖着病体、固执地站在灶火台前的单薄身影，担忧与气恼在心头交织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即让人无可奈何，又让人哭笑不得。 ———— 两个月后的一天，小夜和母亲美和子从街坊邻居的闲谈中，听到了一个消息：高桥家的慧子女士，离婚了。 消息传得很平静，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仿佛只是小镇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普通的变动。 当小夜和美和子听到这则消息时，母女俩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她们没有感到任何的惊讶与错愕，似乎她们两人早已预料到这件事终究会发生了。 第46章 正月？风雪？医院（一） 一月一日，新年的晨光悄然透过窗户，将暖意与期许洒满每家每户。 （注:日本从1873年开始，的新年就是一月一日） 然而，本应同样洒满除旧迎新暖意的铃木家老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节日喜庆截然相悖的紧张与忙碌。 空气中，旧物尘埃被搅动后的沉闷气息，与灶台上顽强升腾起的、裹挟着年糕或鱼糕焦香的油烟交织悬浮，铺满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厨房里，外婆铃木和子固执地站在灶台前。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围裙系得一丝不苟，锅铲在她手中显得有些沉重。炉火舔舐着锅底，里面正煎着年菜用的鱼糕或是什么，滋滋作响。她的动作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虚弱和迟缓，额角渗出的汗珠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次翻动似乎都耗费着她不小的力气。苍白的脸上却绷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任凭女儿和外孙女如何劝阻“您快去歇着吧”、“医生说不能劳累”，她都充耳不闻，只是用沙哑而固执的声音重复：“过年了，该有的年菜不能少……我还没老到动不了！” 客厅里，母亲铃木美和子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写满疲惫却异常专注的眼睛。她正踩着凳子，手持鸡毛掸子，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天花板角落和柜顶经年累积的灰尘。动作麻利，力道均匀，带着一种长期在病房里培养出的、近乎苛刻的严谨。掸子过处，细小的尘埃缓落下。 之所以新年伊始铃木家还这般“鸡飞狗跳”，全因美和子繁重的工作——直到今天，她才终于从医院繁杂的事务中脱身，得以拥有这宝贵的假期，能真正静下心来为这个家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对于美和子而言，这段短暂的新年假期，是风浪中难得的平静港湾。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完全属于家庭的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吸入一口带着灰尘却也带着“家”的气息的空气。她珍惜这片刻的喘息，即使这喘息伴随着清扫的劳累和母亲固执带来的焦虑。 而被炉，则成了这紧张忙碌家庭图景中唯一的“世外桃源”。身穿居家服的铃木夜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陷在了刚从仓库里拖出来的、散发着淡淡樟脑味的被炉里，温暖的棉被此时正盖在她的身上。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热闹喜庆的新年特别节目，手指机械地剥着橘子皮，清甜的果香在温暖的被炉上方弥漫。橘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她眯着眼，感受着被炉烘烤出的暖意，身体放松得几乎要融化。电视里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厨房里锅铲的碰撞、客厅里鸡毛掸子划过空气的轻响……都成了背景音。 这温暖的被炉，仿佛一块无形而巨大的海绵，将去年一整年的风风雨雨——玫瑰园里的惊魂、翔太的莽撞举动、婆母间无休的争执，还有那些萦绕耳畔、令人心烦的“新娘”话语——尽数从小夜身上轻柔地吸走了去。此刻的小夜，周身只剩下被炉烘烤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稳暖意，如同躺入一泓静谧的温泉之中。 她懒洋洋地陷在暖融融有如温泉般的被炉里，伸出手来又剥开一瓣橘子。清甜的果香中，一个虔诚的、无声的祈愿在她心底悄然升起： “一月五日……我十岁（户籍上九岁）的生日那天，也一定要顺顺利利地度过啊……” ———— 一月四日，午后。 窗外是能登半岛冬日惯常的铅灰色天空，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拍打着窗棂。小夜坐在暖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明天就是她的十岁生日了，本该充满期待，此刻心头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母亲美和子早上又被医院的紧急电话叫走了。临近新年假期结束，病人激增，医院人手告急。母亲临走前匆匆抱了抱她，信誓旦旦地保证：“小夜乖，妈妈明天一定准时回来给你过生日！” 那温柔的声音犹在耳边，但医院工作的不可预测性，还是在小夜心底投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不安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到她的心头。 午饭时，外婆铃木和子坐在餐桌对面，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她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额头渗出虚汗，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喘息： “小夜……外婆……觉得有点不舒服……喘不上气……能……能不能带我去趟医院……找你妈妈看看？” 小夜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胸口瞬间堵上一股闷气！她猛地抬眼看向外婆——前几天明明她与母亲美和子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静养、别逞强，结果呢？外婆依旧固执地不肯完全放下家务，现在好了，果然撑不住了吧！ 一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烦躁涌上心头。她真想对眼前这位倔强的老人说点什么，但看着外婆此刻那明显不适、甚至有些无助的样子，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无奈和不满都凝聚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化作两道无声的、带着强烈控诉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外婆。 外婆和子似乎也明白自己理亏在先，在孙女那无声的严厉目光下，心虚地、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只是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难受……” “唉……” 小夜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放下筷子，“知道了外婆，您坐着别动，我换件厚衣服就带您去。”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起身回到自己房间，脱下舒适的居家服，拿起那件厚实的毛衣。就在她套上毛衣，手臂穿过袖筒，衣料掠过胸前皮肤的瞬间—— “呀！” 一阵奇妙的、如同被细针轻刺般的尖锐疼痛感毫无征兆地从胸口处传来，让小夜不由得尖叫了一声。 被刺疼了一下的小夜，低着头，困惑又有些懊恼地看向自己的胸口。毛衣柔软的羊毛只是轻轻擦过而已……怎么会这么疼？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当小夜在家穿衣服的时候、上体育课跑步的时候、甚至于晚上睡觉翻身时候……只要衣物或者动作稍微摩擦触碰胸口那里，一种莫名其妙的刺痛感，就会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 而且当小夜在夜里睡觉时，胸口那里也时常会泛起一种酸酸胀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也考虑过去医院检查一下的念头。但一想到自己身体那“特殊”的情况，万一被检查出了些什么……她一想到这里，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只是最近吃得太多，身体变胖了，皮肤变敏感了？或者就是单纯的肌肉拉伤？ 或许过几天应该就会好了吧……小夜只能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之后她迅速地穿好了毛衣，裹上了保暖的大衣，仔细地围好了厚厚的围巾，最后将那顶暖和的红色绒线帽子，稳稳地戴在头上。 当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成一个抵御寒风的“胖粽子”后，小夜立刻回到餐桌旁。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脸色苍白、呼吸略显急促的外婆和子，轻声说道：“外婆，我们走吧，慢点。” 推开家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小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围巾拉得更高些，然后更紧地搀扶住外婆微颤的手臂，顶着寒风与飞雪，脚步匆匆地朝着母亲美和子工作的医院方向赶去。 ———— 能登半岛的隆冬，寒冷的深入骨髓。 凛冽的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如同无形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世间万物。 对在东京温暖环境中出生长大的小夜而言，即便已在能登生活了两年多，这蚀骨的寒意依旧像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此刻，虽然她早已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厚实的毛衣、挡风的大衣、缠绕至下巴的围巾、拉得低低的红色绒线帽——可那刺骨的冰冷仿佛拥有生命般，依旧狡猾地穿透层层防御，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呜……” 一阵裹挟着雪粒的强风劈面而来，冰冷的风刃刮过脸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小夜猛地缩紧脖子，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急促的白雾，旋即又被寒风撕扯、消散无踪。 更大的负担来自身边的外婆。外婆铃木和子的身体异常沉重，脚步虚浮踉跄，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小夜那稚嫩单薄的肩膀上。小夜咬紧牙关，小脸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外婆蹒跚的步伐。祖孙俩就这样（或者说，是小夜单方面支撑着），在呼啸的寒风与零星的飞雪中，沿着覆着薄雪的冰冷道路，一步一滑，极其艰难地向着母亲美和子工作的医院挪动。外婆痛苦的喘息与小夜粗重的呼吸，成了这冰封世界里唯一的、沉重的背景音。 不知挣扎了多久，当那座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终于刺破风雪，映入眼帘时，小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冻得麻木的手更加用力地搀紧外婆，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老人带进了医院温暖明亮、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大厅。 医院内部宽敞气派，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如同穿越了冰火两重天。然而，此刻大厅人声鼎沸，咳嗽声、低语声、呼叫广播声交织，充斥着节后特有的、混杂着病痛的喧嚣。小夜焦急地踮起脚，目光在涌动的人潮中急切地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的母亲，护士铃木美和子。 视线扫过几个咨询台，终于！她在一个忙碌的咨询台旁，捕捉到了母亲穿着白色护士服、正低头专注书写的侧影。 “妈妈！” 小夜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微弱而颤抖。 美和子闻声猛地抬头。当看清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帽子和围巾上未化的雪粒，以及身边母亲那苍白如纸、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模样时，她脸上职业性的专注神情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撕裂！ “小夜？！妈？！” 美和子失声惊呼，手中的记录板应声放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们面前，“这么大的风雪！你们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迅速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焦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急速扫视。 小夜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要追回失去的时间：“外婆……她说突然很不舒服……胸口闷……喘不上气……我……我就赶紧带她来找你了……” 美和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母亲毫无血色的脸和痛苦的神情，让她立刻明白事态严重。“快！跟我来！” 她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利落地将母亲背起，转身就朝着其主治医师所在的诊室疾步奔去。白色的护士服下摆随着她急促的步伐急促翻飞，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走廊回荡，敲击出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美和子背着母亲，步履匆匆地将她送进了熟悉的诊室。小夜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小手冻得通红也顾不上搓暖，紧张地盯着医生伯伯——母亲美和子信任的同事，也是外婆和子的主治医师。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特有的味道。医生伯伯面色和蔼但眼神锐利，他仔细询问了外婆的症状（胸口闷、气短、乏力），然后动作麻利地为她做了初步的听诊、血压测量等一系列基础检查。看着医生伯伯微微蹙起的眉头，小夜的心悬得更高了。 “情况需要确认一下，”医生伯伯语气平稳，但带着专业性的慎重，“去做个心电图和常规血液检查吧，结果出来就能更清楚。”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小夜坐在冰冷的候诊椅上，看着母亲美和子忙前忙后办理手续、安抚外婆，她自己则感觉医院的暖气似乎也无法驱散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外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终于，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伯伯拿着几张打印纸和心电图图谱，表情严肃地走回诊室。美和子立刻迎了上去，小夜也紧张地站起来，屏住呼吸。 医生伯伯仔细比对完所有数据后，紧蹙的眉头反而慢慢舒展开了，他放下报告，看向一脸担忧的美和子，又看看紧张的小夜，最后目光落在闭目养神但明显也在竖着耳朵听的外婆身上。 “这个……”医生伯伯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意外的轻松，“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啊？”美和子愣住了。 “什么？！”小夜更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医生伯伯，又看看外婆那毫无血色的脸，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担忧的感情，瞬间着涌上了心头，“正常？怎么可能！医生伯伯您看外婆的脸色！她这么难受！怎么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的小手指着外婆苍白的面容，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质疑。 医生伯伯似乎对小夜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的对她解释道：“小妹妹，别担心。你看，这仪器检查的结果，还有心电图显示心律都显示非常健康……同样，也没有心肌缺血的迹象，血常规各项指标也在正常范围内，” 医生伯伯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紧闭着眼睛、但眼皮微微颤动的外婆和子：“至于外婆的脸色难看和感觉不适……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很可能是因为——她太累了。身体过度疲惫后的一种自然反应，再加上……老人家自己可能想得有点多，过度紧张，自己把自己给吓到了，放大了不适感，形成了恶性循环。” “……” 主治医生那轻描淡写却又无比确凿的诊断结果，让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了起来。 而身旁医疗仪器发出的那极其细微、持续不断的嗡鸣，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时的诊疗室里，在铃木家的祖孙三人之间，弥漫出一种浓重得几乎能触摸到的尴尬…… 第47章 正月？风雪？医院（二） 美和子听从主治医生的建议，为母亲领了些调理身体的常用药。看着母亲脸色稍缓却难掩虚弱，再瞧女儿小夜那充满了倦容与不满的小脸，她心中交织着一丝无奈与深深的心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柔和下来，蹲下身，平视着候诊椅上的母亲，声音带着疲惫却尽力轻柔： “妈，”她恳切地说，“医生的话您也听到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累着了。您是长辈，得给小夜做个榜样……这次折腾得大家够呛，您也……该听听劝了，回家就好好躺着，什么都别做，好好的在家里静养，好吗？” 或许是女儿语气中的恳切触动了她，又或许是这场顶着风雪而来的“重病”最终被诊断为虚惊一场，让要强的和子自己都觉得难堪，她罕见地没有反驳。 目光闪烁，避开了女儿温和的视线和外孙女眼中那无声的控诉的外婆和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应答的声音也软和了些许：“嗯……晓得了。” 美和子这才松了口气，匆匆又叮嘱了小夜两句，便转身投入了依旧人满为患的医院走廊。那抹白色的身影迅速被穿梭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呼叫广播声吞没——她那名为护士的工作远未结束。 小夜的目光移向巨大的落地窗。来时窗外还只是零星的雪粒在狂风中乱舞，此刻的景象却已面目全非！ 鹅毛大雪正铺天盖地！ 狂风尖啸着，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在空中疯狂旋舞，形成一片片混沌的白色旋涡。远处的房屋、树木、街道，尽数被这狂暴的雪幕吞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肆虐的、无边无际的白。医院门口刚被清扫出的通道，此刻已悄然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新雪，预示着归途的艰难。 小夜的心，仿佛瞬间被窗外的寒气浸透，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这么大的风雪……还要走回去？！ 一想到要搀扶着大病初愈（或者说只是累垮了）的外婆，顶着刺骨的寒风，再次踏入那白色的世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那归途，绝对比来时更加漫长和艰辛！——仅仅是想象，就让小夜心头涌起一股难以排解的郁闷。 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转身对身旁的外婆建议道： “外婆……您看外面……雪下得这么猛，风也刮得吓人……咱们一会儿回家……要不要……打个出租车？这样能快些到家，您也少遭点罪……” “不行！” 话音未落，外婆和子像被针扎了似的，方才那点难得的妥协瞬间烟消云散！她猛地抬头，声音因那刻入骨髓的节俭本能变得尖利刺耳：“打车？你知道从这里打车回家要花多少钱吗？！这点风雪怕什么！走着回去！年纪轻轻的，别学得那么娇贵！” “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小夜心底无声地哀叹，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瞬间变得更加凶猛狰狞。 她认命地抿紧嘴唇，不再言语，只是默默伸出手，仔细地将外婆的围巾又往脖颈处掖了掖，确保一丝寒风也钻不进去。然后，她稳稳地搀扶住老人的胳膊，深吸一口混合着消毒水和寒意的空气，准备再次踏入那片白茫茫的、望不见尽头的风雪之中。 就内心被无力感所填满，已经认命了的小夜，搀扶着其外婆来到医院的门口，准备再次踏入那片白色世界之时—— 一个带着惊讶和熟悉感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风雪的暖流，在她们身前响起： “哎呀？！这不是和子夫人和小夜酱吗？！” 小夜猛地抬起头，风雪带来的阴霾仿佛被这声音驱散了些许。这位站在她们面前的、刚踏入医院的人，正是住在她们家隔壁、一向对她们关照有加的田中太太！ 只见此时的田中太太的衣着与平日见到时那随意的居家打扮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套装，头发精心挽起，显得干练而精神。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隐约可见里面装着琥珀色的蜂蜜罐子和包装素雅的茶包。 “田中阿姨，您好！” 小夜立刻打起精神，整个人都十分规矩地礼貌对其问候。 而外婆和子看到衣着如此正式的田中太太来到了医院，脸上也满是意外：“田中太太？您这是……？” 一听到外婆的询问，田中太太原本还算明亮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忧虑。她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是隔壁街区的水上太太……她入院治疗有小半年了。我和她因为都喜欢唱和歌，平时常常一起练习，所以关系比较要好。看她这么久还没能康复出院，我心里实在挂念得很，就趁着今天有空，带点她喜欢的蜂蜜和茶来看看她……” 她顿了顿，目光充满关切地转向祖孙俩，“那你们怎么也来医院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外婆和子最尴尬的痛点。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不自然地飘忽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小夜见状，立刻扬起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抢着替外婆打起了圆场：“什么事也没有，田中阿姨！今天就是按医生伯伯的要求，来给外婆她做一次简单的例行复查！结果刚刚出来，医生伯伯亲口说的——一切都好！健康得很呢！” 她语气轻快，努力地将她们祖孙俩来到医院这件事，说的微不足道。 “啊！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田中太太听闻邻居身体无恙，刚才还在脸上的那忧虑之情瞬间消失不见，转而露出了由衷的、为和子夫人健康感到高兴的笑容。 小夜的目光却敏锐地扫过田中太太的肩头和发梢——外面是能把人淹没的鹅毛大雪，狂风呼啸，可田中太太那身得体的套装上，竟然连一片雪花的痕迹都没有！这绝对不可能是步行来的！难道说是…… 一丝明亮的希望，瞬间在小夜心底“噌”地燃起！ 她立刻调整表情，小脸微微仰起，大眼睛扑闪扑闪，用那种又甜又软、带着十足孩子气可爱的语气，充满好奇地问道：“田中阿姨，外面雪下得好大好吓人啊！风也呼呼的！您是怎么过来的呀？” 这恰到好处的发问，正中田中太太下怀。她脸上立马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笑眯眯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指尖灵活地晃了晃，带着点“扬眉吐气”的意味说道：“当然是我自己开车来的呀！我家那口子啊，总嫌弃我开车技术是‘二把刀’，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哼，结果怎么样？这么大的风雪天，我照样稳稳当当地开过来了，一路顺顺利利！看他还敢小瞧我不！”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丈夫轻视的不服气，以及此刻成功证明了自己的骄傲。 Lucky！天无绝人之路！——小夜立刻在内心里开心地喊道。 她立刻露出了崇拜的表情，然后用甜甜的声音故作惊讶道：“哇！田中阿姨您竟然会开车，而且在这种天气开得这么好，真是太棒太厉害了！” 紧接着，她开始无缝切换表情，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小嘴微微瘪起，小手轻轻拉了拉外婆的袖子，随后用恰到好处的声音对田中太太央求道： “田中阿姨，今天我和外婆来医院来得太急了，没想到天气一下子变得这么糟糕……现在回家根本回不去了……外面风雪这么大，路又滑……外婆她才身体痊愈，现在身体还虚弱……田中阿姨，” 她充满期待地看向田中太太，“……您一会儿探完病之后，能不能……能不能顺路捎我们一程呀？” 外婆和子听到这话，立刻板起脸，对小夜斥责起来：“小夜！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麻烦田中太太！太不懂事了！” 然而，这声斥责在肆虐的风雪背景音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热心肠又刚被“技术认证”正处在自信巅峰的田中太太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哎呀，和子夫人，瞧您说的！这算什么麻烦！顺路的事儿！这么大的风雪，让你们老的老、小的小自己走回去，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我才不放心呢！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等一会看望完水上太太，我就开车，咱们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去！” 外婆和子看着窗外那愈发狂暴、的风雪，再看看田中太太那张写满真诚和可靠的脸，那点强撑的坚持终究败下阵来。 她借坡下驴般露出一丝松动的表情，声音也软了下来，“那……那就实在是对不住，太麻烦您了，田中太太……”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稍等啊，我去去就回！” 田中太太笑着摆摆手，提着慰问品，准备步履轻快地朝着住院部的电梯走去。 就在这时，外婆和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出声叫住了她：“田中太太……请等等。” 田中太太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外婆和子脸上带着一种邻里间应有的关切，真诚地说道：“既然都听说水上太太身体的事了，作为多年的街坊邻居，我也跟着一起去看望一下吧。病中的人，多一个熟面孔问候，心里总能宽慰些。” “哎呀，那太好了！水上太太见到您一定很高兴！” 田中太太欣然应允。 就这样，外婆在小夜的搀扶下，跟着田中太太，三人一同朝着水上太太所在的病房走去。 对于此时正在陪同其外婆的前往水上太太病房的小夜来说，虽然去给一个陌生的人探病挺麻烦的，不过想到之后不用在暴风雪里被冻的半死，此时的她还是很开心的。 此时心情变得大好的小夜，甚至都开始觉得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变得好闻了起来了。 ———— 小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外婆，跟在步履轻快的田中太太身后，三人很快便找到了水上太太的病房。刚走到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 “哗啦——！” 一声刺耳的巨响骤然撕裂了走廊的平静！病房门竟被人从里面狠狠拉开！力道之猛，让厚重的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如同一颗被点燃的小炮弹，“嗖”地一下冲了出来！他顶着一头乱糟糟、如同鸟窝般的头发，小脸因愤怒涨得通红，眼神凶狠地扫过门口猝不及防的三人，那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戾气，让人心头一凛。 与此同时，病房内传来一个虚弱却竭力拔高、带着焦急与严厉的女声：“小枫！妈妈不是告诉过你，开门要轻一点！还有，你要跑去哪里？！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 那个名叫小枫的小男孩听到母亲的呵斥，非但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反而像是被这声音更加激怒，连头都没回一下，便朝着幽深的走廊尽头狂奔而去。小小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空洞地回响。 门口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怔在原地，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尴尬和一丝错愕。 田中太太率先回过神来，她镇定了一下心神，迈着轻轻地步伐进入了病房之中，“水上太太？我们来看您了。” 病房内，消毒水和淡淡的药味交织弥漫。靠窗的病床上，一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子正靠着枕头输液。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眉宇间紧锁着深重的疲惫与病痛带来的憔悴，但即便如此，那依稀可辨的姣好五官轮廓，仍能窥见其往昔的风采——这便应该是水上太太了。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一只手无力地按在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在她病床旁，默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结实，与小夜年纪相仿的男孩，其浑身上下笼罩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早熟感。 就在刚才那个小男孩猛地冲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空洞回响的同时，病房内，这个与小夜年纪相仿、身形魁梧结实的男孩则紧皱着眉头，神情复杂，似乎正在压抑着内心的烦躁与无奈。 直到小夜三人走进病房的动静打破了病房内的凝滞，他才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这些探病的访客。 当小夜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这个男孩的脸上时，心头莫名地一跳。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悄然升起，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却又一时无法清晰记起。 而几乎就在小夜感到那丝熟悉感的同时，这名男生视线也定格在了小夜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有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困惑。 第48章 正月？风雪？医院（三） “哎呀！田中太太！和子夫人！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水上太太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平时深居简出的和子夫人竟也出现在眼前，原本愁云惨淡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快请坐！小枫那孩子……唉，让你们见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深深的歉意望向门口。 “别动别动，快好好躺着！” 田中太太连忙上前，将手中精致的礼品袋递向病床旁那个沉默的魁梧男孩，“一点小心意，希望水上太太早日康复。” “啊，您太客气了！”水上太太赶忙示意，“阿健，快帮妈妈收下。” “好的，妈妈。” 被唤作阿健的男孩应声上前，动作沉稳而有礼地接过了慰问品。 他微微颔首，对着田中太太低声说了句“谢谢您”，声音低沉却清晰。随后，他将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便又退回到母亲床边，重新恢复了那副如同沉默小山般的姿态，只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小夜的方向。 外婆和子也适时表达了邻居的关切：“听说你身体抱恙，我们都很挂念。正好今天在医院，就顺道过来看看。” 田中太太也顺着话头问道：“是啊，水上太太，您身体感觉好些了吗？医生那边怎么说？” 水上太太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唉，还是老样子，反反复复的，总不见好，让大家跟着操心，真是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灰心。 随后，水上太太的目光柔和地落在了站在外婆身边、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的小夜身上，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爱：“这位漂亮的小姑娘是……？” 外婆和子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温和，介绍道：“这是我的外孙女，小夜。” 小夜立刻扬起一个符合“可爱女生”标准的、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地问好：“水上阿姨您好，我叫铃木夜。” “哦，是小夜啊！” 水上太太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真诚地称赞道，“真是个又可爱又懂礼貌的好孩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她的话语里满是长辈的慈爱。 然而，就在水上太太温言称赞小夜的同时，她身旁那个名似乎叫做阿健的魁梧男孩，目光却不经意间将小夜锁得更紧了。 不知为何，此时的小夜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 之后的水上太太，整个人都似乎被久违的访客和家常闲聊点燃了精神，她拉着田中太太和小夜外婆的手不放，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街坊邻里的琐事、往年的趣闻，甚至还有几分对病愈后生活的憧憬。其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眼神也亮了许多。虽然说话间仍不免夹杂几声压抑的轻咳，但整体精气神比她们刚进门时明显好了不少。 她身旁那位被称为阿健的男孩子，显然也注意到了母亲这难得的振奋状态。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那混合着烦躁与无奈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他没有试图劝阻母亲“少说话、多休息”，只是默默地站在床边，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偶尔帮母亲掖掖被角，或在她咳嗽时适时递上纸巾。 田中太太与外婆和子自然也乐得陪这位病中的邻居多说说话，病房里一时充满了低低的、带着暖意的交谈声。 而杵在外婆身边的小夜，则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背景板。她脸上维持着乖巧文静的“标准”微笑，心里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消毒水味、大人们的寒暄、还有来自水上太太的儿子那若有似无的目光（虽然他现在更多关注着自己的母亲），都让她觉得这小小的病房格外沉闷压抑。她只盼着探望快点结束，好能搭上田中太太的顺风车，回到自己那温馨舒服的家中。 聊得正兴起的水上太太，一时说得太急，猛地呛咳起来，“咳咳！咳……” 伴随着咳嗽声，水上太太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其子阿健看到母亲难受的样子，立刻上前熟练地轻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迅速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想倒水，却发现壶身轻飘飘的——里面空空如也。 “水没了，我去打点热水。” 阿健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拿起保温壶，转身准备离开。 “好……热水房在走廊那头，离得挺远的，” 水上太太喘息稍定，不放心地对着儿子的背影叮嘱道，“……注意安全，小心脚下，别把自己烫了。” “知道了。” 阿健应了一声，就带着保温壶离开了母亲的病房，其身影给人一种十分可靠的感觉。 而小夜看着阿健离开，也想要出去透透气了，因为病房里的空气实在太闷了。她立刻扬起小脸，对着三位长辈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乖巧笑容：“那，那个……外婆，田中阿姨，水上阿姨……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得到外婆一个默许的眼神后，小夜脚步轻快地溜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但没有了病房里那种无形的压力，小夜还是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她并没有真的去洗手间，只是在走廊里稍微溜达了几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便折返回来，打算就在病房门口安静地等待。 她刚在门口站定，就看见走廊那头，阿健高大的身影正提着装满热水的保温壶，沉稳地走了回来。 两人的视线在病房门口不可避免地对上了。 想到这个阿健之前在病房里对自己的投出的那种若有似无的目光，小夜一时间对此人充满了警惕与戒备。 小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病房门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变得格外刺鼻了起来。 眼前这位名叫阿健的男生，眼睛直视了小夜几秒后，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没想到你是个女生啊……” “……嗯？” 小夜完全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这句没头没尾的是……什么意思？她警惕地盯着阿健，眉头困惑地蹙起。 阿健看着小夜那副全然不明所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也垮下去一点：“唉，看来你是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仿佛要唤醒小夜的记忆般，继续说道“你不记得去年暑假，咱们俩在神社后面那个空地上，因为踢足球的事，打了一架的事了吗？” “踢足球……打架……” 小夜喃喃重复着，脑海里模糊的片段开始飞速闪回——炎热的夏日午后，公园简陋的空地，激烈的拼抢，互不相让的冲突……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自己（当时还是男孩装扮）骑在一个男孩身上，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而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男孩的脸，此刻正与眼前阿健这张带着冷硬线条、却比去年成熟了些许的脸，清晰地重叠在一起！ “……啊！” 小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脸颊因为巨大的尴尬，“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你……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小夜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阿健。 “……你一进病房门，我就认出来了。” 阿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夜此刻的装扮，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只不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世界观被冲击的无奈，“……我是万万没想到，去年夏天在公园里，把我压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的那个家伙……竟然……竟然会是个女孩子。” 小夜的脸更红了，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裙角，试图辩解：“……明明……明明我现在穿的衣服和当时完全不一样……”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底气不足。当时她穿着旧t恤和短裤，活脱脱一个野小子，和现在这身裙子开衫的形象天差地别。 “衣服是不一样，” 面对眼前这个与记忆中完全天差地别的女生，阿健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你那张脸，我怎么可能忘记？” 他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惨状，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当时你下手可真狠啊……打得我浑身是伤，衣服也扯破了，回到家后，我妈看到我这副样子，气得狠狠骂了我一顿……问我跟谁打架打成这样……你的脸，我无论如何也都不会忘记的。”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强调。 完了！他这是要来找我来算账了！！！ 小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去年她能把对方按在地上打，那是只是凭着一股子蛮力。可现在……对方看起来也比去年更高更强壮了……！ 小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身体紧绷，眼神飞快地扫视着走廊两头的方向，大脑飞速运转着逃跑路线——往左跑是电梯？还是往右跑人多？完了完了！ 阿健似乎一眼就从小夜那掩饰不住、惊恐的脸上，看穿了小夜的那点心思。他一丝无奈地主动开口安抚道：“……放心吧。我是不会打女孩子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的复杂情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伤，“而且……我妈妈现在病得这么厉害，我……我也没有心思跟别人打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无力感，那沉重的悲伤清晰地写在了脸上，远比刚才在病房里更不加掩饰。 看着阿健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悲伤和疲惫，小夜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同情。她小心翼翼地、带着真诚的关切问道：“……水上阿姨的病情……还好吗？” 阿健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太好。医生们说……情况比较复杂，反反复复的……但他们说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四个字，他说得异常沉重，仿佛承载着巨大的不确定和渺茫的希望。 “……是吗……” 小夜的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起来。她一瞬间想起了外婆生病时的虚弱（虽然现在康复了），一种感同身受的难过悄悄爬上心头。 此时，小夜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冲出去的小男孩：“……刚才跑出去的那个、眼神很凶的小男孩……是你的弟弟吗？” “……嗯。” 阿健点了点头，提到弟弟，他脸上又显露出了几分无奈和痛心，“他叫小枫……以前……他以前不是那个样子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柔和，随即又变得苦涩，“自从妈妈她开始生病，而且身体越来越差……住进医院的时间越来越长后……小枫他的情绪就开始变得很不稳定，开始四处乱发脾气了……” 阿健的声音里充满了作为兄长的无力感和深深的难过。 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魁梧却背负着远超年龄压力的男孩，小夜心底那份属于“小夜”的善良和柔软被彻底触动了。她开始真心实意地为水上阿姨和这个陷入困境的家庭感到难过。 善良的本性让她鼓起勇气，想要安慰这个悲伤的男孩。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而充满希望，声音也变得充满了力量： “放心！水上阿姨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她用力地点点头，开始给阿健打气，“你看我外婆，之前也病得很重，但现在不也好多了吗？医生们都很厉害的！水上阿姨也一定会康复的！”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孩子气却无比真诚的鼓励，像一道微弱但温暖的光，短暂地刺破了阿健心头的阴霾。他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此刻一脸认真为他母亲加油鼓劲的女孩，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虚弱的笑容。 “……谢谢。” 阿健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字里蕴含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苦涩，也有一丝被安慰到的触动。 在医院清冷的走廊里，在母亲\/外婆的病痛阴影下，两名拥有旧日的“恩怨”的少年与少女意外地重逢了，两人抛开了过往的冲突，被一种名为““共情”的情绪悄然连接。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外婆和子与田中太太走了出来。 “外面风雪还是很大，我们赶紧回去吧。” 田中太太看了一眼窗外依旧肆虐的白色世界，裹紧了外套。 小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了外婆。接着，她微微侧头，目光匆匆掠过病房门口的阿健，低声说了句：“……再见。”，随后就专注地搀扶着外婆，紧跟着步履利落的田中太太，一同离开了这弥漫着浓重消毒水气味的住院楼。 三人走到医院门口，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立刻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与室内的温暖相比，外面的世界显得非常严酷。田中太太快步走向停车场，很快，一辆覆盖着薄薄积雪的小轿车亮起了灯。 “快上车，里面暖和！” 田中太太利落地打开车门。 小夜扶着外婆坐进温暖的后座，自己也赶紧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呼啸的风雪声被隔绝了大半，车内暖风徐徐吹来，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小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放松地陷进座椅里，感觉像是从冰窖回到了温室。外婆也似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田中太太发动了车子，小心翼翼地驶出医院，汇入被风雪笼罩、车辆稀少的街道。车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很低，但车内却是一片安稳的静谧。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风的声音成了催眠曲，外婆很快就在这温暖平稳的环境中沉沉睡去。小夜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雪景，感受着车内的安全和温暖，心中充满了对田中太太的感激。 ———— 第二天，一月五日，小夜的生日。 窗外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但天空已经放晴了。 过了今天，她就是10岁的女孩子了。（虽然户籍上小一岁） 母亲美和子果然遵守了昨天的约定，早早地就结束了医院的工作，在傍晚前回到了家。她的脸上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的笑意和对女儿生日的重视。 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外婆、母亲和小夜三个人围坐在点着温暖灯光的餐桌旁。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世界，但屋内却弥漫着一种被灯光烘托出的、简单纯粹、暖入心扉的温馨。 蛋糕上跳动的烛火是屋子里最明亮的光源，映照着三张带着笑意的脸庞。对于小夜来说，此刻流淌在铃木家每一个角落的这份宁静的温馨与甜蜜，便是她十岁生日最珍贵、最完美的礼物。 新的一岁，就在这温暖的冬夜里，在家人温柔笑容的环绕中，在烛光摇曳的光晕里，悄然地、充满希望地拉开了序幕。 第49章 校园的秘密？海边的邂逅 （一） 三月末的能登半岛，道路上的积雪早已消融，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寒意。枝头萌动的嫩芽，正倔强地与这料峭春寒抗争着。 铃木家墙上的挂历清晰地显示着“20xx年3月20日，星期一”，一旁的电子钟则指向上午10：20。这本该是樱台小学三年三班书声琅琅的时刻，小夜也本该端坐在课桌前，融入那片熟悉的知识氛围里。 然而，悖离了这日常的秩序，此刻的她却出现在本该寂静无声的铃木家老宅客厅中。更显眼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不安气息，正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年幼的铃木夜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整个人深陷在榻榻米上，像只被无形丝线缠住般，烦躁地滚来滚去。柔软的布料与榻榻米摩擦，发出细碎而持续的窸窣声，成了这异常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 打滚打累了的她，心情烦躁地仰面躺在了榻榻米上，目光无焦地锁着天花板上那几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微纹路，内心的烦躁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猛地翻了个身，又泄愤似的坐起，胡乱抓了抓头发，几缕柔软的发丝瞬间被她揉得翘起，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啊……烦死了！怎么办啊！” 按常理，距离期末考试仅剩下几周的这个时间点，此刻樱花台小学的全校师生都该沉浸在备考的节奏中（当然，对低年级的小夜来说，压力并不算大）。可小夜她现在却出现在自己的家里，而且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难道……她被学校处分休学了？ 不，当然不是。 一切的源头，是今天早上樱台小学那个非常突然的通知：即日起，全校停课一周，进行“紧急校舍修缮工程”。 校方的这份通知，措辞前所未有地严厉，反复强调“为确保师生绝对安全”，严禁任何学生在修缮期间靠近学校周边区域，违者将面临“严肃处分”——“严肃处分”这几个字被河田老师念得格外重。 当班主任河田老师站在讲台上，用她惯常温柔却平稳的语调宣布完这个消息时，整个三年级三班先是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错愕——学期中段？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修缮？紧接着，巨大的惊喜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班的沸腾！枯燥的课本、烦人的复习统统成了过去式，整整一周从天而降的自由时光！教室里顿时被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拍桌声和难以抑制的狂喜笑脸填满。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里，有一张脸的表情却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 是铃木夜。 起初，她和其他同学一样，脸上写满了错愕。但仅仅一瞬间，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来了！是巧本环奈！一定是巧本环奈要来拍那部《女子高中生x 丧尸》电影了！ 霎时间，小夜那双漂亮的杏眼猛地睁圆，瞳孔深处像是被瞬间点燃了两簇灼热的小火苗！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擂，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麻。 自从去年秋天在河田老师办公室门外偶然捕捉到那个消息碎片开始，她从秋叶飘零盼到冬雪皑皑，又从寒风凛冽等到春芽初绽，可是校方这里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仿佛小夜那天在教师办公室里听到，巧本环奈会来他们学校拍电影这件事，全部都是其一厢情愿的幻听…… 等待了整整半年的小夜，对巧本环奈来他们学校拍电影这件事，其实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可如今，校方这蹩脚的、完全不合常理的“修缮”借口，在她眼中，却成了最确凿无疑的证据！这突如其来的“工程”，这严厉的禁令，这诡异的时间点……一切都指向了她心中的那个唯一的、合理的答案！ 一想到此，小夜几乎要像班上那些被突如其来的假期冲昏头脑、得意忘形的男生一样，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但一个念头，瞬间又进入了小夜的脑海——冷静一下！你此时想的这所有的一切（巧本环奈来拍电影这件事），不还都只是你的猜测吗，就算要要欢呼也得等确认了巧本环奈来了再欢呼！ 一想到了这一点，刚才还要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狂喜的小夜，硬生生刹住了即将绽开的笑容。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糅合了困惑与腼腆的乖巧模样，嘴角被刻意地、小心翼翼地向上牵起，维持着一个矜持而克制的微笑弧度。看上去，她就和其他女生一样，仅仅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假期感到单纯而适度的开心，完美融入了周围欢快却不过分喧闹的氛围之中。 然而，无人知晓课桌下方那片被遮蔽的私密世界。在那方小小的阴影里，小夜的双脚死死蜷缩在柔软的室内鞋中。十个脚趾正因那天马行空的猜测、因为能与偶像见面的狂喜，不受控制地死死蜷曲着，用尽全身力气抠紧鞋底！仿佛唯有通过这隐秘而激烈的肢体宣泄，才能将那几乎冲破胸膛的、名为“追星”的狂热兴奋，强行压制下去。 课桌之上，依旧是完美无瑕的“乖巧的女生班长”；课桌之下，则是狂喜到蜷缩十个脚趾的狂热追星族；一时间，两者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 至于整件事情的真相？其实与小夜近乎本能的猜测相差无几。 校方与电影制作组精心策划的保密方案正是如此：以“修缮”为名清空校园，利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包括停课的一周和后续的周末、放学后时间）封闭拍摄《女子高中生x 丧尸》的场景。待所有镜头彻底杀青，尘埃落定，再高调宣布“国际影星巧本环奈亲临我校取景”这一重磅消息。此举既巧妙规避了拍摄期间被好奇的学生们围观干扰的麻烦，又能为樱台小学带来一波巨大的宣传效应，堪称双赢。 那么，为何偏偏选择学期中段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时间点？又为何拖沓了如此漫长的半年之久才启动拍摄（让偶然得知内情的小夜，望眼欲穿地煎熬了整整一个秋冬）？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则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位红透半边天、被媒体誉为“国民妹妹”、“理想女友”，却也以任性难搞着称的顶流明星：巧本环奈小姐。 这位光芒万丈的麻烦制造机，虽然早早签下了电影合约，却在临近原定拍摄日期时玩起了“人间蒸发”，急得导演和制片人焦头烂额，差点集体崩溃。好不容易动用了无数关系，才将这位“失踪人口”从不知哪个角落“请”了回来，她却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新的条件：所有拍摄必须压缩在三月底完成。因为四月和五月，她宝贵的档期早已预留给了法国巴黎的悠长假期，美其名曰“艺术充电”和“汲取灵感”…… 面对这位既是票房绝对保障又是行走的麻烦源的顶流，整个剧组，尤其是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的导演，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让这部《女子高中生x 丧尸》本就是一部小成本制作，最大的卖点、投资方押下的全部身家性命，都系于巧本环奈这块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之上呢？为了她，再离谱的时间表，也得硬着头皮、咬着牙、顶着压力执行下去。 ———— 之后，小夜和樱台小学的其他学生一样，被老师们迅速而有秩序地“请”出了校园。那份严厉的禁令和“严肃处分”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围墙，将这群提前放学的孩子隔绝在了学校之外。 背着书包的小夜，心里那簇被强行压下的火苗仍在不安分地跳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先回家——盘算着放下书包后，再偷偷溜回学校去一探究竟，看看巧本环奈是不是真的来了。 推开铃木家老宅的门，一股比室外更加清冷的寂静扑面而来。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身为护士的母亲美和子，此刻自然还在医院忙碌。至于外婆和子，小夜是在餐桌上发现的一张字条上得知，她又和田中太太结伴，去医院探望那位久病未愈的水上太太了。 一时间，偌大的铃木家老宅里，只剩下小夜一个人。方才在学校里被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所点燃的兴奋感，此刻在这过分安静、甚至带着陈旧尘埃气息的空间里，仿佛被无声地浸染、降温，迅速地沉寂下去。 冰冷的榻榻米，死寂的空气，空无一人的房间……这一切都让她那想要立刻冲向学校、验证偶像是否到来的冲动，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犹豫和理智的回归。 毕竟，巧本环奈会来拍电影这种事，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她沮丧地想道，万一自己兴冲冲地跑过去，却发现学校里只有一堆工人和建材，根本没有偶像环奈姐姐的影子……那该有多失望、多伤心啊！ 更可怕的是，河田老师宣布禁令时那严肃的表情和“严肃处分”四个字的千钧重量，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想象中的偶像没见到，反而换来一个停学处分……那也太亏了！太愚蠢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环奈酱真的来了呢？我就因为胆怯而错过这可能是人生仅有的一次机会……我绝对会后悔一辈子、难受一辈子的！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地拉锯、撕扯，让她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只能在榻榻米上翻滚，试图用身体的躁动来平息内心的风暴。 突然间，一道并不遥远却异常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片划过小夜的脑海——那时她还是“小光”，因为在学校里对同班女同学闯下大祸，母亲美和子被叫到学校，当着老师的面，接过那张冰冷的停学通知书……母亲当时脸上交织着的羞愧、痛苦，以及对她（他）深深的失望……那个画面，小夜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不能再让妈妈露出那种表情了……绝对不能再因为我的任性，给她添麻烦、让她伤心了…… “……算了，”小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低落，“……还是别去冒险了吧……” 心情如同能登地区初春善变的天气，一下子跌落谷底的小夜，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一个人呆在这空无一人的、冰冷的老宅里了。她决定出门转转，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吹吹冷风，也比被困在这里强。 她几乎是本能地走向壁橱，习惯性地伸手探向深处，摸索着——那里藏着她从东京带来的、曾经属于“小光”的“铠甲”：那件洗得发白、颜色已然暗淡的深蓝色t恤，和那条膝盖处带着熟悉磨损痕迹、布料也磨得有些薄了的牛仔裤。 每当她想暂时逃离“铃木夜”的身份，想要更自在、更无所顾忌地探索外界时，这身行头总能给她带来莫名的勇气和熟悉感。 然而，当她将衣服从壁橱深处取出、抖开时，整个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猛地愣住了—— 裤子明显短了一大截，目测离脚踝还有好长一段距离。t恤也变得严重不合身，若想强行套上，恐怕连手臂都难以伸入。最要命的是t恤的胸部位置……倘若硬穿，侧面的缝线恐怕会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穿不进去了。 这个现实如同一记闷棍，敲得小夜头晕目眩。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件因她的成长而变得无比局促的衣服，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感涌上心头。 是啊……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几个月里，她的身体就像庭院中那些无法阻挡的春芽，悄无声息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发育变化。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镜中日益清晰的曲线，忽略了某些衣物越来越紧的束缚感。 她曾一度以为，只要拿出这身男装穿上，就能随时变回那个无所顾忌、可以混在男孩堆里疯跑的“小光”。可此刻，这两件冰冷而沉默的旧衣，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回不去了。 从外表上看，她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无可辩驳的女孩子了。柔软的曲线取代了平坦，纤细的骨架也悄然舒展……至于内心……自己此刻究竟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一想到这里，小夜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奋力甩开这些纷乱而令人不安的思绪。她此时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她默默地将这身承载着过往、却再也无法容纳现在的衣服，仔细地叠好，仿佛在进行一个无声的告别仪式，然后，将它们重新放回了壁橱最深处的角落里。 第50章 校园的秘密？海边的邂逅 （二） 小夜默默地将那身再也穿不下的旧衣叠好，重新藏回壁橱最深的角落，仿佛一同埋葬了某个躁动不安却又无法回去的夏天。她在衣物间翻找着，指尖触到一件叠得整齐、质感崭新的白色连帽卫衣。 这是前不久，翔太的母亲——如今已恢复旧姓的宫村慧子阿姨来铃木家做客时，特地带来送给她的礼物。 似乎自从上次小夜故意穿着那身男孩子的装扮去慧子阿姨家和翔太玩游戏机的事，被慧子阿姨知道了后，慧子阿姨她就笃定地认为小夜对这种男孩子风格的衣服情有独钟。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大抵就是一种带着善意、却又让小夜心情有些微妙的“投其所好”。 小夜拎起这件卫衣仔细端详。说实话，纯白色并非她的心头好，她内心更偏爱那些柔和粉嫩的色调。但最近身体抽条似的长高，衣柜里已经找不出几件合身的衣服，此刻也容不得她挑剔什么了。 她将卫衣套头穿上，尺寸竟意外地合身，肩线、衣长都恰到好处，仿佛量身定制一般。小夜不由得微微一怔，心里泛起嘀咕：慧子阿姨怎么会对自己的身形尺寸把握得如此精准？ 接着，她又从衣柜里拽出一条长度刚过膝盖的红色短裙。选择它的理由简单粗暴——行动方便。只是，当这件崭新、风格偏向休闲运动的白色连帽卫衣，与这条略显活泼甚至有些稚气的红色短裙搭配在一起时，那种毫不协调的冲撞感，彻底暴露了小夜在审美搭配上近乎灾难级的品味。 换好这身“混搭”行头，小夜终于推门而出，离开了寂静的铃木老宅。室外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稍振，她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打发这突然多出来的、却又让人心神不宁的自由时光。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辆覆盖着些许灰尘、样式老旧的女式自行车上——那是外婆铃木和子的座驾。看到它，小夜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去年暑假。她想起自己曾骑着它，歪歪扭扭地穿过乡间小道，去往隔壁镇子那片视野开阔、因为位置偏僻而没什么游客的海滩。那里只有海风、涛声和无边的寂寥，却莫名地能让人心情平静。 “嗯……决定就去那里了！” 小夜像是找到了目标，自言自语地低喃道，仿佛要用这个决定压下心底其他蠢蠢欲动的念头。 她利落地推车出门，跨上座椅，蹬动脚踏板。老旧的自行车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微抗议声，载着她，朝着记忆中海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骑去。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初春的风掠过她卫衣的帽子和不太合身的裙摆，吹散了老宅里带来的沉闷，却也吹不散萦绕在她心头的重重思绪。 一个小时后，小夜抵达了邻镇那片熟悉的海滩。 眼前展开的，依旧是记忆中的景象：大片原始而未经雕琢的金色沙粒，在并不算炽烈的春日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蓝的海浪不知疲倦地层层涌来，拍打着海岸线，发出永恒而舒缓的哗哗声，卷起细碎的白色泡沫。 遗憾的是，三月末的海边，空气中依旧浸透着料峭的寒意，远非下水嬉戏的时节。加之此刻仍是工作日的上午，学生们理应坐在课堂，上班族们也困于案牍，这片本就偏僻的海滩便彻底归还给了自然与寂静。放眼望去，漫长的海岸线上空空荡荡，唯有海风独自徘徊。 “看来今天是不能下水玩了。”小夜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她停下外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支在沙滩边缘。 今天的天气其实还算不错。她仰起脸，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驱散了老宅带来的阴冷，让浑身都暖洋洋的。只是，当轻柔而持续的海风吹拂而过，掠过她未着丝袜、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大腿时，还是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带来清晰的凉意。 “嘛，既然来了，就随便四处走一走吧。”小夜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点微不足道的寒冷和心底残留的烦躁，决定沿着沙滩散散步。 她踩在柔软而颗粒分明的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海潮声单调地重复，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宁静，甚至有种被世界遗忘的错觉。她漫无目的地看着海浪涌来又退去，看着偶尔被冲上岸的贝壳碎片，心思却依旧有些飘忽。 突然，小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前方远处的景象牢牢捕获，再也无法移开—— 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铺满金色沙粒的洁白画卷尽头，静静地伫立着一道灰黑色的、饱经风霜侵蚀的老旧堤坝。它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亘古地横卧于海陆之间，任由浪花千百次地亲吻其斑驳的基座。 而在那堤坝之上，竟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穿着标准樱台中学深蓝色水手服、看身形约莫是初中年纪的少女。她侧对着小夜的方向，一只手臂弯曲着，用手掌轻轻撑住右侧脸颊，手肘抵在并拢的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流露出一种与周遭的景致既融合又疏离的沉静，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与她年龄似乎并不相称的忧郁。 初春的海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毫无阻隔地吹过堤坝，调皮地撩起、又缠绕着她脑后那一束长长的、如墨染般的秀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挣脱了发绳的束缚，在她白皙的颈侧和脸颊边飘荡、飞舞，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为这幅静止的画面注入了一丝动感的哀愁。 距离尚远，小夜无法看清少女具体的五官容貌，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虚幻又模糊的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优美的线条——光洁的额头，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以及微微抿起的、似乎承载着无尽心事的唇瓣。 然而，小夜身体里某种超越视觉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却在尖锐地鸣响，无比确凿地向她宣告——眼前堤坝上的这位少女，拥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不真实的美。 湛蓝如洗的天空低垂，棉絮般蓬松的白云缓缓流动，深邃无垠的碧蓝海水在下方涌动，灰黑粗粝的古老堤坝沉默坚固——所有这些宏大而充满自然力的元素，仿佛都只是为了充当背景板，只是为了烘托、聚焦于那一点坐在堤坝之上的、忧郁的蓝色身影。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它静谧，忧伤，却又美丽得令人窒息，像是从某本厚重的艺术画册中直接裁剪下来的经典瞬间，又像是某个电影里寓意深长的长镜头，充满了故事感。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唯美冲击，让小夜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真的停止了跳动，呼吸也随之一滞。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小夜——那不仅仅是视觉被美震撼后的悸动，更夹杂着一丝模糊的、从心底最深处泛起的奇异共鸣，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解释的吸引。 一时间，她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掠过皮肤的冷风。她的双脚仿佛被那幅凝固在堤坝上的忧伤画卷无形地牵引，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鞋底陷入细沙，发出窸窣微响。她只是渴望靠近些，再靠近些，试图解读那份融于海天之间的沉重寂寥。 然而，就在她无意识地又向前踏出几步，试图找到一个更清晰的角度时—— 突然！ 她的心脏又一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猛地又漏跳了一拍！ 这一次，绝非因为那惊心动魄的“美”。 而是因为，在更近的距离和变换的角度下，她终于看清了——方才被对方撑脸的手掌和偏转的角度巧妙遮掩的右侧脸颊，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目光下—— 那本该无瑕的肌肤上，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甚至能隐约瞥见几道细微的、疑似指甲刮出的红痕。那伤痕如此新鲜刺目，如此狼狈不堪，与她周身那种清冷脱俗的气质形成了残酷而绝望的对比。这分明是被人用尽全力、挟带着怒火狠狠扇过耳光的印记！ 小夜一时间惊得愣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惊恐如同海啸般骤然袭来，瞬间吞没了先前所有细微的悸动——因为就在看清那片红肿痕迹的刹那，一个清晰的认知狠狠撞进她的脑海： 她认得堤坝上那个人！ 这个此时坐在堤坝上的人，是那个佐藤有希子学姐！ 就是那个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就忍着剧痛、在学园祭舞台上绽放出夺目光芒、而让小夜深深记住长相的“辉夜姬”学姐！也是那个同班同学翔太曾经告诉她的、那个敢在学校玫瑰园里偷喝啤酒、令校长老师们大为光火的“混混大姐头”！ 极致的美丽坚韧与叛逆不羁的恶名——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在此刻，以最骇人的方式，重叠在这张带着新鲜屈辱伤痕的脸上！ 而几乎就在小夜因震惊而僵立原地的瞬间，堤坝上的佐藤有希子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束凝固的、过于专注的视线。她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骤然相对！ 有希子的那双前一秒还盛满忧郁望向深蓝海面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精准地锁定了小夜。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与这位声名赫赫（无论美誉还是恶名）的学姐在如此诡异情境下的对视，小夜大脑一片空白，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小夜她下意识地立马转身就逃！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扭转身体，不顾一切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陷脚的沙地里，拼尽全身力气朝着来路、朝着那辆老旧自行车停靠的方向狂奔！ 堤坝上的佐藤有希子，看到小夜这诡异的逃跑举动后，立刻毫不犹豫地从近两米高的堤坝上一跃而下，身体在空中展现出矫健的平衡，“砰”地一声重重却稳当地落在柔软沙地上，几乎没有缓冲，便如同被激怒的猎豹，猛地发力，朝着小夜逃跑的背影疾追而去！ 两位少女，一前一后，在蔚蓝浩瀚的海天背景之下，在这片空旷寂寥的金色沙滩上，展开了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激烈而荒诞的追逐。 海风呼啸着灌入耳膜，脚下是不断卸力的柔软沙地，每一次蹬踏都异常艰难。小夜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迅速逼近的、急促的脚步声，恐惧攫住了喉咙，让她几乎窒息，只能拼命摆动双臂，榨干每一丝力气向前狂奔。红色的短裙在奔跑中狼狈地剧烈晃动，白色的卫衣帽子被风鼓满。 而身后的那位佐藤有希子，凭借着年长几岁的体力和显然更胜一筹的运动神经，正以惊人的速度无情地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如果说此刻的小夜是慌不择路的脱兔，仅凭着惊吓与本能爆发奔逃，那么她身后的有希子学姐便无疑是那只迅捷而经验丰富的猎豹。兔子的短暂爆发或许能争得一丝空隙，但在绝对的速度与力量面前，一切挣扎终是徒劳。 柔软的沙地贪婪地吞噬着小夜的体力，每一步都让她身形踉跄。而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同索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终于，一股巨大的力量精准地攥住了她卫衣的后帽，狠厉地向后一拽！ “呀——！” 小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后倒去。求生的本能让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却只徒劳地捞过冰凉的空气和飞散的沙粒。 “砰！” 她最终还是重重地摔倒在沙地上。虽得益于沙子的柔软，撞击并未造成剧痛，但那沉重的力道依然让她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被猛地挤压殆尽，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一片阴影带着压倒性的气势笼罩下来。 第51章 校园的秘密？海边的邂逅 （三） “……你……你，为……为什么要追我！”在沙地上被有希子死死拽住兜帽按的小夜，泪眼汪汪，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活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可怜兔子。 “那——”相比喘气喘得厉害的小夜，气息只是略微急促的有希子学姐挑了挑眉，反问的语气游刃有余，“你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跑？” “……” 面对眼前这尊煞神的提问，小夜立刻紧闭嘴巴，眼神飘忽，果断行使了“缄默权”，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说”的顽固嘴脸。 有希子见她这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丝毫毫不犹豫，抬手就给了小夜脑壳一记清脆的“板栗”。 “嗷！你、你竟然打人！野蛮！太野蛮了！！”脑袋上迅速肿起一个小包，疼出眼泪的小夜立刻向四周放声哭诉，试图召唤并不存在的正义路人。 “闭嘴！”有希子不耐烦地吼了一声，音量直接压过了她的哭嚎，“谁让你装哑巴！还有，你倒是看看周围，除了我们俩，还有别的鬼影子吗？” 小夜泪眼婆娑地左右张望——碧海，蓝天，白沙，空旷得令人绝望。唯一的听众大概只有几只被惊飞的海鸟。 绝望……真正的绝望莫过于此。 有希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小夜那张写满惊慌的脸，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语气笃定地说道：“喂，你是樱台小学的学生吧。” 眼见有希子的拳头似乎无意识地又攥紧了些，迫于这近在咫尺武力威慑的小夜缩了缩脖子，像被捏住了后颈的兔崽，极不情愿却又万分老实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小夜，看着眼前的这位“极富个性”的有希子学姐，不知为何，她又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学园祭那天，眼前这个人忍着阑尾炎术后的剧痛，在舞台上绽放出几乎灼目的光芒，成为了那个传说般的“辉夜姬”的那件事。 与此同时，在两人几乎呼吸都可相闻的极近距离下，小夜的视线无法避免地滑过对方那精致的侧脸轮廓，最终牢牢钉在那片依旧明显、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红肿上。那痕迹如此新鲜刺目，与“辉夜姬”残留的华美印象剧烈冲突着，让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内心那点总在不合时宜场合冒头的善良，外加一丝迫切想要缓和气氛、拉近关系以求自保的本能，终于使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嗫嚅地说道： “有……有希子学姐，你，你现在的身体没事了吧，之前的阑尾炎……后来怎么样了？还、还有现在……右，右面的脸……这……这是怎么了？” “哦呵？”听了小夜的话，有希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说话的语调也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原来如此——你之前有看过我的演出啊，怪不得一眼就认出我了。” “那个阑尾炎？……哼，早就没事了，”她随即用一种近乎风轻云淡的口吻说道，仿佛在谈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语气里那难以彻底掩盖的自豪，悄悄地泄露了她的真心，“还好，总算没耽误那场重要的演出。” “至于我现在右脸的伤嘛……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所谓，”有希子此时显得很豁达，甚至带着点无畏的表情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这儿啊，是被我家那个该死的老爹赏的！” “被、被你的父亲打的！？”小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都忘了头上的包还在疼，“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打你！？” “哼！”有希子愤愤不平地撇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就是偷偷从他钱包里‘借’了点钱花花嘛！就这么点小事，居然让他可爱的女儿破了相！简直不可理喻！你说对不对？” “打得好！活该被打！”小夜听完这理由，想都没想，心里的吐槽瞬间顺着嘴巴秃噜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 “嗯——？”有希子学姐拖长了尾音，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拳头毫不犹豫地再次光临了小夜的另一边脑壳。 “咚！” “嗷呜——！又动手！你这个野蛮人又动手了！”小夜捂着新鲜出炉的第二个包，哭得更大声了，感觉脑袋快要变成对称的葫芦了。 有希子学姐看着她这副惨状，非但没有丝毫愧疚，脸上反而突然露出了一个十分“阴险”的笑容。小夜一看到这个笑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第六感疯狂报警——要大事不妙了！！ 只见有希子学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十分刻意的无奈表情：“唉——我今天还真是倒霉透顶啊。一大清早就被老爹揍了；觉得这件事太丢人，不想被熟人知道，我就特意躲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避风头……结果呢？有个不认识的小鬼一看到我，拔腿就跑……当时我就猜到了，自己被你这个小不点给认出来了……” 小夜一听，求生欲瞬间爆表，立马抢答起来：“我保证！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一个字都不说！我今天在这个海滩上什么人也没看见！”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比真诚。 有希子却摇了摇头，脸上那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更“危险”了：“啧啧啧，像你这种看起来鬼灵精怪的小丫头，说的话最不可信了。今天在我面前发誓守口如瓶，说不定明天我被老爹打的这件事就会传得全校皆知……所以呢，我觉得只有一个办法最可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小夜瞬间变得惨白的小脸，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决定在这里先把你狠狠揍一顿，让你切身体会一下乱说话的下场有多惨。这样呢，你以后自然就——不敢乱说了~怎么样，学姐我很讲道理吧？” “一点也不好！这算什么道理！学姐你连女生都打吗！？”小夜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闭嘴！我可是坚定的男女平等主义者！”有希子义正辞严，一边说一边开始活动手腕，像是要开始做什么热身运动，“好了！别废话了！乖乖站在那里别动，让我揍一顿，就当是给你学姐我出了这口一大早挨揍的恶气！” “怎么这样啊——！？”小夜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眼看面前的有希子学姐磨刀霍霍（活动手腕）地向自己逼近，退无可退的小夜哭丧着脸，闭眼喊出了最后的悲鸣：“早知道会这样，那我还不如偷偷溜去看巧本环奈拍电影呢！至少不会挨揍！！” “嗯——？！你说什么？！！！” 在小夜话音落下的瞬间，有希子那从出现开始就始终带着戏谑和游刃有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那表情一时间变得异常的严肃！ ———— 时间来到一个小时以后。 在往常这个时段本该充满朗朗读书声和课间嬉闹的樱台小学校园，此刻因为突然份停学通知，一时间陷入了一种难得的寂静，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吹过空荡走廊的回声。然而，在这片安静的背后，在校园教学楼后的那片因水土不服而只长狰狞荆棘、完全不见火红玫瑰的玫瑰园附近，却隐隐绰绰地晃动着许多神秘的人影。他们轻音交谈，匆忙地搬运着某些看不清的器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校园格格不入的、秘密筹备般的紧张气氛。 而就在这片荒芜玫瑰园的后方，那道用来隔绝校园与后方居民区的、高大坚固的铁丝网后面，一大一小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如同漫画里蹩脚的间谍，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里。 至于她们在此出现的目的嘛—— 大的那个身影——佐藤有希子学姐——双手叉腰，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相信这种鬼话”的怀疑神色，她压低声音对正撅着屁股、几乎要钻进草丛里的小不点问道： “……喂。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最好是真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仿佛如果答案不令人满意，下一秒就会有人要倒大霉。 而小的那个身影——自然是我们苦着脸的小夜——头也不抬，双手急切地在枯草和铁丝网根部摸索着，心不在焉地答道：“……嗯，没错，就在这儿！这片铁丝网下面确实有个被树枝和树叶遮挡起来的洞，我之前还钻过呢……啊哈！找到了！学姐你看，就在这里！” 她终于从草丛里扒拉出一个被刻意用树枝与树叶遮掩过的缺口，兴奋地指给有希子看，仿佛立了大功。 有希子的额头瞬间爆出一个“井”字青筋，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谁问你这个破洞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个破洞就是我以前亲自弄出来的，我能不知道吗？！我！在！问！你！你之前信誓旦旦说的，巧本环奈会来我们学校拍电影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呃…这个嘛…”小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她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疯狂漂移，“放、放心！来樱台小学拍电影这件事，肯定……大概……也许……可能……是真的……吧？”她的语气越来越虚，尾音飘忽得几乎要随风散去，明显底气不足到了极点。 有希子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语气变得冷飕飕的，像结了冰：“你最好祈祷是真的。要是敢骗我，浪费我感情又白跑一趟……”她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哦。” “咿——！怎么这样！”小夜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哀嚎，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悲惨的未来。 ——没错，此刻正猫着腰、做贼似的蹲在玫瑰园后那处破铁丝网前的一大一小两人，出现在此的唯一目的，就是打算从这个秘密小洞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学校。她们要悄无声息地潜回此刻本该全面戒严、严禁学生靠近的校园，只为亲眼看到来到她们的学校拍摄电影的巧本环奈。 值得一提的是，佐藤有希子似乎也对这位风头正劲的国民偶像抱有相当浓厚的兴趣。只不过，与小夜那种纯粹的崇拜与狂热截然不同，她关注的重点却别有一番意味——她更在意的是，像巧本环奈这样被媒体捧上神坛的“国民偶像”，那备受瞩目的人气之下，其真实的演技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会不会其人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甚至，她心底还藏着一个不便明言的念头：如果拿来和自己相比……又会孰高孰低呢？ 顺便一提，两人是如何火急火燎地赶回这里的呢？答案是有希子蹬着小夜外婆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脚踏车，而小夜则战战兢兢地侧坐在硌人的后货架上，一路心惊胆战地被“驮”过来的。有希子把车子蹬得飞快，小夜只能死死抓住座垫下的弹簧，生怕一个颠簸就被甩飞出去。 再顺便提一句，虽然日本的交通法规白纸黑字严格禁止自行车后座带人，但显然，此刻自行车上的两位“法外狂徒”，一个心急如焚，一个自身难保，谁都没工夫去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了。想要与巧本环奈见面（或许还有避免挨揍）的迫切心情，暂时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之后，小夜凭借着小学生的娇小身材，像只灵巧的兔子，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咻”地一下从那个洞里钻了过去。 轮到有希子学姐时，情况就变得……呃，稍微有点艰难了。只见她先是试图优雅地弯腰，发现行不通后，便不得不采取更实际的策略——她先伸进一条腿，然后努力侧身，试图将肩膀和身体其他部分一点点“塞”进那个对她如今初中生体型来说略显局促的洞口。铁丝网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嘎吱”声。 “啧……早知道当初就该把这个破洞再弄大点的……”她一边费力地跟铁丝网搏斗，一边不满地低声嘟囔，脸上写满了“失策”的懊恼。 经过一番努力，她终于成功地把自己“挤”进了校园，落地时还略带狼狈地踉跄了一步，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试图挽回一点快要掉光的“大姐头”形象。 然而，刚一站稳，抬起头，两人眼前的景象就让她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第52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一） 因为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片比刚才钻铁丝网洞更加艰巨的挑战——这片徒有虚名的玫瑰园，活脱脱就是一个张开了荆棘怀抱的“天然拒马”，嚣张地阻挡着去路。 浓密、杂乱、肆意疯长的枯藤败柳纠缠在一起，活像一群打了死结的顽固老蛇。地面上堆积着去冬留下的枯叶和残枝，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植物腐烂和泥土混合的、算不上好闻的气息。所有这些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布满尖刺的屏障，每一根荆棘都闪着不怀好意的寒光。 虽然三月末的天气还不至于滋生蚊虫，但那些光秃秃的、带着尖锐硬刺的枝条可没闲着，它们张牙舞爪地伸向四面八方，仿佛在无声地尖叫：“滚开！否则扎哭你！” 可以想象，如果她们俩胆敢硬闯这片“雷区”，小夜身上那件崭新的白色连帽卫衣，绝对会立刻变成流苏破布风格；而有希子学姐那身代表着樱台中学体面的深蓝色水手服，恐怕也难逃变成抽象艺术品的命运。 就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从堤坝上跳下来追人的有希子学姐，面对眼前这片“恐怖”的荆棘阵，也罕见地沉默了好几秒。她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踢开地上一根看起来特别凶的枯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退却： “……喂，”她碰了碰旁边同样傻眼的小夜，“你确定，那些拍电影的……真的会想不开，来樱台小学这种偏僻的鬼地方……？” 小夜此时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己卫衣干净的袖口，又看了看前方那一片“刀山火海”，内心的追星热情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降温。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内心之中满是对自己那心爱的衣服，以及可能会遭受皮肉之苦的深切担忧。 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两位“勇士”。 看来，巧本环奈的魅力，在现实中的无情荆棘面前，也得暂时败下阵来。 就在两人被眼前份荆棘，逼得几乎准备要打道回府之际—— “啪！” 一声突兀而清脆的打板声，如同穿透迷雾的信号弹，猛地从荆棘丛的另一侧传来！ 紧接着，一个清晰、响亮、语速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男声穿透了枯枝的屏障： “第十二场，第一次，mark！” 这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有希子学姐！ 只见她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犹豫、退缩、嫌弃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如同被一键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般的极致专注和急切，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仿佛进入了“豹变”状态！ 她猛地从水手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黑色发套，动作麻利地将那头飘逸的长发迅速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在前面！” 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没回头看小夜一眼，有希子学姐低喝一声，她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眼前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玫瑰荆棘丛中！ 小夜一瞬间被有希子学姐如此决绝的举动惊呆了，但接着她也猛地明白了——玫瑰园的另一侧，正在发生着什么！……难道说……那个“国名偶像”巧本环奈此时就在前方的那里！？ 追星的火焰“噌”地一下再次燃遍全身，瞬间压倒了了对荆棘的恐惧！小夜也把心一横，也紧跟着有希子学姐的背影，埋头冲进了那片张牙舞爪的植物障碍中！ 对于小夜来说，幸运的是，有希子学姐简直是一台人形开路机！她在前面勇猛地拨开、甚至用身体压断那些最碍事的枝条，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临时通道”。小夜只需要紧紧跟在后面，小心躲避那些还在晃荡的漏网之“荆”。因此，她那身崭新的白色连帽卫衣奇迹般地只是沾了点灰尘，红色短裙下的膝盖和大腿也侥幸没有挂彩。 相比之下，冲在最前面的有希子学姐就堪称“惨烈”了。那身漂亮的深蓝色水手服袖子被划开了几道口子，裙摆也勾了丝，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更是添加了好几道新鲜的红痕，有些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但她对此毫不在意，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眼里只有前方，依旧勇敢（或者说莽撞）地在这片荆棘丛生中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很快，在付出了些许“血的代价”后，两人一前一后，终于冲出了这片折磨人的荆棘地狱！ 而骤然映入她们眼帘的景象是—— 只见一名身穿白色空手道服、肌肉虬结的壮汉，正虎虎生风地“围殴”着几名妆容恐怖、衣衫褴褛的“僵尸”！拳脚往来，呼喝声与“僵尸”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仔细一看，破绽立刻就露了出来：那名空手道壮汉的拳头每每在即将接触到“僵尸”身体的前一刹那，那些“僵尸”就会像是被无形的大力击中一样，自己极其夸张地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敬业地抽搐两下——演技略显浮夸。很明显，这并非真正的搏斗，无论是那位虎背熊腰的“武道家”，还是他周围张牙舞爪的“不死生物”，都只是在演戏罢了。 但真正让这片寂静校园角落变得如同精密工厂般忙碌的，并非场中卖力表演的演员，同样有十几名工作人员，正像一群忙碌的工蜂围绕着蜂巢般，围绕在这群演员的身边。 一名摄影师正稳稳地操控着一台黝黑沉重的专业摄像机，如同狙击手般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取景器，其身边有一位的助理正悄无声息地蹲在其旁，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摄像机下方云台的阻尼。 旁边，另有两位摄影助理正弓着腰，奋力推动着一台庞大的摄像机及其轨道车，在铺设好的简易轨道上缓慢而平稳地移动，试图捕捉一个流畅的侧跟镜头。他们的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全神贯注于保持画面的稳定。 - 不远处，几名灯光组成员正高举着巨大的银色反光板和多盏架设在挑杆上的高强度补光灯，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角度，试图将自然光和人工光完美融合，驱散演员脸上不该有的阴影，确保每一帧画面都光线饱满、层次分明。有人甚至举着一块巨大的白色泡沫板（蝴蝶布），充当柔光工具。 还有几位看起来像是制片助理的年轻人穿梭其间，步履匆匆，时而小声通着对讲机，时而小跑着为需要的人递上水、纸巾或是一件小道具。 而在这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中心，最显眼、最具气势的存在，则是不远处一位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折叠沙滩椅上的中年大叔。 这位大叔头戴一顶颇有导演范儿的黑色鸭舌帽，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墨镜，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浓密络腮胡，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剧本的文件。尽管坐在沙滩椅上，但他的存在感却压倒全场。 ———— 而小夜和有希子，两个刚刚从荆棘丛中“突围”的不速之客，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场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切。 小夜她瞪大了眼睛，努力在人群中搜寻，心脏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期待而砰砰直跳。然而，当她看清场中正在拍摄的内容时，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 她在内心中疯狂呐喊着:“巧本环奈呢？！我一直心心念念的巧本环奈哪里去了！？还有，眼前这个虎背熊腰、喝着哈嘿的空手道壮汉是怎么回事？！这跟她之前玩过的那个《女子高中生x 丧尸》游戏原作完全对不上号啊！游戏里明明是青春靓丽的女高中生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对抗丧尸才对！这个画风突变的肌肉大叔是从哪个格斗片的片场走错门的吗？！ 一时间，深深的失望感瞬间就淹没了她。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佐藤有希子此时却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自己胳膊和小腿上那些火辣辣刺痛的细小伤口，也暂时忘了早上挨的那一耳光。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真实而忙碌的电影拍摄现场牢牢吸走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真正的电影拍摄！虽然她一直对演戏、对那个能造梦的世界抱有模糊的向往和兴趣，但还从未有机会亲眼见到片场是如何运作的。此刻，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巨大惊讶和纯粹惊喜的表情，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发现了宝藏。原来拍电影是这样的！原来摄像机是这样移动的！原来导演是那样喊话的！ 正当两人一个沉浸在“偶像失踪”的失落里，一个沉醉在“片场初体验”的兴奋中时—— “卡！” 一声短促而极具穿透力的吼声，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打破了片场忙碌的节奏。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位坐在沙滩椅上、存在感压倒全场的络腮胡中年大叔导演。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剧本卷成的纸筒毫不客气地指向小夜和有希子所在的方向，墨镜后的目光（即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锐利得吓人。 “那边的那两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通过小喇叭放大，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烦躁，“刚才的镜头不小心把她们两个拍进去了！这是穿帮！严重的穿帮！” 他暴躁地挥舞着手臂，环顾四周，大声嚷嚷：“副导演！副导演人呢？！死哪儿去了？！快过去看看！把她们俩给我赶走！别继续在这里碍事！” 说完这通火药味十足的话，大叔导演像是被彻底坏了兴致，极其不满地重重“哼”了一声，气呼呼地一拂袖子（尽管他穿的是t恤），转身大步走开，似乎多看一眼都会影响他的艺术创作。 而小夜和有希子这两个“人形障碍物”则尴尬地愣在了原地，两人同时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懵逼状态。 就在两人被导演的怒火喷得不知所措、僵在原地时，一个穿着时尚、动作略显夸张的年轻男子捏着兰花指，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又得我来擦屁股”的不耐烦。他大概就是那位被导演咆哮召唤的副导演。 就在他跑过来的这几秒间隙，有希子学姐反应极快，她迅速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小把湿润的泥土，不动声色地、胡乱地抹在了自己右脸颊那片依旧明显的红肿上，企图用这简陋的“泥土粉底”掩盖住早晨被父亲掌掴的痕迹。 那位副导演跑到她们面前，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姿势确实有点娘娘腔），用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个不速之客，尖声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那锐利（且带着点挑剔）的目光盯得两人一时间浑身都不自在。 此时，小夜她的大脑在惊慌中飞速旋转，然后脱口而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蠢透了的借口：“我、我们……是来路过打酱油的！结果迷路了，不小心就走到这里来了……” 听到这蹩脚到家的借口，副导演挑起一根精心修剪过的眉毛，目光扫过有希子身上那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的水手服和腿上的伤痕，又看了看小夜那明显心虚、眼神乱飘的神情，脸上露出了极度无语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就连旁边的有希子学姐也都忍不住偷偷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这找的是什么破借口！还不如不说！”的崩溃感。 在两人目光的双重压力下，小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自知蒙混不过去，只好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改口：“对……对不起……我们、我们其实是来看巧本环奈的……” 眼前的娘娘腔副导演一听到小夜的话，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说道：“唉……我就知道！这所学校那群老师果然靠不住……千叮万嘱，这消息还是走漏了啊……” 第五十三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二） 小夜一看对方似乎没有立刻粗暴赶人的意思，立刻抓住机会，双手合十，眨巴着大眼睛，使出了毕生最强的撒娇卖萌技，软声哀求道：“叔叔，求求你了……” “叫我哥哥！！” 娘娘腔副导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尖声纠正道，对“叔叔”这个称呼表现出了极大的敏感和不满。 小夜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改口，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怯意：“大、大哥哥！对不起！求求你不要赶我们走！就让我们留在这里看看巧本环奈演出吧！我们保证！发誓！绝对不把你们在这里拍电影的事说出去！” 娘娘腔副导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小孩子吼叫有点失态，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一些，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小夜觉得异常耳熟，简直既视感拉满： “小妹妹，不是哥哥不相信你。”他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实在是你这种看起来鬼灵精怪的小丫头，说的话最不可信了。今天在我面前发誓守口如瓶，说不定明天我们拍电影这件事就会被你传得全镇子皆知……所以呢……” 小夜听着这套几乎与有希子学姐之前在海滩上威胁她时一模一样、原封不动的说辞，下意识地就接了下半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难道说，你们也要为了让我不出去乱说，也准备要先打我一顿，让我先切身体会一下乱说话的下场有多惨吗！？” “谁要打你啊！！”娘娘腔副导演被小夜的清奇脑回路气得破了功，音调陡然拔高，尖声吼道，“我们是正规剧组！不是流氓组织！” “这个人脾气真不好，变脸比翻书还快……”小夜在心里默默吐槽着眼前的这位“大哥哥”，顺便害怕把身体地往后缩了缩。 娘娘腔副导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再次翻涌的情绪，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一个在他看来更“合理”且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他指着有希子身上那件标志性的、但已经破破烂烂的水手服说道：“看她的打扮，应该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那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终于能甩锅了”的轻松表情，语气甚至变得有点愉快：“我记得樱台小学不是有规定，要对放假期间擅自闯入学校的学生严加惩处吗？那问题就简单多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解决了什么世界难题：“我直接找你们学校的老师或者校长来处理你们，让他们把你们领走不就行了？相信到时候你们的老师或者校长，随便对你们‘规劝’两句，就绝对能让你们乖乖对我们拍电影这件事守口如瓶了。” 把我交给老师和校长？那还不如现在就被打一顿呢！ 小夜在内心发出了绝望的尖叫。一想到自己要被交给总是温柔微笑却让人压力山大的班主任河田老师、或者是不苟言笑、看起来就很严厉的校长，她顿时觉得眼前这位脾气暴躁的“娘娘腔哥哥”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小夜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批评—处分—停学”一条龙服务，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母亲美和子失望痛苦的眼神和外婆和子严厉的叹息，巨大的绝望感瞬间将她吞没。 绝望中，她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有希子学姐，却惊讶地发现对方的神情极其古怪——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抿着嘴，眼神闪烁，似乎在内心激烈地权衡着什么，下着某个重大的决心，一言不发。 小夜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带着哭腔对着有希子喊道：“学姐！你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了！可我不行啊！我要是被处分了，我妈妈和外婆一定会伤心死的！学姐你想想办法啊！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就在这时，有希子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突然绽开一个近乎“奸诈”的笑容，扬声叫住了正准备转身去联系校方的副导演： “喂，那位副导演‘大哥哥’，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哦～”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戏谑的威胁。 副导演不耐烦地转过身：“又怎么了？！” 有希子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夜：“首先，澄清一点。旁边这个小不点作为樱台小学的优秀学生，确实很怕学校的老师们，还有校长。但是~作为学校里最有名的坏学生，我可不怕哦~”她脸上挂着那种“你没想到吧”的得意笑容。 副导演听到有希子的话后愣在了原地， 而小夜已经明白作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的有希子的想法了。此时的她，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证实有希子的话。 “所以呢，”有希子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却越来越强势，“这所学校的老师也好，那个啰哩啰嗦的校长也罢，他们我都不怕。只要我一走出这个校门，我立刻、马上就会拿出手机，在各个社交平台上‘不小心’透露一下国际巨星巧本环奈正在能登半岛的樱台小学‘秘密’拍电影的消息～你猜，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副导演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才继续放出致命一击：“到时候，大批闻风而动的记者和巧本环奈的狂热粉丝，恐怕会从全国各地涌来，把你们这小小的樱台小学围得水泄不通！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怎么继续‘偷偷’拍摄？” “还是说——”有希子歪着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无邪却又危险无比的笑容，“你们这个‘正规剧组’，为了能继续拍摄，愿意铤而走险，成为绑架犯，把我和这个小丫头两个人给非法监禁起来呢？直到你们拍完为止？” 一瞬间，副导演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可怕的画面：学校被黑压压的人群包围，闪光灯疯狂闪烁，粉丝的尖叫此起彼伏，拍摄彻底中断，巧本环奈那宝贵又任性的档期被无限期拖延那，投资方的怒吼，导演的崩溃…… 一想到这部电影巨大的拍摄成本，昂贵的器材和场地租金每天都在烧钱，每耽搁一天就如同把大把钞票直接扔进海里；再想到请动行踪捉摸不定的巧本环奈这尊大佛所付出的代价…… 娘娘腔副导演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刚才的气焰瞬间消失无踪，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那……我……这……你……” 他显然彻底慌了神，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毁掉整个项目的威胁。 Nice！逆转了！ 小夜在内心激动地大声欢呼！她简直要对有希子学姐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不愧是敢在学园祭舞台上扮演辉夜姬、见过大世面的人！面对这种危急状况非但不惊慌，还能瞬间抓住对方的命门，完成绝地反杀！ 她立刻挺起小胸脯，狐假虎虎威地附和道：“没、没错！如果你们敢把我们交给学校，我之后也会拿着大喇叭，跑到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循环广播你们在这里拍电影的事！” 眼看对方方寸大乱，有希子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仿佛在为好姐妹排忧解难：“不过呢，‘大哥哥’您也不用太过担心。” 她笑眯眯地说，活像一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你们在这里拍电影这件事，目前呢，确实只有我和旁边这个不成器的小丫头知道。你们想要继续保密拍摄，也不是不可以……” 小夜一听，以为学姐是要谈条件放她们走，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对！答应要求，放我们去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有希子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彻底震在了原地—— 有希子清晰而坚定地说道：“——但是，得答应给我在这部电影里安排个角色！” “……？？？” 小夜猛地扭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向身旁笑容灿烂的有希子学姐，内心仿佛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疯狂尖叫道： 你！在！说！什！么！？！ 而娘娘腔副导演一听眼前这个穿着破破烂烂水手服、脸上还混着泥痕的少女，竟然大言不惭地提出要个角色，第一反应也是荒谬得差点笑出声。 他正想开口嘲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有希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到嘴边的嘲讽瞬间被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在这个圈子里许久未见到的、 raw （原始）而炽热的东西，让他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种事情我决定不了，”他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色，他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哪儿也别去……”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是要摆脱什么棘手难题般，匆匆转身离开，朝着导演刚才离开的方向小跑而去。 现场一时间只剩下小夜和有希子，以及一群被迫中断工作的剧组人员。四周投来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责备——毕竟这两个不速之客直接导致拍摄中断，耽误了大家的进度和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连那些“僵尸”演员都保持着摔倒的姿势，好奇地望过来。 即使是一向胆大包天的有希子，此刻被这么多专业且带着怨气的目光盯着，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心虚和尴尬，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眼神开始飘忽，刚才那副“谈判专家”的气势泄了不少。 没过多久，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即将到来的雷暴。 “安排角色？！开什么国际玩笑！！你身为副导演是干什么吃的！连两个小丫头片子都搞不定！还要我来给你擦屁股！你……” 只见那位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墨镜、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导演大叔去而复返，一边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边对着身后点头哈腰、不停赔不是的副导演喷吐着怒火。 然而，就在他气势汹汹即将冲到两人面前时，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方明显更像“主犯”的有希子，精准地落在了小夜的脸上。他沉默地盯着小夜看了几秒，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那微微歪头的姿势和摸着胡茬的下巴，流露出一种玩味和审视的态度。 他一边盯着小夜的脸，一边偏过头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身旁的副导演嘟囔起来：“……就是这个小个子的丫头喊要演戏？” 娘娘腔副导演则一脸尴尬，凑到导演耳边小声纠正：“导演……不是这个小的，是旁边那个高个的、衣服划破了的……” “哦——？”导演发出一个拖长的、略带意外的音节，这才仿佛第一次正眼看向旁边紧张得绷直了身体的有希子，“原来……是旁边这个大个的丫头啊……” 随后，他几步走到有希子面前，强大的气场压迫感十足：“就是你要演个角色？”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有希子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用尽可能响亮的声音回答：“是！导演！” “你保证，拍完给你的戏份之后，绝对绝对不会把我们在这里拍电影的事说出去？包括你旁边这个小不点？”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小夜的鼻子。 “保证！我们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一个字都不说！”有希子焦急地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当场发誓。 导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我根本不信你们这些小鬼但是……”的极度不信任表情。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像是权衡了某种利弊，极其勉强地开口：“……那好吧。算你们走运，正好需要几个龙套。我现在就给你们俩人安排个小角色。” 他转头对副导演吩咐道：“带她们去换衣服，找两套合适的群演服。剧本和台词的问题……我来解决。”语气里充满了“真会给我添麻烦”的不耐烦。 “还有——”正当导演准备转身离开之际，他突然又停下，手指指向有希子的右脸颊，“记得给这个高个丫头脸上好好处理一下，化化妆遮掩掉，她那红肿的脸蛋可没法上镜！一看就是刚挨过揍的样子。” 说完，导演不再停留，自顾自地大步离开，重新投入到他的拍摄指挥中。 有希子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用泥土遮掩过的右脸颊，露出了一个“果然还是被发现了”的糗表情。 而一旁的小夜则彻底懵了，内心惊骇不已：“等、等一下！好好的，怎么把我也算上了？！我怎么也要拍戏了？！” 她急忙抓住正要领她们去换装的副导演的胳膊，试图解释：“那个……大哥哥！误会了！是学姐她要演，我、我不想演戏啊！能不能……” “不行！”副导演此刻却异常强硬地打断了她，刚才的犹豫和慌张似乎随着导演的决定而消失了，“导演说了是‘你们俩’，那就是你们俩！少废话，跟我来！别再耽误时间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显然不想再节外生枝。 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内心哀嚎遍野的小夜，和虽然脸上火辣辣但心情激动、如愿以偿的有希子，就这样被副导演半押送般地带着，走向了临时搭建的服装区，准备换上她们的“戏服”。 第五十四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三） 副导演像丢开两个烫手山芋一样，把她们俩匆匆塞进一间，临时征用樱台小学的教室改造成的服装更衣区，对一个看起来忙得脚不沾地的女性工作人员（大概是剧务）交代了一句“给这两个新来的找两套合适的戏服”，就立刻转身溜走，继续去应付片场那堆焦头烂额的麻烦事了。 这间临时更衣室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有几盏临时拉来的照明灯发出白晃晃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灰尘和淡淡化妆品混合的独特气味。十几名年轻的女性群演已经等在里面，她们清一色地穿着色彩缤纷的日式传统浴衣，正低声交谈或整理着衣襟袖口，看起来既紧张又期待。 当小夜和有希子这两个明显画风不同、甚至其中一个还衣衫狼狈的小女孩闯进来时，立刻吸引了所有好奇的目光。群演姐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仿佛在问：这俩小朋友是哪来的？来到写片场做什么？ 小夜的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穿着浴衣的漂亮姐姐，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抱头呐喊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啊！我玩过的《女子高中生x 丧尸》游戏原作里，根本从头到尾都是穿着校服打丧尸啊！哪来的浴衣派对？！这个电影摄制组到底在搞什么魔改啊？！ 就在两人和满屋子的浴衣姐姐们大眼瞪小眼，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时，那位被副导演交代过的女性剧务抱着两套折叠整齐的浴衣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小夜和有希子手里。 看着手里这堆层层叠叠、带子繁复的浴衣，小夜彻底傻眼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浴衣，她根本就不会穿这种结构复杂、需要技巧才能穿好的女式浴衣。 本来就不情不愿的小夜瞬间猛打退堂鼓，她偷偷拽了拽有希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学、学姐……那个……这个浴衣我……我完全不会穿啊！你看，这岂不是天意？不行……你一个人演就好了吧？我、我先溜了……” “想都别想！”有希子此刻正处于“梦想即将照进现实”的亢奋状态，根本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导演都亲自点头了，还要为我们改剧本！你现在临阵脱逃，你知道这样做会给大家添多大的麻烦吗！？不会穿浴衣的话，我帮你！” 说完，她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根本不给小夜反驳与反应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就利落地把那件崭新的白色连帽卫衣和小红裙从小夜身上扒了下来，然后拿起那件浅蓝色浴衣，手忙脚乱地就往小夜身上套。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是第一次在别人帮助下穿浴衣，或许是因为即将演戏的紧张和兴奋让她手指发抖，忙中出错——有希子她竟然把浴衣的左边衣襟紧紧地贴着小夜的身体压好，然后将右边的衣襟盖在了左襟之上。（左襟在上） 她还在为自己的“高效率”而得意，拍了拍手：“看！这不就穿好了！” 然而，周围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群演姐姐们，在看到小夜身上浴衣的穿法时，先是集体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纷纷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和无奈。 一位年纪稍长、看起来很有经验的群演姐姐笑着走上前来，温和地对有点懵的和小夜解释道：“小妹妹，浴衣不是这样穿的哦。你这样是‘右前’（左襟在上），是……呃……那个……去世的人才会那样穿的啦。活人穿浴衣和服，必须是‘左前’（右襟在上）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小夜解开衣带，将左右衣襟对调，重新整理得妥帖规范。 有希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闹了多大的乌龙，脸上瞬间爆红，难得地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而小夜则如同一个乖巧的人偶，安静地任人摆布，将那件已纠正妥当、尺寸合身且布料柔软的浅蓝色浴衣重新穿戴整齐。 随后，小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更衣室内那面特意给女性群演们准备的立身镜前面，仔细端详起来。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身影——一位身着素雅浅蓝色浴衣、黑发垂肩的少女。交叠的衣襟、束紧的腰封、垂顺的下摆，每一处细节仿佛都蕴藏着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将她勾勒得亭亭玉立、仪态端庄，俨然一位优雅文静的日式少女。 凝视镜中的自己，小夜的心绪陷入一片茫然的迷雾。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女式浴衣。 出乎意料的是，她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束缚，而是一种被轻柔包裹的安心。数层衣料细致贴合，尤其是腰封妥帖系紧之后，仿佛给予身体一个温柔而坚定的拥抱，将她轻轻拢入其中。这种被细致包裹的感觉，与她平日所穿的卫衣或校服截然不同，带来一种陌生却令人安稳的踏实。 因腰带束得恰到好处的紧实，她不自觉挺直脊背，下意识收敛腹部，仪态在无声间变得挺拔而节制。她试着抬起手臂，才真切体会到活动范围所受的限制。宽大的袖幅虽可藏起双手，却也提醒她每一个举动都需轻缓收敛。 她本能地想如往常般迈开步伐，才刚习惯性地跨出一步，身体就猛地一晃——浴衣的下摆紧紧约束着双腿，根本不容许她大步行走。她慌忙稳住身子，脸颊泛起微热。几次尝试之后，她终于适应了小幅度的步态，甚至带上了几分自然而生的内八字碎步，举止之间添了些许以往不曾有的小心与含蓄。 而更触动她的，是在这份身体的包裹之中，某些感知反而变得格外清晰。她能更分明地觉察到自己呼吸的起伏，布料随之轻微摩擦，一种温软而持续的存在感萦绕不去——尤其是胸口区域，衣料的贴合让她无法忽视正逐渐显现的身体曲线，一缕难以言喻的羞怯与生疏悄然掠过心间。 然而，这身装束所承载的，远不止于身体层面的体验。最深的震荡，来自于心理。 镜中的那个女孩，唯有眉眼之间还隐约存留一丝属于“小光”的倔强，其余的一切——轮廓、气质、姿态——仿佛都被这袭浴衣细腻地驯服与重塑。她静望镜中那位被淡蓝布料所包裹、所定义的“少女”，一时之间，神思恍惚。 某种关于身份认知的迷惘再度无声蔓延。这件浴衣，如同一个可见的印记，不断提醒她那个不可回转、日益清晰的现实。 她静立原地，凝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仿佛正与影像中那位浴衣少女展开一场无声的对峙，心中涌动起一片难以名状的波澜。 正当穿好浴衣的小夜还在镜子面前内心波澜起伏之际，一位提着化妆箱的女士便快步向早就穿好浴衣的有希子走来。 她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有希子的脸，目光在她右侧脸颊稍作停留，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利落地打开粉底，用海绵蘸取遮瑕膏，熟练地在有希子微肿的脸颊上轻轻点压涂抹。冰凉的触感让有希子下意识缩了一下，但很快，一层细腻的粉底便完美覆盖了那处不愿被人看见的红肿。化妆师又迅速给两人扑上少许散粉，让肤色在镜头下显得均匀自然。 “好了，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化妆师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有希子借着对方的小镜子看了一眼——原本碍眼的痕迹此刻已无踪无影，这让她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副导演才踩着点似的匆匆赶来，站定在妆容妥当的两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言简意赅地交代她们的戏份—— 她们将饰演一对在大白天穿着浴衣前往学校的姐妹，刚走到校门口，便不幸遭遇丧尸袭击。两人被丧尸咬伤，随后倒地“死亡”——至此，她们的演出便全部结束。 ——嗯，说白了，就是龙套中的龙套，比背景板稍微多那么一丁点动静。 有希子听完，脸上立刻晴转多云，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和不爽的表情，显然对这种“一秒躺尸”的角色大为不满。而一旁的小夜，反倒是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点。她甚至在内心安慰自己：只是走过去，然后被碰到、倒下……就这么一点内容，看来我也能做到……应该吧？ 随后，两人被带到了指定的拍摄区域。灯光、摄像机已然就位，照亮了一小片被布置成校门口的区域。她们值得纪念的电影首秀，就在这片略显仓促和魔幻的氛围中开始了。 随着场记打板发出清脆的“啪”声和娘娘腔副导演的一声：“第一场，第一次！Action！” 穿着浅蓝色浴衣的小夜，被身旁同样身着浴衣的有希子牵着手，迈着被衣物约束出的内八小碎步，在摄影机的注视下，按照指示向前走去。连小夜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经历了这刺激纷呈、多灾多难的一天后，面对这正式的拍摄，她内心竟没有太多紧张，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她任由有希子拉着，思绪却飘了出去。 “真是想不到…几个小时前还在被身边这位学校里着名的‘混混大姐头’威胁要揍我，现在居然会和她一起参演电影…人生还真是大起大落，不可预料…”她在心里默默感慨，“…话说回来，有巧本环奈主演，《女子高中生x 丧尸》这部电影肯定会在全国影院大规模上映吧？以她那么高的人气，票房一定会非常火爆…” 想到这里，小夜的思维突然停滞了一瞬，仿佛生锈的齿轮猛地被卡住！ 一个冰冷至极的念头，如同潜伏许久的毒蛇，猛地骤然窜出，狠狠咬了她的心脏一口—— 如果…如果我就这样参与了电影演出…哪怕只是一个镜头…那么之后电影在全国播放时…岂不是…全国都有可能有人看到我？！认出我？！ 那我的秘密…我拼命想要隐藏的、绝对不能暴露的过去和现在…岂不是……？！ 这个念头如同倾盆冰水，瞬间从头顶浇下，一股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柱急速蔓延至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血液几乎凝固！ 恰在此时，按照剧本设计，一名化妆效果极其逼真恶心的“丧尸”演员，嘶吼着从她们侧方的阴影里猛地扑了出来！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小夜脸上那因极致恐惧而骤然失控的表情——那双因惊骇而睁到极致、瞳孔紧缩的眼睛，那失去血色的嘴唇，那仿佛看到了真正地狱般的绝望与痛苦——完完全全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摄影机前方！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对这恐慌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身旁的有希子“啊——！”地发出一声她从未听过的、极其逼真的尖锐惊叫（或许学姐的演技天赋点在了这里？），紧接着，不知是有希子惊慌失措下的拉扯，还是那位尽职的“丧尸”演员的推搡，小夜只觉得身体一歪，整个人便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这值得纪念的首次电影演出，就以这样一种突如其来、且充满内心风暴的方式，仓促地结束了。 “卡！” 娘娘腔副导演的声音响亮地传来。 演出结束。有希子长舒一口气，似乎从戏里（或者她自己的戏里）出来了，伸手将还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小夜拉了起来。 然而，小夜站起身后，却注意到拉她起身的有希子，此时看她的眼神有些闪烁，神情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着点…后怕？ “那个…小夜，”有希子难得地显露出几分畏缩，声音都比平时小了不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目光甚至不太敢直视小夜，“你…你刚才…在那个丧尸扑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演的好、好吓人……” 第五十五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四） 两人的镜头拍摄结束后，小夜和有希子就回到那间临时更衣室，换下了身上那身仿佛承载了过多重量的浴衣，重新穿回了自己原本的衣服——有希子那身略显狼狈的水手服和小夜那件白色的连帽卫衣与红色短裙。 然而，换回便装并未让小夜感到丝毫轻松。她的脸色苍白，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一个画面：自己在镜头前那失控的、充满绝望的表情被永久记录了下来，然后在全国各地的影院里播放…… 她急切地想要找到导演，恳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那几秒的镜头删掉！一旦电影上映，那个镜头将会成为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喂，你怎么了？”有希子注意到小夜异常焦虑的神色，一边整理着自己水手服的领口，一边好奇地问道，“戏都拍完了，怎么反而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还想去找导演？为什么啊？” “我……我……”小夜张了张嘴，那个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秘密像巨石一样堵在喉咙口，让她根本无法解释。她难道能说“我怕全国观众看到我的脸会发现我以前是个男孩子”吗？她只能紧紧抿住嘴唇，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有希子见她这副模样，虽然满心疑惑，但也看出她确有难言之隐，只好叹了口气，用一种试图安慰却掩不住自己失落的口吻说道：“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啦。咱们俩的戏份少得可怜，估计最后剪出来也就几秒钟，一闪就过去了，根本没人会注意到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脸上掠过一丝对自己“龙套命运”的强烈不甘。 就在这时，原本还算有序的片场突然掀起一阵明显的骚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窃窃私语和匆忙的脚步声迅速蔓延开来。 “巧本环奈来了？！” “真的吗？在哪儿？” “快！快去门口看看！” “她怎么这个点才来？不是说好了早上必须到场的吗？” “哎呀，人家是大明星嘛，能来就不错了……别抱怨了，快过去！” 周围工作人员兴奋又克制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了两人耳中。 巧本环奈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小夜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刚才还写满绝望的小脸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激动、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取代。 “环奈酱！”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呼出声，下意识地就跟着周围涌动的人群，和有希子一起不由自主地被这股人潮裹挟着向校门口涌去。 只见校门外，一辆通体漆黑、连车窗都贴着深色遮光膜的豪华轿车，如同一个沉默而神秘的暗箱，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校园。它停稳后，在场所有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了那扇即将打开的车门上。 在无数道期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满的目光注视下，车门终于被推开。 身着时尚休闲便服、未施浓妆却依旧星光难掩的巧本环奈，终于真人现身！ 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偶像，小夜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刚才内心所有关于“秘密曝光”的不安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彻底切换到了狂热的“追星模式”！ “啊！真的是环奈酱！活的！”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就在身上摸索，“签名板！我的签名板呢？！”摸了一圈才绝望地想起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带。情急之下，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脱下身上这件白色的连帽卫衣，请偶像直接签在上面——这绝对会成为她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 紧接着，让小夜万万没想到、足以击碎她所有偶像滤镜的一幕，活生生地在她眼前上演了—— 只见那位被誉为“国民妹妹”、“理想女友”的顶流偶像巧本环奈，并非像杂志、影视剧上的那样带着亲和微笑下车，而是怒气冲冲地一把推开车门，猛地钻了出来。她甚至没理会周围聚集的工作人员和好奇的目光，径直转身就冲到驾驶室旁！ 就在这时，驾驶室的车门缓缓打开，一位戴着眼镜、身材高大却此刻显得无比局促的男子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刚站定，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车门，巧本环奈的怒火就如同冰雹般砸向他： “你是猪脑子吗？！这安排的是什么鬼行程？！你知道这一路我换了多少趟车吗？！累都快累死了！连张像样的机票都搞不定！你到底会不会做事啊？！” 小夜从远处断断续续听到的词语和对话中，拼凑出了事情大概：那位高大男子似乎是巧本环奈的经纪人，而满面怒容、甚至有些刻薄的巧本环奈，正在疯狂抱怨经纪人没有安排好交通，没能让她舒舒服服直飞过来，反而让她辗转倒车才来到这个“偏僻乡下”。 尽管那位经纪人努力压低声音，试图解释这个小镇没有机场、直达交通不便的客观困难，但巧本环奈根本不听解释，反而变本加厉地提高音量，用词愈发尖酸刻薄，近乎人身攻击地对其持续谩骂。 整个拍摄片场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沉默之中。原本准备迎接明星的热情瞬间冷却，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目光躲闪，有人低头假装整理器材，有人望向别处，仿佛不忍直视眼前这场面。空气中只剩下巧本环奈那与她甜美外表截然不符的、充满怨毒和怒气的骂声在回荡。 小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对着经纪人嘶吼、面目甚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偶像”，再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偷偷珍藏的那张海报——海报上，巧本环奈正对着她露出温柔可人、治愈无比的完美笑容。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小夜内心深处清脆地碎裂了。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某种坚信不疑的东西正在土崩瓦解。她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不知何时，那位娘娘腔副导演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小夜和有希子身边，抱着手臂，用一种见怪不怪、略带嘲讽的语气喃喃自语：“哇哦~好惨~！看来这位经纪人小哥也干不长久喽……” 有希子回过头，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早就知道巧本环奈是这种性格？” 副导演无奈地撇撇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行业的疲惫和一种“你太天真”的意味：“……这在我们业界，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啦，只是粉丝们不知道而已。喏，眼前这位倒霉的经纪人小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已经是环奈酱入职的第十二位经纪人了。前面的那十一位……没有一个能坚持超过三个月的。” 小夜听着副导演轻描淡写却又信息量巨大的话语，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位高大的男经纪人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仿佛快要被那铺天盖地的辱骂击垮，甚至可能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 影视杂志里、海报上、荧幕中那个完美无瑕、笑容治愈的“国民偶像”巧本环奈，或许只是一个精心包装的商品，一个虚拟的幻象。 而眼前这个会因为行程不便而毫不掩饰地大发雷霆、对身边工作人员毫无尊重、任性的女性，才是包裹在那层华丽偶像外壳之下，真实的巧本环奈。 一想到这里，小夜的心，比起刚才担心秘密曝光时，更加伤心了。那是一种梦想破灭、信仰崩塌后，空落落的失望和难过。 就在巧本环奈这对着经纪人发飙、场面极度尴尬的档口，只见那位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墨镜、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导演大叔终于急匆匆地现身了，脸上堆起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与他之前呵斥工作人员时的暴躁判若两人。 他几乎是小跑着凑到巧本环奈面前，摆出一副无比关切、甚至有些势利眼的姿态，软声劝道：“环奈酱！环奈酱！您总算大驾光临了！这一路上肯定辛苦了吧？千万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咱们不着急拍戏，不着急！您先到旁边休息室歇歇脚，喝点热饮缓一缓，好不好？” 巧本环奈眼见是导演亲自过来，总算稍微收敛了一点那泼辣的脾气，但依旧板着脸。她转向导演，开始大吐苦水，喋喋不休地抱怨这地方多么偏僻、交通多么不便、自己这一路赶来多么不容易、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同时，她再次毫不客气地强调：“导演，我可事先说好了，我只能在这里拍七天！一天都不能多！七天一到，不管你们拍没拍完，我都会立刻动身去巴黎度假！谁也别想拦我！” 导演大叔听了巧本环奈的抱怨，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神色，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对眼前的“小祖宗”说道：“环奈酱~这个……实在抱歉。我们之前也没料到，这樱台小学校园里居然没有的游泳池……可剧本里有几场重要的水池戏份……所以，恐怕之后还得劳烦您再回东京，找个有游泳池的学校，去补拍几个与学校游泳池相关的镜头才行……” “什么？！还要回东京补拍？！”巧本环奈一听，立刻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声音瞬间拔高，几乎是在尖叫，“不行！我没那个时间！找替身！必须给我找替身！那种镜头让替身去拍！我才不拍！” 此时周遭的片场工作人员们——从举着反光板的灯光助理到推着轨道车的摄影大哥——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忙碌，或是低头整理着早已理过无数遍的线缆，或是假装调试着根本无需调试的设备，但他们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迟缓。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偶尔飞快抬起眼皮瞥向风暴中心——那位正在对导演发号施令的国民偶像，又迅速垂下，生怕与那不满的目光对上。一种混合着尴尬、无奈甚至一丝习以为常的麻木感，像无形的薄雾般弥漫在初春微冷的空气里。他们就像一群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旁观者，只能默默地、被动地等待着大人物们争执的结果，决定着他们接下来的工作节奏与心情。 拍摄现场一时间弥漫在一种迷茫的氛围中， 而耳朵尖得如同精准小雷达的有希子，此时已经将导演与巧本环奈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 一个自打进入片场就盘桓在有希子心头的巨大疑问，此刻随着巧本环奈的激烈抱怨，愈发显得匪夷所思，让她逐渐按捺不住了。 她轻轻拽了拽身旁那位娘娘腔副导演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解：“……那个，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这么大一个电影剧组，为什么偏偏要跑到我们学校这种……呃，‘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拍戏？这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偏僻的乡镇小学能有什么魅力吸引来一个电影摄制组。 副导演听了她的提问，不自觉地望向了远处那片被樱台小学的校长视若珍宝、但实际上只长荆棘不长玫瑰的荒芜阴森的玫瑰园，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的表情： “唉……你以为我们这一大帮子人想折腾到这来啊？”他压低了声音，用手指指了指那个远处的玫瑰园，“还不是为了它！你们是天天看着它们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于我们来说，想在全日本找一片能完美还原游戏原作氛围的、既破落衰败又带着点诡异华丽感、最适合拍丧尸突袭场景的玫瑰园……真的太难了！你们学校这片荆棘丛生、破败不堪的玫瑰园……简直是拍我们这部电影的，完美的天选之地啊！” 一旁内心仍充斥着梦想破碎后的空落与伤感的小夜，她失神地随着娘娘腔副导演的回答，不自觉地将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阴森、腐败、枝桠扭曲的枯藤相互纠缠，在初春的微风中显得格外破败荒凉玫瑰园。 一个尽管校方严令禁止靠近，但她却曾两次不顾一切地纵身潜入，在尖锐的荆棘与纠缠的枯枝间挣扎奔逃的“奇妙”地点。 刹那间，她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就是这片校长大人心爱的、除了荆棘一无所有的破园子，竟然阴差阳错地，将小夜拖进了今天这番心惊肉跳的拍电影“奇遇”之中！ “原来这次匪夷所思拍电影事件的根源，都是你（玫瑰园）这家伙搞的鬼啊！！“ 小夜在内心里对着那片在初春冷风中兀自摇曳着枯枝的荒芜园子，发出了无声却发自内心的呐喊。 第五十六章 三月的校庭 ？ 冒险 、秘密、还有谎言 （五） 有希子把目光重新投向仍在与导演掰扯的巧本环奈，脸上非但没有周遭工作人员的尴尬或小夜的幻灭，反而扬起一抹近乎无畏的、看透一切的笑容：“呵呵……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所谓的‘国民偶像’，不过是被资本和媒体精心包装出来的商品罢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小夜听到她如此直白的贬低，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她心中的偶像辩护：“才不是！环奈酱在电影和电视剧里的演技是公认的超棒！她拿到过很多提名呢！” “那不过是你，以及无数像你一样的观众，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的‘偶像光环’滤镜迷惑了而已。”有希子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略有不符的洞察和冷静，“让你无法客观地去评判她的表演本身。如果你也准备投入演戏这个世界的话，你就会明白……”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自信满满的神情，仿佛已经窥见了这个行业的某种真理：“‘从远处看山，和真正登上山后看到的景象，印象可是截然不同的哦。’” 一旁的娘娘腔副导演恰好听到还是初中生的有希子，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论”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嗤笑起来，他用兰花指虚掩着嘴，语气里充满了行业老鸟的调侃：“哟~口气不小嘛小妹妹？还‘看山登山’？光是‘登山’可看不全整座山的形状哦~更何况……”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有希子，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你这小丫头，看起来连山脚都还没摸到呢。” 有希子被他这番话噎得顿时鼓起腮帮子，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就在这时，那边巧本环奈似乎终于和导演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共识（或者说，导演单方面的妥协）。她没有按照导演的建议去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化妆间，语气不容置疑地要求立刻上妆换衣，准备拍摄。 当巧本环奈再次出现在片场灯光下时，她已然换上了一套精致的高中校服，脸上的妆容完美衬托出少女的清新与脆弱感。然而，最大的变化是她的气场。之前那个暴躁、刻薄的麻烦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专注与专业。 导演喊下“Action！”的瞬间，巧本环奈仿佛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或盛气凌人，而是在镜头对准她的刹那，迅速注入了极其复杂的情感——面对末日危机的惊恐、强装镇定的勇敢、对同伴的担忧……种种情绪层次分明地在她那双大眼睛里流转、交替，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都仿佛经过精密计算，却又显得无比自然真切，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的肢体语言精准无比。一个下意识的后退，一个紧张时吞咽的小动作，甚至是一根手指微微的颤抖，都完美服务于剧情和角色状态。她与对手演员对戏时，反应迅速且恰到好处，无论是接台词还是情绪互动，都流畅自然，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身处丧尸围城困境中的女高中生。 尤其是一场需要她目睹“同伴”被丧尸拖走的情感爆发戏。她甚至不需要借助眼药水，在特写镜头下，眼眶竟迅速泛红，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精准地滑落，同时伴随着绝望却又不失凄美的哭喊，那感染力之强，让在场不少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身临其境。 而站在场边旁观的有希子，面对这样的巧本环奈，彻底看呆了。 她之前那点因为扮演过“辉夜姬”而产生的自负，在巧本环奈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表演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原本以为自己窥见了行业的“真相”，自信于自己的胆量和领悟力，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专业与业余之间，隔着怎样一道巨大的鸿沟。 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撼、钦佩以及……难以抑制的自卑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真正的“演技”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自己那点想要演戏的念头和勇气，在对方这收放自如、极具统治力的表现面前，显得如此稚嫩和可笑。 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嘴唇微微抿起，眼神复杂地闪烁着，先前的不服气早已被一种沉重的、认识到自身渺小的现实感所取代。 ———— 之后，天色渐暗，拍摄暂告一段落。小夜和有希子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相比于小夜那种“总算结束了。”的如释重负，有希子却显得一步三回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忙碌的器材和人员身上，脸上写满了依依不舍。这个光怪陆离的片场，尤其是巧本环奈那震撼人心的表演，给她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冲击。 临走前，两人还是规规矩矩地找到了忙得晕头转向的娘娘腔副导演，为自己今天给他添的诸多麻烦诚恳地道了歉。 副导演看着两个小姑娘，倒是没再计较。他先是看向有希子，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你嘛，胆子是真不小，以后收敛点，别光想着走捷径。”接着，他又看向小夜，表情认真了些，“至于你小丫头……虽然就一个镜头，但最后那个惊吓的表情……啧，挺真实的，还真不像演出来的。” 与小夜和有希子告别前，小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看到空手道壮汉和浴衣姐妹起就存在的巨大疑惑：“那个……副导演，为什么电影里会有原作游戏里根本没有的空手道大叔和我们穿的浴衣啊？这跟游戏里面完全不一样啊……” 娘娘腔副导演闻言，露出了一个极度无奈又仿佛一言难尽的表情，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摊手道：“唉——！这一切啊，都是我们那位伟大的导演大人的主意！他说要‘创新’！要‘超越原作’！要加入更多的‘戏剧冲突’和‘本土文化元素’！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至此，小夜和有希子充满戏剧性的首次荧幕秀，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 夜幕低垂，能登半岛小镇的住宅区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两个垂头丧气的身影拉得细长。 高的那个是佐藤有希子。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脑袋耷拉着，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张扬。巧本环奈那收放自如、极具冲击力的专业表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那点刚刚萌芽的、基于“龙套演出”的盲目自信。回想起自己之前竟大言不惭地评价对方“金玉其外”，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个眼高手低、自以为是的小丑。 矮的那个自然是铃木夜。她同样无精打采，小脸皱成一团。一方面，对自己那个惊恐的镜头可能被全国观众看到的恐惧依旧萦绕心头；另一方面，偶像滤镜彻底破碎带来的幻灭感和伤心，此刻甚至压过了对秘密曝光的担忧。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家后该怎么处理那些她偷偷珍藏的、如今看来无比讽刺的巧本环奈海报了——是直接扔掉，还是塞进衣柜最深处眼不见为净？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走着，直到空瘪的肚子同时发出“咕噜”的抗议声，才意识到早已饥肠辘辘。 不知不觉间，她们走到了铃木家老宅那略显古旧的门前。 小夜停下脚步，声音有些没精打采：“这里就是我家了……” 有希子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幢带着岁月痕迹的老房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哇！好破……” 她猛地刹住车，但那个“旧”字似乎已经悬在了空气中。小夜顿时感到一阵尴尬，脸颊微热，低声应道：“嗯……” 外婆家的确有些年头了，她无法反驳。 有希子却像是瞬间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大手一挥，无比自然地说道：“……没办法了！看来今晚只能叨扰你家了！” 说着，她竟然抬脚就要往门里闯。 “啊？！等、等一下！”小夜大惊失色，慌忙一把死死拽住有希子的胳膊，“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进我家啊？！” 有希子一副“这还用问吗”的表情，大大咧咧地解释道：“没办法啊！我早上刚被老爹揍了一顿，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家？岂不是又得挨一顿打？所以只能拜托你家收留我一晚，吃个晚饭，顺便借宿一下啦！” 她说着，又要往里冲。 “叨扰个鬼啦！你突然跑来，我要怎么跟妈妈和外婆解释啊？！”小夜急得都快跳起来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拽住有希子，几乎整个人都要挂在她身上。 有希子却浑然不觉问题的严重性，用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口吻说道：“那还不简单？等会儿就由我亲自来跟你的家人解释一下就好了！放心，我在这一片街坊邻里间还是很有人望的！” 这话更是戳中了小夜的痛处，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大声吼道：“有人望个鬼啦！你在邻里间早就恶名远扬了好吗！让你来解释，我妈妈和外婆只会以为我在外面跟混混学坏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两人在铃木家老宅门口拉拉扯扯、争执不下，场面即将朝着鸡飞狗跳的方向发展之际—— “吱呀”一声。 老宅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缝里露出的，正是小夜的外婆——铃木和子那张写满疑惑和审视的脸。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扭作一团的两人，最终落在了自己外孙女那张惊慌失措、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上。 小夜的外婆铃木和子原本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门口传来不同寻常的吵闹声和熟悉的自家外孙女的惊叫，这才疑惑地开门查看。结果一出门，就看到自家外孙女正和一个高个女孩在门口拉拉扯扯、几乎要扭成一团，她不由得感到非常惊讶。 而有希子一看到门内出现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妇人，立刻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小夜的外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活用了今天在片场被激发出的那点演技（虽然没用在正道上），身体先于大脑行动，立马切换成一副标准乖乖女的模样。她迅速站直身体，对着和子外婆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语气甜美又恭敬地打起招呼： “晚上好！您一定就是小夜的外婆吧？初次见面，我是夜酱的朋……” 只可惜，她这精心准备的“好学生”表演才刚开腔，就遭遇了重大穿帮——她完全忘了自己身上那件被玫瑰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甚至还能看到几道细微血痕的樱台中学水手服，此刻正无比醒目地诉说着她绝非“乖宝宝”的本质。 和子外婆皱着眉头，目光如炬地扫过有希子那身狼狈的行头，又看了看她旁边一脸惊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夜。和子外婆在这片街区生活了大半辈子，几乎是看着有希子从小野到大的，对这姑娘“声名在外”的秉性一清二楚，对她这套临时装出来的乖巧模样完全免疫。 她板起脸，直接打断了有希子那套还没说完的自我介绍，语气严肃地说道：“希子酱，你怎么会和我们家小夜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今天找你都快找疯了？他对今天早上动手打你的事后悔得不得了，看你跑出去一整天没消息，以为你离家出走了！急得他挨家挨户去打听你的下落！” 有希子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与惊喜：“您说的是真的吗？！老爸他……他真的在着急找我？” 和子外婆看着有希子那副瞬间原形毕露、藏不住心思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伸手拉过有希子的手：“好了，希子酱，别让你父亲再担心了。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去。还有，”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地看着有希子，“以后绝对不能再偷拿你父亲的钱了，明白了吗？想要什么，要好好跟家里人说。” 恰在此时，小夜的妈妈美和子也刚好下班回到家门口，看到母亲、女儿还有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校服的陌生女孩聚集在门口，一脸困惑地问道：“妈？发生什么事了？这位是……？” 和子外婆看到女儿，立刻将矛头转向了她，大声问道：“美和子，你白天又跑到哪里去了？我白天去医院看望水上太太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当班？” 美和子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支吾着解释道：“呃……那个……慧子她最近不是刚离婚吗，心情特别低落，我就请假去陪她散了散心，开导开导她……” 和子外婆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没了什么好气。她先是对有希子说：“希子酱，你稍等一下。”然后转过头，对着小夜和美和子下达了最后通牒：“你们两个，先回家吃饭。等我把有希子安全送回她家之后，”她的目光在女儿和外孙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再回来跟你们好好聊聊，今天这一整天，你们各自到底都‘干什么去了’！” 听完外婆这番话，小夜在心里大大地、绝望地叹了口气。完了，看来今天晚上，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外婆那一顿深入的盘问和唠叨了…… 眼看有希子就要被外婆拉着离开，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时，小夜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小夜猛地吸了一口气，朝着有希子的背影大声喊道： “有希子学姐——！Fighting！！加油啊——！” 清脆的喊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正要被和子外婆带远的有希子，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援，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脸上那惯常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怔忡和手足无措。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白天还被自己威胁、拉扯了一整天的学妹，会在此刻给予她如此直白的鼓励。 她愣愣地看着站在家门口、正认真望着自己的小夜。那双总是闪烁着不安的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玩笑或勉强，只有纯粹的、带着点笨拙的真挚。 有希子的脸颊微微发热，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情绪掠过心头——有惊讶，有窘迫，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往常那种大大咧咧的方式回应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放弃了伪装，只是迎着小学妹那认真的目光，非常努力地、用力地朝着小夜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真是一次笨拙的交流啊。 随后，她才转身，跟着和子外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 夜晚，小夜独自躺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脑海中却像过电影一样回顾着今天这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经历。 从去海涛散心，到遇见有希子学姐，被迫“合作”，闯入片场（学校），拍摄电影，偶像幻灭……每一件事都远远超乎了她日常的轨道。她突然意识到，自从遇见有希子学姐之后，自己就好像被卷入了一道突如其来的旋风，做出了许多完全不像“平常那个小心翼翼、害怕暴露秘密的自己”会做的事情。 而且，更让她想不通的是，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偷偷溜走，可以拒绝，可以躲回自己的安全壳里……为什么最后，自己却像着了魔一样，陪着那个“麻烦精”学姐走完了这疯狂的一路呢？ 思绪如同缠在一起的毛线团，怎么理也理不清。睡意如同温柔的潮水，渐渐侵蚀了她的意识。脑子变得越来越迷糊，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嘴角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甜的弧度： “话说回来……有希子学姐……她真漂亮啊……” 就这样，带着一点点未解的困惑和一份奇异的安心感，小夜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沉入了美美的梦乡。漫长而混乱的一天，终于在宁静的夜晚中落下了帷幕。 第57章 烦恼的胸中事 ？ 女生们的秘密 （一） 今天是学校临时假期的最后一天，据说也是《女子高中生?丧尸》剧组在樱台小学拍摄的最后期限。 自从那天胆大包天地闯入片场、还莫名其妙参演了一个镜头之后，小夜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学校发现自己违反禁令，换来一纸处分。因此，她这几天再也没敢靠近学校半步。 她完全不知道电影的拍摄进展如何，更不确定自己那个失控的惊恐表情到底有没有被剪进成片。 不过看小镇依旧宁静如常，没有传出“狂热粉丝围堵校门”或“剧组与居民发生冲突”之类的消息，她猜拍摄大概还算顺利，至少没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大动静。 小夜本来打算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混过假期的最后一天，但有一件迫在眉睫的私事，让她今天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门—— 她的身体，尤其是胸围那里的发育，已经明显影响到日常活动了。 那天小夜跟着有希子学姐东奔西跑地闹了一整天，当时那频繁的跑动与衣物摩擦其实早已埋下隐患。 当时的小夜她或许因为情绪一直处于高度兴奋和紧张的状态，所以并没立刻察觉到什么不适。然而当她第二天一早醒来，一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和持续的胀痛就清晰地从胸口处传来，才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小夜：该面对现实了。 这让她终于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是时候去买bRA（胸部内衣）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陷入新一轮的焦虑和纠结。 母亲美和子工作繁忙，经常不在家，指望不上；而让严厉的外婆陪着一起去买内衣……这个想法光是出现就让她感到无比抵触和尴尬；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自己一个人去。 可是，独自一人走进商场的内衣专区，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艰巨的试炼。 且不说，踏入那片属于“成年女性”的、弥漫着女性气息的区域本身就会让小夜心生怯意……光是想到可能要面对陌生女店员的目光、被询问尺寸、甚至被建议试穿……就足以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更实际的问题是，自己完全不懂怎么挑选合适的内衣，万一买到了不合身的款式，岂不是既浪费钱又继续受罪？ 就这样，她纠结来，纠结去，拖延症彻底发作，直到这假期的最后一天，她才终于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 决定了！就今天！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去商场买bRA（胸部内衣）！ 结果小夜刚下定决心要完成那项“艰巨任务”，一只脚还没踏出玄关，身后便传来了外婆和子的严厉声音： “小夜，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上哪儿去！？” 小夜心里正盘算着买内衣的事，被外婆突然一问，不由得心头一紧，支支吾吾地回答：“就、就今天不是放假最后一天嘛……我出去有点事情……” 和子外婆立刻蹙起眉头，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悦：“又要出去？你该不会……是打算去找有希子那疯丫头瞎混吧？” “才不是！”小夜立刻抬高声音否认，脸颊也跟着涨红。 外婆仔细端详着小夜的神情，望着外孙女那倔强的模样，她不禁一时间想起那个令人头疼的有希子。 外婆她目光渐渐飘向窗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唉，一看到你这不听话的样子，我就又想起了有希子那孩子了……有希子她啊，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明明乖巧又文静，不知怎么后来就……”她摇了摇头，“自打她母亲几年前一声不响离家出走后，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越来越野，越来越不服管……唉，真是造孽……” 小夜见外婆似乎沉浸在回忆里，觉得机会来了，连忙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想要悄悄溜出门。 可她刚挪了两步，衣领就被外婆从后面一把揪住。 “等等！”和子外婆迅速收回思绪，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既然要出门，正好顺路给家里买袋米回来。米缸都快见底了。”她说着，又习惯性地抱怨起来，“这米价一天天涨得厉害，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小夜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为难地说：“外婆……米太重了，我一个人哪扛得动啊……” “咱家不是有自行车吗？”和子外婆眼皮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话里带刺地对小夜说道:“你之前不是骑车骑得挺溜的嘛？还偷偷骑出去过好几回。推着自行车去，把米搁后座上带回来，不就得了？” “……” 小夜顿时间语塞了。 那天她和有希子从学校回来时，两人都心事重重，完全把小夜外婆那辆老旧的女式自行车的事忘在了脑后…… 那辆被遗弃在铁丝网旁的自行车，直到第二天外婆问起时，小夜才猛地想了起来…… 虽然当时外婆没有深究，放了小夜一马，但显然这件事已经被外婆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这会儿特意拿出来堵她的嘴。 “……好吧。”小夜自知理亏，无力反驳，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下来。看来今天这趟出门，注定要背负双重的重量——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实际要扛回来的。 随后，小夜骑上自行车，踏上了这趟结合了“隐秘任务”与“家庭任务”的复杂行程。车轮碾过小镇熟悉的街道，她的心情却像这初春的天气一样，冷暖交织。 该说是冤家路窄呢……不对，应该叫无巧不成书，就在她心事重重地蹬着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视野——正是她那在邻里间“恶名昭着”的、前段时间把她折腾的半死的有希子学姐。 只见有希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沉甸甸的大包裹，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边快步走着，行迹十分可疑。 小夜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让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了起来：“完了！有希子学姐她……她终于还是走向了犯罪的不归路了！偷了这么多东西……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犯错，我得赶紧去报警！” 她当下认定情况紧急，调转车头就准备往派出所的方向冲。 “喂！站住！你这个白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希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小夜和她那意图明显的动作，顿时慌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死死拉住了自行车的后座，硬生生将小夜拦了下来。 小夜被拉住，只好停下。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心疾首和“我这是为你好”的真诚表情，严肃地说道：“有希子学姐你好，好久不见。虽然我不是很情愿，但我毕竟是你的学妹，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走吧，我们一起去失主那里道歉，争取对方的原谅，也许还能从宽处理！” “道你个大头鬼的歉啊！”有希子简直要被小夜这耿直的脑回路气晕过去，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怎么一眼就认定我是偷东西了？！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是人家不要的！是准备丢掉的处理品！！是我捡回来的！！！” 为了让这个对她有着深深地“偏见”的学妹彻底明白，有希子干脆一把将身后那个大包裹拽到身前，三两下解开了系扣，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小夜看——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竟然是二十几件色彩鲜艳、做工精致的女式浴衣！那款式、那花纹，小夜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分明就是前几天拍电影时，那些漂亮的群演小姐姐们身上穿着的戏服！ “咦？这、这些不是……之前电影剧组那些大姐姐们穿的浴衣吗？”小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懵。 “没错！就是它们！”有希子见小夜终于认出来了，脸上露出了些许自豪的神情，仿佛展示着什么了不起的战利品。 小夜看着这满满一大包明显价值不菲的戏服，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惊诧地得出结论：“……你、你竟然跑到电影剧组，把他们所有的戏服浴衣都悄悄地偷出来了？！这罪过更大了吧！” “就——跟——你——说——了！”有希子眼见小夜如此顽固不化，死活都要把她当成贼，最后一点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她额头上爆出青筋，捏紧了拳头，怒火熊熊燃烧起来，“这——不——是——偷——的！是——他——们——不——要——的！” 眼看一场因“正义感”和“误会”引发的单方面“殴打”即将在街头上演…… 小夜看着眼前这一大包精美的浴衣，又看了看气得快要冒烟的有希子，终于小心翼翼地松开攥紧的车把，试探性地问：“那……那么有希子学姐，这些衣服到底是怎么来的？” 有希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解释道：“哼！还不是因为那天我们的戏份就那么一丁点，我实在不甘心！” 原来，自打拍完那场“龙套姐妹”的戏份后，有希子心里那点对演戏的火焰不仅没被巧本环奈打击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当然，更多的是不服气。 于是这几天，她天天往樱台小学跑，软磨硬泡，缠着剧组人员，千方百计地想给自己多争取一两个镜头，哪怕一句台词也好。可惜，忙得焦头烂额的剧组根本没人在意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干劲过头的初中女生，她的“加戏”计划屡屡碰壁。 今天正是剧组打包撤离的最后期限，有希子再次溜进学校，正好看见那个娘娘腔副导演对着一大堆拍摄用过的戏服发愁，唉声叹气。 她凑上去一打听才知道，这些衣服在拍摄过程中磨损严重，又被各种人造血浆（主要是番茄酱混合物）染得一块红一块黄，基本上算是报废成为垃圾了。 剧组本想花钱找专业的二手服装处理商来回收这些衣服，但这个小镇实在太偏僻，没有公司愿意特意跑一趟。把它们当垃圾随便丢了吧，副导演又担心其中还有巧本环奈等明星穿过的戏服，万一被什么有心人捡去在网上高价倒卖，或者惹出什么负面新闻，那麻烦可就大了。 一时间，如何处理这批“烫手山芋”成了难题。 一旁的有希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她立刻拍着胸脯，巧舌如簧地对副导演保证：“副导演先生！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我爸爸就是专门做旧衣服回收再生处理的！保证帮你们处理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副导演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发亮、信誓旦旦的少女，虽然内心疑虑重重——尤其是联想到她前几天那大胆的言行——但眼看整个《女子高中生?丧尸》剧组即将开拔，时间紧迫，一时间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千叮咛万嘱咐有希子“一定要彻底处理掉啊！”“绝对不能流入市场啊！”之后，最终副导演将这些沉重的“负担”交给了有希子。 听到这里，小夜的好奇地问道：“学姐……你爸爸真的是做旧衣服回收工作的吗？” 有希子脸不红心不跳，非常坦然地回答：“当然不是啦！” 小夜一时语塞，眨了眨眼，还是忍不住追问：“那……学姐你到底是怎么‘处理’副导演交给你的那些衣服的啊？” 有希子得意地拍了拍身旁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脸上扬起一抹灿烂又理直气壮的笑：“呵呵～你看，这些群演姐姐们穿过的浴衣其实根本就没怎么损坏，我当时一眼就相中了，然后特意将它们全都了挑出来，之后只要将上面的番茄汁、污渍洗一洗就还能用。我们演剧部随后要演的那部新戏，它们马上就能派上用场！” 她稍作停顿，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至于那些破得实在没法穿、又被番茄酱染得花花绿绿洗不掉的其他杂七杂八的衣服嘛……我就随便在镇上找个没人的角落扔掉了～反正副导演只说要‘处理掉’，又没指定非得怎样处理不可。” “哇！学姐你好不负责任！”小夜听得咋舌，忍不住吐槽道。她想象了一下那些被随意丢弃的戏服，散落在小镇偏僻角落的样子，感觉有点对不起那位娘娘腔副导演的信任。 第五十八章 烦恼的胸中事 ？ 女生们的秘密 （二） 总算弄清了这一大包浴衣的来历后，小夜的内心里却浮现起另外一个小小的问号。 她望向有希子，声音里带着些许好奇：“那个……有希子学姐，你这几天跑去剧组求加戏的时候……怎么都没叫上我呀？” 其实在小夜心底，她着实庆幸有希子没真拽上自己一起去片场软磨硬泡——光是想象自己也被扯着衣袖、挨个向工作人员讨要镜头的画面，就足以让她尴尬得脚趾抠地。可另一种微妙的情绪也在悄悄作祟：这种被单独撇下的感觉，让她不禁觉得有希子好像有点儿“不够意思”…… 一听到小夜的这个问题，有希子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眼神左右游移，明显想避开这个话题。 她干笑了两声，生硬地试图转移话头：“啊哈哈……这个嘛……哎对了小夜，你瞧我这一大包背得多累！正好你骑着车，帮我一起运回我家呗？”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却掩不住话里的刻意。 小夜对于有希子学姐的这个唐突的要求，几乎想也没想，立刻摇头拒绝：“不行。我还得去……去买点东西。”她险些说漏“内衣”二字，慌忙含糊带过。 见小夜拒绝得这么干脆，有希子顿时板起脸，眉毛一挑：“喂！你这什么态度？别忘了你可欠我个大人情！今天你必须帮我！” 小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讨债”弄得一愣，满脸困惑地反驳：“我欠你？什么时候的事？学姐你没说反吧？明明都是你给我惹了一堆麻烦才对！” 有希子双手叉腰，扬起下巴，俨然一副“我可是你大恩人”的模样，振振有词地说道：“哼～你还不知道吧？那天晚上，你外婆没狠狠训你吧？那都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在跟她回去的路上拼命帮你说好话，还把带你乱跑、甚至溜进学校的责任全都揽到我一个人身上，说全是我逼你的——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松过关？外婆能那么轻易放过你？这还不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小夜听完，内心顿时涌起一片吐槽的弹幕：“我差点挨骂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硬拉我去学校，我怎么会‘四处乱跑’？事情又怎么会败露？这怎么反过来成我欠你人情了？！” 可一瞧有希子那副“我说了算”的霸道模样，再对上她那越来越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讲道理”的眼神，小夜还是很识相地把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尽管一百个不情愿，小夜最终还是在有希子学姐的“淫威”之下，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她垂着头，悻悻地帮忙把那沉甸甸的大包裹在自行车后架上捆牢，然后推着车，跟在一脸得意、迈步前行的有希子身后，慢吞吞地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明明洒满肩头，却丝毫照不亮她此刻郁闷的心情——今天的“秘密任务”还没起步，就先欠下一笔沉重的“人情债”，外加一份体力劳动。 小夜和有希子并肩走在通往有希子家的宁静街道上，一同推着那辆因为后座捆了一大包浴衣而显得格外负重前行的自行车。车轮吱呀作响，仿佛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额外工作。 走着走着，有希子脸上忽然侧过头，迫不及待地与小夜分享起一件她在学校片场目睹的趣事- “咱们樱台小学那位严肃的黑岐校长，竟然是那个“国民偶像“巧本环奈的狂热粉丝——，当他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国民偶像’已经大驾光临咱们学校了后，立马火急火燎地赶来片场进行‘慰问’了。” “他那天特地把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就指望在偶像面前留个好印象呢。” 说到这儿，有希子的笑容变得不怀好意起来：“可惜啊，他挑的不是时候。咱们那位‘国民偶像’巧本环奈小姐，正因为得知学校没有游泳池，害得她不得不折腾回东京补拍水下镜头，而憋了一肚子火呢！校长凑上去的时候，她正心情极度不爽，结果一点面子都没给！” 有希子立刻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巧本环奈那任性又挑剔的腔调：“‘你们这学校怎么回事啊？连个像样的游泳池都没有！害得我们还得大老远跑回东京！真是太麻烦了！’”她接着补充道，“她可是当着所有工作人员和校长的面，毫不客气地大声抱怨的。” “你真是没看到当时那个场面，”有希子笑得越发开心，几乎直不起腰，“黑岐校长那张脸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笑容直接僵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想解释两句，可根本插不上话，尴尬得简直想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唉哟，他那份满满的‘慰问’心意，可是结结实实撞在了枪口上，真是笑死我了！” 小夜听着有希子生动的描述，脑海里不禁想象出那位平时总是不苟言笑、颇具威严的校长，在光芒四射却任性十足的偶像面前手足无措、窘迫万分的模样。 虽然心里觉得黑岐校长似乎有点可怜，但那画面实在太过反差，让她也忍不住觉得确实有几分滑稽，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两人继续走了一小段路，推着那辆因满载浴衣而显得格外笨重的自行车，小夜与带路的有希子终于在一幢外观十分普通的日式住宅前停下了脚步。 看来，这里就是有希子学姐的家了。 小夜想起之前有希子评价自家老宅“好破”的事，一股小小的报复心悄然升起。她故意模仿着有希子当时的语气，夸张地对着眼前的房子脱口而出：“哇！好破……” 话还没说完，有希子就不满地瞪了她一眼，随后用手刀就精准地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壳。“少来！比你家那老古董强多了！” 就在两人站在门口进行这番“亲切互动”时，门内传来了一个带着焦急与担忧的年轻女声：“有希子？是你回来了吗？你又去哪里去了？！你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叔叔要是知道你又乱跑的话，又该生气了！” 随着话音，大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位看起来很有教养、气质文静的初中女生出现在门口。她梳着整齐的短发，穿着干净的校服，与旁边有些随性的有希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不仅有有希子，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模样乖巧的陌生小女孩时，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讶，脱口而出：“哇！有希子，这个孩子是谁啊？你、你这次又把哪个无辜的人给牵连进来了？！” 小夜看着这位女生，心里也有些惊讶——因为对方的眉眼间，竟与有希子学姐有着几分微妙的相似。 有希子一听这话，立刻不满地反驳：“由纪子，别胡说八道！” 她随即像是献宝一样，兴冲冲地将小夜自行车后座上那个沉重的大包裹抱了下来，一边往屋里拖一边说：“你快来看看它们！” 包裹在客厅的地板上被打开，露出里面色彩斑斓的各式浴衣。那位名叫由纪子的女生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有、有希子！这些……这些浴衣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太棒了！” 被暂时遗忘在门口的小夜，看着屋里兴奋的两人，悻悻地小声问有希子：“学姐……这位是……？” 有希子这才想起来介绍，她拍了拍手，指着那位文静的女生说：“哦，她是我表妹，佐藤由纪子，也是我们学校演剧部的部长。”接着，她又转向由纪子，指了指小夜，“这是铃木夜，樱台小学的，算是……嗯，我新认识的小学妹。” 随后，小夜和由纪子两人都有些拘谨地、礼貌地相互点了点头。由纪子收敛了刚才的激动，恢复了文静的模样，微微躬身：“你好，铃木同学，我是佐藤由纪子。刚才失礼了。” 小夜也赶忙回礼：“你、你好，我是铃木夜。请多指教。” 一时间，有希子家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局促感，但那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心情大好的有希子便无视了这点不自在，开始眉飞色舞地向由纪子讲述自己如何“智取”浴衣的“光辉事迹”。她讲得绘声绘色，甚至带上了夸张的手势，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由纪子听得入神，听完后，先是略带嗔怪地瞥了表姐一眼：“这么有趣——啊不，是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我要是知道，说不定也能有机会亲眼看看巧本环奈本人呢！” 语气中流露出些许遗憾。 但这点小埋怨很快就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堆款式精美的浴衣上，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欣喜和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这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现在只要把原剧本稍微调整一下，这些浴衣立刻就能派上用场！” 她忍不住上前抚摸着一件浴衣的布料，眼睛闪闪发亮，“而且这些浴衣的款式和质地都这么棒，之后只要洗干净，然后按大家的尺寸稍微修改一下，就完美了！有希子，你这次真是立大功了，太棒了！” 接着，由纪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回有希子身上，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和难过，她轻轻叹了口气：“唉……早知道最终能从电影剧组这里得到这些衣服，有希子你之前也就不用……不用挨叔叔的打了……” “咦？”小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向有希子，“有希子学姐挨打……还和演戏的事情有关？！” 有希子一听由纪子说漏了嘴，脸色微变，立刻想出声打断：“喂！由纪子，你话太多了……” 但显然为时已晚。 由纪子带着歉意看了看有希子，还是继续对小夜解释道：“其实……有希子被她爸爸打，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我们演剧部。”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我们樱台中学的演剧部，学校拨给的经费非常少，一直都是紧巴巴的。” “去年我们部排演的《竹取物语》不是反响很不错吗？所以今年大家干劲都很足，早就计划要排一部新剧。可是……”由纪子叹了口气，“部里的经费早在排演《竹取物语》时就差不多用光了，根本没钱购置新的戏服。大家都一筹莫展，剧本写好了，排练也进行了，却卡在了服装上。” “就在演剧部的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由纪子看向有希子，眼神里混合着自责，“有希子表姐她就……她就决定从家里偷偷拿钱出来，想先垫上买戏服的费用。我努力劝过她，说这样不行，不能这么做……可是我她根本不听。结果……结果就是事情败露，连累有希子被她爸爸……” 小夜听完，恍然大悟。她之前一直以为有希子偷钱是为了自己玩乐或是买什么东西，完全没想到背后竟然是这个原因。 此时，她看了一眼有希子学姐，然后在心中暗想——原来这个莽撞叛逆的学姐，竟然能为了演戏部、为了能演戏，竟然会这么拼…… 有希子被由纪子当面揭了老底，显得十分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她有些粗鲁地揉了揉鼻子，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挥挥手：“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再说了，你看我的脸，不是早就消肿了嘛，一点都不疼了！现在不是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吗？这些浴衣可比我们当初想买的那些衣服好多了！”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盖过这个话题，但那瞬间的不自然和躲闪的眼神，还是透露了她内心的些许害羞之情。 之后，有希子和由纪子这两位兴致勃勃的少女，决定立刻试试穿上这些浴衣，看看它们相对于初中生的身材具体需要修改多少。 她们两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浴衣上那些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块的人造血浆（主要是番茄酱混合物），迫不及待地就在客厅里开始脱掉自己身上的校服和外衣。 一旁的小夜顿时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窘境。 第五十九章 烦恼的胸中事 ？ 女生们的秘密 （三） 看到其他女性在自己面前准备换衣服的小夜，她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或者干脆躲到另一个房间去——这是她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 可是正准备起身躲起来的小夜，突然猛地转念想到，身为女孩子的自己，现在面对此情此景，立马就选择躲起来……真的对吗？ 眼前当自己面脱衣服的两位少女都不介意这些，自己要是特意躲开，是不是显得很奇怪啊…… 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看到非亲人的、同龄或稍年长的女性在自己眼前如此自然地更衣，强烈的羞赧感还是让她脸颊发烫。 多说一句，之前在家中时，如果遇到外婆和子或者母亲美和子在卧室里换衣服时，小夜总会下意识地、刻意地避开那个场面，躲到别的屋子去。 而轮到小夜她自己换衣服或洗澡时，她也会尽量以最快速度完成，避免过多地注视自己早已经发生变化的身体。 就在此时小夜内心纠结、眼神四处游移不知该看向何处时，眼前的两位少女已经利落地脱掉了外衣，身上只剩下了内衣。 就在这一瞬间，小夜原本躲闪的目光突然定住了，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点研究意味的神情，仔细地观察起来—— 只见大大咧咧的有希子学姐身上穿的，是一件看起来就是从百元店买来的、毫无设计感和品味可言的纯白色廉价内衣，款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而她的表妹，看起来文静秀气很多的由纪子，则穿着一件品味相当不错的内衣，是柔和的粉色，边缘还装饰着精致的薄荷绿色蕾丝花边，显得既可爱又清爽。 ——小夜此刻如此聚精会神、近乎失礼地观察着两位只穿着内衣的少女，并非出于什么奇怪的癖好，而是出于一个非常实际且迫切的目的：她正在为自己接下来不得不独自去购买的胸衣，寻找参考。 穿着内衣的由纪子察觉到小夜直勾勾、甚至带着点“研究”意味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胸部，不由得感到一阵不自在，下意识地用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侧过身，有些困惑又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呃……铃木同学？怎么了吗？一直看着我……” 小夜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露出“完了！被发现了！”的慌乱表情，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她尴尬得眼神四处乱飘，支支吾吾地小声回答：“那、那个……我……我想看看你们的……内衣……” “看我们的内衣！？”由纪子更加疑惑了，和有希子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话已出口，小夜索性破罐子破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地坦白道：“嗯……因为我……之后要一个人去买……所以……想参考一下……不知道什么样的比较好……” 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埋进脖子里。 一时间，由纪子和有希子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小夜那早已有发育的胸围。 有希子心直口快，率先惊讶地开了口：“……小夜，你……难道还没开始穿吗？” 小夜的脸更红了，羞涩地点了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之前一直没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最近……觉得不太方便了……所以准备今天去买一件……” 由纪子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她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刚才那点被注视的不自在感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来人”般的理解。 以这个小插曲为引子，小夜和已经迅速套上浴衣、正在互相打量尺寸的有希子与由纪子两位学姐，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更多关于成长和内衣的话题。 由纪子一边让小夜帮忙拉着浴衣的后襟，看看肩线到底滑落了多少，一边用略带怀念的语气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我的胸围大概也是在你这个年纪开始明显变化的，”她轻声说道，手上的动作没停，“当时真的觉得超级困扰，又特别害羞，根本不敢跟别人说。但因为不穿胸衣实在不方便，运动起来很难受，我就偷偷攒了好久的零用钱，在某天放学后，一个人鼓起勇气跑进商场，自己买了一件回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结果因为太紧张，根本没敢仔细问尺寸，就胡乱拿了一件……悲剧地买大了好几个号。那件胸衣套在我身上空空荡荡的，走路稍微快一点都能自己往下秃噜……” “哇，好可怜……”小夜忍不住插嘴，脸上写满了同情，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年幼的由纪子学姐，一脸难为情地身不由己地穿着过大的胸衣回家的尴尬画面。 由纪子笑了笑，继续说：“是啊，走投无路的我，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去回家找妈妈帮忙。我哭丧着脸回家后，就把那件不中用的胸衣拿给妈妈看。结果，和我当时的欲哭无泪完全不同，妈妈一看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忆起母亲当时的反应，由纪子自己也笑了起来，“第二天，妈妈就特意请了假，带我又去了一趟商场。她帮我把那件大号的退掉了，然后一位特别专业又温柔的导购员姐姐耐心地帮我测量了尺寸，最后挑到了一件尺寸合适、穿起来也很舒服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这种事真的不用一个人硬扛，寻求帮助一点也不丢人。” 一旁的有希子正费力地把一件略显宽大的浴衣往身上裹，听了表妹由纪子的话后，也开始回忆过去起来：“仔细想来……我身体刚发育的那时候，家里面的情况正乱糟糟的，具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开始穿胸罩的，还真记不太清了……” 她皱了皱眉，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但很快放弃了，“不过上初中后，我倒是有件特别膈应的事，至今难忘——” “那是我刚上初中没多久，有一天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我忘了带伞，又懒得等，就直接顶着大雨跑到了学校，浑身上下当然湿透了。”有希子撇撇嘴，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当时根本没在意，觉得湿了就湿了呗，反正又不会怎么样。” “结果之后上课的时候，我就感觉班里有些男生总是用那种怪怪的眼神偷偷往我这边瞄，可一旦我的目光扫过去，他们又立刻做贼心虚的猛地扭开了头，假装在看别处。搞得我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有希子的语气逐渐带上了当时的不爽，“直到放学后，坐我旁边的那个女生悄悄塞给我一件她的体育外套，让我赶紧穿上时，我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雨水把我的白色水手上衣彻底打透了，衣服里面的情形能够看得一清二楚！我当时的感觉……啧，就像莫名其妙生吞了一只虫子，又恶心又火大！” “哇，好可怕……”小夜一时惊讶地捂住了嘴，她光是想象那个有希子学姐在上课期间，被同班男生偷瞄的场景，就替学姐她感到尴尬和气愤。 而由纪子听闻有希子学姐的话后，则在一旁吃惊地大声叫了起来：“有希子！你也太大条了吧！这哪像女孩子该有的反应啊！起码有点自觉嘛！” “你闭嘴！”有希子没好气地瞪了表妹一眼，然后接着说，“后来嘛……后来我当然没忍气吞声。我直接把那几个上课时偷瞄得最厉害的男生一个个揪出来，堵在走廊里‘好好谈了谈心’。” 她捏了捏拳头，脸上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我非常‘亲切’地让他们深刻理解到了，随便盯着女同学的身体看是多么失礼且后果严重的行为。从那以后，别说偷瞄了，那几个家伙连跟我说话都不敢大声，见到我都绕道走。” 最后，有希子为这件事开始了总结，其语气颇为认真：“所以啊，小夜，你记住，做人，尤其是做女孩子，有时候一定得强硬一点。你要是总唯唯诺诺、怕这怕那的，反而更容易被欺负或者被看轻！” 作为两位学姐故事的忠实听众，小夜听得格外认真。她将由纪子故事里“寻求家人帮助并非软弱”的温暖建议，和有希子故事里“必要时要强硬保护自己”的硬核经验，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这些来自“人生前辈”的真实经历，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她忐忑不安的心田上。 小夜和有希子、由纪子聊得十分投缘，几乎忘了时间。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暮色，她才猛地惊觉——不仅自己的“秘密任务”还没完成，外婆交代的买米任务更是被忘得一干二净！ 她慌忙站起身，向有希子和由纪子道别：“啊！不好！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去买东西了！学姐，由纪子同学，谢谢你们，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急匆匆地骑上自行车，朝着小镇商业街的方向赶去。 在商业街的米店顺利买好了米，将那袋沉甸甸的米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后，小夜推着外婆那辆老旧女自行车，开始往家走。 商业街上华灯初上，人流渐稀，各家店铺准备打烊的声响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两声异常熟悉、充满欢快的笑声穿透了傍晚嘈杂的空气，清晰地传入小夜耳中。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发现笑声是从街边一家还未关门的肉铺里传出来的。肉铺门口挂着明亮的灯，照得里面十分清晰。其中那个笑得格外爽朗、身材略微圆润的女生，小夜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她的同班同学园子。这倒不奇怪，因为园子就是这家肉铺的独生女，放学后帮家里看店是常事。 但让小夜感到十分稀奇的是，此时正和园子嬉笑打闹、甚至互相拿着切肉的塑料包装纸玩闹的另一个人——竟然是班上那个着名的捣蛋鬼、总是惹是生非的讨厌男生良太！ 这两个人在班级里是出了名的“死对头”，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吵吵嚷嚷，互相抬杠。眼前这幅和谐融洽、甚至透着几分亲密意味的画面，实在大大出乎小夜的意料，让她不由得愣在了原地，心里充满了惊讶。 也许是小夜驻足观望的身影太过明显，也许是巧合，正在和良太笑闹的园子一抬眼，正好对上了小夜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园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浮现出一种被撞破秘密般的极度尴尬和慌乱，脸颊也迅速泛红。 小夜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别人，她非常识趣地、远远地朝着园子的方向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推着沉重的自行车，加快脚步走向了回家的路，将那片依然弥漫着微妙气氛的肉铺灯光抛在了身后。 傍晚的风吹过街道，小夜的心里却因为这意外的小插曲，泛起了一丝小小的、关于同学关系的困惑涟漪。 买完米回到家的小夜，回想起由纪子学姐的话，心中鼓起了勇气。她决定实践刚刚学到的“寻求家人帮助并非软弱”这条经验。 她找到正在厨房忙碌的外婆和子，有些羞涩但清晰地开口说道：“外婆……我、我最近因为身体发育，觉得越来越不方便了……我想去买胸部的内衣……您能陪我一起去吗？” 外婆和子闻言，停下手中的活儿，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夜。她的目光在小夜已然开始显露出曲线的胸口停留了片刻，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蹙起眉头，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你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拖到现在才说！”外婆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责备，但细听之下，那责备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像是在气小夜的隐瞒，又像是在气自己的疏忽。 就在小夜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准备迎接更多、更严厉的斥责时，她却惊讶地发现，外婆只是嘴唇抿了抿，竟然将已经到了嘴边的、那些她早已听惯的刻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 ……自从外婆和子上次大病一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她身上某些东西似乎真的悄然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病后精力不济，让她疲于事事紧盯；又或许是那段经历让她对某些事有了不一样的感悟。她对待小夜，不再像过去那般时刻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刻薄和严厉（当然，小夜早已在她多年的“调教”下，成了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秀小淑女”）。 如今，对于小夜偶尔在家偷个懒、发发呆之类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再耗费心力去多加斥责了。 不过，在外人面前，和子外婆依然极其严格地要求小夜必须维持所谓的【铃木家的颜面】——尽管小夜至今也没完全弄明白这个“颜面”究竟具体指什么，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在外面还是会努力配合外婆，扮演好一个文静乖巧的“标准大和抚子”形象。 外婆此刻突然又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十分困扰的表情：“按道理来说，我本该明天一大早就带着你买胸衣去的……可是……明天一大早，邻里街坊突然通知要开居民会议，说是很重要，每家每户都必须得出个人参加……我必须得去一趟才行啊……”她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焦急，“但你这件事也不能再耽搁了……真是头疼……” 正当外婆为此事犯难之际，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小夜的妈妈美和子刚好下班回家了。她一边脱鞋，一边略带疲惫地说了声“我回来了”。 和子外婆眼睛一亮，立刻果断地对刚进门的女儿说道：“美和子，你回来的正好！明天你去医院请个假，别去上班了，有重要的事——带小夜去买内衣去！”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刚脱下外套的美和子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没完全反应过来。 - 第六十章 七尾市之旅 ？ 小小花蕾的选择 （一） 美和子从自己母亲口中得知小夜需要购买胸衣后，确实吃了一惊。 她看向小夜那早已发育的身体，脸上随即浮现出愧疚与关切交织的神情——她身为母亲，竟一直没有察觉到女儿身体上这么重要的变化。 美和子立刻行动了起来，分别联系了自己工作的医院和小夜的学校，为两人请好了第二天的假。随后，她温柔而坚定地对小夜说：“好，妈妈明天一整天都空出来了。我们就去百货商场，好好为你挑几件合身又舒服的胸衣。” 第二天一早，小夜和母亲美和子登上了开往邻近七尾市的公交车。她们的目标是那里的一家大型百货商场，这次出行有着特别的意义——为小夜选购人生中第一件胸衣。 与小夜外婆家所在的宁静小镇相比，七尾市显然繁华许多。高耸的百货商场、现代化的影院、飘着咖啡香的店铺，还有深受年轻人喜爱的麦当劳和萨莉亚餐厅，这里可谓一应俱全。小夜班上的许多同学，尤其是女生们，周末常常相约来七尾市玩耍，认为这里更加时尚有趣，能体验到小镇没有的新鲜事物。 不过，小夜自己倒不太喜欢喧闹的场所，反而更习惯小镇的安详与熟悉。但这次不一样——有妈妈特意请假相伴，让这趟旅程蒙上了一层温馨而特殊的色彩。 母女俩一早就坐上公交车。车厢轻轻摇晃，窗外的风景渐渐由熟悉的田园转变为密集的屋舍与商铺。两人并肩而坐，气氛中隐约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对美和子来说，这是忙碌工作中难得完全属于女儿的时光；而对小夜而言，这是罕有的与母亲单独出远门的机会，更何况是为了如此私密的事情。 大概是想化解这份微妙的安静，美和子轻声开口问道：“小夜……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交到朋友了吗？” 听到母亲问起，小夜稍稍坐直，开始描述起自己的校园生活——只不过从她口中说出的，与她真实的日常还是“略有出入”： “我在学校过得很好哦！已经完全融入班级了，还交到了两个特别要好的女生朋友——是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她稍作停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继续说道，“老师上课讲的内容我全都听得懂，学习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因为我表现还不错，班主任河田老师还让我当了女生班长呢！” 美和子认真听着女儿的讲述，注视着她说话时发亮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脸庞，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逐渐舒缓，化作欣慰而柔和的笑容。得知女儿不仅适应了学校，还交到了朋友，甚至当上了班长，她心中仿佛有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夜的手背，温声说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家小夜真的很棒。” 公交车继续开往七尾市，车厢里的气氛似乎也因这段对话，渐渐弥漫开一股暖意。 美和子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听着女儿讲述校园生活，但内心深处，一股清晰的自我认知却挥之不去——她明白，自己并非一个合格的母亲，对女儿的关心远远不够。 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和她那份护士工作的性质脱不开干系——她必须靠它养活一家三口，每天都异常忙碌。 繁重的工作几乎榨干了她的时间和精力，让她常常无暇他顾。但更深层的原因，源于她内心的巨大纠结与迷茫——她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与眼前这个孩子，这个曾经的“小光”、现在的“小夜”相处。 当儿子小光刚经历那场匪夷所思的转变，成为女儿小夜时，美和子确实曾抱着无比坚定的决心，哪怕拼上性命，也要保护好自己这唯一、宝贵的孩子。那份源自本能的母爱曾无比清晰而强烈。 然而，当最初的风波逐渐平息，生活看似步入新的轨道后，看着小夜在外婆的引导下，行为举止、穿着打扮越发像一个普通的女孩，美和子内心深处却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自己到底应该像过去那样，仍旧将小夜视为男孩子来对待，还是应该彻底将她当作一个女孩子来抚养？强行让一个内心认知可能仍是男孩的孩子，从外表到生活方式都完全向女孩转变，这对小夜来说，真的是正确的、公平的选择吗？自己是不是在无形中，为了社会的眼光和生活的“便利”，而压抑了孩子的真实本性？ 这些无法与人言说的沉重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尖刺，始终深深扎在美和子的心口。恰在此时，医院的护士工作也变得越发繁忙，身心俱疲之下，美和子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一种对她而言最“轻松”的应对方式——逃避。 她将照顾小夜日常生活、引导她适应女性身份的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自己的母亲和子。她让自己沉浸在工作的忙碌中，用疲惫麻痹思考，减少与女儿深入的、可能触及核心问题的交流，仿佛只要不去正面应对，那个棘手的问题就不存在。 此刻，坐在微微摇晃的公交车上，听着身旁的女儿兴致勃勃地讲述着那些她完全不知道的、发生在学校的点点滴滴——交了哪些朋友、当了班长、学习如何……一股强烈而酸楚的后悔之情，如同潮水般逐渐淹没了美和子的内心。 逃避，并没有让问题消失，反而让美和子与她的女儿小夜之间悄然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 小夜和妈妈很快抵达了隔壁的七尾市。一下公交车，她们便径直走向位于市中心的那间热闹百货商场。 母女俩手牵手走进商场，来到了明亮宽敞的内衣专区。当听到专区里漂亮的营业员姐姐们柔声说着“欢迎光临”时，小夜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女性内衣的世界。眼前的一切让她目不暇接：货架上、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的内衣，琳琅满目。它们款式各异——有蕾丝的、棉质的、运动型的；颜色也丰富多彩——从纯净的白色、柔和的肤色到可爱的粉色、神秘的黑色；各种不同的材质和精巧的设计细节更是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妈妈看出她的不知所措，主动向专区里的一位营业员招手示意：“不好意思，麻烦您……给这孩子量一量尺寸，挑选一下。” 一位举止优雅、笑容亲切的营业员大姐姐闻声走来。她微笑着看向小夜，眼神里充满友善与专业。 “好的，没问题。请跟我到这边来吧。”营业员大姐姐声音温柔，轻轻牵起小夜的手，引领她走向一间安静的更衣室。 一进入更衣室，为了让小夜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营业员大姐姐亲切地在更衣室里和她闲聊起来：“小妹妹，你应该还在上小学吧？” 小夜轻声回答：“嗯，今年三年级了。” 营业员姐姐注视着小夜标致的脸蛋，发自内心地赞叹：“才上三年级就长得这么可爱了呀！”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小夜微微一怔，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悄悄在心底漾开。 接着，营业员大姐姐熟练而轻柔地帮她脱去上衣，拿出软尺，温和地说：“放轻松，我们现在开始测量哦。” 小夜感到一阵羞涩，下意识地用双手护在胸前，小声回应：“好、好的……” “我们先从上面开始测量。”营业员大姐姐一边说着，一边将软尺绕过小夜的胸廓上部。当冰凉的软尺和陌生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敏感的胸部皮肤时，小夜完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呀——！！” 营业员大姐姐立刻停下动作，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点痒，还是不习惯？” 小夜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羞愧地点点头：“嗯……对、对不起……” “没关系的，不用道歉哦。”营业员大姐姐笑了起来，语气充满安抚，“很多女孩子第一次测量时都会这样，觉得害羞或者怕痒，这很正常。” 小夜看着眼前专注为她测量的营业员姐姐，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虑问说出了口：“那、那个……营业员姐姐，我的……胸部其实也不算大，现在真的……有必要穿胸衣吗？” 听到这个问题，营业员大姐姐温柔地笑了，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耐心为小夜解释起来：“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小，但因为小妹妹你处于发育期，才更需要合适的胸衣来保护和支持它。合适的胸衣不仅能减少运动时的摩擦和疼痛，还能帮助使用者保持美好的胸型呢。” 随后，小夜穿上了营业员大姐姐为她精心挑选的第一件运动内衣。几乎是立刻，她就感到一种奇妙的轻松和舒适，之前因摩擦带来的隐痛消失了。“好神奇……”她忍不住小声惊叹。 “觉得紧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营业员大姐姐细心询问。 小夜轻轻扭动身体，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紧，很舒服。” “你能喜欢就太好了！”营业员大姐姐高兴地说。 母亲结完账后，小夜提着一个购物袋站在百货商场之中，购物袋里装有自己第一次购买的几件运动内衣。 此时的小夜内心中，充满奇妙的感慨——真的买了啊……这种感觉对于小夜来说，既感觉到非常陌生，又感觉到自己仿佛踏入了某个新的人生阶段。 当她和母亲准备离开内衣专柜时，那位帮她挑选内衣的营业员大姐姐微笑着道别，特别温柔地对小夜说：“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不明白或者觉得困扰的地方，记得随时来找我商量哦～” 小夜的脸虽然还有些红，但已经能用开心的声音回答：“嗯，好的！谢谢姐姐！” 母亲美和子牵着小夜的手，很自然地从不远处的内衣专区走到了童装区。或许是想弥补平日疏于陪伴的遗憾，又或许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为女儿多做些什么，美和子的目光细致地掠过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很快，她选中了一件设计简洁、质感柔软的白色连帽卫衣，递到小夜面前，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夜，你看这件喜欢吗？白色很清爽，平时穿起来活动也方便。”这件卫衣的风格，隐约中还带着几分美和子记忆中“小光”可能会喜欢的痕迹。 小夜此时的神情却一下子显得有些尴尬。她望着那件十分眼熟的白色卫衣，轻轻摇了摇头。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用一种委婉却坚定的语气轻声拒绝：“妈妈，谢谢……不过这件，我还是算了吧。” 听到小夜委婉却清晰的回绝，美和子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惊讶。 却见小夜的目光轻轻越过那件卫衣，落向了不远处悬挂的一排连衣裙。她的眼神很快被其中一件吸引——那是一条设计清新、流露出些许少女气息的连衣裙。 小夜主动走上前，小心地摸了摸裙子的袖口，然后抬起头望向母亲，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与期待：“妈妈……我……可以要这一件吗？” 这个选择再次让美和子感到些许意外，但紧接着，一种了悟般的情绪轻轻叩击了她的心扉——她忽然明白，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亲生骨肉小夜，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尝试着走向一个对年幼她而言尚且全新的世界。 而作为母亲，自己最应该做的，不是固执于自己的预设或回忆，而是站在她的身后，努力理解她、支持她，给予她探索的勇气和温柔的鼓励。 于是，美和子没有坚持自己的选择。 她压下了心头翻涌的万千思绪，将所有复杂的感慨化作一个温柔而包容的微笑，朝着小夜轻轻点了点头： “嗯，好啊。小夜你去试衣间把这件连衣裙穿上，让妈妈看看它合不合身？” 此时的美和子语气格外温柔，话音里裹着一份方才沉淀下来的决心与坚定。 第六十一章 七尾市之旅 ？ 小小花蕾的选择 （二） 时间正好到了中午，手里提着新买的运动内衣和连衣裙的购物袋，开心的小夜跟着母亲美和子走进了百货商场里的麦当劳餐厅准备用餐。 这家麦当劳店在七尾市相当有名，倒不是因为它家的汉堡特别出众，而是由于一位人物——餐厅经理长得实在太像肯德基招牌形象“肯德基上校”！ 明明是自家餐厅是麦当劳，主事的却俨然一位白发慈祥的“肯德基上校”，这种幽默的反差自开业以来就吸引不少顾客会心一笑，也为店铺积攒了源源不断的人气。 小夜在东京时其实常吃快餐，但自从和母亲匆匆搬来能登外婆家，她的生活活习惯发生了悄然改变。如今的她每日都与外婆在家做饭，极少外食，因此这次踏入麦当劳，对她来说别有一番久别重逢的意味。 刚走到餐厅门口，小夜一眼就注意到那位堪称“镇店之宝”、神似肯德基上校的经理大叔，其正在俯身和一位约六到七岁、手里捏着汉堡、衣着有些脏兮兮的小男孩说话。 看到麦当劳餐厅门前出现一位“肯德基上校”大叔，这堪称搞怪的一幕，让小夜也不由得抿嘴笑起来。 稍稍走近，只听见那位脏兮兮的小男孩正认真地向“上校”打听：“请问这附近有没有比较灵验，可以消灾解难、或是祛除病痛的神社或寺庙？”而经理大叔则热心地为他指路。 不知怎的，小夜觉得那问路的小男孩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还没等小夜对门口问路的那位小男孩的身份，做太多的回忆与思考，她就被拉着自己手的母亲，领进了麦当劳店里。 一踏入餐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炸薯条的油香、空调的凉风、明亮的灯光与嘈杂的人声……小夜那双大眼睛不自觉亮了起来，她好奇地左右张望，脸上写满了新鲜与怀念。 母亲美和子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嘴角悄悄扬起温柔的弧度。小夜察觉妈妈在看自己后，立刻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脸红，试图收敛起自己那过于外露的兴奋。 随后，美和子让小夜先找个位子坐下，自己走向了点餐台。而小夜则乖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放好购物袋，安静地坐下来等。 不过没过多久，小夜的目光还是无意识的，非常怀念地环视起餐厅的内部。 而就在她左右环视餐厅内部之时，不远处坐在快餐店椅子上的两个诡异的女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两个长相十分普通，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生，此时不知为何神色显得异常紧张。她们坐在座位上并不看菜单，也不交谈，而是四道目光如同被什么牢牢吸住，死死盯着收银台后一位与她们岁数相当，戴着眼镜、气质文静的女服务生。 两个女生紧抿着嘴唇，手指不安地绞动着，仿佛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突然，那个文质彬彬的女服务生似乎是被后台的同事叫了一声，转身暂时离开了收银台。就在前台瞬间空无一人的那个刹那—— 那两个女生如同接收到暗号一般，猛地从座位弹起，迅速又无声地冲向收银台…… 小夜瞧着举止诡异的她们，心里嘀咕道：“这两人是要结账吗？可怎么举止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恰在此时，母亲美和子端着堆满汉堡、薯条和可乐的餐盘回来了。久违的快餐香扑鼻而来，小夜眼睛一亮，顿时把刚才那不和谐的插曲抛到脑后，开心地准备开动大快朵颐。 就在她拿起汉堡，正要大口咬下时，一声清脆又带着十足正气的童音如惊雷般炸响在餐厅中： “你们在做什么？！不许偷东西！” 小夜猛地转过头去——只见刚才那两个行为鬼鬼祟祟的女生僵在收银台前，被刚才那个站在门口向“肯德基上校”问路的那个小男孩当场喝止！ 而那两名女生手中，赫然紧抓着一把从收银机里掏出的钞票！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整个餐厅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女生脸色“唰”地惨白。 其中一个女生反应极快，她猛地把手上的钱往地上一扔，拽起还在发愣的同伴，如同惊弓之鸟般就往餐厅外冲，期间还把挡在她们面前的小男孩给推倒了。之后两名女生就这样狼狈地冲出餐厅，消失在人流中。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快，餐厅里所有人一时都愣在了原地，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那位神似“肯德基上校”的经理从门前大步走来。他先是蹲下身，将还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扶了起来，接着温和地问道：“小弟弟，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小男孩揉了揉屁股，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道：“……我刚才看到那两个大姐姐趁收银台那没人，偷偷地从机器里拿了钱出来……随后我就喊出了声，叫住了她们。” 长相酷似肯德基上校的经理，听完小男孩说的话后，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在餐厅里目光扫视，很快就落到刚刚返回、正局促不安的那位文静女服务生身上。 他走到那个女服务生面前，语气严厉却克制地质问道：“阳葵君，你怎么能擅自离岗？收银台任何时候都必须有人值守，这是最基本的规定！” 那个名叫阳葵的，文静的女服务生此时低着头，声音发颤地对眼前的经理道起歉来：“对、对不起，经理……我刚才实在忍不住，去了一趟洗手间……我以为很快就能回来……” 经理严厉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他还是暂时压住了内心的火气。 他转而看向小男孩，露出了郑重的表情说道：“小朋友，刚才真的非常感谢——”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小男孩突然像只敏捷的小野猫，“嗖”地冲出麦当劳餐厅的玻璃门，三两步就灵巧地绕过门口人群，也同样瞬间消失在商场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了。 只留下了一餐厅目瞪口呆的顾客和餐厅员工，你看我，我看你，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骤起骤落的一场戏。 ———— 在小夜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混乱一幕时，她的母亲美和子却望着刚才那个飞快跑出去的男孩身影，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刚才跑出去的那个男孩子，看着好像是水上太太家的孩子，小枫啊……” “水上太太？”小夜转过头，疑惑地重复道。 “嗯，”美和子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就是在我们医院住了很久的那位水上太太。我之前还听她提起过，正月的那会，小夜你还跟着你的外婆，一同去医院探望过她呢。”母亲说着，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水上太太跟我聊起你时，还掩嘴笑着直夸你，说你不仅乖巧懂事，还特别有礼貌。” 经母亲这么一提，小夜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午后渐渐清晰起来。她想起自己确实是陪外婆去检查，之后又随田中太太一同去看望了水上太太。 而更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当时有一个小男孩正怒气冲冲地从水上太太的病房夺门而出——现在想来，那个男孩，不就是刚才在快餐店里果断阻止了两位女高中生的犯罪行为、而后突然离开的那个人吗？ 小夜顺着话题，轻声关心道：“那位水上太太……她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 听到女儿的提问，美和子的目光略微黯淡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沉重：“……情况不太好。水上太太的病是积劳成疾。听说自从她生第二个孩子时遭遇难产，身体就一直没有彻底恢复过来，反而每况愈下……唉。” ———— 虽然在快餐店经历了这场意想不到的风波，但小夜和美和子很快调整了心情。她们回到座位，打开餐盘，开始享用久违的快餐美食。炸鸡的香气和薯条的味道似乎暂时驱散了刚才的插曲带来的紧张感。 用餐间隙，小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母亲另一件大事。她压低声音说：“妈妈，其实有件事……前几天，那个大明星巧本环奈演的电影《女子高中生x 丧尸》剧组，跑到我们樱台小学去取景拍摄了……而且，我……我还阴差阳错地参演了一个很小的角色。” 母亲美和子听到这个消息，惊讶得差点放下手中的汉堡，睁大了眼睛看着女儿，显然觉得这经历太过不可思议。 小夜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有点害怕……万一我的脸出现在电影屏幕上，会不会……会不会被那些人看到？给我们带来危险？”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美和子闻言，立刻伸出手，温柔地覆盖住女儿的手背。她的手掌温暖而坚定，仿佛能透过皮肤传递力量。她轻声安慰道：“别担心，小夜。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一切都风平浪静。我想，那些事情应该真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不会有事的。” 听到母亲的话，小夜感到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心中。母亲掌心的温度和她话语中的坚定，像一层柔软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那些蛰伏在心底的恐惧。 她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点了点头。虽然那份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但母亲的话语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 晚上，购物归来的母女二人回到家，外婆和子正等着她们。她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们今天居民会议上的重磅消息：“你们绝对想不到！今天开会通知大家，原来前几天真的有电影摄制组跑到我们镇上的小学里去拍电影了！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巧本环奈演的电影！” 外婆接着说，当这个消息在居民会议上公布时，整个会场瞬间就炸开了锅，镇上的居民们但无一不感到震惊和兴奋。 几位年长的老人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几位主妇则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好奇，讨论着是不是在镇上看到过明星；几个年轻人更是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迫不及待地向会议主持人打听更多细节。整个会场充满了嗡嗡的议论声，原本严肃的居民会议一时间变得如同集市般热闹。 这个闭塞宁静的小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大新闻”了。 相较于早已知情、甚至亲身参与其中的小夜和通过女儿刚刚知晓此事的母亲，外婆和子则对这个消息感到无比惊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连连摇头感叹：“真是难以想象！竟然真的会有人看上我们这种偏僻的小地方，还来拍电影！这世界真是变了……” ———— 第二天，小夜穿着那件崭新、舒适的运动内衣，怀着一种复杂而坚定的心情来到了三年三班的教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踏入战场，内心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她已暗自下定决心：如果一会儿走进教室，有哪个讨厌的男生发现了她穿着运动内衣，并敢拿这件事来闹她、起哄，或者开些恶劣的玩笑，她绝对绝对不会轻饶对方！ 小夜她牢记有希子学姐之前的“教诲”，——女孩子有时候必须要强硬地保护自己。为此，她甚至准备不惜动用拳头来扞卫自己的尊严。 然而，与内心戏十足、紧张兮兮如同即将炸毛小猫的小夜截然不同，当她迈着大步进入了教室之后，教室里的氛围却一如既往的平常。 男生们依旧像一群长不大的皮猴子，吵吵嚷嚷地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最近玩了什么新游戏。 坐在她隔壁的宫村翔太（旧姓高桥翔太）一见到小夜，立刻像往常一样眼睛发亮，凑过来就滔滔不绝地开始安利：“铃木同学！你听说了吗！最近新出的那个xxx游戏超厉害的！里面那个必杀技特效简直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压根没注意到小夜身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而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零食，叽叽喳喳地聊着最近吃到的美味甜品、崇拜的偶像男团，以及电视里热播的《光之美少女》。 她那位“知心好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看到她来了，立刻热情地把她拉进圈子，依旧对似乎永远搞不清《光之美少女》系列复杂设定的小夜，兴奋地讲述着最新剧情：“小夜小夜！你知道吗？最新一集里居然出现了一个超级特别的光之美少女！她超帅的，动作像男孩子一样利落潇洒，但又特别强大可爱！……” ……似乎……整个班级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或者说关心他们那位文静乖巧的女生班长，今天是否穿上了人生中第一件运动内衣。 这个完全出乎小夜意料的事实，让小夜先前鼓起的满满斗志瞬间泄了气。 一股巨大的安心感首先涌上心头——太好了，不用面对那些令人尴尬的场面了。 但紧随其后的，却又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失落感。仿佛自己默默做好心理建设、甚至准备为之“战斗”的重要成长里程碑，在别人眼中根本无足轻重，平淡得如同一杯白水。 ———— 随着上课铃响声起，班主任河田老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她敲了敲讲台，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然后宣布了一个对于还没完全从假期中收心的孩子们来说，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大家都赶快回到座位上去，期末考试即将开始！ 果然，讲台下的男男女女小学生们立刻发出一片哀嚎和抱怨声。 “诶——怎么这么突然啊！” “假期才刚结束啊！” “我还没玩够呢！” 在一片抱怨声中，小夜的三年级生活，也即将伴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考试，缓缓落下帷幕。 第六十二章 暑假的乡间小镇 ？ 小小的事件 （一） 结束完期末考试，结束了三年级学业的小夜，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暑假。 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依然出奇得好，甚至在结业式上受到了老师的点名表扬。 如果说二年级时门门功课拿满分，还可以归功于那些课程她早已作为“小光”学过一遍，算是占了重来一次的便宜；那么三年级这些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课程，她竟然也能毫无悬念地拿下满分，这就让她感到十分诡异甚至有些不安了。 毕竟，在她还是男孩子“小光”的时候，他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顶多算个中游水平，绝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聪明孩子。这种突如其来的“学霸”光环，让她在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 然而，对于小夜优异的成绩，家里的两位长辈反应却相当平淡。 相比起学习成绩，外婆和子似乎更关心小夜的行为举止是否足够优雅得体，家务劳动掌握了多少，烹饪和缝纫技艺有没有进步。她最大的期望，依然是能将小夜培养成一个不丢【铃木家脸面】的、合格的新娘子。 而母亲美和子则似乎觉得，只要小夜能健康、平安地成长，就比任何成绩单都更让她满意。 显然，铃木家的两位长辈在教育理念上存在着根本的分歧。 但由于母亲美和子常年忙于医院的工作，早出晚归，甚至经常加班，因此目前仍然是外婆和子的那套传统“新娘教育”理念在小夜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不过，如今的小夜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一切的小女孩了。 她已经逐渐摸清了外婆的“教育节奏”，学会了察言观色。一旦发觉外婆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新娘修行”或唠叨说教，她立刻就能找准时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今天就是这样。 正当小夜准备窝在家里看《光之美少女》的动画打发时间时（动画蓝光碟是好友小林葵在学校时为了“传教”，强行借给她的；至于播放蓝光碟的pS游戏机，则是同桌宫村翔太看到小夜书包里放着的蓝光动画光碟后，主动借给小夜的，说是为之前拉拽她的事情赔礼道歉），她敏锐的第六感突然察觉到坐在榻榻米上的和子外婆似乎看了自己一眼，好像要说什么。 小夜抢先一步开口道：“外婆，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有同学叫我出去玩，我出门啦！” 没等和子外婆回应，小夜就一溜烟地逃出了家门，不情不愿地在镇子里的大街上溜达了起来。 夏日的阳光洒在安静的街道上，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却又透着一丝让小夜既感到安心又隐约觉得沉闷的停滞感。 出乎小夜个人预料的是，她所居住的这个小镇，并没有因为之前国民偶像巧本环奈的到来而产生出任何波澜。它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缓慢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着。 前段时间刚去过的隔壁七尾市的繁华与热闹，与眼前这片光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小夜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感慨：自己所住的这个镇子，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穷乡僻壤啊。 无所事事的小夜，不知不觉就晃悠到了那位长得漂亮、但名声在外的“混混大姐头”——有希子学姐的家门口。 虽然她并没把之前跟有希子学姐一起经历的那些鸡飞狗跳、连带受罪的“精彩”往事忘干净（毕竟被荆棘划破的胳膊好像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小夜还是来找有希子学姐玩的原因，是因为她发觉一个人过暑假实在是太无聊了…… 正在她刚抬起手准备敲有希子的家门，门却“哗啦”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出现在门后的，不是预想中有希子学姐那张带着狡黠笑容的脸，而是一位身材十分强壮、眉头紧锁的中年大叔！ 这位大叔一看到门口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脸上瞬间堆满了愁云，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的“噩兆”。他居然抢先一步，猛地就是一个低头，语气沉重地开口：“非常抱歉！是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女儿又给你们家添什么大麻烦了吗？小妹妹，请你务必带我去现场，我这就去替她收拾烂摊子！” 小夜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善后宣言”给整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哎呀！这位大叔肯定是误会了！她赶紧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叔叔您误会了！有希子学姐今天没有惹祸！我、我只是来找她玩的！” “找……找她玩？”大叔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脸上的愁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大半，“原来……只是来找她玩啊……太好了……” 经过一番有点混乱的沟通，小夜才知道，这位看起来有点凶但意外很有责任感的强壮大叔名叫俊，正是有希子学姐的父亲。他解释说有希子一大早就跑得没影了，所以一看到有小女孩找上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完蛋！准是那丫头又在外面闯祸了！苦主找上门了！” 小夜在心里默默擦汗：有希子学姐，您平时到底给叔叔留下了多少心理阴影啊…… 看着俊叔叔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小夜忽然觉得应该为学姐说点好话，尽一尽“学妹的道义”！她挺起小小的胸膛，一脸认真地对俊先生说：“俊先生！其实有希子学姐和您想的不太一样，她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说……呃……她很漂亮！……嗯，这是毋庸置疑的！” 俊先生一听，眼睛果然“唰”地一下就亮了，身体微微前倾，满脸都写着“快！再多说点！我急需正能量！”的期待。 然而……小夜憋红了脸，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想她和有希子学姐的共同经历——一起钻铁丝网？一起闯拍摄现场？一起挨骂？一起扛回一包“来历不明”的浴衣？……这些好像都不能算“优点”吧？！ 憋了半天，在俊先生越来越期待的注视下，小夜最终只能眼神飘忽地扭过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艰难地补充道：“……还有就是……嗯……那个……真的很漂亮……”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俊先生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了一声充满理解与无奈的叹息。他伸出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小夜的肩膀，语气沉重又带着点同情：“……小妹妹，难为你了……真是辛苦你了……” 而小夜则在内心感慨道：“有希子学姐！你的优点真的好难总结啊！” ———— 随后，找不到有希子学姐的小夜，像只没了方向感的小猫，一时间站在街角陷入了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就在她努力思考之时，突然一段鲜活记忆画面忽然从脑中跳了出来——在去年暑假的某一天，她曾经与水上家那个名叫阿健的男生，还有几个其他邻居家的孩子，一同在神社旁公园空地上踢足球的情景。 虽然那天的足球赛最终以小夜和阿健的打架收场，但当时奔跑、踢球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还很怀念。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去那个公园走走吧。说不定，他们还在那儿踢球呢？再说了……虽然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足球了，但万一有机会，她或许也能上场踢两脚、过过瘾？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悄悄为小夜注入了些许跃跃欲试的兴致。怀揣着“也许能一起踢球”这样简单的期待，她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的那座公园走去。 —— 夏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公园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四周一片宁静，只有知了的鸣叫。然而，当小夜走近那片熟悉的空地时，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嬉闹声和足球的碰撞声。她疑惑地四下张望…… 紧接着，她的目光就被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张公园长椅上，一幕让她惊悚得差点灵魂出窍的景象粗暴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她的两位同班同学——肉铺家的女儿园子，和那个总跟她吵吵闹闹的捣蛋鬼男生良太——两人竟然紧紧地靠坐在一起！而且……园子同学的脸庞正缓缓靠近良太，眼看就要……就要“kiss”上去了！ “嗡——”的一声，小夜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她在电视上看过无数类似的镜头，但当这一切发生在现实里，主角还是她每天都能见到的、再熟悉不过的同班同学时，那冲击力简直堪比外星人袭击了小镇！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而，极致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遏制、近乎本能的八卦之心却疯狂地涌了上来！小夜的理性尖叫着让她非礼勿视、赶紧离开，但她的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了那两人身上，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而就在此时，那个正缓缓靠近良太的园子同学，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那道灼热到几乎实质化的视线。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来—— 恰好，对上了小夜那双瞪得溜圆、写满了“惊天大八卦！”“这是我能看的吗？”“但好好奇后续啊！”的复杂眼神！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两个女孩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陷入了一场极度尴尬、长达数秒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无声对视中。 下一秒，园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颜色鲜艳得堪比蔬菜店里里最上等、最新鲜的番茄！ 呜——！”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身后猛地推了一把，园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含义不明的悲鸣，然后竟然猛地从长椅上弹射起来，低着头，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完全失控的速度朝着小夜的方向猛冲过来！那气势，真可谓——猪突猛进！ 小夜虽然大脑还处于半死机状态，但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发出了最高警报！她看到园子像一头发怒的、羞愤欲绝的小野猪般冲向自己，瞬间惊醒，想都没想，立刻转身，撒腿就跑！ 于是，夏日午后原本宁静祥和的公园里，一场完全出乎意料的、莫名其妙的追逐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激烈地拉开了序幕…… 又一次莫名其妙被人追在身后的小夜，一边铆足了劲逃跑，一边在内心疯狂吐槽：为什么一放假，自己就总要陷入这种被人追着跑的窘境？难道自己身上安装了什么“快来追我”的奇怪磁铁吗？下次出门前，是不是真该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先看看今日运势再决定行踪？ 就在她脑子里塞满这些无厘头想法、脚下步子却丝毫不敢放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园子气喘吁吁又带着哭腔的呐喊： “铃木同学……夜、夜酱……你等等！你站住！” 小夜头也不回，矢口否认：“你在叫谁？我不认识什么铃木同学！更不认识叫夜酱的人！” “事情……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停下来听我解释啊！”园子的声音听起来又快又急，几乎要破音。 小夜为了自保，开始语无伦次地自曝：“我什么也没想！我什么也不清楚！什么也不知道！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和良太同学在长椅上kiss的事！你放心！我的嘴特别严！真的！” 身后传来园子几乎崩溃的尖叫：“就——跟——你——说——了——！不是那样的啊！！！！！” 就在小夜凭借灵活的身手和强烈的求生欲，即将把身后那位陷入暴走状态的园子彻底甩开之际—— 她身后突然传来“吧唧”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吃痛的惨叫：“啊——！” 小夜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园子同学因为跑得太急太猛，完全没注意脚下，竟然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地上，样子颇为狼狈。 第六十三章 暑假的乡间小镇 ？ 小小的事件 （二） 小夜一见身后紧追不舍的园子摔倒在地，立刻刹住脚步，想都没想就转身跑回她身边。这时，一直紧追在两人身后的良太同学也总算喘着大气赶到了。 两人仔细看了看园子的状况，发现她的脚踝扭了，微微肿起一个小包。没办法，小夜和良太只好一左一右搀扶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园子，慢慢把她扶到路边另一张长椅上休息。 人才刚坐下，园子就忍不住嘟囔起来，目标明确地对准了小夜：“铃木同学！平时在班上，你总是文文静静`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跑起来这么快！简直像只灵活的兔子！！” 小夜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哎呀呀～也、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我可不是在夸你哦！铃木同学！”园子看着她那莫名腼腆的反应，忍不住一脸黑线，咬着牙不满地说道。 旁边的良太同学也终于喘匀了气，，顺着园子继续问起小夜来：“就是啊，铃木同学，刚刚园子一直喊你，你怎么越叫越跑啊？” 小夜一听，立刻反驳，语气里透着委屈：“那、那能怪我吗！谁让她刚才露出一副要‘灭了我的口’的可怕表情！我那是被吓到了！求生本能让我拔腿就跑的啊！” 园子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大喊起来：“灭口？！我是长的像哪里的杀手吗？！我看起来有那么暴力的吗？！我刚才只是想拉住你，好好跟你解释清楚刚才发生的事啊！！” 她说得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说到这里，小夜也终于冷静下来想了想——园子同学确实不像有什么恶意，自己刚才扭头就跑，似乎真的反应过度了？其实根本就没必要上演这么一出追逐大戏嘛！ 都怪那个有希子学姐！之前追我，还想要打我，都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小夜在内心默默甩锅。 随后，小夜为了转移话题，当即摆出了严肃的模样，对着长椅上的这对“小情侣”开始了“谆谆教诲”：“……嗯咳！我觉得，身为我们这个年纪的小学生，在公园这种大庭广众之下K……kiss，是……是不太对的！”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园子和良太就像被同时踩了尾巴的猫，异口同声地猛地反驳道：“我们才不是在kiss呢！！！”“铃木同学你在胡说什么！！” 园子慌忙地指着良太解释起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是良太他走路不小心，眼睛里迷了沙子！很难受的样子！我只是在帮他吹出来！吹沙子而已！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良太同学附和道:“就是！就是！” 小夜听完这个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借口”，脸上立刻露出了“我懂的，我都懂”的微妙笑容，用一种极其包容的语气微笑道：“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那就当成是在吹沙子吧~” 她那语气中的不相信，简直快溢出来了…… “‘当成’是什么意思啊！！那就是在吹沙子！！铃木同学你的脑子怎么这么顽固！！”园子似乎被小夜这种“我不信但我完全配合你”的态度彻底惹毛了，感觉是真的生气了，她竟然忘了脚上的伤，猛地就要从长椅上站起来，似乎想要和小夜动手。 眼见情况不妙，良太同学赶忙一把拉住几乎要跳起来暴走的园子，转过头来对着小夜解释了起来: 原来，整件事的起因再平常不过——暑假早已开始，可良太同学的作业还有动笔。这时的他，突然想起邻居家的园子总是最早交作业的那个，于是灵机一动，跑去找她，扭扭捏捏地想要“借鉴”一下她的暑假日记。 一向认真的园子当然严词拒绝了他想抄袭的念头。但两人你来我往地掰扯、争执、讨价还价了半天后，最终达成了一个奇特的协议：园子不直接给他抄作业，但是愿意陪着良太、监督他，帮他把暑假日记写完。 可问题在于，良太对着空白的日记本，脑袋里也和纸面一样空空如也，完全不知道写什么。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决定出门溜达，寻找日记的灵感。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晃悠，刚好走到了这个安静的公园。就在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风掠过，卷起几粒细沙，不偏不倚地吹进了良太的眼睛里。 良太当即疼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一旁的园子见状也没多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自然而然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捧住良太的脸，对着他那泛红、流泪的眼睛，轻轻地、认真地帮忙吹气，想把那粒恼人的沙子弄出来。 然而，就在沙子刚被吹出、良太正要睁眼的刹那，园子一抬头，就撞见了小夜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一场天大的误会就此诞生。 小夜听完这一长串解释，好奇地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在班里的时候，感觉你们俩关系好像并不亲近，甚至没什么交集啊？但我看现在的你们，感觉关系特别的好。而且……”她顿了顿，回忆道，“之前有一次我去商店街，偶然看到你们在园子家开的肉铺里聊天，两个人也是有说有笑，特别开心的样子。” 园子听到小夜早就撞见过他们待在一起的场景，想到自己和平日里打打闹闹的青梅竹马其乐融融的样子被同学看见，脸颊又一次不争气地瞬间红透，像熟透的番茄。她不自觉地低下头，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 相比之下，良太同学为坦然得多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小夜说道：“其实我和园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家就住她家隔壁，两家是多年的老邻居，大人们关系很好，平时走动得很勤。所以我们俩……嗯，自然而然就混在一起玩了。按照大人们常说的那个词……我和她，应该算是‘青梅竹马’吧。”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仿佛一下子打开了园子的话匣子，她立刻抬起头，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埋怨：“没错！说的就是这个总是到处惹是生非的青梅竹马！这个良太，从小到大就不知道给他爸妈和周围邻居添了多少麻烦！每次最后还不都是我看不下去，只好由我来帮他收拾烂摊子！” 良太一听就不乐意了，立刻大声反驳：“你哪有照顾我！你每次都是第一个跑去向我爸妈和老师告状！害得我回回挨训挨揍……这算哪门子的照顾啊！” 园子立刻理直气壮地对着良太吼了回去，声音响亮却毫无真正的火气：“我——那——是——为——了——你——好——！！” ………… 就这样，园子和良太两个人完全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忘了旁边还站着个小夜，又开始像过去无数个日子那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谁也不肯退让。 身为局外人的小夜，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她敏锐地察觉到，虽然这两人表面上吵得面红耳赤、语气激动，仿佛水火不容，但他们之间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厚的默契和无需言说的亲近感。他们的争吵没有一丝真正的恶意，更像是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交流方式，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打情骂俏”。 看着眼前这对拌嘴嬉闹、关系紧密的青梅竹马，一种难以抑制的孤独感悄然漫上了小夜的心头。与他们两人之间那种热闹而自然的互动相比，此刻的自己显得如此形单影只。 或许是从小夜那悄然流露出的寂寞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善良的园子突然停止了和良太的“争吵”。她转过头，看向小夜，真诚地邀请道：“铃木同学，别管那个白痴良太的日记作业了（良太：喂！你说谁白痴呢！），反正他也写不出来！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哪里玩吧？怎么样？” 小夜闻言愣了一下，心底闪过一丝微小的悸动，但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压下。 她赶忙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她摆着手，脚步却不自觉地开始后退：“哎？我跟你们一起去？那不就成了超级亮、超级碍事的电灯泡了吗？！我可没那么不识趣啦，哈哈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听着身后园子气急败坏却又带着羞恼的喊声——“就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啊！”，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那两人所在的地方。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她的背影。 ——此时的小夜之所以匆忙离去，甚至不敢回头，仿佛落荒而逃，不仅仅是因为内心涌起的寂寞，更是因为同班同学园子和良太之间那种自然亲昵、打闹相伴的青梅竹马关系，像一把突然刺入的钥匙，猛地撞开了她早已刻意封锁的记忆深处。 尘封在其中的，是曾经作为男孩子“小光”的她，以及那个曾被她（他）伤害过的青梅竹马——美羽。 那段充斥愧疚感的过去与感到寂寞难耐的现在，让她无法坦然驻足于此，无法直视眼前这片属于他人的、纯粹而明亮的美好。 ———— 内心萦绕着淡淡伤感的小夜，脚步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个曾经充满汗水和吵闹声的公园。 夏日的阳光将沙地晒得发烫，蝉鸣如同不会停歇的背景音。 而此刻，公园里终于传来了她期盼已久的声响——皮球碰撞的闷响、奔跑的脚步声和男孩们短促的呼喝。她心头一动，赶忙小跑过去，果然看见几个有些眼熟的男孩正在空地上追逐着足球。他们正是去年曾和她一起踢过球的那几个伙伴。 小夜的目光在那些奔跑的身影间，来回扫视了几遍，她发现，那个曾与她扭打成一团、身体结实的阿健，却并不在其中。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踢球的男孩们走了过去。 正争抢着皮球的男孩们注意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朝他们走来，一瞬间都停下了动作，足球咕噜噜地滚到一边。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腼腆又好奇的神情。 小夜轻声向男孩子们问道：“那个……请问，那个叫阿健的、身体很强壮的男孩子，今天没有来一起踢球吗？” 男孩们起初只是因为这个陌生又可爱的女孩主动搭话而脸红害羞，但其中一人仔细打量了小夜一番后，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指着她说：“你、你……你该不会是去年那个……那个把阿健压在地上狠狠揍他的……小光吧？！” 其他几位男孩一闻此言，也全都开始难以置信地仔细端详起小夜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裙子、模样清秀白皙的女孩，一时间实在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动作蛮横、打起架来毫不留情的“野小子”联系起来。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男孩们才七嘴八舌地回答起小夜的问题。 他们告诉小夜，那个阿健已经很久没来和他们一起踢球了。一个看起来稍大点的男孩补充说，他之前偶然在路上碰到过阿健，还想邀请他一起来玩，但阿健却摇头拒绝了，表情黯淡地说，他现在必须待在医院里，照顾病情越来越严重的母亲。 “唉，水上太太真是可怜……”小夜在心底暗暗想着，之前从妈妈那里听来的消息得到了证实，一股沉重而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男孩们试图打破有些低落的气氛，热情地邀请小夜：“我们要开始新的一局了，你要不要也一起来踢一会儿？” 然而此刻的小夜，听了关于阿健家的事情后，不知为何，先前那点想踢球过过瘾的兴致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她勉强朝男孩们挤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那片曾经熟悉、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的空地，将男孩们的喧闹声和飞扬的尘土抛在身后，继续漫无目的地踱步在小镇安静的街道上。 ———— 小夜一个人步行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夏日里炽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了她身上，这一道道阳光所带来的真实的、物理上的温暖，仿佛暂时驱散了小夜她心头的阴霾。 “算了，还是回家去吧。”小夜最后做出了决定，脚步转向了回家的方向。 就在她思绪飘远，甚至开始怀念起学校里那两位“知心好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好奇她们暑假到底在忙些什么的时候—— 仿佛心想事成一般，或者说，是命运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在她眼看就要走到外婆家巷口时，两个极其眼熟、穿着可爱泳衣、抱着鲜艳救生圈的身影，就那样无比突兀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小镇宁静的街道上！ 正是小林葵和中村莉奈！ 她们似乎正准备去某个地方玩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容。下一秒，她们的目光也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的小夜。 三个人，就以这样一种极其意外的方式，在暑假的小镇街道上不期而遇了。她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陷入了一种极度意外和尴尬的沉默之中，面面相觑。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委屈和被忽略的感觉瞬间涌上小夜的心头。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孤独，想起对她们的“怀念”，再看着眼前这两人明显约好一起去玩、却唯独没有叫上自己的样子，她忍不住扁了扁嘴，带着浓浓的怨念冲口而出： “——叛徒！”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了一跳，两人同时惊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冤枉： “叛、叛徒？！我们怎么就成了叛徒了啊？！！” 第六十四章 夏日海滨 ？ 海滩边发生的事件 （一） 小夜鼓着脸颊，一副“我很生气”的模样，对着两位好友抱怨道：“你们两个！要一起去游泳为什么不叫我！明明说好是‘最好的朋友’的啦！” 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十分无奈的表情。中村莉奈小声解释道：“夜酱，我们也是超～想叫叫你……但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啊！想去你家找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小林葵也赶紧点头附和：“对啊对啊！我们问过班里其他同学，好像也没人知道你家具体位置！想找你一起玩，也找不到办法嘛！” 这个理由确实很实际，让小夜一时间有点语塞。但她立刻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她指着两人身上穿着的、直接暴露在外的可爱泳衣，用一副小大人的口气怨声怨气地吐槽道：“诶～那……那你们两个人，就这样穿着泳衣走在大街上？！难道就不会觉得害羞吗？！” 此刻，小夜才更仔细地打量起两位好友的装扮。小林葵穿着一套柠檬黄色的分体式泳衣，上衣带着俏皮的荷叶边，边缘装饰着清爽的薄荷绿色丝带，下身是同色系的小裙子式泳裤，显得活泼又大胆。她脚上踩着一双彩色的沙滩凉鞋，头上歪戴着一顶宽檐的草编遮阳帽，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圆形的、用细竹条编织成的可爱小提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夏日海报里走出来的活力少女。 而一旁的中村莉奈则选择了一件粉白色的连体式泳衣，款式相对保守一些，但胸前也点缀着精致的白色蕾丝和薄荷色蝴蝶结，显得甜美又羞涩。她同样穿着柔软的泡沫底沙滩鞋，头上是一顶系着粉色丝带的白色遮阳帽。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更大的竹编手提袋，里面似乎塞满了毛巾和零食，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和她身上的泳装形成了可爱的反差。 听到小夜的吐槽，中村莉奈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下意识地举起那个竹编手提袋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来似的，同时急忙把“锅”全甩给了身边的小林葵，抱怨道：“你看吧！我就说这样超～奇怪的！我早就拦着葵酱了，说好歹该在外面套件t恤再出门……可她就是不听的啦！还非说什么‘真正的海边之旅从出门那一刻就开始啦’，非要两个人一起穿着泳衣去到海边……净是这些歪理！” 小林葵立刻不服气地挺起胸，那身明亮的泳装更加引人注目了：“哼！当时我说要穿泳衣在街上走的时候，莉奈酱你明明也点头同意了啊！不光同意，你还超～开心地转起圈圈来了呢！现在怎么反倒怪起我啦！” 中村莉奈马上急着反驳，脸更红了：“我、我才没有超～开心地转圈圈！葵酱你不要在夜酱面前乱说的啦！” 眼看这两位“知心好友”马上要开始斗嘴，小夜立刻深吸一口气，拿出前所未有的决断力，打断了她们即将开始的争论。她斩钉截铁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宣布： “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她的目光在两位穿着泳衣、装备齐全的好友身上扫过，然后坚定地说道：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海边！” ———— 之后，小夜便不由分说地、强硬地与小林葵、中村莉奈两位好友一同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她们两个人事先选定的目的地——位于隔壁七尾市的那片知名沙滩。 与能登地区诸多宁静原始的海岸截然不同，七尾市的这片沙滩完全是一处喧闹欢腾的夏日乐园。放眼望去，人潮如织，五彩斑斓的遮阳伞和沙滩垫如同夏日花田般铺展蔓延。孩子们的欢笑声、海浪声、远处流淌的流行乐曲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几乎令人窒息的活力与喧嚣。 靠近道路的沙滩边缘，排列着各式临时摊位，撑起五颜六色的遮阳棚，形成一条热闹缤纷的小小商业街。这里有卖炒面、章鱼烧、烤玉米和冰镇饮料的小吃摊，空气中交织着酱油、海苔和烤物的诱人香气；有出租泳圈、潜水镜和各式鲜艳泳装的店铺，样品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还有陈列贝壳饰品、水枪和沙滩玩具的小摊，吸引不少孩子驻足。 几位身着统一制服的海滨管理员手持扩音器，在海岸线边来回巡逻，成为这片欢腾场景中一丝不紊的注脚。 坦白说，就小夜个人而言，她更偏爱外婆家附近那片可以安静听海、人迹罕至的沙滩，或是隔壁镇她曾骑自行车造访的、熟悉而安宁的海岸。 眼前这片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热闹场景，让小夜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觉得根本没法在这里玩得尽兴。 然而与她的感受截然相反，她身边的两位朋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却对这里的一切欣喜若狂！ “哇——！人也太多了吧！好热闹！”小林葵眼睛发亮，几乎要跳起来。“你闻到了吗？这里海风的味道竟然是咸咸的，甚至还有一点点烤玉米的香气！” 中村莉奈也兴奋地点头回应，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海洋：“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好舒服！”她脱掉凉鞋，赤脚踩进沙子里，“哇！这沙子好细好软！暖暖的，超～舒服！” “呀！你们看那边！那种饮料我们从来没喝过吧？咱们现在就去买！”小林葵指着一家挂满水果装饰的饮料摊，眼中闪烁着好奇。 “嗯，好的，咱们现在就去！”中村莉奈拉着小林葵往那个饮料摊子走去。 小夜的这两位好友，似乎天生就喜欢这样活力四射、人声鼎沸的场所。每一道海浪声、每一缕飘来的食物香气、每一处色彩的跳跃，都让两人雀跃不已。 对她们来说，这里不只是海滩，更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惊喜的游乐园。 小夜赶紧伸手，拦下了正抱着鲜艳的救生圈、兴奋地要跑向临时商铺的两位好友，脸上写满了为难：“等一下，葵酱！莉奈酱！” 两人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她。 小夜有点难为情，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装扮——她穿着妈妈前阵子买的浅色连衣裙，和邻居田中太太送她的红色乐福鞋，小声地问道：“诶……那个……你们……有没有多余的泳衣能借我？” 小夜这次与两位好友来到这海边，完全是临时起意的，她根本什么都没准备。泳衣、泳鞋、浴巾……这些海边必备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带。 两位好友看了看她的穿着，立刻明白了她的难处。小林葵无奈地摇摇头：“诶？泳衣？我们今天就只穿了这一套，没带备用的啦……” “而且……”中村莉奈小声接着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夜明显隆起的胸口，语气软糯却现实得有点“残忍”，“……就算我们带了备用的借你，以夜酱现在的身材……恐怕也会把我们的泳衣……撑坏的吧……” 这句话让小夜彻底死心——看来，找她俩借泳衣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小林葵眼睛突然一亮，指着沙滩边那排临时商铺，兴奋地说：“啊！有办法了！小夜你看，那边有出租海边泳具的店，肯定能租到泳衣！你去租一套不就好啦？”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中村莉奈也在一旁点头同意。 但小夜的表情却更窘了，她几乎把头埋到胸口，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今天出门太急，一分钱都没带……”她越说越心虚，“别说租泳衣了……连待会回去的公交车钱……可能都得跟你们借……”（来时的车票已经是她们帮忙付的了。） 她硬着头皮，声音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再借我一点……” 小林葵和中村莉连忙翻开自己的小钱包，仔细看了看，随后无奈说道：她们钱包里的钱，也只够自己回家的车费了…… ……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林葵：“…………” 中村莉奈：“…………” 小夜：“…………” 三个女孩此时面面相觑，彻底陷入了沉默——对小夜来说，没带泳衣、没得借、也没钱去租，这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此三个小女生面面相觑、为眼前的“死局”一筹莫展之际，小夜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中带着一丝讶异的熟悉嗓音: “咦？这不是小夜吗？” 小夜猛地回过头，又惊又喜地发现，叫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佐藤由纪子——那位文静秀气、担任樱台中学演剧部部长的学姐，也是有希子学姐的表妹。 只见此时的由纪子，身着一件藏蓝色连体泳衣，款式简洁大方，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衬得她气质清爽、身材匀称。她外面松松地罩了件白色薄纱防晒衫，头上戴一顶宽檐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既轻松惬意，又洋溢着满满的夏日氛围。 “由纪子姐姐！”小夜又惊又喜地喊道，“你怎么也来这里啦？” 由纪子微笑着向她解释：“夜酱你不知道吗？今天七尾市的海滩这边有一场摇滚露天派对哦～我与有希子表姐中考刚结束，加之最近两人全都开始迷上了摇滚乐，一听说七尾市这儿有摇滚活动后，两个人就立刻出发过来啦~” 一旁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一听，立刻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今天人这么多！我们上次来这个沙滩玩的时候，根本没现在这么多人，原来大家今天都是来看摇滚乐的啊！” 由纪子点了点头：“没错，我刚才一个人稍微四处转了转，发现沙滩上大多数人其实都是冲着今天下午的摇滚派对来的。你们看，”她抬手指向沙滩尽头那座略显古旧的小神社，“那里就是今晚的主舞台。虽然正式演出要等到晚上，但现在就已经被热情的乐迷和凑热闹的游客围得水泄不通啦。” 然而，小夜对摇滚什么的并不感兴趣，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向由纪子问道：“由纪子姐姐，你刚刚说有希子学姐也来了？她现在在哪里啊？” 由纪子抬手朝着不远处、一片人头攒动、阳光最充足的沙滩上指了指，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后说道：“喏，不就在那儿嘛——正舒舒服服地躺着晒太阳呢，还说要把自己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跟着由纪子学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阳光最充足的沙滩。路上，小夜好奇地问起：“由纪子姐姐，你们中考的成绩应该已经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由纪子告诉小夜：“嗯！成绩出来了，我和有希子姐都考了很高的分数哦！已经确定都能顺利升入樱台高中了！“ 此刻，由纪子的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小夜听到有希子学姐也考了高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希子学姐也……？” 由纪子见到小夜是这个反应，一下子笑了出来：“很意外吧？有希子表姐平时看起来是有点吊儿郎当的，但其实她的头脑非常地好哦，只是不太喜欢表现出来而已啦。 谈话间，她们已经走进了人头攒动的沙滩区域。而小夜几乎是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无比显眼的显眼包——佐藤有希子。 只见有希子学姐极其大胆地穿着一套设计相当惹火的黑色比基尼。以她初中生的年纪和尚且青涩的身材来说，这套泳装显得过于成熟和大胆，与她学生的身份格格不入，引得周围不少游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只见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看起来相当宽敞舒适的沙滩椅上，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支着一把巨大的、印着夸张热带花卉图案的沙滩伞，为她遮去部分过于炽烈的阳光。 最夸张、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她右手竟然优雅地（或者说，刻意模仿着某种姿态）捏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大号高脚杯！杯子里装着某种颜色鲜艳奇特的饮料，饮料里面甚至还插着一把小纸伞和一根吸管！ 此时的有希子正眯着眼睛，一副无比享受这“奢华”沙滩假期的模样，仿佛自己不是身处在日本能登半岛的公共海滩，而是在某个热带私人海岛度假。 周围的人群显然都被她这过于“骚气”且超现实的画风给震慑住了，人们纷纷下意识地绕开她，主动与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以至于在一片拥挤的沙滩上，有希子学姐周围竟然奇迹般地、异常显眼地被空出了一大片空地，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将她与周遭的世俗喧嚣隔离开来。 由纪子看着这尴尬的一幕，无奈地扶了扶额，小声嘀咕起来：“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而小夜和她的两位小伙伴则已经完全看呆了，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六十五章 夏日海滨 ？ 海滩边发生的事件 （二） 最后还是小夜硬着头皮，率先踏入了那片被游客们默契空出的“结界区域”，走向那个躺在遮阳伞下、造型夸张得令人侧目的身影： “有、有希子学姐……你这副打扮，在这里做什么啊？” 有希子听到熟悉的声音，优雅地——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将墨镜往下拉了拉。认出是小夜，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用演戏般的口吻说道：“啊啦~这不是夜酱吗？你也来这边海滩玩了？正好正好，”她慵懒地侧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我正愁没人帮我涂防晒霜呢，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帮我~” 小夜一听，立刻鼓起了脸颊，痛斥道：“涂个鬼啦！有希子学姐！你先解释一下，你这身打扮，还有这个奇怪的大酒杯，到底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啊？” 有希子闻言非但不窘，反而露出更加神秘的笑容。她将墨镜彻底摘下，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秘密让女人更有魅力。）” 一旁的由纪子听到表姐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台词，顿时露出一副“真是受不了”的表情，忍不住扶额吐槽：“有希子！我跟你一起长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是《名侦探柯南》里贝尔摩德的粉丝啊……拜托！你都已经是快要上高中的人了，能不能别再犯这种中二病了？很丢人的好不好！” 就在两位学姐互动之际，小夜身旁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看着眼前这两位风格迥异却都十分抢眼的高年级学姐，既紧张又兴奋。两人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交流： “哇，这两个学姐都好漂亮啊……” “没想到小夜居然认识这么时髦的学姐……” “不过，那个穿黑色泳衣的姐姐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没给大家介绍，连忙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充当起中间人： “呃……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在镇上偶然认识的学姐。”她转向两位学姐，继续说道：“学姐，这两位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 随后，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立刻挺直了背，显得有些紧张，却仍努力保持着礼貌。她们按照课上老师所教的标准礼仪，微微躬身，齐声微笑着向眼前的学姐们问好：“学姐好！我们是小夜的同学，请多指教！” 由纪子优雅地微微颔首，温婉地笑着回应：“你们好，我是佐藤由纪子，樱台中学演剧部的部长，很高兴认识你们。” 这时，有希子也从沙滩椅上坐起身来，俏皮地朝两人眨了眨眼：“哎呀呀，原来是夜酱的朋友呀！我是佐藤有希子，刚从樱台中学毕业，下学期就是樱台高中的新生啦～请多指教哟！” 然而，当听到“佐藤有希子”这个名字后，小林葵和中村莉奈脸上那标准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两个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互相抓住对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地小声说道： “等等……佐藤有希子？难道就是那个传闻中的……” “我妈妈特意叮嘱过我，在学校里要离这个人远一点的……” “天啊，小夜居然和这么超～可怕的人认识……” “难道说……小夜她……其实也是个不良少女？” 她们泪眼汪汪地望向小夜，眼神中已经掺杂着明显的畏惧与惊慌失措。 看到自己的两位好朋友被吓得泪眼汪汪、瑟瑟发抖的样子，小夜顿时感到无比尴尬，她立刻转向有希子，大声抱怨起来：“都怪你啦！有希子学姐！你看看你！害得我的风评也跟着一起变差了！！” 说完，她赶紧回头，努力对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试图替有希子说好话：“那个……葵，莉奈，你们真的误会了！有希子学姐她……她其实人挺好的，完全不像外面传闻中的那么可怕！……大、大概吧……” 最后的“大概吧”三个字，小夜说得极其心虚，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底气不足的“辩护”立刻点燃了有希子的怒火。她猛地从沙滩椅上坐直身体，不满地嚷嚷起来：“‘大概’是什么鬼啊？！喂！你这家伙！到底是在帮我说好话还是在给我拆台啊？！” 经过有希子强压着怒气的认真询问，小林葵和中村莉奈才结结巴巴、你一言我一语地透露了她们从街坊邻里和大人口中听到的一些关于有希子的、极其夸张离谱的传闻： “就、就是说……学姐您曾经一个人打跑了三个头在镇子上乱跑的野猪……” “还、还有说您……在学校的屋顶上偷偷养了一群乌鸦当手下……” “还、还有……说您经常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逼着低年级的学生给您上供冰淇淋和果汁……” “我、我还听说……您……您曾经因为看玫瑰园不顺眼，就……就放了一把火……虽然没烧起来……” “妈妈说……您……您抽烟喝酒……还、还会抢小孩子的零花钱……” 每听一句，有希子的脸色就黑一分，听到最后，她简直气得七窍生烟，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要爆出来了！这些传闻简直离了大谱！ 一旁的由纪子看着表姐这副快要爆炸的样子，非但没有安慰，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用极其冷静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道： “现在知道生气了吧？出现这么多离谱的谣言，那完全都是你平时自己胡搞瞎搞、行事太过张扬的结果。动不动就翻墙逃学、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晃悠、还老摆出一副‘我很不好惹’的样子……会被别人编出这种故事，根本就是你自作自受，怪不了别人。” 由纪子的话像一盆冷水，虽然精准，但也让有希子一下子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无话可说，只能气鼓鼓地坐回沙滩椅，抱着胳膊生闷气。 就在这时，早就注意到小夜的装扮与她身边两位穿着泳衣、抱着救生圈的好友格格不入的由纪子，好奇地问道：“夜酱，你怎么没穿泳衣啊，是不打算下水玩吗？” 小夜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眼前的困境说了出来：“由纪子姐姐！其实我是临时决定跟她们来的，什么都没准备！既没有泳衣，也……也忘了带钱……”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小声地向两位学姐开口: “那个……能……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去租一套泳衣……回去一定还你们！” 由纪子听了小夜的请求，脸上立刻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而躺在沙滩椅上的有希子，虽然嘴上不饶人，撇撇嘴抱怨起来小夜来：“哈？真是的！你这小鬼头出门怎么什么都不带啊！尽会给人添麻烦！”， 但她抱怨了一通之后，身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只见有希子利落地转过身，从旁边那把巨大遮阳伞底座挂着的时尚沙滩袋里掏出了一个可爱的钱包，非常干脆地就准备打开。 小夜一看有希子学姐真的要给自己掏钱，立刻眼睛一亮，试图浑水摸鱼。 她马上换上一副甜甜的笑容，用撒娇的语气对着有希子拍起了马屁：“哇！有希子学姐最好了！谢谢你帮我买单！您真是又漂亮又大方！” 有希子闻言，立刻停下动作，挑起眉毛，义正词严地纠正道：“喂！你这个家伙！听清楚了！是‘借’！是借钱给你！不是给你‘买单’！以后你可是要还的，知道吗？” 小夜的小算盘被当场拆穿，立刻嘟起了嘴，不满地小声嘟囔：“有希子学姐真是个小气鬼……” “嘿！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是吧？”有希子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小夜的脑门上敲了一下，“给你借钱还说我小气？信不信我真不借了？” “哎呀！痛！”小夜捂住额头，但脸上却笑嘻嘻的。 一旁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看着这两位学姐学妹之间有些滑稽却又格外自然的互动，原本的紧张和害怕不知不觉消失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们发现，这个传说中的“不良大姐头”，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 “好了好了，别闹了。”由纪子笑着打断她们，“不是要去租泳衣吗？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好的款式都要被别人挑完了。” 于是，一行人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地朝着海滩边那排临时商铺走去。阳光、沙滩、好友的笑声，以及即将到来的玩水时光，让之前的所有小插曲都变成了夏日回忆里有趣的一笔。 一来到租借泳具的临时商铺，由纪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就立刻兴奋地投入到为小夜挑选泳衣的“大业”中。 小夜她本来只想找一套最普通、最保守的连体式泳衣，但她的想法立刻遭到了其他三人一致且强烈的反对。 “不行不行！小夜你总是穿得那么素！”小林葵第一个摇头。 “来海边就要穿得亮眼一点嘛！”中村莉奈附和道。 “交给我们吧！”由纪子也笑着加入了“战局”。 三个人叽叽喳喳地翻看着衣架，最后竟然合力拎出了一套极其花哨的比基尼——上衣是明亮的鹅黄色，上面印满了俏皮的红色小草莓图案，边缘还缀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荷叶边；下装则是同系列的三角泳裤，侧面用红色的细绳系成可爱的蝴蝶结。整套泳衣充满了夏日甜心般的活力，但也确实……非常大胆和引人注目。 小夜一看到这套泳衣，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太、太羞耻了！这怎么穿得出去啊！” 而由纪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三人完全无视了小夜的反对，交换了一个“就决定是这套了”的眼神后，笑嘻嘻地围拢上来。 由纪子拿着那套草莓比基尼，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则一左一右地试图拉住小夜的胳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准备把她往试衣间的方向推去，大有一副要“强制执行”的架势。 而另一边，有希子学姐则因为她身上那套过于“有伤风化”的黑色比基尼，被泳具店铺的男店员以“影响其他顾客”为由，礼貌但坚定地拦在了店门外。此刻，她正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站在店外生闷气，隔着玻璃窗用眼神“声援”着店内被围攻的小夜——虽然这声援没什么实际作用。 就在小夜被三位“热心过头”的“知心好友”逼到商铺最里面的墙角，几乎无路可退，那套草莓比基尼都快被怼到她脸上，眼看“换衣惨剧”就要发生之际—— 她那眼睛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两个熟悉又诡异的身影！ 那两人，正是小夜之前在七尾市麦当劳里撞见的那两个长相一般的女高中生——当时她们就试图趁着收银台无人之际下手偷窃金钱。 此刻，她们依然穿着那身略显宽松、看不出身材的普通校服，其中一人的肩上，还斜挎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深色休闲包。 与上次相比，她们此时脸上的神情似乎更加紧绷了，眼神中也充满了警惕和不安，不断地快速扫视着泳具店铺内外。 当她们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内，发现店内似乎只有一位整理货架的男店员，而没有其他顾客时，两人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像是无声地达成了某种共识。紧接着，她们猛地一低头，动作异常敏捷地侧身，像两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间挂满各式泳具的店铺。 小夜一看到那两个女生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这间泳具出租店，心中立刻就拉响了警报。她一瞬间就认定了这两人来者不善，肯定不是来正经租泳具的，八成又是来干坏事的！ 第六十六章 夏日海滨 ？ 海滩边发生的事件 （三） 正准备强行给小夜换上那套草莓比基尼的由纪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突然发现小夜神色骤变——她收敛了所有表情，目光锐利地死死盯向店门口方向。三人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夜酱？怎么了？”由纪子压低声音问道。 小夜迅速收回视线，凑近三人，用气声急切地说：“嘘！看刚进来的那两个高中女生——她们是惯偷！我上次在七尾市的麦当劳亲眼见到她们想偷钱！” “惯、惯偷？！” “偷东西？！” “真的吗？！” 小夜的话像一颗冷水泼进热油里，方才嬉笑打闹的气氛瞬间凝固。另外三人脸上顿时写满震惊与无措，隐隐还有些害怕。 几乎不需要商量，四个女孩迅速达成默契。她们借着挂满泳衣的货架作掩护，轻手轻脚挪到店铺最里侧的角落，屏住呼吸缩在一起，心脏咚咚直跳，紧紧盯着那两个行迹可疑的高中女生——一场紧张的“秘密侦察”就此展开。 只见那两个女生进店后根本不看泳具，反而眼神飘忽、四处张望，明显是在观察店内情况：店员的位置、顾客的多寡，每一个动作都透出鬼鬼祟祟的气息。 当她们确认店里只有一位年轻的男店员当值后，立刻行动了起来。 其中一个女生快步走向男店员，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另一个则迅速转身，以训练过般的流畅动作，麻利地将货架上几件质地精致、款式新潮的泳衣揉成一团，飞快地塞进自己挎着的深色休闲包里！ 小夜目睹这一切，正义感瞬间涌了出来。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角落冲了出去，抢先一步牢牢堵在泳具店门口，切断了两位窃贼的退路，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向周围大喊起来： “来人啊！有小偷！她们偷东西！！”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不仅惊呆了正被纠缠的男店员，更让那两个偷东西的女生浑身一颤，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慌乱——她们完全没料到，在这个普通的小泳具店里，竟有人敢挺身而出制止她们的罪行，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小学女生！ 行窃的两个女高中生，经过最初的惊慌后，竟恼羞成怒了起来。 “臭小鬼！想找死吗？！”其中一个女生恶狠狠地骂道。两人猛地同时朝小夜扑来，甚至挥起拳头，打算直接动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阻碍者！ 一心只想抓住小偷、完全没料到对方竟敢暴力反抗的小夜，刹那间呆立原地。面对迎面而来的拳头，她吓得紧闭双眼，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店门外闯入！ 还没等任何人看清，只听“砰”、“哎哟”两声闷响与痛呼，那两个扑向小夜的高中女生已被干脆利落地放倒在地。她们捂着肚子蜷缩起身，瞬间丧失了所有攻击能力。 小夜颤抖着睁开眼，只见有希子学姐正站在她面前，一脸不屑地俯视着倒地呻吟的两人。她身上那套惹火的黑色比基尼，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飒爽的战衣，清晰地勾勒出她挺拔而凌厉的身姿。 而她刚才那迅捷如风、一招制敌的动作——快得让小夜根本看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随着小夜那声呼喊和两名窃贼的瞬间倒地，这家小小的泳具店瞬间成为了整个海滩的焦点。里里外外围满了闻声赶来的好奇游客，人们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紧接着，两名身着醒目制服的海滨管理员也迅速拨开人群，赶到了现场。 了解了大致情况后，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和在公众场合造成不良影响，海滨管理员决定先将小夜一行人、那两名被制伏的女高中生、以及那位年轻男店员，一同带到附近的海滨警署驻点进行处理。 在走出泳具店，准备跟随管理员前往警署之时，小夜吃惊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曾经在七尾市麦当劳餐厅里、擅自离开收银台的文静女服务生！ 只见她此时换上了普通的便服，隐藏在人群中，正用一种极其阴鸷、恶狠狠的目光死死地瞪着自己，那充满了怨恨的眼神，让小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来到警署后，小夜、有希子、由纪子以及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都坚定地指认那两名女高中生是窃贼，描述了她们分工合作偷窃的过程。然而，那两名女高中生却一口否认了所有指控，反而倒打一耙，指着有希子和小夜，哭诉她们对自己实施了无故的暴力殴打，声称自己只是普通顾客，是被冤枉的。 最关键的是，那位年轻的男店表示自己当时被其中一名女生纠缠分散了注意力，他自己确实没有亲眼看到偷窃过程；同时，他尴尬地补充道，店里为了节省成本，并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无法提供视频证据。 当小夜急切地指出赃物——那些被偷的泳衣肯定就在那两个女高中生的深色休闲包里时，刚才赶去现场处置的两位海滨管理员却面面相觑，表示他们抵达现场时，并没有在涉事双方身边看到任何类似的休闲包。 这时，小林葵面色非常难看的，喃喃地小声说道：“我……我看见了……刚才店里特别混乱的时候，有……有一个小女生，趁乱飞快地从地上捡起那个休闲包，然后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这个关键的物证，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最终，由于缺乏直接物证，而对方身上的伤又明显是“暴力”所致（尽管是见义勇为和自卫），警署的处理结果显得十分和稀泥：那两名女高中生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但作为交换条件，她们也不得追究小夜和有希子“实施暴力”的责任。 听到这个结果，小夜气得小脸通红，拳头紧握，内心充满了极大的不满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抓住了坏人，却因为对方的狡猾和缺乏证据而让她们逍遥法外，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一出海滨警署的驻点，小夜就忍不住对着那名一同跟来的年轻男店员抱怨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甘：“你刚才为什么不能再强硬一点呢？如果你更强硬一些，刚才那两个小偷就不会这样逍遥法外了！” 那位年轻男店员面对小夜的指责，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摊了摊手，解释道：“小妹妹，我真的非常抱歉。但当时我的确被那位女生缠着问东问西，什么也没看见。而且就像我说的，我们店里确实没有安装摄像头，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没办法乱说啊……” 接着，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唉，真是没想到，现在这‘螃蟹滩’的治安变得这么不好了……” 正为刚才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的小夜，不开心地说道：“‘螃蟹滩’是什么鬼？” 男店员解释道，“这里以前是个小渔村，因为海边滩涂很适合养殖螃蟹而得名。后来渔业不景气，没人养螃蟹了，才慢慢改造成了现在的旅游沙滩。不过我们本地人，还是习惯叫这里‘螃蟹滩’。” 随后，他的目光在小夜、有希子、由纪子以及小林和中村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语气变得有些试探：“你们既然没听说过‘螃蟹滩’这个名字……看来几位不是我们七尾市的本地人啦？” 有希子心直口快，直接回答道：“没错，我们是从樱台镇过来的。今天是特意来你们七尾市的海滩看那个摇滚派对的。” “哦哦，原来是来看摇滚派对的啊！”年轻男店员脸上立刻堆起非常商业化的热情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客气，他对小夜几人说道：“欢迎欢迎！我们七尾市的海滩能吸引到像几位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来玩，真是我们的荣幸！！” 这位店员的这番略显夸张的奉承话，一时间让窝了一肚子火的小夜，气消了不少。 “啊，时间到这个点了啊，”他忽然看了看手表，语气匆忙地说，“我店里还堆着事，得先回去处理了。那就不打扰几位了，祝你们之后玩得愉快！今晚的派对听说会很精彩，千万别错过哦！”说完这几句客套话，他便笑着朝众人挥挥手，转身快步离开了。 有希子看着男店员离开的背影，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由纪子，带着点调侃的语气笑着说道：“喂，由纪子，你发现没？刚才那个男店员长得其实还挺不错的嘛，算是清爽系帅哥~” 然而，她的表妹由纪子此刻却微微蹙着眉头，脸上露出了十分复杂、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有希子的调侃。 “嗯？由纪子，你怎么了？”有希子察觉到她的异常，收敛了笑容问道。 由纪子这才回过神，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刚才那个店员……给人的感觉有点怪怪的……不知为何，虽然他看起来也很客气热情，说话也好听……但……我心中总觉得这个男人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特别是他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和算计……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由纪子的目光再次投向男店员消失的方向，一丝疑虑在她眼中闪过。 ———— 众人心情复杂地从警署返回了螃蟹海滩。 令她们惊讶的是，虽然时间才刚过中午，但摇滚派对就已经开始了！那座被临时作为演唱会场地的古老神社周围，此刻已经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观众的欢呼声浪远远传来。 顾不上吃午饭的几人赶紧跑到派对的售票处，却失望地发现摇滚派对的门票早已售罄。 眼看有希子和由纪子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再联想到刚才在警署里让那两个窃贼逃之夭夭的憋屈结果，小夜一时间感到十分懊恼。 就在大家全都灰心丧气之际，小夜身旁中村莉奈突然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自信表情，对大家说道：“大家别急！一切交给我吧，我有办法！” 说完，她不等众人反应，就像一尾灵活的小鱼，迅速地钻进了密集的人群之中，跑得不见了踪影。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没过多久，中村莉奈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而她的手里，竟然真的拿着几张演唱会的门票！而且还是位置很好的前排票！ 中村莉奈笑着解释道：“我爸爸和这个神社的那位年纪很大的宫司（神社最高神官）是老朋友了，我以前跟爸爸来拜访过几次，和宫司爷爷也算认识。我刚才就是跑去后台找他老人家了。他听说我和朋友们很想看演出但没买到票，就笑呵呵地给了我这几张票！” 峰回路转！惊喜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于是，小夜她们几人顺利地进入了热闹非凡的摇滚派对现场。 现场的音响效果实在太强烈了，巨大的声浪仿佛要穿透心脏，对于喜好安静的小夜来说，这种程度的吵闹简直是一种折磨，她实在无法忍受。 没过太长时间，小夜就一个人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这个喧嚣震天的摇滚派对。 之后，无处可去、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小夜，独自一人回到了相对安静的海边。她默默坐在沙滩上，百无聊赖地开始堆砌沙堡，仿佛想用这简单的动作驱散心中的烦闷。 没过多久，小林葵也来到海边，安静地坐在小夜身旁，一同堆起了沙堡。不知为何，自从离开泳具店后，她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脸色十分难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此时的小夜，仿佛要将内心积压的所有愤懑与不平，都默默倾注进手中的沙堡。她一捧一捧地垒着沙子，动作专注而用力，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抗争。 不知不觉间，她和小林葵通力合作，竟然将沙堡从最初简陋的一层平房，一路精心垒砌，最终建成了一座结构复杂、高达七层的宏伟“天守阁”！这座沙之城堡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壮观。 当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夜，正对着自己和朋友的“杰作”心满意足地发呆时，其他三位看完了摇滚演出的同伴，终于心满意足、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回来了。 第六十七章 夏日海滨 ？ 海滩边发生的事件 （四） 与早早逃离喧嚣演唱会的小夜相比，有希子、由纪子和中村莉奈可是彻底玩疯了。她们完全融入了现场热烈的气氛，跟着音乐疯狂摇摆呐喊，直到消耗光了所有体力，饿得前胸贴后背，才终于想起来要去找小夜和小林葵汇合。 饿得肚子咕咕叫、但身上早已一分钱都没有的小夜，看着同样饥肠辘辘的伙伴们，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提议道：“那个……我们要不去海边那些摊位那里，买点东西吃怎么样？” 有希子和由纪子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从身后掏出了几张，刚才在演唱派现场那购买的cd碟片，讪讪地说道：“那个……我们的钱……除了预留的回程车票钱，刚才全拿来买这些乐队的限量版cd了……” 小夜看着那几张此刻不能当饭吃的cd，哭丧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诶～那看来，我们只能饿着肚子坐车回家了！” 于是，五个饥肠辘辘的女孩，怀着对食物的无限渴望和对家的向往，无精打采地坐上了返回樱台镇的公交车。 ———— 如果这是一部温馨的百合系动画片，剧情发展到这里，画面一定会给一个唯美的特写：疲惫却满足的五个人，在摇晃的车厢里，头靠着头、肩挨着肩，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甜甜地进入梦乡，嘴角还带着幸福的笑意。 但现实是——这五个人因为都饿得厉害，胃里空空如也，根本就无法安然入睡。她们只能尴尬地大眼瞪小眼。此起彼伏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开一场饥饿的交响乐会。 就在这尴尬又煎熬的时刻，有希子突然眼睛一亮，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喂！夜酱！一会我和由纪子一起去你家吃晚饭吧！” 小夜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诶～有希子学姐，你怎么老惦记着去我家吃饭啊！不行不行！你们来的这么突然，我外婆她绝对不会同意的！” 有希子早就料到小夜会拒绝，她立刻搬出了“杀手锏”，坏笑着压低声音说：“哦？真的不行吗？可是……某人好像还欠着我和由纪子回程的车票钱呢~你要想一想，刚才是谁可怜巴巴的哀求着我们给她买公交车票的？” 有希子的这句话，一下子就把小夜反驳的话给噎回去了。 就在这时，唯恐天下不乱的中村莉奈也跟着凑热闹，兴奋地举起手来：“那！那我和葵酱也要去！人多才热闹的啦！” 小夜刚想开口拒绝，中村莉奈立刻眨着大眼睛，无辜地补充道：“来时的车票……好像也是我们帮你垫付的哦，夜酱~” “……”小夜彻底败北了！ 于是，在这辆摇摇晃晃、载着五个饥饿少女的公交车上，一场关于晚餐去向的“快乐”（？）决议，就在小夜无法推脱、其余三人兴高采烈的氛围中，被正式决定了——下一站，目的地：铃木家老宅！ 小夜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已经开始提前头疼，该如何跟外婆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四位食客”了。 ———— 天色渐暗，饥肠辘辘的小夜领着四个同样肚子咕咕叫的伙伴，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铃木家老宅。 古朴的木门和略显斑驳的墙面在暮色中静立。 第一次看到小夜家这幢颇具年代感、略显破旧的房子后，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都下意识地看向小夜，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但面对好友那些同情的目光，小夜却丝毫不在意。家就是家，温暖就好，外表旧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外婆和子看到小夜带着好几个女孩子现在自己家门前，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但她很快收敛神色，转而露出慈祥又热情的笑容，招呼道：“哎呀，是小夜的朋友呀！快进来快进来，正好要吃晚饭了，都留下来一起吃吧！” 小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平常不苟言笑，非常刻薄的外婆，居然此时一下子变得这么和蔼？她此时开始怀疑其外婆的身体，是不是又开始不舒服……了？ 其实，外婆和子此时之所以态度与平时大不一样，不过是其极度好面子、坚决要在外人面前维持“铃木家得体风范”的表现罢了。 一进小夜家，葵和莉奈立刻切换成文静乖巧模式，细声细气地问向小夜的外婆好；由纪子也优雅地躬身行了礼。只有那个有希子还是老样子，大咧咧地四处打量——好在外婆早知道她的性子，也没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小夜敏锐地接到外婆递来的眼色。 她迅速进入状态，挺直腰、交叠双手，脸上浮起练习过无数次的腼腆微笑，迈着小碎步轻声细语地说道：“大家别客气，快请进～” 之后，小夜习惯性地想像平常一样，去厨房帮其外婆准备晚饭，没料到却被其外婆以“你是家里的主人，要负责好好招呼客人”为由，“赶”出了厨房。 恰在此时，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也结束了一天的护士工作，下班回到了家。 一推开家门，美和子就被屋里的热闹景象吓了一跳。当她得知这些女孩子都是小夜带来的好朋友时，脸上随即露出了由衷的、安心的笑容。 之前，美和子内心一直深藏着疑虑，不确定小夜在学校是否真的适应了新生活。她甚至暗暗担心，女儿之前说的那些“在学校过得很好”、“交到了朋友”的话，会不会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而编造出来的……此刻，亲眼看到有这么多朋友来家里做客，她心中那块悬了很久的大石头，总算稳稳地落了地。 随后，美和子忍不住拉过小夜的同学葵和莉奈，细细询问起小夜在学校的表现：“小夜在学校里开心吗？有没有给大家添麻烦？” 小夜听到母亲在一旁打听自己在学校的情况，不由得害羞起来，嗔怪道：“妈妈！你问这些做什么呀！” 而活泼的莉奈则立刻接如数家珍般地回答道：“夜酱在学校超～好啦！她很受欢迎，还是我们的班长呢！虽然有时候会在上课时发呆，但她学习超～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这些话，莉奈突然好奇地反问起美和子：“诶～阿姨阿姨，夜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么可爱？” 这个问题对美和子和小夜来说可谓十分“要命”。美和子瞬间卡了壳，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 “啊……这个嘛……小夜她……小时候……”美和子支支吾吾地，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含糊其辞，厨房里及时传来了外婆和子的声音：“饭都做好了！大家快过来吃饭吧！”——这声呼唤非常及时地，为美和子解了围。 跑去帮忙端菜的小夜惊讶地发现，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平时的餐桌上通常只有一道主菜配味噌汤和腌菜，今天却额外多了照烧鱼、土豆炖肉、玉子烧，甚至每人还有一碗嫩滑的茶碗蒸。连米饭都似乎煮得比平时更多，粒粒饱满晶莹。 显然，外婆今晚为这顿饭下了血本。 小夜心里默默叹气，觉得实在不必如此破费。可她再清楚不过，对于极其重视家族体面与待客之道的外婆来说，自己任何关于“简单吃点就好”的善意劝告，都是听不进去的。 于是，小夜、葵、莉奈、有希子、由纪子、美和子和外婆和子，七个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那张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净发亮的餐桌旁，共享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餐。 只是，小夜望着外婆那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慈祥笑脸，再悄悄打量身边这些突然变得拘谨守礼、连吃饭都规规矩矩的伙伴们（当然，大叫着“今天来夜酱家，真是赚到了”的有希子除外……），心里忍不住想：或许……比起这顿刻意准备的丰盛晚餐，大家就像下午那样，穿着泳衣坐在七尾市海边的摊位上，毫无形象、开开心心地啃着烤玉米、吃着炒面，反而会更快乐吧。 ———— 晚饭结束后，肚子吃得滚圆的有希子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在一旁的由纪子看着自己表姐这副模样，只能无奈地苦笑，觉得她真是没出息极了，简直没眼看。 几位客人帮着收拾好碗筷后，便起身向铃木家的外婆、美和子和小夜道别，随后结伴离开了铃木家。 有希子与由纪子步履轻快，不多时便走到了前头，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中村莉奈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身边一直沉默不语、兀自站在原地出神的小林葵，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 “葵酱，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自你从那个警署出来之后，我就发觉你一直魂不守舍的。” 听到中村莉奈的突然发问，小林葵一瞬间就像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了一般，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她犹豫地抿了抿嘴，目光扫过周围，这才将声音压低对身旁的好友诉说道：“莉奈……今天在泳具店，那个……不是有个趁乱把装了赃物的休闲包拿走、帮那两个窃贼打掩护的女生吗……” “嗯？”中村莉奈立刻警觉起来，凑近了些，“她怎么了？你……认出她了？” “不，我不认识她……”小林葵摇了摇头，但语气却陡然变得沉重起来，“但是……从警署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了……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当时就躲在街对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我们五个。” “什么？！”中村莉奈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追问，“那时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大家啊！” 小林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仍心有余悸：“因为……因为她的眼神……超～可怕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凶、那么冷的目光，就像……就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样，可怕得让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一时间，夜晚的寂静笼罩了两人。中村莉奈望着小林葵苍白而认真的侧脸，尽管身处夏日的余温中，一股莫名的寒意却悄然爬上脊背，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三人又多次相约跑去海边玩耍。 不过，她们不约而同地，都没再提过去七尾市那个热闹却也带来了不少麻烦的“螃蟹海滩”，而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她们自己小镇上那片更为熟悉和宁静的沙滩。 在这里，她们能将所有的烦恼——无论是关于那伙窃贼、还是关于成长的困惑——暂时统统抛诸脑后，放开手脚，在海边尽情地嬉笑玩闹，享受着纯粹的、属于夏日的快乐。 转眼间，便到了暑假的最后一天。 眼看明天就是开学日，此刻的三人正悠闲地分别躺在一个大大的游泳圈里，像三片随波逐流的叶子，放松地漂浮在清澈温暖的海水里，任由轻柔的海浪推着她们微微晃动。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耳边只有海浪的细语和海鸥的鸣叫。 多说一句，小夜此时身上穿的，正是那套曾经让她羞得满脸通红、极其花哨引人注目的草莓比基尼，不过这次这身泳衣不再是小夜租来的，而是她后来央求母亲美和子，特意去商场买下来的。 明亮鹅黄色的上衣像两片饱满的花瓣，恰到好处地托住小夜微微隆起的、开始显露出少女模样的胸部。上面印满的俏皮红色小草莓图案仿佛带着夏日的甜香，跳跃在温暖的底色上，显得活力十足。边缘装饰着的那一圈白色的蕾丝荷叶边更是点睛之笔，不仅柔和了比基尼的线条，更让她举手投足间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娇柔与灵动。 下身的同系列三角泳裤，则用侧面的红色细绳系成了两个精致的蝴蝶结，这设计巧妙地将视线吸引到她纤细的腰肢和开始变得圆润的臀部曲线上。 一个夏天的奔跑与海水浸泡，让她的肌肤呈现出均匀健康的小麦色泽，与鹅黄和鲜红的泳衣形成了鲜明而和谐的对比，充满了阳光与活力的气息。 当然不止小夜一人，同样在整个暑假的后期，几乎天天都在海边跑来跑去的葵与莉奈，两个人的皮肤也都被夏日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小麦色。 躺在游泳圈上的小夜，望着头顶无垠的蔚蓝天空，仿佛不敢相信假期即将结束，喃喃地向旁边的葵问道：“呐……葵，明天真的就要开学了吗？会不会是我把时间给记错了，其实是下个月才开学？” 同样泡在海水里、随着波浪轻轻起伏的葵，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懒洋洋地回答道：“少耍宝了……明天就是开学日，板上钉钉的事了……身为女生班长的你，要是开学第一天就旷课，那笑话可就闹的超～大了哦。” 同样漂浮着、享受着最后日光浴的莉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都带着阳光的味道：“今天可是暑假最后一天了耶，这么宝贵的时光，就别再说那些丧气的话题了嘛？” 小夜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海，心中那点对开学的不甘和轻微抵触，也终于被这极致慵懒的夏日氛围消磨殆尽，她厌烦地、却又带着一丝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唉……说得也是……明天就开学了，好麻烦啊……” “唉~”葵也跟着叹了口气。 “没错~”莉奈同样有气无力地附和道。 不过，从三人那拖长的、懒洋洋的语调里来判断，她们此时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失落或焦虑，声音里反而充满了对当下这份极致悠闲的满足与珍惜。 这是一种被阳光、海水和友谊充分滋养后的平静与惬意。 就这样，小夜那充满了意外、冒险、困惑与成长的、波澜壮阔的三年级生活，就在这片温暖而包容的海面上，随着轻柔的海浪摇晃，舒适地、平静地落下了帷幕。 第六十八章 不协调的成长？ 温柔的羁绊 第二天，小夜准时踏入了校门，迎来了四年级的第一个清晨。 当她和同样晒得黝黑的小林葵、中村莉奈一起走进教室后，立刻吸引了班里所有人的目光，成了全班的焦点。 “诶～我的天啊！你们整个暑假是住在海边了吗？”一个女生捂着嘴惊呼道，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你们三人真的是小夜、葵和莉奈吗？”有位男生已经认不出小夜她们了。 “夜酱~你连鼻头都晒得红扑扑、黑黝黝的！超～可爱诶！”肉铺家的女儿，坂上园子凑到小夜她们身边后，忍不住羡慕地说道。 …… 就这样，教室里叽叽喳喳热闹得像炸开的鸟窝，直到那阵熟悉而清脆的上课铃声穿透喧闹、响彻每一个角落，这场围绕着“变色”三人组的围观才渐渐平息。 紧接着，班主任河田老师捧着教案，脸上带着那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步履轻盈地走进了四年级三班的教室。她站在讲台前，目光如春风般习惯性地拂过全班，欣慰地看到三十个孩子一个不差，全都精神饱满地端坐在座位上。 当然，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坐在下面的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吸引了——在这群孩子中间，她们三个那身格外显眼的、均匀的小麦色皮肤，仿佛自带聚光灯，无声地宣告着“我们度过了一个无比精彩的海边暑假！” 河田老师的目光在她们三个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到她们三人在暑假玩疯的模样后，轻声笑了出来。 随后河田老师将教案轻放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经过几年班主任工作的历练，她的气质中多了份沉稳与从容。她看着下面一张张似乎仍徜徉在暑假余韵中的小脸，声音清晰而柔和地开口说道： “同学们，早上好。很高兴看到你们每个人都带着暑期的阳光和活力平安返回校园。尤其是一些同学……似乎度过了一个格外开心的暑假。”她的话语稍作停顿，含笑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那格外显眼的小麦色皮肤。 河田老师那充满善意的的目光，让半个暑假都形影不离、一起疯玩、一起晒黑的小夜三人顿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纷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或假装埋头整理其实早已摆好的书本。 接着河田老师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过从现在开始，新学期就已经开始了，大家要把还在海边和烟花大会里遨游的小心思，一点点收回到课本和教室里来了。首先呢，这周的作业要记得按时交，上课也不要再打瞌睡或者想着游戏……” 就在河田老师在讲台上说话，让讲台下的学生们收心之时，突然，前排一位眼尖的女生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呀！老师！您的手……！”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河田老师的左手。 经她这么一提醒，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了过去。只见在河田老师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设计简洁而精致的戒指正闪着柔和的光泽。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学生们发现了之后，河田老师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露出了罕见的害羞神情。但她并没有掩饰，而是大大方方地抬起手，笑容变得愈发幸福和温柔，对她的学生们说道：“嗯……被大家发现了呢。老师在这个暑假里，刚刚相亲成功，已经和对方订婚了哦。” 这个消息像一颗甜蜜的糖果，瞬间在教室里炸开。短暂的惊讶过后，全班同学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真诚的欢呼声！ “恭喜老师！” “太棒啦！” “老师要幸福哦！” “老女人终于……呃啊……” 班上的那个调皮鬼良太，准备在此时耍宝，结果被青梅竹马的园子一拳打到胸口，再起不能…… 班上的同学们（除了捂着胸口的良太），此时都为自己守护了几年的班主河田老师寻到自己的幸福，感到由衷的高兴，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充满了整个教室。 就在这片热烈而温馨的、对河田老师的祝福声中，小夜的四年级生活，带着夏日阳光的余温和新学期的期待，正式拉开了序幕。 ———— 四年级三班的三十名学生们，依然还是原来那些熟悉的面孔。 不过虽然班级里的人员没有发生变动，但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每个人的身体似乎都悄然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变革。 最明显的变化体现在身高上。女生们仿佛约好了一样，普遍比男生们高出了一小截，如同初春抽条的新柳。而在这群明显拔高的女生中，小夜的身高尤为显眼。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她，或许是因为她实际年龄比周围同学大上一岁的缘故，其已然成为了全班最高的那几个人之一。 如果身高已经开始发育的小夜，与仍是一副未长开的模样宫村翔太，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的话，从外表上看两个人完全不像同辈的同学，反而更像是一对年龄相差了几岁的姐弟。 对于自己是“全班身高最高的几个人之一”的这件事，最感到吃惊的人，其实恰恰是小夜自己，在整个暑假期间，小夜都没发觉自己身高长高了这么多。 当小夜在班里上课听讲时，她通过教室里的玻璃窗，瞥见里面那个高挑的身影与身旁那些比她矮一头的身影后，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难以立刻将那个影子与自己联系起来。 班里的身材矮的男同学们，在新学期第一眼看到小夜时，反应几乎如出一辙：他们发觉自己需要微微抬起头，才能与小夜的视线平齐时，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难以置信表情。 在随后的校园生活中，小夜察觉到，无论是在体育课站队时，还是在放学后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路上，班里的“矮个”男生们都会有意识地、默契地不站在她的身旁。 体育课上，体育老师让大家按身高排队时，矮个子的男生们总会互相推搡着，尽量避免成为那个需要站在小夜隔壁的“倒霉蛋”；放学时，如果小夜恰好和那几个矮个子的男生同路，他们也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或者放慢步子落在后面，总之就是不愿与她并肩而行。 “这些男生们的自尊心也太强了吧……”小夜看着那些男生们略显笨拙又刻意保持距离的背影，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帮“矮个”男同学们，平时在明面上对于小夜身材比自己高的这件事，大多刻意地表现出无所谓或漠不关心。 但在背后，这些明显流露出了挫败感和不甘心、不满自己的身高被比下去，仿佛在无声的竞赛中落后了一截的“矮子”男生们，开始故意找小夜的碴起来，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某种心理上的落差。 他们给小夜起了个“天空塔”的不雅外号，时不时就在她身边阴阳怪气地叫上几声。 虽然每次小夜都会毫不留情地、狠狠地动手教训对方一顿，但那些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小学男生们，似乎完全没把她的反击当回事，依然我行我素，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种幼稚的挑衅。 被他们所害，有些和小夜关系不亲近的女生，也在她背后偷偷以“天空塔”这个外号叫她了。 而在小夜班上的那几位与小夜身高差不多高的男生们，则完全没遇到这类困扰。 对于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长高了而已，就将那些“矮个”男生的自尊心给伤害了的事，她既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些感慨——如果自己还是个男孩子的话，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似乎在众人的认知里，女孩子身材特别高大会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这样，身高这件事，成了身为女孩子的小夜，在四年级的校园生活中的一点小麻烦。 ———— 不过，与小夜那点因身高带来的小烦恼相比，她的身体变化带来的困扰，则要麻烦得多。 而进入四年级后，小夜的胸围与身高一样突飞猛涨，身体的变化速度远远超过了大多数同学。 这突如其来的发育，不仅给她带来了物理上的负担——比如运动时的不便，更给她带来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当她某天蓦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班里胸围发育最早、也最明显的女生了。 一种新的焦虑不由得涌上了她的心头——班里好像只有自己发育得这么快，这会不会显得太突兀、太不合群了？会不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些调皮的男生会不会给自己取更难听的外号？ 有些无奈的小夜，选择在之后的日子里，悄悄地无奈的做出了改变。 上学时，她有意换上了更宽松、甚至有些不合身的衣服，试图遮掩曲线；即使在晴朗的天气里，她也坚持穿着厚厚的外套，仿佛那是一层保护色。上课时，她习惯性地含起胸、驼起背（猫背），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下课走动时，也总是刻意用书本或文件夹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一面能隔绝外界目光的盾牌。 她在吃午餐时，有意把坂上肉脯家的女儿坂上园子、也拉到了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的旁边，一同吃饭——因为在她看来，同样发育较好的园子待在一起，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 某天中午，当小夜、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一起吃着便当时，感觉在校园里过的好累的小夜，无意地唉声叹气起来。 “诶～夜酱，你怎么唉声叹气的？”小葵忍不住问道。 “对啊，小夜你的最近愁眉苦脸的”中村莉奈也附和道。 园子更是直接把自己饭盒里的炸鸡块递了小夜：是不是饭菜不合心意，没关系我把我的鸡块分给你一块，你放心，超好吃的！ 看着三位好友关切又带着点“无法理解”的眼神，小夜愁眉苦脸地说道: “身体，又长了……” 对于小夜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三位好友愣了好一会，但当她们明白了小夜话中的意思后，就下意识地看了看小夜的身体…… 中村莉奈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飘忽地望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故作轻松地开口：“这……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嘛……女孩子以后大概……都会慢慢这样的，习惯就好……”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羞涩。 小林葵闻言放下了筷子，双手托腮，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小夜的胸口，眼中闪烁着真诚的羡慕：“说真的，夜酱，我还有点羡慕你呢……感觉你一下子就有了种大人一样的女人味呢！” 一旁的坂上园子也同样望着小夜，不自觉地与对方比了比身高，随即忍不住吐露了心事，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我才超烦恼呢……你们看，我份个头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担心以后会不会就完全不长了啊……” 听到朋友们截然不同却都十分自然、甚至带着点羡慕或自身焦虑的反应，小夜忍不住问出了最近一段时间困扰她的、最核心的问题：“唉～……你们不觉得我这样，有点奇怪吗？和大家不一样太明显了……” “奇怪？不会的啦！”小林葵与中村莉奈几乎异口同声地反驳道，脸上都写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的惊讶和不解。 园子立刻接着说：“夜酱，你想太多啦！你现在这样超～可爱的啦！怎么会奇怪？！” “就是就是！超～可爱的！”小林葵和中村莉奈也用力点头附和，“一点都不奇怪的啦！” ……虽然身体的发育依然困扰着小夜，但是不知道为何，看着眼前三位真诚而善良的好友，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将这件青春期的麻烦事，顺利地挺过去的。 第六十九章 摇曳的自我？ 温暖的浴汤 黄昏时分，小夜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车后座上用绳子牢牢固定着一台pS游戏机和一沓厚厚的《光之美少女》动画光碟。她的小脸气得鼓鼓的，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什么。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嘛—— 事情还得从今天中午在学校吃便当的时候说起。总算把《光之美少女》全套动画咬牙补完的小夜，兴致勃勃地想和葵、莉奈还有园子聊聊剧情和感受。 结果她刚起了个头，小林葵就眨巴着眼睛，用一种略带夸张的惊讶语气说道：“诶～～～夜酱，你到现在还在看《光之美少女》吗？！” 小夜一下子被噎住了，又急又气地反驳：“那、那不都是你们之前拼命推荐我看的吗！还说超级好看，不看会后悔！” 中村莉奈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老成口气说：“诶～那都是小孩子才看的东西啦。说实话，我上次在家看的时候，不小心被妈妈看到，她还笑话我长不大呢……” 这时，园子也试图打圆场，顺便转移话题：“好啦好啦，不如我们聊点别的吧？比如……演艺圈的八卦？对了！你们看新闻了吗？听说巧本环奈被狗仔队拍到在停车场对经纪人大发脾气，好像还动手了？照片都模糊糊的……” 于是，话题就彻底歪到了那个让小夜偶像幻灭的巧本环奈的负面新闻上，再也回不来了。 ………… 此时的小夜一边推着车，一边气呼呼地自言自语，越说越生气：“哼！当初是你们非要我看，说什么‘不看不是好朋友’‘特别好看’！为了跟你们这帮家伙有共同话题，拉近距离，老娘我辛辛苦苦、一集不落地看完了整整好几季！结果呢？你们倒好，转头就说那是小孩子看的东西！还笑话我！” “还有！《光之美少女》明明就很好看嘛！里面的女孩子又坚强又勇敢，互相支持，为了朋友和世界战斗，超～可爱的！她们不比那个脾气坏、还会打人的巧本环奈强一百倍嘛！哼！” 她先拐去了小林葵的家，把那厚厚一沓《光之美少女》的光碟还给了她。 小葵打开家门后，看到小夜递过来的盒子，才想自己借给对方动画光碟的事，随后还开心地问小夜：“啊！对哦！是我借给你的！你都看完啦？怎么样怎么样？”，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在中午那会说过的话。 “超～好看的！” 气呼呼的小夜说完了这句话后，就转身走了，留下小葵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了家门口。 接着，小夜又来到了宫村翔太的家，准备归还之前借来的pS5游戏机。正巧，此时翔太的母亲——宫村慧子阿姨（旧姓高桥）也在家。 慧子阿姨一看到小夜，就非常热情地招呼她：“哎呀，是小夜啊！快进来坐！是来找翔太玩的吗？正好，让他别老闷在房间里，你们一起玩会儿游戏吧？”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似乎很期待小夜能留下来。 但小夜看着眼前这位经常和自己母亲美和子一起偷偷跑去逛街的阿姨，心情十分复杂。 她礼貌地拒绝对方的邀请：“诶～不了，慧子阿姨，我只是来还游戏机的，我这就回去了。” 她把游戏机塞给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的翔太后，就离开了宫村家。 ———— 当小夜推着自行车回到外婆家时，一眼就看见外婆和子和母亲美和子正从隔壁田中太太家的方向，费力地往自家门口挪动一个硕大而古色古香的木头浴盆。 小夜一询问才知道，原来这个木浴盆是隔壁田中太太家淘汰下来的旧浴盆。 和子外婆一向节俭，她觉得这实木浴盆还很结实，只是款式老了点，完全还能用，白白扔掉实在太可惜，便叫上刚下班的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一起把这个沉甸甸的“老古董”搬了回来。 小夜停好车，凑近端详着这个显然经历过不少岁月的浴盆，不禁露出一丝犹豫地说道：“外婆……这是别人用过的旧盆子……真的没问题吗？卫生方面……” “放心好了！”和子外婆立刻打起包票来，“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用滚烫的热水和强力消毒液刷洗过三遍了！保证干干净净，一点问题都没有，比新的还干净！” 小夜原本还担心这个庞然大物根本塞不进自家那间狭窄的浴室，但在母亲和外婆一番小心翼翼的调整、侧移后，木质浴盆最终有惊无险地被搬了进了浴室的角落中，其与浴室严丝合缝的程度，仿佛这个角落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 浴盆一就位，母亲美和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她接上水管，哗哗地往木盆里注水，又接通了电加热器。不一会儿，水温就热得恰到好处，整个浴室弥漫着温热湿润的水汽。美和子招呼小夜第一个进去泡澡，说让她泡完澡再吃晚饭。 在小夜踏入浴室前，母亲还颇有先见之明地拿出了一条干爽的大浴巾，手法熟练地将小夜那已经长及肩膀的头发仔细地包裹起来。“小夜啊，在这种深木盆里泡澡，身子泡得热乎乎的，但头顶露在外面，蒸汽一熏，最容易受凉。所以一定要这样包得严实实的，不然明天准会头痛感冒的，明白了吗？” 小夜之后来到了铃木家的浴室，站到了占据了浴室里的一大片空间的木浴盆前面。 她褪下衣服，小心翼翼地跨进这个对她来说有些过大的浴盆。她先是伸出脚尖，试探性地轻轻点了点水面，温度正好，温热却不烫人，十分舒适。水面因她的触碰漾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反射着顶灯柔和的光晕。她慢慢将一只脚完全浸入水中，温暖的感觉从脚趾瞬间蔓延至脚踝，让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接着，她将另一只脚也迈了进去，感受着水温温柔地包裹双脚的惬意，然后才双手扶着盆沿，让整个身体缓缓地、安全地沉入水中。 铃木家一直用的都是简易的淋浴，而小夜在之前的洗澡时，也一直采用“速战速决”的清洗方式。对于这次在木浴盆里洗浴，她原本打算也就用五分钟将其搞定，但是…… 木浴盆里温热的水流此时无比温柔地浸润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舒适得超乎想象。水中似乎还隐约散发着一丝好闻的、干净的木头清香，混合着氤氲的、扑在脸上的水蒸气，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彻底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彻底改变了原先“五分钟搞定”的计划，转而放缓了所有动作，闭上眼睛，开始享受起这种前所未有的、沉浸式的泡澡体验。 躺在宽大结实的浴盆里，被温暖的水流全方位包裹着，舒服得几乎要窒息的小夜不自觉地伸展了一下纤细的四肢。脑子一瞬间就想要放空一切，将所有烦恼全都抛到了脑后，只想就这样懒洋洋地、舒舒服服地一直泡下去。 迷蒙的水蒸气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水中自己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上。水波荡漾，模糊了细节，却清晰地勾勒出已然呈现出少女柔美曲线的身影。 此刻的小夜，忽然想要试图努力回想起自己还是男孩子“小光”时，身体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样子——但此时泡在浴盆里的她，无论多么努力地追溯，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印象，那些属于“小光”的身体记忆和感知，仿佛已经被这温暖的浸泡彻底软化、融化、冲散，再也抓不住丝毫清晰的痕迹。 之后，她的思绪又飘到了之前，回想起好友坂上园子向她、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咨询关于女生身体发育问题时，那羞涩又不安的神情。 她本人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有女生——像园子这样完全把她当作同性密友的女生——向她这个曾经是男生的人，询问如此私密且关于女性身体成长的问题。 这件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件，加上此刻水中清晰地倒映出的、毋庸置疑的少女躯体，像两面镜子，从内到外让小夜她不得不重新确认到一个事实——在所有外人眼中，从外表到社会身份，她都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生了，已经没有人会把她与“男孩子”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了。 但此刻，一个更深层、更关键的问题也浮现于小夜的心头：在外界的认可之下，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她真的已经毫无保留地完全接受、并从心底认同自己就是一个女生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小夜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倾向，但她本人仍被一丝残余的犹豫与彷徨所缠绕，仿佛站在一扇已经推开大半的门前，却还需要最后一点点决心踏进去…… 就在这东想西想、思绪如同水中涟漪般不断飘飞扩散之际，被无尽的温暖和舒适感彻底包围的小夜，意识渐渐模糊，竟然在木制浴盆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幸好母亲美和子及时过来敲浴室的门，“咚、咚、咚”的敲门声音瞬间将小夜从浅梦中惊醒。“小夜！还没洗好吗？快点出来吃饭了！” 小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应声：“啊！就、就来了！” 还好母亲美和子及时的敲门，让在逐渐变凉的浴盆里睡着的小夜，第二天没有着凉感冒。 小夜匆匆擦干了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此时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泡澡后的温热与慵懒，而那份关于自我认同的、未解的思绪，也如同肌肤上残留的淡淡木香，若有若无地萦绕于她的心头。 第二天，小夜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师办公室，准备从班主任河田老师那里领取【教室日志】。 她拿到日志本，正要转身离开，河田老师却轻声叫住了她。 “铃木同学，麻烦通知大家一下，下星期学校要组织全体同学进行一次身体检查。”河田老师语气温和地说道。 小夜有些意外，眨了眨眼说道：“身体检查？我们学校以前好像没有办过这样的活动呢？” 河田老师为小夜解释了起来：“其实是这样的——现在已经是信息化时代了，主管教育的部门很早就要求为全国的中、小学生建立一套详细的电子健康档案，以好为他们进行统一的管理。和东京、大阪那些早就开始实行的大城市相比，我们能登地区算是推行这项政策比较晚的了。” 说着，她的目光轻柔地落在小夜身上——这一年里，这个女孩身高蹿得特别快，渐渐有了少女的模样。她体贴地补充道：“其实，对于正处在快速发育期的你们来说，定期做检查是非常有益的。如果遇到任何关于身体变化的、自己不太明白或感到困扰的敏感问题……你们都可以趁这个机会，放心地向负责检查的专业医生们提问。他们一定会给你们提供既专业又贴心的解答。” 最后，河田老师笑着叮嘱小夜：“铃木同学，你作为女生班长，回去要好好和班上的女生说明一下，让大家都放轻松，不必紧张。” “好的，老师。”小夜点点头，就拿着【教室日志】回到了四年级三班的教室。 回到教室的小夜站上了讲台，当她看到班里的女生差不多都到齐了时，便向大家宣布：“大家注意一下，诶～通知一件事：下个星期学校要组织全班进行身体检查，请大家提前做好准备……记得检查当天早上不要吃早饭……” 果然，消息一出，女生们大多露出了“好麻烦”和“有点紧张”的表情。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诶——还要量体重啊？我最近好像胖了……检查之前得少吃点减肥！”一个女生小声嘟囔，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另一个女生忧心忡忡地望向身材高挑的小夜，对比之下更焦虑了：“怎么办……我的身高好像一直没怎么长……会不会有问题啊……” 甚至有个女生已经开始小声盘算：“在别人面前检查身体，好害羞啊……要不，干脆那天请个假算了……” 小夜一听，立刻开口对那位萌生“退意”的同学说道：“诶～对了，老师还特别强调了，当天请不要迟到或请假哦……如果错过集体检查的话……”她故意拖长了音，强调后果，“就得自己额外找时间，单独去医院补检了。听说过程超——级麻烦的！” 这番话果然奏效，原本想溜号的女生顿时蔫了下去，彻底放弃了逃避的念头。 看着台下依旧有些忧虑的女生们，小夜尽力露出轻松的笑容，说出鼓励大家的话：“诶～这次检查只是很常规的检查而已，量量身高、体重什么的，很快就结束的……大家真的不用太担心啦！” 然而，尽管她站在讲台上努力安抚着大家，但其实她自己在内心里也对这次身体检查怀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没事的，没事的……”她暗自思忖道“只是普通检查一下身体而已……应该……查不出来我的秘密的吧……？” 第七十章 秋日身体检查 ？ 与学校的未来（一） 按照校方的安排，樱台小学学生们的身体检查，在十月中旬一个略显阴沉的上午如期开始了。 校方特意腾空并整理出了两间相邻的教室，分别挂上了“男”和“女”的标识，作为临时的检查室。小夜所在的四年级被安排在上午十点进行检查。 还不到时间，四年级的男生和女生们就已经在教学楼通风的走廊里分别排成了两条长长的队伍，等待着依次进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好奇、紧张和不耐烦的复杂情绪，低低的交谈声、跺脚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快要轮到四年级开始检查时，窗外非常突然地飘起了蒙蒙秋雨。细密冰冷的雨丝无声地洒落，能登地区在这个时节本就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这场不期而至的秋雨更是让气温骤降，寒气仿佛能穿透玻璃。 站在通风走廊里的学生们瞬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纷纷抱着胳膊冷得直哆嗦，抱怨声此起彼伏。“好冷啊！”“怎么突然下雨了？”“快点结束吧……”大家都缩着脖子，盼着这磨人又寒冷的检查赶紧结束。 小夜望着窗外细密缠绵的雨帘，心头莫名地笼上一层不安。寒意透过她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她浑身打了个明显的冷颤，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胳膊，低声自语：“怎么偏偏今天下雨，还这么冷……” 她暗自抱怨着衣服确实穿少了，但更深层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忐忑——仿佛这场冰冷的秋雨是什么不祥的预兆，让她那颗本就因揣着秘密而异常敏感的心，更加七上八下，各种不好的预感在脑中盘旋。 班上的女生们按照排队顺序，一个一个地进入检查室。每个人出来后，手里都多了一张表格，但脸上的神情都显得非常不满甚至带着点愠怒。她们一出了检查室就立刻聚在一起，纷纷抱怨轻声抱怨起来：“……学校这也太不体贴了！”“刚才的检查好讨厌……”“屋子里超～冷的……”“……而且连个帘子都没有！” 只有极个别的女生，似乎对自己的结果比较满意，显得兴高采烈地大声欢呼着“看吧！这几天的减肥果然有效果，体重轻了一点！”。 而小夜的好友小林葵则愁眉苦脸地走到她身边，嘟囔道：“唉，小夜，我的身高好像很久都没再长了，怎么办啊……” 小夜看着周围抱怨连连的女生们，心里不禁好奇又疑惑：这次身体检查，真的有那么让人不适吗？ 与检查完后依旧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交流着不满与尴尬的女生们截然不同，那些检查完身体的男生们，则显得十分淡然。他们几乎一检查完就全都一溜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结伴跑去哪里玩耍或躲避这阴冷的天气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终于，轮到了排在女生队伍最末尾、身高最高的小夜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怀揣着那个性转的巨大秘密，心情十分忐忑地推开了检查室的门。 紧张的她，原本脑海里想象着里面会有什么长相可怕的医生，或者有什么高精尖、冷冰冰的奇特设备在等着她。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阴冷且空荡荡的检查室内，并没有什么骇人的仪器或面孔。有的，只有两位看起来很专业的医护人员—— 一位看起来年纪极大、头发全白、戴着金属框老花镜、面容慈祥带着一种学者般沉稳气度的老爷爷医生，正端坐在桌子后的椅子上，一丝不苟地整理着面前的表格；一位年轻的女护士则身姿笔挺地静立在他身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透着一种专业的严谨，仿佛随时准备精准地执行医生的指令或上前协助检查。 两人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的专业气息，与门外嘈杂的抱怨氛围格格不入。 小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了下来，“原来……之前在检查室门外那么忐忑了，完全都是自己想多了啊……话说回来，负责检查的原来是这位看起来就很可靠的医生爷爷和这位认真的护士姐姐啊……那这些检查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但是……刚才在门口班里的那些女生们，反应为何那么不满？她们是不是太娇气了……” 随后，对小夜的身体检查便正式开始了。 这次检查的内容包括身高、体重、视力、三围、血常规、心率以及分辨色盲的测试。 整个过程几乎都是由那位身姿笔挺、静立在医生身旁的女护士姐姐来操作的。她神情冷静、动作精准利落，话语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明确。 她先示意小夜站上身高体重仪。冰凉的金属踏板瞬间刺激着小夜的脚底，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屏住了呼吸。她紧张地偷瞄着身后刻度尺上数字的不断变化，心中默默想着：“不知道这一年自己身高究竟长了多少啊……还有就是，现在的身高体重是多少了？最重的是……与其她女孩子相比，自己的身高与体重到底是多是呢还是少呢？一切都还算正常吗？“ 接着是视力检查。小夜轻松地辨认着视力表上上下左右的“E”字缺口，虽然过程简单，但她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毕竟她的视力一直非常好，这算是她的一点小骄傲。然后是色盲测试本，那些隐藏在彩色圆点里的数字和图案对小夜来说也清晰可辨，迅速通过了检查。 抽血化验时，护士姐姐的话同样直接而简洁：“会有点刺疼，忍一下。”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地完成了消毒和进针的操作，整个过程给人一种冰冷但极度专业、值得信赖的感觉。期间小夜别过头，不敢看那细小的针头，心里想着：“虽然有点害怕，但这种程度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我可是经历过更可怕的事情的......” 这种想法让她生出一点莫名的勇气。 接下来是测量三围。护士姐姐语气平静地指示道：“请把外套脱掉，以免影响测量准确性。” 小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脱掉外衣的小夜，顿时感到一股凉意和强烈的不适——此刻她上半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运动内衣。 小夜她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检查室里，在两个陌生人面前，按照检查的要求脱掉了外衣，毫无遮蔽地露出只穿着运动内衣的模样，周围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更糟糕的是，今天的天气还非常的冷，外面的雨还在不停的下…… 此时感到身体十分的寒冷的小夜，打从内心中，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从未有的过难为情的感情，在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打起了冷颤的同时，其脸颊也不自觉地越来越烫。 这时的小夜才总算切身体会到，刚才的那些做完身体检查的女生们，为何都会红着脸、带着不满的情绪出来了——这次的身体检查，安排得确实太不体贴了！既毫无隐私可言又毫无顾忌学生们的感受！ 然而，此时正在小夜身前为她检查身体的护士姐姐，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小夜此刻的不满与尴尬。只见表情专业而冷静的她，用皮尺精准地环绕过小夜的身体，为小夜测量三围，其动作熟练、高效且毫无拖沓。 当冰凉的皮尺绕过小夜微微发热的身体时，小夜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肌肉，浑身发冷的她心里嘀咕着：“这讨厌的检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最后一项是心率检查。护士姐姐示意小夜在检查床上坐下。身着单薄运动内衣的小夜，看到护士姐姐手上拿着的那个冰冷的听诊器探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当那金属听诊探头终于贴上她左胸口的皮肤时，小夜她还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浑身一颤，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啊！” 护士姐姐面对小夜的轻呼，其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她本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见她只是用平稳无波的声音说了句：“稍微忍一下，很快就不冷了。”然后便专注地倾听起来。 内心中早已不满的小夜，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圆形金属在自己温热的皮肤上逐渐被捂暖，同时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因为紧张和尴尬而加速的心跳声。 这个心率检查过程其实很短，但在小夜的感觉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这次为小夜的身体检查，全程都是身旁的那位女护士姐姐动手操作，至于那位年迈的男医生，则只是始终是面带和蔼的微笑，安静地坐在桌后，主要负责将护士清晰报出的各项数据，一丝不苟地填写在一张表格上。 当检查全部结束后，老医生仔细地在表格上写下最后几个数字，然后将记录单递给了小夜。 而早已冷的不行的小夜，此时正红着脸、迅速而略显狼狈地穿着刚才脱掉外衣。 当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检查单时，只见单子上清晰地写着： 身高 : 145.2 cm 体重 : 38.7 kg 视力 : 左 2.0 右 2.0 三围 : 70 - 58 - 75 小夜拿着这张检查单，看着上面一堆陌生的数据，她并不清楚这些数字对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来说究竟算是好还是坏，心中一片茫然。 老医生随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地看向小夜，声音低沉而亲切地问道：“小妹妹啊，在学校和家里、在平时的生活中，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是感到有什么不对劲、让你担心的地方呢？” 此时正准备速速离开这个令人不适的检查室的小夜，听到老医生的善意的提问后，内心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她当然不可能向眼前的陌生人坦白自己那个早已发誓要深埋心底、关于自己性别转换的巨大秘密。 此刻她的迟疑，其实是源于另一个确实存在的、浮现在心头的日常困扰。她略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轻微的担忧，轻声问道：“诶～那个……医生您好……我最近发现……我好像比班里的其他女生要……要高一点……这、这正常吗？” 老医生听完小夜的发问后，先是温和地摇了摇头，随后语气舒缓地宽慰起小夜来：“小妹妹，放心吧，你的身高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当中，你的身高属于非常标准的范围，一点儿也不算偏高，不用担心。” 听到老医生肯定的判断，小夜打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呀，”医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长辈式的关切，认真地叮嘱道，“我倒是注意到，你的体重相对于身高来说，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最关键的时候，作为女孩子，千万不要为了保持身材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就故意少吃东西哦。”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强调说：“那样营养会跟不上，不仅影响将来的身高发育，还会降低身体抵抗力，容易生病，可就太不划算了。一定要好好吃饭，注意营养均衡，明白吗？” 小夜面对于老医生善意的提醒，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此时的她还是选择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七十二章 秋日身体检查 ？ 与学校的未来（二） 之后，小夜攥着那张记录着她身体数据的检查单，快步离开了那间令人不适的检查室。冰冷的空气和方才暴露隐私的尴尬感仿佛还黏在身上。 刚一出门，她的好友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就立刻围了上来，关切地问道：“小夜，怎么样？检查还顺利吗？” 小夜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大声抱怨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满：“什么怎么样！学校安排得也太不体贴了！检查室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窗户漏风，穿着单衣差点冻僵！而且……”她顿了顿，脸颊又有点发烫，“而且里面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实在太让人难为情了！” 她这充满怨气的发言，瞬间引起了周围尚未散去的女生们的强烈共鸣。 “就是啊！冷死了！” “何止是难为情，简直太过分了！” “我都快冻感冒了！” “学校到底怎么想的啊！” 原本就窃窃私语、表达着不满的女生们，像是找到了统一的声讨目标，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声讨大军。 于是，小夜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抱怨的声浪中，和女生们一起，对这次安排欠妥的身体检查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批判。 就在小夜和女生们聚在楼道里，对刚才的体检进行“酣畅淋漓”的声讨时，她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和男孩们大大咧咧的说笑声。 女生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下一秒，一片惊恐的尖叫声瞬间爆发出来！ “呀——！！！” “什么啊！！” “眼睛！我的眼睛！” 只见一群同年级的男生，竟然在大冷天里光着膀子，嘻嘻哈哈地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对于这群小女生来说，这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肉色冲击”简直太具视觉杀伤力了，她们纷纷花容失色，尖叫着扭过头，用手死死捂住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辣眼睛”的画面。 这其中也包括小夜。她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其他女生一起猛地转身、捂眼，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就在手掌捂住眼睛的下一秒，小夜的大脑才猛地反应过来——等等！我曾经也是男孩子啊！我有个啥捂眼的必要吗？！男生光膀子什么的，不是早就司空见惯了吗？！一阵无语涌上心头，她立刻放下了手，睁开了眼睛。 小夜认出这群男生是同年级其他班的，看样子也是刚做完体检或者正准备去体检。至于他们为什么大冷天非要光着膀子……那就不清楚了。 这群光着膀子的男生们嬉笑着从这群惊慌失措的女生身边路过时，其中一个男生大概是听到了她们刚才大声抱怨检查室很冷的言论，故意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用假装“自言自语”、实则音量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语气说道： “啊啊～女生就是不行，都是一群娇气包～一点点冷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真没用。” 小夜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立刻大声质问道：“喂！你说什么？！” 那个故意找茬的男生听到有人反驳，而且还是当面质问，下意识就想看看说话的是谁。 但当他看清站出来的是身高在女生里格外突出、此刻正一脸怒容瞪着他的小夜时，气势明显萎缩了一下。 他显然有点怂了，不敢直接回小夜话，反而是转而面向身边同样光着膀子的同伴，故意用夸张的语气继续说道，试图找回场子： “啧，你看吧，我就说女生们就是不行嘛！天都还没到真正的冬天呢，就这么点凉风就受不了了，又是尖叫又是抱怨的，真是弱爆了！以后怎么能干大事？还是得看我们男的！” 他旁边另一个男生立刻起哄道：“就是！咱们光着膀子都不怕！这才叫男子汉气概！” “女孩子嘛，就只会躲在屋子里哭鼻子咯！”又一个男生笑嘻嘻地补充道。 最先挑事的那个男生见到有这么多男生附和自己，一时间显得更加得意起来。 就在那个男生得意忘形、仿佛自己是什么不畏严寒的硬汉之际，小夜身旁的小葵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用不大但足以让附近人听清的音量嘟嘟囔囔地吐槽了一句：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脸上的清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还不知道，明明冷得够呛还在这里硬撑，根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你说什么！？我才没打肿脸充——”那个男生一听有人拆台，尤其是说他鼻涕快流进嘴里这么丢脸的事，立刻激动地想要大声反驳，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股强烈的寒意就直冲鼻腔——“阿—嚏！！！” 一个巨大无比、毫无征兆的喷嚏猛地打了出来！力道之大，让他整个身体都跟着猛地向前一躬，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瞬间让原本还有些气愤和害羞的女生们憋不住了。 “噗嗤！” “哈哈哈！你看他！” “还说不冷呢！喷嚏打得比雷还响！” “鼻涕虫硬汉哦～” “快点擦擦吧，都快过河啦！” 女生们立刻抓住机会，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嘲讽起来。就连他身边那些同样光着膀子的“好兄弟们”，看到同伴这突如其来的窘态，也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指着她，跟着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大笑。 “哈哈哈！阳太，你也太糗了吧！” “不行就别硬撑嘛！” “你这喷嚏打得，时机也太好了！哈哈哈哈！” 一时间，原本充满火药味的楼道里充满了快活（且主要是嘲笑那个男生）的空气。 这个叫阳太的男生，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结果一瞬间就成了众人的笑柄，在面子上彻底挂不住了。此时此刻的他站在楼道里，涨红了脸，羞愤交加，急需找到一个发泄口来挽回一点可怜的尊严。 当他看到了刚才吐槽他流鼻涕的，是个身高明显很矮的小女生后，立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或者说软柿子）般，把火力对准了小林葵，大声怼道： “闭嘴！你这个小矮子冬瓜！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长得还没垃圾桶高呢！” “小矮子”这三个字，像一根尖刺，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小林葵内心最敏感、最在意的痛处。她一直对自己的身高耿耿于怀，此刻被对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眼眶瞬间就红了，积蓄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你……你竟然说我是……是小矮子？！你这个人真是最差劲了！笨蛋！大笨蛋！” 她带着哭腔，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最严重的骂人话回击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什么！？你竟敢说我是大混蛋、大笨蛋？！”那个叫阳太的男生被小林葵带着哭腔的骂声彻底激怒了，整张脸涨得通红。 紧接着，在这熙熙攘攘的学校楼道里，在众多男生女生好奇又紧张的围观下，阳太和小林葵两人完全不顾形象地互相指着对方，激烈地对骂起来。 “你才是笨蛋！矮冬瓜！” “你最差劲了！流鼻涕的笨蛋！” “闭嘴！丑八怪！” “你……你……你……你以后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然而，对于这场语言上的“交锋”，这位阳太君并不太擅长，其没过几个回合，就被小林葵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一张脸憋得通红。 周围的起哄声和女生们明显偏向小葵的低声窃笑与议论，让气氛变得越来越对他不利。 眼看自己要在全班男生面前，竟被一个他口中的“小矮子”女生这样痛骂，强烈的羞愤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觉得自己丢尽了脸的阳太，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了。恼羞成怒的他，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格外凶狠——似乎本就性格暴躁的他，一瞬间打定了主意，企图通过对眼前这个胆敢冒犯他的“小矮子”女生动粗，来挽回自己那点可怜的“男子气概”。 一直站在小葵身旁、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小夜，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这位叫作阳太的男生，其手上那已经蓄势待发的拳头。一时间她心中警铃大作，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坚定地护在了小葵的身前，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准备随时保护好友，并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竟想对女生动手的讨厌鬼。 就在这个叫阳太的男生，终于暴露出了本性，不管不顾地想要挥拳扑上来的那一刹那—— 他的身体猛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方牢牢钳住！一股远比他强大、沉稳的力量硬生生止住了他前冲的势头，让他动弹不得。 “谁？！哪个混蛋拦我？！”阳太暴躁地扭头怒吼，想看清是谁。 小夜也立刻定睛看去。拉住阳太的，是一个穿着整齐校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生。他比阳太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神情冷静，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周围嬉闹氛围格格不入的沉稳。 这个及时出现的高大男生，竟然是小夜认识的那个水上健——阿健！ 阿健先是冷静地看了一眼小夜和她身后气得眼圈发红的小林葵，随后又用目光锐利地扫向被自己牢牢制住、仍在徒劳挣扎的阳太，沉声开口道： “阳太，住手。你想干什么？” 阳太像只被彻底激怒的斗牛，指着小林葵吼道：“健！你放开我！她竟敢看不起我，还敢当众骂我！我非得教训她不可！” 阿健的手臂纹丝不动，语气严厉：“你不是总自称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吗？对一个女生挥拳头，就是你所谓的男子汉气概？” “可她刚才骂我了！骂得很难听！”阳太不服气地争辩，试图挣脱。 “哼，”阿健冷哼一声，“真正的男子汉，连几句难听话都承受不住？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那是懦夫的行为！” 阿健的反问简洁有力，直击要害，一下子把阳太噎得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紫红色。 眼看自己连同班的阿健都说不过，道理上也站不住脚，这个件阳太更加气急败坏了。 他注意到自己班上所有光着膀子的男生都冻得瑟瑟发抖，唯独眼前这个阿健衣着整齐暖和后，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攻击道：“喂！健！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班上的男生明明都说好了，要光着膀子做检查，这才像真正的男子汉！为什么就你一个人穿得这么严实？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跟我们成为一伙的？” 阿健立刻严肃反驳道：“我从来没同意过这种幼稚的决定！” 这时，旁边又一个男生重重地打了个喷嚏，鼻涕都快流出来了，样子十分狼狈。阿健瞥了他一眼，语气更加严肃了： “我早就提醒过大家，现在天气还凉，逞强光着身子最容易感冒发烧！无论做什么事，保证自己身体健康和安全才是第一位的！生病了不仅自己身体难受，还会给忙碌的家人添麻烦！” 他顿了顿，看到不少男生露出了认同和犹豫的神色，便继续说道：“好了，大家都别再硬撑了！现在全部立刻回教室，把衣服穿好，再回来排队检查！” 那群早已冻得瑟瑟发抖、站着都直打颤的男生们互相看了看，又看看态度坚决、句句在理的阿健，纷纷觉得他说得对，于是陆续转身回教室穿衣服去。 至于那个阳太，虽仍一脸不忿，咬牙切齿，但见众人都走了，自己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也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跟着大部队走了。 眼看刚才剑拔弩张、几乎要动手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小夜班上的女生们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声音里充满了对阿健的赞赏和对这个叫阳太的不满： “哇……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是几班的？好成熟好可靠啊！” “就是就是！说话有条有理，还那么有力气！和那个只会动粗的野猴子阳太完全不一样！” “那个只会吵吵的家伙，真是太讨厌了！自己没理就骂别人是‘小矮子’，我看他自己才是个没长大的幼稚鬼！” 就在这时，小夜班上的男生班长——佐藤……不对，是中村君，才磨磨蹭蹭、一脸不安地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第七十三章 秋日身体检查 ？ 与学校的未来（三） 只见男生班长中村君先是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小夜和其他女生，随后声音细若蚊蝇地对小夜说道：“铃、铃木同学……河田老师让我来通知你，帮忙把女生们做完体检的表收一下，尽快交到办公室去。” 就在这位中村同学的传话间，小夜她敏锐地发现，这位前来传话的男生班长神色间有些不太自然，语气里也透着一股心虚。再联想到他平日遇事能躲则躲的作风，她立刻明白了一切。 对自己的猜测已有十足把握的小夜，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道：“中村同学，刚才这里发生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吧？” 被直接点破的男生班长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他眼神游移，最终还是尴尬地点了点头，声音吞吐地承认：“……嗯，看、看到了。” 小夜没有放过他，带着明显不满的语气继续追问：“……也就是说，你刚才就一直躲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见小夜已然洞察一切，中村君羞愧地低下头，几乎不敢与她对视，声音含糊不清地回应：“……嗯…………”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阻止一下对方呢？”小夜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责问，“你可是我们班的男生班长啊！” 中村君懦弱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起来:“我……我看到那群光着膀子的男生，好像很凶的样子…………我、我害怕……”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周围同班女生们激烈的鄙视和声讨，大家七嘴八舌，毫不留情地痛骂道： “呵，男生啊，果然都一个样……” “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就知道看热闹！” “还男生班长呢？胆子比老鼠还小！真是太丢脸了！” “就是！还不如人家别班的男生勇敢！” “我们班的男生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听着班上的女生们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批评，这位男生班长的头垂得更低了。 性子直率的小夜，看着眼前这个遇事只会退缩、毫无责任感的男生班长，忍不住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赏”了这个懦弱怕事、只会推脱责任的家伙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没用的家伙！” ———— 之后，小夜按照河田老师的要求，将写了女生们身体数据的表格一一收集起来。 收集的时候，女孩们纷纷叮嘱小夜： “夜酱，不许偷看哦！” “这是隐私啦， promise？” “要直接交给老师哦～” 而小夜则信誓旦旦地全都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努力摆出一副“我绝对可靠”的正经模样说道： “诶～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证！绝对、绝对不偷看！大家的表格就安心交给我吧！” 然而，当她抱着那叠表格走到教学楼后方一个无人的角落时，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飞快地翻开了那叠表格偷看起来。 毕竟她本人实在太在意了——普通女生的身体数据到底是多少？和自己比起来到底相差如何？ 她一连翻了好几张表格，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一行行数字，她发觉班上女生们的身高大多都集中在133.0 cm ~ 135.5 cm ，体重大都集中在28 kg ~ 30.5 kg这个范围附近。 小夜对比了一下自己体检表上的数字——身高：143.6 cm，体重：38.2 kg后，发现自己确实比同班的女生们高了差不多10厘米，重了将近10公斤。 不知为何，小夜觉得，这个数值上的差距，似乎并没有她在教室里实际感受到的那么“巨大”和“突兀”。 在班级里，她总是觉得自己像个“巨人”，鹤立鸡群，一举一动都生怕引人注目。可看着这白纸黑字的对比，虽然自己有优势，但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看了同班女生们的数据，之前萦绕在小夜内心里的焦虑减轻了不少的小夜，宽慰自己道：或许，现在自己在班级里最高最显眼，真的像之前做身体检查时，那位老医生安慰她的那样，“只是发育得稍早稍快了一点，完全属于正常情况”？ “再说了，”小夜又在心底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我本来年纪就比同班同学大一岁呢……大一年，长得高一点、重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关于身体的隐秘焦虑，似乎一下子减轻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将表格重新整理好，决定把这个小小的发现和自我安慰藏在心底。 之后，小夜抱着那叠收集好的身体检查表格，轻轻敲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走到班主任河田老师的办公桌前，将表格递了过去。 交完表格，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对着河田老师大吐苦水：“诶——河田老师！学校这次安排的体检也太不体贴了嘛！那个检查室冷得简直像冰窖！窗户还咻咻漏风，我测心率的时候都快冻成冰棍了！而且……而且里面连个遮挡的帘子都没有，换衣服和检查的时候……真的太让人难为情了！” 河田老师接过表格，听着小夜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她温和地点了点头，回应道：“铃木同学说的确实，这次身体检查还真是有很多没做到位的地方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是我们樱台小学第一次给学生们做这么全面的身体检查，很多流程和细节都不太细致，因此造成了有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让你们学生们觉得不舒服了，老师也很抱歉……” 小夜听了老师这么解释后，虽然多少能理解到学校的难处，但心底里还是很不满意，她嘟着嘴继续抱怨道：“这次就算了……但下次学校再组织身体检查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准备好呀！至少得把窗户缝堵好，再把帘子装上嘛！” “下次……吗？”听到小夜的话，河田老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和微妙。 只见她稍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小夜说道：“铃木同学，我悄悄地和你说一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因为少子化的影响，我们樱台小学很可能明年就要和七尾市的学校合并了。到时候，你们可能都要去七尾市那边上学了……所以，明年樱台小学还会不会组织体检，现在真的说不准了……” “合并！？”小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让她一下子大声叫了起来，“难道……我们学校要关门倒闭了？可、可我看我们学校的学生不是还挺多的吗？”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每间教室都坐得满满的，怎么会突然面临闭校。 河田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进一步对其解释道：“……其实并不是我们樱台小学出了什么问题，咱们樱台学校的学生还是挺多的……其实是因为七尾市那边的生源萎缩得非常严重，已经很难维持了，上面的主管教育的大人们才决定让两间学校合并……只不过，因为七尾市学校的硬件设施和教学条件比我们樱台学校强不少，所以教育部门才决定让我们这边的学生合并到那边去上学……” 小夜从河田老师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无奈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与河田老师相处了好几年的她，忍不住急忙追问：“那……老师之后会去哪里？我不愿意和老师分开！” 听到小夜的话，河田老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温柔地安慰小夜：“铃木同学，谢谢你能这么说！不过，现在一切都还没有最终确定哦。老师自己也希望能一直守望着班上的同学，看到你们顺利小学毕业。” 原本进入教师办公室的小夜，只是想来随口抱怨一下体检时的寒冷的，却万万没想到，意外地得知了一个如此重大的，可能改变她未来生活的重大秘密。 就在小夜还在为学校可能合并的消息感到些许迷茫，与河田老师交谈时，教师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正是刚才在检查教室外，及时阻止了一场意外冲突的水上健同学。只见他径直走向办公室另一侧，一位神情严肃的男性教师的办公桌前。 那位男老师一看到水上健，立刻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问道：“水上健同学，你来得正好！你弟弟水上枫今天为什么又没来上学？他知不知道今天是非常重要的，给全校学生做身体检查的日子？他无缘无故地缺席，给我这个班主任添了很大的麻烦！” 水上健听到老师的质问，脸上立刻露出错愕的表情。他显然大吃一惊，随后连忙解释道：“老师，我……我不知道小枫他没来上学……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应该已经……”他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和急切，表明他对弟弟的旷课确实毫不知情。 看到眼前的男孩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那位男老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他对着这个低头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写着歉意的男孩子严肃地说道： “水上健同学，你弟弟水上枫自从九月份入学，分到我带的一年级三班以来，就非常不听管教。他的脾气非常暴躁，很容易激动，已经好几次和班上的男同学发生冲突了。更糟糕的是，他经常像今天这样无故旷课，这对他自己的学习和成长极其不利！健同学，你作为他的兄长，应该负起责任来，多关心、多管教他，千万不要让他就这么走向歧途啊！” 水上健默默地听着老师的训诫和劝告，头越垂越低。他沮丧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是……老师，我知道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他对着那位男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心情低落地转身，慢慢地走出了教师办公室。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重与孤单。 小夜在一旁无意中听到了这番对话，她看着水上健低落离开的背影，再联想到他所面临的家庭状况——他母亲水上太太已经住院很久了，内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同情。 随后，小夜也结束了与河田老师的谈话，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小夜回到教室后，就果不其然地将刚才从河田老师那里听来的、关于学校可能要与七尾市的学校合并的“秘密“，告诉了自己班上的同学们。 消息一出，立刻在班级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些对樱台小学有着深厚感情、习惯了这里一切的孩子们，纷纷对此事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凭什么要我们去七尾市上学啊？那么远！”一个男生嚷嚷道。 “就是！我们的学校有什么不好？凭什么说合并就合并！”另一个女孩气鼓鼓地附和。 “这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小镇！觉得我们这里又小又土对不对？”一个孩子仿佛感受到了地域歧视，愤愤不平地说。 “我不要去！我就要在樱台小学上学！” 教室里顿时充满了孩子们群情激愤的声音，他们对这个可能改变他们熟悉环境的传闻感到不安和抗拒。 就在这片喧闹声中，小林葵和园子拉着中村莉奈找到了小夜。小葵开口道：“夜酱，你星期天有时间吗？” “有啊，有什么事吗？”小夜好奇地问道。 园子接过话说道：“是关于莉奈的。今天检查身体的时候，护士阿姨发现莉奈没穿……那个……胸衣，就建议她为了身体健康和以后发育得好，应该尽快去买来穿。” 小夜闻言，惊讶地看向中村莉奈，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对方早已开始明显发育的胸口，脱口而出：“莉奈！你……你到现在还没开始穿吗？” 莉奈的脸瞬间红透了，她羞涩地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嗯……没穿……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太羞耻了……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就一直拖着没买……” 小夜凑近了些，放低声音问道：“可是……莉奈，你平时跑跑跳跳的时候，难道就没感觉到……很不方便吗？” 莉奈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蝇：“其实……早就感觉到了……跑步的时候会很痛……上体育课也很别扭……但是……但是就是……”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种复杂的羞怯心情。 这时，园子在一旁帮腔解释道，：“莉奈酱家里的状况有些特殊，她的爸爸妈妈工作非常重要，所以都都特别忙，经常不回家……因此莉奈她根本没人可以商量这些女孩子的事……这次买胸衣也是，莉奈的家人这几天根本不在家，所以她只能拜托我们陪她去了。” 面对好友莉奈的请求，小夜当然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原来是这样啊……没问题！星期天我陪你去买！” 不过，答应之后，小夜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莉奈你家这种情况，如果被家长委员会里的叔叔阿姨们知道了的话，绝对会被找上门谈话的……” 第七十四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一） 几天后的星期天，小夜、小林葵、中村莉奈还有园子四个人如期相约，坐上了前往七尾市的公交车。她们此行的“重要任务”，就是帮助莉奈完成她的人生里程碑——购买第一件胸衣。 虽然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天气早已转冷了，但为了漂亮，四个女孩子出门时还是选择穿了相对单薄可爱的衣服。 非常巧合且幸运的是，她们今天乘坐的这趟公交车格外空旷，除了她们四个和司机之外，再没有其他乘客。整个车厢仿佛成了她们的专属空间，她们一同选择了车厢偏后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由于不用顾忌陌生人的目光注视，这四个女孩子很快就放松下来，车厢里一时间就充满了她们叽叽喳喳的欢快说笑声。 就四个女孩子谈笑间，她们之中唯一的一个、目前还完全不需要考虑胸衣问题的小林葵，看着身边三位都有了“成长烦恼”的伙伴，脸上露出一丝纠结与羡慕，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起来：“唔……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该顺便买一件胸衣预备起来……” 小夜听到她的嘀咕，故意坏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葵那依旧平坦的胸口，说道：“诶～葵酱，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啦～你离需要开始烦恼这种事情的日子，还超～远呢！” “纳尼？！你说什么？！你这个‘大胸怪’！”被精准戳中痛处的小葵瞬间炸毛，羞恼地扑向小夜，开始用手挠她的痒痒。 “哇哈哈哈……住、住手啦葵酱！我错了！哈哈哈……好痒！”最怕挠痒痒的小夜被报复得毫无招架之力，在座位上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流了出来。 看着两人闹成一团，莉奈忍不住出声制止，她努力摆出一副小大人的严肃模样：“喂！你们两个！在公交车里就这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作为女孩子也太没品了吧！安静一点啦！”——虽然她本人这么说，但她的嘴角早已和身旁的园子一样，笑得根本合不拢了。 一时间，整个公交车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四个人笑闹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莉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随后轻声对好友们说道：“其实……在给我做检查的护士姐姐提醒我之前，我自己就知道……差不多该去买胸衣了……” 小夜惊讶道：“是这样的吗？” 莉奈小脸红扑扑地点了点头“嗯……”此时的她似乎有些难为情，“有件事你们其实都不知道……就在前两天上体育课的时候……那天我们不是在练习跑步嘛……练习的途中，我跑着跑着，就突然觉得……胸口那里传来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晃动感……而且每跑一步，它们就晃一下，扯得我有点不舒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当时我就忍不住慢下来了，然后……然后就偷偷这样用手或者胳膊挡在胸前，”她模仿了一下环抱的动作，“假装是怕冷或者随便抱着玩，其实就是想让它们别乱动，不要被别人看出来。心里可慌了，特别怕别人……尤其是男生们……发现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葵闻言，忍不住插嘴道：“莉奈酱！你都困扰、难受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忍着不快点去买胸衣？！” 莉奈委屈地说：“我……我也没办法嘛……爸爸妈妈他们总是不在家，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种事……就只能自己先忍着呗……” 这时，园子摆出一副“我懂很多”的样子安慰莉奈道：“其实吧，就算家里有大人在，也不一定真的能帮到我们……” 莉奈听了园子的话后，有些许惊讶：“是这样的吗？” 园子点了点头回答道：“你是不知道，在前段时间呀，走为了不让胸口那里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鼓，老是故意弯着腰、缩着肩膀走路和吃饭，想把那里藏起来……结果呢？我老妈她根本没发现我纤细的小心思，在全家吃饭的时候对我说什么‘坐直了！’、‘女孩子要有精神！’的话，把我给烦得要死，我还不能当着爸爸的面把真相说出来……现在一回想起来，还是感觉非常气人！” “就是就是！”小葵像是找到了知音，气呼呼地接话，“家长们根本不知道内心纤细的我们心里在想什么，还四处对我们管来管去！前段时间，就因为胸部内衣的事，我还被妈妈给打了！” 园子听了小葵的话后有些惊讶：“为什么啊？” 小葵激动地说道：“就在前两天，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和班上的女生们一样，我就准备偷偷把我妈妈的一件旧胸衣……穿在校服里面去上学……结果……结果我刚一穿上，还没走出卧室……就被我那个最讨厌的、眼睛尖得要死的弟弟发现了！他还指着我的胸口，超——大——声地喊：‘妈妈！姐姐她偷穿你的奇怪衣服！’……然后……然后我就被我妈妈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到最后，小葵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噗——”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车厢后排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笑声。小夜、莉奈和园子都努力想憋住，但看着小葵那副又委屈又糗大的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 “哈哈哈……对、对不起葵酱……但是……你也太厉害了吧！”小夜笑得肩膀直抖。 “居然……居然是被弟弟给发现了…葵酱你真是太惨了……”园子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连一向文静的莉奈也捂着嘴，笑得弯下了腰。 小葵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朋友们，气鼓鼓地跺脚：“你们不许笑了啦！这让我很丢脸诶！” 见笑声止不住，满脸通红的小葵开始转移目标，她把话题对准了笑得最大声的小夜：“……大家有没有发觉，夜酱从很久以前开始，似乎就总是不喜欢聊自己的事，总是聊别人的事？” 小夜发现矛头指向自己，立刻否认起来：“哪有！” 莉奈听了小葵的话后，立刻顺着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夜酱这个人啊，她就喜欢听着别人的小秘密与八卦，然后在一旁看笑话……” 小夜赶忙为自己辩解：“没有的事！” “那你也像我们一样，说说自己的事呗！”紧接着园子也凑近了小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笑眯眯地说，“大家都是好朋友，夜酱你也必须说说自己的事！” 小葵与莉奈立马跟着点起了头来，一瞬间被三位好友六道灼灼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小夜，向她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而脸颊“唰”地一下变得滚烫的小夜，则仿佛像是被猛地推到了聚光灯下，变得无处遁形。 “诶～我、我哪有什么事可说嘛……”小夜试图用含糊其辞蒙混过关，只不过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心虚。“ “骗人！”小林葵立刻戳穿她，“夜酱你刚才的表情明明就是‘我有话想说但不好意思说’！快说快说！” “就是就是！”园子也加入“逼供”行列，挽住小夜一边胳膊，防止她“逃跑”，“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诶！有什么不能分享的？” 就连一向文静的中村莉奈也抿着嘴笑，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好奇又期待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着小夜，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三面夹击之下，小夜感觉自己就像被包围的小动物，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好友们混合着关心、好奇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注视下彻底瓦解。她像是认命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红晕却丝毫未褪。 “……好、好啦！”她终于败下阵来，声音因为羞赧而微微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就是了……” 随后，小夜环顾了一下四周，再次确认整个公交车里确实只有她们四个女孩（司机叔叔离得远，戴着耳机，似乎完全没留意后方）后，用几乎要消失在引擎声里的声音，极其不好意思地说起了一件发生在不久前的往事： “那是一天早上……”小夜的声音低低的，“我想赖床不起，整个人都懒在被窝里磨蹭。后来眼看真的要迟到了，外婆都开始骂我了，我才实在没办法的……就很普通地……从床上直接坐了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日常的起身动作。 “可谁知道……”她的语气忽然蒙上了一层惊愕，“胸口那里竟然传来一阵特别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会动的感觉！”她微微蹙眉，努力表达，“不是平时整个人晃动的那种哦，是只有……只有这儿，”她害羞地快速碰了碰自己的胸前，“那种抖动的感觉有点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往下坠似的。” 小夜的脸颊泛红，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种感觉真的太奇怪了！好像身体某个部分突然不听使唤了，我一下子就被吓清醒了！随后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烫了起来，接着赶紧像这样——”她猛地用双臂交叉，紧紧抱在胸前，做了个夸张的示范，“把自己搂得死死的，恨不得把那种奇怪的感觉藏起来、压下去！真的超～不好意思！” 在其他三名小伙伴的注视下，小夜接着说道：“后来……我就马上把放在床边的运动内衣给穿上了。结果刚一穿上，那种尴尬的晃动一下子就再也感受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稳稳包裹、托住的安心感……随后的一整天里，我再也没感受到它们随便乱动了……” 小夜说完，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天早晨从慌张到安心的过程。 小葵听完，脸上露出了羡慕的表情，默默地说：“真好……我也好想体验一下那种感觉啊……” 而只觉得那种感觉非常麻烦的小夜，则无奈地表示：“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好，非常麻烦！葵酱你还是不要体验到比较好……” 然而，这句发自小夜内心的真实想法，在身材平板、渴望成长的小葵听来，却像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嘲讽。她一下子又炸毛了起来：“呜哇！小夜你果然是‘大胸怪’！最讨厌了！” 说着又作势要去挠小夜痒痒。 车厢里再次充满了女孩们清脆的笑声和打闹声。公交车载着这份独属于少女时代的、甜蜜又羞涩的烦恼，继续向着七尾市驶去。 第七十五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二） 之后，小夜她们四人便来到了七尾市那间熟悉的百货商场。商场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她们几人径直走向了内衣专柜区。 与上次和母亲一起来时不同，这次小夜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片区域弥漫的浓郁女性气息。她被这氛围弄得有些有些不知所措的她，眼睛开始急切地在柜台间搜寻起来。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位上次热心帮助过她的、笑容亲切的营业员大姐姐！ 小夜连忙小跑过去，略带不好意思地对其打起了招呼：“营业员姐姐，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了！” 营业员姐姐闻声转头，认出是小夜，脸上立刻绽开亲切的笑容：“啊啦，是你呀小妹妹！今天又和妈妈一起来的吗？”说着，她友善地看向小夜身后的三个女孩。 “不是的，营业员姐姐……”小夜摇摇头，然后拉过身边脸颊微红、显得有些局促的中村莉奈，说道，“这次是想请您帮我的朋友，挑选一件合适的胸衣……” 营业员大姐姐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中村莉奈，她专业地迅速打量了一下莉奈的身形，心中便有了初步的判断。 营业员姐姐专业地打量了一下莉奈的身形，心中已有初步判断。她微笑着对莉奈说：“原来是这样，没关系的，小妹妹。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用害羞。来，跟姐姐到试衣间来，我帮你量一下尺寸。” 她自然地牵起莉奈的手，领着她走进试衣间。而小夜、小林葵和园子则紧张又好奇地等在外面。 没过多久，试衣间的帘子被掀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红晕的中村莉奈，从试衣间中走了出来。此时她的衣服下面，已经换上了一件适合她尺寸的胸衣了。 “怎么样？感觉合适吗？”营业员大姐姐在一旁温柔地问道。 莉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原地轻轻蹦跳了两下——这是她以前上体育课时最害怕做的动作。随即，她的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那种曾经让她无比困扰、羞于启齿的尴尬晃动感和轻微的坠痛感，竟然几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被温柔而坚定地承托住的安全感和包裹感。胸衣贴合着她的身体，仿佛是一套为她量身定制的一层柔软铠甲，默默支撑着她，让她可以自由活动而不必再提心吊胆。 “真、真的不一样了！”莉奈惊喜地低头看着自己，又轻轻按了按胸口，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稳，“一点也不难受了！” 她抬起头，看向营业员大姐姐和小夜她们，之前所有的羞涩和不安都被这巨大的舒适和安心感驱散了。 看着好友如此高兴的样子，小夜、小林葵和园子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围上去。 “太好了，莉奈！” “这下上体育课就不用担心啦！” “诶～现在就剩葵酱一个人了，要加油哦！” “纳尼！夜酱你又提这个，看我不收拾你！” 就这样，这几位小女孩们，就在内衣专柜区嬉笑打闹起来，营业员姐姐看着这群活泼的少女们，也不禁莞尔起来。 给莉奈买好内衣后，小夜本以为今天的“重要任务”已经完成，可以打道回府了。 然而，她的三位好友显然兴致还在正浓。 她们三人随后径直走向百货商场的女装区。当她们看到各色琳琅满目、设计可爱的衣服后，顿时就移不开脚步了。 或许是星期天的缘故，女装区格外热闹，聚集了各色各样的女性。 一对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拿着一件可爱的连衣裙在对方身上比划，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热烈地讨论着周末要穿着新衣服去哪里玩；一位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oL女性，手指熟练而快速地划过一排排衣架，眼神专注而挑剔，偶尔拿起一件对着镜子冷静地比划评估，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一位带着年幼女儿的母亲，正耐心地蹲着身子，细心地帮女儿整理试穿的小外套，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爱意。 整个区域弥漫着一种专注于挑选、试穿、欣赏的浓厚女性氛围。被迫跟着朋友们来到这里，身处其中的小夜，再次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应。 当她勉强看着几件心仪的女装时，猛然注意到小葵已经兴冲冲地选好一件衣服准备去试穿了。 眼尖的小夜瞥见了那件衣服上挂着的价格标签，被那上面的“天文数字”吓了一大跳！接着她急忙一把拉住了兴冲冲的小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等等！葵酱！这衣服……这么贵！你、你买得起吗？” 而小葵却一脸淡定仿佛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买不起啦！” 对于小葵的这个回答，小夜感到很惊讶:“那你还……” “但是我就是想穿上来试试看嘛！看看我穿上它是什么样子的！”小葵这么说着，眼睛里还闪烁着纯粹对“美”的向往和好奇。 当随后她就抱着那件显然超出她消费能力的衣服，欢快地跑进了试衣间。 中村莉奈和园子也各自拿起喜欢的衣服走进试衣间，留下小夜独自站在原地。 看着好友们接连消失在试衣帘后，无法融入这种“为试穿而试穿”的乐趣，也对周围浓厚的女性购物氛围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的小夜，轻轻地叹了口气，默默走到试衣区外的等待区，找了个空位坐下，安静地等待着她那几位正享受“变装”乐趣的好友试衣结束。 小夜独自坐在女装区角落的等待椅上，百无聊赖地晃动着双腿。周遭是轻柔的背景音乐、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女性们压低嗓音却难掩愉悦的交谈声。这过于浓郁的女性化氛围像一层温暖的薄纱笼罩着她，让她莫名地有些坐立不安，仿佛自己是个误入此地的异类。 她的目光掠过眼前穿梭往来的女性顾客。她们每个人在这里都显得那么自然、从容，仿佛置身于女装区，细致地挑选、比试、欣赏美丽的衣物，对她们而言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甚至是一种享受和乐趣。这种浑然天成的熟悉感和愉悦感，与小夜内心的那份局促和疏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母亲拉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来到了女装区。这位母亲似乎想为自己挑选一件衣服，但她手上牵着的小男孩却明显对这里毫无兴趣，甚至充满抗拒。只见他又吵又闹，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大声嚷嚷着“妈妈！这里不好玩！我们走吧！我要去玩具区！” 小男孩的哭闹声在相对安静的女装区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几位顾客投来了理解但又略带困扰的目光。那位母亲显得十分尴尬，她低声安抚着儿子，但没什么效果。 最终，她担心继续下去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太大困扰，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匆匆看了一眼心仪的衣服，便拉着依旧吵闹不休的儿子快步离开了女装区。 小夜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被带离的小小身影，心中蓦然一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映出了她内心深处某个遥远的、属于过去的自己。 她不禁想道：“如果我还是男孩子‘小光’的话，估计也会觉得这里琳琅满目的衣裙无比无聊、太过‘女孩子气’，大概也会像他那样，吵着闹着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吧？” 而现在，作为女孩子的“小夜”，虽然仍对这里的气氛感到些许不适，感到无所适从，但至少，她已经不会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去抗拒和排斥了。她学会了安静地坐在角落，默默地观察和等待。 那么，未来呢？ 她的目光投向那对正拿着连衣裙比划、有说有笑的女高中生。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像她们一样，能如此自然地和好友一起，轻松愉快地挑选女装，将它视为一种普通的社交和乐趣吗？ 再往后发展呢？ 她的视线移向那位神态自若、手指熟练划过衣架的oL女性。等到再长大一些，步入社会后，自己也能像她一样，悠然自得地在这里挑选适合职场、展现自我的服饰，拥有那种成熟女性的从容和自信吗？ 继续往后呢……？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刚才那位年轻母亲离开的方向。更遥远的未来……自己会不会也像她一样，以母亲的身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这里，耐心又温柔地为孩子挑选衣物吗？ ……对于最后一个畅想，小夜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 坐在商场等候区的铃木夜，望着女装区里这些处于不同人生阶段却同样融入其中的女性们，托着下巴，目光微微失焦，带着一丝朦胧的好奇，静静地畅想起自己作为“女性”可能拥有的各式未来了。 她那带着些许迷茫的思绪，就这样轻轻飘向了远方…… ———— 过了一段时间后，小葵、莉奈和园子似乎终于心满意足，结束了她们的“视觉盛宴”，决定离开。 小夜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关于未来的怅然思绪，与她们一同走出了七尾市繁华的百货大楼。 来到大楼外，发现时间尚早，明媚的阳光依旧高照。大家兴致勃勃地开始商量接下来再去哪里玩玩。 莉奈眼睛一亮，提议道：“我知道七尾市里面新开了一家猫咖！里面有好多可爱的猫咪！我们去那里吧！” 然而，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小夜态度极其坚决的否决：“绝对不行！不去猫咖！” 自从小夜经历了那次在神秘神社遇到那只诡异的金瞳黑猫、并因此变成女孩子之后，她对所有猫类，尤其是黑猫，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几乎是谈猫色变。 莉奈眼见自己满怀期待的提议被小夜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小脸立刻垮了下来，露出了委屈和难过的表情。 园子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好了好了，那不去猫咖了。嗯……我听说最近上映了一部超好看的电影！评价很高哦！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沮丧的莉奈也勉强点了点头。 “园子，是什么电影啊？”前往电影院的路上，小葵好奇地问道。 园子兴奋地回答道：“叫《女子高中生x 丧尸》！是那个国民偶像巧本环奈主演的，听说特别刺激有趣！” 站在一旁的小夜听到这个电影名，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因为距离她与有希子学姐阴差阳错地“参与”到这部电影的拍摄，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时间已经久远到，她几乎把这整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时此刻，当来到电影院的小夜，抬头看到电影院门口那张巨大的、印着巧本环奈和丧尸群海报的《女子高中生x 丧尸》宣传画时，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不……不行……绝对不能和园子她们一起看这部电影！”小夜在心中疯狂呐喊，“小葵她们肯定会认出电影里的那个龙套是我的！到时候我要怎么和她们解释呀？！还有，我的那个重要的秘密，会不会有暴露的风险啊？！” 可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立刻在她脑中响起：“就算现在躲过去了，又有什么用呢？这部电影已经上映了。终归不止是身边的这几位好友，可能全镇子的人……都会看到这部电影，都会认出里面那个惊慌失措的脸就是我铃木夜……现在不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 就在小夜内心激烈交战、僵在原地的时候，园子已经买好了票，笑嘻嘻地将一张电影票塞到了小夜手里：“夜酱，给你！记得票价是1500日元哦，以后可别忘了还给我~” 小夜低头看着手中那张仿佛烫手山芋般的电影票，心中一片冰凉。看来，今天已经没得选了……只能硬着头皮，和好友们一起面对这部有她出演，可能会揭露她秘密的电影了…… 小夜默默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出现的，身旁的好友们会被她“惊吓”到的场景。 随后，小夜她们四人跟随着人流，走向电影院的放映厅。 然而，就在前往放映厅的路上，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周围所有迎面走来的人，只要一看到小夜，就会猛地露出极度恐惧和惊骇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纷纷脸色大变，下意识地躲闪开来，甚至有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小男孩，在和小夜对视一眼后，竟然吓得“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死死抱住了妈妈的腿！ 这突如其来的、针对她个人的诡异反应，让本就心神不宁的小夜更加不知所措了。她茫然地看着周围躲避她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啊？ 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很怕我的样子？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悄地萦绕上了小夜的心头。 第七十六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三） 影院内光线昏沉，唯有银幕上流动的预告片光影与座椅下微弱的指示条幽光交织。空气里混杂着爆米花甜腻的奶油香气与空调冷气的味道。 铃木夜——小夜，和她的三位好友一同挤坐在同一排座位上，共同等待着电影《女子高中生x 丧尸》的开场。 此时的小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薄汗。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的“银幕首秀”——尽管可能仅是画面中一个模糊不清、仓惶奔跑的背影——即将在巨幕上播出。而身旁对此一无所知的好友们，更让她如坐针毡。 “大概……只是背景里一个看不清的影子吧……”她在内心默默祈祷。 “就快开始啦！”身旁的小葵小声兴奋地说道，顺手递来一桶爆米花。 小夜勉强挤出微笑，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却感觉味同嚼蜡。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如年。心底的不安翻涌不息：会被认出来吗？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镜头？万一有谁眼尖留意到了呢？万一散场后有人好奇问起，她又该如何解释？ 焦虑几乎令她窒息。一阵熟悉的尿意也随之袭来，不知是因紧张过度，还是先前饮料喝得太多。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压低声音，向身旁的莉奈轻声说道，声线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快点哦，电影马上开始了！”园子提醒道。 小夜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地弯下腰，从座位间隙中挤了出去。 离开朋友们的小圈子后，一股昏暗与陌生感顷刻包裹住她，让她稍松一口气，但心跳依旧急促。 她借着银幕忽明忽暗的光，沿过道小心地向出口方向走去。 正当她在黑暗的影厅中摸索，一步一步向出口走着，眼看就要经过靠出口的那一排座位时——变故突生！ 一只手臂猛地从旁侧座椅的阴影中伸出，冰凉的手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呀！”小夜吓得低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她惊慌地扭头，借助影厅中那些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拽住她的人。 是那张脸！那位曾在麦当劳见过的文静女服务生！此刻她未着制服，只穿一身便服，长发披肩，看上去虽然依然文静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奸诈与得意。 更让此时的小夜头皮发麻的是，她看见这女生身后的同一排座位上，还坐着两个面熟的女高中生——正是她在海滩日和更早之前撞见的那两名偷窃女孩！她们也正望着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惊愕、恐惧、迷惑、无措……种种情绪如冰水混合物般瞬间灌入小夜的脑海，让她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抓住她的女生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与她文静外表极不相称的、带着恶作剧与挑衅的狡黠笑容。她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念台词般的夸张语调，对僵住的小夜说道： “哟，侦探君~” 小夜的思维在震惊中飞速运转。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三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突然抓住自己，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然而，面对眼前这位看似文静、却露出狡猾笑容的女生，以及她身旁那两个一脸不善的窃贼同伙，小夜瞬间明白了一件事——她们是一伙的。 尽管仍被强烈的惊愕笼罩，小夜的嘴唇却几乎是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她仿佛在配合对方、与其共同演出一场戏曲般，用干涩的嗓音对其打起了招呼： “呦……窃贼君……” “呵呵，小丫头胆子倒不小。”那位文静的女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小夜鼓起勇气，尽管她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仍然努力地一边维持镇定一边向对方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文静的女生脸上虚假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和恶意。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明显的威胁：“之前在沙滩，就是你这个小鬼，搅了我们的好事。这笔账，现在得找你好好讨回来。” 她话音未落，小夜就看到她身后，那两个在海滩和商店街都有过一面之“缘”的惯偷女高中生也站了起来，同时对她投来了恶狠狠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定着她。 感觉大事不妙，强烈的危机感让小夜的求生本能瞬间爆发！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就要不顾一切地放声尖叫，呼救—— 然而，那个比她年长不少、经验显然丰富得多的文静女生反应极快！几乎在小夜吸气的同一瞬间，另一只手掌就如闪电般捂了上来，力道极大，手指紧紧箍住她的脸颊，将她的尖叫死死地堵了回去，只剩下模糊痛苦的呜咽声。 “唔！唔唔——！”手腕被攥得生疼，嘴巴也被紧紧捂住的小夜，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小夜她拼命挣扎，试图用脚踢踹旁边的座椅制造动静，但另外两个女高中生已经一左一右迅速夹住了她，死死扭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牢牢控制住，让她动弹不得。力量差距悬殊，所有的反抗都像是石沉大海。 万事休矣……小夜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绝望也席卷而来。 “赶快把她拉到外面去！”这个文静的女生，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她压低声音命令道其他两人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就在她们试图在影院里的黑暗中，将小夜她悄悄拖出影厅出口的瞬间—— 唰！ 在这一片纯粹的黑暗影厅之中，大银幕猛地亮起，伴随着激昂的片头音乐，《女子高中生x 丧尸》这部电影开始播放了！ 熟悉的富士山轮廓片头广告在银幕上闪现，短暂而又漫长。小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既因为眼前的危机，也因为即将看到的、那个可能暴露自己的画面。 广告结束，银幕短暂黑屏。 然后—— 咚！ 一声沉重的心跳声仿佛从音响中直接砸进每个人的胸腔。 下一秒，整个巨大的银幕，被一张脸完全占据。 那就是小夜的脸。 但，那绝不是小夜认知中的自己。 特写镜头下的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冰冷的瓷器。毛孔和细微的肌肤纹理都被无限放大，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质感。原本圆润可爱的眼眸瞪得极大，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微的血丝，瞳孔却缩得像针尖一样小，里面空洞无一物，却又仿佛凝聚了世间最原始的恐惧和恶意 .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肌肉痉挛般的弧度向下撇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啃噬一切的疯狂。 光影从顶部落下，在其眼窝和鼻翼下方投下浓重的、扭曲的阴影，让整张脸看起来既脆弱得即将破碎，又狰狞得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窥视人间的恶灵。 静默。 整个影厅都因为这开场极具冲击力的特写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小夜自己也看得头皮发麻，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在此时扪心自问，当时拍电影时的自己，脸上的表情……真的有这么恐怖吗？！ 而紧紧抓着她、捂着她嘴的那位“文静”女生，动作彻底僵住了。小夜能清晰地感觉到，扣在自己手腕和嘴唇上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并且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一层湿冷的冷汗沁了出来。 旁边那两个抓着她的女高中生也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松了点力道，目瞪口呆地看着银幕，又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看近在咫尺的小夜的脸，仿佛无法将屏幕上那恐怖的化身和眼前这个被她们挟持的、看似柔弱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可怕的静默被电影接下来的发展打破。 银幕上，顶着小夜面孔的“恶鬼”脑袋突然以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颈椎仿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随即，那颗脑袋又机械地、一格一格地正回来。脸上那极致恐惧的表情如同退潮般消失，被一种极度违和的、甜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所取代。 然后，一个用最天真无邪的语调念出的、却让人寒毛直竖的词句，从她口中吐出： “キララ～?” (Kirara～?) 音调扭曲甜腻，尾音还带着可爱的颤音和心形符号般的错觉。 下一秒，银幕中的“小夜”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獠牙暴突，瞳孔变得猩红，猛地扑向镜头前一个成年路人，一口狠狠咬下！血浆特效夸张地喷溅开来！ 此时的小夜，在内心里疯狂地吐槽起来：这电影拍的是什么跟什么啊？！丧尸片怎么突然变恶鬼片了？！“Kirara?”又是什么鬼台词啊？！导演你到底拍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而且这绝对不是我演的！是后期补拍的吧！绝对是的啊！ 然而，这超乎想象的、荒诞恐怖的一幕，对挟持着她的三人造成了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她们看着银幕上那个顶着眼前女孩脸的“怪物”活生生咬死人，再联想到刚才那个让人做噩梦的开场特写…… “咿——！” 抓住小夜手腕和胳膊的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三个人的脸色变得比银幕上的鬼脸还要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看小夜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披着人皮的不可名状之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连碰都不敢再碰她一下，连连后退。 就在这一瞬间，小夜的求生本能和机智前所未有地爆发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自己狂跳的心脏，脸上缓缓漾开一个笑容。那不是她平时乖巧礼貌的笑，而是完美复刻了刚才银幕上那个——在极致的恐惧后露出的、甜美到极致因而也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然后，她用同样轻快、扭曲、带着可爱颤音的语调，对着眼前几乎要吓破胆的三人组，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キララ～?” silence。 “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短暂的死寂后，三个女生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甚至短暂压过了电影的音效。她们再也顾不得什么计划、什么报复，如同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一样，魂飞魄散地转身，手脚并用地推开座椅，甚至顾不得绊倒，在一片观众“吵死了！”“搞什么啊！”的抱怨和怒骂声中，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疯狂逃向了放映厅出口，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解除了？ 小夜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连忙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影厅里逐渐恢复了安静，观众们的注意力重新被银幕上荒诞离奇的“丧尸（？）片”所吸引。 小夜望着空荡荡的过道，又抬头看了一眼银幕上那个正在疯狂撕咬他人的“自己”，一种极度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居然靠着自己都觉得可怕的电影画面和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吓跑了袭击者？ 这都是什么事啊…… 第七十七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四） 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仿佛方才惊魂一幕的余震还未平息。 稍稍冷静下来后，小夜望着那扇厚重的放映厅门，内心涌起一阵后怕——那三个窃贼女生，真的就这样跑掉了吗？ 双腿仍有些发软的她，小心翼翼地将放映厅的门推开一条细缝，向外窥探。 门外的走廊灯火通明，与厅内的昏暗形成强烈对比。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一位穿着制服、身材微胖的保安大叔，正拿着手电筒，不紧不慢地进行着例行巡逻。 小夜立刻在心中欢呼起来——这下得救了！ 随即她立刻推门而出，小跑着冲向了保安大叔，声音颤抖地对其说道：“叔、叔叔！不好了！” 保安大叔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吓了一跳，尤其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惊慌的眼神，立刻弯下腰关切地问道：“小姑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才在放映厅里！”小夜急切地指着身后的门，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有三个、三个年纪很大的女生！她们抓住我，捂住我的嘴，还想把我强行拉走！好可怕！” “什么？！有这种事？！”保安大叔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震惊。 “走！跟我来监控室！”意识到事态严重，保安大叔立刻带着小夜，脚步匆匆地赶往监控室。 监控室内，屏幕墙上分割着电影院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保安大叔熟练地调出刚才那段时间，对应放映厅出口及大厅区域的监控录像回放。 他很快便找到了目标——监控画面显示，那三个女生完全没有停留，正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电影院，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她们逃跑时的样子极其狼狈：那个看似文静的女生跑得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另外两人更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还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保安大叔表情凝重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沉声道：“竟然在电影院里做这种事……看来得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了……” 他一边这么自言自语，一边拿起了监控室桌子上的电话，准备报警。 而一听到“报警”二字，小夜脑子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一旦报警，警察必定会详细记录事发经过，询问她的个人信息，甚至可能联系家长和学校……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更严重的是，万一警察在调查过程中对她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进而深入调查，她和母亲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所有秘密，会不会就这样暴露？ 绝对，绝不能任由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等一下！叔叔！” 小夜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冲上前，用手指猛地按在保安大叔那正要拨号的手上。 “对、对不起！叔叔！刚才……刚才我说的那些……全都是我编的！我只是……只是开了个玩笑……” “对不起！”话音刚落，小夜就猛地转过身去，连看都不敢再看保安大叔一眼，转身就逃。那仓惶的背影，与之前那三个女贼逃离时的狼狈姿态，何其相似。 而只留在原地的保安大叔，望着小夜那逃去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困惑。 ———— 重新推开放映厅那扇厚重的隔音大门，昏暗的光线与震耳欲聋的音效再度如潮水般将小夜包裹。 银幕上，《女子高中生x 丧尸》正上演到高潮段落——这部早已与原作游戏大相径庭的电影，正以它光怪陆离的节奏走向结局。 她的那三位好友——葵、莉奈和园子——似乎仍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幕，完全没察觉她刚刚长久的离席与此刻略显仓惶的归来。 小夜悄悄缩着身子溜回自己的座位，像被抽空力气般软软陷进椅子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仍笼罩着她，仿佛刚才所有的紧张与恐惧都已耗尽了她的精神。 陷在放映厅柔软的座椅里，小夜心神不宁地回想着方才在放映厅外遭遇的一切。 那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被强行拽住的手腕、以及仓皇逃跑的背影……越回想，她心底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暗暗思忖，万一那三个可怕又可恶的窃贼去而复返，再回来找她的麻烦，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下定了决心的小夜，转向身旁的好友，正准备开口说要先行离开之时—— “呀啊——！！受死吧！！” 就在这一刹那，银幕上猛地爆出一声清亮而又充满狂暴气势的女声嘶吼，极具穿透力地撕裂了放映厅内的空气！ 正要起身的小夜被惊得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巨大的银幕上，由国民偶像巧本环奈所饰演的金发女主角，脸上正弥漫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气，她双手紧握着一把体型远超她娇小身躯、正在疯狂嗡鸣旋转的巨型电锯，高声嘶喊着，义无反顾地冲向黑压压的丧尸群！ 下一秒，电锯轰鸣着挥动开来！ 如同番茄酱般浓稠的血浆四处喷溅，断肢残骸在空中横飞，方才还狰狞恐怖的丧尸群，此刻竟像脆弱的稻草般被她肆意地切割、扫荡。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一种极度混乱、暴烈、甚至带着某种荒诞美学的视觉狂欢！ 小夜被这突如其来、尺度惊人的画面彻底震慑住了，身体像被钉住一般，一下子定在了座椅上。 从这一刻起，直到电影完全结束、片尾字幕缓缓升起，她几乎目不转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银幕——所有先前的担忧、遭遇的危机与内心的恐惧，竟都被眼前这持续不断、简单粗暴又刺激感十足的血腥暴力画面奇异地冲刷殆尽，暂时抛到了脑后。 ———— 平心而论，《女子高中生x 丧尸》无疑是一部失败的作品。 它几乎完全抛弃了原作的设定与内核，剧情生硬突兀，导演与编剧似乎只顾堆砌各式噱头与感官刺激，对电影的整体节奏与逻辑彻底放任自流。 简而言之，除了女主角巧本环奈凭借绝伦的美貌和其生动的演技撑起了部分看点之外，整部影片在其他方面简直一塌糊涂。 可偏偏正是这种“烂”得别具一格、“烂”得毫无包袱的作风，意外地吸引到除了原作的游戏死忠玩家与国民偶像巧本环奈的忠实粉丝外，其他大批好奇这部电影究竟能有多离谱的路人观众。 最终，该片票房一路逆势攀升，彻底超出了众多影评人先前的一致低预期，竟为制作公司带来了远超预期的丰厚收益。 据说，因这出乎意料的成功，那位脑洞清奇的导演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筹备续作…… 而另一方面，对内心仍保留着几分男孩子气、还是非常钟情这种简单直接、刺激感官内容的小夜来说，这部充斥着层出不穷的夸张噱头、掺杂各种滑稽打斗与暴力破坏的电影—— 简直太对她胃口了！ 她甚至悄悄在心里决定： 等这部电影发售蓝光碟，一定要想办法偷偷买一张，以后要在家再好好“观摩”它几遍！ ———— 电影的结尾，是在一片混乱与血浆横飞中，终于落下了帷幕。伴随着片尾曲的响起，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刺目的光线让习惯黑暗的小夜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在刚才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完全沉浸在《女子高中生x 丧尸》光怪陆离的剧情中，直到电影结束仍意犹未尽。 直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小夜她才猛地从电锯与丧尸的世界里回过神来，突然懊恼地想起——自己竟然看得如此入迷，把要马上离开电影院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急忙转身，看向身旁的葵、莉奈和园子，对好友们说道：“大家听我说，发生了大事了！刚才在电影还没开始，我一个人去卫生间的时候，就在这个放映厅里，我遇到了……” ……不知为何，就在小夜即将要描述到那三个窃贼女生的时候，在她眼前的这三个好友，突然在小夜的面前做出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举动。 只见这三位眼神飘忽、神色紧张、谁也不敢看小夜的好友，先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僵在原地， 随后，突然猛地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拔腿就朝着过道出口飞奔，那速度快的活像要把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甩在身后一般！ “喂！你们等等！”又急又懵的小夜也下意识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了三人中跑得最慢、总是慢半拍的园子的手腕。 “呀！”园子被小夜拉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不得不停下脚步。 园子她战战兢兢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其看向小夜时，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哀求道： “夜、夜酱……饶了我吧……不、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真的……” 小夜：“……” 一瞬间，小夜她仿佛听到了外星人语言，整个人都半张着嘴，愣在了当场。 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气得她脸颊通红，连抓着园子的手都微微发抖。 最终，又羞又怒的小夜忍不住对园子大声吼道： “吃你个大头鬼啊！” 她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刚刚散场尚且嘈杂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差点对天咆哮，小夜总算让将信将疑的小林葵、中村莉奈和园子三人勉强相信，自己并不是电影里那种会变身吃人的恶鬼，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四年级女生。 当结束了一天的七尾市之行，与好友们分开后，小夜顶着斜斜的夕阳，悻悻地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一想到刚才在电影院里，自己被朋友们当成恐怖生物的场景，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一路走一路小声嘟囔，发泄着不满： “真是的……竟然说我是吃人的女鬼？开什么玩笑！我哪里像了？电影里那都是假的！你们究竟懂不懂啊！” 之后越想越气的小夜，甚至还有模有样地挥了挥小拳头，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放起了狠话：“哼！我要是真像电影里那么厉害，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几个胆小如鼠的家伙，一个一个抓起来全都吃掉！” 就这么一路念念叨叨，眼看再转过一个街角就要到家了。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隔壁街道的水上太太家，然后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自己熟识的水上兄弟——同自己一个年级的哥哥水上健与身为一年级新生的弟弟水上枫两人，正站在他们家紧闭的门口前。 从远处看，他们两兄弟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就在小夜在远处观望这对兄弟之时，接下来发生了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的一幕—— 只见身为兄长的阿健脸上突然爆发出一种极致的愤怒，毫无预兆地、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弟弟小枫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甚至隐约传到了小夜这边。 身为弟弟的小枫则直接被这一拳打翻在地。 而阿健似乎还不解气，攥紧拳头竟然还想上前继续殴打已经倒在地上的弟弟！ “住手！” 小夜的大脑还没完全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她猛地冲过街道，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到阿健身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死死抱住了他再次扬起的胳膊。 “什么人？！”正处于暴怒中的阿健感觉到阻力，猛地转头，想看看谁在阻拦自己，其眼中充斥着骇人的怒火，凶狠得仿佛要吃人。 然而，当他看清死死拽住他胳膊的人竟然是个女孩，而且还是他熟识的铃木夜时，那骇人的气势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些，但脸上的怒容和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 小夜趁这个机会，赶忙看向倒在地上的小枫。只见小枫捂着脸，痛苦地蜷缩着，一边脸颊已经迅速红肿起来，鼻孔里流出的鲜血沾满了他的手和下巴，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眼前这惨状让小夜的心揪了一下，她转回头，愤怒地瞪向水上健，厉声质问道： “阿健！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打小枫？！他是你弟弟啊！” 第七十八章 身体的夏天 ？ 电影院的恶魔 （五） 依然握着拳头的水上健，其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再也无法承受积压已久的重负。 他猛地转向小夜这个“外人”，同时也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弟弟，发出了痛苦而嘶哑的咆哮： “你问问他！你倒是问问他究竟做了什么？！母亲病得这么重，在医院住了这么久，这个家已经6快撑不下去了！可他呢？他非但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学坏了！整天逃学、在外面鬼混！” 时间拨回到今天清晨。 四年级生水上健独自前往医院去照顾自己母亲，结果在医院里，他却得知了一个令其震惊的消息——他的母亲水上晶女士昨日病情突然恶化，已被送入IcU抢救。 面对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母亲，水上健只能无力地守在病房外。直到夜晚将至，父亲担心他一整天未进食会撑不住，劝他先回家休息休息。 就这样，失魂落魄的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归途。 刚到家门口，他就撞见了又不知从何处逃学归来的弟弟。 长期在其心中积压的焦虑、恐惧和对弟弟不争气的愤怒瞬间爆发了出来，他一把拽住弟弟，就在这家门口狠狠“教训”了对方。 此刻目光如炬的水上健，把心中的怨气全都发泄到了自己的亲弟弟身上，他对其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后挤出来的一般：“你这混蛋究竟知不知道！妈妈她的身体之所以一直这么差，全都是因为你！当初要不是生你的时候难产伤了根本，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听到哥哥无理的指责，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着脸、强忍泪水的小枫，眼中瞬间溢满了无法消化的痛苦。 其泪水混着鼻血静静地流淌了下来。 趴在地上的小枫嘴唇微微颤动，挣扎着想说什么。 但暴怒中的水上健一个字也不想听。他对着弟弟恶狠狠地吼了一句“你就是个没出息的混蛋！”后，随即猛地转身，“砰”的一声巨响摔上家门，将受伤的弟弟彻底隔绝在外。 小枫彻底僵住，维持着半趴的姿势，望着紧闭的家门，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轻微的抽噎。 ———— 水上健此刻的挥拳怒吼，并非是在“教育”自己弟弟，而是在宣泄面对母亲生命流逝的无力感。 他那因愤怒而挥出的拳头，因痛苦而吐露的恶语，不过是一个被绝望浸透的少年，在现实重压下失控的宣泄。 那句“都是因为你”的残酷指控，只是他未成熟的心灵在极致痛苦中发出的凄厉悲鸣——找不到任何拯救母亲的办法的他，只能将这份无法独自承受的痛苦，疯狂地转嫁出去。 ———— 随后，目睹了事情全程经过的小夜，急切地敲着水上家的门：“阿健！开门！你不能这样把小枫关在外面！” 但门内传来了水上健愤怒的吼声:“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轮不着你这个外人插嘴，赶快给我滚！” 看着地上年幼无助、脸上有伤的小枫，再想到门内乱发脾气的阿健，小夜心头涌起一股怒气。她弯下腰，用力将小枫拉起来，语气坚决：“走！别理你那个混账哥哥了！先跟我来！” 随后小夜她几乎是拖着仍在茫然的小枫，强硬地将他带回了隔壁街道的自己家。 一进玄关，正在客厅忙碌的和子外婆看见小枫狼狈的模样——红肿的脸颊、残留的血迹、哭红的眼睛——吓得倒抽冷气：“哎呀！天哪！这孩子怎么回事？” 小夜快速将刚才的经过，包括阿健的指责和关门的行为，都告诉了外婆。 和子外婆听完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不赞同与怒气：“阿健那孩子真是的！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对亲弟弟下这么重的手，还把他关在外面！真是跟他那个倔脾气爹一个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拿出医药箱，拉着小枫坐下，小心地用棉签为他止住鼻血，又用毛巾包着冰袋轻轻敷在他红肿的右脸上。 经过简单处理，小枫脸上的伤好些了，鼻血也止住了。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无精打采地正坐在客厅里，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榻榻米，一言不发。 小夜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消沉的模样，坐到他对面轻声开口：“那个……小枫，我之前在七尾市看到过你。” 小枫毫无反应。 小夜继续说道：“我看到你很勇敢地站出来，阻止了两个女高中生偷别人的钱。当时你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很厉害。” 无精打采的小枫猛地抬头，惊讶地看向小夜，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与害羞。 他没想到自己那次冲动之下的正义之举竟被邻居家的大姐姐看到，连忙低下头细声说：“那没、没什么……我只是刚好路过麦当劳……碰巧遇到两个女生使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小夜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惭愧：“那并不是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也看到了行窃过程，但因为害怕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指证他人的犯罪行为，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最后认真地对小枫说道：“所以我觉得，小枫你本性一点都不坏，不是一个没出息的人。相反，你其实很善良，也很正直。” 小夜的话语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温暖了小枫的那颗被亲哥哥伤得冰冷的心。 这时，小夜的外婆和子端着饮料来到客厅，神情严肃地看向小枫，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严厉： “你是叫小枫吧……你哥哥当街打你，确实是他不对，下手没轻重，还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你经常逃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小年纪不在学堂好好念书，成天在外面游荡像什么样子？！” 小枫被说得低下了头，糯糯地小声辩解道：“我逃学……不是在玩……是在查……” 一旁耳尖的小夜好奇地追问起小枫来：“查什么？” “查……【伊邪那美神社】究竟在哪里……”小枫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神秘和执着。 小夜听得一头雾水，【伊邪那美神社】？那是什么？她只记得伊邪那美好像是教科书上《古事记》神话里的人物…… 然而，其和子外婆一听到“伊邪那美神社”这几个字，脸色就骤变起来，吓得手一抖，托盘里的饮料差点泼洒出来。 她连忙稳住盘子，随即双手合十，神神叨叨地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然后一把揪住小枫的胳膊，又急又气地说道：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你怎么敢去找那个地方！你妈妈难道没告诉过你，随便去寻找那个【伊邪那美神社】是会遭报应的吗？！那是能随便去打听的地方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快呸掉，不准再提了！” 小枫却有些倔强地反驳：“我知道危险！但是……但是我也听人说过，只要诚心找到了【伊邪那美神社】，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不是吗？！我只是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固执却没有消退。 “可是——”就在和子外婆正准备继续严厉地教育小枫的时候，铃木家的门铃突然“叮咚”响了起来。 小夜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正是小枫那个“混账哥哥”水上健。 小夜没好气地向他问道：“有什么事？” 水上健此刻显得有些局促，他试探性地问小夜道：“铃木同学……我弟弟小枫，他……他现在……在你家吗？” 小夜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格外甜美的微笑，反问道：“你这是……来接你弟弟回家的？” 水上健连忙点头：“是、是的……”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小夜生气地对其说了一句“人不在！”，随后就猛地把家门一关。 小夜本想就这样把对方晾在了外头，遗憾地是，和子外婆此时也走到门口，她目睹的全过程。 她看到自己的外孙女的所作所为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在铃木家老宅的门口一脸尴尬的水上健领进了屋里。 ——后来，在铃木家老宅，在外婆和子的严厉批评下，身为哥哥的水上健在铃木夜和外婆铃木和子的见证下，郑重地向弟弟小枫道了歉，并发誓以后会控制脾气，不再动手。而其弟弟水上枫也表示之后会乖乖上学，不再逃学。 最终，在夜幕降临之后，兄弟二人成功和解还是一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 第二天清晨，小夜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立刻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氛围。 原本喧闹的班级在她踏入的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她，又在她回望之前迅速躲开，只剩下窃窃私语和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当她作为女生班长，开始例行收作业时，这种诡异的感觉达到了顶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她直视。平时会笑着打招呼的同学，此刻要么死死盯着课本，要么假装忙碌地翻找书包，递过作业本时手指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她是什么沾之即死的瘟疫。 小夜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部该死的电影，显然有人已经把电影里那个“恶鬼化”的她添油加醋地传播了出去。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小林葵、中村莉奈和园子的座位。她那三位“好友”一接触到小夜的视线，立刻就心虚起来，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低下头去，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课桌洞里， 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的小夜，心情郁闷到极点，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之时，她那个神经大条、永远看不懂气氛的邻座——宫下翔太，竟然颤颤巍巍地凑了过来。 此时的翔太，脸上写满了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铃、铃木同学……我，我听班上的同学们说……你，你其实是恶鬼转世……他们应该……应该都是胡说的吧？”他咽了口口水，鼓起最后的勇气问出一个离谱的问题，“你……你是不会吃、吃我的吧？” 这一刻，小夜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彻底绷断了。 她脸上所有的郁闷和怒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可以说光彩夺目的微笑。她微微歪头，用上了昨天刚从电影里学来的、带着可爱颤音和诡异甜美的语调，对着宫下翔太清晰地说道： “キララ～?” (Kirara～?) 宫下翔太：“……？” 没等他理解到这诡异的台词和笑容是什么意思时，小夜就猛地抓起他的胳膊，低下头直接在他的小臂上狠狠地来了一口！ “啊啊啊啊啊啊——！被咬了！我要被吃掉了！铃木同学吃人啦！！救命啊！！” 宫下翔太的惨叫声瞬间就划破了教室。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惊恐万状地看到了这一幕。 ……其实，小夜在咬下去的下一秒就后悔了，但已经为时已晚了。 ……就这样，因为小夜这极不理智的冲动之举，她的“威名”迅速传遍了整个樱台小学。 传闻在学生们口耳相传中飞速升级、变异，最后就变成了—— “听说了吗？四年级有个可怕的女生，是‘鬼姬’转世！超级恐怖的！她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活活咬死了一个男同学！血流了一地！” …… “鬼姬”(oni hime)这个名号，就此牢牢地扣在了小夜的头上。 而她辛苦维持的“乖巧完美女生”人设，也在这一天，正式宣告破产，走向了另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第七十九章 岁末 ？ 旧物与心的整理 （一） 十二月三十日，岁暮的寒意笼罩着能登半岛，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前的倒数第二日。 铃木家的老宅里，年末的忙碌与去年如出一辙。 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外婆铃木和子依旧守在灶台前，用苍老却稳健的手腕指挥着锅碗瓢盆，精心烹制着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年夜饭。 而母亲铃木美和子此时也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护士的她，由于平日工作繁重，她只能趁年末的假期处理家中那些积压了一整年的、她无暇顾及的家务。 擦拭神龛、清扫角落、更换榻榻米上的垫布……她动作利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要将一年的家务在此刻彻夜处理干净。 但与去年不同的是，去年此时还无所事事、在被炉里发呆的铃木家的孙女铃木夜，今年也被正式分配了任务。 “夜，”外婆和子头也不回地对小夜说道，“你别闲着了，去把储藏室和壁橱里那些用不着的东西全都清理出来。新年要迎接年神，家里必须整洁清净，不能留着那些陈旧晦气的东西！” 于是，小夜便被赋予了这项“重任”——处理铃木家中所有不再需要的物品。 被分配到处理家中不需要物品的小夜，此时正跪坐在壁橱前。 这个铃木家，在拮据的境况和外婆和子近乎严苛的节俭持家下，早已被榨干了每一分多余的价值。 所谓的“不需要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日常的垃圾自有去处，真正需要小夜动手的，是壁橱深处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一堆叠放整齐、却明显已经不再合身的衣物。 这些衣物，大多是之小夜与母亲刚搬来时，前周围好心的街坊邻居们在得知铃木家有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后，陆陆续续送来的。 有粉色的蕾丝小裙子，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棉布衬衫，还有几件略显幼稚但很保暖的毛线外套……它们有的曾短暂地装点过“铃木夜”这个身份，也承载着外界对这个“文静女孩”的期许。 然而，随着时光悄然流逝，小夜的身体如同抽条的柳枝，悄然长高。这些衣物如今穿在身上，不是袖子短了一截，就是裤脚吊在脚踝上方，显得局促又可笑。 小夜默默地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一旁准备丢弃的纸袋里。动作有些机械，心里谈不上多少留恋。这些衣物对她而言，只不过是扮演小女孩“铃木夜”时，所不得不披上的戏服。 然而，当她翻到壁橱最里层时，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略显粗粝的布料质感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是那套男孩子的衣服。 那件洗得发白、颜色已有些暗淡的深蓝色t恤。 那条膝盖处带着熟悉磨损痕迹、布料也磨得有些薄的牛仔裤。 这是她——或者说，是曾经的“小光”——唯一从东京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也是连接着过去那个无忧无虑、奔跑在东京街头男孩身份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实体纽带。 这身旧衣，之前一直承载着她压抑生活中最隐秘、也最珍贵的喘息时刻。 小夜记得，最后一次穿上它们，好像还是伪装成“翔太的男同学”的那次……记得她当时穿上这套衣服时，那份久违的、属于“小光”的自由与自在感，短暂地回到她身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t恤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可能是曾经蹭到墙灰留下的浅痕，又轻轻抚过牛仔裤膝盖上那块磨得最薄、甚至有些起毛的区域。 她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溜出去打游戏、在荆棘丛中奔跑、甚至只是穿着它们走在无人小巷时，那份无需扮演、无需伪装的轻松。 可是…… 小夜的目光落在叠放在一起的裤腿和袖口上。裤脚明显短了，离脚踝还有好一段距离。t恤的肩膀处也绷得紧紧的，胸部那里也……如果小夜再强行穿恐怕就要撕裂了。 它们……也已经不合身了。 和那些邻居送的、代表“铃木夜”的裙子衬衫一样，这套代表“小光”的衣服，也终于被成长的身体所抛弃。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过心头。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这身再也穿不下的旧衣，被正式宣告终结了。 她默默地将那套旧衣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悄悄地将脸深深埋进那散发着淡淡樟脑丸和旧布料味道的衣物中。 厨房里那边，此时传来了外婆翻炒菜肴的“刺啦”声，而客厅里，也恰好出现了母亲移动家具的轻微摩擦声。 在这些声响的掩护下，小夜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极力压抑的、细碎而哽咽的吸气声，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入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她就那样抱着过去的残影，趁家里无人注意的间隙，小声地、短暂地，为自己那彻底逝去的、名为“小光”的曾经，哭了一小会儿。 直到情绪稍稍平复，小夜才抬起手背，用力抹了抹发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将那套衣服仔细地、郑重地叠好，放进了那个准备丢弃的纸袋最底下。仿佛同时，也将某种沉重而酸涩的情绪，悄悄掩埋。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崩溃从未发生过。 之后，小夜继续遵照外婆的嘱咐，在这座熟悉的铃木家老宅中缓步巡视，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检视是否还有其它应当被归为“不需要”的东西。 最终，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自己的卧室门口，停在了这方对于小夜来说，狭小却异常熟悉的天地。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平日写作业用的书桌，书桌的桌面整理得十分干净，文具与课本也放的井然有序。然而就在这片规整之中，却静置着一件略显突兀的物品——一枚鲜红色的、由塑料制成的心型发卡。 那红色依旧鲜明刺眼，造型也仍旧稚气未脱。 只一眼，小夜的记忆便倏然回溯——她立刻认出，这正是在她刚升入小学二年级时，被外婆铃木和子近乎强硬地别在她发间的那一枚。 ———— 那时的她，内心仍是那个极力抗拒一切女性化标识的“小光”。 初见这枚鲜艳俗气、仿佛时刻标榜着其女性身份的心型发卡时，小夜的内心里只感到无比刺眼与羞耻。当时的小夜，恨不得立刻将它从头发上扯下、扔到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直到碾碎为止。 当然，迫于外婆的威严，她只敢在心里幻想这番举动，从未真的付诸行动。 而令当时的她没想到的是，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却成功地帮助小夜更好的融入了班级之中。 当时二年级班上的女生们，头发上几乎都别着各式发卡、头花或其它可爱小饰品。而戴着这枚鲜红心型发卡的小夜置身其中，竟丝毫不显得突兀与奇怪。 发觉了这一点的小夜，为了不让自己在班级中显得格格不入，为了能勉强融入到班级里，只得无奈地、违心地日复一日坚持戴着它上学。 就这样，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成了小夜成功扮演“乖巧女生”道路上，一个无奈却必要的道具。 时光流转，当小夜升上四年级，她渐渐发觉，班上的女生们仿佛约定好一般，陆续摘下了头发上那些过于孩子气的装饰，发型纷纷变得简洁利落起来。 尽管此时的小夜内心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排斥这枚发卡，但她还是将它从发间取下，随手搁在书桌上，此后再也没有戴过。 ———— 此刻，年关将近，身负为全家“处理不需要物品”之责的小夜，心情复杂地拈起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 塑料的质感冰凉，边缘因曾经的佩戴已有些细微磨损的它，似乎正在无声诉说着一段被迫接受、艰难适应、直至最终习惯的时光。 此刻的小夜，内心里踌躇起来——现在就该将这个鲜红的心型发卡丢弃掉吗？ 似乎理应如此。因为它早已不再被需要了。 小夜几经内心挣扎，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发卡光滑的表面……最终，她还是轻轻地、将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放回了书桌原处。 最终，小夜从铃木家老宅各个角落整理出的所谓“陈旧晦气的东西”，其实也只有一纸箱装着她再也穿不下的旧衣服。 这些来自邻居馈赠、曾短暂扮演过“乖巧小夜”的裙衫，以及那套唯一从东京带来、承载着“小光”最后痕迹的深蓝色衣裤，此刻都静静地躺在纸箱里。 ———— 小夜她们居住的小镇规定，过年期间，全镇所有可回收与不可回收的垃圾，都需要统一投放到靠近公园的那个指定垃圾堆放点，以便集中清理。 小夜望着屋外那灰蒙蒙的天空，零星飘落的雪花，一股阴郁的情绪不知不觉地盘旋于她的心口，让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走一趟吧。”望着灰蒙蒙天空的她无奈地自言自语道。 怕冷的小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用厚实的过冬衣物将自己包成了一个大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同厨房里忙碌的外婆和正在擦拭家具的母亲打了声招呼，便抱起那个不算太重、却感觉异常沉甸甸的纸箱，推门走进了凛冽的空气中。 结果刚一出门，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的雪花带着刺骨的凉意。小夜缩了缩脖子，埋头朝着不远处的公园垃圾堆放点走去。 幸好垃圾堆放点距离小夜家并不远，没走多长时间，那个用低矮围栏划分出的堆放点便出现在眼前。那里已经堆放了一些邻居家丢弃的旧物和垃圾袋。 小夜将纸箱放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她蹲下身，纸箱的开口敞开着，最上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格外显眼。她的目光凝固在上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因为多次洗涤而有些起球的布料。 触感熟悉而又遥远，仿佛能透过布料，触摸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奔跑时光和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寒冷的空气中，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默默地与它们告别道： “一路辛苦了。” ———— 就在小夜结束了与箱中旧衣的默然告别，准备转身离去时，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悦耳的女声—— “啊，这不是小夜吗！” 小夜闻声回头，只见风雪渐息的街角，站着一位戴着细边金属框眼镜、气质文雅安静的女生，正微笑着望着她。 这位女生的打扮得十分得体，其妆容清淡适宜，身着款式新颖的流行大衣，颈间的围巾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心修饰过的优雅与端庄。 小夜微微一怔，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这张有一点点眼熟的面孔 她凝神思索片刻，才猛地想起，此人正是她的邻座同学，宫下翔太的姐姐——宫下凉子（旧姓高桥）。 因为两人仅仅在翔太家中打过两次照面，所以小夜才一时间没能立刻想起对方。 待她反应过来后，连忙规规矩矩地站直身体，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用无可挑剔的乖巧声音同对方打起招呼来：“凉子姐姐，你好。” ——小夜这套曾经在外婆的要求下，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姿态，几乎都可以印在礼仪手册上了。 而一年多不见，这位宫下凉子学姐，已经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 昔日的青涩已然褪去，身形也抽高了几分，更显纤秾合度，立在那里便如一株新绽的早樱，既有少女的清雅，又初具年轻女子的柔美风致。细边眼镜后的双眸清澈明亮，含着浅浅的笑意，顾盼间自有沉静书卷气。 她站在薄雪点缀的街角，大衣衬得肩线平整利落，围巾轻柔拢颈，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恰到好处，无需多言便透出一种精心涵养出的温婉与端庄。 这位亭亭玉立的宫下凉子学姐，与小夜熟悉的另一位总是大大咧咧、本质上仍像个“野小子”的有希子学姐，仿佛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星球的人——尽管这两位的年纪完全相同，都是高中一年级的女生。 第八十章 岁末 ？ 旧物与心的整理 （二） 此时的宫下凉子学姐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里面似乎装了些陈年旧物。小夜见状，便轻声问道：“凉子姐姐也是来处理旧物的吗？” 凉子微微颔首，抬手轻拂发间的细碎雪粒，语气平和地说：“是啊，趁着过年大扫除，在屋里收拾出些……父亲当时没带走的东西。”她的声音平稳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仔细算来，翔太的母亲慧子阿姨离婚已经一年有余。小夜依稀记得当时邻里间对慧子阿姨主动提出离婚这件事 有一些非议，认为那样会对其两个孩子有不良的影响。 不过，小夜此刻注视着眼前的宫下凉子，她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神情似乎比父母离异前更加明朗轻快了几分。与过去相比，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眸似乎多了几分自在从容的光彩。 宫下凉子的目光落在小夜脚边的纸箱上，一眼就注意到了放在最上头那件显眼的深蓝色男装。 她柔声问道：“这些衣服……都要处理掉吗？” 小夜情绪有些低落，瞥了眼那件熟悉的t恤，轻声答道：“嗯……都已经不合身了。”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细，“而且……也不合适了……” 宫下凉子似乎从小夜低垂的眼睫和含混的措辞中听出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件男装的布料，语气温和而包容：“其实我觉得……”她浅浅一笑，“你穿男装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小夜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方。 凉子继续说着，目光中带着几分怀念：“我小时候啊，就特别喜欢男孩子的衣服，总觉得设计利落，穿起来特别帅气，老是缠着家人要买……可惜我父亲一直不答应。” 小夜望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装扮得精致得体的凉子姐姐，很难想象她童年时也有过这样的念头。 她不自觉地想：或许等到自己再长大些，上了高中，也会像眼前的凉子姐姐这样，蜕变成优雅大方的女生吧。 细碎的雪花依旧在不紧不慢地飘洒着，将小镇染上淡淡的银白。寒风时而卷过，吹起地面上的雪沫，也带来刺骨的凉意。 小夜和宫下凉子站在垃圾堆放点旁，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凉子裹紧了围巾，小夜则把脸更深地埋进厚厚的衣领里了。 宫下凉子观察到小夜此时的神情似乎有些伤感后，便刻意用开朗的声音对小夜说道：“对了夜酱，明天晚上两家一起聚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我可以让妈妈她提前买好哦！” “诶～聚餐？”小夜惊讶地抬起头，睫毛上沾了点细小的雪粒。 凉子看到小夜的反应，同样有些吃惊：“夜酱，你不知道吗？咱们两家的妈妈早就约定好了，今年跨年夜要一起聚餐，共同过年呢。你的妈妈没跟你说吗？” 小夜完全傻眼了，摇了摇头：“妈妈她……什么也没跟我提起过。” 小夜此时才察觉到，今天的母亲打扫铃木家老宅的时候似乎格外卖力…… 就在此两个人顶帖细碎的雪花，在镇上的垃圾处理站闲聊之际，身后意外地又传来一声洪亮的女声，瞬间穿透了寒冷的空气： “哟！这不是咱们樱台小学鼎鼎大名的【鬼姬】大人吗？” 小夜与宫下凉子顺着声音同时扭头一看，只见佐藤有希子手上同样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纸箱，在朝她们走来。看起来，她也是来这个垃圾处理点扔废弃物的。 在小夜身旁的宫下凉子一看到有希子学姐出现，她脸上那温和文静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抵触。 她立刻对小夜匆匆说道：“夜酱，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必须先走了。” 完全没有等小夜回应，也没再看有希子一眼，宫下凉子放下了自己手上的纸箱后，立刻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垃圾处理站，其身影很快消失在飘雪的街角。 见到宫下凉子看见自己后露出如此露骨的反感，抱着箱子的有希子学姐随即僵在了原地，脸上那原本的戏谑笑容也转变为显而易见的尴尬笑容。 感到些许挫败感的她，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呃……不至于这么讨厌我吧……” 小夜则立刻吐槽道:“有希子学姐你把人家凉子姐姐害得这么惨，人家这样讨厌你是很正常的啊。” 有希子学姐被小夜直白的吐槽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她很快收敛了神色，认真询问小夜起来：“听你这么说，夜酱你似乎对那件事知道得不少……你和凉子她，很熟吗？” 小夜表情有些纠结回答道：“诶～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家和她家，算是比较熟吧。”她不太想与外人细说母亲与慧子阿姨的交情，但这含糊其辞的解释，也多少折射出两家的关系匪浅。 飘落的细雪中，有希子的神情显得比平时凝重了些。她看向小夜，语气里褪去了往常的戏谑：“夜酱，我跟你说，那天在教学楼后的玫瑰园喝酒，后来被巡逻老师一锅端的事……并不是像外面盛传的那样，全是我一手组织的哦。” “那次事件里，我其实也只是顺道跟着去的，真正的组织者另有其人……但你也知道，我名声太‘响亮’了，老师根本不信我的解释，最后所有的责任，不由分说全扣在了我头上。”，说到这里，有希子露出了非常懊恼的神情。 “话说，当时的我确实喝酒喝得确实有点晕，但当我迷迷糊糊中看到高桥凉子——哦，她现在叫宫下凉子了——突然出现在我们那群人的面前时，我真的吃了一惊……我虽然和她同班，但几乎没什么交集，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玫瑰园。”说到这儿，有希子学姐的神情显得十分的困惑。 小夜听了有希子这番带着辩解意味浓厚的话语后，立刻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件的核心问题：“有希子学姐，……当时的你就不该在学校喝酒！不管那是谁组织的，你参与了就是错了。你现在说的再多，也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罢了。” 有希子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有些讪讪地低下头：“……你说得对，我当时确实做的不对，那时的我太过逞强了……不过自那次事件之后，我本人确实深刻反省了哦！也跟那群狐朋狗友彻底断了联系了！！” 此时的有希子显然不愿再继续这个让她难堪的话题了，只见她用略显生硬的夸张语气转移起了话题：“啊，对了！夜酱，说起来你现在可是全校的大名人了！你那个外号【鬼姬】，连我们高中部都传遍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小夜积压的怨气瞬间被点燃了。她嗔怒地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这还不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硬拉我去拍那个莫名其妙的电影，我怎么会有这种鬼外号！” 小夜她越说越气，脸颊都鼓了起来：“最过分的是前几天，我出门上学时，我外婆居然一脸严肃地拉住我说：‘小夜啊，我从街坊那儿听说，你们学校出了个叫【鬼姬】的可怕小孩，还会咬人！你上学千万小心，离他远点！’” 小夜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外婆担忧的语气，随后崩溃似的抱住了头：“我当时站在自家门口，听着外婆这番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这都是拜你所赐！” 而有希子学姐听完小夜这番绘声绘色的“控诉”，看着眼前的她气得跳脚的样子，一下子没忍住，直接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 之后，在原地爆发出好一阵大笑的有希子学姐，其情绪不知道为何，在不知不觉间低沉下去。 收敛了笑意的她，用带着带着自嘲与不甘的语气，轻声说道：“相比参演了那部电影、在学校里成了话题人物的夜酱你……好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也在那部电影里参演了呢……” 小夜不满地嘟囔道：“这种莫名其妙的知名度，我一点也不想要。” 而有希子学姐则望着小夜，嘴角扯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没有再接话。 细密的雪花不断飘落，悄无声息地缀上两人的肩头与发梢。 有希子仰起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说道：“那个……夜酱，等过完年……我打算一个人去东京闯一闯。” 她此时的语气非常平静，其既像是在告诉小夜，又像是在对这片养育她的小镇宣告道：“如果运气好，能挤进那里的演艺圈自然最好……就算不行，打点零工什么的也可以……反正……我要努力在那边待下去。” 这个消息让小夜大吃一惊，她猛地抬头看向有希子。 去东京？独自一人？这太冒险了！ 她本能地想要劝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高中生能做什么？前方不知道有多少困难和危险。 然而，当她迎上有希子那双在雪光映照下异常明亮、闪烁着前所未有坚定光芒的眼睛时，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后，有希子弯腰放下一直抱着的那个装满废弃物的纸箱，仿佛也顺势卸下了过去的某些负担。她朝小夜随意地挥了挥手，脸上又挂起那副熟悉的不羁笑容：“走啦！新年快乐啊，【鬼姬】大人！” 说完，她便转身踏着渐渐积起的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垃圾堆放点。她的身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苍茫里。 小夜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有希子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喃喃自语道： “看来……过完年之后，要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有希子学姐了……” 雪，静静地下着，悄然覆盖了离人的足迹和远去的背影。 小夜之后顶着风雪回到铃木家老宅。 在玄关处拍掉身上的雪花，脱下厚重的外套的小夜，听到家中厨房里传出的阵阵准备食物的声响后，心里便想起了刚才宫下凉子提及的两家人聚餐之事。 她走到了厨房门口，看到母亲美和子正与外婆和子一同忙碌地处理年节的食材。 小夜在厨房门口，轻声向其母亲美和子开口问道：“妈妈，我刚刚在街上遇到凉子姐姐了。她和我说，明天晚上跨年夜，我们家和宫下家要一起聚餐，是真的吗？” 正在切菜的和子外婆动作一滞，略带惊讶地抬起头望向美和子，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美和子则放下了手中的活，不好意思地说道：“嗯……没错，确有其事。最近医院和家里事情太多，忙得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她看了看母亲，又望向女儿，轻声解释道：“慧子她们家自从去年经历了离婚后，就一直过得很不容易……明天不就是跨年夜了嘛，我就想着让她们一家来咱们这儿，一同过跨年夜……那样也也能热闹一些。 本来我的打算是我们全家去她家过跨年夜，但我担心母亲和子你的腿脚不便，来回奔波太辛苦，最后还是定在咱们家了。” 母亲美和子仔细端视着两人的表情，小声地补充道：“要是……你们觉得不方便或不乐意，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慧子，让她们明天别来了……” 和子外婆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似乎立刻就要说出反对或埋怨的话。然而她的目光落在女儿写满疲惫与恳求的脸上，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就随你安排吧。”说罢便转过身，继续专注于灶台上的锅具，只是动作间明显带着些许情绪。 美和子稍稍松了口气，又忐忑地看向小夜：“那小夜觉得呢？” 小夜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地回应：“我无所谓。” 既非期待，亦非反对，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见女儿没有反对，美和子语气顿时轻快了些：“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会早点请她们过来！” 于是，铃木与宫下两家人共度跨年夜的安排，就在这般微妙的气氛中定了下来。屋外风雪似乎更急了，而铃木家屋内，则弥漫着一种即将接待客人所带来的、夹杂着些许不安的年末气息。 第八十一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一）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当天，能登地区持续数日的风雪终于停歇。 天空澄澈如洗，冬日的阳光虽缺乏暖意，却明亮耀眼，将积雪覆盖的小镇映照得洁净无瑕，仿佛预示着辞旧迎新的好兆头。 当天下午，宫下慧子阿姨准时带着女儿凉子和儿子翔太来到铃木家老宅。此时的慧子阿姨神采奕奕，脸上早已不见去年离婚时的阴霾。 一进铃木家的大门，她便热情地张开手臂拥抱前来迎接的小夜：“夜酱！好久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递给小夜，“来，阿姨送你的新年礼物。” 小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接过，打开包装，只见一个精致的小包里叠放着一套设计中性、略带男孩子气的女装。这份礼物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既顾及小夜“女孩”的身份，又微妙地照顾到她可能存在的偏好。 随后进门的宫下凉子也微笑着递上一个漂亮的纸盒：“夜酱，这也是给你的。”小夜打开一看，里面是摆放整齐、造型别致的日式点心和果子，色彩缤纷，显得十分精致。 坦白说，这盒高雅的和果子点心似乎更对小夜外婆和子的胃口……而小夜本人的口味其实更偏向快餐店的油炸食品和汉堡。 她在圣诞节的时候。曾悄悄问外婆，跨年夜那天能不能破例买一只肯德基的烤鸡来庆祝，但这个小小的愿望毫无意外地被外婆以“不成体统”、“过年怎能吃那种洋玩意”为由坚决否决了。 至于小夜的邻座同学宫下翔太，他从进门起就缩在母亲和姐姐身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虽然学校里那场“咬人风波”已过去一个多月，小夜当时也根本没用力，但显然还是给翔太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此刻的他看见小夜，依旧像老鼠见了猫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安全距离，生怕这位【鬼姬】大人一个不高兴又扑上来。 见到宫下家三人到来，母亲美和子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喜悦，忙不迭地将他们迎进客厅：“慧子你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年夜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此时铃木家客厅的桌子上，早已摆满丰盛的年菜：冒着热气的“筑前煮”散发着根茎蔬菜与鸡肉炖煮后的醇厚香气；晶莹剔透的鱼糕被细致地切成薄片，如花瓣般层层叠放；油亮亮的烤鱼皮脆肉嫩，令人食指大动；还有寓意吉祥的红白鱼板、甜软入味的黑豆，以及外婆亲手调制、酸甜爽口的醋拌萝卜丝。每一道菜都凝聚着心意，承载着对新年美好的祈愿。 众人围坐在一起，享用着这顿充满传统风味的年夜饭，碗筷轻碰声中洋溢着节日的温暖。 饭后，或许是因为连日劳作的疲惫，外婆和子只稍坐片刻，便早早起身道了声“失陪”，回卧室休息去了。 而此时夜色已经渐深，客厅里也悄悄漫起了寒意。美和子见到屋子里开始越发的冰冷后，立马就把铃木家在过年期间最重要的“神器”——被炉，搬了出来。 在被炉的诱惑下，留在客厅的几人都情不自禁地坐进那片暖烘烘的小天地。 与此同时，为了增添新年气氛，美和子也顺便打开电视机。此时电视的屏幕上正播出着NhK的红白歌会，绚丽夺目的舞台灯光、耳熟能详的歌手、热烈奔放的歌声以及现场观众的欢呼声，瞬间填满铃木家的客厅，将节日气氛推向高潮。 在电视机传来的喧嚣与歌声中，母亲美和子和慧子阿姨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她们盘腿坐在被炉里，面前放着热气氤氲的绿茶，熟络地低声闲聊。时而交头接耳，分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生活琐碎与感慨；时而发出会心而理解的轻笑，那份多年老友间的默契与放松，形成一片温馨又独立的小天地。 另一边，慧子阿姨的女儿宫下凉子，初次见到这传统的被炉时，仍带着几分少女的拘谨。她先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被炉边缘，双手端正地叠放在膝上，仿佛参加什么正式茶会般保持着优雅姿态。 然而，当她瞥见身旁的小夜早已毫无顾忌地伸直双腿，像只慵懒的猫咪般将整个身子都缩进暖洋洋的被炉深处后，也跟着小心翼翼地将双腿慢慢伸进被炉的温暖领域。当温暖的空气包裹住她的双腿时，她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完全躺进了这片令人沉醉的暖意中。 “啊～被炉真的好舒服啊！”凉子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她感受着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的暖意，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回去后我一定要说服妈妈买一台才行！” 由于平时小夜家的生活一向十分规律，讲究一个早睡早起。因此，此刻饱餐过后的小夜早已被阵阵袭来的睡意征服，在被炉的温暖包围下，似乎很快就要进入了梦乡了。 而与昏昏欲睡的小夜截然不同，宫下凉子似乎此时毫无困意。她侧过身来，主动向身旁半梦半醒的小夜搭话，努力地寻找着一个又一个话题：从红白歌会上哪位歌手的表演最打动人心，问到学校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再聊到最近追看的电视剧里的精彩情节…… 而与她并不算熟络、正深陷在被炉温暖怀抱里的小夜，已经被阵阵袭来的睡意笼罩了起来。面对凉子接连不断抛出的话题，她只能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和礼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作为回应：“嗯嗯，是啊…”、“哦哦，这样啊…”、“我也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如同梦呓般断断续续，最终化作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沉入了温暖的睡梦之中。 至于那个宫下翔太，他早就悄无声息地挪到客厅最远的角落，背对众人蜷成一团，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手握游戏机的世界里。屏幕光芒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仿佛在那里构筑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绝对安全的堡垒，彻底隔绝了这边的电视喧嚣、大人的低声谈笑、姐姐略显尴尬的搭讪，以及……那位【鬼姬】可能投来的、让他心惊胆战的视线。 ———— 就在小夜慵懒地深陷在暖烘烘的被炉里，被橘色的灯光和室内温暖的气息熏得昏昏欲睡，几乎就要这样舒舒服服、迷迷糊糊地迎来新年钟声之时，铃木家老宅那台老旧的固定电话，突然“叮铃铃——叮铃铃——”地尖锐响了起来。 这阵突兀又急促的铃声，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瞬间将小夜的睡意驱散得无影无踪。她在心底里有些不耐烦地在心里抱怨道：真是的……这通电话，肯定是妈妈工作的医院打来的吧？大过年的，医院怎么还这么忙，连让妈妈安静过个年的工夫都没有…… 她窝在被炉里没动，等着母亲去接听。果然，母亲美和子快步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喂，您好，这里是铃木家……啊，是的……请稍等。” 然而，下一秒，美和子却意外地转过头，对着被炉方向喊道：“——夜酱，是你的电话。” “诶？！我的？” 小夜听了母亲的话，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被炉里弹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打电话找她？这在她搬来外婆家之后，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会是谁呢？ 她一边心里打着鼓，猜测着究竟是谁竟然在大过年的时候打电话来找她，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被炉里爬出来，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莫名的紧张，向电话处走去。 小夜紧张兮兮地从母亲手中接过电话话筒，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了耳边：“诶～……您好，我是铃木夜……” 结果，听筒里那头瞬间传出好友小林葵元气十足的大嗓门，那充满活力，几乎要冲破电话线的声音，震得此时的小夜脑袋嗡嗡作响：“夜酱！今天晚上班上的大家约好了，要一起去公园旁边的神社初诣（新年首次参拜）！我们说好了就在公园那个大滑梯旁边集合哦！你一定记得要来，就这样说定啦！” 小林葵语速飞快，像点燃的鞭炮般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完，根本没给小夜留下任何反应或提问的空隙，便自作主张地“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骤然转为单调的忙音“嘟——嘟——嘟——”，刚从温暖被炉里钻出来、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小夜，只能握着话筒，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发出一声茫然的： “啊……？” 放下听筒的小夜仍有些迷糊，她走回客厅，将刚才电话里小林葵说的事——全班同学约好跨年前一起去公园旁的神社共同初诣的事，向客厅里的众人重复了一遍。 母亲美和子听后关切地问道：“那小夜你也要去吗？” 其实，因为过去的那件可怕的事情，小夜内心里对于去神社那种地方还是有心理阴影的……可她转念想到这毕竟是自己的好友小林葵难得邀请自己的，自己如果放了好友鸽子，似乎不太妥当…… 纠结不已的小夜，只得无奈地告诉母亲：“诶……既然朋友邀请我去的，那我也只能去了……” 美和子的脸上此时露出了一丝理解，她接着问小夜道：“那跨年荞麦面怎么办？不一起吃了吗？” 小夜轻轻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看来也只能等到初诣回来再吃了……” 这时，一直舒适地躺在被炉另一头的宫下凉子忽然举起手，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地插话道：“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去初诣了，这次我就跟小夜一起去吧！” 事已至此，小夜和宫下凉子便起身穿戴外套准备出门。 怕冷的小夜又将自己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围巾缠了好几圈，帽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圆鼓鼓的，活脱脱像只胖嘟嘟的粽子。 她的这副模样逗得身旁的宫下凉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与小夜的“全副武装”形成鲜明对比，宫下凉子只随意披了件剪裁利落、看起来就十分时髦的保暖大衣，搭了条软糯的羊毛围巾，其既显风度又不失温度，轻便利落地就准备出门了。 就在小夜和凉子换好鞋，正要推门而出时，一直窝在客厅角落埋头打游戏的宫下翔太，也被母亲慧子以“大过年的不要总玩游戏，不如跟同学们一起去神社初诣，为新的一年祈祈福”为由，“赶”出了铃木家老宅。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小夜、宫下凉子，以及被迫加入、耷拉着脑袋、满脸写着不情愿的翔太，一同踏入了除夕夜清冷的空气中。 就在她们刚走下门前台阶时，身后传来了母亲美和子拉开门缝的叮嘱声：“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哦！” 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短暂地照亮了夜路。 小夜回头应了一声：“知道啦！” 凉子也微笑着朝门的方向挥了挥手。唯有翔太小声嘟囔了些什么，但很快就被其姐姐凉子狠狠地拍了一下胳膊。 就这样，三人朝着小夜熟悉的那座公园走去。前往公园的路上，翔太还是有意与小夜拉开了距离…… 可没走多远，一股凛冽的寒风便迎面扑来，瞬间穿透小夜那层层的衣物，让其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小风一吹，小夜她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睡意全无了。 被冷的够呛的小夜，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宫下姐弟——只见姐姐凉子面对寒风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步伐依旧从容；而走在最后面的弟弟翔太，虽然也被风吹的缩了缩脖子，但反应却远没有小夜那般剧烈。 这些土生土长地能登本地人，他们的耐寒能力也太强了吧……小夜一边在心里默默感叹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第八十二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二） 三个人没走多长时间，便来到了约定的公园。 出现在她们眼前的这座平日里非常的静谧的公园，早已被涌动的人潮填满。年轻的男女们大多朝着同一个方向——神社的所在处缓步移动，显然都是赶在新年钟声敲响前进行初诣的。 刚在公园入口处站定，小夜就听到了一个响亮又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夜酱！在这里，在这里！” 小夜循声望去，只见小林葵正站在不远处一盏明亮的公园路灯下，兴奋地朝她挥手。在人流中十分显眼的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约莫一年级大小、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男生，正怯生生地抓着姐姐的和服袖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热闹的人群。 今天的小葵之所以在人流中格外地显眼，是因为此时的她正身着一件十分漂亮的黄色和服。 那和服是明亮的鹅黄色底，上面散落着精致的白色梅花纹样，腰际系着一条橙红色的宽腰带（帯），打着一个可爱的文库结。而小葵此时的头发也被十分精心地梳理了，还别上了一枚与和服相配的发簪。这样一番打扮下来，小葵整个人都比平时端庄优雅了不少。 穿着和服的小葵，其一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夜，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夜酱，你怎么把自己包成个大粽子了！太好笑了！” 小夜则惊讶地指着她的衣服：“小葵……你、你穿和服了？” “对啊！”小葵开心地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圈，鹅黄色的和服下摆微微飘起，“怎么样？好看吗？是我妈妈刚给我买的。” 小夜看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端庄优雅的好友，心里掠过一丝羡慕，老实地点了点头：“嗯，很漂亮。” 小夜左右张望了一番，发现公园里四年三班的同学好像就只有小葵一个人，于是询问道：“班上其他的同学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小葵指了指神社的方向，告诉小夜：“班上的那帮人啊，都已经去到神社那边了，我们也快点过去跟他们汇合吧！” “等一下，葵酱，”小夜赶忙叫住准备转身前往神社的小葵，“还有件事我得问你一下……葵酱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的？” 一听到小夜的询问，小葵立刻露出不满的神情，带着怨气地吐槽起来：“想要联系到夜酱你也太不容易了！其实去年过年我们班上的同学们就想找你一起去神社初诣了，可是问了一圈，班上根本没人知道你家住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今年我本来都打算直接去你家找你了，结果灵机一动，先试着打电话给了班主任河田老师，这才终于知道了你的电话号码！”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又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不过只要能联系到你，这点麻烦都不算什么！这下全班同学都能到齐，一起快乐地过跨年夜了！” 这时，一直悻悻跟在小夜身后的宫下翔太，忍不住嘟囔起来：“……好像从来没人过年的时候联系过我……难道班上的同学们都把我给忘了？” 直到翔太开口，小葵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她惊讶地看了看小夜，又看了看翔太，眼睛瞬间瞪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夜酱、宫下同学？你们怎么是一起来的……啊！难道说，你们两个人，在交……” “绝对不可能！绝对没可能！”翔太一听到小葵的话，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脸上露出极其恐惧的表情，仿佛小葵在说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小葵见到翔太这种过激反应，忍不住吐槽：“不就是在学校里被小夜咬了一口嘛，有必要吓成这样……？” 翔太哭丧着脸，心有余悸地解释道：“你又不是当事人当然这么说！你是不知道小夜那时候有多可怕！被她咬了一口之后的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追着我咬！” 站在一旁的听到这番话宫下凉子，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小夜：“夜酱？你……你咬了翔太？”她的目光顿时在小夜和其弟弟翔太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就在小夜尴尬得脚趾抠地，不知该如何把“咬人事件”蒙混过关之时，小葵身旁那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男孩，轻轻拽了拽她和服的袖子，小声提醒道：“姐姐，时间不早了，再不去神社，可能会来不及了。” 小葵经这个男孩子一提醒，赶忙拿出手机一看，顿时惊呼：“哇！都快十一点半了！咱们得赶快进到神社里面去，不然就听不到跨年的钟声了！” 这及时的插话总算将小夜从窘境中暂时解救出来。她趁机开口询问道：“小葵，这个男生是……？” 小葵一把搂过男孩儿的肩膀，为小夜介绍道：“他是我的弟弟，小林望，今年刚满六岁，也在我们樱台小学上一年级哦。” 此时的小林望，正被他姐姐紧紧地搂着，虽然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小夜、凉子和翔太微微鞠躬问好：“哥哥姐姐们，新年好。” 举止礼貌又带着点孩童的腼腆。 小夜看着这个乖巧礼貌的小男孩，忍不住笑着夸赞道：“诶～小望真是好懂礼貌，而且看起来就很聪明稳重的样子，比起他姐姐来……” 小葵立刻眯起眼睛，带着一丝“威胁”的笑意追问道：“哦～？比他姐姐怎么样啊？” 小夜眼珠一转，飞快地扔下一句：“比他姐姐来……看起来聪明多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裹得圆滚滚的小夜就拨开了身边熙攘的人群，朝着那灯火通明的神社方向逃去。 “喂！你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小葵立刻嗔怒地对小夜喊道，作势要对她进行追打。 就这样，两个活泼的女生，就在这通往神社的、人头攒动的公园里嬉笑着追逐打闹了起来。小夜她虽然裹得像粽子，但逃起来却意外灵活，而小葵则提着和服下摆，一边笑骂一边小心地追着她。两人欢快的笑声很快就融入了新年夜热闹的氛围中。 而跟在她们身后的宫下姐弟，看着眼前这充满活力的嬉闹，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这两个人关系真好啊……”凉子轻声说道。 而翔太则笑着嘟囔道：“完全搞不懂她们在干嘛……” 随后，宫下姐弟也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两个嬉笑打闹的身影，随着人流一同向神社走去。 至于小林望，他看到自己姐姐穿着如此正式的和服，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毫无形象地追打着同学，顿时觉得十分丢人。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的他，下意识希望能离这个“吵闹的姐姐”远一点，不要让别人发现到自己和那个“疯丫头”是一家的…… ———— 几人即将前往的那座神社，并非什么恢弘的国家级社殿，只是小镇深处一座十分普通的平凡神社。 前往神社的途中，小夜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身旁的小林葵。只见小葵为了配合身上那件漂亮的和服，迈着比平时小很多的步子，小心翼翼地提着下摆，腰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竟然带着一种平时完全没有的优雅和斯文。小夜看着看着，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觉得小葵这样穿真是很好看；可转念一想，小葵这样穿着和服走路，即慢又拘束，简直像被捆起来似的，要是换了自己，肯定没走两步就要摔跤或者忍不住想要奔跑起来…… 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没过多久，一座巨大的、略显古旧的朱红色鸟居就映入小夜的眼帘。鸟居两旁粗壮的柱子，早已在经年风雨的洗刷下漆色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纹理，无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小夜一看到神社入口的鸟居，其内心又不自觉地忐忑起来。恍惚间，仿佛那座有着金瞳黑猫的诡异神社，再次浮现于他的眼前。 但与那座带给她无尽梦魇的诡异神社截然不同，当小夜随着人群跨过了眼前这座鸟居时，并未感受到任何不适——她没有感受到跨越那座诡异神社时的那种，令她寒毛直竖、仿佛寒冰刺入了骨髓的感觉。 ……准确地说，此时的小夜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感受到。 而穿过这座古旧的鸟居，便正式踏入了这座神社的内部了。 出乎小夜意料的是，这座鸟居古旧的神社，其内部空间相当的宽广。 一条石板铺就的参道从小夜脚下笔直延伸向远处的神社主殿，而参道两旁整齐排列着古老的石制灯笼。此刻，柔和而温暖的光从灯罩中流淌出来，在冬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曳，无声地为每一位前来参拜者照亮了前路，投下长短交织、安宁流动的光影。 出乎对这座神社完全不熟悉的小夜的意料，原以为参道的尽头会是传统的神社大殿的她，竟然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口巨大的古钟。 那口钟沉静地悬挂在结实的木架下，表面刻着难以辨认的古老文字与纹样，在灯笼的暖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钟旁放着一个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操控的巨大木槌，显得庄重而有力。 同样与小夜曾经误入的那座荒寂无人、弥漫着诡谲压力的神社完全不同的是，此时呈现于小夜眼前的这座神社，人影攒动、摩肩接踵，仿佛整个小镇的人在今夜都汇聚于此了。 只见此时不时地低声交谈的年轻男女，井然有序地站在古钟下的空地上，脸上不约而同地写满了期待，仿佛在共同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身旁的小葵似乎看出来小夜对这间神社在跨年夜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感到疑惑，因此对小夜热情地介绍道：“此时待在这神社里的大家，都是在等待聆听一会要敲响的‘除夜之钟’呢！” “之前班主任河田老师带着我们一起来这里跨年参拜的时候，专门同我们讲过——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而这神社里的钟，在跨年那天会敲响一百零八下——前一百零七下在旧年敲完，是为了驱散过去一年的所有烦恼；最后一下，则必须准确地在新年零点整敲响，象征着以清净、崭新的心迎接新年。凡是能听完一百零八响钟声的人，都能洗去旧年的烦忧，带着纯净的心跨入新年呢。” “可惜，班主任河田老师今天严重的感冒，没办法参加这跨年参拜了……”小葵似乎为河田老师无法前来，感到十分遗憾。 听了完小葵解释的小夜，转头望向了等待跨年夜的人群—— 只见人群中那低低的谈笑声、温暖的喧哗声、细碎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祈愿絮语，奇妙地融合神社这个特殊的空间中，共同构筑出一种独特而庄严的“静穆”。 而这种“静穆”，让小夜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在小夜沉浸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努力地朝她们挥着手。 小夜仔细一看，原来是园子在朝她们挥手。 只见人群中的园子踮起脚尖，努力地朝小夜她们挥手，示意小夜她们过去汇合。 小夜和小葵带着望君，以及身后的宫下姐弟，费力地穿过人群，挤到了园子身旁。小夜挤过去一看，发现他们四年三班的学生们，此时竟然都聚集在此。 班上的同学们一看到小夜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移动粽子的模样，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哇！夜酱，你是把整个衣柜都穿来了吗？” “好像一只可爱的企鹅！” “这样真的不会摔倒吗？” 这些善意的调侃和笑声瞬间就将小夜包围，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往围巾里又缩了缩。 而当大家的目光越过小夜，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一脸不情愿的宫下翔太时，笑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几乎所有同学的脸上都露出了“啊糟了！怎么把他给忘了……”的尴尬神情，显然没人预料到或者说压根没想起要邀请这位存在感不高的同学。 而翔太本人面对这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注视，也尴尬地别开了脸。 小夜环视了班上同学们一圈，发现人群中似乎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她轻声向身旁的小葵问道，“莉奈酱呢？她怎么没来？” 结果，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的同学们都向她投来了更加微妙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她问了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 而小葵则是无语地扶住了额头，用一种“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语气说道：“夜酱……你难道是真不知道吗？这座神社……就是人家莉奈家负责管理的啊！她当然不用像我们一样挤在这里啦，她现在肯定在帮家里忙活着呢！” “啊……？” 小夜今天第二次，发出了那样呆呆的、充满了茫然的单音节。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那个平时在班里文文静静、和她一起聊天的中村莉奈，家里竟然是这座神社的神主！？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让小夜的大脑又一次次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 第八十三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三） 就在小夜还在为中村莉奈的身份感到混乱的时候，神社内那嘈杂的谈笑声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起来，一种庄重而期待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冬夜的寒风偶尔掠过纸灯笼，发出轻微的呜咽，更衬得此刻氛围肃穆。 小夜混在四年三班的人群中，和大家一样不自觉地仰起头，屏息凝神地望着那口巨大的古钟。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洁白神官服、气质肃穆的长者缓步上前，庄严地握住了那巨大的木槌，身后跟随着几位协助的巫女。小夜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些忙碌的巫女身影中搜寻，却并未看到莉奈酱的身影。 “要开始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咚——！ 第一声钟响骤然迸发，沉重、洪亮、悠远，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无形的力量，穿透寒冷的空气，震得小夜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这声音比想象中更具冲击力。 咚——！ 第二声接踵而至。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规律、不容置疑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之下。小夜最初的不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感受。那宏大的声响仿佛不仅传入耳中，更渗透进身体里，每一次轰鸣都像无形的潮水，温和却有力地冲刷着她的内心，拂去纷杂的思绪。 她偷偷环视四周，发觉同学们都安静得出奇。连最活泼好动的小葵也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虔诚与宁静。就连总是躲着她的翔太也破天荒地低着头，难得安静地沉浸在这氛围中，似乎在默默许愿。 咚——！ 钟声持续回荡，一声，又一声。小夜不再感到寒冷，一种温暖的共鸣感在紧密站立的人群中悄然流淌。她忽然意识到，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熟悉的同学还是陌生的镇民，都在共同等待被这古老的仪式净化，共同期盼着崭新的开始。 当第一百零七声钟响的余韵在夜空中缓缓消散，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刹那的绝对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连时间也为之凝固，共同等待旧年与新年交替的那个神圣临界点。 然后—— 咚————！！！ 第一百零八声钟响，沉重、圆满、充满希望地，准确在新年零点敲响！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悠长，洪钟巨吕般的轰鸣庄严地涤荡过夜空，也涤荡过每个人的心灵。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祝福声！笑容在每一张脸上绽放，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们都在互相道贺。寒冷的空气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暖意点燃。 钟声的余韵还在耳边嗡嗡回响，小夜就被小葵兴奋地一把抱住：“夜酱！新年快乐！” 被周围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新年快乐”所包围，被那份纯粹的、充满希望的喜悦所感染，小夜也觉得胸口暖暖的。她情不自禁地扬起笑容，用她能发出的最明亮、最真诚的声音回应道： “嗯！新年快乐！” 巨大的古钟之下，旧年的烦恼仿佛真的随钟声远去。新的一年，携着所有人的祈愿与希望，在洪钟的余韵和灿烂的笑语中，正式开始了。 ———— 听完庄严的钟声，沉浸在迎新喜悦中的同学们纷纷涌向神社的拜殿，准备进行新年第一次祈愿。心中考虑一会该祈什么样愿望的小夜，也随着人潮向前那边走去。 可当小夜靠近拜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脚步却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每一位准备上前摇铃祈福的人，都会先在巨大的赛钱箱前驻足，然后郑重地向箱内投入几枚硬币。香油钱接连落入箱底，发出清脆而持续的声响，仿佛在提醒着某种无形的规则。 小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她出门时完全没有带钱。一阵熟悉的窘迫感顿时涌上心头。 不愿让任何人察觉自己尴尬的小夜，悄悄向后挪了几步，果断选择了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转身离开了这拥挤的拜殿前，默默放弃了这场需要“香油钱”的祈福。 之后，小夜独自一人在神社境内踱起步来。 而就在她无聊地等待小葵她们祈愿结束的时候，其目光偶然瞥见神社另一侧——她发现那里设有一间【御守授与所】（神社里专门贩卖护身符的摊位）。 远远地看去，各式各样色彩柔和、绣纹精巧的御守被安静地陈列在一个个木格之中，仿佛承载着无声的祝愿。 此时的小夜忽然灵光一闪：远处柜台上那些精致的护身符，没带钱的她自然是买不起的。可是……如果她站到了那些御守（护身符）面前，悄悄地在内心里诚心祈祷一下——是不是、大概、应该、一定能沾到一点神明的庇佑，让自己心想事成呢？ 反正“祈愿”这玩意，就是讲究一个心诚则灵嘛！ 觉得自己这小脑瓜真是机灵极了的小夜，顿时干劲十足，随后立刻迈开步子就朝那个摆满了护身符的摊位走去。 ———— 就在小夜走到【御守授与所】附近，准备对着那些琳琅满目的护身符“望梅止渴”，在心里默默许下新年愿望时—— “抓小偷啦！有小偷！！” “快来人啊！他偷东西！” 两声尖锐、惊慌的女子叫喊声，猛地从御守授与所的方向炸开，像利刃一样划破了新年夜祥和喧闹的氛围。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瞬间吸引了神社中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有序流动的人群不由而同地朝着声音源头慢慢地围了上来，好奇、惊讶、担忧的情绪交织，立刻在御守授与所前面围起了一堵厚厚的人墙，引发了一片混乱。 爱凑热闹的小夜也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着人群挤了过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那两声刺耳的女声，让小夜觉得隐隐有些耳熟…… 她用那娇小的身形劲在拥挤的人群缝隙中不停地穿梭，用了吃奶的才不容易的地挤到了人群的前排。 而当她看清了眼前的【御守授与所】，究竟大发发生了什么的状况时，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两名穿着便装、长相普通的女高中生，正一脸愤怒地指着一个看起来年纪还很小、穿着旧大衣的男孩子，并对其大声斥责着；而被她们斥责的那个男孩子，则满脸通红，又急又气、一副想要扑过去打眼前的两人的模样。 不过此时，这个冲动的小男生早已被其身后卖御守的阿姨给死死抱住了。 让小夜大吃一惊的，并非是在这大过年的神社竟然发生了偷窃事件，而是——眼前的这三个人，她全都认识！ 那两个正在高声叫嚷的女高中生，正是她在七尾市的麦当劳、海滩、甚至电影院里撞见过好几次的窃贼二人组！ 而那个被她们指控为“小偷”、百口莫辩的男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与她熟识的，水上家的二儿子——水上枫！ 一瞬间，小夜就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事绝对不简单！ 小夜见此情景，毫不犹豫地从人群中冲出，一个箭步挡在小枫与那两名女高中生之间。 她急切地对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小枫问道：“小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被售卖御守的阿姨拦腰抱住的小枫，此刻早已被气的浑身发抖，其伸手指向了小夜面前的那两个女生，声音异常愤怒地说道：“夜姐姐！我……我刚才正向这位卖御守的阿姨打听事情的时候，突……突然出现了两个女生，冲着我就胡乱大喊大叫什么‘抓小偷’……我，我根本什么都做！！” 而另一边，那两名女高中生一见小夜现身，脸色霎时被变的惨白，仿佛是撞见了什么可怕的妖怪，两个人下意识地就想要往人堆里逃去。 而就在她们转身欲逃的瞬间，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刻意拔高的、充满煽动性的喊声：“哟！原来这个小家伙还有同伙啊！大家看紧点，别让她们溜了！” 这声叫喊一下子让那两个女生冷静了下来。她们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嘴脸。其中一个女生壮着胆子指着小夜和小枫，结结巴巴地对人群嚷道： “没、没错！她们是一伙的！小的动手偷，大的在背后指使！大家看好了，千万别放跑她们！” “你胡说！我根本没偷东西！”小枫气得直跳脚，小小的身子因激动而颤抖。 “胡说？呵呵，我们可是有证据的！”另一个女生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恶意的得意，手指精准地指向小枫身后，“证据就在他裤子后兜里！大家看清楚！” 小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后，心脏猛地一沉——只见小枫旧大衣的下摆处，牛仔裤的后兜里，赫然露出一个色彩鲜艳、包装精美的护身符，其正是这间神社正在售卖的款式！ 面对这凭空出现在自己后兜口袋里的“证物”，年幼的小枫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身后卖御守摊主阿姨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两个高中生。他拼命对两个女高中生嘶哑地吼叫着：“是你们！是你们刚刚把它偷偷塞进我裤兜来的！是你们在陷害我！” ———— 就在这场面越发混乱、几乎要失控之际，一位身着洁白神官服、气质肃穆的长者，似乎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向【御守授与所】走来。 此人正是刚才在正殿主持敲钟仪式的那位长者。 只见他步履沉稳地穿过人群，来到这【御守授与所】。 那位一直抱着小枫、急得满头汗的售卖御守的阿姨，一见到这位长者的到来，立刻就像是见到了大救星般，连忙用带着歉意语气对其恭敬地欠身说道：“中村神主，您来了！真是万分抱歉，在百忙之中惊扰到您。这里……这里出了点纠纷……” 而那位被称为中村的神主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现场每一个人后，开口说道：“……无妨。新年之夜，在神明面前，更应理清是非，平息纷争。” 而一听到“中村”这个姓氏，再联想到之前刚得知的关于莉奈的信息，小夜她瞬间发觉了——这位名叫中村的神主，其正是她的好友中村莉奈的亲人；同时，似乎也是这座神社的现任主人。 中村神主先是向售卖御守的阿姨，大体询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随后就立即开始分别听取了小枫、小夜以及那两名女高中生的陈述了。 随后，小夜与小枫就在这众目睽睽的【御守授与所】前，同两位恶毒的女子高中生，上演了一场各执一词的罗生门： 小枫激动得小脸通红，指着那两个女生喊道：“是她们！是她们趁我不注意，把御守塞进我裤子口袋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夜也急忙站出来为小枫作证：“我可以作证！这个小弟弟他不是会偷东西的人！而且我之前在七尾市多次见过这两位，她们才是有偷窃行为的人！” 而那两名女高中生见状，立刻就摆出更加委屈和愤怒的样子，声音尖利地反驳起来： “神主大人，您别听他们胡说！我们亲眼看见这个男孩偷了御守塞进自己口袋的！” “没错！这两个家伙根本就是一伙的！您看，御守就在小家伙的裤兜里，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面对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僵局，听着双方情绪激动、互相指责的言辞，哪怕是这位看上去见多识广的神主大人，其肃穆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困扰的神情。 第八十四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四） 面对这棘手的局面，神社的主人中村先生首先向售卖御守的阿姨确认道：请问……你当时看到具体情况了吗？ 阿姨一脸为难，歉疚地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神主大人。敲钟后来买御守的人实在太多，我当时忙得团团转，真的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正在在摊位前帮助顾客挑选御守，突然这两位小姐就在那边喊了一声“抓小偷“…… 关键目击证人的缺失，让中村神主不禁蹙眉低语：...之前真该听莉奈的劝告，在这个售卖区安装监控的...他此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面对眼前这棘手的问题，他先是用目光扫视了小夜与小枫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高中女生。最后，他把目光定格在那枚仍静静躺在他小枫后裤兜里的御守上。 在这个陷入了僵局的局面下，这枚鲜艳的御守，成为了这次棘手事件的唯一的证据。 沉吟良久，中村神主将目光转向了小夜和小枫，用带着息事宁人意味的威严语气说道：这样吧。你们两个在这里道个歉，这件事就此了结，不要再争执下去，也不要再惊扰其他参拜者了。 什么？！小夜瞬间炸毛，委屈、愤怒与被背叛感如火焰般直冲头顶。她不顾礼貌仪态地大声喊道：您...您是不相信我们吗？！ 中村神主的表情依旧严肃，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我相信与否，并非基于个人感觉。事实是，神社的御守确实是在这位小弟的口袋里。在新年之夜，在神明面前，尽快平息纷扰，回归宁静与祥和才是最重要的。我认为，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这番话如同定音之锤，瞬间改变了围观人群的风向。 原先还在窃窃私语、保持观望的人们，此刻仿佛找到了立场依据，纷纷开始附和： 是啊，小孩子做错事道个歉就算了，大过年的别闹了。 神主大人说得在理，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快道歉吧，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在神社里偷东西，道个歉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向小夜和小枫，无形的压力骤然加剧。小枫急得在原地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夜则死死咬着嘴唇，感受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在所谓的和众人的压力面前，她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小夜感到百口莫辩、几乎要被周遭的压力淹没的危急时刻，一个熟悉的声音，清亮地穿过嘈杂人群传到了她的耳中： 爷爷，这里怎么聚了这么多人？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身着一袭整洁素雅的巫女服，轻轻拨开人群，来到众人面前。 莉奈的这身传统巫女的装束，让此时的她，平添了几分平日未曾见过的端庄与神秘。 莉奈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前方，脸色苍白、正向她投来求助目光的小夜，一时间显得非常惊讶：咦？小夜？！ 然而当莉奈的目光扫过小夜，转而看向与小夜他们对峙的那两个高中女生时，她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厌恶与愤怒。她立刻指着那两人惊声尖叫道： 是……是你们！你们这两个上次在海边偷东西的小偷，怎么会跑到我家的神社里来了！？ 而的这声清脆的指认，瞬间让整个场面彻底逆转。 顿时慌了神的那两个女高中生起初还试图狡辩，两个人结结巴巴地反驳莉奈道：你、你这个小妮子胡说什么！谁……谁是小偷！ 然而此时的莉奈却毫不退缩。 她先是郑重地向神主介绍起小夜来：爷爷，这位是小夜，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她平时在班里是最懂礼貌、最守规矩了。她绝对不是一个会做坏事人。 “至于这两个家伙——” 她随后指向那两名脸色煞白的女高中生，“去年夏天，我在海滩的出租屋里，亲眼看到她们在偷那间店里的东西！” 自己亲孙女的证词，其分量显然远非外人的话语可比。 老神主听完莉奈的话后，脸上的困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威严。 他并未立刻报警，而是先沉默地向前迈了半步，用他那双利锐利如刀的眼睛，牢牢锁住那两个女生。 随后其缓缓开口道:在这清净的神域之内，在这新年伊始之时，你们竟敢行此诬陷他人、亵渎神明之举...你们可知，在此地种下恶因，会招致何种神罚？污秽之心引来的厄运，必将立即显现！ 而站在一旁的莉奈，则为其爷爷口中说出的严肃之语，做起了“翻译”：我爷爷他说了，他对你们这两个大过年的，特地亵渎神圣的神社之人，非常生气！现在你们两个落在他的手里，绝对要让你们没好果子吃！” 在神主爷孙两人的心理攻势和围观群众的声讨之下，本就做贼心虚的两个女高中生，她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脸色煞白的两人，瞬间就开始向众人道起歉来： 对不起...是我们做的... 是我们把御守塞进这个小弟弟裤兜的...我们知错了... 一瞬间，围观的人群中纷纷爆发出了谴责之声： 原来是这两个人是恶人先告状啊！还真会演戏！ 大过年的，在神社里做这种事，真是不知羞耻！ 必须给她们一个教训！ 这种人就该送去警察局！ 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她们！ 听到了围观群众的一阵阵声讨之声，明白了自己无法轻易蒙混过关之后，两个女高中生突然一声地跪倒在地，开始痛哭流涕地忏悔起来：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们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之后，两个人开始不顾形象地向小夜与小枫他们磕头认错，其样子十分狼狈。 小夜对这两个屡教不改的家伙厌恶至极，她对莉奈的爷爷坚持主张道：神主大人，不要相信她们的鬼话！这次一定要严惩！ 然而老神主看着跪地求饶的两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新年之夜，神明亦会慈悲为怀。既然她们都已经认错了，也未造成实际损失，那就给两人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老神主随后严肃地教育两个女生道：望你们牢记今日教训，好自为之。 而跪在地上的两个女高中生听到了神主的话后，一时间如蒙大赦。 两个人对着老神主千恩万谢之后，也顾不得擦干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就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飞快地逃走了。 这两个家伙，就这样又一次在小夜的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至于身处事件中心的小夜，望着那两个女高中生狼狈逃窜的背影，直到她们彻底消失在神社的人群与夜色之中后，这才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最终能以真相大白和恶人退场的方式收场，让她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阵风波过后，年迈的中村神主转向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微微欠身，沉稳地说道：“诸位，新年之夜，在神前发生此等扰攘之事，实属不该。老朽在此向各位致歉，望未败了大家初诣的雅兴。祈愿各位忘却此间小插曲，继续静心游览，向神明奉上诚挚祈愿。” 中村神主用其自带的那股令人信服的威严发话之后，围观的人群们纷纷表示了理解，随后他们随后一边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件，一边渐渐散开。 就这样，神社内很快就恢复了之前庄严中而又带着些节日喧闹的特殊氛围。 眼见人群纷纷散去，小夜激动地一把抱住眼前穿着洁白巫女服的好友，对其说道：“莉奈酱！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刚刚那个场面超～危险的！我一瞬间都感觉到，自己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要不是你及时出现，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被小夜紧紧抱住的莉奈，一时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刚看到夜酱你出现在我家神社的时候，我才是被吓了一跳的人……因为你这家伙从来没来过我家的神社，我一直以为你不太喜欢这种严肃的地方呢！” 随后，莉奈用带着一丝疑惑地语气问起小夜，“……不过话说回来，刚才夜酱你在卖御守的那块摊位处见到了那两个女贼后，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来通知我？就算是在神社里找不到我，那当着那些大人的面，第一时间报上我的名字，应该也会有点作用的吧！”莉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抬头看了其身旁身为神主的爷爷一眼。 面对莉奈酱的这个疑问，小夜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阴差阳错的状况。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俏皮笑意的声音从小夜身后响起： “那是因为夜酱她啊，是刚刚才知道你是这家神社的小主人哦！还是从我这里听说的呢！” 小夜回过头，发觉脸上挂着调皮笑容的小葵和几个班上的同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看来，她们是在拜殿完成了祈愿后，循着人群找了过来。 莉奈听到了小葵份这番话后，立刻露出了不可置信表情扭头看向小夜，用嗔怒的语气说道： “好呀小夜！搞了半天，原来你之前根本不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难怪刚才出了那么大的事，你都没第一时间想起来找我来帮忙！” “啊哈哈……这个嘛……” 小夜干笑了两声，有些局促地松开了搂着莉奈的手臂，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 她的眼神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对上莉奈那双质问的眼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想要赶紧把眼前这尴尬局面糊弄过去的劲儿。 第八十五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 （五） 就在这时，一位同样身着巫女服的阿姨缓步走到中村神主身旁，低声禀报了几句。神主微微颔首，向孙女中村莉奈投去一个示意的眼神，随后转身沉稳地离去——新年的神社事务繁杂，想必还有许多要事等待他亲自处理。 望着那位长者离去的背影，急于摆脱尴尬处境的小夜，果断轻车熟路地转移起话题，向仍在目送爷爷离去的莉奈提问道：“莉奈酱，那位神主打扮的老人家是……？” 听到小夜的询问后，莉奈她立刻就用带着几分自豪的语气为小夜介绍起来：“那位管事的神主，就就是我的爷爷——中村雄一。如今这座【禊祓神社】神社里里外外的事务，全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打理的……” 说着说着，莉奈的说话声不自觉地变小了：“而且……身为神主的爷爷他……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小夜闻言顿时愣住了，她记得很清楚，莉奈之前分明对她说过另一番话。她忍不住追问道：“莉奈酱，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你的父母平时工作都很忙，总是抽不出时间来陪你吗？” 听了小夜的疑问后，莉奈的眼神微微一黯，其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结果莉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之时，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小枫突然冲到了莉奈面前，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巫女姐姐！请问，你知道【伊邪那美神社】在哪里吗？！” 莉奈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问得一愣，脸色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而小夜见状，赶忙上前为小枫做起了介绍:“莉奈酱，这个孩子，是我家邻居的孩子，名叫水上枫。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我和他们家走得有点近……对了，他哥哥你们也都见过，就是上次全校男女生体检时，及时拦住了那个想要插队的同学，最终避免了一场冲突的，那个高个子男生。” “啊！原来是那个男生的弟弟啊！”小葵立马就回想起当时的那个高个子男生，紧着忍不住惊讶地叫起来。 而此时的小枫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话语，此时他全部的心思都系在那个神秘的神社上。 他紧紧盯着身穿巫女服的莉奈，仿佛她是能解开谜团的唯一钥匙： “巫女姐姐！我为了找【伊邪那美神社】，问遍了镇上的人，还特地去镇上和七尾市的图书馆查资料。可是，无论我怎么都查，都查不到任何的线索！姐姐你是名巫女，那一定懂得很多关于神社的事……所以求求你快点告诉我，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到底在哪里？” 看着眼前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眼睛中闪烁着希望光芒的小枫，身着巫女服的莉奈，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枫的眼睛，耐心地对其解释道：“很抱歉，小枫弟弟……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具体在哪里，我并不知道……不光是不知道，甚至连它是否真的存在，我都无法确定。”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说起来，以前确实有过民俗学者来访，误以为我们这座供神社，就是他们要找的传说中的【伊邪那美神社】呢……当时还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呢。” “怎么会……”小枫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小的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脸上也写满了极度的失望，仿佛最后一盏希望的灯火也熄灭了。 小夜看着小枫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走到小枫面前，也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她收起平时偶尔的调皮，脸上露出了极其温柔与认真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小枫的眼睛，轻声问道： “小枫，告诉夜姐姐，你为什么非要找到那个……听起来名字就有点超～可疑的神社不可呢？甚至不惜为此逃学，惹得你哥哥那么生气？” 小枫低着头，犹豫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抬起了泪汪汪的眼睛，用带着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小夜说道： “在医院的妈妈她……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最近，最近好像连医院里的医生们……似乎也都毫无办法了……”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但紧接着，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偏执的神情： “……现在！现在想让妈妈恢复健康，就只能依靠那个【伊邪那美神社】了！！我听说……我听说只要找到那里，诚心许愿，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我一定要救妈妈！” 小枫的这些带着哭腔的话语，一时间让小夜还有周围的莉奈、小葵等人，心情都沉重了下来。 ———— 【注: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传说: 兄妹神伊邪那岐（男）和伊邪那美（女）受神明的命令创造创造日本。他们用天矛搅动海水，矛尖滴下的盐凝聚成日本列岛。然后他们结合，生下了山川、海洋、树木等自然万物。 不过伊邪那美在生下火神时，被烧伤，不幸死去，去了阴间（黄泉国）。 伊邪那岐因思念妻子，前往黄泉国想带她回来。伊邪那美让他别偷看，但伊邪那岐忍不住点燃火把看了一眼，却发现妻子身体腐烂，爬满蛆虫。伊邪那美因羞愤化为死神，追杀伊邪那岐。 伊邪那岐拼命逃回人间，用大石头堵住了黄泉与现世的通道，从此生死两隔。为了洗去黄泉国的污秽，他在河边举行净化仪式。在这个过程中，他洗左眼化身为太阳女神天照大神，洗右眼化身为月亮神月读命，洗鼻子化身为风暴神须佐之男命。】 【伊邪那美神社】——自从那天小枫在铃木家老宅当着小夜的面说出自己在疯狂寻找这座名字诡异神社的事后，这个名字诡异的神社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悄扎进了小夜的心头。 送小枫回家之后，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小夜，立刻跑到佛龛前对还在念念有词的和子外婆，问起了关于这座神社的传言。 一听到小夜又一次提起伊邪那美神社后，外婆她依然显得惊恐万状，手中的念珠差点掉落。她猛地对着佛龛双手合十，大声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脸上写满了惶恐。 外婆她一边大声念着佛经，一边压低声音埋怨小夜道：你这倒霉孩子，怎么也跟着那个小愣头青，一起提起了这个不吉利的...唉，罪过罪过... 我就是好奇嘛！小夜不以为然地说，我之前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伊邪那美神社】的说... 外婆沉默地扭头打量了小夜一番后，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在东京出生长大的孩子，没听说过这些倒也很正常...也罢，现在告诉你这个从老一辈口口相传下来的禁忌，也许正是时候... 她神色严肃地对小夜讲道：小夜啊，咱们这块能登半岛，尤其是这樱台镇一带，一直有个从祖辈流传下来的说法——传说《古事记》里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两位神明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我奶奶，也就是你的曾外祖母，在我小时候就对我说过，那两位神明在古时候啊，就住在咱们这镇子附近哦。所以啊，传说咱们这些世世代代都住在樱台镇的人，身上都流着伊邪那岐的血脉呢！ 见外婆从神话渊源讲到本地住民，心急的小夜着急地插嘴道：外婆啊，我是问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到底是什么... 急什么！一点耐心都没有！我正要说到它呢！外婆埋怨地瞪了她一眼，但神色依旧凝重。随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和咱们这些流着伊邪那岐血脉的后人有着很重要的联系哦！ 据说...我们这些伊邪那岐的后人，偶尔——只是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会在逢魔之时（黄昏）之后，遇到一个诡异得无法形容的神社。那神社的样子谁也说不清，但里面...里面据说供奉着伊邪那美的佛像！要是在那个佛像面前许愿，不管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这，就是流传在咱们这最可怕的传说！.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小夜瞬间就睁大了眼睛，不对啊外婆，什么愿望都能实现，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为什么说它可怕呢？ 外婆露出你还是太年轻的复杂表情，摇着头说：傻孩子，天底下哪有白得的好处？听说那个神社在实现愿望的同时，会收取...十分可怕、甚至无法承受的代价！那代价古怪又残忍，往往让许愿者后悔莫及，最后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所以从古时候起，咱们这里的人过了逢魔之时（黄昏）都不出门，全都躲在家里。小夜你也要记住，晚上不许随便出门哦！ 听到外婆在故事最后那严厉的叮嘱，小夜在心里不以为然地想道：这不过是为了不让小孩子晚上出门编的故事罢了，何必说得这么玄乎... 然而，尽管内心里这么想，但那个神秘的【伊邪那美神社】，还是让小夜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身上那场无法逆转的，难道说就是那个【伊邪那美的神社】捣的鬼吗？ 尽管内心十分忐忑，但小夜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近外婆，用试探般的语气轻轻问道：“那个……外婆啊，就您听过的那些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传说里……有没有提到过一只眼睛是金色的黑猫？” 和子外婆闻言愣了一下，露出些许茫然。她偏着头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金瞳的黑猫？嘶……好像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里，从来没特意提过有这么个东西。大家说起来，都着重讲那神社怎么个邪门法、愿望的代价有多吓人，倒没谁专门提过猫啊狗的。” 听到传闻中并未出现那只深深烙印在她记忆里的金瞳黑猫，小夜在心里默默想道：看来这个听起来就邪门的【伊邪那美神社】，和她不小心闯入、命运因此扭转的那个神社，应该不是一回事。 之后，得到了心中疑问答案的小夜，便转身自顾自去忙别的事了。 然而，当小夜离开之后，独自留在佛龛前的外婆，却像是又被勾起了什么回忆。 轻轻擦拭着香炉的她，手中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望着眼前那幽幽跳动的灯焰，她低声喃喃自语起来： “不过说起黑猫来……奶奶她还在世的时候，总爱拉着我的手腕念叨——‘和子啊，在外头要是碰见浑身乌黑乌黑的猫，可千万莫要去招惹，宁可绕道走，也离它远些……特别是那眼神瞧着不对劲的，不像寻常猫儿的，更是要躲远一点儿才好……’” 第八十六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 （六） 视角转回神社境内，跨年钟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仍弥漫着庄严与喜庆交织的气息。 小夜望着眼前这个为母亲病情倾尽全力的男孩，想到水上太太长期卧病住医院的境况，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她转向身旁最有可能知晓本地的那些典故秘辛的莉奈，语气恳切地询问道： “莉奈酱，你看小枫他这么不容易，一心只想着救自己妈妈……你是神社神主的孙女，对本地传说应该比我们这些普通人了解得多。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是听说过什么线索，能够帮忙找到那个传说中的【伊邪那美神社】？” 莉奈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地说道：“夜酱，你的这个问题，可真的把我难住了……可能外面人都不太清楚，我家的这座【禊祓神社】，迁来这个樱台镇的时间并不长，至今才不过两三代人而已。所以，对于本地的那些古老的传说或者秘辛，我们神社这边知道的，恐怕并不比土生土长的各位更多。就算我想帮这个小弟弟的忙，也确实无从帮起啊……” 莉奈的这番令人失望的解释，让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而这其中，最难过的人就是小枫了，此刻低着头的他，其眼中的光芒也变得逐渐黯淡了起来。 就在这片沉寂中，完成祈愿的四年级三班同学们陆续聚拢过来，不知不觉间已在贩卖御守的摊位前，围成一个小圈。 突然，一个惊恐的喊声划破了此时的沉寂，在人群中炸响： “你！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发出这声大喊的，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跟上了班级队伍、一直缩在小夜她们身后的宫下翔太。此时的他瞪大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小葵的方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宫下君！”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大跳的小夜，略带不满的她转过头对翔太抱怨道，“你这突然的一嗓子，也太吓人了！” 而此时翔太却顾不得解释，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地指着小葵那身鹅黄色的和服，焦急地喊道：“小林同学！你的和服！快看你和服后面！” 经他这么一喊，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小葵身上。小葵自己也下意识地扭头往后背看去——这一看之下，她就猛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和服！” 只见在那件崭新、精致、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明媚的鹅黄色和服背后，赫然多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裂口！那口子划破了精美的布料和白色的梅花纹样，从后腰侧上方一直延伸到接近衣摆的地方。白色的梅花纹样就这样从中断裂开来，在灯笼的暖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之前还沉浸在跨年喜悦中的小葵，此刻脸色瞬间煞白，看着心爱的、妈妈刚给她买的新年和服变成这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看着眼前小葵身上那件之前还光鲜亮丽的鹅黄色和服，此刻竟凭空多出一道狰狞裂口，小夜的理智，瞬间就被一股强烈的愤怒所淹没。 她瞪大眼睛，视线死死锁在小葵的和服上，那道刺目的划口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究竟是谁？在这新年伊始的神社里，竟敢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中做出这等恶劣的行径？ 紧接着，翔太手指颤抖地指向一个正试图悄无声息地钻进参拜人群的年轻男子背影，用激动的声音喊道：“我、我看到了！就是那个家伙干的！！就是他刚才走到小林同学身旁，悄悄用什么东西划烂了小林同学的和服！” 小夜猛地顺着翔太指的方向定睛看去——那个瘦高、穿着深色外套、动作鬼祟的背影，竟然有几分眼熟！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是那个男的！是她在七尾市沙滩边的泳具出租店里见过的那个年轻男店员！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小夜脑中炸开。这个男店员，和刚才那两个诬陷小枫的女高中生窃贼，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是一个盗窃团伙！ 他们大过年的来到这间神社，看来就是想来报复我跟小枫的。而小葵那件漂亮的和服之所以会被划烂，根本就是受了自己和小枫的牵连，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 想到小葵发现自己和服破损时，那瞬间煞白的脸色、痛苦的叫声和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和巨大愧疚感的灼热气浪，猛地冲上了小夜的头顶。 “夜酱？！夜酱你要去哪里？！” 莉奈最先察觉到小夜的异常，她看到小夜突然箭步冲出，瞬间惊呼起来。 小葵还沉浸在和服被毁的震惊与心痛中，泪眼朦胧间只看到小夜像一道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小夜？！” “喂！铃木同学！” “她要干什么？！” 周围的同学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发出阵阵诧异的疑问。 此时份小夜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可恶背影。 “混蛋……别想跑！” 她牙缝里挤出低吼，猛地向前扑去，不停地推开身前惊愕的人群，追击那个年轻的男子！ “哇！怎么回事？” “谁啊？撞到人了！” “有个女孩跑过去了！” 原本祥和有序的神社参道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抱怨声。虔诚祈福的氛围被这突兀的追逐硬生生撕裂。 温暖的灯笼光依旧照耀着悬挂的绘马和祈福的木牌，空气中还残留着线香的淡淡气息，远处或许还有欢声笑语，但这一切都与此刻在小夜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小夜的身影却已在变身成为了一个恶鬼，在惊愕的人群中划出一道愤怒的轨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破坏了好友重要之物的身影追去！ ———— 那个年轻男子刚挤进人群，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他猛一回头，正好看见有个小女生像一头被激怒的恶鬼般猛地向自己扑来，其眼中燃烧的怒火让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该死！心里暗骂了一声的他，立刻加快了脚步，试图利用人群作为掩护迅速逃掉。 起初，逃跑的他还是很淡定的。毕竟凭借着成年男子的体力与通过事前踩点熟悉了的地形，他在这场追击战里可是占尽了优势。 在熙攘的人流中，像条泥鳅般灵活地穿梭的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也想追上我？ 自信地觉得这场追逐的结果毫无悬念的他，甚至都觉得不必全力奔跑就能轻松甩掉这个不自量力的追兵。 然而，这份从容很快就被现实给击碎了。 因为身后那个小追兵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越追越近了！ 在前方的逃跑的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对方那急促的脚步声和穿过人群时带起的风声。 更让他心惊的是，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女孩，竟然在奔跑中猛地扯掉了身上的那件臃肿的厚大衣，任由它掉落在地，动作间没有一丝犹豫！而摆脱了厚重衣物的束缚，对方的追击的速度明显又提升了一大截！ 这丫头是疯了吗？！ 感到骇然的男子，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开始拼命加速，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引来周围的人群一片叫骂声。 疯狂逃窜的他虽然不敢回头，但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寒意始终如影随形，仿佛追在身后的不是个小学生，而是一头誓要将其撕碎的恶鬼！ 神社的灯光和喧闹被飞速抛在身后，他慌不择路地冲出了神社的鸟居，跑到了相对开阔但依旧有许多返家之人的公园里。 然而，绝望的他发觉，身后的那脚步声不仅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贴上了他的后背！ 此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内心感受到了深深地挫败感（身为成年人竟然连小学生都甩不开）的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是不是该转身动用武力拼一把之时，在其身后，来接应他的“救星”——出现了！ ———— 与此同时，小夜已经彻底疯狂了。 愧疚和怒火像燃料般点燃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将她的体能和意志燃烧到了极致。此时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个混蛋！让他付出代价！ 她像一阵风在人群中穿梭，不顾一切地推开挡路的人，对周围的惊呼充耳不闻。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脱掉大衣的她，那单薄身躯，不过这寒冷并未让她退缩，反而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让她将目光死死锁定一天前方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 冲出了神社的小夜，与对方的距离越发的接近，两个人几乎触手可及！ “就差一点了！”，小夜在心里呐喊道。 然而，就在她全力冲刺，即将扑向目标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人群中，一只脚极其“巧合”地伸了出来，精准地绊在了她全力迈出的脚踝上！ “呃啊！” 小夜完全没料到这一下，根本来不及反应的她，身体瞬间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猛地滚了出去！ 她在冰冷坚硬的公园地面上连续打了好几个滚，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都感觉到了天旋地转。 而周围的人见到小夜的惨状之后，则不由得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惊呼！ 猛烈的翻滚让小夜感到浑身一阵剧痛，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身上上的衣服也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 小夜强忍着疼痛，努力抬起头，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那个将她绊倒的“灾星”—— 只见那个曾经在七尾市的麦当劳餐厅、以及后来在电影院里遇到过的、看似文静乖巧的女生，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她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惊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得意和一丝残忍的冷笑，眼神冰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夜，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原来是你这个家伙！”忍受着全身散架般疼痛的小夜，咬紧牙关痛骂对方道。 ——诬陷小枫的那两个长相一般女高中生，划烂小葵的和服份那个年轻男子，狠狠地在这里绊了自己一脚的文静女生，看来这帮小夜之前遇到过的坏蛋们，这次全都阴魂不散地出动了。 第八十七章 除夜之钟？ 初诣的骚动 （七） 那个看似文静的女生对着小夜居高临下地投来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后，随即就迅速地转身，彻底消失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之中了。 冰冷的寒意透过磨破的衣料，从石板地面直刺入小夜的肌肤。身上的疼痛与眼前赤裸的嘲讽交织在一起，让她被一股灼热的愤怒与冰冷的无力感同时撕扯。 她只能死死咬住牙关，齿间发出压抑的咯咯声，目光死死地盯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片昏暗的阴影烧穿。 至于那个刚刚被她穷追不舍的年轻男子，眼见小夜如此狼狈地摔倒在地，彻底失去了追击能力之后，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得意笑容。他停下逃跑的脚步，甚至嚣张地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朝着趴在地上努力想撑起身子的小夜大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小东西！趴在地上的滋味怎么样？很舒服吧！活该！让你多管闲事！追啊！你倒是再追啊！不是很能跑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和报复的快感，“呸！不自量力！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给老子注意点，少多管闲事，不然下次可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哈哈哈哈！” 对着小夜发泄完恶毒的嘲讽后，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去，准备迈开步子彻底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此时的他，似乎已经取得了这场追逐战完胜。 趴在地上的小夜，听到了那刺耳的笑声和侮辱性的话语。虽然她此时内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悔恨，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即将扬长而去，因为这时的小夜浑身疼痛，连站起来都困难了……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无法为被自己连累的好友，讨回公道的自责与挫败感。 视野里那个可恶的背影，在扭曲的光线即将得意地远去。她努力了，拼尽全力去追了，甚至连厚重的外套都扔掉了，可结果呢？结果还是只能这样狼狈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伤害朋友的坏人逍遥法外。 “小葵……对不起……” 此时的她在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好友那件漂亮和服上狰狞的裂口和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瞬间在她眼前浮现。都是因为她，小葵的那身和服才会被毁掉。 ———— 然而，就在这仿佛大局已定、小夜痛苦地趴在地上、年轻男子笑着逃离之际—— “哥哥！快！拦住他！” 一声清脆而焦急的、带着童音的呼喊，不知从人群的哪个角落骤然响起！ 几乎是同时，正全力奔跑的年轻男子只觉得脚下一绊，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脚踝！他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只被抛出的麻袋一样，猛地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后—— “砰！！！” 一声远比小夜刚才摔倒时沉重得多的闷响传来！他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狠狠摔在了公园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甚至在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呻吟。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趴在地上的小夜瞬间就惊呆了。 小夜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此刻同样趴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模样比她还要狼狈十倍的年轻男子。 接下来，那个年轻男子所面对的，是如同噩梦骤然降临般的景象。 他还未来得及从重重坠地的剧痛与眩晕中挣扎出来，一道瘦削而凌厉的身影已如炮弹般猛扑到他身上！ 一个双眼通红的小男孩，一言不发地跨坐上他的胸口，将他死死压在地上，随即抡起稚嫩却攥得发白的拳头，朝着他那张尚算清秀的脸，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年轻男子被这猝不及防的袭击彻底打懵了。先前那一摔力道极重，让他感觉到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的骨架都有如散了架。 因此，此时的他连抬手护住脸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力完成，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脖颈，试图躲开那密集落下的捶打。 但这微小的挣扎只是徒劳。 小孩子的拳头或许还不算沉重，却胜在快而密集，胜在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雨点般的击打接连落在他额头、眼眶、鼻梁与脸颊上。很快，鼻梁传来一阵酸涩刺骨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顿时涌出；口中也弥漫开腥甜的铁锈味——鼻血已流，嘴角也破裂渗血，整张脸迅速肿胀起来，狼狈不堪。 此刻正跨坐在年轻男子身上疯狂进行殴打的，正是见到小夜狂奔而去、立马紧随其后一同冲了出去的小男生——水上枫； 而方才精准伸脚将年轻男子绊倒、令他彻底丧失反抗能力的，则是小枫的哥哥——水上健。 原来，水上健在医院照料完母亲，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后，便通过匆忙从神社赶回来报信的邻居口中得知，其弟弟小枫在神社里出了事。 听闻此消息，阿健他二话不说，立刻就朝神社方向狂奔。 结果他前脚刚赶到神社前的那座公园，后脚就其立刻就撞见了这样的一幕：他的弟弟小枫向他猛地大喊：“哥哥，拦住他！”；邻居铃木家的女生正狼狈地倒在地上；而一个神色仓惶的陌生男子正狂奔着，试图夺路而逃。 而在听见弟弟呼喊的刹那，阿健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看准了时机，干净利落地朝着奔跑中的年轻男子伸出了腿—— 就这样，狂奔中的年轻男子瞬间被绊倒，继而重重砸落在地，彻底无法动弹了。 ———— 此刻，神社旁的公园里，上演着极其暴烈的一幕：一个成年男子倒地呻吟、流血不止；一个年幼的孩子骑在他身上，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情绪尽数倾泻于拳下；而另一个更为年长的少年则如守护神般静立一旁，似在确保这场惩戒执行到底。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粗重的喘息与无声的愤怒，与周遭本应祥和的新年夜晚，形成了十分刺眼的对比。 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鼻血不断涌出，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浮沉的年轻男子，此刻在绝望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 这名年轻男子名叫上杉桥也，曾几何时，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大学生。学业虽不算顶尖，但也一帆风顺。如果没有意外，他本该按部就班地毕业，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上平凡却踏实的人生。 直到他遇到了那个女生——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女生的全名，只记得那是在一场失败的大学联谊之后，当时的他喝得烂醉如泥，已经喝断了片，是那个女生恰好出现在他的身旁，温柔地将他送回了租住的宿舍。那一刻，他在酒精的迷蒙中，只觉得这个陌生的女孩如同天使般善良。 就这样，两人相识了。 起初，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那个文静的女生在一起，桥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她带着他去了许多他从未涉足的有趣地方，体验了他从未尝试过的新奇事物。在她身边，他仿佛摆脱了平庸日常的束缚，有一种活在电影里的刺激感。他一度天真地以为，这是命运赐予他的浪漫邂逅。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已经所剩无几。 现实的窘迫像一盆冷水浇下。桥也准备收敛心思，去找份兼职打工赚钱。然而，当他向女生透露这个想法时，对方却用一种轻松语气，提出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建议： “打工多辛苦啊，又赚得少。桥也君，不如……我们一起去‘拿’点钱怎么样？” 偷窃？！ 桥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从小被教育要遵纪守法的他，下意识地就要严厉拒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斥责对方的荒唐。 但那个女生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她凑近了他，用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凝视着他，张开樱桃小口蛊惑着他： “没问题的，我相信桥也君一定能做到的！” “难道你不想和我继续这样开心地在一起了吗？” “桥也君……你是不喜欢我了吗？” 一连串的话语，混合着撒娇、鼓励和隐隐的情感绑架，像一道道枷锁套在了桥也的心上。他看着对方那娇艳的神情，想到可能失去这段“刺激”的关系，内心的道德防线在犹豫和动摇中出现了裂痕。最终，对“快乐”的贪婪和对失去的恐惧，压倒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妥协了。 第一次行窃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后背。但在那个女生熟练的掩护和引导下，他们竟然真的成功了。看着轻易到手的财物，一种畸形的兴奋和侥幸心理开始滋生。 初次的顺利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个文静的女生不知又从何处找来了两个同样不知姓名的女高中生入了伙，四个人就这样里应外合，在七尾市的各类店铺间流窜作案，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无往不利，赃款来得远比打工轻松快捷得多。 沉浸在轻易获得的金钱和扭曲的“成就感”中，上杉桥也的良知逐渐被麻痹，他甚至开始为自己所谓的“胆量”和“技巧”感到一丝畸形的自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滑向无法回头的深渊。……然而，接连的两次失手，像警钟一样敲响了他逐渐麻木的神经。 他们先是在七尾市的麦当劳里，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多管闲事的小男生（水上枫）搅了局，差点被当场抓住；紧接着，又在沙滩边的出租屋内，被另一个看似乖巧却眼神锐利的女生（铃木夜）撞破并指认。两次失败，不仅让他们损失了快到手的财物，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惊险和恐慌。 经过这两次惊吓，上杉桥也发热的头脑像是被泼了冷水，变得冷静了不少，他开始感到后怕。他私下里考虑再三，觉得这样下去太危险了，萌生了收手的念头。他试图对那个文静的女生说出自己的想法，提议找个正经工作，回归普通生活。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那文静女生非但没有同意，反而忿忿不平地尖声说道：“收手？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上次在电影院里，就是那个臭丫头吓得我们那么狼狈，这个仇一定要报！”此时的她，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桥也感到陌生的狠厉和偏执。 她凑近桥也，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策划意味：“对了，你不是后来打听到那个小鬼家住在樱台镇吗？我对那个镇子很熟！那里的人一到过年，几乎全都会聚集到镇上的【禊祓神社】进行初诣。那时候人山人海，正是我们混进去报复她的最好机会！我们可以……” 听着眼前的女生详细地阐述着如何制造混乱、如何栽赃对方的计划，上杉桥也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觉得如天使般可爱的女生，此刻却如此熟练地策划着恶意，一种事情正急剧失控的预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想要阻止对方，但一想到这么做可能会引发两人的关系破裂，就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错误的惯性，让他再一次妥协了，默认了这个危险且充满恶意的计划。 而这跨年夜的报复行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顺利。 栽赃陷害被神社神主的孙女当场揭穿，划烂衣服虽然得手却被瞬间发现，而他自己，更是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一路狂追，最终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落得被一个小孩子按在地上痛殴的半死下场…… 回忆至此，上杉桥也的脸上露出了比身体疼痛更深刻、更刺骨的苦涩与悔恨。但一切，似乎都已无法挽回。身上承受的拳头和周围投来的冰冷的目光，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这条的歧路，最终将他拖入了何等绝望和不堪的境地。 他不仅毁掉了自己的未来，也成了他人眼中彻头彻尾的丑角。 第八十八章 幻梦的夏日祭 ？ （一） 时间悄然流逝，距离发生在新年夜的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 暮色降临，小夜穿着一身靛蓝色底、点缀着白色小团花图案的靓丽浴衣，站在神社旁那平日里寂静异常的公园里。 不过此刻，这间公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化作了喧嚣欢乐的海洋——各式各样的屋台摊位鳞次栉比，占满了整间公园。章鱼烧、苹果糖、炒面的香气混合着夏夜温热的风扑面而来；捞金鱼的、卖面具的、射击游戏的摊位前都围满了兴高采烈的人们。 游客们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将这里变成了樱台镇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夏日祭典中心。 小夜微微仰头，看着悬挂在摊位屋檐和树枝上的无数盏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照亮了夜空。她手里举着一大团蓬松雪白的，正小口小口地舔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然而，就在这片充满节日喧闹与温馨的氛围中，望着眼前熟悉的公园景致——尤其是那座在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神社鸟居——小夜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半年前，那个寒风刺骨、同样人头攒动却又充满混乱与紧张的跨年夜。 小夜在那个混乱的夜晚里，所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依然如同昨日般在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 当天夜里，直到巡逻的巡警接到报警，姗姗来迟地赶到事发现场的公园，那个名叫上杉桥也的年轻男子（小夜之后在警局，才知道了他的全名）才终于从小枫那不知轻重的愤怒拳头下被解救出来。 当警察费力地将小枫从上杉桥也的身上拉开，再将山上桥也从地上扶起来时，他的脸已经被打得肿胀变形，鼻血混合着眼泪和尘土糊了满脸，嘴唇破裂，眼角开裂，几乎看不出原本那还算清秀的面貌，整个人瘫软着，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模样惨不忍睹，场面触目惊心。 随后，这次事件的所有相关者——在追逐中摔倒、一身狼狈的小夜，动手打人的水上枫，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嫌疑人上杉桥也，伸脚绊倒嫌疑人的水上健，和服被划破、惊魂未定的小林葵，以及关键目击者宫下翔太——全数都被带往警局配合调查。 深夜接到警方通知的小夜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也匆匆赶到了警局。 美和子一看到小夜的那副惨状——身上的衣服在摔倒中磨得破破烂烂，膝盖和手肘处的布料彻底撕裂，露出了下面的皮肤，那件厚大衣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各处还带着明显的擦伤和淤青，瞬间就被吓得脸色煞白，接着惊呼一声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女儿，声音发颤地连声询问她哪里疼、有没有事。 随后，在小夜的母亲美和子的强烈要求下，作为“受害者”兼当事者的小夜，在完成了初步问话后，很快被允许离开警局，由母亲陪同立刻前往就近的医院进行详细的身体检查。 而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伤势看起来更严重的山上桥也同样被送往了同一家医院。 至于一眼看上去伤情就很严重的上杉桥也，他身体的检查报告很快就出来了——鼻梁骨线性骨折，面部多处软组织严重挫伤，轻微脑震荡，此外还有右腿腿骨骨裂，以及全身多处的擦伤和淤青。 然而，轮到小夜做完身体检查后，其身体的检测报告，却令人难以置信。 尽管小夜的外表看起来同样惨不忍睹——衣服破损、满身尘土、皮肤擦伤——但经过医院一番彻底的检查，包括x光、ct扫描以及其他各项生理指标检测之后，出具的检查报告却显示，她的身体竟然十分健康。 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甚至连严重的软组织挫伤都未曾出现。医生给出的诊断仅仅是“多处表皮擦伤”，简单消毒处理即可。 这份关于小夜身体状况的检查报告，与同样在全速奔跑中被猛然绊倒、重重摔伤的上杉桥也的检查报告形成了强烈的、近乎诡异的对比。 面对检查报告上白纸黑字地表明小夜几乎毫发无损这个结果，最感到吃惊的人，莫过于小夜自己。 她清晰地记得摔倒瞬间那钻心的疼痛，以及在地上翻滚时全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冲击感。 而此时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之前摔倒时最疼的膝盖和手肘之后，发现那里现在只有消毒药水带来的清凉感，仿佛几个小时前的剧痛从未发生过。 这太奇怪了…… 内心充满了巨大不解的她，在脑中瞬间闪过了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是莉奈家的【禊祓神社】在冥冥中庇佑了我？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苦笑着否定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毕竟当时口袋里空空如也的我，连一枚香油钱都没投入过那座神社的功德箱，神明怎么会特别关照我这么一个“吝啬鬼”呢？ 这种无法解释的“幸运”，像一粒微小的种子，悄然埋在了小夜的心底，与她身上那个更大的、源自另一座禁忌神社的秘密交织在一起，为她本就充满谜团的生活，又增添了一抹新的、令人困惑的迷雾。 之后，上杉桥也那年迈的父母在接到警方的通知后，也匆匆赶到了医院。 直到此时，这两位一直以为儿子在大学安心读书的老人，才震惊地得知自己儿子平日的所作所为——并非是在大学里勤奋求学，而是与不明身份的女生厮混，从事着偷窃的勾当，甚至在新年夜实施了如此恶劣的报复行为。 面对躺在病床上、伤势不轻的儿子，两位老人没有对施暴者（水上枫）的表示出任何的怨恨，也没有责怪的这种暴力行为，反而是流露羞愧的神情。 两位老人喃喃地说小枫道：“这是他罪有应得……是我们没有教育好他……” 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自责。 同时，他们找到了和服被划破的小林葵和她的家人，不顾对方的劝阻，一次又一次地深深鞠躬道歉，态度恳切地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并进行赔偿，希望能弥补儿子造成的伤害。 年幼的小葵，看到两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如此卑微地向自己道歉，感到十分不安和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没关系”。 事后，伤势稍有好转的上杉桥也，不知是出于何故，其心态发生了转变，主动向警方坦白交代了自己参与的所有盗窃行为以及新年夜报复计划的全部细节。 警方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立刻在七尾市展开了对那名始终不清楚全名的“文静”女生以及另外两名女高中生的搜捕。 然而，诡异的是，这三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她们常出没的地点，还是可能的社交关系，都查不到任何有效的踪迹。她们的消失，为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至于小夜…… 她的外婆和子认死理地认为，小夜之所以会卷入这些可怕的事件，遭遇危险，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管教无方、约束不严的责任，才让孙女有机会在外面“惹是生非”。 从那天起，整整半年的时间，小夜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外婆对她实行了极其严格的“禁足令”，几乎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地步。放学后必须立刻回家，严禁在外逗留，周末和假期也被不得出门…… 就这样，小夜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场跨年夜风波中，除了那个身受重伤、自食其果的上杉桥也之外，唯一的“受害者”…… 第八十九章 幻梦的夏日祭 （二） 而就在穿着漂亮浴衣、右手拿着蓬松的小夜，独自坐在公园熟悉的长椅上，出神地望着眼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祭典摊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半年前跨年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时，身旁突然响起了一个亲切又带着些许埋怨的女声。 “夜——酱——！大家一起去逛祭典逛得好好的，怎么你又一个人悄悄偷跑掉了！我们找了你半天，原来你躲在这里发呆啊！” 只见她的好友小林葵同样穿着一身十分华丽、印着金鱼图案的蓝色浴衣，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右手举着两串油光发亮、滋滋作响的烤香肠，左手还抓着一根金黄的烤玉米，正忙不迭地一边咬着玉米，一边含糊不清地向小夜发出质问。 小夜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了无奈又有点委屈的表情，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葵酱，你看看我的脚……我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脚从那双新买的、却让她吃尽苦头的木屐里抽出来，微微抬起腿，将脚侧展示给小葵看。只见她大脚趾和第二个脚趾之间的趾蹼处，果然被粗糙的木屐带子磨破了一大块皮，边缘泛红，看起来就很疼。 “穿着这木屐走路超～疼的！我才逛了没一会儿这里就磨破了，所以只好先在这里歇一会儿……” 小夜叹了口气。 对于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怎么穿过这种传统鞋履的她来说，这木屐的“考验”远比想象中严峻。 小葵凑近小夜的脚仔细地看了看，脸上立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同情地同说道，“唉呀……看着就好痛……” 接着，小夜看向双手都拿满了祭典小吃的小葵，有些无语地问道：“……葵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出门前，是吃过晚饭了的吧？” 小葵闻言，立刻挺起胸膛，用一种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般理直气壮的语气回答道： “——夜酱你这就不懂了吧！女生啊，都是有两个胃的！一个用来装正经的晚饭，另一个嘛，当然是专门用来装甜点的啦！” 小夜看着她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忍不住吐槽道：“……夏日祭典上的烤香肠和烤玉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不进‘甜点’的范畴吧……” 就在小夜和小葵围绕着“第二个胃”的理论进行毫无营养的争论时，祭典的灯火下，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同样穿着精致浴衣的中村莉奈，提着一个古朴的木制医药箱，脚步轻快地朝她们走来。她淡紫色的浴衣上散落着细碎的白色桔梗花纹，在灯笼暖光里宛如夜空中绽放的花火。 “夜酱！可算找到你了！快让我看看你的脚。”莉奈说着便自然地蹲下身，轻轻掀起小夜浴衣的下摆。 原来莉奈她之前注意到自己的好友脚部受伤了之后，特地赶回了自家的神社，取来了医药箱。 当莉奈小心托起小夜被木屐磨破的脚时，小夜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借着路灯的光，能清楚看见趾蹼处磨破的表皮微微渗着血丝，周围红肿一片。 莉奈熟练地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适量药水，一边轻轻吹气一边细致地涂抹伤口。消毒时的刺痛让小夜倒吸一口凉气，但莉奈温柔的动作很快缓解了不适。最后她撕开创可贴，仔细贴合在伤口最严重的位置。 “莉奈酱，真是太感谢你了……”看着跪坐在公园地面认真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挚友，小夜声音里带着些许羞涩。祭典的灯光为莉奈的侧脸镀上暖色，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没关系啦，都是小事！”莉奈抬头露出明亮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小夜的脚踝，“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才不是小事呢！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小夜激动地反驳，随后故意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努力啃玉米的小葵，放低了声音促狭地嘀咕道，“……真是比某个只知道吃吃吃的家伙有用多了！” “纳尼？！小夜你这个家伙！就知道损我！”小葵听到小夜的嘀咕后，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满地叫嚷起来。她迅速将右手还剩的一根烤肠和左手上啃了一半的烤玉米一股脑儿塞到了莉奈手里，随后扑向了小夜，手指灵活地挠向她的腰际。 “哇！等等！葵酱我错了！哈哈哈……别……哈哈哈……” 被小葵挠在腰侧的小夜，瞬间痒得缩成一团，在长椅上扭动着躲避攻击，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大笑声。 而一旁手忙脚乱地接住突如其来的“贡品”的莉奈，看着在眼前闹作一团的两人，嘴角也止不住的上扬了起来。 小夜这清脆而欢快的大笑声，就这样飘散在夏夜温热而喧闹的空气中，与远处传来的捞金鱼的吆喝声、章鱼烧摊位的香气、以及闪烁的祭典灯火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生动的夏日祭典图景。 而就在这夏日祭典开始的几小时前，小夜的心情则是一直非常低落。 至于其原因，都源于那位与她关系亲密、总是我行我素的佐藤有希子学姐，最终选择了不辞而别，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东京的旅程。 自从过年期间，小夜亲口听到有希子说出要一个人去东京闯荡的决定后，小夜便打定了主意，要为这位曾经给她带来无数麻烦、却也带来许多快乐的学姐，精心筹备一场温馨的送行会。 她想象着，在学姐临行前，大家围坐在一起，用真诚的笑语与祝福为她饯行。愿这些带着温度的话语，能化作护身符，陪伴有希子在陌生的东京一路勇往直前。 当小夜终于打听到有希子确定启程的日期后，她立刻着手做好了准备，随后满心雀跃地来到有希子家，想亲自把学姐拉到已经安排好了的送行会现场。 然而，她在有希子学姐的家里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只是见到了她的表妹——佐藤由纪子。 由纪子用平静地告诉小夜，她那个有希子表姐，已经提前一天离开了镇子，坐上了前往东京的列车。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小夜感到非常的诧异，一下子让她愣在了原地。 小夜在很久之前已经告诉过有希子学姐，自己要为她举行送行会的事了，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却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下，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诧异之余，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漫漫地涌上了小夜的心头，将她连日来悄悄积攒的所有期待与热情，冲刷得一干二净。 看着眼前明显露出受伤和失落神情的小夜，由纪子苦笑着解释道：夜酱，这件事你就别太往心里去了。别看有希子表姐她平时一副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她……在某些方面还挺……挺笨拙的。她大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正式告别的场合，怕自己应付不来，所以最后才会选择这样不辞而别吧……而且……” 由纪子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其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总之，有希子表姐这么做，确实有些任性了，我代她向你道歉。” ……此刻的由纪子，当着小夜的面并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的表姐有希子之所以要突然前往东京，其实与你，铃木夜，有着很深刻的关系—— 自从一同参与了那部《女子高中生x 丧尸》的电影拍摄之后，一向对自己演技颇有自信的有希子，在亲眼目睹了小夜在镜头前那瞬间爆发出的、令人战栗的“恶鬼”表演之后，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她无法靠努力企及的天赋。那份曾支撑她走过无数质疑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也正因为如此，之后的她，在与小夜相处时，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开始用更夸张的举动、更高调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动摇，仿佛只有靠虚张声势，才能在这个天赋凛然的学妹面前守住属于学姐的尊严。 也是从那时起，有希子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练习演技。她对着镜子反复揣摩表情，一遍遍背诵台词，观摩无数经典影片……可每一次尝试，都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你无法跨越那道名为“天赋”的高墙。 最终，痛定思痛的有希子固执地认为，只有彻底告别熟悉的家乡，投身到竞争最激烈的东京演艺圈，在真正的压力和挑战中磨砺，才能实现演技的蜕变。 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执念，促使有希子最终毅然决然，不顾众多家人的反对，选择前往东京追梦；也正是因为这份难以明说的纠结，有希子选择了这样的不辞而别。 与此同时，因为其表姐佐藤有希子的内心里对于小夜怀有这般难以明言的纠结与比较，作为知情人兼其表妹的佐藤由纪子，在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对小夜这个女生没有什么好感，内心里始终对其抱有几分无法言说的隔阂。 在她眼里，眼前的这个女孩，是造成她那最亲爱的表姐内心挣扎痛苦的根源，也是最终促使其远走他乡的缘由。 当然，离开樱台镇前的佐藤有希子，曾再三警告其表妹佐藤由纪子，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铃木夜——知道她内心深处的这番纠葛与痛苦。 所以，即便此时的有希子现已离开，其表妹由纪子最终还是决定守住了其表姐的秘密，将所有的真相都埋藏在心底，只留下小夜独自站在原地，面对一场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第九十章 幻梦的夏日祭 （三） 就当失落的小夜转身，准备默默离开佐藤有希子学姐的家时，身后的佐藤由纪子出声叫住了她。 “等一下，夜酱……” 小夜回过头，只见由纪子示意她跟着自己再次走进屋内。 进了屋子的由纪子，径直走向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用旧床单包裹着、看起来颇为臃肿的大包裹。小夜看着那个包裹，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这个，”由纪子指了指包裹，“是有希子她离开前，特意嘱咐要我交给你的。” 小夜带着疑惑，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的结。当旧床单滑落，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愣住了——那是一叠叠整理好的、颜色鲜艳的、成年人尺寸的浴衣。 小夜她立刻想起来了，这些正是之前拍摄那部《女子高中生x 丧尸》电影时，那群漂亮的女群演们穿过的戏服浴衣。 由纪子看着小夜惊讶的表情，平静地转述道：“表姐说，这些浴衣算是你们两人一起拍电影后得到的‘报酬’……她说既然她不需要了，那就应该留给与她一同拍了电影的你。” 小夜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小声吐槽道：“诶～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拍电影报酬吧……分明就是有希子学姐她当时从剧组那里连哄带骗，截留下来的‘赃物’啊……” 小夜随意地拿起了一件浴衣，其布料的触感依旧柔软，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摄影棚的气息。 小夜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问由纪子：“诶～那个由纪子学姐啊……这些衣服，现在不应该是你们演剧部的财产吗？就这样给了我，真的合适吗？” 由纪子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这些浴衣，当初本来就是有希子她自己想办法弄来的，严格来说并不算演剧部的公有财产，所以她是有处置权利的。既然她离开前明确要求全部留给你了，那你就把这些浴衣当成是她特别的心意，收下吧。” 事已至此，面对这堆既贵重、又带着点“非法”色彩，还承载着一段独特回忆的“礼物”，小夜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无法再推辞。 于是，和上次一样，她只能再次推出外婆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费力地将这一大包浴衣捆在后座上，踏上了回家的路。 车轮吱呀作响，碾过熟悉的街道。小夜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次运送这些浴衣的情景——那时，有希子学姐就走在她身边，一路上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充满了快乐的喧嚣。 而此刻，同样的路，同样的夕阳，同样的旧自行车和沉重的包裹，身边却空空如也，只剩下小夜孤身一人安静地推着车，其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就在小夜推着那辆满载着浴衣和失落感的旧自行车，慢吞吞地回到自己家——也正是她原本为有希子学姐精心准备的送行会现场时，早已被她邀请前来、正翘首以盼的小林葵、中村莉奈、坂上园子立刻围了上来。 看到只有小夜一个人回来，而且车上还绑着个显眼的大包裹，女生们都有些惊讶。 “小夜？怎么就你一个人？有希子学姐呢？” 小葵率先问道。 小夜低下头，用有些闷闷的声音，简单地叙述了一下，有希子学姐已经不辞而别前往东京，以及这些浴衣的由来。 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难过神情，让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三位好友们见状，纷纷上前安慰她道—— “没关系的小夜，有希子学姐可能就是那种不喜欢正式告别的人啦……” “是啊是啊，等她稳定下来，说不定就会联系你了。” “这些浴衣也是学姐的心意嘛……” 然而，这些安慰的话语似乎并未能驱散小夜心头的阴霾，她的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就在这时，机灵的小葵眼珠一转，动手解开了那个大包裹。当里面那些样式漂亮的浴衣展现在大家面前时，她立刻就对众小伙伴们喊道: “喂喂！大家都听我说” 小葵拿起一件淡粉色的浴衣，声音重新变得雀跃起来，“今天莉奈家神社那边，镇上今晚正好在举办夏日祭典，肯定超级热闹！不如，我们就穿上这些漂亮的浴衣，一起去那个祭典玩怎么样？！” 莉奈闻言，也立刻拍手附和：“对啊！我怎么把祭典给忘了！没错，今晚确实有祭典，应该已经开始了！穿着浴衣去逛祭典最合适不过了！” “这个主意好！” “我想去捞金鱼！” “还有苹果糖和炒面！” “穿上浴衣去祭典，感觉超棒的！”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位女生叽叽喳喳的一致赞同。充满诱惑力的祭典想象，瞬间冲淡了原本因离别而产生的伤感氛围，除了小夜外，其他人的注意力此时都已集中到夏日祭典上了。 被几个一心只想快点儿奔赴祭典的女孩们连声催促着，小夜踮着脚，悄悄走到在厨房里忙碌的外婆和子身边，小声询问道：“外婆……那个……晚上，我可以穿着浴衣，和朋友们一起去神社那边的夏日祭典玩吗？” 而一向对她管教严厉的外婆，这次的回答异常爽快，她甚至没多问什么，只是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围在客厅里、眼巴巴望着她的女孩们后，点了点头说道：“去吧去吧，记得注意安全，别太晚回来。” 小夜外婆的通情达理，让女孩们瞬间欢呼起来。原本为送行准备的场地，立刻变成了热闹的“浴衣更衣室”和祭典出发前的准备会场。失落的送别会，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即将转向了一场充满夏日风情的祭典之旅。 ———— 至于小夜的那严厉的外婆为何如此爽快地同意了她的请求，其背后还有一段让小夜自己都感到有些诡异的插曲——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就在不久前，小夜刚刚结束的那场四年级的期末考试。 这次期末考试其实并不寻常，由于区域内学校合并的计划已经被提上了日程，所以考试采用了几所即将合并的学校统一进行的模式。 或许是为了全面评估所有候选学校学生的真实学力，又或许是出题人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考量，这次期末考试的难度异常之高。试卷中不仅出现了远超平常教学大纲的题目，甚至还夹杂了一些需要跳出固定思维、近乎脑筋急转弯式的刁钻考题。 这种对于小学生而言堪称“恶作剧”般的考试内容，让几家参与联考学校的学生们，尤其是其中本就教育资源非常薄弱、整体学力也相对较弱的樱台小学学生们，在考场上纷纷叫苦不迭，感觉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 许多学生考完后都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考场。 然而，对于参加了这次考试的小夜来说，情况却截然不同。她答题时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或特别的困难，她只是像平时一样，按部就班地阅读题目、思考、然后写下答案。 甚至做完试卷后，她也没有像一些优等生那样反复检查，就直接交卷了——毕竟，在铃木家，尤其是外婆和子的观念里，对外孙女小夜的教育目标，长期以来仅仅是“培养成举止得体的大和抚子，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对她的学业成绩并无太高要求，只要过得去即可。 然而，就是这场对于小夜来说不甚上心的考试，其结果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当考试成绩公布时，小夜她竟然是所有参与联考的一百多名学生中，唯一一个所有科目都取得满分的学生！ 而对于这个结果这些瞠目结舌的人中，也包括小夜她自己。 由于这个结果太过异常，以至于出题的几所学校方面最初都持怀疑态度，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个来自偏远小镇樱台小学的女生，是否在教师的协助下作弊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们将小夜单独叫来，由几位老师当面出了几道难度极高、甚至有些超纲的题目。 而令所有质疑者哑口无言的是，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考验，小夜出人意料地只是略微思考，随后便轻松、流畅地给出了正确答案，其思路之清晰、反应之迅速，让在场的老师都感到惊讶。 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当小夜作弊的嫌疑被彻底澄清后，一直以来学业表现并不突出的樱台小学，从校长到老师无不感到颜面有光，扬眉吐气 喜不自胜的黑崎校长，甚至在全校结业典礼上，亲自为小夜颁发了特别奖状。他还特意邀请小夜的班主任河田老师，将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一同请到学校，共同见证孩子由校长亲自表彰的光荣时刻。 也是自那天从学校回来后，小夜的外婆和子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她开始逢人便自我夸，言辞凿凿地将小夜取得的惊人成绩，完全归功于自己一直以来严厉的管理和“管教有方”。在她口中，小夜的成功仿佛成了她教育理念的胜利证明—— “看看！要不是我平时对她要求严格，督促她专心学习，她怎么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和子外婆在街坊邻里间不无得意地宣扬着，“这孩子能有今天，全靠我管得紧！”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小夜，内心对此却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她完全不觉得外婆的那些专注于“新娘修业”、严格限制她外出社交的“严厉管教”，对自己的学业有任何一丁点的帮助。曾经的那些没完没了的礼仪训练、家务要求和“不准这样”、“不准那样”的禁令，在她看来，与解答复杂的数学题或者理解晦涩的语法规则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相反，当小夜了解到这次联考的整体情况，尤其是得知自己班上的许多同学都考了不及格的成绩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悄然浮上心头。 她清楚地记得在考试的时候，那些考试完后被其班主任河田老师公开承认其为“刁钻”、“古怪”的题目，在她眼中却异常的简单，解题思路仿佛自然而然地在脑中浮现，顺畅得如同呼吸。这种轻松感……真的正常吗？ 同样，作为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她在内心深处，也同样对这件事泛起满满的违和感。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的孩子“小光”，在学习上从来不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其成绩也一直在之前的班级中处于中下游徘徊，对书本知识也谈不上有多大兴趣，甚至需要她本人反复督促才能完成每天作业。 而就是那样的“小光”，怎么在经历了那场匪夷所思的变故，身体转变为女孩“小夜”之后，学习成绩会像坐了火箭一样，突然蹿升到如此骇人听闻的高度？ 这种颠覆性的变化，让身为母亲的美和子，心中充满了狐疑。 她很想直接问问小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话一到嘴边，她就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万一……万一这些都是的女儿小夜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后，才取得的成果，而自己这样直白地提出质疑，岂不是会深深伤害到她的心吗？ 最终，美和子还是将这份疑虑压了下去，努力安慰自己道——女儿小夜成绩突飞猛进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她又何必去想那些杂七杂八、有的没的呢？ 第九十一章 幻梦的夏日祭 （四） 另外，还发生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在小夜那骇人的考试成绩公布之后，在樱台小学校园内，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地流传起了一个颇为无厘头的怪谈： 传言，小夜她之所以能考出这样“非人”的成绩，是因为她考试的时候被一个多年前在樱台小学附近因考试发挥失常、郁郁而终的“学霸女鬼”给附身了！那个女鬼生前最大的执念就是考满分，如今终于找到了小夜这个“宿主”，借她的笔实现了夙愿…… 这个传闻被学生们传得有鼻子有眼： “你们想想，那么难的题，正常人怎么可能全科满分？！” “我听说啊，铃木同学考试的时候，周围空气都变冷了！” “没错没错，要不她的外号怎么叫【鬼姬】呢！” 这个离奇的传闻，不知不觉间在学生们中间悄悄扩散，甚至让一些同年级的同学看到小夜时，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诡异光芒。 当然，此时的小夜，还暂时没有耳闻这个关于她自己的、最新出炉的“不名誉”怪谈。 不然，她大概会立刻气得直跳脚，对着天空大喊一句：“我才没被什么女鬼附身呢！” ———— 得到外婆的许可，依然沉浸在因有希子学姐不辞而别而产生的淡淡怅惘中的小夜，看到了客厅里的小伙伴们，正围着那堆色彩缤纷的浴衣雀跃不已、已经开始比划着挑选花色之后，才猛地想起，自己怎么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忘了和大家说了——这些从有希子学姐那里拿回的浴衣，它们的尺寸，根本不合她们这些小学女生的身体…… 小夜急忙走到小伙伴们的身边，伸手指了指那堆浴衣说道:“诶～大家听我说，这些浴衣的尺寸都太大了，我们应该是没办法穿上去的……我们还是穿便服去夏日祭典吧！” 此时的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刚才在有希子学姐家抖开这些浴衣时的画面——宽大的袖摆、过长的衣襟，分明是给高中生甚至成年人穿的尺寸，绝不是她们这些小学生纤细的身板能够撑起来的。 小夜的这句话，仿佛给客厅里正兴奋挑选浴衣的女孩们浇了盆冷水，大家纷纷在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感到非常遗憾的小葵，信手拿起刚才自己一眼就看中的那件水蓝色浴衣，直接将其展开，叠在自己身前比量起来，嘴里嘟囔道：“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合身的话那该多……” 结果话还没说完的她，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突然对小夜喊道：“咦？这件浴衣的尺寸明明就很合适嘛！哪里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件水蓝色浴衣完全展开，向小夜展示起来。 小夜凝神细看过去，不禁一下子怔住了——那件水蓝色浴衣的袖长、衣襟的宽度、以及整体的长度，此刻看上去，竟然真的与小葵的身形完美契合！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更令小夜感到惊讶与不可思议的是，其他那些被女孩们拿在手中的浴衣，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了在场每个女孩的体型，全然不见她记忆中那种属于成人衣物的宽大模样！ “这、这怎么可能？”小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低呼出声，“我明明……明明之前在有希子学姐家仔细看过的，尺寸根本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变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感，瞬间爬上了她的心头。这不合常理的变化，让她脊背有些发凉。 但还没等小夜理清头绪，那些早已被祭典勾走心神、脑海中已经勾勒出“穿着合身浴衣、手持团扇、漫步于祭典灯火下”完美画面的少女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催促起来，轻易地将她那点疑虑淹没在了热情里： “哎呀，小夜你一定记错了啦！能穿不就好了嘛！” “就是嘛！别想那么多啦，肯定是你看花眼了！” “没错没错，尺寸正合适，这不是好事吗？” “快点儿啦小夜！别发呆了，我们也赶紧挑一件换上吧！去晚了祭典的好吃的都要卖光啦！”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兴奋地在那堆突然变得无比合身的浴衣里继续翻找着自己心仪的花色，完全将这诡异的变化归结为小夜的“一时眼花”。 小夜望着兴致勃勃、已然沉浸在祭典期待中的伙伴们，又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些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调整了尺寸的浴衣，小夜疑惑地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是自己之前眼花了……？ 之后，行动力爆表的几个女孩子，竟然在小夜家那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毫不在意地就开始动手脱掉身上的常服，准备直接换上浴衣。 刹那间，客厅里出现了三个只穿着内衣、光溜溜的年轻身体。 白皙的胳膊、纤细的腿，还有各种可爱或朴素的小背心在内衣……这毫无防备的景象猛地冲入小夜的眼帘，让她的大脑“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爆红，像熟透的番茄一般。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们……怎么就在这里换起来了啊！至少……至少去里面房间啊！” 然而，此时正和缠在一起的浴衣袖子“搏斗”的小葵，用无所谓的语气回应道：“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里又没有男生！大家都是女孩子，怕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件浴衣怎么这么不听话……” 莉奈也笨拙试图将浴衣的后襟扯平，一边说道：“就是啊小夜，都是女孩子没关系的……对了，你们有谁知道这个带子该怎么系？” 此时此刻的小夜这才发现，她那几位兴致勃勃的小伙伴，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如何正确地穿着浴衣！ 几个人手忙脚乱狼狈地穿着浴衣，不是左衽右衽搞反，就是腰带系得像一团乱麻，那个坂上园子，更是直接把浴衣穿反了，自己还浑然不觉。 此时铃木家的客厅里，原本非常养眼的女生穿浴衣场景，被这几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弄得非常的滑稽。 看着眼前这几个在自己家里衣衫不整的小伙伴，小夜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她只得强忍着那份因看到同伴身体而产生的莫名羞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 她小声嘟囔着，为眼前的好友们伸出援手。 由于小夜之前在电影片场有过一次被临时演员姐姐帮忙穿浴衣的经历，所以此时的她还是懂得如何穿女式浴衣的。 她先是红着脸，帮小葵把穿反的浴衣调整过来，指导她如何将前襟交叉，保持右衽（左襟在上）。接着，又耐心地教莉奈如何用腰衬固定，然后再系上漂亮的太鼓结。轮到园子时，她更是需要几乎亲手帮她重新整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朋友们温热的皮肤或单薄的内衣，每一次都让小夜像被电到一样迅速缩回手，脸上的红晕久久不退。但她还是努力集中精神，像个小小服装师一样，逐一帮她们整理妥当。 终于，在磕磕绊绊和此起彼伏的“小夜你好厉害！”“原来是这样系的啊！”的惊叹声中，所有女孩都穿好了浴衣。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穿着漂亮浴衣、兴奋地互相打量的小伙伴们，小夜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份“艰辛”的准备工作，总算是在一片混乱和她的面红耳赤中完成了。 ———— 时间线回到喧嚣热闹的夏日祭典。 正当小夜与小葵在长椅处嬉笑打闹之际，坂上园子也循着声音逐渐来到了她们身边。 此时不再打闹的小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对了，你们谁看到我那个死乞白赖非要跟来的弟弟了？他来到这里后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园子笑着指了指祭典人群的一个方向说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望君了，他就在那边的捞金鱼摊位，正全神贯注地跟池子里的金鱼‘苦战’呢，看样子是非要捞到一条不可。” 小葵一听，立刻夸张地拍了一下额头：“哎呀！那可不行！我得赶紧去看看！要是去晚了，他那点零用钱非得全被捞金鱼摊位的老板给‘骗’光了不可！我们快过去！” 于是，女孩们决定一同前往捞金鱼摊位处，寻找小葵的弟弟——小林望。 动身前，莉奈关切地回头问小夜：“夜酱，你的脚怎么样了？走路没问题吗？” 小夜活动了一下贴着创可贴的脚趾，感觉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便点点头：“诶～好多了，走路应该没问题。” 随后，她也站起身，跟着大家的脚步，一同融入了祭典熙熙攘攘的人流。 第九十二章 幻梦的夏日祭 （五）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捞金鱼的摊位。 果不其然，小林葵的弟弟——小林望，此时正像只斗败了的小公鸡般，瘪着小嘴，气鼓鼓地蹲在摊位前，眼睛死死盯着水池里那些优哉游哉、仿佛在嘲笑他的金鱼，表现出一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而他对面的摊主大叔，则是一脸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困扰的表情。 正如他姐姐小葵预料的那样，此时的小望已经把所有的零用钱都给了捞金鱼事业，换来的却只有一堆破损的纸网和满心的不甘。此刻一无所获的他索性耍起赖来，蹲在原地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小望！快走啦！你这样很丢脸欸！小葵觉得弟弟这副在热闹的祭典上耍赖、妨碍人家做生意的样子实在太过丢脸，急忙想拉他离开，再不走我就要告诉妈妈了！” 可此时已经上了头的小望，完全听不进劝告，任凭姐姐怎么拽，他就是拧着身子纹丝不动，嘴里还固执地重复着：不要！我就不走！ 听话！ 偏不！ 就这样，姐弟俩人就在摊位前僵持不下起来，争执声引来了周围游客好奇的目光。 眼看局面快要失控，小夜轻轻叹了口气，决定出手将这件事解决掉。 她低下身来对摊主行了一礼，随后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对其轻声请求道：诶～大叔您好，在您的摊位前吵吵闹闹的，真是不好意思。诶～请问……能不能把这条他看中的金鱼送给他呢？ 摊主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浴衣、举止得体的可爱女孩，又瞥了眼那个确实在自己摊上花费不少的小男孩，爽朗一笑：好吧好吧，看在这位乖巧小姑娘的份上！小子，这条最大的红白金鱼就送给你啦，记得要好好照顾它啊！说着，他利落地捞起那条最醒目的金鱼，装进透明的充气水袋里递了过来。 原本还倔强着的小望看到梦寐以求的金鱼突然出现在眼前后，小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水袋，看着里面悠然游动的金鱼，激动得脸颊泛红，转向小夜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谢你！夜姐姐！！ 一旁的莉奈看到小望那副模样，忍不住打起趣来：哎呀呀，我们的小望君脸都红成柿子了，看来你很喜欢这位夜姐姐嘛？～” 莉奈的这句话，让拿着金鱼的小望，羞在了原地。 其实，小夜她们几人很早之前就在学校里，从忿忿不平的小葵嘴里听说，自从在跨年夜那晚，年幼的小望看到了小夜那毫不犹豫地甩掉大衣、奋不顾身追赶那个划破小葵和服的坏蛋的英勇身姿后，就被她那股帅气劲儿深深地折服了，从此开始对她崇拜有加。 而这份来自小望的崇拜，则让小夜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因为在她看来，那晚真正的功臣是水上兄弟——若不是阿健及时伸脚绊倒歹徒，小枫又拼死制住对方，单凭她一个人根本无济于事。 看到小望这副对着小夜脸红害羞的模样，一旁的园子也觉得有趣极了，她也加入了调侃的行列，意有所指地说道： “哎呀呀，总感觉——我们的小望君，相比起自己的亲姐姐，好像要更喜欢小夜姐姐哦～” 这话立刻戳中了一旁小葵那点微妙的“醋意”，她立刻鼓起脸颊，用一种夸张的、饱含“委屈”的语气接话道：“就是就是！我家这个臭小鬼，对人家夜酱就又乖又礼貌，对我这个亲姐姐就差极了！上次我就‘不小心’吃了他一个布丁，就跟我吵了整整半天！真是白疼他了！” 小林望听了自己姐姐这番“控诉”，立刻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稚嫩的声音大声反驳道： “那个布丁是妈妈给咱们一人一个的！结果你把自己的吃光了还不够，还偷偷把我的那份也给吃掉了！连一口都没给我留！我能不生气嘛！”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小大人般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姐姐，开始了他的“暴击”三连： “你看看人家夜姐姐——” 他小手一指旁边有些措手不及的小夜，“不仅勇敢又帅气，长得还特别漂亮，人家还特别聪明！前段时间毕业典礼上，夜姐姐可是当着全校学生的面，被校长大人亲自颁发奖状！” 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回自己姐姐身上，小嘴像机关枪一样继续发射：“可再看看姐姐你——贪吃贪睡、成绩差得老被老妈骂、个子长得还没我同学高、胸部更是像个平平的搓衣板一样……唉！” 最后，小望还用严肃的口吻，对其姐姐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我真的希望夜姐姐才是我的亲姐姐……要不这样吧，干脆就今天晚上，你们两个身份互换一下得了！放心，我回去和爸爸妈妈仔细解释清楚的！他们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一长串“童言无忌”的精准打击，如同连环炮弹，瞬间将小葵轰得外焦里嫩！她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亲弟弟，手指都在颤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你、你这个臭小鬼！！！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揍扁你！！！” 气得七窍生烟、头顶几乎要冒蒸汽的小葵尖叫着，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去狠狠“教育”一下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 小夜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拦住快要暴走的小葵：“别生气，别生气，dont mind，dont mind……”，一边又无奈地转向小林望，对其批评教育道:“望君，不可以这样说你姐姐哦！小葵她也有很多优点的，比如……呃，很活泼！对，活泼……呃，也很热心！对朋友也很仗义！” 她开始努力地搜刮着小葵的优点。 不过，就在小夜忙着充当和事佬，努力平息这场由“别人家的孩子”引发的家庭内部矛盾的同时——她的内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小林望那番毫不掩饰的、充满崇拜的称赞（尤其是“勇敢帅气”、“漂亮”、“学习成绩优秀”这几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丝……轻飘飘的喜悦。 就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心尖，一种混合着被认可、被赞美的微小虚荣感，悄悄地荡漾开来。 不经意间，她那努力保持着严肃表情的嘴角，违背了她强大的意志力，悄悄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不过，小夜嘴角那抹悄悄浮现的、带着小得意的笑容，并没能持续多久。她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 只见小望见姐姐被自己气得跳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说越起劲： ——对了，我还听我们班上的同学们说了，夜姐姐在学校里，还有一个声声名远扬、特别响亮的外号——【鬼姬】 当【鬼姬】这个词从小望口中蹦出的瞬间，纠缠在一起的小夜与小葵，还有周围的女生小伙伴们全都愣住了，空气也仿佛一时间凝固住了。 ……很显然，年幼的小望并没有看过那部让小夜一战成名的电影。若是他亲眼目睹过银幕上小夜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写的话，其本人恐怕是绝不敢在小夜面前说起这个称号的。 而就是这位一无所知的小望，继续天真地当着几位少女的面说道：【鬼姬】这个外号听起来超厉害的！就像漫画里的暗黑英雄，或者是最终大反派一样！特别有气势！ 接着他还仰起小脸，露出纯真无邪的表情，好奇地向小夜求证起来：夜姐姐，你是不是因为特别厉害，像鬼一样强大，所以才得到这个外号的啊？ 此时，年幼的小望，仰起脸、用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明亮眼睛望着小夜，而此刻被其询问的小夜，其脸上露出了则混合着尴尬、羞耻、还有无奈的复杂表情…… 站在一旁的几个女生，看到了这无比滑稽的一幕后，再也绷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刹那间，捞金鱼摊位前迸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爆笑声，其声音之大，仿佛要将整个祭典都给掀翻了。 几分钟过后。 “喂！你们几个！笑够了没有啊！” 小夜内心里刚才那一点点因为被崇拜而产生的飘飘然，此刻早已被这社死现场般的笑声冲击得粉碎，此时的她终于忍无可忍，对着几位笑得花枝乱颤的好友，气呼呼地发出了抗议。 此时已经笑了好几分钟，眼泪都飙出来了的小葵，好不容易才直起一点腰，但一看到小夜那副窘迫又强装严肃的样子，又忍不住“噗”了一声，她弯着腰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说：“鬼、鬼姬大人息怒！哈哈哈……！” 莉奈虽然还用团扇死死挡着脸，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优雅，但那剧烈抖动的肩膀和不断从扇子后面漏出来的“噗嗤……吭哧……”声，彻底出卖了她。她努力想平复语气，但声音还是带着颤音：“抱、抱歉，小夜……真的……但是……反差感实在太强了……我、我控制不住……哈哈哈！” 园子更是早就笑得虚脱了，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旁边挂满灯笼的柱子上，一边笑一边有气无力地摆手：“不、不行了……肚子好痛……我投降……” “你——们——几——个——！真的够了！再笑我就……我就……” 小夜看着这群完全停不下来的损友，气得跺了跺脚，却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威胁词汇，小脸涨得通红。 而一旁的小望，还懵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姐姐们为何爆笑了这么长的时间。 眼看小夜气得跺了跺脚，都准备要对几人“动手”了，其他几个女生这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小葵她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开始转移起话题，试图借此来平复此刻笑得停不下来的气氛。她抬头看了看似乎比刚才更显沉闷的夜空，随口说道：“哎呀，好像有点闷热啊……该不会等下要下雨吧？那可太扫兴……” 结果，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猛地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如同天河倒泻般，“哗”地一声就浇了下来！瞬间将祭典的灯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呀啊！” “真的下雨了！” “快跑啊！” 刚才还笑作一团的女孩们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发出阵阵惊呼。 小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浑身湿透，浴衣瞬间贴在身上，又重又凉。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想用手遮一下头，一边扭头对着同样狼狈的小葵嗔怪道：“小葵你这个乌鸦嘴！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这怎么能怪我嘛！”小葵委屈地大叫，但也被雨砸得睁不开眼。 “别吵了！快！跟我来！” 关键时刻，还是莉奈最为镇定，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指挥道，“这里离我家神社最近！大家快去那里避避雨！” “对对对！快去莉奈家！” “快跑快跑！” 于是，在倾盆而下的暴雨中，几位穿着原本优雅、此刻却变得沉重而狼狈的浴衣的少女，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纷纷用手拽着湿透后行动不便的衣摆，踩着瞬间变得湿滑、更加难走的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莉奈，狼狈不堪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禊祓神社】的方向，在雨幕中奋力跑去。 祭典的欢乐喧嚣，瞬间被哗啦啦的雨声和女孩们急促的脚步声所取代。 第九十三章 神社夜语 小夜一行人狼狈不堪地跑进了莉奈家的【禊祓神社】，厚重的屋檐总算为她们暂时隔绝了门外倾盆而下的暴雨。 此时的几位少女，已经彻底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透。 小夜那身浅粉浴衣紧紧贴在身上，本就单薄的布料被雨水浸透后沉重地贴在她年轻的身体上，清晰地勾勒出她那虽然青涩却已悄然变化的曲线。 坂上园子的橘色浴衣下摆完全黏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声响，精心打理的发型塌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稚嫩了许多 被淋得最惨的小林葵，接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水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而在她身后的弟弟小林望，也同样未能幸免，其抱着金鱼袋子的手正微微发着抖，像只瑟瑟发抖的落水小狗。 同样被暴雨淋追了一路，此时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中村莉奈，看着大家此时都一副落汤鸡的模样，赶忙对大家说道：“大家现在这样浑身湿透透的，一会儿肯定会感冒的！现在我马上去和爷爷说一声，让他帮忙给浴室里浴缸里烧上热水，那样的话，大家就可以在浴室里面好好地泡个澡，暖暖身子了！” 之后没过多长时间，莉奈的爷爷就把洗澡水给烧好了，而莉奈也从卧室里抱来了几件干净的衣物。 只见莉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众人说道：“我找到了几件之前我没怎么穿过的便服，可能有些不太合身，大家先将就一下吧……” 而就在此时，小葵她突然兴奋地提议道：“对了！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一起在浴缸里挤着洗澡吧，感觉挺好玩的！” 而一听到小葵这“大家一起在浴缸里挤着洗澡”的提议，小夜她瞬间就僵住了。 和女孩子们一起赤诚相见地泡在同一个浴缸里这件事，对于曾经是个男孩，此时内心中还对自己的女性身份尚有迷茫的小夜来说，那根本就是一场羞耻的酷刑。 她光是想一想和女孩子们共浴的那个画面，其就能感觉到血液要直冲头顶。 小夜赶忙立刻推脱道：“诶～那……那样不太好吧……要不，你们先洗……？啊，对了！还有小望！小望他年纪还小，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洗澡，一定很困难……那不如一会就让我单独帮他洗澡，怎么样……” 此时有些慌乱的小夜，下意识地把走在她们身后、年纪尚轻的小望当成了挡箭牌。 然而，她话音刚落，年幼的小林望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恰好扫过小夜那因为湿浴衣紧紧贴身而显得比同龄人更窈窕、曲线初现的身体。 随后他脑袋就摇得像个拨浪鼓，身体也猛地往后退。 接着，小望一边在嘴里喊着:“我、我要最后一个人洗澡！你们不要管我了！” ，一边头也不回地狼狈跑掉了。 小夜望着狼狈跑掉的小望，尴尬地说道:“诶～我只是想单纯地帮小望洗个澡罢了……” 而小葵看着自己弟弟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无语地吐槽了一句：“……这个小鬼头，还真是‘人小鬼大’……” 紧接着，在其他三个女孩子（主要是小葵）的裹挟下，小夜她半推半就地被带到了浴室外的准备室里。 眼看着小伙伴们已经开始毫无顾忌地动手解开湿浴衣的带子，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而令人窒息。小夜感觉自己此时的心跳，快得像要罢工了！ 决定孤注一掷的小夜，趁着小葵还在和莉奈抱怨带子系得太紧、园子低头专注于解开自己衣结的宝贵间隙，用几乎突破个人生理极限的速度，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扒了个精光！她根本不敢看任何人，也不敢瞥一眼周围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她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嗖”地一下第一个冲了浴室！ 小夜完全顾不上查看浴缸里的水温到底如何，甚至没像常人那样先用热水冲淋身体，而是直接就跨进浴缸，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头扎进了温热的水里！ 她把脑袋都彻底埋了水里，在全身被温热的浴缸水浸泡之下，她紧紧闭上眼睛，心中疯狂默念了五个数（“一！”、“二！”、“三！”、“四！”、“五！”……），然后，又猛地从浴缸里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和四溅的水花。 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小葵她们大喊了一声: “我——洗——完——了——！” 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浴缸，也顾不上擦干身体，就胡乱地用旁边架子上的浴巾抹了几下，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套上了莉奈准备好的替换便服（期间因为动作慌乱，差点被自己绊倒），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浴室与准备室，只在身后留下一条湿漉漉的足迹和满室蒸腾的、带着香波气息的蒸汽，起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浴室外，刚刚脱掉湿浴衣，还处于半裸或刚裹上浴巾状态的小葵、莉奈、园子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夜完成了这一系列“进场-入水-出水-穿衣-消失”的极限操作，其整个过程快得如同按了快进键。 接着，准备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哗啦啦的雨声。 几秒钟后，小葵才愣愣地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向一旁面面相觑的莉奈与园子问道：“小夜她……她刚才……是在表演什么新型的特技吗？” ———— 洗完澡，换上了虽然不太合身但干爽舒适的便服后，几个女孩围坐在莉奈家神社的客厅里。 屋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和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取代了之前祭典的喧闹。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模糊一片的黑暗，房间内原本欢快的气氛也渐渐沉淀下来，染上了几分忧郁。 小葵抱着一个柔软的坐垫，下巴搁在垫子上，望着窗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刚才的祭典多好玩啊，捞金鱼、苹果糖、还有那么多有趣的摊位……结果全被这场大雨给毁了。感觉还没尽兴呢。” 莉奈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惋惜：“是啊，这次夏日祭典，我爷爷他筹备了很长时间，投入了很多心血，没想到天气这么不作美……真是太遗憾了。” 小夜听着她们的对话，忽然有些好奇地问莉奈：“诶～说起来，莉奈酱，我记得往年的夏天，镇上好像没有举办这么大型热闹的祭典啊？感觉今年的祭典还是很受大家欢迎的，为什么之前不举办呢？” 莉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其实吧……在我们樱台镇，我家这座【禊祓神社】……一直以来，都并不怎么受本地人的欢迎。” 莉奈她认真地对小夜解释道：“镇子上老一辈的人啊，他们只信奉和崇拜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根本找不到具体踪迹的【伊邪那美神社】……对于我们这种‘外来’的神社，他们大多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甚至有些排斥的态度。” 一旁的园子也跟着点了点头：“没错，我的爷爷奶奶，从来不来莉奈家的神社参拜。现在神社这边能变得这么热闹，吸引这么多人来参加祭典，其实也就是最近这几年才开始慢慢好转的景象。” 莉奈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雨幕，眼神变得有些哀伤，她幽幽地继续诉说起了自己家族的往事： “我家的神社，能够在这个镇子上真正立足，真的……非常不容易。我的父亲……他为了让这座神社不再继续式微下去，能够被镇民们接受，曾经非常努力地四处奔波，想尽了办法各种办法……” 莉奈的声音此时微微地哽咽了一下，“可是……就在一次外出联络事务的途中，他……不幸遇到了意外，去世了……而我的母亲……她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伤心过度……在父亲走后没多久，也……随他而去了……” 此时，垂下眼帘的莉奈，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座神社只剩下我和年迈的爷爷，肯定开不下去了……但是，我爷爷他……他并没有被击垮……他在之后费尽了千辛万苦，动用了几乎所有的人脉和积蓄，特意从东京一座非常有名的神社里，请来了一件据说很有来历的‘神器’。” 此时莉奈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光，“正是靠着这件‘神器’的名头，吸引了许多并非本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和虔诚的信众。神社的人气这才慢慢地重新聚集起来，一点点地从濒临关闭的边缘，挣扎着存续下来，并且……逐渐发展成了今天你们看到的样子。” 听完了莉奈的长长的诉说，小夜她终于明白了——之前那些需要家长出席的校园活动里，莉奈为何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形单影只了…… 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看着好友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小夜的内心中泛起了阵阵酸楚。 第九十四章 神社夜语 （二） 园子为了打破因因莉奈家沉重的往事，而弥漫于现场的悲伤氛围，突然拍了拍手，用刻意的语调提议道：“好啦好啦！反正现在外面的雨这么大，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不如我们就在这屋子里，做些特别有夏日风情的事情吧！” 莉奈闻言立刻附和道：“好啊！这个主意好！那园子你说，咱们做点什么好呢？” 莉奈她似乎并不希望现场氛围因为她变得过于沉重。 而园子则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对大家宣布道：“那当然是——把屋子里的灯都关了，点上几根蜡烛，然后大家轮流讲——鬼故事啦！” “反对！坚决反对！” 小葵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般，大声地出言反对。 她抱着胳膊，一脸惊恐地环顾着这间在风雨交加中更显古老的神社房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行——！绝——对——不——行！园子你想想现在这环境！闪电！暴雨！古老的神社！ 光是待着就已经够吓人的了，你竟然还提议要把灯关了讲鬼故事？！” 接着她更是指着小夜，口不择言地说道：“而且！万一在黑暗里，一不小心看到夜酱那张可怕的脸，啊啊——绝对会被吓出人命的！” 小夜听了小葵这不过脑子的发言后，额角仿佛有清晰的青筋“噗”地一下爆了出来。 她缓缓地将身体转向小葵，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对其轻飘飘地说道：“……哦～？原来我的脸……是能吓死人的啊……听起来还挺厉害的嘛。既然这样……” 她的声音陡然一转，带着一股愤怒的杀气，“……那你与其以后被我吓死做个胆小鬼，不如现在直接被我掐死做个长舌鬼，岂不是更划算？！” 说罢，恼羞成怒的小夜，猛地伸出双手，作势就要朝小葵的脖子扑去！ “哇啊啊啊！救命！【鬼姬】要杀人啦！！” 小葵一边夸张地发出阵阵惨叫，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坐垫上跳起来，绕着矮桌往后躲去。 就在这小夜的手指尖几乎就要碰到小葵的脖子、莉奈和园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搞笑打闹逗的笑了出来、现场那点忧伤氛围将要冲散殆尽之时—— “轰咔——！！！” 一道极其刺眼、近乎惨白的巨型闪电，如同一条狂暴的银龙，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瞬间将昏暗的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而几乎就在这夺目的闪电光芒达到顶点的同一瞬间—— “崩！”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响声过后，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呀啊啊啊啊——！！！” “呜哇！！” “哇啊啊啊啊！！” “呀——！！！” 这突如其来的“闪电+断电” bo 攻击，效果拔群！小葵、莉奈、园子、小夜几乎同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 ……这里必须为小夜的声誉郑重声明一下：小夜她本人，其实并没有被那道闪电和随之而来的黑暗吓到。 而把她吓了个半死，让其不由自主地“呀——！！！”地喊叫出来的缘由，其实是另外三位女生…… 小葵，莉奈，园子三人那三重奏般的集体尖叫，在漆黑的、且回声效果良好的神社房间里骤然炸开，其恐怖的效果让小夜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着一同尖叫了出来…… 而这几位少女的尖叫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又迅速在绝对的黑暗中平息下去。 此刻，整间漆黑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依旧哗啦啦作响的、不知疲倦的暴雨声，以及黑暗中几个女孩清晰可闻的、急促而恐惧的呼吸声。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不知从屋子里的哪个方向，传来了莉奈的爷爷那中气十足的喊声：“莉奈——！别慌！是刚才的闪电把外面的变压器打坏了！整个片区都停电了！我去看看电箱，你们待在屋里别乱跑！” 听到爷爷的声音，莉奈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立刻起身，对着黑暗中的小夜她们说道：“你们不要动，我去找蜡烛！” 说完，她便开始在熟悉的黑暗中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向存放杂物的房间挪去。 而莉奈前脚刚离开房间，小葵就立刻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急匆匆地对着小夜和园子说道：“那、那个……莉奈她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来回行动，肯定不方便，我去帮帮忙！” 话音刚落，也没等小夜和园子有任何反应，小葵她就一溜烟地跑掉了。 随着小葵的脚步声迅速地远去，小夜与园子的周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一道微弱的烛光，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摇曳着逐渐向小夜和园子所在的房间靠近。 原来是莉奈她端着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回了房间。 昏黄的烛光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小夜和园子有些紧张的脸。莉奈回到房间后，借着光芒四下看了看，发觉小葵不在，感到有些惊讶：“咦？小葵呢？她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园子连忙告诉她：“小葵她说去帮你一起找蜡烛了，你刚走她就跑出去了。” 莉奈闻言更加吃惊了，她蹙起眉头：“帮我？可我一路过来，根本没碰到她啊……” 莉奈说着，就准备端着蜡烛转身出去寻找：“这家伙，跑哪里去了？不会是迷路了吧？这黑灯瞎火的……” 但小夜却伸手轻轻拉住了莉奈的衣袖，脸上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别去啦，莉奈。你还看不出来吗？小葵她啊……八成是被刚才那下闪电和停电，吓得……尿了裤子了！现在肯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处理‘紧急情况’呢。你现在拿着蜡烛去找她，不是让她当场社会性死亡吗？” 莉奈听了小夜这毫不留情的“毒舌”，立即吐槽道：“小夜啊……你的那张嘴，可比小葵她‘毒’多了……” ———— 虽然并非在场的三位少女的本意，但此刻房间里的氛围——摇曳的烛光、窗外不绝的雨声、以及包围着一切的深邃黑暗——突然变得非常适合讲鬼故事了…… 三个人在烛光下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沉默着。 就在此时，莉奈像是想起了什么地，突然开口说道：“说起来……我最近翻看一些本地古籍与老人们的口述笔记之时，看到了水上家的那个小枫君心心念念寻找的，有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线索——一则很古老的民俗传说……” 园子听到莉奈的话后，立刻就表现出害怕的神情：“这个民俗传说……一定很吓人吧？……在这片黑暗之中，伴随贴窗外的暴雨，听着可怕的民俗故事，再看着夜酱的那张可怕的脸，那也太恐怖了……唉呀！好疼，小夜你也下手太重了，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原来，没等园子的话说完，小夜就已经在黑暗中狠狠地掐了一下她的大腿。 小夜收回了手，清了清嗓子对莉奈说道：“咳……莉奈，不管这个民俗传说有多可怕，我们都不怕！你现在就来和我们讲讲吧！” 看着眼前的两人有趣的互动，莉奈苦笑着说道：“其实……这个民俗，一点也不吓人……反而挺悲伤的呢。” 紧接着，莉奈就在这间被暴雨、黑暗和烛光包裹的神社房间里，用平缓的语调，开始讲述那个流传在本地古籍中的、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民俗传说。 ———— 往昔时光，能登国边陲有樱台乡，藏于群山合抱之处，犹若神隐之地。时值延喜年间，此地尚是茅茨星散的寒村，春见枝垂樱如雪，冬观远山戴素冠。 村中有一青年，年方二八，眉目若经秋霜洗练的明月，举止似初春新竹般清雅。更难得胸襟澄澈如深山古潭，每见孤雏坠巢必悉心照料，路遇乞食者常解囊相助，四邻皆称“樱台之玉”。 某岁严冬，北陆道遭遇百年奇寒。腊月未至，天地已化作素白画卷，稻穗尽折于冰刃之下，连山涧清泉亦凝作玄冰。村中仓廪渐空，百姓面有菜色，终在岁暮某日，里长鸣钟聚众，决议共赴深山求取生机。 青年亦在行列之中。众人踏碎琼瑶步入原始林，但见古木参天，积素压弯百年松枝。行至白鸟峠时，忽遇“神隐”之象——前路被浓雾吞噬，待云开雾散，青年发觉独自身处未知山谷。 正彷徨间，忽见岩阴转出牝鹿，银毫点雪，朱眸含露。 青年方引和弓，却见鹿腹浑圆如满月，原是怀胎之身。那鹿竟不躲闪，屈前蹄似在行礼，眼角沁出珍珠泪。青年持弦之手微颤，想起佛语有“众生皆苦”之语，终将梓弓轻放于雪地。 忽闻清越之声自树梢飘落：“实乃奇人！饿殍当前犹存菩萨心肠？” 回首但见朱漆鸟居下立着位小娘，裹八重樱色单衣，乌发如瀑垂至足边。玉容映雪生辉，恍若仙子谪凡。 青年曰之：“非是某不惜命，见此鹿哀哀垂泪，忽忆家母当年产育之苦...” 小娘闻言，纤指轻掩丹唇，眸中冰霜渐融。待青年欲寻归路时，忽闻环佩叮咚：“且慢。妾身居此灵山三百载，多见樵夫猎户贪戾之心。今见君仁厚，愿结段尘缘。” 遂展袖为引，所过处雪地绽出紫阳花小径。至村口荒田时，小娘自怀中取出神乐铃，振袖起舞。但见五色稻穗自雪中涌现，转眼金浪翻涌，空中飘落温润春雨，冻土竟化作碧野良田！ 里中老幼奔走出户，望见田畦间稻穗低垂如璎珞，纷纷伏地叩拜。有白发翁颤声高呼：“此乃众圣之母【伊邪那美】姬显圣！” 第九十五章 神社夜语 （三） 园子听到这里，惊讶地插话道：“……等等，莉奈酱！这故事……跟咱们上课时学过的那个《古事记》里，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故事，完全不一样啊！” 在烛光的映照下，莉奈她微微一笑，对园子解释道：“这是很正常的事啦。每个地方，尤其是像我们这样比较偏远的小镇，往往都会流传着自己独有的神话传说。这些一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里面都会加入很多本地人自己的理解和想象的哦～。” 而此时的，小夜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可是，莉奈酱，你说了这么久，可是故事里根本没出现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啊？” 莉奈看着有些心急的小夜，无奈地说道：“夜酱你太心急了，你等我把故事说完嘛～” ———— 自此，乡人尊称少女为「伊邪那美姬」，恳请其长驻樱台乡。 青年遂将自家竹篱茅舍整理为净室，檐下悬注连绳，梁间垂五色绢，奉若明神居所。 在伊邪那美姬庇佑下，樱台乡宛获天佑。春时不必祝祷便有惠雨润畴，秋至未行刈穗已见千钟盈仓。山雉时衔灵芝落于庭前，溪鲤常跃龙门献于灶下。七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昔年饥馑之地竟成武藏国有名的丰饶乡。 青年与神女朝夕相对，晨起共采朝露煎茶，日暮同观流萤舞袖。某岁藤花纷坠时节，见姬着菖蒲色单衣倚栏，鬓边棣棠轻颤如蝶，青年忽觉胸中情愫如初樱绽蕾，遂取祖传青玉簪为聘，在满月夜三度击掌成礼。 婚后翌年孟春，伊邪那美姬忽现妊娠之相。其时紫云罩顶，乡中古樱反季绽放，村民皆谓「神子降诞吉兆」，争献初穗为祝。待朔风吹雪时节，产屋传出清亮啼声，神女顺利诞下麟儿，额间朱纹如勾玉，村民见之皆伏地称圣。 然当夜异变陡生。乳母奉葛汤入室，忽见满室紫蝶纷飞，帷帐间仅余襁褓，伊邪那美姬竟如朝露消散。青年惊醒后执松明遍寻不获，唯见寝具间落有冰晶似的泪痕。 此后三年，青年抱子走遍八百里能登野。某日循幼鹿指引重返旧时深谷，惊见当年雪原竟化作无边曼陀罗花丛，深红色的花海间矗立朱漆神殿，檐铃在风中奏着熟悉曲调。 疾步入殿，但见伊邪那美姬垂首坐于须弥坛，容颜如昔却蒙哀色。她轻抚青年消瘦面颊泣道：「妾身实乃高天原神族，曾化名湿婆罗巡游下界。神人相交必折凡人阳寿，若再相聚，君命不过三秋。」 青年紧握其腕：「纵使朝露之命，亦胜长生孤寂！」神女悲叹，扬袖唤来八雷神。霎时青鸾振翅掀翻灯台，白虎长啸震裂叠席，无数神兽自绘卷跃出，将痴情郎君逐出神殿。 待青年挣扎回望，但见向日葵田如退潮般消散，神殿化作青烟融入暮霭。怀中忽落下一枝带露紫藤，方知非是南柯一梦。 此后樱台乡仍岁岁丰稔，唯青年常抱幼子立于初遇处，望穿山雾终不得见。村民时闻月夜有女神悲歌，其声凄切如断弦，皆言此乃「神堕之叹」。而那座曼陀罗花神社，终成能登国最缥缈的传说。 ———— “怎、怎会如此……” 园子听传说听得入了神，眸中泛起盈盈水光，声音带着哽咽，“那青年……难道就再也寻不回那位【伊邪那美姬】了么？他们此生……再未相逢？” 而小夜却猛地抓住了莉奈的衣袖，烛火在她急切的瞳孔中不安地跳跃：“等等！莉奈酱！难道说……在这个传说里最后出现的那座被曼陀罗花簇拥的神社，难道就是……就是镇上老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个【伊邪那美神社】？” “正是如此！” 莉奈郑重点头，将手中的烛台稍稍移近，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三人围拢，她们的面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肃穆。 “而且，我仔细翻阅了那本古籍之后，又在图书馆查了樱台镇现在的地图……现在的我，有了一个非常非常大胆的想法……” 烛光中，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对面前的两人说道，“我认为，这个传说故事发生的地点，就发生在咱们樱台镇哦！而【伊邪那美姬】最后现身的那座，被向日葵簇拥的神社（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伊邪那美神社】），其八九不离十，就隐藏在镇子后面那座深山某处哦！” 就在这时，一个稚气未脱却带着恍然大悟语气的嗓音，冷不丁地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啊！这么说的话……水上君只要去后山找到那个神社，是不是就能许愿治好他妈妈的病了？” “哇啊啊啊——！！！”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者声音，把毫无防备的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在黑暗中，三位少女就像弹簧一样纷纷从坐垫上蹦了起来，手忙脚乱之中，不知谁的脚还一脚踢翻发着亮光的烛台。 而倒下的烛光，立刻就扫向那个角落。 只见小林望不知何时竟然蹲在那里，他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身上换上的单薄便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斜斜地搭在一边肩膀上，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被发现后的窘迫。 被吓了个半死的园子，结结巴巴地对其问道:“……小……小望，你……你啥时候坐在那里的？！”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的小望，赶忙将倒在地上的烛台扶正，有些不好意思的他，挠着还在滴水的后脑勺，小声解释道： “我、我刚才……等姐姐你们都说洗完身体了，才敢一个人摸黑去盥洗室冲洗。结果……刚把身体泡进浴汤里没多久，就听到外面‘轰咔’好大一声雷响！紧接着整个浴室‘啪’一下就全黑了！” 他拽了拽身上那件半干不湿、皱巴巴的衣服，继续委屈地说道：当时的浴室里一片漆黑，我吓得赶紧爬出了浴缸，结果在黑暗中脚底打滑，差点摔个结实... 小望一边说，一边还揉了揉撞痛的膝盖：我在黑暗里摸索了好久才找到衣服，也不知道正反对不对就胡乱套上了。最后只能扶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你们的说话声和烛光摸过来...…结果我刚在你们身旁蹲下躲坐好，就听见莉奈姐姐在讲故事了.……. 小夜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摇曳的烛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投下温暖的光晕。她轻声询问小望：诶～小望，你怎么知道小枫在找那个神社的事呀？你跟他很熟吗？ 小望在烛光下揉了揉鼻子，声音有点闷地回答道：“夜姐姐，我和水上君是一个班的啦！都在一年一班。” 不知为何，小望的话刚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小，露出有点犹豫的表情，不过……水上君在班上老是凶巴巴的，动不动就瞪人，还经常不来上课……老师们都说他是个问题学生，不太喜欢他。同学们看老师这个态度，也就都躲着他走，都不敢跟他玩……所以他在班里几乎没什么朋友。 小夜听到小枫在班级里的经历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唉……其实小枫他……家里有很多难过的事。他的妈妈一直在医院，哥哥呢，脾气又非常不好……他年纪这么小，心里装了很多委屈，才会这样的……但是，小枫他啊，其实是个特别善良、特别正直的孩子啊！” 小望用力点头，烛光在他发亮的眼睛里跳跃，夜姐姐说得太对了！跨年夜那天，我亲眼看见他冲上去拦住那个划破姐姐和服的坏蛋，还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超——帅的！！ 小男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所以后来在学校里，我就开始主动去找水上君说话了。虽然一开始他都不怎么搭理我，但我还是一直缠着他玩。而现在，我们都已经是好朋友啦！他想找神社救妈妈的事，也是他偷偷告诉我的！” 第九十六章 神社夜语 （四） 烛光在莉奈清澈的眼眸中跃动，将她白皙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明亮。 她兴奋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压低声音对围坐的伙伴们说道：其实我早就有一个计划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我们几个一起去镇子后山，寻找那个传说中的【伊邪那美神社】吧！ 诶？！小夜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莉奈你也对那个神社感兴趣？总觉得平时连恐怖电影都不敢看的你，不像是会主动做这种事的人啊...... 莉奈立刻鼓起脸颊，露出忿忿不平的神情说道：夜酱你是不知道！就因为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社，我们家吃了多少苦头！在我爸爸妈妈去世的时候，镇子上的老人们都在背后说我们家闲话，说什么是我爸爸妈妈的死，是因为我们不敬本地的【伊邪那美神社】才被诅咒的...... 烛光下，神情有些忿忿不平的莉奈，对在场的几人大声叫嚷道:我，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去看看那个讨厌的【伊邪那美神社】，到底有没有本地的那帮脑袋生锈的老家伙们说得那么邪乎！ 直到看到眼前的莉奈，那难得一见的激动模样，小夜她才发觉——原来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莉奈，其对那传闻中座神社如此的执着啊…… 听闻莉奈想要去镇子上的后山去寻找那个传闻中的神社后，年幼的小望立刻高高举起小手，激动地说道我要去！我要去！水上君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想帮他找到那座神社，治好他妈妈的病！此时的他仰起了小脸，眼神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不要啦——而园子听了莉奈的提议后，则立刻抱着坐垫往后缩了缩，还把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布料里，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光是名字听起来就好诡异！而且镇子上的后山平时看起来就阴森森的，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我绝对不要去……！园子她那反对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怯意。 夜酱，你怎么想？莉奈随后带着期待地目光，望向了突然沉默起来的小夜，而那闪烁的烛光不停地在她眼中跳跃。 “唉，我嘛……” 烛光摇曳，将小夜脸上游移不定的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她低垂着眼睫，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肉眼可见的纠结与苦恼之中。 忐忑的心绪如同潮水般在她胸中翻涌。 一方面，小夜她确实很想帮助那个倔强又无助的小枫，一想到水上太太卧病在床时那日渐憔悴、写满病痛的面容，善良的她，内心就感到非常的悲伤； 但是，另一方面，万一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伊邪那美神社】，真的就是她曾经误入、并给她带来永久改变的那个可怖之地的话—— 刹那间，记忆深处那座被厚重迷雾与不祥阴影所笼罩的古老神社，带着它所有令人窒息的细节——腐朽倾颓的木结构、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潮湿的尘埃气味，以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在幽暗处那双锁定她的、泛着不祥金光的猫眼——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了理智竭力维持的闸门，无比清晰、纤毫毕现地重现在小夜的眼前。 “唔……” 小夜猛地打了个寒颤，纤细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那不仅仅是害怕，更是一种面对未知与不可抗拒力量时，源自本能的战栗。 而就在小夜因回想起记忆中的神社，浑身战栗之时，一个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突然从她们几个人身后的走廊阴影处传来： “——我劝你们几个小家伙，还是不要去后山瞎找为好。” 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出声的人，正是莉奈的爷爷，也是这间【禊祓神社】的神主——中村雄一。 只见中村神主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了那里，怀里还抱着好几席看起来就十分厚重的盖被与褥子。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抱着这么沉重的东西，中村老先生他却显得十分地轻松，烛光映照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费力，可见其年事虽高，身体却依旧硬朗。 一进到小夜她们的屋子，中村神主就将手上的被褥轻轻放在了小夜她们身旁的地板上。 莉奈见自己的爷爷突然出现并直接否决了她们的打算，小嘴立刻撅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声音提高了八度地反驳道： “爷爷！为什么阻止我们去后山找那个神社嘛！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怕镇子上那些人说的那些没边没据的、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可怕传言！我看那些传言都是吓唬小孩子的！” 烛光下，中村神主幽幽地看了自己这个倔强的亲孙女一眼，摇了摇头，用言之凿凿地语气说道： “……莉奈啊，镇子上的后山，根本就没有这个【伊邪那美神社】！” “——啊？！” 莉奈听闻其爷爷的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语后，仿佛被猛地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不服气瞬间卡住，其长的圆圆的嘴里，只能发出一个呆愣愣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单音节。 而一旁的小夜，立刻追问起来：“中村爷爷，您是说……镇子后山那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伊邪那美神社】这个东西存在吗？” “不可能的！” 莉奈立刻激动地叫嚷起来，试图维护自己查证的结果，“爷爷你骗人！我、我明明看过那本古籍！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 “莉奈啊...中村神主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你说的那本古籍，其实很多人都看过的……那本书原本正是你的父亲正男当年不知从何处找来的... 中村神主仿佛在整理那段不愿触及的记忆般顿了顿，闪烁的烛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轻轻摇曳：“那时，正男他找到那本破旧的古书后，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他当时兴奋地对我大吼大叫道，只要我们能先于所有人前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神社，再想办法把它过来...到时候，整个樱台镇就没人敢看不起我们中村家，我们的神社就能真正在小镇上站稳脚跟了..…！ 随后，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到非常的苦涩：“在那之后……着了魔的正男，竟然真的找了一大帮子人，带着工具，跑到后山里，像是发了疯一样，掘地三尺般寻找那座根本不存在的【伊邪那美神社】……结果呢？不仅花光了家里一大笔积蓄，最后还一无所获，只成了镇民口中的笑柄……” 随着话题的继续，老人的表情也变得越发的沉重，从其言语中也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楚：“再后来.……就在他把整个镇子都搞得鸡飞狗跳之际，一场离奇的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而镇子上的流言蜚语也就这样消失了..……而莉奈你在那个时候还年纪太小，这些事，想必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吧... 说到这里，中村神主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为中村神社的继承人，不好好经营自家神社，整天惦记着别人家的神社，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 此时，在摇曳的烛光前，嘴上喋喋不休地责备着自己亲生儿子的老神主，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终究掩不住地流露出深切的悲伤。那是一位父亲对逝去孩子沉甸甸的思念与无力回天的哀恸。 望着眼前这位苍老的老人，亲口道出这段早已被人遗忘的往事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无论是小夜、园子，还是年纪最小的小望，就连刚才还激动地主张要去寻找【伊邪那美神社】的莉奈，此刻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声音，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先前在房间里浮动着的、略带躁动的气息，此刻彻底被这沉甸甸的往事抚平、压下。 烛火在他们静默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与窗棂，如同一声声绵长而无尽的叹息，轻轻落在每个人骤然变得沉重的心上。 时间过了许久之后，这股的沉默地氛围最终还是由小夜打破了。 她向年迈的老神主和他唯一的继承人孙女，问出了一个她本人十分关心的、也曾问过自己外婆的那个问题： “中村爷爷，莉奈酱，在你们查到的那本关于【伊邪那美神社】的古籍里面，有没有提到——颜色是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猫咪啊？” 莉奈和她的爷爷中村神主在听了小夜的提问后，一瞬间都愣了一下，随后都皱起了眉头开始努力地思索。 之后爷孙两人同时默契的摇了摇头。 莉奈十分肯定地对小夜说道：“我看到的那本古籍里，完全没有提到过小猫咪……” “不过嘛……” 中村神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些许不解和鄙夷补充道，“说起来，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本地很多老人，确实都非常敬畏小猫，尤其是黑颜色的。我曾经不止一次在镇子上见过，有一些的年迈的老者，在路边看到通体乌黑的野猫后，立刻就会停下脚步，对着那个黑猫躬身行礼，进行跪拜……真是不可理喻，那种在其他地方都被视为不吉利的玩意，在这个镇子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如此崇敬的……？” 就在此时，一个银铃般清脆、却带着几分异样甜腻的年幼女声，突然从房间内的昏暗的角落中传来，接过了话头： “呵呵～老爷爷，这你就是不懂了哦～在咱们樱台这个地方，黑猫可是伟大的‘神使’呢～！” 屋内的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在黑暗中突然发声的之人——原来是许久未现身的小葵。 只见此时的她，脸上带着一种与平时活泼截然不同的、略显神秘和高深的笑容，如同鬼魅般从烛光边缘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她笑盈盈地对众人说道：“而且啊，刚才莉奈所说的那个传说，其实还是有后续的哦——” 小葵她也不等众人做出反应，便用一种仿佛在吟唱古老歌谣般的语调，继续讲述起来： “传闻……伊邪那美姬用野兽赶走了负心的丈夫后，时间一长，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想念。于是，她就派了自己最心爱、最忠诚的宠物——一只黑色皮毛、金色瞳孔的猫咪，悄悄地回到了她和那个青年曾经居住的家中，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小葵的声音在烛光摇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结果呢？那只忠诚的黑猫看到的，是那个曾经对自己女主人山盟海誓、说尽甜言蜜语的青年，竟然早已经又娶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娇妻！最可气的是……那个新娶进门的妻子，还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她还百般虐待伊邪那美姬和那个青年生下的孩子……” 她的语调逐渐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怒意，仿佛身临其境：“从自己爱宠嘴里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愤怒伊邪那美姬立刻动用神力，为那对忘恩负义的狗男女降下了最严厉的惩罚，狠狠地惩罚了他们……” 说到这里，小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烛光映照下，她的脸上隐约露出了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带着几分残忍和邪恶的笑容，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句： “呵呵……他们最后的结果啊，简直是……生不如死，喵——” 那拖长的尾音和冰冷的语气，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寒意，瞬间渗透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仅仅是在场的小夜、园子、莉奈和小望，就连见多识广、一生与神事打交道的中村神主，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而在小夜的眼中，此刻眼前这个本应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好友——小林葵，那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其轮廓竟显得有些模糊和扭曲。她此时说话的语调、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甚至嘴角那抹令人不适的弧度，都让熟悉她的小夜感觉到无比的陌生。 第九十七章 神社夜语 （五） 眉头紧紧锁起的中村神主，目光锐利地看向小葵，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位小妹妹，你啊，刚才所说的……那个传说的‘后续’，……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被中村神主这么郑重其事地一问，小葵脸上的神秘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慌乱。她眼神游移，手指不自觉地相互缠绕了起来，嘴巴里说出的话也开始变得吞吞吐吐了：“呃……这个……那个……其实……我、我自己也忘了是从哪里听说的了……可能是以前哪个老奶奶随口讲……的？呵呵呵……” 莉奈见小葵回答得如此含糊其辞，前言不搭后语，仿佛立刻“明白”了什么，她立刻气得大声嚷嚷了起来： “小葵！你这家伙也太坏了！我们正在这里讨论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情呢！你竟然还有闲心编故事来吓唬我们！你别看现在这里黑漆漆、阴森森的很有氛围，但这真的不是玩“讲鬼故事”游戏的时候啊！！！” 园子也在一旁拍着胸口，带着抱怨和后怕的语气起来：“就是就是！葵酱你也太可恶了！刚才你讲到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还有冷冰冰的语气，真的把我的冷汗都吓出来了！……还有还有，葵酱你刚才消失了那么长时间，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啊？！” 小葵闻言，一时间显得非常的尴尬，她低着头轻声解释道：“我、我就是去上厕所了嘛……结果屋子里黑灯瞎火的，我又有点路痴，半路上就……就迷路了，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 一听到小葵说出“去上厕所”和“迷路”，小夜立刻与莉奈、园子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露出了亲切笑容的小夜，用着一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语气安慰起小葵道：“小葵你不用多说什么了，我们都懂！不就是刚才被闪电和停电吓得尿了裤子，然后偷偷跑出去，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去处理‘紧急状况’嘛！这也没啥大不了的！！” “纳尼？！夜酱你这家伙！在这里胡说什么呢！！” 小葵听闻此言，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大声叫嚷着反驳起来，同时张牙舞爪地就想扑过去捂住小夜的嘴。 小夜则灵巧地躲闪着，脸上保持着那种“我全都懂”的欠揍笑容，继续说道：“哎呀呀，葵酱你不用再遮掩了，我们都懂的！放心，作为你的知心好友，我们保证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的～”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然后忽然皱了皱鼻子，凑近小葵嗅了嗅，故作疑惑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小葵你在卫生间里把自己‘处理’干净了吗？你的身上……怎么好像有股……怪味？” 莉奈也被小夜带动，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唉？真的吗？好像……是有点怪怪的味道……不过，怎么感觉这股味道……闻起来有点像线香的味道？” “我身上才没有什么怪味道呢！你们这两个讨厌鬼！！” 被接连调侃的小葵彻底羞愤交加，哭丧着脸，也顾不上什么在外人与弟弟面前的“矜持”了，尖叫着就朝小夜和莉奈扑了过去，誓要“杀人灭口”。 三位“知心好友”瞬间忘记了刚才的神秘传说与沉重话题，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笑骂着追逐打闹了起来，房间里充满了少女们清脆（虽然夹杂着尖叫）的嬉闹声。 一旁的中村神主，看着这三个小丫头在停电的暴雨夜里，于这黑布隆冬的神社房间中，还要地打闹嬉戏，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她们去玩闹了。 就在小夜、莉奈和小葵三人笑闹作一团之时，一旁安静待着的小葵的弟弟小林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歪着头开口说道： “……说起来，老姐啊，前两天咱们不是还在街上见到过一只颜色是黑色的猫吗？” 原本正笑着躲闪小葵的“攻击”的小夜，一听到小望这句话，立刻脸色大变，其躲避的动作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小夜她立刻转头看向小望，神情变得异常的严肃，对其连声追问起来： “望君！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看到了吗？在哪里？是什么时候？” 年幼的小望被小夜那突然豹变的态度弄得有点懵，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就是……就是前两天啊。那天，我和姐姐一起去商业街帮妈妈买东西，结果就在商业街那里，我们两个人就看到水上枫君，在踢一只黑色的猫咪呢！” 小夜听闻小望的发言后，立刻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般！ 随后她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小望那瘦小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眼前，惊恐地大声向其喊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而小望则被小夜这过激的反应彻底吓傻了，他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继续对小夜说道：“那、那天，枫、枫君他……好像是在家里被他哥哥阿健哥哥给骂了，所以心情特别不好……之后他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之时，正好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猫咪蹲在路边……那，那时的他，就把心里的全部怨气，都撒在那只猫身上了……我、我当时都觉得水上枫君他做的有点过分……”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葵突然插话进来，她歪着头，脸上写满了困惑地说道： “喂喂，小望！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事啦？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出此话时，小葵的表情非常的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感觉。 而还被小夜紧紧抓着肩膀的小望，一听姐姐竟然对自己的话全盘的否认，立刻就急了。激动的他扭过身子，执拗地大声对着其姐姐说道： “老姐！你这记性怎么回事嘛！这事儿明明才过去没几天！你怎么能全忘了呢？当时你可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指着枫君的鼻子狠狠骂了他一顿，说他‘不许欺负小动物’！骂得可凶了！” 小望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挣脱了小夜的双手，开始对着其姐姐模拟起当时的情况来： “……当时那只黑猫的腿好像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还是你从自己的包包里翻出来一条干净的新手帕，特别小心、特别认真地给它包扎的！这一切，我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没错！” 就在小望言之凿凿，使得现场的气氛陷入某种微妙的僵持之际，小葵她忽然生硬地扭转了话题。 只见小葵伸手指向了中村神主方才放在地板上的那几叠厚实被褥，用一种充满好奇的声调问道： “中村爷爷，中村爷爷！您把这些被褥搬到这间屋子里来，是做什么用的呀？” 中村神主顺着小葵所指看了一眼被褥，随即望着窗外那依旧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滂沱大雨，语气沉稳地说道： “这些被褥，是给你们留宿过夜用的。你们看看窗外的天气，看来这暴雨是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了。此时神社外面漆黑一片，而那条通往神社的道路一定会被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所以，如果现在让你们这几个孩子冒雨回家的话，那风险也太大了。因此依我看，今晚你们就都在神社里住下吧。稍后我会用座机一一给你们的家里打去电话，说明情况，让他们安心。” 一旁的园子一听到可以留宿，眼睛瞬间闪闪发光，立刻在脸上绽放出兴奋的笑容，“真的吗？太棒了！我早就想体验一次女生合宿了！一会我们几个把蜡烛吹灭，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光是想想就觉得超有意思！” 然而，此时小夜的心思依然对刚才小望提到的“小枫踢黑猫”事件无法释怀。她还是转身面向小望，语气执着地想要从其口中追问出更多细节：“望君，你刚才说的那只黑猫，它瞳孔的颜……” 然而，小夜的问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葵从一旁急不可耐地打断了。 小葵她轻描淡写地对小夜说道：“哎呀！夜酱，你可别听那小子在那儿胡说八道了！他根本就是在乱讲！那天水上家那个小家伙在街上踢的，根本不是什么黑猫，就是一只最最常见、普普通通的三花猫！小望他是当时离得远，没看清楚，以为被踢的是一只黑猫！……好了好了，别再纠结什么猫不猫的了！我们快来一起铺被褥吧！想想晚上大家能一起留宿，多有意思啊！” 小葵的弟弟小望似乎对姐姐的这番说辞并不完全信服，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反驳，但其在接收到姐姐投来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一瞥后，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后来，几个女孩手脚麻利地，将中村神主搬来的被褥在榻榻米上很快的铺展了开来，搭成了一个温馨的通铺。 这时，几人中唯一的一个男孩子——小林望，扭扭捏捏地走到中村神主面前，小脸微红，害羞地小声请求道：“中村爷爷……我、我晚上能不能……和您一起睡？” 看来，对这个早熟的一年级小男生而言，要和几个年轻女孩子挤在同一个被窝里，那难度显然也太高了…… 中村神主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男孩，很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小望见神主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后，立刻感到了如释重负，随后他一溜烟地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而看到他那狼狈逃走的模样，将小夜、莉奈和园子三个人逗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之后，四个女孩便挤进了那个宽大的被窝里。 小葵、莉奈和园子起初还在黑暗中讨论今晚惊险又搞笑的经历，但不知不觉间，小葵和莉奈默契地把话题转向了园子，兴致勃勃地“审问”起她和青梅竹马良太的关系： “园子～快老实交代！今天祭典上我可都看到啦，你和良太两个人偷偷躲在苹果糖摊位后面说什么悄悄话呢？” “就是就是！脸都红透了吧！他是不是送你什么了？” “你们是不是在……交·往·啊？” 黑暗中，园子被问得面红耳赤，她左挡右支地辩解道：“哪、哪有！我们就是……就是刚好碰到！随便聊了几句！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别瞎猜啦！”她这慌乱又害羞的反应，引得小葵和莉奈发出更加促狭的笑声。被窝里洋溢着少女之间特有的、轻松而八卦的欢乐氛围。 至于许久没开口的小夜……由于铃木家平日的作息十分规律，因此她一钻进温暖舒适的被窝里，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没过多久，其便脑袋一沉，找周公下棋了去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房间。 小夜迷迷糊糊地第一个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的睡相极其不佳——她的脑袋不知何时枕在了园子柔软的小腹上，一条腿竟不客气地架在了莉奈脸颊旁，其整个人都几乎横躺在通铺中央了…… ———— 当这场突如其来的合宿结束，小夜回到家中，正在玄关换鞋之时，外婆和子面色凝重地走来，告诉了她两个如同重磅炸弹的消息： “小夜，刚才中村家打来了电话了，他们神社正殿里供奉的一件重要‘神器’，在昨天夜里不翼而飞了……” “……还有就是，水上家的女主人，水上太太她……今天凌晨，因病在医院过世了。” 第九十八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一） 距离【禊祓神社】神器失窃与水上太太病逝这两件事的发生，已然过去了数日。 与神社失窃一事，在小镇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让人们议论纷纷不同，水上太太逝去的这件事，宛若沉入深潭的卵石，只在相熟的邻里间泛起几圈微澜，之后就再无声息了。 而今天，就是水上太太的守夜仪式了。 依照此地绵延已久的习俗，这场告别仪式，在她生前居住的水上家宅中静静举行。 ———— 暮色渐沉，小夜随外婆踏上前往水上家的路。 铃木和子身着一袭熨帖的深黑色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神情庄重。小夜则换上了纯黑连衣裙，裙摆垂过膝弯，脚踩黑色皮鞋与短袜。平日里总是带着些许活泼气息的她，被这沉静的黑色包裹之后，也显出一种异样的安静。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沿途熟悉的风景，小夜不自觉地伤感起来：“水上太太……太可怜了……” 走在她身旁的和子外婆，听见了其伤感的话语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以历经世事的平静口吻宽慰起小夜来：“……水上太太她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如今离去，对其本人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更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行。” 很快，小夜与其外婆就来到了水上家的宅邸。 而此时的水上家，其门前已悬挂起丧事的标识。 身着黑色丧服的水上先生——一位因常年劳碌而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的中年男人，与其长子水上健并肩而立，在家门前迎候前来致哀的邻里。 而水上家的次子水上枫，此时并未与其父兄一同出现。 和子外婆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微微欠身，对水上先生说道：“水上先生，请节哀顺变。夫人她……辛苦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安息了。” 水上先生连忙回礼，脸上带着符合场合的悲戚和疲惫，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您能来，铃木夫人。是啊……她总算不用再受罪了……” ……说话时，水上先生的眉宇间虽尽力维持着哀戚，但小夜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眉梢间，似乎不经意间地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与释然。 或许，长久照料病妻积压的重担，终于随着对方的离去，而悄然卸下，尽管这解脱来得如此沉重。 而立于其身旁儿长子水上健，则是另一番模样 平素本就沉默的阿健，此刻就像一尊凝固的石像般杵在了原地。 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套在他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痛哭流涕的悲伤，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他只是机械地向每位吊唁者鞠躬回礼，仿佛已将内心一切情感彻底封闭，被动地、甚至是麻木地接受了母亲永逝的事实。那双曾在盛怒中灼烧的眼眸，此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烬。 水上先生与小夜的外婆寒暄了几句之后，十分郑重地对小夜和她的外婆深深鞠了一躬，神情十分肃穆地拜托道： “稍后内子的‘玉串奉祭’仪式，就拜托您了，铃木夫人。” 小夜一瞬间困惑地眨了眨眼，她对这个陌生的仪式名称感到一头雾水。 跟随外婆走向灵堂的途中，小夜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外婆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外婆，外婆，水上先生说的玉串奉祭，到底是什么呀？ 和子外婆保持着庄重的神情，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解释：这是咱们本地特有的葬礼习俗。等会儿请来的高僧诵经完毕后，前来吊唁的亲友们会依次将一种特制的纸花串供奉在逝者身上，以此表达最后的哀思与送别。 外婆她似乎察觉到了小夜的不安，又温和地补充道：夜酱你不必害怕，待会儿奉祭的时候，你只要安静地看着就好，一切由外婆来代劳。 听了外婆的解释后，小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她们两人便来到了灵堂现场。 灵堂设在水上家最大的一个和室内，布置得庄严肃穆。正对门口的壁龛处，原本的挂轴和装饰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临时设置的佛坛。佛坛中央悬挂着水上太太的遗像，照片里的她带着温和的笑容。遗像前，摆放着黑漆的木制牌位，上面书写着水上太太的戒名。 牌位前供奉着清水、米饭、香炉等物。香炉中插着的线香正升起缕缕细直的青烟，散发出宁静而哀伤的气息。佛坛两侧及前方，整齐地摆放着许多白色的菊花和百合组成的花篮，上面挂着写有吊唁者姓名的黑色缎带。 灵堂的地板上铺着蔺草席，前来吊唁的宾客们大多安静地跪坐在准备好的座布团（坐垫）上默默垂首，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很快又消散在凝重的空气中。房间的灯光被调得较为昏暗，营造出一种沉静、哀戚的氛围，空气中也弥漫着线香和花香混合的味道。 几位身披袈裟的高僧端坐在遗体前，低沉的诵经声如同远处的潮汐，在室内缓缓流淌。 小夜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告别仪式，此时内心充满了忐忑。她站在灵堂的门前，悄悄环顾起这个被哀伤笼罩的空间。昏黄的灯光下，香烟袅袅，低沉的诵经声与压抑的啜泣交织在一起。 很快，她的目光在肃立的人群中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靠前的位置上，中村莉奈独自跪坐在那里，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神情是少有的肃穆；不远处，小林葵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活泼，与弟弟小林望一同随父母安静地坐在一旁，连平日里好动的小望此刻也显得格外乖巧。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人群的另一侧，她看见了自己许久未见过面的宫下慧子女士。这位母亲的知心好友，带着女儿宫下凉子和儿子宫下翔太，也出现在了致哀的人群中。凉子微微低着头，神情哀戚，而翔太则拘谨地站在母亲身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此，小夜忽然意识到，水上太太在世时，一定是个与邻里相处融洽、深受大家喜欢的人。 最后，小夜的目光越过跪拜在灵堂前的人群，最终落在最偏僻的角落。 水上家的小儿子——枫，正独自跪坐在阴影里。深色丧服裹住他瘦小的身躯，让他看起来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幼苗。他深深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剥离。 那双总是闪着倔强光芒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嘴唇也抿成苍白的直线。他没有像哥哥健那样站在门口迎接吊唁者，只是固执地将自己完全封闭在悲伤的世界里。 小夜的心突然揪紧了。 她想起了小枫在神社里执着寻找伊邪那美神社的模样，想起他提起母亲时眼中的光；而此刻的小枫，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她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想要上前去安慰对方，但，此时的她，双脚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年幼的小夜不知道面对一个突然失去母亲、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男孩子，自己应该说一些什么样的话语，才能真正的安慰到对方。 最终，小夜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份无力感在胸腔里蔓延。 ———— 之后，小夜与外婆在灵堂靠后的位置找了个合适的空地，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开始为水上太太守夜。 守夜仪式出乎小夜意料的长。 灵堂前方，几位身披袈裟的高僧正襟危坐，用一种悠长而富有韵律的腔调，高声诵读着晦涩难懂的经文。那低沉而连绵的声音，混合着线香的气息，仿佛具有某种催眠的魔力。 小夜起初还努力保持端正的坐姿，但听着听着，脑袋就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夜，夜，醒醒……醒醒！” 小夜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这才看清轻拍自己肩膀的人，正是其面色严肃的外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为水上太太守夜期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她望向墙上那座老旧的时钟时，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时针此刻已稳稳指向了10那个数字。 原来就在她打盹的这段期间里，时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至于灵堂前方，那些僧侣们的诵经声，早已不知何时就已然停歇了，此时整个房间中都陷入一种肃穆的寂静。而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唯有屋内昏黄的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小夜下意识想要起身活动发僵的身子，可她刚一动弹，双腿就传来一阵古怪而剧烈的酥麻刺痛感，就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在皮肉下跳动。 哎呀～！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歪倒在地，只得用手勉强撑住身子——原来是因为她长时间保持跪坐姿势的原因，其双腿早已麻痹得不听使唤了。 而这不成体统的样子全被其外婆和子尽收眼底。见自己的外孙女，在别人家庄严肃穆的灵堂上如此的失态，老人家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的难看。 她狠狠地瞪了小夜一眼，那锐利的目光明明白白地写着回家再跟你算账。 随后，外婆整了整身上的黑衣，再不看仍在地上与麻痹的双腿较劲的小夜，面色凝重地向前走去，准备履行那重要的玉串奉祭仪式了。 就在小夜揉着发麻刺痛的双腿，努力试图缓解不适，内心则因为外婆的眼神而七上八下时，她的好友莉奈突然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地找到了她。 莉奈俯下身，凑到小夜耳边，用极力压抑却仍带着惊慌的声音急促地悄悄对她说道： “夜，夜酱……不好了！小望和小枫他们两个人……不见了！！” 第九十九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二） 当小夜跟着莉奈急匆匆来到水上家宅邸外面时，发觉场面已经变得有些混乱了，现场压抑的低语和担忧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中，将聚集在此处众人脸上的焦虑，照映得清清楚楚。 小夜被莉奈拉到了小林葵、宫下姐弟以及水上健身边。一见到熟识的几人，小夜她就用急切地声音问道：“小枫和小望……他们两个人真的不见了吗？” 而小枫的哥哥水上健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地答道：“嗯，两个人确实不见了……家里面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被我翻了个底朝天，连壁橱夹层和储藏室的杂物堆都仔细查过了，都没看到他们两个。” 紧锁着眉头的莉奈，也跟着语气凝重地补充道：“水上君家的每个房间我也都仔细看过了，确实没有见到他们两人的身影……” 小夜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她仔细回想着守夜时的每个细节，试探着问道：“那么……大家有没有谁记得，他们两个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宫下凉子偏头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说：“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不过在玉串奉祭仪式开始前，我好像还瞥见他们坐在角落。” 她的弟弟翔太——小夜的同桌，紧接着提供了更确切的线索：“守夜仪式开始后，僧人在前面念经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们好好坐在那里。但等诵经结束，大家准备开始奉祭玉串时，两个人就不见了！” 宫下凉子试图往好的方面想，轻声安慰大家道：“也许……那两个小男孩只是结伴去洗手间了？” 但小葵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乐观的猜测，她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道：“洗手间那块，我第一时间就去检查过了，并没有找到那两个人。” 听到这里，小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强压着内心的不安问道：这件事，大人们全都知道了吗？ 还没有全部知道，身旁的莉奈不安地绞着头发，宅邸里正在举行重要的玉串奉祭仪式，大部分人都还没察觉到异常。要是这个消息传开的话，整个镇子都会乱作一团的。 要是我妈妈知道小望他不见了......她一定会急疯的......说不定还会整个人都直接晕过去！，想到了之后自己的母亲将会如何的心急如焚，小葵她开始哭丧起来。 就在这时，水上健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焦躁情绪，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破旧的廊柱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他痛苦地低吼起来：小枫你这家伙！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妈妈她才刚走......你到底在想什么？……最近这到底都是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怒，肩膀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小夜见状，立即上前按住他的胳膊：阿健，冷静点！现在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紧着，小夜转向众人，希望众人都能保持镇定：我认为，现在我们大家都应该冷静地思考一下，想一想那两个小家伙最可能去了哪里！ 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仔细分析情况。莉奈立即对小夜的提议表示了赞同。 就在大家开始冷静了下来，准备思考两个小男生去向之际，小葵她突然压低声对大家提议道：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刻去水边找找！ 水边？小夜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只见小葵脸色苍白，忧心忡忡地说道：嗯......因为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如果......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意外，就......就无法挽回了。 不会吧......小葵的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的每个人的脸色瞬间都变得煞白。 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宫下翔太他突然猛地转向众人，用急切的有些发紧的声音同大家说道：“我、我现在就去海边找找！那里不能漏掉！”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等大家回应，转身就朝着通往海边的那条昏暗小路狂奔而去，身影迅速融入了夜色。 “翔太！等等！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去海边太危险了！” 宫下凉子见弟弟如此冲动，也心急如焚地起来，随即也立刻拔腿追了上去。她一边追赶自己的弟弟，一边匆忙回头对愣在原地的其他几人喊道：“……虽然我觉得事情应该不至于糟糕到那种地步……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得跟着翔太，一起去海边附近仔细找找！” 说罢，凉子她加快脚步，紧随着弟弟奔向了镇子上的海边。 目送宫下姐弟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小林葵转过身，看向剩下的小夜、莉奈和水上健，语气坚决地提议道：“我们不能都挤在这里干着急。这样吧，我们几个就以水上家为中心，把周围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再仔细篦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明白了！” “好！” “只能这样了！” 小夜、莉奈和水上健纷纷点头，此刻这是最实际的办法。 没有丝毫耽搁，四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以水上家宅邸为圆心，像四把细致的梳子，开始梳理周围每一寸土地。像周围的那些昏暗的小巷里、寂静的小公园、路边的灌木丛、废弃的柴房和落满灰尘的工具棚，他们全都仔细地进去搜寻了一遍。 然而，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四个人没有发现小枫和小望的丝毫踪迹。 随着夜色愈发浓重，寒意渐渐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而那两个小男生，仿佛真的被这深沉无边的夜色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 当寻人无果的小夜带着最后一丝期待回到水上家宅邸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大人们已乱作一团，几辆警车不知何时悄然停驻在周围，无声旋转的红蓝警灯将一张张焦虑不安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莉奈也从另一个方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夜立刻投去期盼的目光，却只看到莉奈朝着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附近……都找遍了……”莉奈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全找不到他们俩的踪影……” 看着眼前水上家宅邸前大人们的慌乱场景，小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焦急。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抬头望向那片深邃的、缀满星辰的夜空，试图让焦灼的思绪冷静下来。 这片星空……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眼熟。 啊，对了！ 就在几天前的夏日祭典上，她也曾同样仰望过这片璀璨的夜空。那时，身边是喧闹的灯火、香甜的小吃和朋友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只可惜，那场快乐的夏日祭典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她们几个人被淋得狼狈不堪，最后不得不在莉奈家的神社避雨。不过，回想起来，之后她们挤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莉奈讲述那些古老的传说，虽然有点害怕，但其实……心底里还是觉得挺新奇、挺开心的…… 等等——！ 小夜猛地睁大了眼睛，一个被她在焦急寻人中忽略的、至关重要的细节，骤然闪过了她的脑海！ “该死！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瞬间想明白了一切，转身就要朝着与水上家相反的那个方向——镇子后山的方向冲去！ 莉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急忙伸出手，一把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夜酱？！你、你要去哪里？！” 小夜猛地回过头，焦急地说道:“莉奈酱！你忘记小枫他一直以来，像着了魔一样在寻找什么了吗？！是【伊邪那美神社】啊！！” “那、那又如何？” 莉奈疑惑地反问道，“小枫……他不是想找到那个神社，然后祈求自己母亲的病好起来嘛？可现在水上太太都已经过世了……” “傻瓜！” 小夜嘶吼着，用双手使力摇晃着莉奈的胳膊，试图让她立刻明白过来，“你忘了镇子上的那些传闻是怎么说了吗？传闻里可是说只要找到【伊邪那美神社】的话，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 此时才反应了过的莉奈，同被当头棒喝，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说，小枫他……想要复活自己的母亲？！” 而小夜则声音更加激动地对其解释起来： “而且你忘了和小枫一起消失的是谁了吗？！是小望啊！那天你对大家讲【伊邪那美神社】就在镇子上的后山时，小望他就在现场啊！” “一定是小望把【伊邪那美神社】在镇子后山的这个信息，告诉了一直在寻找神社的小枫！而现在那两个小家伙，此时肯定已经跑到镇子上的后山去了！！” “啊！” 巨大的恐慌瞬间蔓延了莉奈的全身。她猛地扭过头，惊恐万状地望向镇子后方——那片在浓重夜色下只能看到庞大、模糊、如同蛰伏巨兽般轮廓的后山。黑暗中的山林仿佛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在、在这个时间……跑去后山……” 莉奈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实在太危险了！他们两个人，一定的会出事的！” 两个女孩站在混乱与警灯的光芒边缘，望着那片吞噬了月光与声音的漆黑山林，一股冰冷的寒意，在她们心中同时升起。 ———— 心急如焚的小夜此刻已无暇顾及身后混乱的人群与闪烁的警灯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的她，猛地一个转身，甚至来不及对身旁的莉奈交代一句，便朝着镇子后方那片被浓重夜色笼罩的山林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夜酱！等等我！”莉奈的惊呼声自身后传来。 之前曾经打算去镇子上后山进行探索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深更半夜里，独自闯入地形复杂的后山将面临怎样的危险。 眼见小夜决绝的背影迅速融入黑暗，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立刻咬紧牙关，奋力迈开了脚步，紧跟着那道身影，一同冲向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山林。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如同投入墨池的两滴清水，沿着那条在夜色中仅能勉强辨认的泥泞土路，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后山的怀抱。道路两旁高耸密集的树影如同鬼魅般压下，瞬间便将她们娇小急促的身影彻底吞没。 “小——枫——！” “小——望——！你们在哪里——！？” 她们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道路两旁高耸密集、仿佛无边无际的树丛放声呼喊。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显得格外空灵而焦急。 然而，回应她们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窸窣鸣叫。浓重的黑暗笼罩着一切，长得又高又密的树丛，将她们的呼喊声完全吞噬。 跑了好一段路后，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僻。扭曲的树枝在微弱的月光下如同鬼爪，脚下的路几乎被杂草和落叶完全覆盖，越来越难走。莉奈内心的恐惧随着体力的消耗和环境的阴森而不断加剧，她气喘吁吁地拉住小夜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 “夜、夜酱！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里太危险了！路都快看不见了！不如……不如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跑回去叫人！” 此时的小夜其实也已经疲惫不堪，但她固执地摇了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望着眼前崎岖黑暗的道路，坚定地说道： “不！我们还不能停下！说不定小枫和小望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们救援。早一分钟找到，就少一分危险！” 莉奈立刻反驳：“那万一我们继续往前走，自己也迷路或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突然，小夜的目光定格在右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枝桠虬结的古树下。 借着透过枝叶缝隙的微弱月光，她隐约看到树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身影！ 她立刻伸手用力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莉奈酱！快看！你看那里——！那棵大树下面！！” 莉奈顺着她指的方向眯起眼睛。当她的视线终于聚焦，辨认出那个蜷缩着的、穿着熟悉颜色衣服的幼小身影时，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她几乎是带着哭音惊喜地喊了出来： “啊！是……是小望！！” 第一百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三） 在那棵巨大的、枝桠虬结的古树下，小夜与莉奈终于找到了小林望。 只见他双眼紧闭，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一动不动地躺在粗壮裸露的树根之间。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娇小的身躯在朦胧夜色中显得格外脆弱。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小夜和莉奈，急忙赶到了小望身边。 不会吧......看到此时的小望那昏迷不醒的模样，两个女孩刚刚因为找到一人而稍稍安稳的心情瞬间又悬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两人心头。 莉奈强压下心头的恐慌，迅速蹲下身来。凭借着平时为了照顾在神社参拜时不慎受伤的游客而特意学习的急救知识，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小望的四肢和头部。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或血迹，男孩的呼吸与心跳，都还算平稳。 小夜也跪在旁边，轻轻摇晃着小望的肩膀，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脸颊，凑近耳边急切地呼唤：望君！望君！快醒醒！能听见我们说话吗？小林望！ 在小夜持续的呼唤和轻柔的拍打下，过了好一会儿，小望的眼皮终于艰难地颤动了几下，最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茫然与困惑，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看到他恢复意识，小夜和莉奈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刚刚醒来的小望困惑地看着眼前两张熟悉而又写满焦虑的脸庞，声音虚弱地问：咦？是夜姐姐......还有莉奈姐姐？我......我这是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莉奈立刻语气急促地回答道：我们现在在镇子的后山里！小望，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此时的小望，他的眼神还是有些空洞，其本人仿佛还在努力唤醒记自己的忆。 突然，他似乎想起来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挣扎着坐起身来，紧张地左右张望。 当确认周围浓重的黑暗和寂静中，并没有他那个熟悉同伴的身影时，小望瞬间慌乱起来。 【枫酱】.....【枫酱】【她】哪里去了？！【她】刚才明明还在我旁边的！小望带着哭腔向四周呼喊，小小的身体因不安而瑟瑟发抖。 而小夜与莉奈听了小望的呼喊后，也立刻跟着焦急地环顾起四周来，但周围那浓密的树影中，完全没有小枫的踪影。 小夜急切地俯下身子，几乎要贴到小望的脸上，对其追问道：望君！小枫呢？小枫他去哪里了？他没和你在一起的吗？ 在小夜的追问下，小望开始带着哭音解释起事情的经过—— ......在守夜仪式的时候，我看到【枫酱】一个人躲在灵堂最黑、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直在颤抖，感觉心里很难受......而想让【她】感到好受一点的我，突然想起......想起了莉奈姐姐曾经说过的那个……那个【伊邪那美神社】可能就在......就在镇子上后山的事...... 小望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回去，他用着带着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继续诉说道： “后来……我就悄悄挪到【枫酱】旁边，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她】……我告诉【她】，据莉奈姐姐所说，那个叫【伊邪那美】的神社，很可能就在咱们镇子的后山里……” 小望说到此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当时其说的每一句话： “我还告诉【她】……我的姐姐葵，前两天也偷偷地告诉过我了，那个叫【伊邪那美】的神社据说特别灵验，只要诚心地找到它，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哪怕是再难治的病，甚至……甚至是已经离开的人……说不定都能让她活过来……” “而【枫酱】一听到这些，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之后【她】就立刻就要去后山，一刻也愿意等！……可是，可是半夜的后山那么黑，路又不好走，多危险啊！……我拼命劝【她】等天亮再说，可【她】根本听不进去……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最后没办法，只好……只好咬着牙，跟着【她】一起来了……” 说到这里，小望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惧：“后来，我们俩就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好不容易摸到了后山。可是……可是还没等我们开始认真找那个神社，特别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不知从森林里的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一股好浓好浓的白雾，一下子就涌过来把我们两个人给包围了，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那雾又冷又湿，粘在身上，难受极了……当时的我吓得要命，想赶紧伸出手将【枫酱】拉住，但是......却什么也没抓到......” “再后来......我就觉得头晕得厉害，脚下一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就看见夜姐姐、莉奈姐姐你们了...... 小望的叙述夹杂着孩童特有的片段式的记忆，虽有些语无伦次，但整个事件的脉络，还是已经清晰地浮出了水面——从小望试图安慰悲痛欲绝的小枫，到他透露给小枫神社可能的位置并与其一同冒险进山，再到在深山中遭遇那阵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浓雾，最终两个人就这样在雾中失散了。 而他话语中提及的那阵诡谲白雾，以及小枫在其中神秘失踪的经过，更为这个本就浸满悲伤的夜晚，蒙上了一层厚重而令人不安的阴影。 至于细心的小夜，则在听完小望断断续续的讲述后，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在小望那混杂着恐惧与自责的叙述里，不知为何，每当提及水上枫时，小望总是不自觉地使用了【枫酱】和【她】这种带着女性化意味的称呼…… 不过，此时的小夜，其还无法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此刻的她，认为找到失踪的小枫才是当务之急。 随后小夜当机立断，迅速对一旁的莉奈交待道：“莉奈酱，你留在这里照顾小望！他看起来状态还很不好，需要人看着。而我……继续再往树林深处走一走，去寻找小枫！” “等等！夜酱！别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莉奈急忙劝阻，伸手想拉住她。 但小夜决心已定。 她挣脱了莉奈的手，环视了一眼周围仿佛变得更加阴森、更加黑暗的森林之后，毫不犹豫地再次扎进了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她越往深处走，脚下的路变得越发崎岖难行。盘根错节的树根像潜伏的怪蛇，不时绊住她的脚步。湿滑的苔藓覆盖在岩石和斜坡上，让她必须万分小心才能避免摔倒。 周围的森林在浓重的夜色里展现出与外围截然不同的面貌——树木更加高大、密集，枝叶交织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漆黑天幕，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彻底隔绝。扭曲的枝干在黑暗中伸展，形态怪异，恍若张牙舞爪的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令人不安的、过于死寂的氛围，连之前依稀可闻的虫鸣都消失了。 “小——枫——！水上枫——！你在哪里——！？回答我——！” 小夜一边艰难地拨开挡路的、比她身高还高的茂密灌木丛，一边用尽力气放声呼喊。然而，她的声音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和密林吸收了，那呼喊声撞击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轻易间就被掩盖与消散了，无法得到任何的回应。 而就在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之时，两侧的树木仿佛像被某种力量悄然分开一般，惊现出一条狭窄的小道。 那条小道突兀地出现在密集的树丛之中，蜿蜒着通向更加幽邃的深山腹地。 小夜一瞬间愣住了。她曾在这片后山疯跑玩耍，所以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但她之前却从未发觉有过这样的一条小路。 更奇怪的是，一股毫无来由的、强烈的直觉在她此时的心中升起——其苦苦搜寻的水上枫，很有可能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小夜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迅速地拨开两侧纠缠的枝条和带着湿冷露水的草丛，踏上了那条神秘的小道。 一踏上这条路，周围的景色似乎瞬间发生了变化。小道的两旁，不知何时开始，密密麻麻地盛开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花朵。那是一种鲜艳到近乎刺眼的血红色花朵，花瓣细长而卷曲，形态奇诡。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它们自身仿佛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微光，成片成片地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视线所及的所有地面，将原本的黑绿色森林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色彩。 此刻的小夜并不知道，这些散发着诡异美感、无声绽放在死亡般寂静中的鲜红花朵，正是传说中的曼陀罗花——一种常与神秘仪式、致幻特性，甚至不祥预兆联系在一起的危险植物。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这些摇曳的花丛，静静地注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小夜沿着这条被诡异红花簇拥的小径不断深入，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其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双腿也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之时，汗如雨下的她才不得不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在原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小径延伸的远方。眼前，大片妖艳的鲜红色曼陀罗在夜色中摇曳，与四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交织在一起，蜿蜒向上，没入未知的深处。这景象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让小夜不禁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否真的存在于现实之中。 一丝犹豫在她心中蔓延——小枫，他真的会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的前方吗？ 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夜色映衬下，这条开满诡异花朵的漆黑坡道，此刻在小夜眼中，简直像极了一条将生者与亡者分隔开来的界限。 莫名的恐惧如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然而，想到那个刚刚失去母亲、此刻可能正孤独无助地被困在某处的男孩的身影…… “不行！不能停下！” 小夜在心底对自己呐喊起来，之后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份怯懦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曼陀罗花奇异冷香的空气，再次迈开脚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向着小径的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奔跑起来。 终于，奋力奔跑的小夜，冲破了眼前那层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帷幕。 下一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景象，瞬间豁然开朗起来，让她产生了某种仿佛来到了异世界的强烈错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深邃得近乎永恒的蓝。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饱和到极致的深蓝色夜空，如同最纯净的天鹅绒。而在这片深蓝色的画布上，缀满了无数璀璨夺目的星辰。它们不是平日里见到的那种稀疏、黯淡的光点，而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闪烁着钻石般锐利光芒的星群，仿佛整个银河都被倾倒在了这里，光芒四射，几乎到了奢华的程度。 “这是什么呀……”仰着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的她喃喃自语起来，其心中充满了困惑与震撼。 樱台镇远离城市光害，平时夜晚也能看到不少星星，所以在这里生活了快五年的她，自认对这里的夜空已经很熟悉了。 但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壮观、如此接近、如此仿佛能够触手可及的星空。 这片星空美丽得令人心醉。 “好漂亮的星空呢……” 突然，一个极其虚弱、轻微，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一个山坡底下，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小夜猛地从星空的震撼中回过神，心脏猛地收紧！这个声音……！ 她立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下那个小小的山坡。 在山坡底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借着那异常明亮的星光，她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曼陀罗花丛边缘的瘦小身影—— 是水上枫！ 小枫此刻正同样仰着头，抬头看着头顶的那片不可思议的星空。而刚才那句由衷的感叹，似乎是他无意中发出来的。 第一百零一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四） “小枫！” 小夜朝着山坡底部那个蜷缩的身影大声呼喊，她清亮的声音在这寂静得有些可怕的深山里，不停地回荡，却仿佛被那过于璀璨的星辉吸收了几分力量，显得空灵而遥远。 小夜顾不上陡坡的险峻，更无暇顾及那些在暗夜中摇曳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曼陀罗花丛。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冲到小枫身边。她不顾一切地向下冲去，脚步仓促而凌乱，惊扰了沿途沉寂的花丛。 簌簌声响中，无数妖艳的曼陀罗花瓣因她急促的动作而纷扬飘落。然而，这些美丽的花瓣却暗藏锋利，那锋利的花瓣在小夜那裸露的膝盖和急于支撑平衡的手掌上，无情地割划出细密的伤痕。 “夜…夜姐姐……” 小枫虚弱地抬起头望向小夜，星光下，花丛中的他，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往日里那份倔强和执拗已经被深深的疲惫和脆弱取代。 小夜跪倒在他身旁，借着那片异常璀璨、几乎不像人间的星辉，看清了此刻小枫的狼狈——原本干净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泥泞和草屑，好几处被树枝或岩石刮破了口子，裸露在外的膝盖和手肘布满纵横交错的擦伤，正微微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脚脚踝，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皮肤紧绷，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伤得不轻。 小枫他怎么会倒在这里？是心急如焚的他，在这条诡异小路上摸索时，因为四周黑暗、加上体力不支，而从这陡峭的山坡上失足摔下来了吗？ 此时的小枫，连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小小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此刻的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小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小夜她一边小心地、尽量不触碰他受伤的脚踝，一边急切地追问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关心。 而小枫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望着那片过于华丽、几乎令人眩晕的星空，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还滞留在某个可怕的场景中没有归来。之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刚才自己所遭遇到了事情—— ———— 当小枫与小望刚来到镇子上的后山之后，一阵浓厚的白雾就在两个人的周围，毫无征兆地涌了起来。 那阵浓雾来得非常之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们两个人彻底包裹了起来。他们的身边一时间变得白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周围几尺之外的树木都完全看不见了。 小望他似乎被这突变吓坏了，然后下意识地探出手来，想要抓住小枫。但是，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雾无情地横亘在了两人之间，小望的指尖尚未触及小枫，他整个人就突兀地消失了。 而随着小望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雾面前突然地消失，小枫他一下子就慌乱了起来，他也不顾自己那来到这后山的重要目的、开始像个无头苍蝇般，在这诡异的白雾里狂奔起来。 在那片死寂的、仿佛剥夺了所有视觉的浓雾里，奔跑的小枫一路上，脚下不停地踩空，人不时地被树根绊倒，身体还不时被周围的花瓣划伤…… 不知不觉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都在发痛，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了。 而跑了一路的他，其周围此刻还是一片静寂的、无边无际的白色。四周安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激烈、仿佛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小枫其在奔跑的时候，还一直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同伴小望的名字，但那些充满恐惧的喊声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得不到任何回应，连回声都没有，仿佛全也被这浓重的迷雾吞噬了。 就当小枫他感觉到自己已经筋疲力竭，绝望地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白雾之中时，周围的浓雾却毫无征兆地骤然散开了。 然后，一个极其狭窄、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和低垂枝桠完全遮蔽的诡异鸟居出现在他眼前。 两根暗红色木柱饱经风霜，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柱身布满细微裂痕。顶部的横梁歪斜欲坠，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藤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与颓败。它静默地矗立着，仿佛已在时光中伫立千年，却又与周围整洁的街道格格不入，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 小枫的视线穿越了那道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赤红鸟居后，只见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赫然出现与他的眼前。 洁净得过分的参道笔直地指向深处，而在其尽头，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树，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将其虬龙般的枝干与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肆意伸展，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就在这片由枝叶构成的天然帷幕之下，一座没有任何装饰、通体呈现原木本色的正殿，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那两扇厚重的门扉严丝合缝地紧闭着，拒绝着一切外来的窥探，仿佛自亘古以来便从未开启。 一股混合着陈木、苔藓与香火的、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沉甸甸地压在小枫的心头。 由于眼前的这个神社看起来过于诡异，同时散发着一股非常危险气息，所以小枫在红色的鸟居面前，徘徊了很久，内心充满了挣扎，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就在小枫他徘徊不定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小枫的眼前，在参天古树下的那座诡异的正殿，它那扇紧闭着的、仿佛尘封了无数岁月的厚重木门，竟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悄然敞开了！ 接着，一股莫名的力量，仿佛无形的丝线，牵引起小枫的意识。他就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拖着疼痛不堪、疲惫至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大门敞开的、幽深得令人不安的神社正殿。 正殿里面非常昏暗，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幽光，勉强勾勒出里面物体的模糊轮廓，空气冰冷而滞重，带着陈腐的灰尘气息。 小枫他看见正殿中央矗立着一尊神像，但那神像的样貌极其诡异——它竟然有着四条胳膊，以一种非人的、扭曲的姿态伸展着，其形态是年幼的他从未在任何图画或寺庙中见过的，这神像整体透露出一股沉重而非人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紧接着，小枫的目光被神像其中一条向前伸出的胳膊上栖息着的东西吸引——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它那一双金色的瞳在昏暗中灼灼发光，如同两盏小小的、冰冷的灯火，正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动物，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和……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让他觉得对方远比之前在街上偶然遇到那些野猫要可怕千百倍。 与此同时，他也恍惚觉得，这只金瞳的黑猫，自己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加剧了他的恐惧。 就在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之时。一件彻底颠覆他认知的事情发生了——那只金瞳黑猫，竟然开口对他说话了！ ———— 当小夜听到这里的时候，一股寒意已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了上来。她知道，自己那最糟糕的预感，关于那座神社、关于那只金瞳黑猫的可怕联想，恐怕已经应验了。 而小枫则在她眼前继续复述着自己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只不过，他此时的声音似乎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体力透支而开始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起来了。 ———— 那只猫对着小枫说了一些他不太能完全理解的话，声音低沉而沙哑，完全不似猫的叫声，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里。它似乎提到了“不敬”、“亵渎”、“你的母亲”之类的词语……然后，它用一种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宣告道，要给予小枫以“惩罚”……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后来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倒在这里了……醒来的我感觉到脚好痛，身体也完全动不了………再然后……浑身动弹不了的我就抬头看到了这片异常美丽的星空……正当我看着星空看的入迷之际……夜姐姐你来了……” ———— 小枫断断续续的叙述，如同最后几块散落的拼图，被轻轻嵌入应有的位置。刹那间，一幅完整而狰狞的图景在小夜脑海中豁然浮现。 那座盘踞在记忆深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诡异神社；那只蹲踞在神像臂弯间、金瞳如幽冥鬼火的猫；还有那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冰冷宣判着“惩罚”的非人声音…… 这些曾让她夜半惊醒、不堪回首的碎片，此刻竟在小枫的遭遇中，被一字一句地重新勾勒、重叠，最终拼凑成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令人战栗的真相。 几乎是下意识的，小夜伸出手去，猛地触碰了一下小枫双腿之间的部位—— “哇！夜姐姐！你、你在做什么啊？！” 小枫被这突兀至极的举动吓得惊叫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羞愤的血色，身体也本能地试图蜷缩躲避。 而小夜的手指所感受到的，是一片平坦的空无…… 果然……！ 小夜的推测被无情地证实了。 小夜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心脏沉入了冰冷的谷底。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羞愤而脸颊通红、眼神中带着困惑与责备的男孩——不，现在，或许该说是女孩了。 那双依旧带着男孩子般倔强的眼睛，在此刻的小夜看来，已经与她身上这具刚刚经历剧变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令人心碎的错位感。 茫然失措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小夜淹没。她现在该怎么办？她应该立刻告诉这个刚刚失去了母亲、又遭受了如此诡异变故的孩子：“你已经不再是男孩子”了吗？ 这句话也太过于残忍了，小夜她根本就无法说出口……小夜她甚至无法想象，当小枫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何等可怕的变化后，将会陷入怎样的崩溃与混乱。 “咳……咳咳……” 此刻躺在草地上的小枫，突然痛苦地咳嗽了几声，她那虚弱的身体，也因为这声咳嗽而剧烈颤抖起来。 这声痛苦的咳嗽声将小夜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不行！我不能再在原地踌躇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小枫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当务之急是应该立刻把此时十分虚弱的小枫，带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片被诅咒的山林里了！ 一想到这里，小夜迅速弯下了腰，将自己的背脊朝向了小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道：“小枫！快点，爬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回去！” 还沉浸在刚才被“冒犯”的羞愤和身体剧痛中的小枫，立刻强烈地表示拒绝：“不、不行！我……我可是男孩子！怎么能让女孩子背我！我……我自己能走！” 他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但受伤的脚踝刚一用力，就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泄了气，跌坐回去，脸上却依旧写满了属于男孩的固执和尊严。 “……男孩子嘛……” 听着小枫这熟悉又倔强的话语，看着他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带着男孩棱角的脸庞，小夜的内心里一时间感到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自己不也曾这样固执地坚守着那个“男孩子”的身份吗？虽然此刻的小夜已经对于“男孩子”这个身份已无太多留念，但她不清楚，眼前的这个小枫，其最终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现实时，内心将会经历怎样的翻天覆地。 但小夜也明白，此时此刻，并不是她感伤的好时候。 小夜她用力在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故作轻松、带着点姐姐般强势的笑容，然后对着躺在地上的小枫说道：“好啦好啦！你就别再逞强了，你的这只脚，根本已经没法走路了吧？听话，就让姐姐背你回去。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你哥哥和大家该急死了！” 说罢，她不再给小枫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半强制性地、小心翼翼地将小枫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然后腰部一用力，将这个比自己稍轻一些、但此刻却感觉异常沉重的身体，稳稳地背了起来。 小枫起初还在她背上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咕哝，但或许是实在没有力气，或许是脚踝的疼痛让他无法再坚持，他终于还是放弃了抵抗，乖乖地趴在了小夜的背上，只是把小脸深深地埋在小夜的肩窝里，仿佛这样就能隐藏起自己的狼狈和那莫名的羞耻感。 小夜调整了一下姿势，感受着背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透过薄薄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体温。她深吸了一口气，大体辨认了一下来的方向，然后迈开脚步，踏着那些依旧在夜色中散发着妖异微光的曼陀罗花，寻找起回家的道路。 第一百零二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五） 小夜背着小枫，沿着来时那条被诡异红花簇拥、如今在星光下更显幽深的小径，小心翼翼地走向回家的路。 她的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艰难，其既要避开盘踞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又要尽量减轻背后之人的颠簸之苦。 趴在背上的小枫似乎是真的累了，此刻的她已经不再胡乱挣扎，开始老实了下来。 一时间，在这四周寂静的山林中，除了本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与花丛的沙沙声外，小夜她只能听到小枫他那偶尔因为脚踝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与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小夜的背上，传来小枫她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夜姐姐……你说……天上的星星里，会不会……也有我妈妈的灵魂呢？” “啊？” 小夜对于小枫的发言，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也微微地顿了一下。 小枫将脸颊轻轻贴在小夜的肩胛骨上，仰望着头顶那片璀璨得近乎奢侈的星空，继续用带着仿佛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妈妈以前……告诉过我……她说，人死了以后啊，灵魂是不会消失的……他们会飞到天上去，变成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永远在那里看着我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式的、脆弱的希冀，“夜姐姐……你说……妈妈的灵魂……现在……有没有顺利到达星星上面呢？她……能找到一颗喜欢的星星住下来吗？” 一瞬间，小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更加用力地、稳稳地托住了背上的人，继续向前前行。 沉默了片刻，小枫望着那片仿佛汇聚了宇宙所有光辉的星空，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小夜肩头单薄的衣料。 “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 小枫哽咽着哭诉起来，“妈妈的身体……之所以一直这么差，生这么重的病……都是因为……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伤害了身体……哥哥说得对……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其瘦小的身体在小夜的背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明明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妈妈……可是……可是我看着妈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看着她那么痛苦……我却……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甚至还想靠着那种不切实际的传说救她……我真是太笨了……呜呜呜……” 听到背后那令人心碎的痛哭和自责，小夜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加用力地钳紧了小枫双腿，随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其告诫起来： “枫！听着！你妈妈的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有！那只是不幸的意外！你不要再把那个口无遮拦的笨蛋哥哥的气话当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乐观和希望： “我们现在立刻就回去吧！现在，此时此刻，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你的爸爸，你的哥哥……还有莉奈、小葵、园子她们……所有人都在为你担心呢！” “大家……吗？” 小枫的哭声稍微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重复道。 “嗯！是啊！” 小夜用力点头，尽管小枫看不到，“我敢打赌，现在镇子里肯定因为你不见的事情，已经闹翻天了，搞不好已经成了超级大骚动呢！” “大……骚动……” 小枫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小夜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轻松的笑意：“嗯！所以啊，你在这种时候还偷偷跑出来，让你爸爸和哥哥那么担心……等你回去，他肯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地教训你的哦！” 听到小夜提起父亲和哥哥，小枫那颗被自责与悲伤填满的心，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回想起父亲那张刻满疲惫与哀恸，却仍为她强撑镇定的面容；她回想起哥哥阿健那看似满腹怨气，眼底却藏不住关切的神情…………而这一幕幕的回忆，化作阳光般的暖流，漾开在小枫几乎冻僵的心间，融化了她那颗几乎冰封的内心。 一股混杂着愧疚、释然与依赖的暖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小枫的那根因极度自责而紧绷到发疼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弛了下来。 小枫她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在小夜的背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个小动物般呜咽着说道： “对……对不起……” 听到这声道歉，小夜知道，小枫的情绪终于开始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的她，用带着责备却又无比温暖的语气说道： “傻瓜！知道错了就好！下次绝对——绝对不能再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了！知道吗？大家都会担心死的！” “嗯……” 背上传来小枫带着浓重鼻音、微不可闻的应答。 ———— 星光依旧璀璨得近乎虚假，山林依旧死寂得令人心慌。 小夜背着小枫，沿着记忆中模糊的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她刚刚虽然温柔地安慰了小枫，但此时此刻，她自己的内心却越来越发沉重。 因为小夜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夜她来时的路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无论其如何努力辨认，她的眼前除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阴森树木，就是那无边无际、在幽暗星光下散发着不祥红晕的曼陀罗花。 这些妖艳的花朵如同泼洒在地面的凝固血液，成片成片地蔓延，覆盖了每一寸土地，缠绕着每一棵古树的根部。它们细长卷曲的花瓣在无风的夜晚微微摇曳，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那浓郁的、带着甜腻与腐朽气息的冷香几乎要浸透她的骨髓。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这单一而刺目的血红与沉郁的黑暗交织，构成了一幅美丽却令人窒息的绝望图景。 小夜因为早先四处寻找小枫，早已耗尽了不少体力，而最初那找到了小枫的那短暂欣慰，也早已被随着体力的急剧消耗和周围一成不变诡异景象带来的不安，所逐渐淹没。 此刻背上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的小夜，早已举步维艰，其只是单纯靠着意志力在向前行走。 她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双腿像灌满了铅一般，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背上的小枫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一动不动，连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这让小夜的心揪得更紧了。 不行了……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小夜在内心里哀嚎道。 就在小夜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意识也因为疲惫开始模糊，几乎要连同背上的小枫一起瘫软在地的瞬间—— “…………” “……………” 一阵微弱、缥缈，仿佛距离十分遥远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穿透了浓密的树林，传入了她的耳中。 虽然距离发声的人似乎还很遥远，声音也显得模糊不清，但小夜的心神还是为之一振！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她近乎麻木的四肢！ 太好了！有人来找我和小枫了！那一定是莉奈她叫来的救援人员！ 这及时雨般的希望，让她几乎枯竭的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精神一振的她，立马咬紧了牙关，努力站稳有些摇晃的身体，辨别了一下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鼓起了最后的气力，背着后背上的小枫，朝着那充满希望的声源，飞快地走去。 “坚持住，小枫……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一边艰难地拨开挡路的、带着露水的冰冷花丛，一边低声对背上毫无反应的小枫说着，既是在鼓励他，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循着那断断续续、却如同灯塔般指引方向的呼喊声，在曼陀罗花海与扭曲树影的迷宫中穿行。 那呼喊的声音，似乎离小夜越来越近了，她的心跳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救援而加速起来。 然而，当她奋力拨开最后一丛格外茂密、几乎与人等高的血红花丛时，眼前的景象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头，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映入她眼帘的，根本不是预想中救援人员的那亲切的面孔。 而是那座……经常出现在她噩梦中，缠绕着她所有恐惧源头的，赤红色鸟居！ 以及鸟居之后，那座散发着无尽阴森与古老气息的神社！ 小夜她竟然……竟被那虚幻的“救援声”所指引，兜兜转转，又来到了这个她唯恐避之不及的梦魇之地！ 她内心里的希望之火骤然间熄灭，一股比之前更甚的绝望寒意瞬间将其席卷，仿佛将她拖入深渊之中…… 此刻，趴在她背上的小枫似乎醒了过来，只见他微微抬起头，望向那座突兀地矗立在花海与黑暗中的赤红鸟居，用虚弱的声音十分困惑地说道：“咦？我、我怎么又……回到这个神社了……？” 然而，背着他的小夜，身体早已颤抖如筛糠。这座神社可是她所有噩梦的根源，也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而在这时，从那诡异神社的幽暗一角，断断续续地传来了一声声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喊叫声： “放我回去……！求求你……放我回去……！”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啊……！” 那叫喊声，充满了绝望和痛苦，仿佛有人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 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神社究竟何等的恐怖，以及自己身体刚刚经历了何种剧变的小枫，微微伸出手指，怯生生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对小夜说道：“夜姐姐……那里……那里好像有人在呼救……听起来好可怜……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看？” “啊……？嗯……好……好吧？” 小夜这断断续续的应答，仿佛是从她干涩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般。 其实，小夜她此刻早已被这对她来说如同梦魇般的神社，吓得魂飞魄散了，她根本不敢再往前踏入神社一步。 但是，背后小枫那带着依赖和询问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大姐姐”的自尊心上。她一直在小枫面前努力维持着坚强可靠的形象，如果此刻露怯退缩，那之前在小枫面前辛辛苦苦维持的“可靠大姐姐”的形象，岂不是全都成了笑话？ 这种可笑的“面子”观念，在此刻小夜的心里，竟然发挥了畸形的作用。 干脆豁出去算了！——小夜在心里不情不愿地给自己鼓了鼓劲，随后硬着头皮，背着身后的小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又沉重地，朝着那惨叫声的源头挪去。 当她们逐渐靠近声源后，借着天上的闪烁的星光，小夜她惊讶地看到—— 这惨叫之人，是一个穿着一身破旧不堪、沾满污渍的白色医生袍的中年男人。 他面如枯骨，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和手腕上，竟然都拴着粗重、冰冷、看起来无比沉重的黑色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他身后的黑暗之中，不知连接向何处。 小夜一下子就彻底明白了——之前那一声声“吸引”她来到此地的呼喊声，根本就不是什么救援，而是这个被铁链锁住的“铁链男”发出的绝望哀嚎！ 只是……不知为何，这个“铁链男”那扭曲痛苦的面容，小夜看着竟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她拼命在混乱的记忆中搜索起对方的记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就在小夜背着小枫，站在“铁链男”面前，一边警惕着对方，一边苦苦思索对方身份之时—— “吱呀——吖——” 一声古老、沉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猛地从神社中心传来！ 小夜骇然转头，只见那棵参天古树下的神社正殿，其大门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地、自行向内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深邃得如同实质的、化不开的漆黑，仿佛一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口。那洞开的门扉，就像是在这一片寂静中，散发着的无声邀请。 一股比面对眼前铁链男时，更加浓郁、更加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小夜全身。 她明白，那最为自己所恐惧的“东西”，即将出现于她的面前…… 第一百零三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六） 仿佛被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所牵引，小夜背着小枫，一步步地地踏入了，此时正大门洞开的、弥漫着神秘与诡异气息的神社正殿。 殿内光线晦暗，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幽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带着淡淡腥甜的香气，与外面曼陀罗的冷香不同，更添几分诡异。 果不其然，那只黑色金瞳的猫咪，依旧如同一个永恒的守护者般，慵懒地蜷卧在那尊拥有四条手臂、面容模糊不清的神像石臂上。 它的皮毛在昏暗中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唯有那双熔金般的竖瞳，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带着非人的冷漠与洞察。 黑猫一看到小夜背着小枫再次进入正殿，那双金瞳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它甩了甩尾巴尖，用一种仿佛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嘲弄的神情（天知道一只猫怎么能做出如此人性化的表情）对着小夜开口了。 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生锈金属相互摩擦又混合着古老洞穴回响的腔调，与小夜记忆深处那个给她带来噩梦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这家伙，我明明都已经大发慈悲，把那个吵闹的小鬼头赶出神社了，你怎么又自作主张地把他给背回来了？呵呵……” 小夜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翻涌的怒火，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仰头对着神像上的黑猫质问道： “是……是你！是你把小枫变成那个‘样子’的吗？！”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而窝在神像手臂上的黑猫，听闻小夜的发言，它的嘴角竟然极其人性化地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与戏谑的诡异笑容！（小夜之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一只猫咪，能露出一个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它用那独特的、仿佛能磨损灵魂的嗓音说道： “没错，是我。是我把你背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变成了现在这副‘可爱’的模样。就和你一样，呵呵……这可是来自神域的‘恩赐’呢……” “恩赐？！” 这两个字像点燃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小夜积压已久的所有委屈、愤怒与痛苦！她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都怪你这个混蛋家伙！！！” 小夜猛地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得刺破了神殿的死寂，“什么狗屁恩赐！就是你这家伙，害得我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害得我不得不离开东京熟悉的家！害得妈妈整天偷偷掉眼泪！害得我被外婆用训练那些该死的‘女孩子的规矩’！害得我连穿什么衣服、怎么走路都要被指指点点！我那些的痛苦的回忆，那些的不堪回首的经历，都是因为你这个坏蛋引起的——！！！” 小夜将之前一直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怨恨，在此时此刻，对着眼前那罪魁祸首的黑猫，全部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面对小夜那如狂风骤雨般的痛斥，眼前的黑猫却如同置身事外般悠闲。它不慌不忙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梳洗了一番后，才慵懒地抬起了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瞳，斜睨着小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呵呵……你这小家伙，怨气倒是挺大的……看来，你是把自己当初在大街上，对我做出的那些悖逆狂妄、大不敬的事情，全给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少说废话！” 小夜将黑猫的话语打断，对其嘶吼起来，“你这家伙，现在就赶快把我们两个人变……变……” 对着黑猫愤怒嘶吼的小夜，突然突兀地卡壳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变回去”三个字，硬生生地堵在了她的嘴边，吐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小夜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许多画面：母亲美和子逐渐接受“女儿”后露出的温柔笑容、和子外婆虽然严厉却偶尔流露的关切、还有与莉奈、小葵她们一起逛街的快乐…… 此时的小夜猛然间意识到，变回那个名叫“小光”的男孩子，早已不是她内心所真正渴望的选项了。 仿佛溪流汇入大海一般，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完全接纳了、习惯了作为“铃木夜”存在的自己。 ——也就是，作为女生存在的自己。 黑猫将小夜这瞬间的犹豫和卡壳看得清清楚楚，它发出了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 “哼～看来，你这家伙，还挺享受现在这副模样和生活的嘛。真是……好笑。” “夜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还有就是，夜姐姐，快放我下来……” 被小夜背着的小枫，对眼前这超乎理解的对话和氛围感到无比困惑和不安。 随后，小枫她不顾小夜低声的劝阻，挣扎着从小夜的背上滑了下来，忍着脚踝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爬到那尊神像下方，对着卧在神像手臂上的黑猫，直接跪拜了下去！ 她小小的身体因疼痛和激动而不停地颤抖，头磕在地上的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着黑猫恳求起来： “黑、黑猫大人！您……您就是传说中的伊邪那美大人吧？我、我听说，您是能实现任何愿望的伟大神明！所以……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让……让我的妈妈活过来吧！求求您了！” 然而，小枫她虔诚跪拜的那只黑猫，却是用着一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嫌麻烦的口气说道：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病情已经开始好转的女人给弄死，现在又要我再把她弄活？那也太麻烦了，不干。” “啊？” 听了黑猫发言的小枫，一下子彻底愣住了，跪在原地的她，大脑一时间仿佛停止了运转，无法理解这过于直白而残忍的话语。 “你这个家伙——！！！” 小夜刚刚稍息的怒火再次被瞬间点燃，她对着黑猫怒吼起来，“你竟然……竟然敢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而面对小夜的愤怒，神像手臂上的那只黑猫，则依旧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期间甚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残忍？哼，这个小鬼当时可是把我踢得很惨呢。按照我原本的脾气，应该把他们一家子全都‘送走’才算扯平。现在只让他母亲一个人死了……哼，已经是格外开恩，便宜他们家了。你这小鬼竟然还敢说我残忍？真是不知好歹！” 小枫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母亲的死竟真的与这只诡异的黑猫有关，而且还是因为自己当时的冲动！无边的悔恨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她一边猛地将额头不停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一边痛哭流涕地忏悔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黑猫大人！是我错了！我不该踢您！是我混蛋！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求求您复活我妈妈吧！只要妈妈能回来，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您了！” 但此刻的黑猫，其态度依旧坚决。它的那双发光的金瞳中，唯有冰冷的漠然：“不要。” 那只黑猫继续残忍地说道:“现在的你，不过只是我的一个玩具……身为一个玩具，还敢奢求这些奢求那些，实在是僭越！”， 眼见事情已然非常糟糕，金瞳黑猫铁了心不愿意复活水上太太，跪地哀求的小枫已然无计可施之际，在一旁看着那只黑猫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仿佛掌控了一切的小夜，其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她心中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用近乎嚷嚷的声音说道： “……哼！我说，你这个黑猫，难道说……其实是根本做不到，让水上太太复活这种事吧！？” 她故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黑猫起来，其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说实话，我看你现在这副窝在石头上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不觉得你有多大本事。仔细想想，水上太太的去世，医院都说是病情恶化，那就跟你这家伙好像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嘛？” 小夜她越说越发“自信”，甚至开始故意双手叉起了腰： “难道说，事情的真相其实是——水上太太她本人病情实在太重，医生都回天乏术，最后不治身亡！而你，却厚着脸皮，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显示你多了不起，就强行说是自己把她杀了吧？！哈哈哈！笑死人了！你这个黑猫，就是个只会满嘴跑火车、招摇撞骗的骗子！！” 小夜这极其幼稚、却充满挑衅的“激将法”，竟然对那只黑猫起了作用！ 只见那只黑猫就像是被踩了尾巴（虽然它并没有真的被踩到）般，猛地从神像手臂上人立而起，浑身的黑毛都似乎炸开了一圈，那双金瞳爆射出骇人的光芒，它用那沙哑诡异的嗓音，发出了一连串夹杂着古老词汇和愤怒的痛骂起小夜来：“放肆！无知蝼蚁！竟敢质疑本尊？！” “你这悖逆之徒！忘恩负义的东西！本尊执掌幽冥，沟通生死，玩弄命运于股掌之时，你这小崽子的祖宗都还未开化！竟敢说本尊是骗子？！那女人的灵魂被我从病榻上强行抽离，投入死寂之境，她的生机被本尊亲手掐灭，这其中的法则之力，岂是你这渺小凡人所能窥视万一？！你竟敢……竟敢如此藐视神威？！” 它气得在神像手臂上来回踱步，尾巴激烈地甩动着，显然小夜这拙劣的挑衅成功地让它“上了头”。 发泄了一通之后，黑猫猛地停下脚步，那双燃烧着怒意的金瞳，倏地转向还跪在地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的小枫。它的怒气似乎忽然转化为了某种更加冰冷、更加残忍的“兴致”。 它用一种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带着恶劣玩味意味的语气，缓缓对小枫问道： “小鬼……你，真的很想要你的‘母亲’吗？” 小枫被它那可怕的眼神盯着，浑身一颤，但还是用力地、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点头，哽咽道：“嗯……我想要妈妈……我想要她的灵魂……从遥远的星星那里……回来……” “很好。” 黑猫的嘴角再次咧开那个令人不适的诡异笑容，“既然如此‘诚心’……那本尊就大发慈悲，成全你好了。” “不过呢……本尊向来比较‘大度’。你不是想要一个母亲吗？那本尊就……再额外送你一个母亲好了。这样一来，你就有两个母亲疼爱你了哦？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你可要……好好感谢本尊的慷慨啊～呵呵……哈哈哈哈！” 那混合着恶意与嘲弄的诡异笑声，在空旷阴森的神社正殿中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第一百零四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七） 小夜狐疑地皱紧眉头，向黑猫追问道：“你刚才说的……‘再送一个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那只黑猫只是好整以暇地维持着那抹诡笑，金色的瞳孔微微敛起，幽光流转其间，吝于给予小夜任何回应。 而它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小夜感到强烈的不安，仿佛正有着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已经或者即将发生…… 黑猫慵懒地将那双金瞳转向了，此刻仍跪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小枫，它的尾巴尖随意地朝着小枫挥了挥，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好了，你这个吵嚷的小鬼，既然你的愿望已然‘达成’了，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它的语音刚落，一团浓郁、冰冷、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乳白色雾气，不知从神殿的哪个角落骤然涌出，如同活物般迅速缠绕上还跪在原地的小枫！ “咦？等等……！” 小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便被那白雾彻底吞没。下一秒，白雾如同它出现时一样诡异地骤然收缩、消散——而小枫的身影，也随着白雾一起，在小夜的眼前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般！ “小枫——！！！” 小夜惊恐地大叫，扑向小枫刚才所在的位置，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她猛地转身，目眦欲裂地对着神像上的黑猫质问道：“你！你这家伙到底把小枫弄到哪里去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黑猫却慵懒地重新趴伏下来，用一只前爪垫着下巴，那双金瞳带着戏谑和残忍，幽幽地聚焦在小夜身上： “哼，愚蠢的家伙，你还有闲心去关心别人？不如……先好好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 小夜一听到黑猫将矛头指向自己，瞬间心底里涌现出一股十分不祥的预感。 “呵呵呵呵……” 黑猫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愉悦的冷笑，（甚至还做作地、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动作带着一种捕食者般的残忍），“你刚才，不是对本尊说了很多……非常悖逆、非常无礼的话吗？” 接着它的声音陡然转冷，语气里带着十足地恶意： “你不会以为，自己说了那么多大不敬之言后，本尊还会轻易放过你吗？！” “本尊可是很记仇的……而且，正好闲来无事。” 黑猫眼中的金瞳，其间中光芒变得越发危险，“既然你又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么，本尊就在这里，好好地、仔细地调教调教你，让你彻底明白，什么叫做……敬畏，呵呵。” “调、调教……？” 这个词让小夜浑身一颤，瞬间，在神社外面看到的那个被沉重铁链锁住、形容枯槁、不断发出凄厉哀嚎的“铁链男”的形象，猛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个男人的惨状，与黑猫此刻所说的“调教”联系在一起，形成了无比可怕的联想。 一瞬间，小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冷汗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此刻的她，她仿佛已预见到了自己那可怕的未来！ 此时的小夜下意识地就准备开溜。她猛地转过身去，冲向正殿大门，准备夺路而逃。 然而，当她转身后才发现，不知在何时，身后那扇厚重的木制大门，早已悄无声息地紧紧关闭了！ “不——！不要——！开门！放我出去！” 小夜惊恐地扑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撞、去捶打那冰冷坚硬的木质门板。但那大门却如同山岳般岿然不动，只在她的捶打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回应着她的绝望。 “呵呵……呵呵呵……” 身后，传来那只黑猫带着愉悦和戏弄的、诡异的低笑声，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困兽犹斗。 与此同时，那股乳白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雾气，已经蔓延而至，如同冰冷的触手，开始缠绕上她的脚踝、小腿，并向全身蔓延。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束缚感瞬间传来。 “滚开！放开我！” 小夜彻底恐慌了，她更加疯狂地捶打、甚至用指甲去抠挠门缝，试图找到一丝生机。她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破皮，胳膊在撞击门板时也擦伤了，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 但那敞大门依然还是纹丝不动。 而黑猫那胜券在握、充满恶意的声音从身后再次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令小夜毛骨悚然的“亲昵”： “别白费力气了，愚蠢的小家伙～你就准备乖乖滴接受本尊的 ‘严·厉·惩·罚’吧～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小夜感到万念俱灰，认为自己必将步那“铁链男”后尘的瞬间—— 神奇的突然事情发生了！ 从她胳膊上流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的鲜血，竟然像是突然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化作几缕细小的血丝，如同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主动地、迅速地朝着正殿的一个阴暗偏僻的角落飞窜而去！ “？！” 小夜被这异象惊呆了，她下意识地顺着血丝飞去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个堆满灰尘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散发着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的银白色光芒！ 求生的本能此刻压倒了一切！小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然暂时摆脱了身上缠绕的雾气束缚！她毫不犹豫地，如同扑向最后一线生机般，朝着那发光之处猛冲了过去！ 随后，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她一把将其从地上抓了起来！ 那赫然是一柄精致的短剑！ 这短剑样式古朴，黯淡的银白色刃身并未开锋，看起来更像是一件仪式用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剑柄——上面紧密缠绕着一串大小依次、颜色暗红的勾玉，它们如同凝固的血珠，又似一只只沉睡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微弱而神秘的光晕。 就在小夜拿起这柄短剑的瞬间—— “小鬼！快把那东西放下！！” 之前一直显得从容不迫、戏谑一切的黑猫，此刻竟发出了尖锐而急躁的嘶吼，“那玩意，可是本尊好不容易才弄到这里的！快给我放下！！！” 但此时此刻，小夜哪里还会听它的鬼叫！小夜虽然不明白这短剑的具体来历，但听到黑猫这反常的、急切的吼叫，无疑告诉在她——这柄短剑，绝对不一般！ 她紧紧握住短剑的剑柄，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暖流似乎顺着她的血液，从那勾玉上传导至了她的掌心。 眼见着那浓郁的白雾再次如同活物般向她扑来，小夜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短剑朝着雾气的方向猛地一挥！ 只见，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白雾，在接触到短剑刃身（即便其并未开锋）的瞬间，竟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然后迅速消融、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用！” 小夜心中狂喜起来！ 小夜她毫不迟疑，立刻转过身去，将短剑的剑尖对准了那扇紧紧关闭的、坚不可摧的木制大门，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捅！ 预想中的阻力与剧烈碰撞并未出现。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仿佛刺穿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般，那扇之前无论如何捶打都纹丝不动的大门，竟非常自然地向外敞开了一道缝隙！ 此刻的门外，则正闪烁着诡异又刺眼的光芒。 “成功了！” 在心中呐喊的小夜，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般，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片光芒飞扑了过去！ 而在她的身后，则传来黑猫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但此时的小夜才懒得管它捏！ 小夜的身影，就这样没入了正殿大门之外的那片，诡异光芒之中。 ———— 扑出那令人窒息的神社正殿，预料中的坚硬地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穿过一层冰凉水膜的奇异感觉。小夜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其眼帘的景象，瞬间让她愣住—— 此时的小夜既不在那诡异阴森的神社之中，也不在那片被虚假星空和妖异曼陀罗花海笼罩的诡异之地。 而她此刻正身处其十分熟悉的，樱台镇的后山！ 夜晚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勾勒出小夜她十分熟悉的山路轮廓。 小夜她此时的双手，还死死地握着那柄样式古朴、串着暗红勾玉的未开锋短剑，剑柄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提醒她，刚才所大声的一切，并不是在她在做梦。 小夜左顾右盼了一番，随后就立刻辨认出了，她现在所处的地方，离之前她与中村莉奈和小林望分开的地方并不远，而那条返回镇子上的、象征着安全与回归的山路，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啊！小枫！” 而更令她心脏狂跳的是，那个刚刚在神社正殿里，在她眼前被白雾吞噬消失的水上枫，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蜷缩着，倒在离她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 巨大的惊喜让小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赶紧扑到小枫身边，跪了下来，双手有些颤抖地检查起对方的情况。 她快速检查起了小枫的状况，她发觉对方的呼吸非常平稳，体温也十分正常，其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 看着小枫那如同熟睡般起伏的胸膛后，小夜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驱使着她，让她在此刻做出了一个有些冒犯，但却非常重要的确认——她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小枫的双腿之间…… ……遗憾地是，那里还是平坦的，空无一物…… “……” 一瞬间，小夜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些许喜悦瞬间被更深的哀伤和无力感取代。 果然……还是没有变回去。 小枫她此时的躯壳，仍未挣脱那名为“少女”的宿命。 她难过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昏迷中的小枫那稚嫩的侧脸。她明白，现在并不是她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带着小枫回到镇上！ 小夜将手中的短剑小心翼翼地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确保它不会掉落。然后，她咬紧牙关，再次弯下腰，将昏迷的小枫费力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此刻的小夜，她的体力其实早已经透支了。 小夜调整了一下自己呼吸，迈开脚步，准备沿着眼前这条小路，向家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 “夜酱！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女声，突然从通往后山更深处的方向传来。 小夜的身体猛地一僵，循声望去。只见小林葵正从一片树影后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她惯有的、略显活泼的笑容。 但小夜看到小葵的出现，非但没有丝毫高兴，反而如同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般。 她背着小枫，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小葵被小夜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脸上露出了吃惊和困惑的表情：“夜酱？你……你这是怎么了？！我和莉奈他们分开找你，好不容易才……快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很担心！” 小夜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小葵，用仿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夜酱，你在说什么啊？” 小葵显得更加无辜和茫然，她摊开双手，向前迈了一小步，“我是小葵啊！小林葵！夜酱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山里撞到头了？快让我看看～” “少在那里装蒜了！” 小夜厉声打断她，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她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指向小葵的脸，“省省吧，在跟我装亲热之前，先看看你那双令人作呕的眼睛再说！” ——没错， 在这清冷的月光之下，小夜她清楚地看到，此刻在其眼前出现的这位“小葵”，她的那双眼睛，其瞳孔早已不再是小夜所熟悉的那抹深色，而是变为了如同液态黄金般、闪烁着诡异非人光芒的——金瞳！ 而那对金色的瞳孔，与她在那个恐怖神社中，见到的那只诡秘黑猫的眼睛，别无二致！ 第一百零五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八） 只见小夜面前的这位“小葵”，听了小夜的斥责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即像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般，做作地、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啧……” 它发出一个不耐烦的咂嘴声，脸上那属于小葵的活泼表情瞬间褪去，如同面具剥落，换上了一副极其冷漠、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表情的面孔。 “小葵”她嘴唇翕动，发出的却是与其可爱外表截然相反的、小夜曾经在那诡异神社里听到过的——低沉、沙哑，仿佛生锈齿轮在转动，又混合着古老洞穴深处回响的诡异腔调： “……看来，本尊确是心急了，唯恐你走脱，竟疏忽了这等细处……” “不要脸！” 小夜因恐惧而浑身战抖地说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坏蛋竟然变成了我朋友的面貌，真是太下作了！！” “变成……你的好友吗……” 小夜眼前的这位“小葵”，此时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玩味、甚至带着些许嘲弄的表情。“她”似乎觉得小夜这个说法非常有趣，但随即，又马上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算了，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那倒也无所谓……毕竟，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霎时，【小葵（黑猫）】的目光陡然锁定在小夜腰间，死死地锁定在小夜那别在腰间的短剑上。 紧接着，一道带着冰冷的压迫感的命令直扑小夜面门而来： “愚蠢的家伙，快把你身上那碍眼的东西，交给本尊！听到了没有？！” 而眼见对方对自己手上的短剑竟然忌惮的小夜，此刻则在心底里瞬间涌出了一股底气。 小夜她猛地从腰间掏出了那柄短剑，双手将其紧握住护于身前。串着三串暗红勾玉的刃身映着皎洁的月光，荡起了一片凛冽的寒光。 她冷笑地嘲讽道：“呵呵，鬼才会听你的话呢！看来……你真的很害怕我手上的这柄短剑啊？！” 在听了小夜的挑衅后，顶着“小葵”面孔的黑猫非但不怒，反而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神情凝重的【小葵（黑猫）】，用它那非人的嗓音缓缓地承认道：“……不错。你手中之物，确令本尊……有所忌惮。” 然而，“她”这凝重的表情，其只维持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瞬间消失无踪。只见“她”的嘴角突然向上弯起，眉眼舒展，瞬间变出了平日里小葵的那副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俏皮笑容。 顶着这张突兀出现的俏皮笑脸，【小葵（黑猫）】刻意地将头轻轻一歪，故意用小葵那清甜悦耳嗓音，对着此刻正全身戒备的小夜指摘道： “~~不过嘛，我说你啊，是不是搞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了呀~？” 而这甜美的话音刚落，【小葵（黑猫）】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起来，接下来的话语也如同被淬上了一块寒冰般冰冷： “你手上的那玩意确实很厉害……但……那可不代表，你本人也一样厉害哦！” “什……？！” 就在小夜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之时，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高速行驶的列车般，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击在她的胸口！ “呃啊——！” “砰”的一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痛呼的小夜，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拍飞的布偶，猛地向后飞了出去！小夜背上的小枫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被甩到了一边。 根本无力抵抗的她，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草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此时的小夜，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 她的喉头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口腔，随即猛地吐了出来——是赤红的鲜血！ 鲜红的血点溅落在她身下的草地上，也有几滴，恰好落在了她依旧死死握在手中的那柄勾玉短剑的黯淡刃身之上。血液与暗红的勾玉接触，那勾玉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几乎无法察觉。 短剑虽然还被她紧紧抓在手里，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浑身的剧痛，让她双臂发麻，十指颤抖，几乎无法再稳稳地握住剑柄，仿佛随时都会脱手。 “呵呵呵呵……” 【小葵（黑猫）】发出了一连串轻蔑而残忍的冷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一步步向瘫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小夜逼近。那张属于小葵的可爱脸庞上，此刻却挂着一种与其外表格格不入的、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冷酷。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很嚣张吗？难道以为拿着一把破铜烂铁，就能跟本尊叫板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是小葵的清甜嗓音，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啊……手上的武器再厉害，握在一个废物手里，也只会一同变为废物！” 小夜咬紧牙关，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和胸腔内火辣辣的感觉，用颤抖的双臂，勉力将短剑横在自己身前，试图做出最后的防御姿态。但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不断从嘴角溢出的鲜血，以及连短剑都几乎拿不稳的颤抖双手，无论谁看了都明白，此刻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凭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在硬撑罢了。 【小葵（黑猫）】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她”带着胜券在握的残忍，悠闲自在的向着小夜一步一步地走去，而此时小夜的眼睛，已经变得无法聚焦了。 小夜看着那不断逼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可怕身影，一股强烈的绝望感，一瞬间笼罩在了她身上， 小夜在内心里绝望地喃喃道——……难道……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夜酱，快跑！” 一声带着惊怒和决绝的娇叱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从旁边的树影中猛地冲了出来，从后面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小葵（黑猫）】的腰和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其向后拖拽！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小葵（黑猫）】的动作猛地一滞！ 小夜将自己那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了起来，这才看清了这突然出现之人——原来是中村莉奈！ ——原来，一直留在原地照顾小林望的莉奈，刚才远远地看到了这片漆黑的森林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不祥的、诡异的白色光芒。 心中产生了不详预感的她，立刻叮嘱小望待在原地绝对不要动后，自己就小心翼翼地循着光芒的方向找来了这里。 而当她靠近爆发白光的区域之后，恰巧目睹了“小葵”一挥手就将小夜打得吐血倒飞出去的骇人一幕！她也清晰地看到了“小葵”的眼中那非人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金瞳！ 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葵会变成这样，但莉奈瞬间就意识到小夜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眼见“小葵”要继续对倒地的小夜下毒手，莉奈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害怕，立刻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这个危险的“好友”，试图为小夜争取一线生机！ “夜酱！快跑！！” 莉奈用尽全身力气锁住“小葵”，同时对倒在地上的小夜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突然被莉奈从背后突然抱住，【小葵（黑猫）】浑身猛地一僵，动作也随之停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搂抱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小葵（黑猫）】并未立即挣脱莉奈的纠缠，反而下意识地倾过头，鼻尖微动，在对方颈侧轻轻嗅了起来——那姿态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人类，反而是更像一只在辨别气味的猫。 紧接着，【小葵（黑猫）】的脸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浓重厌恶。这阵嫌恶让她立刻别开脸，用那非人的沙哑嗓音啐骂道： “啧……原来是是你这个家伙……你们这些流淌着【禊祓神社】血脉的讨厌鬼，还真是像苍蝇一样讨厌，怎么刚打飞一个，又冒出来一个？阴魂不散！”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巨力瞬间作用在了莉奈身上！ “啊——！” 莉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凌空抛起，不受控制地朝着不远处倒在地上、正勉力支撑起身的小夜直直地飞了过去！ “啊！” “呃啊！” 莉奈重重地撞在了小夜的身上！两个女孩滚作一团，发出痛苦的闷哼。这一下撞击，让原本就受伤不轻的小夜变得雪上加霜。 而她们眼前【小葵（黑猫）】，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陪这两个“玩具”玩耍的耐心。 此刻，“她”脸上——那张属于小葵的可爱脸庞，正违背常理地扭曲起来，五官仿佛在皮肤下移位，构成一幅线条错乱的诡异画面。 “无聊的游戏该结束了。”“她”用冰冷的、宣告般的语气说道，金色的瞳孔中杀意凛然，“本尊这就送你们这两个碍事的小鬼，彻底安息！” 说罢，【小葵（黑猫）】的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猛地朝着摔在一起、尚未爬起的小夜和莉奈扑了过去！那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带着致命的气息！ 而在接下来的几秒钟时间里，发生了两件任谁都意想不到的“不幸”事件： 第一件事为——就在莉奈刚才被甩飞、撞到小夜身上的混乱过程中，她的臀部，恰好被小夜那虽然紧握但已在剧烈颤抖的短剑的黯淡刃尖，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噗呲……” 一声轻响，温热的鲜血瞬间从莉奈的伤口处涌出。 而就在莉奈的鲜血沾染到那柄暗红色勾玉短剑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黯淡无光、仅有些微光晕流转的短剑，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钥匙般的能量，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如同月华凝聚般的银色光芒！ 光芒强烈而纯净，瞬间将周围的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甚至驱散了几分林间的阴森之气！剑柄上那串暗红勾玉也在银光中变得晶莹剔透，仿佛活了过来！ 而第二件事则更为有戏剧性——或许是因为刚刚获得人类身体不久，还不太适应；或许是因为前冲的势头太猛；又或许仅仅是纯粹的不幸…… 正猛扑而来的【小葵（黑猫）】，竟然在这关键时刻，其脚下一滑，不偏不倚地正踩中了一处湿滑的苔藓！那苔藓应声碎裂，让她足底一空，猛地打了个趔趄。 “唉……！？” 此刻“她”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一丝纯粹的错愕。“她”的整个身体因惯性而彻底失控，竟然不偏不倚，直挺挺地朝着小夜手中那柄短剑倒去——正好迎上那虽未开锋的、此刻却正爆发出夺目银光的短剑！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小夜与【小葵（黑猫）】两个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了小夜的耳中。 那柄爆发出强烈银光的勾玉短剑，就这样，被【小葵（黑猫）】自己扑上来的力量，直至没柄地，深深刺入了“她”的心窝！ “呃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超越了人类音域极限、混合着无尽痛苦、惊骇与愤怒的尖锐惨叫，猛地从“小葵”的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古老邪物濒死前的哀嚎，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漆黑与银白两色、充满了混乱与毁灭性能量的巨大冲击波，以被刺穿的【小葵（黑猫）】为中心，如同爆炸般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轰——！！！” 强大的气浪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近在咫尺的小夜和莉奈身上！ “啊！” “唔！” 两个女孩甚至连惊呼都无法完整发出，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被这股可怕的冲击波狠狠地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草丛中，瞬间失去了意识…… 光芒、惨叫、冲击波……这一切混乱的交响，最终都归于沉寂。只有那柄依旧插在“小葵”心口、兀自散发着微弱银光的短剑，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草木，证明着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何等诡异而惨烈的冲突。 第一百零六章 镇魂夜？幽冥的猫与异变之妹（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小夜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浑身散架般的酸软中，艰难地恢复了意识。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从茂密树冠缝隙间漏下的、清冷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星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怪异的气味——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清新、曼陀罗花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冷香、一丝若有若无类似电路烧焦的糊味，以及……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咬紧牙关，用酸痛不已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一动，让她立刻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除了脑袋还在隐隐作痛，浑身肌肉如同被拆散重组般酸软无力之外，她竟然感觉不到任何预期的剧痛！胸口那曾被无形力量重击、仿佛要碎裂的灼痛感已消失无踪，喉咙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荡然无存。 她整个人……竟好似从未受过那致命的重伤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低头检视自己的身体。 而这一看，更是让她惊愕万分。 她身上的那连衣裙此刻已变得破破烂烂，布满了被树枝刮破和地面摩擦造成的裂口。更触目惊心的是，衣服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既有她自己之前吐出的，似乎也混杂了莉奈伤口蹭上的。血迹在黑色的布料上晕染开来，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色，无声诉说着不久前战斗的惨烈。 然而，与这惨烈外表形成鲜明到诡异对比的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破损的衣料，其下的皮肤竟然光滑完好，连一丝淤青或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到！之前那让她痛到爆炸、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可怕伤势，此刻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般，只留下这身染血的破烂衣物，作为那场噩梦唯一的、触目惊心的证明。 看着自己这身破败染血却毫发无伤的身体，再联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优秀到近乎异常的学习成绩……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 这一切……难道都是那只可怕的金瞳黑猫搞的鬼吗？是它……让我变得不再像个正常人了？！ 一念及此，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猛地窜上她的脊椎，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仿佛那双非人的金色瞳孔依旧在黑暗中凝视着她，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令人不安的思绪强行驱散。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小夜强迫自己将所有这些疑惑和恐惧都归类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不断告诫自己：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立刻确认同伴们的安危！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首先投向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那个占据了小葵身体的【黑猫】所在的位置。 【小葵（黑猫）】此刻正躺在之前那场诡异爆炸的中心区域，周围是一片呈放射状倒伏的草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碾压过。 令小夜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尽管那柄散发着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光的勾玉短剑，依旧深深地插在“她”的心口，但此刻的【小葵（黑猫）】看起来却异常平静。 “她”双目紧闭，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恬静、安详，仿佛正沉浸在美好梦境中的睡容。 那表情是如此自然，如此无害，与之前那副狰狞扭曲、杀意凛然的模样判若两人，也与心口插着利刃的残酷现实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底发毛的对比。“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很香甜，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 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小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紧剑柄，缓缓地将那柄依旧散发着微弱银光的勾玉短剑，从“小葵”的心口拔了出来。剑刃脱离身体时，没有带出多少鲜血，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悄然消散。 紧接着，她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一簇树丛——在那里，她看到了正蜷缩着的小枫。 此刻的小枫，似乎还仍然于昏迷之中，小小的身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不过，从她平稳起伏的胸口和相对完整、只是沾了些草屑泥土的衣物来判断，其似乎并未受到刚才那场爆炸的直接冲击，身体状况似乎还算稳定。这让小夜一直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丝。 然而，这丝侥幸在她找到被冲击波抛飞得最远的莉奈后，瞬间荡然无存。 莉奈的状况看起来非常糟糕。 她瘫软在几米外的草丛里，身上的衣服和小夜一样变得破破烂烂。但与小夜那诡异痊愈的身体不同，莉奈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划痕，一些较深的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珠，与泥土和草屑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是她臀部的伤口——那是之前被那柄短剑不慎划伤的地方——周围的衣物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 虽然从外表看起来，莉奈臀部出血似乎暂时减缓了，但从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因剧痛而紧锁的眉头，无不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此时的莉奈，其身体的情况已经十分的危急了，必须立刻得到专业的救治！ 不能再犹豫了！小夜她随即当机立断，决定先将昏迷的小葵和同样不省人事的小枫暂时留在原地，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先把莉奈背回镇子里去！ 正当她咬紧牙关，费力地将莉奈无力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准备用瘦弱的肩膀承担起莉奈的重量时，一阵隐约的、此刻却宛如同天籁的声音，乘着夜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铃木同学——！……你在哪里——？！” “……夜姐姐——！……枫酱——！能听到吗——？！”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正穿透寂静的山林，呼唤着她们的名字！ 是搜救队！是镇上来找她们的人了！ 巨大的希望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疲惫与恐惧，小夜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声嘶力竭地放声呼喊： “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救命——！有人受重伤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 很快，几道强烈的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划破黑暗，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几名身穿救援服或普通衣物的成年人，以及紧跟其后、满脸焦急的水上健和小林望，就这样一同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原来，机灵的小林望并未完全听从莉奈“留在原地”的嘱咐，而是果断凭借着自己记忆和勇气，独自摸黑返回了镇子，成功找到了正在组织搜寻的大人们，带来了这支救命的力量！ 救援人员们一看到现场的惨状——昏迷不醒、衣衫破损的小葵；浑身血迹、面色惨白、明显失血休克的莉奈后——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快！担架！先处理伤口！保持体温！” 经验丰富的救援队长立刻下达指令，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 水上健则一个箭步冲到小夜面前，看着眼前这如同经历了一场恶战般的景象，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剧烈颤抖：“铃、铃木同学！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伤成这样？！” 小夜的目光掠过水上健那双写满困惑与急切的眼睛，又扫过周围救援人员们无声却充满探寻的注视，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小夜她在这一夜所经历的诡谲与恐怖，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一切，其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难道要一切都实话实说，就告诉他们小葵被一只诡异的金瞳黑猫附身，拥有了超自然的力量？ 说被那怪物附身的小葵，挥挥手就能将人击飞，还能引发爆炸？ ……这一切听起来好像也太离谱了…… 小夜她担心，一旦自己照实说出实情，不仅无人会相信她那套说辞，她反而会被当成因惊吓过度而产生了幻觉的患者，被强制送去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疗…… 就在小夜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陷入了艰难的沉默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小林望，仰起了满是担忧的小脸，向小夜抛出了一个对于她来说如同遭到了雷击，让其惊掉下巴的问题： “夜姐姐……你的妹妹，枫酱她……她找到了吗？！” 妹……妹妹？！枫酱？！ 小夜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般，瞬间僵立在了原地，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一脸天真焦急的小林望，随即又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依旧昏迷不醒、安静地躺在草丛里的身影……。 小望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小……小枫她？ 是……是我的……妹妹？！ 第一百零七章 神隐的代价 ？ 扭曲的现实 （一） 《石川新闻·能登地方版》 昭和xx年8月xx日 晨刊 标题：樱台镇后山惊现“神隐”事件 多名少年遇险引轩然大波 【樱台镇讯】 本月暑期，本县偏远地区樱台镇发生一起离奇且令人深感不安的事件。 一名年幼学童于深夜在本地后山神秘失踪，随后前往搜寻的其姊及多名友人亦接连失联。经彻夜搜寻，救援人员最终在一处景象骇人的山林空地中发现众人，其中多人受伤，现场疑点重重，已在其小镇中引发广泛关注与种种猜测。 『夜半惊魂 搜寻现惨状』 事件发生于x日深夜。 据樱台镇内关系者透露，该名年幼学童因不明原因于离开家中，独自潜入镇上后山，随即与其家人失去联系。 其姊与多名同龄友人因担忧其安危，未通知大人便结伴入山搜寻，然而，同样久候而不归。 直至，午夜时分，由町内消防团员及忧心忡忡的家属组成的救援队，再次进入深山中搜寻。 翌日凌晨，众救援人员才在镇上后山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区域，发现令人震惊的场景。 据首批抵达的救援人员描述，该处仿佛“遭遇了陨石袭击或强烈的爆炸”，景象异常骇人：大片林木以一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倒伏断裂，中心区域草木焦黑，仿佛被烈焰灼烧，地面留有不明原因的冲击凹痕与多处“仿佛被巨力野蛮撕裂” 的坑洼。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焦糊味、某种奇异甜腻花香与淡淡腥气” 的复杂异味，久久不散，令在场救援人员均感不适。 『少女受伤 唯一清醒者缄默』 救援人员在这片狼藉之中找到了失踪的数名少女。 被找到的几人，衣衫皆尽数破损，沾满泥土、草屑与不明污渍，状况令人心惊。 在这其中，一名名叫xxxx的少女，伤势尤为严重，被发现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身上有多处严重擦伤与疑似利器造成的较深创伤，失血较多，情况一度危急，目前已紧急转送至县立医院进行救治。 其余被发现的少女亦多有不同程度的伤势与意识不清。 而唯一保持清醒、能够行动的，为最初失踪女童的姐姐。 然而，面对救援人员及闻讯赶来的家人急切的询问，这名少女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对于事发经过与妹妹为何深夜上山的缘由，始终“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甚至闭口不言” ，其姿态“仿佛曾目睹极度恐怖之景象，精神深受巨大刺激” 。 其异常的反应，无疑为这起本就迷雾重重的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加浓厚的神秘阴影。 『流言四起 镇内恐慌蔓延』 此离奇事件迅速在这个平日宁静的小镇内传开，并引发了广泛的的不安与猜测。 尤其是在小镇中年长者之间，开始流传一种颇具影响力的说法，称此事件为“触怒神明” 所致。流言中，这几名少女“胆大包天”，深夜闯入在当地古老传说中被视为禁忌之后山，亵渎了沉睡于此的古老守护神明（亦有说法为不慎招致了某种不祥存在的怨恨），因而遭到了神罚。 更有甚者担忧，此等亵渎之举不仅为当事者带来灾祸，更可能为整个樱台镇招致难以预料的厄运与连绵霉运，恐慌情绪悄然蔓延。 『神社转机 因祸得福？』 颇具戏剧性的是，此前因“重要器物失窃” 事件而声望受损、参拜客锐减的樱台镇内唯一神社——【禊祓神社】，在此次风波中却意外迎来了转机。 或许是为了平息内心恐慌，祈求消灾解厄，大量被流言与不安驱使的小镇居民纷纷自发前往【禊祓神社】进行参拜，祈愿小镇平安，驱散不祥。一时间，神社门前参道排起长龙，香火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原本因失窃事件，而弥漫于小镇民间对 【禊祓神社】 的疑虑与不安，似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神隐”事件所带来的巨大恐惧面前，被寻求心灵慰藉与集体庇护的迫切需求所取代。 这间一度式微的神社，竟因此匪夷所思的悲剧事件，“因祸得福”般地重新获得了关注，呈现出近年未有的繁忙与兴旺景象。 目前，当地警方已正式介入事件调查，但对于现场诡异景象的具体成因及少女们受伤的确切原因，尚未有明确结论。后山相关区域已被镇内事务所以安全为由自发封锁，并立牌警告，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本社将持续关注事件后续进展及所有伤者的康复情况。 （本报记者 高桥一郎 于樱台町报道） ———— 小夜在心惊胆颤地看完了手中的那份报纸上，某位记者所写的那篇关于樱台镇“神隐”事件的报道后，一时间感到五味杂陈…… 虽然她对于文章中那些“陨石袭击”、“强烈爆炸”之类的夸张描述感到有些无奈甚至不满，但是其也明白，这次事件的真相远比报纸上写的更离奇、更恐怖，而且可能永远都无法公之于众。 而唯一让她感到庆幸的是，因为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这篇报纸的文章中，刻意隐去了她们几人的真实姓名。 而这层无形的保护罩，使得她们这几个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在回归日常后，竟奇迹般地没有受到过多外界的打扰和窥探。 而那夜的惊心动魄的经历，似乎也并未对她们几个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当然小枫除外。 ———— 当天凌晨，小夜、莉奈、小葵和小枫四人，就被搜救人员紧急送往了镇子上最大的医院，也正是小夜母亲美和子工作的那所医院。 一抵达医院，四人立刻被分开接受了全面而细致的身体检查。 结果正如小夜所预料的那样——尽管此时的她，身上的早已连衣裙破烂不堪、还沾满污迹与干涸的血渍，但经过各种精密仪器对其身体的反复检查后，她身体的各项指标健康得令人咋舌，连最细微的伤痕或内出血都找不到。 负责检查的医生看着那份完美得近乎异常的报告单，脸上霎时间露出的那种混合着惊诧与困惑的神情，深深烙印在了小夜的记忆中，让她更加确信，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化。而这变化，无疑与那只金瞳黑猫有关。 而相比小夜，其他三人的情况则完全符合“重伤员”的定义。 剩下的三人中，最为年幼的小枫是最早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 当伤痕累累的她睁开了眼睛后。其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关心自己此时的伤势，而是急切地、带着哭腔地向周围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们询问道：“我妈妈呢？……我妈妈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而听到她急切的询问后，照顾她的几位医护人员，全都面面相觑，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情。 其中一位年长的护士俯下身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她道：“小朋友，你妈妈的身体一直都很健康，没什么问题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放宽心，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对。” 当小枫听到了这个回答之后，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眼泪决堤而出，嘴里开始激动地反复念叨着：“太好了……妈妈她没事……太好了……” 然而，小枫内心的这份短暂的慰藉，很快就被诡异的现实击得粉碎。 当医生为苏醒过来的她，进行更详细的身体检查之时，她终于察觉到了此刻自己身体的异样。 刚刚苏醒的她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女孩子的身体，不停地用手揉搓自己的眼睛，仿佛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她的那具熟悉了七年的身体，此时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不可逆转的改变。 紧接着，一股远比身体的诡异变化，更刺骨的寒意，袭向了此刻的小枫。 或许这只是医院标准的交接流程，又或许是医护人员不忍见“孩子的母亲”为自己昏迷女儿过度忧心——那位负责照看小枫的医生，在确认她生命体征稳定后，转身便通知了此刻正守候在同一家医院、在她“姐姐”铃木夜病床前陪护的，她的“母亲”——铃木美和子。 当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面容陌生而带着几分不安与困惑的女人被引至自己床前时，小枫的心跳瞬间仿佛停了一拍。 而之后，医生那无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话语，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狠狠敲在了小枫的心头： “太好了，铃木护士！您家小女儿她也醒了！只是此时她刚苏醒，情绪似乎还不太稳定，之后还需要您多加安抚……” 就在这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金瞳黑猫曾带着恶意嘲弄吐露的残酷谜题——“再额外送你一个母亲好了”——化作冰冷的现实答案，在小枫的面前，以最荒谬的方式，残忍地揭晓了。 回想起黑猫的那句充满恶意的低语——“再送你一个母亲”——再看向眼前铃木美和子的那张无比陌生的脸，小枫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对那只诡秘黑猫的滔天恨意，与眼前这被强行篡改、荒诞不经的现实猛烈地汇合，化作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不是——！！！” 她像一颗被怒火完全引爆的炮弹，猛地从病床上弹起。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手胡乱地抓向身边所有能触及的东西——水杯被狠狠掼向墙壁，炸开一地凄厉的碎片；病历夹被撕扯、抛飞，雪白的纸页如同哀悼的纸钱漫天飘散；她甚至用肩膀疯狂撞向沉重的床头柜，上面的仪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刺耳的警报。 “她不是我妈妈！”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嗓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心口呕出的血，“我要我真正的妈妈！把我妈妈……还给我啊——！！” ……似乎，在这崩坏的现实里，相比起自己身体变为女性这个一时难以消化的事实，这种被强行篡改血缘、与亲生母亲割裂的现实，更让其无法接受。 在小枫那稚嫩的心灵中，承认眼前这个“母亲”，对她而言，无异于对记忆中生养她的水上太太最彻底的背叛与亵渎。这强加的亲情，比那具陌生的女性身躯，更让她感到万蚁噬心般的恐惧与愤怒。 此刻小枫的病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医护人员试图上前制止暴走的小枫，却被她激烈的反抗弄得束手无策。 小枫那拼命挣扎的哭喊声，刹时响彻了整间医院。 最终，面对情绪完全失控、具有明显攻击性且无法沟通的小枫，她的主治医师在无奈之下，以“在后山经历严重刺激导致急性应激障碍及行为紊乱”为由，严肃地对身旁一脸错愕的美和子说道，必须将小枫转送至专门治疗青少年精神疾病的机构进行观察和干预…… 医院的白色墙壁冰冷地反射着灯光，小枫绝望的哭喊声与大人们焦急的商议声交织在一起，预示着这场由神罚引发的风暴，远未平息，反而正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侵蚀着现实生活。 第一百零八章 神隐的代价 ？ 扭曲的现实 （二） 接下来从昏迷中苏醒的，是小林葵。 胸腹间传来的剧烈痛楚，让病床上的小葵在恢复意识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将小脸皱成一团。她茫然地睁大双眼，环顾着四周纯白的墙壁和陌生的医疗仪器，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间病房里。 经过医生详细的检查，以及闻讯赶来、忧心忡忡的父母反复询问，一个令人意外的状况浮出水面： 小葵的身体，除了入院时确诊的肋骨骨裂外，似乎还患上了一种短暂的逆行性遗忘症。她完全失去了近半个月内的所有记忆，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是被什么人彻底抹去了一般，没有在她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得知小葵苏醒的消息，小夜第一时间赶往了她的病房。 在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地弥漫在走廊里，小夜每向小葵的病房靠近一步，心便往下沉一分。当那扇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此刻的她，丝毫感受不到好友苏醒应有的欣慰，因为她必须去确认，在那副熟悉的躯壳里醒来的，究竟是昔日活泼烂漫的挚友，还是那个曾盘踞其中、令她战栗的金瞳邪物。 小夜轻轻地推开了小葵所属的病房房门，而瞬间映入其眼帘的，是胸口缠着厚厚绷带的小葵，此刻正靠在枕头上，有些落寞地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发呆。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葵酱！”小夜轻声唤道。 听到声音，小葵缓缓转过头。一见到小夜，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熟悉的、带着依赖的亲切笑容：“夜酱！你来看我啦～！” 她试图坐直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委屈地抱怨起来：“唔…超～倒霉的！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肋骨就断了几根，好痛哦……夜酱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真羡慕～” 听到小葵用着往常的语气说话，甚至还带着她们几位好友共有的、特殊口癖，小夜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下来。看来，那个邪恶的存在确实已经离开了。 “诶…我运气比较好啦。”小夜含糊地回应了一下后，就走到小葵的床边轻声安慰起对方来，“小葵你也没问题的，这家医院的医生技术很好，你很快也能活蹦乱跳了哦！” “希望是吧……”小葵嘟了嘟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急切起来。 她压低声音问小夜道：“夜酱，那最近这些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妈妈他们只说我在后山受了伤，可我怎么去的后山，又怎么受伤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面对小葵渴求答案的目光，小夜的心纠结了起来。她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全部的真相……她不清楚，那些骇人的事实，会不会再次将小葵卷入到危险当中？ 最终，小夜选择避开这个问题，转而神情严肃地对小葵反问起来：“……葵酱，你是不是曾经见过一只……眼睛是金色的黑猫？” “金瞳……的黑猫？”小葵困惑地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 小夜点点头，进一步提示：“我曾听你的弟弟小望说起过……你之前，好像给一只受伤的金瞳黑猫包扎过伤口，对不对？” “诶？我给黑猫……包扎？”小葵歪着头，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金色的眼睛……黑色的猫……” 突然—— “啊……！”小葵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用双手紧紧抱住头，手掌用力抵着太阳穴，额头上渗出硕大的冷汗，整个人都因为剧痛而蜷缩了起来。 “小葵！你怎么了？！”小夜被小葵的反应吓到，慌忙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痛……头好痛……！”小葵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到黑猫……脑袋就像要裂开一样……好痛……！” “小、小葵，停！你，你别再想了！”小夜急忙对小葵劝阻道。 看着眼前露出痛苦万分的神情的小葵，内心充满内疚与后怕的小夜，暗自思忖起来：看来，小葵的那段被黑猫附身的记忆，或者说与黑猫相关的记忆，似乎被某种力量封印了，强行回忆好像只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随着头痛慢慢平息，小葵虚脱般地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她看向小夜，脸上露出混合着痛苦与歉意的表情：“夜酱……对不起……现在的我，关于金瞳黑猫的事情……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超～没用的……真的很抱歉……” 看到她这副模样，小夜更加自责。“不，该道歉的是我。”她连忙说道，语气充满愧疚，“明明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就急着问你这些，是我太强人所难了，对不起，小葵。” 见小葵依旧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小夜不敢再多做打扰。她柔声说道：“葵酱，你就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吧。等你身体养好了之后，咱们再一起去海边玩！” 小葵乖巧地点点头，轻声回应：“嗯……好的，一言为定哦，夜酱！” 随后，小夜怀着复杂的心情，转身离开了小葵的病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然而，就在病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 病床上，那个原本显得虚弱无辜的小葵，缓缓抬起了头。她望着小夜离去的方向，其脸上刚才还存在的那份惹人怜爱的痛苦与歉意的神情，就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的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阴冷神情。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深邃得不见底，仿佛有某种非人的东西，正透过这双眼睛，恶狠狠地注视着门外小夜那离去的背影…… ———— 至于在事件中，受伤最重的中村莉奈，直到小夜办理出院手续那天，依旧沉沉地躺在重症监护病房里，没有一丝要苏醒的迹象。 对于莉奈的意识久久没有恢复这件事，小夜的内心中充满了的不安。 在小夜出院的当天，天空有一些阴沉。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特意向医院请了假，开着好友宫下慧子的车，来接小夜回铃木家的老宅。 回程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异于往常的沉默。小夜她敏锐地感觉到，母亲美和子在专注开车的间隙，其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透过车内后视镜，蜻蜓点水般掠过自己。那眼神深处，仿佛藏着许多盘旋已久的话，几度欲涌出唇间，却又被生生按捺了回去。 终于，在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时，美和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她轻轻将车靠向路边停下。 “夜……” 她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关于……小枫那个孩子……” 小夜的心猛地一惊，低低应了一声：“……嗯。” 美和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对小夜问出了一个似乎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你……你记不记得……小枫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咱们家的孩子的？” “妈、妈妈？！你……你原来还记得之前的事？！” 小夜听到了母亲的发言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原本以为包括母亲在内，所有人的认知都已经被篡改了！ 看到女儿的反应，美和子仿佛找到了某种印证一般，激动地猛的点点头：“我当然记得！水上家的男孩子，怎么会突然变成我的女儿？这太奇怪了！” 小夜她面对这个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与她同样思维没被篡改之人——自己的母亲，开始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夜晚里，所经历的一切事情——伊邪那美神社的诡异、金瞳黑猫的恐怖、它那句充满恶意的“再送你一个母亲”……全部都说了出来。 而美和子认真地听完女儿的讲述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恍然，最后只剩下深深的后怕。 待小夜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美和子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她抬手抚着额头，心有余悸地说道：“老天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都是那个该死的黑猫在捣鬼啊！我就说嘛……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女儿，我还以为……还以为是我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呢！” 此刻的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似乎已经对于超自然的作祟，见怪不怪了…… “当时我正在病房里照顾你呢，” 美和子开始诉说起了那天的混乱，“突然几个同事和医生急匆匆地把我拉走，那时的我，还以为是你的病情有变呢！结果呢，他们直接把我拽到了刚醒的小枫病床前——” 紧接着，她开始模仿起当时医生们的语气：“‘太好了，铃木护士，你的小女儿也醒了！’” “而那时的我，” 美和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哭笑不得，“看到病床上那个明明是水上家男孩的小枫后，第一反应就是——这谁开的无聊玩笑？超没品的好吗！可是啊，当我看到病房里的医生们，那认真得不带一丝玩笑的眼神后，再看到小枫那孩子……呃，变得不一样的身体时，我就发觉，事情……不太对劲了……”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当时那种近乎崩溃的神情：“说实话，多亏了当时在病床上的小枫他……不，现在该叫‘她’了——突然歇斯底里地大闹起来。正是她这通失控的发作，让同样快要被逼疯的我，一下子就从崩溃的边缘稍微找回了一些冷静。” 此刻拍着自己的胸口的美和子，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心悸。 听到母亲提到了小枫，小夜她顺势问道：“妈妈，那……小枫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美和子重新发动了汽车，一边缓缓将车驶回主路，一边回答：“已经接回咱们家了。” “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吗？”小夜小心翼翼地问，脑海里还是小枫在医院里崩溃打砸的画面。 “嗯，算是稳定多了。”美和子点了点头，但表情却有些复杂，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纠结。 小夜稍稍松了口气，带着点感慨说道：“是嘛……看来那家专门治疗青少年精神疾病的机构，还挺厉害的嘛。” 她想象着专业的心理医生如何耐心安抚，才让那个倔强又惊恐的“妹妹”平静下来。 然而，美和子接下来的话，却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 “厉害？” 美和子苦笑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天，我带着她又哭又闹的小枫去了那家机构后，情况根本没好转，她反而吵得更凶了，死活不肯配合，好几个护士都按不住她。” 她顿了顿，其之后的话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结果呢，机构里一位年纪很大、资历很深的精神科老大夫，听说了小枫是‘神隐’事件的亲历者，而且之后性情大变，就表现得……非常感兴趣。他围着哭闹的小枫观察了半天，最后竟然提出，想给她做个详细的脑部检查，表示需要给她做个‘开颅手术’，说是想看看被‘神隐’过后的人，大脑结构和普通人到底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有什么‘异常增生’或者‘受刺激的区域’……” 此时的小夜，一下子被惊的瞠目结舌了起来。 美和子模仿着当时情景继续说道：“……小枫她一听到‘开颅手术’这几个字，整个人都吓傻了，哭喊声戛然而止，小脸瞬间惨白得像纸一样。然后……她就开始死死抱住我的腿，把脸埋在我身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 听到这里，小夜已经完全傻眼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然后不由得发自肺腑地、由衷地说了一句：“小枫她……也太惨了……” 随后，车厢内就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一种混合着同情、荒谬与无奈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车子继续向着铃木家老宅的方向行驶，车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 眼看马上就要回家了，美和子对小夜问出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只见她忧心忡忡地瞥了小夜一眼，低声问道：“夜，你之前说的……那个金瞳黑猫，它……它最后怎么样了？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听了母亲谨慎的提问后，小夜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短剑刺入“小葵”心口，以及那场剧烈的能量爆炸的画面。 她抿了抿嘴唇，有些不自信地小声回答道：“应……应该是死了吧？当时我手上的那柄短剑刺幸运地中了它……然后就发生了很厉害的爆炸……” 美和子听出了了女儿语气中的不确定性之后，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应声说道：“……希望如此吧。” 第一百零九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一） 小夜与母亲美和子刚踏进铃木家老宅那略显昏暗的玄关，还没来得及换下鞋子，一阵金属刮擦般刺耳的斥责声便如同冰冷的银针一般，从里间的和室猛地刺出，瞬间攫住了两人的心神。 母女俩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她们放轻脚步，走向了声音的源头。 只见在光线微暗的传统和室内，外婆和子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脸色铁青如同庙里威严而冰冷的神像，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而刚刚从那个可怕的精神疾病治疗机构接回来的小枫，此刻正被迫跪在冰凉的榻榻米上。 她瘦小的身躯因屈辱、愤怒与无处宣泄的委屈而微微发抖。 紧抿双唇的小枫，面对眼前这位她并不认识的老妇人的斥责，其小脸绷得没有一丝松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无声地呐喊着她此刻那无处宣泄的委屈。 而和子外婆的声音又高又锐，其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都像浸了冷水的鞭子般，抽打了眼前跪坐之人的身上： “——你这个丫头，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不知轻重的错事吗？！就因为你大半夜的鬼迷心窍跑到那禁忌的后山去，害得整个镇子都兴师动众，鸡飞狗跳的！我们铃木家几代人的颜面，都快被你给丢尽了！我现在出门，都觉得没脸去见周围的街坊邻居了！！” 随后，外婆的声音里忽然掺入了一种沉痛的自责，但这自责听起来却比直接的怒骂更让眼前之人喘不过气来： “你现在之所以如此顽劣，这也全都主要怪我！当年你来到这铃木家之时，我看你年纪尚小，还总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便一时心软，没有像管教夜一样对你严加管束……而今看来，那时的我简直大错特错！现在顽劣的你捅出了如此滔天大祸，而你姐姐却能优秀到让学校校长当众颁发奖状……看看你们姐妹二人，此刻一个天，一个地，我真是悔不当初啊！” 而此刻正跪在榻榻米上，听着头上之人絮絮叨叨斥责的小枫，或许是因为还不习惯这种需要双腿并拢、重心压于脚踝、长时间维持的跪坐姿势，她的腿部血液循环不畅，一阵阵难忍的麻痹和刺痛感如同无数小针扎了上来。 就在和子外婆长篇大论的斥责声中，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向旁边歪倒过去。同时下意识地，她伸出手去搓揉自己那又麻又刺痛的腿，小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这个小小的、源于生理不适的、寻求舒缓的动作，在看重规矩和仪态的和子外婆眼中，却成了不可饶恕的、挑战权威和缺乏教养的明证。 “你看看你！连跪坐这种最基本的小事都做不好！” 外婆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得更加旺盛，声音拔得更高，几乎刺破屋顶，她生气地吐出了让刚进房间、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小夜听得心脏骤然紧缩的、无比熟悉的训诫—— “把背挺直！要像根笔直的竹竿一样！你的脊柱呢？塌下去像什么话！膝盖并拢！脚尖并齐放好！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哪有一点女孩子的端庄与娴静？仪态是女子的第二张脸！这张脸，你给我端好了！” 接连遭受无妄之灾——失去亲生母亲、身体发生诡异剧变、被强行塞给一个陌生家庭——内心所有积压的恐惧、愤怒、迷茫和巨大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小枫稚嫩的心理防线。 面对眼前这个陌生而严厉的老妇人毫无道理的苛责，她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了！ 只见小枫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倔强与反叛的火焰，她“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小小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看那架势，分明是准备像以前作为男孩子时那样，由着性子，通过打砸东西来发泄内心的滔天不满与委屈。 然而，她刚做出要反抗的苗头，，和子外婆那冰冷而居高临下的话语，如同冰水般对她迎头浇下: “怎么？还想动手？” 外婆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绝对的威压，“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无可救药的孩子啊！……看来我们铃木家是管不了你了！既然如此，那干脆还是把你送回那个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算了！” “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这几个字，就如同最尖锐也最寒冷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小枫所有伪装的坚强和愤怒的盔甲。 那个眼神狂热、拿着病历本讨论着“开颅手术”的老医生的面孔，如同噩梦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刚刚还要炸毛反抗的小枫，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气焰，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蔫了下去。刚刚挺直的背脊重新佝偻起来，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眼中燃烧的火焰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只剩下一点点微弱而不甘的光，在恐惧的寒风中瑟瑟摇曳，几近熄灭。 无可奈何的她，只能默默地、僵硬地、带着满心的恐惧与屈辱，重新跪坐了回去。 尽管她的跪坐姿势依然显得十分别扭而痛苦，却再也不敢乱动分毫。此刻的她深深地低着头，用细碎的黑发尽力遮住自己几乎要溢出泪水的眼睛。 或许在这一刻，这个刚刚才过了七岁生日、便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之变故的孩子，才真正地明白，在这个充满了各种规则的世界里，有些事情，不是靠着自己又打又闹耍性子，就能解决掉的。 刚才还下意识准备冲过去、阻止事态继续恶化的小夜，看到小枫在外婆的威压下迅速蔫了下去，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为家里可怜那点的家具，没被愤怒的小枫全都砸烂。而感到一丝庆幸；而另一方面，看着那个被迫跪在榻榻米上、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同情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小夜她太熟悉外婆那种能将人所有尊严都剥离的训斥方式了。 正当小夜犹豫着自己该做点什么，或者说些什么来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时，其母亲美和子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美和子她快步走到自己母亲的身旁身旁，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为小枫说情道：“……妈妈，枫酱她才刚从医院回来，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今天……要不就先这样算了吧？” 跪在榻榻米上的小枫，听到有人为自己说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起头，向美和子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然而，这在和子外婆看来，无异于挑战她在铃木家的的权威。 和子外婆立刻将对小枫的不满转向了自己女儿，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美和子，现在正是我帮你管教孩子的关键时刻，你不要插嘴！你究竟明不明白啊！就是因为你平日里对自己的女儿教导无方，她才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我现在是拼了这条老命在替你收拾烂摊子，教育孩子！你怎么还反过来扯我的后腿？！”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斥责，美和子没有硬碰硬，而是巧妙地打了个哈哈，试图转移话题：“啊哈哈……天都这么黑了，你们两人还没吃晚饭吧？正好我今天休息，那就由我久违地给你们露一手！好了好了，枫酱，别跪着了，快起来，到厨房来帮我洗菜吧！” 说着，她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将小枫从榻榻米上拽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向了厨房的方向，用行动强行中断了这场“教育”。 美和子如此明显地不认可自己母亲“教育”女儿的行为，把意欲好好“教育”小枫的和子外婆，给气了个够呛。 老太太看着女儿和外孙女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嘴里愤愤地嘟囔着：“……好，好！我之后不管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不管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站起身，带着一身的怒气，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一场风波虽然看似暂时平息，但是不知为何，站在一旁看完了这一切的小夜，看到母亲美和子如此明显地偏袒与维护，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枫后，内心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爽。 之后，铃木家的晚餐就在一股极其微妙的气氛中展开了。 虽然美和子为了缓和气氛，特意做了满桌子丰盛的菜肴，但餐桌上的四个人却各怀心事。外婆和子依旧板着脸，咀嚼食物的动作都带着怒气；小夜闷头吃饭，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小枫则心不在焉地扒着饭，眼神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有身为母亲的美和子，努力地寻找着话题，试图活跃气氛，但却得不到任何积极的回应。 这顿饭，吃得异常艰难，味同嚼蜡。 饭后，小夜依照往常一样，默默地来到了厨房，清洗起碗筷。 察觉到了吃饭的时候，女儿情绪不大对头的美和子，同样到了厨房。她一边帮小夜洗其碗筷，一边对她关切地问道：“夜，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好像不太高兴？” 小夜没有回头，水流冲刷着碗碟，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带着一丝生气的情绪，反问道：“妈妈……刚才外婆那么严厉地说小枫的时候，你立刻就出来帮她解围了。”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十足的不满，“那为什么……以前外婆用同样、甚至更严厉的方式说教我的时候，你却从来没有……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出来帮过我呢？” 美和子被女儿问得一愣，脸上瞬间浮现出尴尬与愧疚交织的复杂神情。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她，尴尬地解释道：“夜……妈妈知道这可能听起来不太公平……但是，小枫她……她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现在虽然情况特殊成了我们家的孩子，但在妈妈心里，总觉得她是个‘外人’。对一个‘外人’，如果管得太严厉、太苛刻，妈妈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美和子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懊悔：“而且……对于小夜你……妈妈心里一直很惭愧。当初在你被外婆严格教导的时候，妈妈选择了袖手旁观……妈妈知道那时的你受了很多委屈。所以这次……当我看到你的外婆又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小枫时，我就……我就想做出一些补救，不想再重复以前的错误了……” 小夜听了母亲认真且带着歉意的解释后，默默地转回头，继续盯着水池里泛着泡沫的碗碟，低声说：“……我知道了。” ……遗憾的是。说出了这句话的小夜，其实内心里并没有感到真正的释然。 理性上，她多多少少能够理解母亲想要对过去的错误，进行补救的想法；但感性上，那股强烈的不爽和“厚此薄彼”的感觉，却依然盘踞在她的心头，难以消散。 ———— 夜深了，铃木家的老宅在月光下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按照和子外婆的安排，小夜不得不与刚刚成为她“妹妹”的小枫，一同睡在她那间熟悉的和室里。 外婆对小夜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非常地随意，而小夜沉默地听完之后，心中也已了然——这肯定又是那只金瞳黑猫篡改现实后，留下的又一笔糊涂账。 在这个被扭曲的“现实”里，她们两人早已是朝夕相处的亲姐妹了。 在这小夜十分熟悉的、平日里能让她心情放松下来的和室里，此时的气氛却凝滞得如同胶水。 小夜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紧绷、眼神里写满戒备与抗拒的“妹妹”，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无论如何，她们两人现在都被那只黑猫的恶意，强行捆绑在了同一个屋檐下，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命运共同体”。 熄了灯，清冷的月光透过和纸拉门，朦朦胧胧地洒在并排铺开的两个被褥上，勾勒出两个各怀心事的身影。 小夜侧过身，面向小枫的方向，在黑暗中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隔阂：“那个……小枫，你……还好吗？” 她的话语带着试探性的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小枫猛地一缩，随即从旁边的被褥里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不要你管！” 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凶狠的敌意，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 而话音刚落，小枫便猛地一个翻身，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蜷缩成紧紧的一团，仿佛要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彻底隔绝这个陌生的“家”，以及身旁这个名义上的“姐姐”。 黑暗中，小夜伸出的橄榄枝被毫不留情地打落，她僵在那里，心里一阵发堵，却也无可奈何。 身为与对方“同病相怜”的小人，小夜或多或少能理解此时眼前之人，为何会对自己发出这股无名怒火。 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太多无法承受之重——身体被强行重塑，至亲被生生夺走，又被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面对一位严厉老妇人苛责的管教……这一切荒诞而残酷的遭遇，如同不断叠加的砝码，在她心底积攒起无处安放的怒火与怨气。 而这团炽烈的、无处安放的怨气，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样，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环顾四周，严厉的和子外婆是铃木家的绝对的权威，不能招惹；会为自己说情的美和子妈妈是难得的庇护，需要维系；唯有身边这个看起来性格温和、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夜姐姐”，成了她潜意识里权衡利弊后，发泄情绪最“安全”、代价也最小的目标。 将愤怒倾泻向小夜，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对世界不公地反抗，也是她最后一点维护内心平衡的可怜方式。 看着身旁那团裹得密不透风、纹丝不动、仿佛浑身长满了无形尖刺的“被子卷”，小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理解这份愤怒，甚至能感受到那份被包裹起来的、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跨越这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距离。 夜深人静，小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投射出的、不断变幻的模糊阴影，只觉得前路一片混沌。 这个被强行塞给她的“妹妹”，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同病相怜的受害者，更像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充满了怨念与不稳定因素的小小炸弹。未来的日子，似乎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月光悄然移动，柔和地照亮了小夜写满忧虑与迷茫的侧脸，也隐约勾勒出旁边那团被子里，或许正死死咬着被角、倔强地不让哭声溢出喉咙的、微微颤抖的轮廓。 在这个被神罚扭曲的夜晚，两颗同样被命运捉弄、饱受创伤的心灵，虽然物理上只隔着一床薄薄被褥的距离，心与心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第一百一十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二） 尴尬而沉默的一夜终于捱了过去。 天光尚未完全浸染能登半岛灰蓝色的天际线，铃木家老宅仍沉浸在破晓前最后的静谧之中。 小夜与小枫共居的那间朝东的和室，纸拉门内侧的木质滑轨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唰”地一声，门被一股外力猛地向一侧彻底拉开！ 霎时间，失去阻隔的晨光，瞬间驱散了角落里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几乎与这光线同时闯入的，是和子外婆那极具穿透力、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嗓音。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硬，如同浸过冰水的鞭子，精准地抽打在榻榻米上两个蜷缩的被团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立刻给我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光线与声响的暴力侵入，让仍在睡梦边缘挣扎的小夜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拉起被子蒙住头。而旁边被褥里的小枫，更是整个人惊得一缩，猛地蜷紧起身体来。 被从浅眠中惊醒，此刻正在被窝里蜷缩着的小夜，揉着惺忪睡眼，在逆光中看到了其外婆如同门神般矗立的轮廓后，忍不住大声抱怨从起来：“外婆……这才几点啊……超～早的！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睡什么睡！” 和子外婆毫不客气，声音又亮又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以为今天是什么日子？再磨蹭下去，上学非迟到不可！” “上、上学——？！” 小夜瞬间清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一般，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原来今天，竟然是樱台町中小学正式开学的日子！ 由于最近接连经历了后山惊魂、住院、家里凭空多出个“妹妹”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开学这件事早已被小夜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躺在旁边被褥里，同样被惊醒了的小枫，只见对方也睁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同样的错愕与茫然，显然，这位刚刚经历身份和家庭双重巨变的“新成员”，也完全忘了这回事。 “怎么能这样！我这才刚从医院里回来啊！” 小夜忍不住大声抗议了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至少让人休息几天缓缓啊！” 和子外婆则直接甩给她一个身体白眼，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休息？你那份身体检查报告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身体壮得像头小牛犊，健康得连医生都啧啧称奇！” 紧挤着，外婆她用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强调起来，“夜，你现在可是在全校面前受过表彰的人，得起模范带头作用！好了，别废话了，赶紧穿好校服，收拾书包上学去！” 在堵死了小夜的退路后，和子外婆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小夜身旁、此刻正磨磨蹭蹭、一脸不情愿地往身上套衣服的小枫。 此时小枫身上所穿的，还是她作为男孩子时的旧衣服，颜色暗沉，款式毫无女孩气。 和子外婆一看到那身衣服，她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声音陡然拔高了起来：“小枫，你看看你，这穿的都是些什么！？不成体统！女孩子哪有穿成这样的！” 不由分说地，她上前就一把拉住还在笨拙系扣子的小枫：“过来！我给你找几件像样的衣服换上！” 但紧接着，和子外婆就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焦躁之中——因为她愕然地发现，无论其如何翻箱倒柜，整个铃木家的衣橱里，竟然找不出一件属于“小枫”这个女孩子的、合身的衣物。 看来那只金瞳黑猫的认知篡改，似乎只覆盖了人们的记忆，却没能凭空在现实里变出配套的行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上学就要迟到，和子外婆变得又急又气。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件压箱底的旧物上——那是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年轻时穿过，后来小夜也勉强套过的米色女式薄开衫。 病急乱投医，她顾不了许多，一把将那件明显过大、样式早已过时的开衫拽出来，近乎粗暴地套在了一身男孩打扮的小枫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小枫瘦小的身躯被裹在宽大空荡的开衫里，袖子长得盖过了指尖，下摆几乎垂到膝盖，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非但没有增添一丝女孩的秀气，反而显得不伦不类，无比别扭。 小夜看着小枫这副滑稽又可怜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涌上心头，让她差点失声笑出来——眼前这个被强行塞进不合身女装、浑身不自在又敢怒不敢言的小枫，简直像极了当初刚刚被迫接受女性身份、在各种规矩和别扭衣物中挣扎的……她自己。那是一种带着苦涩的熟悉感。 而小枫显然对自己这身“新造型”极度不满，小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眼看委屈和怒火就要爆发。 但还没等她哭闹出声，和子外婆一句冰冷的、如同最终通牒般的质问瞬间砸了下来：“怎么？不满意？是不是又想回那个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了？” “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这几个字，就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一般，瞬间将小枫所有的不满和抗议都压回了肚子里。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地把怨气都憋了回去，只能用力拽着过长的袖口，低下头，用沉默表达最后的反抗。 或许是看出了小枫眼神里那点“伺机准备上学路上逃跑”的苗头，和子外婆出于绝不能让她在外给铃木家丢脸的考量，直接对小夜下达了指令：“夜，从今天起，上学放学你都带着枫一起。给我看紧点，别让她到处乱跑，听见没有？” 小夜一听，心里顿时叫苦不迭。她才不想当这个“监护人”兼“监工”，这分明是把一个烫手山芋直接绑在了自己身上！她刚想开口反对一下：“外婆，我不……” “好了！没时间了！你们看看这都几点了！” 而和子外婆根本不给小夜任何反驳的余地，她近乎粗暴地将两人推出了铃木家老宅，接着连同书包一起塞进了她们怀里，“赶紧出发！要是迟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砰”的一声，铃木家老宅的大门就在小夜与小枫的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只留下穿着整齐得体的女装、一脸生无可恋的小夜，和旁边那个裹在巨大且过时的开衫里、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浓郁抗拒与委屈气息的小小身影。 小夜看了看身旁这个自己被迫要与其同行、麻烦不断的“妹妹”， 心中不禁哀叹起来：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上学路，怕是注定要漫长而艰难了。 不过，让小夜长舒一口气的是，她这第一次“护送”小枫上学的任务，表面上完成的还算不错。 小枫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在路上耍赖不肯走，或者试图寻机溜走。这让她一路上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实处。 然而，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走在一旁的小枫，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没闲着，正骨碌碌地不停转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通往学校的路线和周围环境。她的小脸上时而闪过思索，时而又掠过一丝不甘，仿佛是在默默地规划着什么……这份隐藏在安静下的暗流，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小夜心头，提醒她这个“妹妹”绝非安分守己之辈，暂时的顺从或许只是风暴前的宁静。 ———— 之后，小夜以五年级新生的身份，带着已经是二年级新生的小枫，再次回到了她十分熟悉樱台小学。 当她站到五年级三班的教室门口之时，内心瞬间被一阵无形的不安所攫住。 作为那起在镇上掀起风波的“神隐”事件亲历者，她不知道一进入教室之后，自己将面对班上同学们怎样的目光——是好奇的打量，还是畏惧的疏远？ 一个沉甸甸的不确定，在此刻压在了她心上：自己会不会就此成为了同学们所疏远的对象？ ——但幸运的是，当小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进入了教室之后，她就发觉自己的这些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班上的同学们完全不知道她、小葵以及莉奈，就是那场沸沸扬扬“神隐”事件的中心人物。报纸对未成年人信息的严格保护，以及在偏远的小镇上，信息的传递中所固有的滞后与模糊性，在此刻起到了关键的保护作用。 而多少知晓一些内情的、那天晚上也参与了搜寻活动的同班同学——坂上园子和宫下翔太，此刻也都默契地选择了对这件事守口如瓶，没有在班级里扩散任何关于她们的消息。 小夜刚一走进教室，熟悉的同学们便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有人好奇地问她暑假去了哪里玩，但更多的人则在关心地询问：“夜酱，小林同学和中村同学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呀？是生病了吗？” 面对这些单纯而善意的疑问，小夜只能对他们堆出笑脸、打起了哈哈，用“她们身体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之类模糊的说辞勉强糊弄过去。 ———— 相比小夜这边有惊无险地融入了校园生活，小枫那边则遇到了一个实实在在、源自现实世界的大麻烦——因为学校里，根本没有她的学籍。 这诡异的情况让二年级一班的年轻班主任挠破了头。 他明明清晰地记得，自己班上有一个名叫 【铃木枫】 的女学生，印象中还挺乖巧文静（这显然是认知被篡改后强行植入的印象）。 但当他核对学生名册和学校的学籍档案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个名字对应的记录。更离奇的是，在他二年级一班的班级学籍记录里，反而明明白白登记着一个名叫 【水上枫】的男学生资料！这个名字，无论对他本人还是班上所有学生而言，都陌生得如同凭空出现！ 如此违背常理的情况，让这位年轻的班主任感到脊背发凉，又不知所措。他不敢擅自处理，连忙将这件怪事汇报给了樱台小学的黑岐校长。 然而，黑岐校长听闻后，第一反应却是荒谬和不信。他立刻认定，这肯定是这位新班主任自己工作疏忽，弄丢了学生资料，又怕担责任，才编造出“学生性别名字都对不上号”这种离谱的借口来搪塞自己。 “胡闹！” 黑岐校长根本不给班主任详细解释的机会，便独断地命令道，“你自己的疏忽自己想办法弥补！赶紧把学籍理顺，别影响正常教学秩序！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郁闷、头疼又走投无路的班主任，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尝试着打电话给了小枫现在的“家长”——铃木美和子，希望能从家长这里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而美和子一接到电话，听到班主任困惑地描述“铃木枫学籍不存在，反而有个水上枫”时，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这都是因为那只该死的黑猫搞的鬼！ 它改变了周围人的认知，让大家都认为小枫是铃木家的女儿，却没能（或者根本不屑于？）同步修改现实世界中的官方文件和档案记录。这种认知与现实之间的撕裂，此刻成了摆在面前最具体、最棘手的难题。 虽然心中充满了对这股超自然力量的无奈与愤懑，但美和子知道，这个问题必须立刻解决，否则小枫连学都上不成。 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立刻向医院请假，匆匆赶到学校接上茫然又带着点不安的小枫，然后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在学校与町政府户籍管理所之间奔波、解释、恳求……耗费了整整一天的口舌和精力，动用了些积攒的人情关系，甚至编造了些“之前手续办理时有所遗漏”、“信息登记时沟通有误”之类的、经不起细究的模糊理由…… 最终，在她近乎软磨硬泡、焦头烂额的努力下，总算赶在日落前，将小枫的户籍和学籍问题勉强理顺，将 【铃木枫】这个名字，正式录入了冰冷而严谨的官方系统之中。 ……只不过，这样一来，那个曾经属于水上家小儿子的名字——【水上枫】，也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悄无声息地从现实世界的官方记录里彻底抹去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当工作人员将那份盖着红印、确认“铃木枫”身份的新文件递到美和子手中时，这熟悉的一幕，让她不由得看了着身旁低着头、紧紧攥着过分开衫衣角的小枫，心中再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三） 经过前一天在户籍与学校之间的奔波折腾，小枫总算在第二天正式开始了她作为“铃木枫”的校园生活。 虽然顺利地将这个小“刺猬”护送到学校，但还是对其些不放心的小夜，还是趁下课间隙，地特意绕到二年级一班的教室外，悄悄观察了一下小枫的情况。 她看到，穿着那件明显过大、空荡荡的米色女式薄开衫的小枫，正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对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或友好的目光一概不理不睬。 如果说，曾经刚转学来的小夜其在二年级时，是个总在低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透明人”，那么此时此刻的小枫，则更像一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充满敌意的小小堡垒。 看着这样的小枫，小夜不由得深深担忧起其未来的校园生活，该如何度过了。 ———— 而在当天下午，一场出乎小夜意料的教育课，悄然降临了。 保健老师山田女士在下午自习课开始后，突然微笑着走进了五年级三班的教室。 由于小夜身体素质好得异于常人，上学这几年连场感冒都没得过，所以她与这位面容亲切的保健老师几乎没打过什么照面。 山田老师站到讲台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全班，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说道：“同学们，请大家暂时停下手里的自习。男生们，请带上自己的东西，现在到操场进行自由活动。女生们，请全部留在教室里。” 而正在安静自习的教室里，瞬间因为山田老师的到来，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男生们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嬉笑着、略带好奇地收拾东西，鱼贯而出。而留在座位上的女生们，则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纷纷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教室门轻轻关上，室内只剩下山田老师和十几个女孩时，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有些不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羞涩、好奇与一丝紧张的特殊静谧。 山田老师站在讲台前，脸上呈现出柔和的笑容，说出口的声音也非常的轻缓：“女生们，下午好。今天呢，老师想和大家聊一聊，关于我们身体的一个小秘密，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自然的事情。这标志着我们的身体，正在健康地、一步步地迈向美丽的成熟。” “美丽的成熟女性”？小夜听了山田老师的发言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发育良好的身体，心中充满了问号—— “美丽”与“成熟”的女性？我自己早已经是了啊~而这山田老师这来到班级里，还特意把男生们全都撵到了操场，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究竟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随后，小夜只看见山田老师她拿出了一本画风非常温馨可爱的绘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柔和的色彩画着简化的女性生殖系统示意图，子宫被描绘成一个温暖、柔软的、月牙形状的粉色摇篮，卵巢则是挂在旁边、含苞待放的小小花朵。 接着，山田老师用一种仿佛在讲述童话故事的温柔声音开始讲解：“在大家的身体里，都有一个非常小巧、非常温暖的‘宝宝的家’哦。”她指着绘本上的“粉色月牙”，“这里呢，每个月都会非常努力地，为了迎接一位可能到来的、非常非常小的小宝宝客人，而提前准备好一层软绵绵、暖呼呼的‘床垫’哦。” “然后呢，”老师用轻柔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那个月，这位小宝宝客人没有来拜访，这个软软的‘床垫’就不再需要啦。我们的身体就会非常聪明地把它清扫出去，然后换上全新的、干净的‘床垫’，等待下一个月。而这个旧的‘床垫’，一点点、慢慢地从身体里出来的过程，我们就称之为‘月经’，或者有一个更可爱的叫法——‘生理来访’。” 讲解完基本原理，山田老师拿出了几个独立包装的、看起来洁白又柔软的东西。“这个呢，叫做‘卫生巾’。”她拿起一个样品，仔细地向女孩们演示，“当‘生理来访’的时候，我们就需要把这个卫生巾，像这样，”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撕开背后的贴纸，平整地贴在自己的内裤中央。看，这里还有像小翅膀一样的设计，可以这样折叠过来固定住，这样既能有效吸收，又不会轻易移位，能让大家在特殊的日子里也保持清洁和舒适哦。” 小夜看着那片白色的、柔软的东西，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丝熟悉感：“原来那个东西叫卫生巾啊……”她之前在家里妈妈美和子的浴室储物柜里见过类似的东西，还一直好奇那是做什么用的，但从未将它与人的身体联系起来。 突然，山田老师的语气在此时一下子变得格外的认真，她环视着每一位女孩，目光中充满了鼓励：“同学们，请一定记住老师的话。这件事，绝对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不是脏的事，更不是什么坏事。这是大家的身体正在健康、顺利地成长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明’，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最后，她指着教室后面的保健室方向，郑重地说：“所以，如果，在学校的时候，有哪位同学突然觉得，‘啊，我的第一次生理好像来了’，请不要害怕，也不要慌张。立刻、马上到保健室来找老师。无论你是大声地告诉老师‘我需要卫生巾’，还是不好意思地、悄悄地跟老师说，都没关系。老师随时都在那里准备帮助大家，一定会给你需要的卫生巾，并告诉你该怎么做。” 这场奇妙的、关乎成长秘密的课程结束后，山田老师给班上的每一个女生都发了一个用淡粉色或淡蓝色柔软纸张精心包裹着的小袋子。 小夜小心翼翼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个淡粉色小袋子，轻轻捏了捏，感觉到里面有一个方方正正、软绵绵的东西（那是一片卫生巾），还有一本薄薄的、画着可爱插画和简单文字的小册子。 她双手捧着这两样东西，彻底陷入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境地。 ——刚才山田老师对大家讲的“宝宝的家”、“软床垫”、“生理来访”……到底是什么跟什么？为什么那个“床垫”出来会弄脏衣服？还有这个叫卫生巾的东西，为什么要贴到内裤里面？这到底是要干什么用呢？ 脑中盘旋的这一连串问号，让小夜异常迷茫。她下意识地左顾右盼，想从周围其他女生的反应中找到一些线索或共鸣。 她发现，班上确实有少数几个女生和自己一样，面对山田老师这场突如其来的“奇妙课程”，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茫然；然而，更多的女生，比如坐在她不远处的、关系还不错的好友坂上园子，很明显是明白老师在说什么的，此刻她们纷纷羞涩地低着头，脸颊绯红，像熟透的红苹果，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或摆弄着那个小袋子。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小夜暗自下定决心，准备偷偷地向看起来知情的好友园子问个明白，解开此时自己心中的这一个个疑惑。 而就在她刚打定主意，准备悄悄挪到园子身边时—— “叩、叩、叩。” 教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听到敲门声，山田老师微微蹙眉，但还是走过去打开了教室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位面带疲惫、神色焦急的中年男老师。 一看敲门的是位男老师，山田老师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不悦，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挡门缝，语气带着些许被冒犯的生气：“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正在给女生们上一堂非常重要的课程，现在不方便打扰。” 那位男老师似乎也深知山田老师此刻课程的特殊性，脸上瞬间堆满了尴尬，他搓着手，压低声音，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抱歉，山田老师……我知道现在不合适，但……但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找五年级三班的女生班长，铃木……铃木夜同学……” “咦？找我？！” 坐在教室里的小夜，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心中不由得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在山田老师略带责备和无奈的目光示意下，小夜赶紧起身，在一片女生们好奇的注视中，小跑着出了教室，来到了安静的走廊上。 那位男老师立刻将她拉到一边，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严肃，他压低声音说道：“铃木同学，我是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你妹妹，铃木枫她……她午休结束后，就没回教室，现在……不见了！” “小枫她逃学了？！” 小夜的心脏猛地一惊，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午餐时间结束后！到现在已经快两节课了！” 男老师的语气充满了无奈，“我找遍了教学楼和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 小夜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那……通知她哥哥了吗？” 然而她话音未落，其立刻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果然，二年级班主任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困惑的神情：“哥哥？铃木枫同学什么时候有了哥哥？她不就你一个姐姐吗？” 小夜猛地噎住，惊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在如今已经被篡改掉现实里，她才是小枫唯一的姐姐，那个曾经会为弟弟逃学而焦头烂额、甚至被老师训斥的水上健，在众人的认知中，已经与小枫再无瓜葛了。 “铃木同学，你怎么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啊？你可是她姐姐啊，你得振作起来才行！” 眼前的男老师看着有些走神的小夜，语气更加焦急了。 这位显然已经被小枫的“历史遗留问题”和新出现的逃学事件弄得焦头烂额的班主任，此刻将希望寄托在了学校里有名的优等生小夜身上。 他语重心长地对小夜恳求道：“铃木同学，你是全校闻名的好学生，又是她的姐姐，请你一定要担负起教育、引导妹妹的责任啊！不能再让她这样任性，给学校和班级添麻烦了，拜托你了！” 看着老师焦急又无奈的脸，小夜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曾经，那个脾气暴躁却深爱弟弟的水上健，是不是也这样，因为小枫的屡次逃学，而被老师叫去，承受着类似的责备和压力？ 时过境迁，兜兜转转，这为了小枫而挨老师训斥的“接力棒”，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传到了小夜她的手里。 或许是因为小夜毕竟是女生，又是成绩优异的榜样生，这位班主任最终还是给她留了面子，没有过多苛责，只是又语重心长地拜托了几句，便唉声叹气地离开了，继续去寻找那失踪的“铃木枫”。 独自留在空旷走廊里的小夜，心情复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小枫会跑到哪里去？那个对一切都充满抗拒、满心怨愤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镇子上，能去哪里？ 突然，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极其关键的问题，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的思绪！ 她猛的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喊道： “我怎么……我怎么把水上太太……把水上太太她现在究竟是死是活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那个源自黑猫那句充满恶意的“再送你一个母亲”的、关乎小枫亲生母亲性命是死是活的巨大谜团，由于一直被近期接连不断的发生的变故，掩盖于了小夜的记忆深处，直到此刻，终于因为小枫的突然逃学，才猛地从小夜的脑袋中浮现出来。 这时的小夜，在心中涌起强烈的预感，小枫她的这一次的逃学，其目的地一定是那个承载了她全部的过去与所有的亲情的——水上家。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四） 当那个关于水上太太此刻是生是死的关键疑问，如同惊雷般砸回小夜脑海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再安心地待在学校里了。 她必须立刻去确认，那个本应在守夜仪式后长眠的水上太太，如今究竟处于一种怎样诡异的状态。 这一次，她没有再选择从教学楼后面、黑岐校长那破败玫瑰园后的铁丝网破洞溜出学校了，作为优等生的她，选择了更“规矩”的方式。 小夜找到了班主任河田老师，捂着肚子，用虚弱地声音撒谎道：“河田老师，我……我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头很晕，恶心想吐……想申请早退回家休息……” 河田老师听闻小夜的发言后，脸上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脱口而出道：“诶？！原来小夜你……也会生病啊？” ……这其实也不能怪老师有些失态，主要原因是因为小夜平时表现得健康得有些过分，任何疾病似乎都与她无缘，所以河田老师在听到她主动提出自己身体不适时，瞬间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鉴于小夜一贯的品学兼优和诚实可靠，老师对她的说辞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关切地叮嘱了一句“回家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便爽快地在那张薄薄的早退申请单上签了字。 一拿到“通行证”，小夜几乎是冲出了校门，立刻朝着水上家的方向飞奔而去。心脏在她胸腔里咚咚直跳，既有剧烈奔跑带来的急促，更有对即将面对之事的未知与紧张。 就在她急匆匆赶到水上家所在的街巷，眼看那栋熟悉的、曾举办过守夜仪式的房子就在眼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巷口叫住了她——是住在她们家附近、一向热心肠的田中太太。 “小夜！哎呀，你来得正好！” 田中太太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大声说道，“我刚才看到你妹妹小枫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人跑到水上家门前站着，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大门，一动不动的，看着怪可怜的……然后，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身子一软，就晕倒在水上家门口了！可把我吓坏了！还好水上太太正好出门倒垃圾，看见晕倒的她后，就立刻叫了救护车……” 小枫晕倒了？！而且就在水上家门口！听闻这个消息的小夜，她的心瞬间就揪紧了，接着她就下意识准备立刻前往医院，准备确认小枫的身体状况了。 而就在此时，她瞥了一眼田中太太那张写满担忧和八卦欲望的脸庞后，一股灵光突然在她脑中一闪——眼前这位消息灵通的邻居太太，不正是一个确认水上太太信息的绝佳人选吗！ 小夜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出一副同样担忧的样子，畏畏缩缩地向其打探道：“那个，田中阿姨……有件事我想问问您……是关于水上太太的……” “水上夫人？她怎么了？” 田中太太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 “关于她……她现在，还好吗？“小夜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 田中太太闻言，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哎呀，小夜……你到底在问什么呀？人家水上太太好得很呀！气色红润，精神头也足！你是不是从哪个街坊那里听到什么奇怪的谣言了？？” ……果然，大家的认知都被黑猫彻底篡改了。在其他人的记忆里，水上太太似乎从未生过那场夺命的重病，当然也就没有那所谓的去世了——小夜在心中默默地确认了这个事实。 “啊，没、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是记混了，哈哈哈~” 小夜连忙打起了哈哈。 随后，小夜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勉强地将已经被勾起好奇心的田中太太，给搪塞过去了。 与田中太太告别之后，小夜站在巷口，内心挣扎了片刻。亲眼见到“死而复生”的水上太太，以及确认小枫的身体状况，这两件事此时都非常重要。 最终，她还是选择鼓起了勇气，走向了那座如今在她眼中透着诡异气息的水上家宅邸。 她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按响了门铃。 门内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些许困惑和嘟囔的女声，这声音……熟悉得让小夜心脏骤缩：“咦？今天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 “咔哒”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了。站在门后的，正是水上太太本人！只见她的脸色红润健康，眼神清亮，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健康活人的、生机勃勃的气息。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最后在守夜仪式中被宣告死亡的形象，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个本应躺在棺椁中、已然逝去的人，此刻如此鲜活、如此“正常”地站在自己面前，小夜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和源自心底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畏惧，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不过多年的家教习惯，还是让她勉强维持了表面的镇定，尽管声音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但她还是礼貌地对其打起了招呼：“阿、阿姨，你好……” 门内的水上太太看到门口的小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在脸上挤出了刻意的笑容，嗓音轻柔地问道：“小妹妹，你好……你是来找我们家阿健的吗？真是不巧，他这个时间点应该还在学校没回来呢……” “不，不是的，我不是来找他的……” 小夜连忙摆手，心脏却因水上太太刚才那句失言的“是你！”而狂跳不止。她犹犹豫豫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阿，阿姨……您、您还记得我吗！？” 水上太太仔细端详了小夜一阵后，摇了摇头：“抱歉，小妹妹……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 面对已经不认识自己的水上太太，小夜毫不气馁，继续提醒对方，试图唤醒她可能被掩埋的记忆：“阿姨，您……您再仔细想想？我们之前……在医院里，是不是见过面……？” “医院？” 水上太太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股明显的疏离感说道，“小妹妹，你肯定是认错人了，我们全家身体都很好，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去过医院了，更别说在那里见过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严厉起来，她向小夜质问道：“说起来，小妹妹，你到底是谁啊？你来我们家，到底有什么事？” “那个……这个……”小夜被水上太太这么一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起来。 而眼见小夜支支吾吾起来，水上太太看了看自己的腕表，用急促又不耐烦地语气说道，：“哎呀！你看看，都这个时间点了！那个……对不起了小妹妹，我在家里真的还有急事要忙，不能招待你了啊，再见！” 而她话音刚落，她甚至不等小夜做出任何反应，就立刻“砰”地一声，用力将水上家的大门关上了，将小夜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站在紧闭门外的小夜，心情沉到了谷底。门内的这位水上太太，她的记忆显然同样被那只可恶的黑猫给彻底清洗或修改了。她不仅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重病住院、生命垂危的经历，也理所应当地，忘记了曾经带着外婆去医院检查身体、因而与其有过一面之缘的自己…… 至于她那个曾经名为“水上枫”的儿子，大概率也没在其的记忆里留存住…… 一想到自己曾经熟识的那个，温柔的水上阿姨，其虽然样貌没变，但内在却像是被完全替换了一般……这种异常诡异的违和感让小夜的胃里，不由得产生了翻江倒海般的痉挛，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让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其带着满腹的不适，转身离开水上上家的宅邸之后，水上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后面，一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正通过屋内的窗户怅然若失地注视着她，直到其彻底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强忍着在水上家门前经历的诡异不适与翻涌的恶心感，小夜回到了铃木家老宅，准备通知其外婆小枫被救护车拉走的事。 而她刚踏进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迎面而来的外婆和子一把拉住。 令人惊讶的是，一向严肃的和子外婆，此刻的脸上竟洋溢着多年未见的狂喜的笑容，她紧紧攥着小夜的手，用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得意声音宣布： “夜！你回来得正好！外婆我今天可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了！刚才在商店街的秋日大抽奖，你猜怎么着？我中了头等奖！中了头等奖啊！总共有五百万日元！整整五百万呢！” “五……五百万？！” 这个天文数字如同巨锤砸下，小夜瞬间被震得晕头转向，眼睛瞪得溜圆。对于一向经济拮据、靠着精打细算过日的铃木家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天降横财！她看着外婆那仿佛被巨大喜悦冲散所有皱纹的脸，能感受到这位老人家此刻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给淹没了。 然而，一想到小枫被救护车拉走的事情，小夜雀跃了一瞬的心又迅速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低声打断了其外婆的兴奋：“外婆……那个，有件事得告诉您……小枫她……又住院了。” 刚才还眉飞色舞、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和子外婆，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怔了一怔，随即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同时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小枫那孩子……怎么……怎么又住了院了……这才安生了几天啊……” 那笔巨额奖金带来的狂喜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现实的重量便已将这份喜悦彻底压垮，沉甸甸的忧虑也随之涌上心头。 小夜也没在家中多做停留，就转身骑上外婆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匆匆赶往小枫所在的县立医院——也正是她母亲美和子工作的地方。 小夜一赶到小枫所在的病房，就看到母亲美和子已经守在了病床边，脸上带着疲惫与担忧。病床上的小枫此刻已经苏醒，正睁着那双失去了往日倔强神采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小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到小夜进来，小枫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她身上。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诉说起了今天的经历： “我……我实在受不了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所以中午吃完饭，我就……我就从教学楼后面，玫瑰园的铁丝网破洞钻出去了……”（从她的话语中透露出，这个破洞，是她自己在校园里摸索出来的“捷径”） “我只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我想见妈妈……” 眼泪开始在她眼眶里积聚，声音也哽咽起来，“我跑到家门口，按了门铃……之后我就听到妈妈在里面答应，说要来开门了！我当时好激动，心跳得好快，好像马上就要见到她了……可是，可是下一秒，我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着小枫带着哭腔的叙述，知道所有内情的小夜与母亲美和子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就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相同的结论——小枫之所以会在自己亲生家门口诡异昏迷，十有八九，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金瞳黑猫在暗中作祟！它似乎用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强行阻断、甚至“惩罚”了小枫试图与“复活”后的亲生母亲相见的举动。 小夜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告诉小枫：“枫酱……我已经去水上家确认过了。水上阿姨她……确实还活着，就像那只黑猫当时说的那样，‘活过来了’……但是……她也和镇子上其他人一样，记忆好像被修改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生过重病，也……也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叫‘水上枫’的儿子了……” 躺在病床上的小枫，静静地听完了小夜的叙述后，小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喜悦和深切悲伤的矛盾表情——喜悦于母亲确实奇迹般地“死而复生”，并且健康地活着；悲伤于母亲的记忆被无情篡改，自己这个“儿子”仿佛从未在她生命中存在过。 那个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温暖的家，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小枫她倔强地咬紧下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那小小的身体，在被子下微微颤抖着。 ———— 时间在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铃木家因横财而感到高兴的微妙气氛中，又悄然流逝了几日。 这天，一个消息终于传来——在“神隐”事件中伤势最重、也是昏迷最久的中村莉奈，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五） 听闻中村莉奈苏醒的消息，小夜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立刻精心准备了慰问品，第一时间就赶往了医院探病。 当小夜推开了莉奈的病房门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只见莉奈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病床上，手里翻着一本边角都有些卷起的时尚杂志。因为臀部被那柄勾玉短剑划伤，她不得不长时间维持着趴卧的姿势，此时的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氛围。 “莉奈！” 小夜用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声呼唤道。 “啊，夜酱，你来了！”，趴在床上的莉奈闻声抬起头后，一见到是小夜来了，其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之前的烦躁也全都一扫而空。 小夜快步走到床边，将手中的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嗯！听到你醒过来的消息，我立刻就赶来了……你昏迷了那么久，真的把我担心坏了。” 莉奈开心地探身看向袋子，发现里面是几个又大又圆、色泽粉嫩诱人的桃子。 她拿起了一个桃子后，即十分感谢，又有些好奇地向小夜问道：“谢谢你带东西来，夜酱！不过……这个季节送桃子，好像有点不太常见呢……” 小夜拿起其中一个最饱满的桃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这个嘛……送你桃子，是希望你的伤口能快点好起来，让受伤的地方能像这个桃子一样——恢复得又圆、又润、重新变得健康饱满！” “哎呀！你、你这个坏心眼的家伙！” 莉奈听了小夜的调侃后，瞬间又羞又恼地抓起身边的软枕作势要打，“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来取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夜一边笑着灵巧躲闪，一边连声讨饶。久违的嬉闹声在病房里回荡，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重与阴霾。 嬉闹过后，两人都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畅快而轻松的笑容。 平静下来后，莉奈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趴着的姿势，压低声音对小夜说：“夜酱，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一醒来，意识刚清楚之后，就把那天晚上在后山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爷爷了。” 小夜听了莉奈的发言后，神情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 莉奈继续说道：“身为【禊祓神社】神主的爷爷，在听完我了的诉说后，非常肯定地告诉我，我之所以会昏迷这么久，主要并不是因为外伤，而是因为身体里的‘灵力’消耗过度，需要时间来自然恢复。” “灵力？” 小夜惊讶地重复了这个对她而言非常陌生的词，“你身体里……有灵力？” “嗯！” 莉奈用力点头，开始详细解释起来，“爷爷他很早就告诉过我，在一些拥有特殊血脉的巫女或者灵媒师体内，会蕴藏着一种名为‘灵力’的力量。那天晚上，我们能重创那只附身在小葵身上的可怕黑猫，关键就在于——我的血意外地激活了那柄神器短剑，一瞬间激发了我体内沉睡的灵力，才爆发出了那样强大的净化效果！” 小夜听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文静的好友，仿佛第一次才真正地认识对方：“莉奈……你竟然……拥有这么厉害的力量……” 莉奈脸上流露出一丝源自家族传承的淡淡自豪，继续讲述道：“我身体里的灵力，主要是从我母亲那一脉继承来的。我母亲出身于京都的神社世家，据说……祖上还是那位传奇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前我们【禊祓神社】失窃的那件神器，就是那柄勾玉短剑，其实原本就是我母亲她们家族的传世宝物，是我爷爷当年费了很大心血，才将它从京都请到我们樱台町，希望能借此振兴神社的。” 听到莉奈主动提起了那柄至关重要的短剑，小夜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莉奈，关于那把短剑……我正好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在莉奈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小夜将实情和盘托出：原来，在“神隐”事件当晚，救援人员赶到之前的混乱中，她趁无人注意，悄悄将那柄掉落在地的短剑埋在了附近的土里。事后，她又冒险偷偷溜上当时还被封锁的后山，将它重新挖了出来。如今，那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勾玉短剑，正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铃木家老宅里。 “什么？！你把它藏在自己家里了？！” 莉奈听闻了小夜的这个大胆举动后，大吃了一惊，其身体下意识地想站起来，结果立刻就牵动了臀部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小夜连忙按住了她，同时对其深深的恳求道：“莉奈，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允许我……暂时保管那柄短剑一段时间？” 此刻的小夜，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我总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那只可怕的金瞳黑猫……它根本没有被消灭！它一定还会再出现的！如果它真的卷土重来，首当其冲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还有小枫……如果这柄短剑在我身边，至少……至少我将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我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小枫……” 莉奈看着小夜那充满恐惧与恳求的双眼，回想起那只金瞳黑猫带来的、如同噩梦般的压迫感，她深知好友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沉默了片刻以后，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柄短剑，就暂时放在你那里保管吧。” 但随即，她立刻对小夜语气郑重地叮嘱道：“但是，夜酱，你必须答应我，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地保管它啊！那件神器对于我家的神社来说，对于我们中村家来说，真的，真的非常重要！” 听到莉奈郑重的同意后，小夜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她立刻承诺道：“谢谢你，莉奈！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保管那个神器的！等这风波过去，我一定亲自将它完璧归赵的！” 就在小夜与莉奈在病房里进行着有关勾玉短剑的谈话时，莉奈忽然将目光瞥向虚掩的病房门口，压低声音说道：“夜酱，门口好像有人……” 而小夜疑惑地回过头后，果然看到一个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鬼鬼祟祟的。 随后，小夜猛地一把推开莉奈的病房门，想看看门外是谁。 而当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其眼帘时，她不由得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咦？葵、葵酱！？你怎么还没出院啊？” 而小夜的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火药桶一般，一下子将原本在门口偷听的小葵，炸进了莉奈的病房。 只见小葵气鼓鼓地冲进了莉奈的病房，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的她，不满地对小夜控诉道：“夜酱你也太偏心了！同样是住院，别说带礼物来看我了，你连我出没出院都不知道！超～过分的！” 越说越委屈的小葵，一眼瞥见床头柜上那袋又大又圆的桃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抓起袋子，拿出一个桃子，恶狠狠地就啃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发誓：“哼！这些都是我的了！我要把它们全都吃掉！一口都不给你们留！” “喂！你这个贪吃鬼！那是夜酱给我的慰问品！” 莉奈一看小葵要把桃子都霸占，也顾不上臀部伤口传来的刺痛了，挣扎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阻止她，“快放下！你这个强盗！” “就不放！谁让夜酱偏心！” 小葵抱着桃子袋子就往后退，还故意又啃了一大口。 “你给我站住！” “你来抢啊！” 一时间，病房里鸡飞狗跳。莉奈忍着疼去追，小葵抱着桃子灵活地躲闪，小夜夹在中间试图劝架，场面一片混乱。嬉闹声、争执声和吃痛的抽泣声混作一团，终于成功引来了值班护士。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游乐场！病人需要安静休息！” 护士严厉的斥责声瞬间浇熄了三个女孩的“战火”。 三个人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她们本来就是小学生……），并排站好，低着头，被护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 当天晚上，半夜时分，在万籁俱寂的铃木家老宅里，突然从和子外婆的房中传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混合了人类的惊惧与动物的怪嚎，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小夜和母亲美和子都被这恐怖的怪嚎瞬间惊醒后，不约而同地冲向了外婆的卧室。 只见房间里，外婆和子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嘴唇颤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看到女儿和外孙女进来，她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惊魂未定地指着敞开的窗户，语无伦次地说：“有……有东西！我睡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在我房间里怪叫了一声！吓死我了！我一抬头，就……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嗖地一下就从那里窜出去了！” 美和子连忙扶住母亲，急切地问：“妈，你看清楚那是什么了吗？长什么样子？” 和子外婆惊惧地摇头，声音还在发颤：“天太黑了，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清……就感觉……感觉那影子很矮小，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像个……像个小孩子似的……” 说到这里，和子外婆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悔：“我知道了！一定是……一定是我中奖的那五百万日元被人发现了！，它们被我藏在壁橱里的事……肯定是被什么人知道了！而今晚，知道了这个秘密的家伙。就偷偷潜进了我的屋子里，准备来偷那笔钱！” “妈妈！你把五百万现金，就藏在自己卧室的壁橱里了？！” 美和子闻言大吃一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和子外婆委屈又后怕地辩解道：“我……我觉得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最安全嘛……谁想到这么快就被贼惦记上了……” 此时的美和子，既感到无奈又感到后怕，她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人没事就是万幸！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银行，把这笔钱全都存起来！那样就安心了！” 六神无主的和子外婆此刻忙不迭地点头同意起来：“……好，好！明天就去存，一分都不留了！太吓人了……” ———— 第二天一早，和美和子便陪着依旧心有余悸的外婆前往银行办理存款。 而趁此机会，小夜立刻溜进了外婆的卧室。她的目标并非那已不在的五百万，而是同样藏在这个房间壁橱深处的另一样东西——那柄勾玉短剑。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壁橱，拨开层层叠放的被褥，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时，心中猛地一沉。 果不其然！ 当她将短剑取出时，只见那串暗红色的勾玉正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略显刺目的璀璨白光，剑身甚至微微发烫。更令人不安的是，短剑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仿佛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诡异气味。 一瞬间，小夜她明白了。 昨晚那个不速之客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外婆那诱人的五百万日元！ 而是冲着这柄蕴藏着神秘力量的勾玉短剑而来的！ 短剑的白光与焦味，正是它在抵御、甚至可能灼伤了那个试图靠近或触碰它的“东西”所留下的痕迹！ 那只金瞳黑猫，它果然还活着！已经开始行动的它，其首要目标，一定就是夺回或者毁掉这柄能威胁到它们的神器！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扭曲的羁绊 ？ 隔阂的心 （六） 就在“黑影闯入”事件过去两天后，小夜在家中接到了母亲美和子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最近接连不断的遇到麻烦事的母亲，起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力感：“夜……小枫她……又开始闹了。” 感到头疼的小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问道：“她又乱发脾气开始打砸起东西了？” 而美和子却给出了一个更让她头更加疼的答案：“这次不是打砸东西……她这回改成了绝食了……已经一整天滴水未进了，我怎么劝都没用。” “……”，小夜一时感到语塞，这确实比打砸东西更让人棘手。 小夜她赶忙追问起原因，而美和子则疲惫地解释起缘由来—— 原来是昨天中午，和子外婆好心去医院给小枫送饭之时，看见了小枫坐没坐相、举止间还带着男孩子的粗鲁气，觉得实在不成体统，忍不住又用那套“女孩子应有的仪态”严厉数落了她几句。结果，内心本就敏感脆弱、积压了无数委屈的小枫，听了这几句苛责后，立刻便用绝食这种消极的方式对抗起来。 在电话那头诉说着经过的美和子，她的声音异常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一种深深的透支感从中传递了出来。 身为单身母亲的美和子，本就独自扛着生活与工作的重担，如今家中凭空多出一个如此“任性”、难以管教的“女儿”，这让她身心俱疲，整个人几乎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万般无奈之下，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美和子，只能向相对懂事的大女儿求助，希望小夜能想想办法，让这最近一段时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铃木家，能够稍微安稳一些…… 母亲那疲惫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每一个字都敲在小夜心上。心疼母亲的小夜知道，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了。 ———— 下定决心后，小夜特意去买了男孩子们都很喜欢的麦当劳汉堡套餐，带着它来到了小枫的病房。 病房里，小枫正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蜷缩在病床角落，像一团了无生机的、用布料构筑的堡垒，一动不动。 如果说之前在班级里，她是用尖锐的敌意隔绝外界，那么此刻，她则是用这种彻底的物理隔绝来封闭自我 听到脚步声，那团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条小缝隙被悄悄掀开。小枫的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小夜，随即被她手中那个印着醒目黄色“m”标志的纸袋吸引，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咙轻微滚动。但下一秒，强烈的自尊心和委屈让她又赌气似的猛地拉紧被角，重新变回那团沉默的“堡垒”，继续在床上装死。 小夜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催促小枫吃饭，而是平静地走到病床边，用严肃的语气对其说道：“小枫，我来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在前天晚上，那只黑猫……它偷偷溜进我们家了。” 这句话如同有魔力一般，让小枫“嚯”地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瞬间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脸上血色尽褪，声音也因恐惧而变起了调的她，对着小夜尖叫起来：“夜姐姐！你、你是说……那个可怕的黑猫……它没死？！” 小夜严肃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小枫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占据，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仿佛那只金瞳的怪物随时会从阴影里扑出来。 然而，出乎小枫的意料，此时的小夜则兴奋地对其说道：“嗯，没错，那只黑猫没死！这真是太好了！” “太……太好了？” 小枫被小夜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反应弄懵了，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小夜，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想什么。 小夜看着小枫，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坚定的光芒：“是啊，那只黑猫没死可是件大好事！只要那个坏猫没死，我下次再碰到它的时候，就有机会抓住它，狠狠地揍它一顿，逼它把你变回男孩子、让它把关于‘水上枫’的记忆统统还给大家……那到时候，一切不就都回到正轨了吗？” 小枫听完这个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后，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深知那只黑猫的恐怖的她，怯生生地问道：“可、可是……那只黑猫看起来那么厉害，那么可怕……夜姐姐，你……你真的能做到吗？” “那当然能了！” 小夜立刻挺直腰板，用力拍着胸脯，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你那是没看到！当时在镇子后山，我曾亲手把那只可恶的黑猫打败了哦！你姐姐我啊，可是超～厉害的！” 眼见小枫眼神里依旧闪烁着怀疑的光芒，小夜她索性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郑重其事地递到小枫面前，摆出孩童间最神圣不可违背的仪式说道：“你要是不信，我们拉钩！我，铃木夜，向你保证，一定会想办法，竭尽全力帮你把生活变回原来的样子！” 小枫看着伸到眼前的那根代表着绝对承诺的小拇指，又抬头看了看小夜那双清澈而写满认真决心的眼睛，内心挣扎、犹豫了起来。 最终，一股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灯塔光芒般的希望，在她冰冷的心底猛地点燃，她的小脸上露出了从被迫成为“铃木枫”以来，第一次充满了鲜活的、发自肺腑的开心表情。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紧紧地、用力地勾住了小夜的手指，还上下狠狠地拉了几下，仿佛要将这个约定牢牢锁死。她感动地看着小夜，声音带着哽咽地说道：“夜姐姐！一切……一切都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没问题！” 小夜爽快地应承下来。 但随即，小夜猛地收敛起了笑容，板起了脸，提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但是，小枫你得答应我，从今以后，无论是在‘咱们’家，还是在其他地方，都不能再随便闹脾气了！要尽量听妈妈和外婆的话，配合她们。否则……你要是再这样不听话，我可就不管你的事了哦！” 正处于巨大激动和希望冲击中的小枫，此刻几乎是小夜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她如同小鸡啄米般猛地点起了头，同时举起另一只手，像宣誓般郑重说道：“我保证！我之后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孩子的！我保证！我发誓！” 看到小枫在自己眼前立下了保证，小夜在内心里松了口气。她将一直提在手里的麦当劳纸袋推到小枫面前，语气轻松地说道：“好了好了，我看你早就饿坏了吧？快点吃吧，特意给你买的。” 早已饥肠辘辘、全靠一口气硬撑的小枫，此刻也不再坚持那无谓的绝食抗议了。她立刻接过袋子，拿出还带着温热的汉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而小夜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狼吞虎咽、暂时被一个遥远承诺安抚住的“妹妹”，脸上维持着温和而可靠的笑意。 然而，在她心底深处，一股沉重的不安却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眼下，总算是用一个近乎画饼的空头承诺，将这个突如其来、不断地带来麻烦的“妹妹”，暂时给稳定住了。 但是，面对那只诡异莫测、力量强大的金瞳黑猫，自己真的能做到刚才的承诺吗？ 这个沉重的问号，此刻就如同阴影般，盘踞在她的心头。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五三节（一） 时光悄然流转，不知不觉间，近两个月过去了。 十一月的能登半岛，清晨的空气早已沁透着深深的凉意，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雾。然而，铃木家的老宅内，此刻却洋溢着一股与室外清冷截然不同的节日氛围。 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正值日本传统的七五三节。对于刚满七岁的“铃木枫”而言，这是她人生中——以女孩的身份——度过的第一个，也注定是唯一一个七五三节。 明媚却不再炙热的阳光透过被仔细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洒满整个房间。母亲美和子早已将一件精心准备多时的和服郑重地展开在铺好的棉毯上。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儿童振袖，底色是柔和的樱花粉，宛如初春拂晓时天边最淡雅的那一抹霞光，衣料上用更为精致的银线和浅金丝线，绣着翩然起舞的仙鹤与挺拔优雅的松枝图案——这些传统意象，无一不寄托着长辈对孩童健康、长寿与吉祥如意的美好祝愿。 ……其实，依照美和子最初务实想法，小枫的这个七五三节并不准备大操大办，只是打算一家人简单地去神社参拜一下，拍张纪念照便好。 但这个提议遭到了外婆和子的强烈反对。 和子外婆坚持认为，对于女孩子而言，七五三节是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极具象征意义的重要仪式，必须郑重对待。再加上家中不久前意外获得了那笔五百万日元的横财，经济上宽裕了许多，更没有了节省的理由，理应办得正式一些。 在和子外婆的坚持下，小枫的这次七五三节，最终被办的颇为隆重。 此刻，给小枫穿着和服的过程，仿佛一场安静而略显冗长的仪式。她先是被套上纯白的襦袢（和服内衣），然后便像个人偶般，异常乖巧地站在原地，微微张开双臂，任由母亲美和子围绕着她，一层层地将那件华美的樱花粉振袖在她身上展开、拉平、整理。 丝绸的腰带比想象中束得更紧，勒在腰间带来明确的束缚感，小枫只是微微蹙了下小小的眉头，抿紧了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抱怨，始终一声不吭地配合着。 美和子跪在她身后，熟练地用各种细绳和带枕在她腰后忙碌，指尖翻飞，最终在背后打出了一个饱满、挺括而精美的“太鼓结”。最后，和子外婆走上前，手中拿着精心挑选的发饰，为她小心翼翼地别在盘好的头发上，发饰上带着小巧的铃铛和点缀的红色珊瑚，再帮她穿上洁白的二趾足袋和精致的黑漆草履。 在整个繁琐至极的穿着和佩戴过程中，小枫表现得异常耐心和顺从，与两个月前那个在医院里打砸吵闹、浑身是刺的孩子判若两人。 ——这一切看似不可思议的转变，都源于近两个月前，小夜在医院病房里与她定下的那个关乎未来的“约定”。 自那以后，小枫整个人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缰绳的野马驹，虽然天性中属于男孩子的跳脱与不羁难以根除，但至少在铃木家，她开始有意识地收敛锋芒，努力变得“老实”和“听话”。 小枫虽然内心里对于和子外婆那套刻板的“大和抚子”教育理念依然感到非常不满，但已经不再不管不顾地直接顶撞反抗，而是选择了表面上的顺从与阳奉阴违。 至于在学校期间嘛，小夜则通过在课间偷偷观察、与小枫同班的小林望（小林葵的弟弟）打听后发觉，小枫她在学校里，已经逐渐融入到了班级当中。 下课的时候，她不再总是独自一人气鼓鼓地坐在座位上，而是会和班上的同学——无论是男生女生，有一些简单的交流。 曾因自身经历而担忧校园霸凌的小夜，特意悄悄问过小林望，有没有女生觉得小枫行为举止有些“古怪”或不够“女孩子气”而排挤或欺负她。 小林望却仰着小脸，一脸吃惊地向小夜反问道：“怎么可能有人敢欺负她啊！？她可是身为‘鬼姬’的……夜姐姐你的亲妹妹诶！”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解释，小夜一时间心情复杂，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自己当初因为参演那部胡闹的电影而意外获得的、这个带着些许恐怖色彩的外号，在小学这个奇特的生态圈里，竟然阴差阳错地成了保护妹妹的一道无形屏障。 随后，小夜郑重地拜托小林望，平时在学校里多照顾一下小枫，多找她一起玩。 小林望立刻拍着小小的胸脯，满口答应了下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枫酱是我的好朋友，我肯定会照顾好她的！” 看着小林望在自己眼前信誓旦旦的样子，小夜对于小枫在校园里的生活，总算能放下心来了。 ———— 就在小夜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母亲和外婆像打扮精致洋娃娃一样，为小枫做着和服最后的整理与细节调整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枫被阳光清晰照亮的侧脸，突然定格在了她右眼角的下方。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极其不起眼的深色点状痕迹。 “咦？小枫，你眼睛这里……是沾了什么东西吗？” 小夜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右眼角下方示意。 母亲美和子闻言，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凑近仔细端详。在明亮的光线下，她确实看到了那个小黑点。她以为是穿衣过程中不慎蹭到的灰尘或是画笔的痕迹，便从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用杯子里清水沾湿了一角，轻柔地去擦拭那个小黑点。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无论她怎么小心翼翼、反复擦拭，那个深色的小点都顽固地留在原地，紧紧地依附着皮肤，丝毫没有褪色或被擦掉的迹象。 “怪了……擦不掉啊……” 美和子疑惑地停下动作，喃喃自语。 正在为小枫调整发饰角度的和子外婆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俯身端详。她眯起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借着窗外明亮的秋日阳光仔细看了半晌，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讶地略微提高了声音：“哎呀！这哪里是什么脏东西！你们仔细看，这分明是颗【美人痣】啊！” “美人痣？！” 小夜和美和子异口同声，都愣住了。 小夜仔细端详了小枫的右眼角那颗【美人痣】一阵，转头用又不确定的语气问向母亲：“妈妈，小枫她……之前右眼角这里有这颗痣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美和子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关于小枫脸庞的细节，最终也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印象里……应该是没有的……” 一时间，铃木家的三个女性，连同当事人小枫自己，都将目光聚焦在了那颗突然出现在她右眼角下方、如同用极细的墨笔轻轻点上的、小小的深色痣上。小枫更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触摸感受，又被外婆轻轻拍开，生怕她弄花了脸上淡淡的妆容。 她茫然地眨着大眼睛，对自己白皙脸庞上这突如其来的、被称作“美人痣”的“装饰”，感到一丝无措和莫名的不安。 这颗凭空出现的、位置恰到好处的“美人痣”，如同一个悄然降临的神秘印记，为这个本该充满诚挚祝福的日子里，悄然增添了一抹淡淡的诡谲色彩。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七五三节 （二） 铃木家的三个女性围着小枫，对着她右眼角下方那枚凭空出现的【美人痣】大眼瞪小眼，研究了半晌，也最终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错过神社参拜的良辰吉时了，三个人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匆匆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和物品后，便相携出门，向着神社走去。 铃木家的一行人走在通往神社的道道上时，一身盛装、宛如雏人偶般的小枫，很快便吸引了沿途邻居们的目光。 几位路上偶然遇到的主妇，一看到了盛装的小枫，便纷纷围拢了上来，毫不吝惜地对其称赞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枫酱吗？今天打扮得可真标致！” “这身振袖太合身了，樱花粉的颜色也衬得小脸粉嘟嘟的，真可爱！” “铃木家真是讲究礼数啊，七五三节都准备得这么隆重！” 小枫她被这些直白的夸赞弄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想低头，又怕弄歪了发饰，只能僵硬地站着，眼神躲闪着望向地面，小手紧张地揪着振袖的袖口，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独属于“女孩子”的瞩目。 然而，一旁的和子外婆听到邻里们对小枫的夸奖后，显得比今天真正的主角小枫还要高兴百倍。 她那笑的合不拢嘴的嘴巴，虽然连声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但其语气里的得意劲，却早已掩藏不住了。 直到此时，小夜看到了其外婆的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后，她彻底回过味来——原来当初和子外婆执意要为小枫隆重举办七五三节，其真正的用意，恐怕就是想借此机会，好好地在周围的街坊邻里面前显摆一番罢了。 ———— 铃木家一行人此行前往参拜的神社，正是樱台町香火最为旺盛、也是小夜好友中村莉奈家世代经营的【禊祓神社】。 四人刚一穿过鸟居踏入了神社，一股混合着幽幽线香、干燥落叶与清冷山风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此刻神社境内早已人山人海了。 身着各色鲜艳振袖和服、像一只只翩跹蝴蝶般穿梭的小女孩们，构成了今日最亮丽的风景线。她们身边无一例外地簇拥着满脸洋溢着幸福与骄傲、同样身着正式访问着和服或西装革履的家长们。 女孩子们银铃般的欢笑声、家长们温柔的叮嘱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以及从庄严神殿方向传来的、清脆而悠远的摇铃与祈祷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节日期间特有的喜悦氛围。 虽然这间【禊祓神社】前段时日因为丢失重要神器，而一度在镇民中引发了些许疑虑与流言，但自从后山发生那起离奇的“神隐”事件后，出于镇子上的居民们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与寻求心灵庇护的迫切需求，【禊祓神社】非常迅速地就恢复了往日香火鼎盛的景象，甚至更胜从前。 身着漂亮樱花粉振袖、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小枫，与一身日常便装、仿佛旁观者般的小夜，跟随着同样穿着得体衣的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一步一步地、虔诚地按照古老传承的仪式步骤进行着参拜。 她们首先在手水舍前，依次用带着长柄的小木勺舀起石槽中清冽冰凉的泉水，遵循规矩，仔细地清洗左手、右手，然后漱口，象征性地涤净身心与口舌。 随后，一家人来到庄严恢宏的朱红色主殿前，由母亲美和子作为家庭代表，恭敬地将准备好的香火钱投入巨大的木制善款箱，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她伸手拉住垂下的粗壮注连绳，用力摇动，殿檐下的铜铃发出“铛啷啷”的清脆声响。 在这铃音的余韵中，小夜她们一家人神情肃穆地，动作整齐地深深鞠躬两次，然后抬起双手，在胸前用力拍击两次。 在这两声象征着唤醒神明、集中精神的拍击声中，四人各自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向神明诉说着各自的祈愿。 小夜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轻轻抵着下巴，心里无比认真地、反复地默念着：“神明大人，请保佑我们铃木家未来的日子，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不要再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风波了，拜托了……” 而率先祈祷完毕的她，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带着些许的好奇，偷偷瞥向身旁依旧保持着祈祷姿势的小枫。 她看见小脸绷得紧紧的小枫，此刻依旧紧紧地闭着双眼，正神情极其认真地向着神明诉说着内心中的愿望。 看到了小枫这副，恨不得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此祈祷的模样后，小夜不由得在心中推测道——此时身穿漂亮和服的小枫，或许是在向神明祈求自己能够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她还是“水上枫”时那无忧无虑的男孩生活，回到其亲生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那片曾经看似寻常、触手可及日常，对于她这个已经更名为“铃木枫”的七岁女生而言，早已变得恍如隔世、遥不可及了…… 庄重的参拜仪式结束之后，小夜一家随着缓缓移动的人流，正准备离开这依旧熙攘喧闹的神社。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她们却被两个身影给叫住了。 叫住她们的，正是这【禊祓神社】的主人，年迈的中村老先生，以及他的孙女、看起来气色相当不错的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 眼见神社的主人亲自叫住自己，小夜的心瞬间“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强烈的心虚感心虚涌上心头。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难道是莉奈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勾玉短剑此刻正藏在我家的事情捅了出来？现在人家这是要来兴师问罪，追讨神器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脸上带着和煦笑容的中村老先生，并未提及关于那柄勾玉短剑的事。 他先是与作为长辈的和子外婆与美和子礼貌地寒暄了几句，随后忽然话锋一转，对着和子外婆问出了一个让所有在场铃木家成员都大吃一惊的问题： “铃木老夫人，恕老夫冒昧……请问，您的家族血脉之中，往上追溯，是否曾有先祖是修习阴阳道的阴阳师，或者……拥有灵媒师天赋的人？” 这突兀而超乎寻常的问题，让铃木家的几位女性瞬间都愣住了。 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的和子外婆，谨慎地反问道：“中村神主，您……您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这从何说起啊？” 中村老先生一边将目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小夜身上，一边捋了捋自己那花白的胡须，开始神色认真地解释起来：“实不相瞒，老夫自从第一次在神社见到令外孙女铃木夜小姐时，便隐隐有所感觉——她周身萦绕的‘气’，或者说‘灵力’的质感，非同一般地充沛与纯净，宛如未经雕琢的美玉，光华内蕴。故而今日恰逢其会，才有此一问，想探寻一下其源流是否与某些特殊血脉有关。” 小夜的外婆和子闻言后，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困扰地摇了摇头：“中村先生，您怕是感觉错了。我们铃木家世代都是本分的寻常人家，祖上记载都是务农的百姓和手工艺匠人，与神道、阴阳术这些玄之又玄之事，连边都沾不上。” 母亲美和子也紧接着补充道：“是啊，神主先生。小夜的父亲……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台剧演员而已，与阴阳师或者灵媒师这类身份更是毫无关联，其祖上也没有这方面的传闻。” 至于站在一旁的小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常人无异的身体，脸上写满了不解，她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中村老爷爷，您说我灵力强……可我自己真的一点特别的感觉都没有啊？……您老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中村老先生闻言，和蔼地笑了笑，随后耐心地解释道：“铃木夜小姐，你有所不知。灵力强大，其外在表现并非会直接体现在肉体上。” “据流传的古籍记载与老夫多年所探寻所知，拥有强大灵力之人，其天赋各异，展现的方式也千差万别：有的会体现在绝顶的智慧与超凡的洞察力上，过目不忘，领悟力极强；有的能模糊地感知未来的流向，预知吉凶福祸；有的天生‘眼净’或‘感应力强’，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物、感知幽冥气息；还有的，其灵力会自然散发，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折的魅力或气场，甚至能在无形中影响、乃至魅惑众生……灵力强大的表现形式不一而足，因人而异，并非只有一种固定的模式。” ———— 就在这几人围绕着小夜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灵力”问题交谈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分开参拜的人群，带着一股明显不同于节日欢庆氛围的、压抑的愠怒，径直向他们走来。 这位不速之客是位面容清瘦、身着朴素便服的秃头老者，其颧骨高耸，皮肤如同风干的核桃皮般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迥然有神，透着一种不凡气度与威严。 中村老先生看到此人，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与些许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渡、渡色？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而站在一旁的莉奈看到这位老人后，更是吃惊地用手掩住了嘴，低声惊呼道：“外公？！您、您怎么突然从京都过来了？！” 小夜听到莉奈的称呼，也是吃了一惊，她望向这位气质迥异、面带薄怒的老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确认道：“莉奈，这位……是你的外公？” 莉奈连忙点头，小声地介绍道：“嗯！他就是我许久没见的外公，也是京都清水寺的掌事方丈——渡色禅师。” 【注：日本的佛教部分宗派允许僧侣结婚生子。】 这位名为渡色的禅师，此刻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其他人，他径直走到中村老先生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以愤怒的语气，开门见山地问责道：“中村！我今日前来，所为当然是我们清水寺代代传承、守护已久的那件神器！我当初本就极力反对你将那神器借走之事！奈何我那痴心的女儿被你一番花言巧语所惑，竟私自将其取出供奉于你家的神社……如今果不出我所料，那件至关重要的神器，竟落得个下落不明的下场！中村老儿，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交代！否则……” 突然，就在这位渡色禅师正说着严厉的问责话语、同时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了此刻正站在中村老先生身旁的铃木一家时，他的视线就如同被磁石牢牢吸引一般，猛地定格在了外婆和子的脸上。刹那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后面那些更严厉的问责之语也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而被这位气势不凡的老禅师如此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盯着的和子外婆，在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也是浑身剧烈一震，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近乎骇然的神色，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眼睛圆睁，久久无法合拢。 两位年长者隔着仅仅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其诡异、复杂难言的氛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感到非常奇怪和不安的美和子，下意识地轻轻推了推自己身体僵硬的母亲，低声问道：“妈妈？您怎么了？您……认识这位……禅师吗？” 听到女儿的询问，和子外婆猛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的脸颊上罕见地飞上一抹可疑的、与她年龄不符的红晕，眼神也慌乱地躲闪开来，根本不敢再与渡色禅师那深邃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惊慌失措的她，其仿佛想要立刻逃离这个现场，其突然语无伦次地说道：“啊！那个……糟了！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煤气灶……灶台上的火好像……好像忘了关！对！非常危险！我们得赶紧回去！立刻！马上！” 说罢，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粗暴地一把拉住穿着繁复和服行动不便的小枫，又另一只手紧紧拽住美和子的胳膊，同时用严厉而焦急的眼神狠狠示意小夜跟上。 然后，她便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也顾不得维持平日里的端庄仪态，仓皇失措、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速消失在了神社参道尽头拥挤的人潮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面面相觑、一脸错愕的中村祖孙，以及那位依旧伫立原地、目光深邃地追随着她们离去背影、脸上露出复杂表情的渡色禅师…… 第一百一十七章 被操纵的妹妹与身为傀儡的姐姐 时光荏苒，窗外的景色从冬日的素净萧瑟，悄然过渡到春日萌动的嫩绿与暖意。 四月末的樱台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小夜的五年级生活，就在这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流转中，悄然走向了尾声。 回首这大半年光景，最让小夜感到意外的，莫过于那只曾给她带来无尽噩梦与混乱的金瞳黑猫，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未曾再在她的眼前出现过。 起初，小夜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内心充满了对它不知何时就会突然袭击的恐惧。然而，日复一日的风平浪静，将她那份因恐惧而紧绷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了下来。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暗自猜测道，那个坏猫，该不会是已经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了吧？ 至于她那个眼角莫名多了颗【美人痣】的“妹妹”小枫，由于近日来的风平浪静，小夜便也放松了对其的“监视”。 可说也奇怪，就在小夜渐渐对小枫慢慢放松了“监视”的时候，小枫的身上竟悄悄发生了一些让她感到十分惊讶地变化—— 那是在某个寻常的周末，小枫一大早就跑去了同学家玩耍，直到傍晚时分，她才一脸心满意足、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流行歌曲的调子回到了家。 而正在家中慵懒地看着电视的小夜，听了到小枫回家的动静，就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回来了？今天去小林望家玩的开心吗？” “不是啦！” 小枫一边弯腰脱鞋，一边立刻嘟起嘴生气纠正道，“我才没有去小林君的家呢！我是去我们班上一个女同学的家啦！” “噗——！” 小夜一时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大受震撼的表情，“你……你去女同学家玩了？！” 其实，这里也实在不能怪小夜此时这么吃惊，要知道，小夜她曾经对去女孩子的家中这件事十分抗拒（当时的她还潜意识地认为，内心还是男生的自己不该随随便便跑到女生家里），所以她直到小学四年级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偶然跑进了同班莉奈家的神社避雨，才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足“女同学家里”。 而小枫这才上了二年级，就能如此顺滑、如此自然地受邀去女同学家玩，并且看起来还乐在其中。这种社交能力的“进阶”速度，着实让小夜感到非常吃惊。 就在小夜对着刚从女生家回来的小枫，脸上浮现出惊讶地神情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对方的手腕——那里，竟多了一条编织精巧、串着几颗小巧玲珑的粉色珠子和银色小星星的女式手链，那手链颜色粉嫩，款式可爱，与她今天的衣着很是相配。 小枫似乎是察觉到了小夜看向自己手链的目光，立刻喜滋滋地晃了晃手腕：“老姐你看！漂亮吧？这是今天一起玩的几个女同学送给我的！” 小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有着那颗显眼【美人痣】的小枫，当着自己的面，爱不释手地、笑眯眯地反复端详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明显属于小女生的精致饰品，那神情自然而投入，不见丝毫勉强或表演的痕迹。 以这件事为契机，小夜开始重新认真地“监视”起自己这个“妹妹”来。 至于“监视”的结果嘛—— 在铃木家老宅中，小枫她在面对和子外婆的那些关于仪态、举止的刻板规训时，不再像最初那样明显地反抗或流露出不耐烦，而是开始表现出顺从的模样了；她在面对母亲美和子时，开始像其真正的女儿一般，笨拙地嘘寒问暖起来；至于面对小夜她自己时，则是开始“姐”、“老姐”地叫个不停，仿佛两人是一对亲昵的姐妹一般。 而在学校里，小枫她现在总是和几个看起来与她十分要好的女生呆在一起，那脸上洋溢着轻松愉快笑容的样子，完全看不到她刚变为女生时那种浑身是刺、格格不入的抗拒感。 顺便一提，作为她曾经最好的男生玩伴、小林望还曾专门带着几分委屈地找小夜抱怨过，说枫酱最近总是老和班上的女生们黏在一起，都不太愿意像以前那样，他一起去踢球了……其语气里充满了被“抛弃”的失落。 ——通过小夜的仔细观察，她惊觉小枫这段时间里，似乎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自然而然地，彻底融入了“铃木枫”这个女孩子的角色和生活中。 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的小夜，趁着两人在铃木家老宅中独处的间隙，忍不住对其开口探问道：“那个，小枫，……我最近觉得你……好像越来越有女孩子的样子了……” 小枫在听闻了小夜的发问后，显得有些纳闷，她歪着头反问：“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现在不就是女孩子吗？” 看着她那副完全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的样子，小夜忍不住将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直接问出了口：“小枫……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想变回男生了？！” 一瞬间，小枫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了，仿佛小夜问了一个十分傻的问题：“老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当然还是想当回男孩子的啊！” 面对小枫的回答，小夜立刻一针见血地指出：“可是……我看到你和班上的女孩子都相处得很要好，玩得也很开心……” 而面对小夜的指摘，小枫则不慌不忙地说出了仿佛早就准备好的回答：“老姐你误会了！我现在之所以和女孩子打成了一片，主要是为了与班上的同学们合群嘛！我如果在班级里显得太奇怪，会给家里人添麻烦的！” 紧接着，她伸出了两根纤细的手指，开始煞有介事地对小夜解释道：“我现在之所以能忍耐住自己身为女生的身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主要的原因有两个——” 她弯下第一根手指，“首要原因是，我的妈妈……我真正的妈妈，真的活过来了！这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只要她能好好地、健康地活在世上，其他任何事情，我觉得我都可以忍受！” 然后，她弯下第二根手指，脸上瞬间绽放出充满信赖的、亮晶晶的笑容：“至于次要的原因嘛，就是因为老姐你答应过我啊！老姐你亲口向我保证过，一定会想办法抓住那只坏猫，然后逼它把我变回原来的样子，让一切都回到正轨的……所以，既然老姐你都拍着胸脯保证过了，那我现在只要安心等着你把一切事情都搞定，不就可以了吗？在那之前，我当然要扮演好一个女生呀！” 听完了小枫这番信赖的话语，小夜的脸上虽然努力维持着可靠的笑容，但内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地叫苦不迭——我愚蠢的妹妹啊……我拍胸脯保证打败那只黑猫，把你变回去那件事……是我当时为了稳住你情绪、情急之下做的是权宜之计啊！我自己在心底里可是连一丁点的把握都没有啊……！ 当然，在小枫那双清澈见底、充满信赖的双眼注视下，此刻的小夜也只能硬着头皮，再一次抬手拍了拍自己那有料的胸脯，死鸭子嘴硬般地说道：“没、没错！就是这样！一切交给姐姐我就好了！你只管安心上学，开心玩耍就行了！嘿嘿……姐姐我超～厉害的！” 小枫见得到了小夜再次的、肯定的答复后，心满意足地哼着歌转身回自己房间。 望着小枫哼着歌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小夜心底那份隐约的不安与疑虑，却并未随着妹妹的离去而消散。 虽然小枫刚才在言语上依旧无比坚定，重申着想要变回男生的愿望，并且为她自己近来的变化给出了听起来颇为合理的解释…… 但是， 只要回想起小枫近来那些愈发娴熟、几乎已成自然的女孩姿态，那说话时不经意间微微歪头的角度，那笑起来下意识用手掩嘴的动作，那与女同学们嬉闹时那放松又投入的神情，乃至此刻腕间那条被她珍视的、闪烁着粉色珠光的女式手链…… 这一切的细节，都在向小夜传递着一个让她感到隐隐心惊的信号——小枫她，似乎正被某种远超个人意愿的、无形而庞大的力量，如同温水煮蛙般，悄无声息地重塑—— 重塑为了一个真正的、名为“铃木枫”的女孩…… ———— 第二天午休，在教学楼后相对安静的角落，小夜将昨天与小枫的对话以及自己的观察和担忧，告诉了对整件事完全知情的、也是她的好友——中村莉奈。 莉奈听完小夜的诉说后，也做出了与她基本相同的判断：“小枫她，确实在以超乎我们想象的速度，成为一个‘女孩子’呢。” 莉奈沉吟片刻，尝试着推测道：“这一切，会不会都是那只可恶黑猫搞的鬼？它施加的神罚，或许不仅仅是改变身体那么简单，也许还伴随着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不断地修正、引导着受罚者的认知和行为，让她更快地接纳新的身份？” 而对于莉奈的这个推测，小夜则在心底里有些不太认同。 原因也很简单——她自己就是同样从男性变为女性的“过来人”，但她远没有小枫这样迅速女性化变化过程。 当然，关于自己也曾“性转”过的这个核心秘密，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包括眼前的这位好友。 就在两人低声讨论、交换着各自的想法之际，一个活泼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了——来者正是两人的好友，小林葵。 她脸上挂着其惯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夜酱，莉奈酱！你们俩躲在这里偷偷聊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小秘密？” 生怕不小心再将小葵牵扯进这些与金瞳黑猫相关的、危险而诡异事件中的小夜，急忙急中生智地说道：“没什么啦，就是在聊我妹妹小枫的事。她昨天不是去女同学家玩了嘛，回来手上就多了条超~可爱的手链，我和莉奈正说这个呢~” 小葵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双手一拍，了然地说道：“啊！你说手链啊！没错没错！咱们学校的女生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流行起戴手链了！” 小夜闻言却有些疑惑，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诶？有这回事吗？可我看咱们班上的女生，好像没人戴手链啊？” 莉奈在一旁听了，脸上露出些许苦笑，她向小夜委婉地解释道：“这个嘛……大概是因为……咱们班上的‘女生领袖’自己没戴，所以其他女生也就没人敢‘僭越’，带头戴了吧。” 同样将目光投向小夜的小葵，则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故意拖长了音调说道：“是——啊——！这都要怪咱们班上的那位女生领袖，自己呆头呆脑的，一点都不知道打扮，跟不上潮流！” 此时好奇心被勾引上来的小夜，呆呆地问道：“说起来……咱们班上的女生领袖，到底是谁啊？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小葵和莉奈听到小夜这个“灵魂提问”后，一下子都愣住了。随后，无语的两人，动作异常同步地同时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了小夜的鼻子—— “当然是你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啊？！我？！” 小夜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子，完全无法理解怎么回事。 看到小夜这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莉奈眼神飘忽地向她解释道：“那个……班上的女生领袖一开始是藤原步美来着。后来……步美不是转学了嘛……当时跟着步美在班里……呃，算是‘作威作福’的我和葵酱，有点害怕步美走了之后，会被班上看我们不顺眼的女生们‘清算’……所以，我们俩就在幕后悄悄操作了一下，把当时看起来性格挺好、又不太惹人注目的你……给推上去了……” 小葵则在一旁兴奋地补充道，脸上带着“我们真是天才”的得意表情：“我们两人也没想到，那时还显得有点柔柔弱弱的夜酱，你之后的人生简直像开了挂一样！不仅很快就像模像样地当上了女生班长，还因为考试成绩好到逆天，受到了黑岐校长的当众嘉奖，更甚至因为参加了那个电影拍摄，得了一个超～酷的【鬼姬】外号……由于你变得如此厉害，班上的其他女生自然也没人敢挑战你的女生领袖地位了，所以你就这么一直当着班里女生领袖，当到了现在！” 小葵她之后越说越得意：“从事后来看，我和莉奈当初在幕后把你推举上去，真是做的太对了！事后我们个两人，也因为沾了你的光，得以在班级的女生圈子里继续……嗯，继续过得挺滋润的~” 小夜她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地发觉，原来在她看似平静普通的班级生活背后，竟然一直上演着如此……“肮脏不堪”（在她看来）的班级政治戏码！而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好友们“算计”，成了维持她们“地位”的“傀儡领袖”！ 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她默默地走到了还在得意洋洋、喋喋不休的小葵身后，一边用阴森森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总觉得班上的女生有时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话说回来，葵酱~刚才！你说谁呆头呆脑！说谁不懂得打扮啊——？！” 话音未落，她的双手已经如同闪电般袭向小葵腰间的痒痒肉！ “哇啊啊！哈哈哈哈哈……别、别挠！夜酱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哈哈哈哈……救命啊莉奈酱！” 小葵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一边扭动身体试图躲避，一边眼泪都笑了出来，连连求饶。 莉奈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可怕的酷刑”场面，忍不住掩嘴轻笑，丝毫没有上前解救“盟友”的意思。 最后，被小夜挠痒痒攻击到彻底虚脱、瘫软在地的小葵，眼神涣散地望着天空，脸上带着一种仿佛看破红尘的、诡异的潮红，气若游丝地喃喃道：“呜……被、被夜酱这样欺负……我、我这辈子……大概是嫁不出去了……” 小夜和莉奈看着躺在地上小葵，摆出了这副夸张的模样，忍不住一起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扭曲的优等生 ？ 忘却的妹妹 六月初，五年级期末考试的成绩如期发布。 小夜看着自己手中那张毫无悬念、几乎已成定式的、又是全科满分的成绩单，面对周围同学投来的或真心羡慕赞叹、或复杂难言的目光，其内心毫无波澜。 这份在他人眼中堪称“学神”的荣耀，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喜悦，反而让小夜的内心中感到异常的空虚与不安。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些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满分，恐怕与她的努力、才智并无太大关系，而极大概率是那只金瞳黑猫留下的“恩赐”在起作用……换句话说，这根本就是一种“作弊”。 因此，当黑岐校长再次站在讲台上，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大力表扬她时；当放学回家后，外婆和子拿着成绩单，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骄傲，在邻居面前反复夸耀时……小夜的心中深处非但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涌起了一股对周围那些认真学习的同学们的深深愧疚感。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偷，站在了一个本该不属于她的舞台上。 相较之下，她的“妹妹”小枫的期末成绩单，则堪称惨不忍睹。门门功课都亮起了刺眼的红线，清一色的不及格，分数低得令人侧目。 当这份成绩单被送到家时，直接让和子外婆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说来也有些讽刺，依照和子外婆过去那套“女孩子书不必读得太精，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的过时观念，她本不该对孙女的学业成绩如此在意乃至暴怒。 但偏偏，家里已经有了小夜这个过于耀眼的“榜样”。小夜那持续不断、近乎完美的优异成绩，无形中极大地拔高了她对“自家孩子”学业的期待值和标准线，让她无法容忍任何“不达标”的情况出现。 因此，小枫的这份“满江红”成绩单，便就这样以小夜所绝不希望看到的形式，彻底地点燃了外婆的怒火。 受此牵连，小枫整个暑假，都被迫苦兮兮地窝在家里，没完没了地补习功课。而肩负起帮助她补习重任的“老师”，自然就是那位让她“蒙羞”的对比对象——她的“姐姐”小夜了。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看，小夜她这也不算是遭到了“池鱼之殃”，而更像是一种，因依靠“作弊”能力而轻松取得好成绩所引发反噬吧。 而正是在这朝夕相处的补习时光里，小夜她更加清晰地察觉到，她的“妹妹”小枫，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女性化转变…… 母亲美和子原本出于节俭考虑，让小枫穿小夜替换下来的旧衣服，然而，小枫对小夜的那些风格偏向男孩气的女装毫无兴趣，表现出了明显的嫌弃。 在她激烈的坚持下，向来心软的美和子被迫妥协，约上关系要好的宫下慧子阿姨一起，带着小枫特意去了趟七市的购物商场，按照小枫她自己的心意，精心挑选了好几件“漂亮”、“可爱”、“有女孩子气”的新衣裳。 ——顺带一提，就在不久前，宫下慧子阿姨来铃木家串门时，曾十分认真地提出，她觉得铃木家四口人挤在这座略显破旧、空间逼仄的老宅中实在不妥。她热情地邀请道：“不如搬到我家去住吧？我的家还蛮大的，空房有很多。” 而对于她这个突兀的提议，母亲美和子显得犹犹豫豫，但自尊心极强的和子外婆，立马就黑着脸、语气生硬地回绝了：“多谢你的好意，慧子。但我们铃木家还没落魄到需要靠别人接济度日的地步！” 当时的场面一度十分地尴尬…… 当然啦，整个漫长的暑假，小夜也不可能真的全天候充当补习老师。在她与小葵、莉奈以及园子这几个好友约好一起去海边玩耍时，也总会把小枫也一并带上，让她也能出门透透气，感受一下夏日的快乐。 在海边游玩期间，相比起与小夜一起精力充沛地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追逐打闹、激烈地玩沙滩排球，或者像小葵那样兴致勃勃、专注地在沙滩上堆砌复杂宏伟的神社……小枫则明显更黏着气质文静温柔、举止优雅从容的莉奈和园子。她更喜欢和她们一起，在浅海区域悠哉地漂浮、游泳，或者并排躺在租来的沙滩椅上，一边小口啜饮着冰镇果汁或冷饮，一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而就在暑假临近尾声，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燥热因子的某个周末，一场冲突，在小夜和小枫这对“姐妹”之间猝不及防地爆发了。 起因是小枫突然一脸严肃地找到小夜，认真地提出要求：“老姐，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小枫’了，而是要叫我‘枫酱’！” 小夜闻言有些诧异，觉得小枫这要求来得莫名其妙。她用无所谓语气回应道：“啊？为什么突然要改口？我叫‘小枫’都叫顺口了，一时半会儿哪改得过来啦。这俩称呼不都差不多嘛。” 但出乎小夜预料的是，小枫她对自己呢称呼这件事，表现得异常执着，甚至有些不依不饶：“可是！班上的同学们，现在都叫我‘枫酱’！只有身为姐姐的你还一直‘小枫’、‘小枫’地叫，这也太奇怪了！” 小夜只当她是在闹小孩子脾气，于是对其敷衍地说道：“好啦好啦，不就是一个称呼而已嘛，没必要这么认真……再说了，我又不是你真的亲姐姐，叫得随意点也没什么关系啦。” 而令小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这句无心的敷衍之语，竟然如同捅了马蜂窝般，引发了小枫极其强烈的反应！ “你……你说什么？！” 小枫的眼睛在一瞬间震惊地瞪得老大，里面迅速蓄满了难以置信的泪水，“老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紧接着，她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转过身一路小跑地，冲到了正在厨房忙碌准备晚餐的母亲美和子和在客厅榻榻米上休息喝茶的外婆和子面前，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控诉道：“妈妈！外婆！姐姐……姐姐她说她不是我的亲姐姐！哇啊啊啊——！！” 和子外婆一听到小枫这番带着哭腔的控诉，原本平和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将一脸错愕、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小夜叫到了跟前，随后便是一顿疾风骤雨般严厉的训斥，批评她身为长姐却口无遮拦，严重伤害了妹妹脆弱的情感，没有尽到姐姐应有的责任，责令她立刻向小枫道歉…… 而此刻，僵立在原地、默默承受着外婆毫不留情的批评，耳边还回荡着小枫伤心啜泣声的小夜，以及在一旁围观了事件全过程、同样震惊的美和子，两人个同时注意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实—— 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 已经完全、彻底地忘记了自己曾经是水上家的儿子“水上枫”这件事了！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从始至终都是铃木家最小成员——铃木枫。 至于那些关于“水上枫”的记忆，关于其亲生母亲水上太太（以儿子身份相处的记忆），关于她原本的那个家……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橡皮擦彻底抹去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那只金瞳黑猫的“惩罚”，其恐怖之处已经远远超越了肉体的转变。它从记忆层面，彻底又干净地抹去了“水上枫”的存在，完成了将“铃木枫”这个被强行赋予的身份，植入、覆盖并固化为“唯一的真实”。 此时，铃木家的老宅中还弥漫着夏末午后的闷热气息，但小夜和美和子却感到了一股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猛烈地窜上了头顶…… ———— 九月，夏日的余温尚未完全褪去，天空呈现出清澈高远的蓝。 小夜小学生涯的最后一个学年——六年级，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清晨，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开学典礼在樱台小学那不算宽敞的泥土操场上举行。全校学生按班级列队站立，混合着一种新学期特有的、躁动与期待交织的氛围。 校长黑岐先生站在简陋的水泥讲台上，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对着麦克风宣布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同学们，今天有一件重要事项向大家宣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喇叭传遍操场，“经过多方协商与决议，我们樱台综合学院与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合并事项，已经正式决定下来了，从明年开始，两所学校将正式合并。” 这个消息瞬间就在台下学生中掀起涟漪。原本安静的队列立刻被嗡嗡的议论声取代。学生们交头接耳，脸上大多写着不满和忧虑。 “什么？要去七尾市上学？太远了吧！” “就是啊，每天来回得多长时间啊！” “凭什么要我们过去？明明是他们七尾市那边人口流失，学校招不满人了吧！” “不想去陌生的学校啊，到那里后一定会不习惯的……” 各种抱怨和猜测在学生队伍中低声传播，普遍弥漫着一种对合并决定的抗拒情绪。 而对于早就从班主任老师那里听闻了这个风声、因此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小夜而言，此刻的她仅仅只是在内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感慨：“这件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啊……” 这意味着，从明年开始，她就要告别这座生活了数年、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樱台小学，而是要每天都得前往七尾市上初中了。 坦率地说，虽然七尾市远比樱台小镇更加热闹，但一想到之前在那里经历过的种种不愉快事件，她本人就对要去七尾市上学这件事，实在生不出任何好感。 只不过，让她觉得非常奇怪且在意的是，站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黑岐校长，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对被迫合并不满或是遗憾的神态。相反，他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游刃有余的微笑……这种反常的态度，在小夜看来，着实有些可疑。 眼见台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黑岐校长开始安抚起大家来： “同学们，请安静！我知道大家对于去七尾市上学有诸多顾虑，尤其是通勤问题。关于这一点，七尾市教育委员会已经充分考虑到了。他们承诺，将会为樱台镇所有需要远距离上学的同学们，安排专门往返的校车。大家以后上下学，可以直接在镇内的指定站点乘车，无需为交通问题烦恼。” 紧接着，他用充满诱惑力的语气继续说道：“而且，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拥有比我们樱台综合学院完善得多的教学设施，体育馆、图书馆、实验室、游泳池，应有尽有。同学们在那里能够接受到更加优质的教育。” 听了校长关于校车和优越教学条件的说明后，台下学生们的议论声逐渐小了下去。 在开学典礼的最后，黑岐校长又补充了一个的消息：“此外，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为了缓解同学们的顾虑，特别邀请大家在本周六、周日，前往学园内进行参观。手续也非常简单，只需要简单登记申请一下就可。无论是与家长一同前往，还是同学们自行结伴前去，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都非常欢迎各位的到来。” ———— 开学典礼结束后，回到教室，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便凑了过来。她家里经营神社，爷爷中村老先生作为神主无法抽身陪同她去参观新学校。于是，莉奈向她几位好友，小夜、小林葵以及坂上园子发出了邀请，希望周末能结伴一起去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看看。 面对好友的热情邀约，小夜她们纷纷点头答应了下来：“……好啊，一起去吧。” ……不过，对于这次与好友们一同前往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行程，小夜她本人其实并不想去…… 小夜她不想去的原因，并不是她对未来要就读的中学完全不感兴趣，也不是对七尾市有心理阴影，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 最近这段时间，小夜总隐隐感觉到身体有点不对劲，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从身体内部弥漫开来，但又具体说不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一种非常模糊的不适。 她偶尔会感到一种下腹部的闷胀感，沉甸甸的，既不是剧烈的疼痛，也不是吃坏肚子那种尖锐的绞痛，而是一种隐隐的、带有轻微下坠感的不适，好像身体内部的重心在悄悄地发生着某种改变。其腰部也偶尔泛起一阵阵酸软乏力，仿佛刚刚进行过体力劳动，带着一种慵懒的疲惫感。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似乎比平时更加敏感和容易烦躁了。时常会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低落情绪，或者毫无来由的烦躁不安，看什么都不太顺眼。对家里人的寻常问话，有时会控制不住地反应过度，语气冲人，事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而且，她突然变得格外想要独处，渴望拥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安静的空间，对往常喜欢的集体活动也提不起太大兴致。 “我到底是怎么了……” 小夜躺在床上，手轻轻按在没有任何变化的小腹上，望着天花板，心里充满了困惑。她并不明白这些细微的身体信号和情绪波动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属于成长的变化，似乎正悄然在她体内酝酿。 这种未知，让她对周末的学校参观，本能地排斥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一） 周末上午，小夜、中村莉奈、小林葵与坂上园子四人相约在樱台镇的车站集合，一同搭乘前往七尾市的巴士。 一路上，相比其她三个女孩们叽叽喳喳了一路，小夜则显得有些沉默，因为其下腹那股隐隐的闷胀感的缘故，所以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巴士之后在七尾市中心缓缓停下，按照路牌指示，她们没走多久，就远远地看到了一幅巨大而显眼的、黑底金字的招牌——【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 小夜看着招牌上的那一长串校名，下意识地说道：“诶～这学校的名字……好长哦。” 其他几人看了那副显眼的招牌后，也都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赞同起来。 性格跳脱的小葵指着那个招牌，毫无顾忌地大声笑道：“哈哈哈，名字这么长，好好笑哦~感觉念完名字都要喘口气了！‘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嗯……我觉得直接简化一下，叫‘暧昧学院’算了！多顺口！” 【注：立合（AIAI）在日语里有男女密会、幽会的引申含义，小葵（或者说赋予她这句台词的作者）在这里玩的这个谐音梗非常牵强。】 就在小葵话音刚落之际，一个看起来与小夜她们年纪相仿的女生正好从其旁边经过，准备进入校园。 只见此人身穿一身整洁的校服，身形挺拔，梳着一头男孩子的短发，看起来十分的干练。 对方似乎清晰地听到了小葵的那番关于“暧昧温泉”的言论，其目光倏地扫过小夜她们四人，最终冷冷地锁定在仍嬉笑着的小葵脸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之后，这位女生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径直快步走入了校园深处，消失在了操场跑道德尽头。 这突如其来的“怪人”，让四个女孩瞬间噤声了起来，一股微妙的尴尬气氛瞬间在四人间弥漫开来。 小夜她们几人之后老老实实地来到校门旁的保安室进行了访客登记。或许是因为参观日的缘故，参观学校的手续办理得十分顺利。 没过多长时间，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女老师便快步迎了出来。她自我介绍姓山口，是负责带领她们参观学校的向导。 “欢迎几位同学来到合仓温泉学院参观，我是山口老师。” 她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语气热情，“请跟我来，我带你们熟悉一下这所学校。” 小夜她们随后跟随着山口老师，步入了校园。 “我们合仓温泉学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治时代末期呢，” 山口老师一边走，一边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最初是作为这一地区的精英学堂建立的，培养了许多杰出人才。后来历经几次改制和扩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听着老师讲述学校悠久的过往，小夜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趁着老师介绍的间隙，开口问道：“山口老师，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在学校的名字里，会带有‘温泉’两个字呢？学校里……难道有温泉吗？” 山口老师闻言，和蔼地解释道：“名字里有“温泉”两字，是因为这所学校，是在一片历史悠久的温泉地带上建立起来的。据说在建校之初，这片区域有多处天然温泉涌出哦。” “真的有温泉？！” 莉奈一听到“温泉”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期待，急忙追问道，“那……山口老师！如果我们入学之后，是不是每天放学都能泡到温泉了？！就像那些温泉旅馆一样？” 她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出在氤氲热气中放松身心的美好画面。 然而，山口老师脸上露出了略带遗憾的表情，摇了摇头：“非常可惜的是，大约在半个世纪前，因为地质变动的原因，学校附近的泉脉全部都枯竭了，如今早已没有新的温泉水涌出了。所以，学校里并没有可供大家日常使用的温泉设施哦。” “啊……这样啊……” 几位少女闻言，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明显的失望表情，想象中浪漫的“温泉校园生活”瞬间破灭。 就在这时，山口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推了推眼镜，对眼前的四个女孩认真地告诫道：“对了，有件事必须提醒你们，我们学校的学生，普遍很反感外界一些人利用‘立合’的读音，将我们学校戏称为‘暧昧学院’。如果你们将来入学，请务必注意，千万不要在班上同学面前随便开这种玩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明白了吗？” ———— 跟随着山口老师的脚步，几位女生正式踏入了【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校园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与樱台小学那略显简陋的泥土操场截然不同的、现代化的宽敞综合运动场。塑胶跑道环绕着绿草如茵的足球场，一旁的区域还划分出多个篮球场和网球场。 此时此刻，正有一群身穿统一棒球服、身姿挺拔的少年在操场上进行着紧张的训练，清脆的击球声和充满活力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看到几位少女面对这宽敞气派的运动场露出的惊讶表情，山口老师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她对四人介绍道：“我们合仓温泉学院可是县内有名的老牌体育强校哦。特别是棒球部和篮球部，成绩非常优异，是甲子园和全国大赛的常客呢！” 紧接着，她的话语气里就开始有明显“拉拢”的味道了：“几位同学看起来都很有活力，明年入学后，一定要积极考虑参加社团活动啊！比如说我们学校的篮球部就非常欢迎新鲜血液！就算……呃，就算各位对自己的运动神经不是那么有信心，也可以考虑担任球队的经理，负责后勤、记录或者协助训练，那可是非常宝贵的经历哦！” 园子闻言，忍不住小声吐槽道：“山口老师……您怎么好像特别积极地在为篮球部‘拉拢’新人啊？” 山口老师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脸颊微红地坦白道：“……其实，我就是学校女子篮球部的指导老师啦。” “诶——？！” 四位少女一瞬间齐刷刷地发出惊呼，她们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位戴着眼镜、身材纤细、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山口老师。 她们实在无法将这位柔弱的女老师与热血沸腾的体育社团联系起来。 ———— 穿过宽阔的操场区域，一行人来到了教学楼入口。 与樱台小学可以直接穿着室外鞋进入教学楼不同，这所【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教学楼入口处，有着一大片换鞋区，一排排整齐的木质鞋柜沿着墙壁延伸开去，颇为壮观。 在这群学校里，所有的学生进入教学楼后，都必须先在这里的各自鞋柜前换上干净的室内鞋，才能进入教学区域。 小夜看着眼前这一排排编号清晰的鞋柜，内心感慨：“明年开始，我们也要每天在这里换鞋才能去上课了啊……” 一种即将步入更加规范、也更陌生的新环境的实感涌上心头。 而园子看着这些鞋柜，突然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害羞地小声对同伴们说道：“那个……你们说，会不会……有人往咱们的鞋柜里投放情书啊？” 小葵无语地瞥了园子一眼后，就立刻毫不留情地对其揶揄起来：“……放心吧，你这个名花有主的人，没人会给你鞋柜里放情书的~” 园子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急忙挥舞着手否认：“什、什么名花有主！我和良太君才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呢！只是……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而已！” 然而，她的辩解在几位知根知底的好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小夜、莉奈与小葵都对着她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贼笑，这让园子她又羞又恼。 看着周围这几个不停地对自己“贱笑”的好友，园子她忍不住伸手对几人“报复”了起来。一时间，几个女孩子就在这换鞋区前笑闹成一团。 山口老师站在一旁，看着少女们充满活力的互动，脸上露出了无语的神情，随后苦笑着、用带有怀念味道的语气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随后，在山口老师的帮助下，几人将供访客使用的拖鞋换上，这才正式进入了教学楼内部。 她们在山口老师的带领下，首先参观了几间普通教室。 明亮的窗户、可调节高度的桌椅、崭新的黑板和投影设备……看起来条件确实比樱台小学要好上一些，但……小夜她们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新奇的地方，一时间，几个人在内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过如此”的失望感。 然而，当山口老师带着她们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两扇厚重的木质大门，步入学校图书馆的那一刻，几位少女之前所有的平淡感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齐刷刷的、难以抑制的惊呼和目瞪口呆。 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宏大空间，仿佛踏入了一个知识的圣殿。与她们想象中拥挤逼仄的书库完全不同，这里开阔得甚至能产生轻微的回音。阳光透过高耸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弧形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光洁如镜的深色木质地板投下大片大片的、温暖而明亮的光斑。 目光所及，是一排排巍然耸立、直抵天花板的深棕色实木书架，它们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构成了无数条深邃的“书巷”。书架上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数不清的书籍，皮革封面、布面精装、简装平订……各种材质和颜色的书脊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浩瀚而肃穆的“书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纸张、油墨和木头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气息。 在图书馆中央区域，摆放着许多张宽大的阅览长桌和舒适的靠背椅，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坐在那里安静地阅读或书写。靠窗的位置还设置了一些相对独立的带台灯的自习卡座。而在图书馆最深处，甚至有一座造型优雅的、盘旋而上的铁艺楼梯，通向二层的开放式阅览区，那里摆放着更多书架和供休息使用的沙发。 “好、好大……” 小葵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里的书，比我们镇上的图书馆还要多吧？” 莉奈也惊叹地说道。 就连一向沉稳的园子与此刻身体不适的小夜，也都被眼前这宏伟的图书馆彻底震慑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着几位少女震惊的模样，山口老师满意地笑了笑，开始介绍起来： “是不是很壮观？告诉你们，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是整所学院的最骄傲的地方。它是由一位毕业于本校、后来成为着名实业家的校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捐资重建的。这里的藏书量超过十万册，涵盖了各个学科领域，还有很多珍贵的古籍、地方史料、以及一些珍贵的捐赠藏书。”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告诉各位，即便是七尾市最大的市立中央图书馆，面对我们学校的这座图书馆，恐怕也难以项背。”山口老师露出自豪地表情说道。 第一百二十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二） 参观完教学楼里平平无奇的教室与令人震撼的图书馆后，小夜她们四人在山口老师那充满了“期盼”与“渴求”的目光注视下，有些身不由己地朝着那座从远处看去就十分气派、拥有弧形穹顶的体育馆走去。 据山口老师介绍，她所指导的初中女子篮球部，此刻正在体育馆内进行着如火如荼的训练。 在通往体育馆的宽敞走廊上，其两侧墙上贴着各种体育社团的获奖照片。见到这些获奖照片，小葵忍不住向山口老师小声提问道：“山口老师……那个，关于体育社团的训练……是不是都特别辛苦啊？” 山口老师闻言，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了有些过分明亮的笑容，连连摆手道： “哎呀，完全没有那回事哦！我们学校的体育社团，尤其是我们篮球部，氛围可是出了名的轻松愉快！大家每天在社团里就随便练练球就可以了，过得十分开心。真的，一点也不辛苦的！” 然而，当这四位女生跟随山口老师，合力地推开那扇厚重的体育馆隔音大门时—— “呼——！” 一股混合着汗液和剧烈运动产生的气息，如同实质的热浪般骤然奔涌而出，向着几位少女扑面而来，蒸得她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 而当她们适应了这热浪，勉强睁开眼，看清馆内的真实情景时，眼前如同炼狱般火热的景象，瞬间将山口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忽悠几人的话语击得粉碎—— 一眼望去，这间宽敞明亮的体育馆内部，被划分成了两大区域。 靠左侧、占据较大面积的，是羽毛球部的地盘。 人数众多，看起来像是初中生或者是高中生的男男女女们，此刻正在场地中央拉起的数道球网两侧，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高强度对打练习。 白色的羽毛球如同疾速飞梭的白色闪电，在空中划出凌厉而短暂的轨迹，伴随着“啪！啪！啪！”清脆、急促且力量感十足的击球声，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羽毛球部的部员们，在场地上快速折返跑动，运动鞋与光洁的地板剧烈摩擦，发出连绵不绝、几乎刺破耳膜的尖锐“吱嘎”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仔细看去，场上训练的部员们浑身早已湿透，汗水让运动服紧紧吸附于皮肤，清晰地勾勒出肌肉贲张的轮廓。 场内热气蒸腾，而他们所有人的眼神都异常专注，锐利的目光紧追着空中翻飞的羽球，仿佛所有的心神都已系于那枚小小的白点之上。 而体育馆内靠右侧的区域，则属于篮球部。 此刻，三十几名身材高大的初中部的男生，正在绕着篮球场做折返跑练习。他们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急停、变向，脚上球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 场边，一位身材壮硕、穿着运动服、面色如同黑铁般严厉的男教练，正双手叉腰、嗓门洪亮地指导着场上的队员： “快点！跑得再快点！别偷懒！” ———— 整个体育馆内部，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全力运转的能量熔炉，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水与拼搏的热浪。这氛围，与山口老师口中那“玩一玩”、“嘻嘻哈哈”的轻松形象，不能说一模一样，也只能说毫不相干。 “这……这哪里不辛苦了？！这分明是超～辛苦的啊！” 小葵看着眼前这如同斯巴达式训练的场景，忍不住大声吐槽道。 而听到小葵这毫不留情的吐槽，一旁的山口老师脸上瞬间写满了尴尬，额角似乎有冷汗滑落。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底气不足地为自己找补道：“这个嘛……呵呵……没、没办法啦……谁让我们学校是县内有名的羽毛球和篮球强校呢……想要在比赛中出成绩，保持竞争力，平时的训练……确实需要……严格那么一点点啦……呵呵……” 不过，山口老师她显然还没有放弃“拉拢”新鲜血液的计划。她在脸上重新堆起温柔的笑容，向几位明显已经被吓到、眼神游移想要找借口开溜的少女，殷切地拉拢道： “不过大家请放心！如果觉得训练太辛苦，完全可以考虑担任我们篮球部的社团经理哦！社团经理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后勤保障，非常轻松的！比如准备一下运动饮料和毛巾，帮忙记录一下训练数据什么的，一点也不辛苦哦！而且你们几位都这么可爱，如果来当经理，一定会很受部员们欢迎的！” 就在此小夜、莉奈、园子和小葵这四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清晰的退缩和“快逃”的信号，内心正疯狂组织语言，想要找一个得体又不失礼貌的借口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体育馆之际—— 一位留着运动系披肩发、长相甜美可人，浑身散发着活力的初中女生快步穿过场馆，径直找到了山口老师。 她凑到山口老师耳边，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什么，神色略显焦急。山口老师一边听，一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随后，山口老师转向小夜她们，带着歉然地说道：“几位同学，实在不好意思，社团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可以在这里再随意看看，感受一下我们篮球部的氛围，我稍后就回来！” 说罢，她便与那位前来找她的女生一同匆匆离开了体育馆。 这下，小夜、莉奈、园子和小葵她们就更加尴尬了。 虽然几人都想趁机开溜，但带队老师刚离开，她们就这么不告而别，似乎又显得有些失礼……一时间她们四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全都僵在了原地。 而就在几人进退维谷之时，一个带着惊讶却又异常清脆熟悉的女声，突然从她们身后传来： “你……你们……难道是……小葵？还有……莉奈！？” 小夜闻声回过头，目光落在发声之人身上的瞬间，其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站在她们身后的，是一位穿着合仓温泉学院的校服，梳着利落高马尾、身姿娇小却透着一股精干气息的女生。 虽然她的模样相较于记忆中的那个有些任性骄纵的小女孩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从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轮廓，以及某种深植于记忆深处的、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熟悉气质中，小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女生，正是当年在小学二年级时，因为阑尾炎突然从樱台小学突然转学、从此杳无音讯的——藤原步美！ 莉奈、小葵还有园子三人显然也认出了此刻站在她们身后、身穿陌生校服的步美。她们的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 莉奈瞪大了双眼，声音因极度的意外而微微颤抖：“步……步美！？” 园子更是惊讶地用手紧紧掩住了嘴：“咦？不会吧！真、真的是步美吗？” 小葵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其眼睛里此刻也充满了的愕然，她的目光在步美的身上来回扫视。 步美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她快步走到莉奈和小葵面前，语气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我刚才远远看到你们几个的背影时，就觉得好熟悉，心里还在想，该不会真是你们吧！走近一看，天哪，果然是你们没错！” 小葵从错愕中稍微回过神来，表情复杂，语气客套地说道：“真是……好久不见了……我们这……得有四年多没见了吧？” “没错没错，仔细算算，确实有四年了！” 步美笑着点了点头。 从最初的震惊中稍稍平复下来的莉奈，露出了开心地笑容朝对方拥抱了过去：“步美酱，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而一旁的园子则抱怨起来:“……话说回来，步美酱你当年自从突然从樱台小学‘病退’之后，怎么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音讯都没了？大家……大家那时候都很担心你呢！” 此时被莉奈拥抱着的步美闻言，其脸上闪过一丝的微妙神色，但很快那微妙的神情就被带着些许难过和无奈的表情所取代。 她对众人解释道：“那时的我真是倒霉透了……当时我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情况还挺严重的，家里人赶紧送我去东京的大医院做手术和治疗。病好之后，又因为身体一直比较虚弱，所以在家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叹了口气，继续无奈地说道：“我爸爸担心我如果直接回樱台去，可能会完全跟不上进度，甚至要留级重读一年……他觉得这所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师资和教学条件更好，也许更有助于我追赶落下的课程，所以就干脆帮我办理了转学手续，直接转到这边来读了。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就跟大家断了联系……” 一旁的小葵听了这番解释后，直接一针见血地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七尾市离樱台町也不算远吧？你要想联系大家的话，应该也不难吧？” 面对小葵这明显带着不满的质疑，有些尴尬的步美，局促地对小葵解释起来: “这个……主要是因为……不好意思嘛~你们也知道，当时生病走得那么急，也没能好好跟大家道个别……虽、虽然当时情况特殊，但事后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就、就一直拖着，没敢主动联系……” 听了步美这番带着歉疚姿态的解释后，不知为何，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的小夜，内心深处却总觉得，对方口中所说的“不好意思”、“过意不去”，恐怕都不过只是托辞。其不联系大家的真正理由，或许只是单纯的“觉得麻烦”罢了…… 而莉奈、园子以及小葵，似乎也都隐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 而步美她很快就重新扬起了笑脸，语气轻快地主动转移了话题，“我听说樱台小学明年就要和我们这所学校合并了？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上学了！” 莉奈则顺势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附和道：“是啊是啊，没想到还能再遇到步美酱，真的太好了！以后在学校里还请多关照哦！” 相比之下，小葵的反应则依旧平淡得多，其只是疏远地应了一句：“……确实，以后还请多关照。” 终于，步美总算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小夜身上。 她带着好奇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下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身材也发育得比她明显丰腴不少的小夜。随即，其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完美的社交笑容，语气自然地问道： “对了，这位可爱的女生是谁啊？是我离开樱台之后才转学过去的同学吗？以前怎么好像没见过呢。” ……步美的这句看似寻常的友善问话，瞬间让莉奈、小葵和园子的脸色齐刷刷地变得极其尴尬了起来，三人面面相觑，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了。 似乎没有察觉到现场气氛的骤然变化，步美落落大方地来到了，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小夜面前，微笑着仰起头来（因为身高差），对着小夜礼貌而周到地自我介绍起来：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藤原步美。以前在樱台小学上过学，是小葵与莉奈她们曾经的好友，她们以前都叫我步美酱的~那个，请问你是……？” 面对步美这仿佛面对真正陌生人般的询问，小夜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同样完美的微笑。 紧接着，她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介绍”起自己： “我叫铃木夜。是小葵与莉奈她们的好友，她们都叫我夜酱~”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定着步美那逐渐开始流露出惊讶神情的脸庞： “而且，说起来……我也曾经是你在樱台小学时的好友哦~” 小夜的话音刚落，步美的脸上那原本维持得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凝固、僵硬，最终彻底冻结在了脸上。 体育馆内，羽毛球清脆的击打声、篮球沉闷的撞击声、教练的吼叫声、队员们的喘息声……所有喧嚣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模糊，变成了无意义的白噪音。只剩小夜与步美这两人之间短暂却仿佛跨越了四年时光的对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三） 步美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她用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小夜不放。 在步美那模糊记忆中的铃木夜、是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穿着不合身旧衣服、带着些男孩子气的女生，与眼前这个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的少女根本是天差地别。 因为过度的惊讶，步美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 “你……你……啊？不……不会吧……？你、你真的是……？” 就在步美陷入认知陷入混乱之际，一个带着独特韵律感的悦耳女声，从她身后传来：“步美，这几位是你的朋友吗？” 小夜她们被这悦耳的女声所吸引，转过了头去，这才惊讶地发觉自己的身后，竟然站着一位外貌极其出众的女生。 这位新出现的女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显示其明显拥有欧美人种的血统的、一头流金般的齐肩短发。她的发丝并非柔顺垂下，而是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微妙的向外翘起的弧度，显得蓬松而富有弹性，仿佛随时会随着动作轻盈舞动，赋予她一种兼具干练与洒脱的独特气场。 至于她面容上的双眼睛，则同样令人过目不忘。 其淡金色的刘海恰到好处地修饰着脸型，使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如同经过精心切割的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牢牢锁住所有人的视线。 而她的眼型更是生得恰到好处，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巧妙中和了混血五官可能带来的锐利感，既不过分上扬显得咄咄逼人，也不过度下垂显得楚楚可怜。这精妙的平衡，完美糅合了中性化的俊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内敛的妩媚。 这位身材非常高挑，甚至比小夜还要略胜一筹的少女，见步美依旧愣在原地未回答自己的提问，只能略显无奈地用流利的日语继续开口道：“步美，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第二次的发问总算将步美从混乱中惊醒。她有些仓促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了一个自然的笑容，语气着些磕磕绊绊地回答：“啊……没、没什么事……对，对了！海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这几位是我以前在樱台小学时的朋友………” 尽管步美试图掩饰，但她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一旁始终神色平静的小夜，仿佛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女就是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的那位“小跟班”。 至于小夜她们这边的注意力，则已经全都被这位新出现的，拥有欧美人血统的女生完全吸引了。 因为见到了活生生的外国人，而颇感兴奋的莉奈，急冲冲地向步美问道：“步美酱，步美酱，这位女生是谁啊！？” 而还没等步美开口回答，这位金发紫眸的女生便先优雅地向前一步，主动来到小夜几人面前。 她动作流畅地行了一个标准而好看的鞠躬礼，随后直起身，展露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用清晰的语调说道： “你们好。我叫四角海梦，是步美的同班同学，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 已经被这位海梦同学的的外貌深深地吸引住的莉奈，忍不住好奇地追问起来：“海梦同学，你……你是外国人吗？” 海梦同学微笑写对莉奈回答道：“我的父亲是英国人，但我的母亲是日本人，所以我应该算是混血儿。” 她口中说出的日语非常地标准，完全听不出异国口音。 而步美此时在一旁补充地说道：“海梦她之前一直在英国生活和读书，最近才结束那边的学业回国。” 小葵她注意到了这位四角同学的语言的问题，随后疑惑地问道：“四角同学，你之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但日语怎么说得这么标准，几乎听不出口音呢……？” 海梦同学闻言，谦逊地笑了笑：“谢谢你的夸奖。我的日语说的之所以不错，主要是得益于我的母亲，她非常重视我的语言教育，在家对我要求一直很严格，所以我才能将日语说得比较流利。” 接着，海梦说起了她与步美的缘分——因为两人的父亲是旧识，关系很好，所以她一转学到这所学校，便很自然地与步美亲近起来。 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的海梦，用真诚的语气说道：“步美她真的非常乐于助人、体贴善良。我刚从国外转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什么都不熟悉，多亏步美她一直很照顾我，带我熟悉校园，帮我补笔记，我才能很快地融适应了新的校园生活……能和她成为朋友，我真的很幸运。” “步美非常乐于助人、体贴善良？” 当四角同学对藤原步美真诚的称赞传入小夜、莉奈、小葵和园子耳中后，几人的心中同时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那个被描述为“乐于助人、体贴善良”的步美，与她们记忆中在樱台小学时骄纵任性、习惯被众人围绕的藤原步美，完全对不上号。 小夜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步美，只见其此刻眼神微微游移，神色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小夜她不禁好奇起来，步美她这消失的四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就在此时，体育馆内的篮球场方向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一下子吸引了几位女生的注意力。 她们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篮球场那边，有一名男生在篮球场中央表演花式运球。场边一圈穿着统一运动服、显然是女子篮球部成员的女生们正激动地鼓掌欢呼。隐约可见那个耍帅的男生侧脸轮廓有几分帅气。 四角海梦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扫过馆内此刻正在篮球场上，那些辛苦练习到汗流浃的运动部成员后，在脸上露出一丝“敬而远之”的表情：“哇……里面的训练……看起来真的好激烈啊……哈哈哈……”她明显对眼前这激烈的对抗场景，有些接受不能。 步美此刻才似乎终于从小夜带来的冲击中彻底调整过来，她向莉奈问道：“莉奈酱，你们今天怎么突然来我们学校的体育馆了？” 莉奈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唉，一言难尽……想来这所学校参观一下的我们几人，是被一位特别热情的老师，半推半就地拉到这里的……” 莉奈接着反问起步美：“那步美酱你呢？你和四角同学是这里体育部的部员吗？” “不是这样的。”四角海梦轻轻地摇了摇头，接过话头解释道。“刚转学过来的我，因为在英国时就非常喜欢打网球，便想到这所学校的网球部去看看。谁知问了老师才知道，这所学校的网球部因人数不足，早在两年前就废部了……而就当我感到非常遗憾之时，步美就提议来羽毛球部参观参观，她说羽毛球和网球其实挺像的，说不定我看到后会非常感兴趣的……” 小夜在一旁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网球和羽毛球能像吗……” 海梦听到了小夜的吐槽后，有些无奈地“哈哈哈”笑了起来，而步美则立刻朝小夜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就在几位女生在体育馆门前聊天之际，一位手持羽毛球拍、面相敦厚、身材格外结实、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凸显的初中男生，默默地走到了她们的附近。 这位男生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了四角海梦身上，他对周围的人毫不避讳，就那样大刺刺地从上到下仔细地观察起四角海梦，其视线尤其在那修长匀称、蕴含着力量感的小腿，以及线条流畅、看起来十分灵活的手臂部位多做停留。 四角同学被他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随后下意识地朝步美身后挪了挪，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随后，这位古怪的男生瞬间在其脸上绽放出无比热情的激动笑容，语气亢奋地说道： “这位同学！请你务必要考虑加入我们羽毛球部！你的身体条件简直是太棒了！看你的跟腱长度和小腿肌肉形态，充满了顶级的爆发力与弹跳潜能！还有你的手臂线条和肩关节的灵活性，这分明就是为需要快速挥拍和精准控制的羽毛球运动量身打造的！相信我，你绝对非常适合打羽毛球！” 这位男生这过于亢奋的情绪，让四角海梦同学一时间感到不知所措，她脸上的不安之色又浓了几分。 而就在此时，刚才不知和山口老师在一旁悄悄说了些什么，然后一同离开的那位留着运动系披肩发、长相甜美可爱、浑身散发着阳光活力的初中女生，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到手持羽毛球拍的男生此刻正“纠缠”着低年级的女生时，立刻双手叉腰，对着男生嗔怒道：“喂！你这家伙！竟然在这里死盯着后辈女生的身体看个没完，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被指责的男生立刻转过头，一脸冤屈地大声反驳：“你……你胡说什么！我这完全是为了社团发掘未来的支柱！这位同学的身体素质是万中无一的优秀！我这是纯粹为了羽毛球部着想！” 披肩发女生把头一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信：“哼~！说得好听！谁知道你这个大色狼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喂！你这话太过分了吧！我为人一向堂堂正正，一心只为羽毛球部！” “堂堂正正？那你刚才盯着人家女生的，不停地腿看的时候，眼睛都快放出光了！” “我哪有放光！你别在后辈面前败坏我形象！” “是~是~，我懂了我懂了，‘色狼’前辈~” “你今天是故意要跟我唱反调是吧！” “是又怎么样？看你‘骚扰’后辈，我就是要主持公道！”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般，旁若无人地“争吵”（打情骂俏）起来。 而小夜、步美、莉奈、小葵、园子以及四角海梦，则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对“打情骂俏”的男女，内心不约而同地涌出同一个念头： 我们几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显得有点点像电灯泡……？ 一种微妙的、仿佛被强行塞了“狗粮”的复杂情绪，在几位少女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四） 就在这一男一女两位学长学姐旁若无人地“争吵”（在旁人看来完全是打情骂俏）之际，周围那些原本在训练的羽毛球部和篮球部的男生们纷纷停下了动作，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对着两人起哄了起来： “哈哈哈，快看快看！咱们羽毛球部和篮球部的‘特产’，部长大人们的‘夫妻相声’又准时开演啦！” “大志，雏子，你们俩要吵架回家关起门来吵行不行？在这里吵吵嚷嚷的，严重影响我们训练了啊！” “就是就是，这‘狗粮’我们可不想吃！” ………… 听到周围同伴们的起哄与哄笑声，正在争执的两人立刻停止了争吵，两张脸“唰”地一下同时红了起来。 名为雏子的女生又羞又恼，对着起哄最凶的几个男生方向嗔怒地喊道：“你、你们胡说什么呢！谁跟他是夫妻了？！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你们的嘴！” 而显得有些窘迫的那位男生，则对着那个起哄时嗓门最亮的男生“和颜悦色”地喊道：“……哦呵，凉介君，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训练啊？很好！那一会儿集体训练结束后，我就让教练给你再加练五组折返跑，让你训练个够！” 那个名叫凉介的男生顿时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不要啊部长！我错了！！” 拜这位名为凉介的男生所赐，此刻的体育馆里充满了活泼的空气。 而趁着这混乱又有些滑稽的场面，小夜、莉奈、小葵、园子以及步美和海梦几人，瞬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做好了开溜的准备…… 几个女生默契地用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番后，最后将看起来最乖巧、脾气最好、说话最不容易得罪人的园子给推了出来。 感到无可奈何的园子，只能硬着头皮，脸上堆起笑容，对着似乎暂时休战的雏子和大志两位部长糯糯地说道：“那个……看起来你们好像挺忙的，那我们就不多做打搅了……哈哈哈，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然而，园子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名为雏子的女生，就如同脚下装了弹簧般，一个灵巧的闪身，瞬间就窜到了小夜她们的身后，精准地截断了她们的退路，然后在脸上绽放出比太阳还灿烂笑容，对几人说道：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几个就是山口老师说的，想要参加我们女子篮球部的潜力新人吧？！哎呀，山口老师的动作可真快！我实在是太感动了！” 听了对方自顾自地发言的小夜，赶紧努力地澄清起来：“不是的，不是的，我们几人只是被那位带我们参观校园的山口老师拜托，才顺路来这里体育馆里看看而已，并没有说要加入……” “山口老师她还真有两把刷子！” 此刻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雏子，完全无视了小夜的解释，她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光地说道:“我昨天才跟山口老师她抱怨，说初中女子篮球部的前辈们明年都要升上高中部了，到时候部里就快没人了，我这个部长眼看就要成光杆司令了……没想到她今天就给我带来了这么多优秀的未来部员！山口老师真是太可靠了！” 接着，雏子的目光，就如同刚才那位拿着羽毛球拍的大志一般，开始在小夜和四角海梦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起来，尤其重点“扫描”着她们的手臂线条、大腿肌肉以及整体的身高和骨架。她一边看，一边发出“哦呀~”、“哦呀呀~”的赞叹声，仿佛在欣赏两件完美的艺术品。 最后，她猛地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了如同最终判决般的声音： “决定了！你们两个——！” 她的手指先后点向小夜和海梦，“明天就可以直接成为我们初中女子篮球部的主力队员了！不用担心，我会亲自指导你们两人的！” 而一旁那个名叫大志的羽毛球部长闻言，立刻不满地抱怨起来：“喂！雏子！你讲点道理！那个金发的学妹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而这位任性的雏子则立刻扭过头，对大志学长不讲理地说道：“住嘴！大志！这两人我已经选定了！她们从现在开始就和你，以及你们羽毛球部，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少来挖我墙角！” 此刻觉得倍感困扰的四角海梦同学，终于忍耐不住，无奈地开口声明道：“这位学姐！请等一下！要不要参加体育社团这件事，我本人还没有决定呢！请您不要擅自替我决定啊！” 而小夜则在一旁跟着说道：“我们也没法加入贵校的篮球部，因为我们这几个人现在都还是樱台小学的六年级学生呢，根本不可能参加贵校的体育社团活动吧？” 听了小夜与海梦的发言后，刚才还兴奋不已、仿佛已经看到社团复兴希望的雏子，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来，脸上写满了“希望破灭”的失落与哀怨： “呜……呜呜……我们学校的初中女子篮球部……难道真的注定要在我的手上……走向终结了吗……” 那模样，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看着她这戏剧性的情绪转变，那位羽毛球部长大志，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偷笑了起来，结果被敏锐的雏子学姐发现，立刻又收获了一记凶狠的手刀。 收拾完身旁的羽毛球部长后，眼前的这位女子篮球部长迅速地重新打起了精神。 她认真地向小夜她们几人询问道：“那个……请问你们喜欢篮球吗？或者说，对篮球这项运动感兴趣吗？” 小夜、莉奈、园子以及四角海梦与藤原步美互相看了看，全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园子作为代表开口回答道：“那个……说实话，我们对这项运动……都不太了解，以前也没怎么接触过。” “这样啊……” 雏子部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她猛地在自己胸前拍了一下双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开口说道“啊！对了！光顾着抢人，我都忘了做正式的自我介绍了！” 她立刻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脸上努力营造出一种可靠又值得信赖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做起自我介绍来： “你们好，我叫鹿野雏子，是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同时也是现任的初中女子篮球部部长！” 紧接着，简单的做完正式的介绍的雏子部长，突然其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饱含辛酸与委屈的表情，开始声情并茂地对小夜她们打起了感情牌：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当初接手这个女子篮球部的时候，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原来的三年级前辈们全都毕业了，二年级的部员本来就少得可怜，还因为各种原因退部了好几个！至于一年级……唉，今年根本就没招到一个新人！我现在手下满打满算，能上场比赛的连五个人都快凑不齐！训练的时候连最基本的分组对抗都打不起来！再这样下去，等到明年现在的部员升上初三，初中女子篮球部就真的要因为人数不足而在我的手里废部了！” 只见此时的雏子部长，一边用手背假装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露出了仿佛遇到了世界末日般的夸张表情，极力装可怜博取同情分，一边又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瞄着小夜她们几人，试图观察她们的反应…… 而旁边那位拿着羽毛球拍的男生，此时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从一旁插起嘴，同样顺势做起自我介绍来：“抱歉，我刚才太心急招揽部员，也忘记自我介绍了……那个啥，你们好，我叫犬股大志，是初中羽毛球部的部长，年龄也是二年级。我们羽毛球部虽然没她们篮球部那么惨，但优秀的新人也是多多益善，随时欢迎有潜力的同学加入哦！” 他说此话时，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了身材条件出众的四角海梦。 “去去去！少在这里捣乱！” 雏子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海梦和小夜面前，隔绝了犬股大志的视线： “别听他的，这个家伙的话一句也不要听，听了会脏了耳朵的！我跟你们说哦，打篮球真的超好玩的！你们抱着圆圆的篮球在场上跑来跑去，然后‘砰砰砰’地拍着它，接着再用力把球往高高的篮筐里一扔，最后看着它‘唰’的一声进入篮筐之中，那时候绝对会感到超开心的！ 而且相比打羽毛球，玩篮球超简单的，你们站到球场上后，只要想办法把篮球投进那个的筐筐里就可以啦！” 或许觉得光用语言描述还不够有说服力，这位雏子部长决定要亲自来示范一下，用行动来展现篮球的吸引力。她转向篮球场那边，对着场边几位正在休息的女子篮球部部员喊道：“喂！谁传个球过来给我示范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一颗橙色的篮球并非从雏子呼喊的方向，而是从斜刺里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带着惊人的速度飞了过来——但它并非朝着雏子，而是划出一道低平的直线，直直射向小夜她们几人所在的位置！ “小心！” “哇啊！”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那颗篮球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站在稍前位置的小葵手上，发出“嘭”的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 “啊——！！” 小葵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弯下了腰，脸色煞白，用左手死死地捂住了被砸中的右手手背。 “菖蒲！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雏子部长瞬间暴怒，猛地扭过头，对着篮球飞来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 面对篮球部长的怒火，只见一个身影从篮球场那边的阴影处，悠哉悠哉走了出来，其脸上挂着仿佛事不关己的表情。 她一走到雏子部长的身旁，就嬉皮笑脸地道起歉来：“抱歉抱歉~部长，我本来是想传球给你的，结果手一滑，不小心脱手了嘛~哈哈哈，没控制好力道，真是对不起哦~” 小夜几人定睛一看，走来的这个女生，赫然就是她们刚来到这所合仓温泉学院时，在校门口偶然碰到的那位梳着一头男孩子般利落短发、眼神锐利、气质干练、当时还因为小葵的“暧昧学院”言论而冷冷瞪过她们的女生！ 这位名叫菖蒲的女生径直走到疼得不停倒吸冷气的小葵面前，微微俯下身，用十分做作的语气关心道：“喂，你没事吧？被砸到的地方疼不疼啊？需不需要去保健室？” 尽管此刻这位女生嘴里说着看似关心小葵的话，但从她脸上那股抹挥之不去的、似笑非笑的嘲弄神情，还是让小夜她们几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刚才绝对是故意用球砸小葵的！ 而被篮球狠狠砸中、手背传来阵阵钻心刺痛的小葵，此刻也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因为剧痛而泛泪光的大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女生，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恨……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五） 这位名叫菖蒲的女生，漫不经心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刚才砸到小葵后滚落在地的篮球，将其轻巧地勾起到手中。随后，她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扫过了小夜她们几人，最后刻意地停留在小夜身上。 她凝视了小夜几秒后，用有些挑衅的语气提问道： “你们几个，是那个樱台镇的学生吗？” 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的小夜，强压下心头的不快，礼貌而简短答道：“是的。” 听了小夜肯定的回答后，这位菖蒲同学像是确认到了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一般，夸张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你们还真的是从樱台镇——从那个既偏僻又落后，听说现在还闹鬼的地方来的，哈哈哈！”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针，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小夜她们的心房。 随后，这位菖蒲同学转过头，对着此时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眉头紧锁的篮球部部长雏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雏子啊，我好心劝你一句，还是别考虑让她们加入咱们的篮球部比较好哦。你瞧瞧这几个从樱台镇来的女生，一眼看过去就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和小家子气！恐怕她们连篮球都没摸过几次吧？让这群彻头彻尾的外行来加入我们篮球部，除了给我们添乱、拖后腿之外，还能有什么用？简直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 身为女子篮球部的部长，雏子她听到部员菖蒲说出了这番充满人身攻击和偏见的言论后，脸上瞬间浮现出怒气。她上前一步，严厉地呵斥道：“菖蒲！你给我住口！你怎么能对来访的同学说出这么失礼的话！立刻向这几位同学道歉！” 面对自家部长强硬的道歉要求，这位菖蒲同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露出了更加无所谓的笑容，她双手一摊，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道歉？我又没说错什么事实！雏子部长，我知道你现在正在为找不到新人加入我们篮球部而急得跳脚，但你也得看看是什么人吧？你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吗？是从那个出了名‘邪门’的樱台镇啊！”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这都什么年代了，那个樱台镇居然还能发生什么‘神隐’事件！听起来就邪门得很！谁知道那里的人是不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万一这几个‘不干不净’的女生加入我们部之后，把那种晦气也带过来，弄得我们女子篮球部也莫名其妙地‘神隐’几个人，那该怎么办？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你……！！” “太过分了！！” 听到菖蒲竟然将樱台镇不久前发生的事件当作随意嘲讽的谈资，甚至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揣测她们“不干不净”、会带来厄运，一向好脾气的莉奈与园子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 园子气得脸颊通红，眼圈瞬间就红了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说别人的坏话！” 莉奈也又气又急地握紧了小拳头，声音微微发抖地说道：“就是！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们！！” 非常突然的，就在这莉奈与园子反驳的话音刚落之际，有一颗如同失控炮弹般的篮球，带着惊人的速度，朝着背对着球场、毫无防备的菖蒲其后脑勺直射而去！ “危险！” ——小夜在内心里大叫道。 尽管面前这个女生刚刚还用非常刻薄的语言侮辱她和她的朋友们，但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种源自本能的救人反应，压倒了小夜她的个人情绪—— 小夜猛地一个箭步跨前，瞬间闪身护在了菖蒲的身后，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拦截那颗呼啸而来的篮球。 “砰！” 一声闷响！篮球重重地撞在她仓促间抬起格挡的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在她的手臂传来一阵清晰的痛麻感。她顾不上疼痛，双臂胡乱地一揽，随后险之又险地将那颗危险的篮球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背对着危险源的菖蒲，只感觉到身后一阵风掠过，以及小夜突然冲到她身后的混乱动静。当她疑惑地转过身，恰好只看到小夜刚刚稳住身形抱着篮球的一幕。 与转过头来、脸上写满茫然无知的菖蒲截然不同，周围那些看清了刚才惊险一幕的——莉奈、园子、步美、海梦，篮球部长雏子和羽毛球部长大志，此刻全都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怀抱着篮球的小夜，其思绪开始在电光石火间飞转起来。如何应对由这个名叫菖蒲的女生所一手挑起的、对小夜她们而言充满羞辱的冲突，成了摆在她眼前最紧迫的问题。 坦白的说，因身体深处莫名涌动的不适而早已心烦意乱的小夜，其早就想立刻用最直接、最痛快的方式，让眼前这个口吐恶言、肆意践踏她与朋友们尊严的家伙尝尝苦头。尽管对方在年龄和身高上略有优势，但小夜非常笃定，若真动起手来，对方绝非自己的对手。 然而，小夜那心中那一丝理智也在提醒着她，若在此地引起冲突，不光将让此时的局面难以收拾，更会为她明年明年入学后的生活埋下无数隐患。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小夜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园子眼眶中打转的泪光和莉奈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拳头。当看到好友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愤怒的神情时，一股强烈的不甘顿时如地底岩浆般在她胸中奔涌起来！ 就在小夜的内心正在疯狂的天人交战之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自己怀中那颗橙色的篮球上。紧接着，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闪过了她脑海！她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越半个球场，牢牢锁定了室内篮球场上的那个高悬于空的篮筐。一个大胆的主意，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不再有丝毫犹豫，小夜像孩童拍打皮球一般，一下、又一下，动作生疏而笨拙地拍击着篮球，向篮球场走去。 沉闷而不规则的“砰……砰……”声在体育馆内响起，与她胸腔里那颗因紧张而加速跳动的心脏，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小夜这突兀的举动，立刻成为了篮球部的焦点。那些原本在进行基础训练的篮球部男部员们纷纷停下训练，开始看好戏般的起哄起来，一时间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与议论声瞬间充斥了球场： “嘿！快看那边！那丫头在干嘛呢？拍球都拍不利索！” “运球像拍皮球，这是哪来的菜鸟啊，跑这儿逗乐来了？” “小心点啊，别一会儿把自己给绊倒了！” “哈哈哈，看她那认真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而篮球部旁的男教练显然也注意到了小夜，他语气严厉地朝女子篮球部部长鹿野雏子吼道：“鹿野！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这个穿着室外鞋的女生进了篮球场？！赶紧把人给我带出去！” …… 小夜她无视周围所有的纷扰与噪音，她只是迈着坚定的步伐、笨拙地一下接着一下地拍着篮球，来到了篮球场上三分线附近的区域。 看到她在三分线的位置停下，周围的男性篮球部员们再次爆发出新一轮的议论，语气中充满了质疑与看轻： “她停那儿干嘛？不会是异想天开想投三分吧？” “别开玩笑了，就她那个外行样，连投篮姿势都不会吧？” “估计就是瞎蒙一下，碰运气呗。” “不过……离近了仔细看，这女生长得还挺漂亮的，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 …… 小夜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仰起头，清冽的目光投向前方那个悬在数米高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遥远而威严的篮筐。 ——就在几分钟前，当小夜凝视着手中这颗橙色的篮球思考时，一段尘封已久的、与篮球有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小夜曾经与篮球有过一次接触，不过那并非发生在真实的篮球场上，而是在昏暗温馨的电影院里。 很久以前，当她还是名为“小光”的、十分年幼男孩时，曾与那时尚且健在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一同在电影院里，观看过一部热闹纷呈的好莱坞篮球电影。 那部电影的剧情已然模糊，小夜的脑海中只依稀只残留着一只卡通兔子的滑稽身影与现实中某位传奇篮球巨星的英姿，只记得他们联手在篮球场上对抗着电影中的“反派”。 而那部影片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便是那位巨星在万众瞩目下，以一记石破天惊的战斧式劈扣，如同雷霆般撕裂空气，将篮球狠狠地砸进篮筐了，帮助卡通明星们取得了胜利，也将在场所有“反派”的嚣张气焰彻底碾碎！ 那记扣篮曾在年幼的“小光”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而伴随着这段尘封的记忆的苏醒，小夜瞬间做出了决定——她不准备动用可能会引发麻烦的暴力，而是要效仿那部电影里的篮球明星，用一个充满力量、足以震慑全场的扣篮，来彻底碾碎周围这些反派（七尾市的学生们）份嚣张气焰，让他们从此再也不敢看不起樱台镇的人！ 当真的站到了在三分线外后，小夜才发觉到头顶上的那个篮球筐…… 真的好高…… 内心下意识地浮现出这个念头的小夜，不由得心生怯意，此时的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到像电影里一样的扣篮了…… 此时突然变得有些畏缩的小夜，将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体育馆门前的三位好友——小葵、莉奈和园子。 而此刻那三个人也正在体育馆门前回望着她，眼神中纷纷写满了惊愕。然而当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刹那，小夜还是发觉到，在小葵她们那写满惊讶的目光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看着友人们那一双双期盼的双眼，小夜咬紧牙关，将内心中那最后一丝的犹豫狠狠碾碎了。 她将目光重新锁定篮筐，在心中默默道:“目标……就是那里！” 下一秒，小夜猛地动了起来！ 她不是娴熟的带球前进，而是如同猎豹扑食般，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腿，纯粹依靠着爆炸性的本能，猛地向前冲刺！脚步迅疾如风，仅仅几步，速度便已提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周围那些原本还带着嬉笑表情的男部员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一片空白！ 在罚球线内仅一步的位置，小夜集蓄了全身的力量，双足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狠狠蹬踏在地板上！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在场所有人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的陌生女孩，竟如同挣脱了大地的束缚，腾空而起！她的身体在空中极尽舒展，划出一道充满野性力量的优美轨迹，单手将篮球高高举过头顶，手臂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那傲然悬挂的篮筐，义无反顾地……翱翔而去！ “不……不可能！！” “这弹跳……怪物吗？！” 有几个人开始失声尖叫了起来。 从体育馆高窗倾泻而下的阳光，为小夜跃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其发丝在空中飞扬，衣袂飘舞。 这瞬间定格的画面，充满了原始而狂暴的力量感，与她文静的外表形成了撕裂常识的、极具冲击力的反差美学。 而在此时此刻的围观人群中—— 菖蒲脸上那嘲弄和轻蔑的表情，早已被碾得粉碎，她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骇到如同目睹了神迹一般。 鹿野雏子她双眼圆睁，激动得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仿佛看到了复兴部活的唯一曙光。 莉奈和园子早已忘记了呼吸，双手死死地捂住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步美和四角海梦失去了所有的从容，混血美少女海梦的那双美丽紫罗兰色双眼中，倒映着小夜飞跃的身影，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惊异光彩。 那位原本怒气冲冲、准备驱赶小夜的男教练，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满脑子的怒火被这超越常理的一幕彻底冲刷得无影无踪。 就连羽毛球部的部长犬股大志，他手中的球拍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其本人却还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宛如呆若木鸡般，看着小夜那迸放跳跃身影。 只有“小林葵”，在看到了小夜那宛如神迹的一幕后，露出了早已了然于胸的神情…… ………… 在无数道凝固的、呆滞的目光聚焦下，小夜的身影攀升至最高点，她高举篮球的手臂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守护的意志，对着近在咫尺的篮筐，用尽全身气力，悍然将球扣了进去—— 哐！！！！！ 一声沉闷、巨大、带着金属剧烈扭曲与震颤的爆响，如同惊雷般悍然炸裂，粗暴地撕碎了体育馆内几乎凝固的死寂！ 篮球被她以近乎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精准地砸进了篮筐！坚固的篮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剧烈地上下震颤，连带着整个篮球架都为之疯狂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完成扣篮的小夜，松手，身体自然下落。双脚接触地面时，发出沉重的声响，膝盖弯曲，缓冲着巨大的冲击力。她微微喘息着，额角与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之前下腹那股隐隐的闷胀感因这极致的爆发而变得愈发清晰，带来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但她强行将这不适当下。 她站稳身形，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缓缓扫过全场。 那颗饱经摧残的橙色篮球，从剧烈晃动的篮网中无力地坠落，“砰…砰…砰…”地在地板上弹跳着，那空洞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时间也停止了流逝。 所有之前曾对小夜流露出轻视、嘲弄、或不以为然的七尾市学生们，此刻都如同被集体石化了般，目光呆滞地在那个仍在嗡嗡作响、余颤未消的篮筐，以及场地中央那个看似纤细柔弱、却做出了宛若神魔附体般壮举的少女之间，来回移动。 震撼，已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心情。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与骇然。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参观学校 ？ 来自樱台的飞翔 （六） 当那声震撼全场的巨响，其余音还在体育馆内嗡嗡回荡之时，但小夜她早已稳稳地落在地上了。 此时的头脑已是一片空白的小夜，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上的汗水，早已不知何时已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 一动不动愣在篮筐底下的小夜，已无法分辨此时这席卷全身的汗水，究竟源于那记扣篮之后，自己耗尽了体力所致，还是源于内心深处对于这际扣篮成功能成功，所翻涌的起来的兴奋所致…… 当小夜开始环视周围后，她发现此时的体育馆里，明明有许多的人，但却宛如近乎真空的死寂。没有欢呼，没有惊叹，没有议论，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觉得周遭这诡异场景非常不真实的小夜，突不自觉地在心里迸发出一股释然的想法——“啊，我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在做梦啊……哈哈哈……想不到这个梦还挺长，还挺真实的……” 但就在下一秒，两个激动的身影向她猛地冲了过来，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地！ “夜酱！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夜酱！你太神了！！” 将小夜扑倒的人是莉奈和园子。 她们两人因为无法抑制的激动与兴奋，与被她们扑倒在地的小夜，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被好友们真实而炽热的拥抱所包围，小夜那恍惚的思绪才被猛地拉回现实。 随后她喃喃自语道：“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我真的……扣篮成功了……” 非常巧合，就在此时，之前因急事而离开的女子篮球部指导老师——山口老师，匆匆赶回到了体育馆。 对刚刚在体育馆发生的、足以称之为“神迹”的一幕，毫不知情的她，一进门，就看到三个女生（小夜、莉奈、园子）激动地抱坐在地上，而周围一大圈人鸦雀无声地围观这三人的这奇怪的场面。 山口老师疑惑地走近小夜她们三人，开口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坐在地上？” 一直在旁冷静旁观的小葵，此时语气平静地对山口老师说道：“什么事也没发生哦~” 随后，她低下头，对着还坐在地上、被莉奈和园子搂着的小夜眨了眨眼睛：“对吧，夜酱？” 小夜瞬间就领会了小葵那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的暗示。她立刻挣脱了莉奈和园子的拥抱，平复了一下情绪，强作镇定地对山口老师说道：“没、没发生什么事……话说回来，山口老师您的事忙完了吗？” 山口老师面带歉意地回答道：“真是抱歉，说是带你们参观学校，结果中途出现了必须马上处理的事，把你们晾在这里……那个，你们接下来还有想参观的地方吗？我可以继续带你们去看看。” 小夜将目光投向她的几位好友——莉奈、园子，以及一旁的小葵，几人纷纷无声地摇了摇头。 在经历了刚才那不愉快的恶意挑衅之后，大家都失去了继续参观这所学校的兴致。 小夜礼貌地对山口老师说道：“谢谢您，山口老师。看今天的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听了小夜的表态后，山口老师用略带遗憾地语气说道：“这样啊……那好吧。今天非常感谢你们能来参观，希望这次参观能让你们对合仓温泉学院有个初步的了解，期待明年能与你们在校园里再见。” 于是，在体育馆内众人那混合着震惊、敬畏、难以置信以及些许畏惧的注视下，小夜、莉奈、小葵和园子四人，挺直了背脊，平静地走出了这片刚刚见证了“神迹”的体育馆。 ———— 尾声一 在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依旧笼罩在死一般寂静中的体育馆内，四角海梦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她急切地拉住身旁藤原步美的胳膊，声音激动地问道： “步美！刚才那个……那个扣篮的女生……她是你的朋友？” 此刻早已被吓傻的步美，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嗯…没、没错…她是我以前在樱台小学时的好友…名叫铃木夜……” “什么？！那个女生就是铃木夜？！” 一旁的羽毛球部部长犬股大志猛地惊叫起来，“我听说过这个人！在樱台小学，有个外号叫【鬼姬】的、超有名的女生！听说她不光学习成绩强得跟怪物一样，年年都能受到校长的公开嘉奖，而且还因为长得特别可爱参演过电影呢！” 海梦闻言好奇地追问道：“学习成绩这么厉害，长得又这么可爱的女生……为什么外号会叫【鬼姬】呢？” 犬股大志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之前也问过我在樱台小学读书的朋友，但他畏畏缩缩的死活不肯告诉我具体原因，只是一个劲地嘟嘟囔囔什么……‘要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铁定又会被被咬住吸血了’之类的怪话……” 就在两人讨论之际，女子篮球部的部长鹿野雏子终于从石化的状态中彻底苏醒了过来，她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朝着小夜她们离开的方向狂奔追而去。 望着鹿野雏子那狂奔而去背影，羽毛球部部长，犬股大志露出了一副十分欣慰的神情…… ………… 用百米速度冲刺的鹿野雏子，终于在学校的校门口前，追上了小夜一行人。 小夜她们看到因为奋力奔跑而胸口大幅度起伏、剧烈地喘息着的鹿野雏子，感到有些惊讶。 而身为女子篮球部部长的雏子，顾不上平复自己呼吸，就对着小夜低下了自己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恳求道： “铃木夜同学！拜托了！请务必明年一定要入学我们这所学校，加入我们女子篮球部！！” 而小夜她面对眼前的这位女生，对自己表现出如此情真意切的恳求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在阳光下显得外甜美笑容，随即干脆利落地答复道： “我—才—不—要！” “不——要——啊——！！！” 鹿野雏子瞬间在校门前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仿佛都灰白化了，无力地瘫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小夜和她的朋友们潇洒地走出了校门。 ———— 尾声二 与此同时，在依旧弥漫着诡异寂静的体育馆内，两位刚刚结束训练的篮球部男生靠在墙边，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的表情，低声交谈着—— “喂，海人，刚才那一下……真是吓死我了。” “啊……确实。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注:铃木夜）竟然能做到扣篮……简直不是人类……” “不只是她，还有那个梳着双马尾的小个子女生（注：指小林葵），也挺吓人的。那个双马尾砸向菖蒲后脑勺的、那颗速度快到离谱的球，要不是被挡了下来，后果一定会非常可怕……话说回来，那颗差点闯祸的篮球，好像是从你手上断走的？” “……嗯…没错。我当时还在场边表演花式运球呢，结果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手上的球就被那个双马尾的女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抄走了……速度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樱台町来的这些女生，真是个个都是怪物啊……还有就是，海人你的脸现在是怎么回事？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红？” “……我就是觉得……刚才那个断走我球的双马尾女孩子……长的……挺可爱的……” “……喂，海人，你的这句话，可千万别让你的女朋友菖蒲她听到哦~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月之潮与最后的告别（一）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周四下午，天空澄澈，阳光却带着一丝慵懒的乏力。 身为六年级学生的小夜，其今天体育课的内容是慢跑和简单的垫上运动。对于往常的小夜来说，这点运动量并非什么难事，但今天，从站上跑道开始，她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滞涩感。 身穿短袖体操服与女式运动短裤的小夜，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信号——下腹部有一种沉沉的闷胀感，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隐隐的下坠感，仿佛身体的重心正在悄然改变，连带她的心情也一起向下沉去。腰部也泛起一阵酸软乏力，不像剧烈运动后的酸痛，倒像是刚刚进行过了一场漫长而耗神劳动后的疲惫。 “小夜，快过来呀，要开始跑步了！”小葵开始在不远处的跑道上朝她挥手。 小夜勉强应了一声，迈开步子。然而，一种朦胧的不安感如影随形。她只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一种脱离掌控的陌生感让她心生警惕。此时的她比平时更加敏感，周围同学的嬉笑声、老师的口令声，似乎都被放大，搅得她心神不宁。 下腹部像被塞进了一块浸透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向下牵引，连带腰骶部也弥漫开一种深沉的酸软，不同于奔跑后的乳酸堆积，更像是一种从骨骼缝隙里渗出来的、持续不断的微弱消耗。这是一种模糊却无法忽视的内部信号，让她本能地警觉，一股朦胧的不安像水底的暗草，缠绕着她的心神。 跑步途中，某个瞬间，她突然感觉到身体里涌出一股奇怪的、湿湿热热的感觉。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没来由的慌张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偷偷地、极其不自然地并拢双腿，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校裤的后面。指尖传来的只有粗糙的布料触感，但她内心的祈祷却越来越急切：千万不要是有什么脏东西，千万不要…… 剩下的半体育节课，她几乎是在心神不宁中度过的。垫上运动时，她动作僵硬，不敢做大范围的伸展，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体内安置了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琉璃器皿。 体育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她低着头，用尽可能平静的步伐，实则内心慌乱的朝着教学楼的厕所奔去。每一步，那种湿热的、不确定的感觉都在提醒她某种可能性，一种她内心深处一直恐惧并排斥的可能性。 躲进厕所隔间，反手锁上门。狭小、略显潮湿的空间给了她一丝扭曲的安全感。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脱下裤子。 然后，她看到了。 在内裤的裆部，有一小片刺眼的、略显棕褐色的痕迹。不是想象中的鲜红，而是更暗沉，更……真实。 她的脑袋“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视觉冲击是巨大的。那抹颜色在她毫无准备的眼中被无限放大。她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却得不出一个能安慰自己的答案：“是受伤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摔倒了吗？完全没有印象……” 在那之前，她确实只隐约觉得小肚子有点隐隐的、闷闷的坠胀感，还以为是中午吃坏了东西，或是体育课后的正常反应。直到亲眼看到这确凿的证据，她才开始清晰地“感觉”此时正在发生的、她无法控制的事情。 此刻小夜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那种，能够清晰感觉到血液流动的感觉，而是感到一种持续的、温热的潮湿感。而就是这种潮湿感，正无声地提醒着小夜她身体的变化。 几秒钟的彻底震惊和空白后，那些被抛在脑后的、卫生课上老师模糊带过的知识碎片，以及母亲曾数次欲言又止时提及的“女孩子总有一天会……”的话语，才猛地拼凑起来—— “这……难道是……生理期？” 这一刻，困惑、恍然大悟以及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同时涌现，还伴随着一种“啊，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的认命般的奇异感觉。但这感觉很快就被更具体、更汹涌的恐慌所覆盖：“现在该怎么办？！” 有些不甘心的小夜，手忙脚乱地抽出大叠卫生纸，笨拙地擦拭，试图确认那令人不安的痕迹来源。而当白色纸巾上清晰地印出那抹棕红色时，现实的恐慌还是瞬间让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四肢也是一阵发冷。 小夜下意识地紧紧咬住嘴唇，压抑住此时心中的不安。 与此同时，她开始侧耳倾听厕所隔间门外的动静，害怕有女生此时进来，发现她此时的情形。而每当隔间门外门外出现一丝脚步声都让其心惊肉跳。 “怎么办……怎么办……” 脑海里一片混乱，只剩下无声的呐喊。她背靠着冰凉的隔间门板，强迫自己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那阵让她头晕目眩的慌乱。 必须冷静下来，铃木夜，冷静！ ——小夜对自己默念道。 就在这短暂的、强制性的冷静间隙，一段尘封的记忆倏然间在脑中出现——那是五年级的卫生生理课上，那位语气温和的女老师曾对她与同班的女生们说过：“……如果突然遇到特殊情况，女生们不用害怕，也不要觉得羞耻。学校的保健室里，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些免费的卫生用品，可以直接去取用……”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遥远而与己无关，但此刻却成了小夜唯一的救命稻草。 去保健室！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后，瞬间压过了内心中部分的恐慌。尽管她脸上依旧滚烫，内心依然充满了抗拒和羞耻，但马上去保健室，是面对眼下的情形唯一的办法。 小夜她手忙脚乱地将刚才用过的卫生纸折成厚厚的一叠，垫在内裤里。那粗糙干燥的触感让她很不舒服，但至少暂时缓解了内心的恐慌，为她争取了一点时间去往保健室。 她提上裤子，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打开了隔间的门锁。 走出隔间，她感觉全世界都在注视着她。身体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的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小夜像做贼一样，踮着脚溜进空无一人的保健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她，轻轻拉开存放常用品的抽屉，看到了一整包独立包装的卫生巾。 包装上那一个个陌生的词汇——“日用”、“夜用”、“240mm”、“护翼”、“纯棉”、“超薄”……组成了一道她无法理解的谜题，让其不知所措。 小夜凭着直觉，用颤抖的手选了一包看起来最普通、最小的卫生巾。她飞快地撕开了外部包装，发现里面装的是白色、柔软、带着淡淡化学香味的小片片。 她小心翼翼地拿走了一片后，迅速把剩下的全塞回抽屉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违禁品。 被一层薄薄的、滑滑的塑料纸所包裹着的卫生巾，捏在小夜手里时，感觉十分轻飘飘的，但又感觉十分沉甸甸的，因为它就像是一纸宣告小夜女性身份的铁证。 将卫生巾藏在了袖子里后，小夜她再次做贼般地，溜回了卫生间的隔间里。 狭小的空间再次给了小夜一丝扭曲的安全感。她脱下裤子，看着内裤上那点新鲜的红色血迹，叹了口气。 小夜她开始对拥有了这副身体后，注定要经历的那无法逃避的事情，感到了一丝厌烦。 而对于小夜来说，其接下来是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卫生巾该怎么用？ 小夜捏着那片卫生巾，翻来覆去地观察，仿佛是在研究一个来自外星的物件。 卫生巾的正面是柔软的白色棉絮，背面是奇怪的纸和塑料膜。她注意到白色棉絮中间有一条长长的、红色的胶带（她后来才知道那叫离心纸），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塑料膜。两边还有两个像小耳朵一样的“翅膀”，背面也有胶。 她笨拙地试图撕开外面的塑料膜，但光滑的表面让她找不到缺口，指甲抠了好几下才勉强撕开一个口子，发出“刺啦”的轻微声响。生怕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夜，被这声“刺啦”吓得手抖了一下。 之后，小夜开始努力地回忆着健康知识手册上模糊的图片，她把那层盖着胶的塑料纸撕掉，露出了黏黏的胶。然后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翼翼地将有胶的那一面贴在内裤的正中间。她贴得有些歪斜，心里懊恼，却又不敢撕下来重贴，怕浪费了这片“宝贵”却又让她无比抗拒的东西。 而最让小夜感到困惑的，是卫生巾上的那两片“小耳朵”。她皱着眉琢磨了一下，尝试着把内裤提上一点，然后把那两个翅膀折过来，粘在内裤的外面。 最后小夜提上裤子，在隔间里艰难地扭动身体，前前后后地看，她非常非常担心它会从裤子的形状上凸出来，或者一动就会发出令人尴尬的沙沙声。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出卫生间时，其走路的姿势变得极其僵硬和别扭，像一只第一次穿上不合脚鞋子的小企鹅，小心翼翼，步履维艰。她不敢大步走，更不敢跑，她总觉得那个东西会移位、会掉出来，或者发出巨大的声响。 胯下那团厚厚的、异物般的存在感异常强烈，无时无刻不在刷着存在感。它摩擦着她的大腿内侧，每走一步，都感觉像夹着什么东西，非常不自在。而且其还会发出极其细微、却又在她耳中无限放大的“沙沙”声……小夜十分担心别人都能通过这个声音，能看出她此刻所隐藏的秘密。 前往更衣室的路，一时间仿佛变得得无比漫长。 尽管小夜之前已经默默地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女生生活下去，但此刻的她开始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排斥。 “为什么性转是我？”“为什么要有这个？”她咬着牙在心里质问。 小夜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女性要有这所谓的生理期，在此时她的眼中，这就是一个每月一次的、专属于女性的“大麻烦”。 生理期所来的不便（不能游泳、要时刻注意穿着、行动受限），突然一下子变得十分现实了起来——“明天上学怎么办？”“体育课怎么办？”“以后几十年难道都要这样吗？”……当这些琐碎的问题开始涌入小夜的脑海之时，让她受感到了一阵阵深深的无力感与厌烦感。 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对她试图平静接受的“女性身份”一次尖锐而具体的考验，考验她是否能够接受这具女性身体内部所蕴含的、她完全无法掌控的、属于“另一个性别”的规律和麻烦。 当小夜挪步走到教室附近的时候，下午的最后一堂数学课的铃声也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让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回到更衣室换回校服了。 她只能穿着这一身短袖体操服和女式运动短裤去上最后一节数学课了。 这件事情让小夜本就烦躁不安的心情更添了一层尴尬。运动短裤布料轻薄贴身，让她觉得比穿着校裙时更加缺乏安全感，仿佛胯下那异物的存在感，以及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沙沙声，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会被无限放大。 小夜硬着头皮，迈着依旧有些别扭的步伐走进教室。 果然，她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立刻引来了好奇的目光。小夜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她尽量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生怕动作稍大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刚坐下没多久，坐在她前排的好友们就凑了过来。 “小夜，你怎么没换衣服呀？”小葵心直口快，第一个好奇地小声问道。 中村莉奈则注意到小夜脸上未褪的红晕和略显僵硬的神情后，轻声关心起小夜来：“夜酱，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在你体育课时脸色就不太好。” 被好友们团团围住询问之后，小夜只觉得脸上的热度烧得更旺了，连耳根都烫得厉害。她慌忙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含糊地说道： “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觉得身体有点热，懒得换了……”她不敢看好友们的眼睛，生怕被看穿自己这拙劣的谎言背后，那个让她心烦意乱又不想对好友们启齿的秘密。 幸好，这时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了教室，宣布上课。好友们这才带着些许疑惑各自回到座位，暂时放过了她。 小夜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刻陷入了新的困境。端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下腹部那种沉坠感似乎因为姿势的改变而更加明显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卫生巾紧贴着的、潮湿而陌生的触感，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或许只是她的心理作用，但这感觉如此真实。 她只能挺直背脊，双腿并拢，以一种极其拘谨的姿势固定在座位上，连深呼吸都不敢，生怕牵动那个“麻烦”的源头。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应用题，那些平日里对她来说清晰明了的数字和逻辑，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难以进入脑海。 此时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身体内部那无声却持续的宣告，以及必须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正常”表象所占据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月之潮与最后的告别（二） 数学课上的小夜变得非常的心烦意乱。 下半身那厚厚的垫着感，此刻占有了坐在教室椅子上的小夜的全部知觉。她仿佛一直坐在一个柔软却无比碍事的垫子上，她的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宽度、长度和厚度，这无比清晰的异物感，让她如坐针毡。 更糟的是，此刻小夜的听觉似乎也变得异常的敏锐——讲台上粉笔刮过黑板的高频锐响、身旁同学无意识转笔的哒哒声，甚至连窗外操场上遥远的哨音——所有这些细碎声响，此刻都化作尖锐的针尖与烦乱的鼓点，一股脑地钻进小夜耳中，放大成搅乱思绪的噪音，让其陷入了一种粘稠的、无法摆脱的烦躁情绪之中。 而在这片内心的混乱中，一个念头始终如同幽灵般持续萦绕于小夜的心头：“卫生巾贴牢了吗？”“会不会漏？”“侧漏了怎么办？”这种焦虑让她每隔一小段时间就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冲去厕所检查一下。 小夜下意识地在硬木椅子上不停地调整了坐姿，同时将双腿更紧地并拢。同时她身体里的那种沉坠感越发清晰，就仿佛身体的重心正在悄然地改变，某种内在的平衡被打破了。 就在小夜在椅子上烦躁不安，试图用意志力忽略身体不断传来的警报时，数学老师的视线精准地定格在明显心神游离的小夜身上。 “铃木同学，”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响，“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数学老师要求回答的这道数学题，本身并不难，以小夜近乎满分的能力足以轻松应对，但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还是让小夜的心惊了一跳。 面对全班三十几位同学的目光，小夜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胸腔里那不规则的心跳，用手撑住了桌面，准备站起身来—— 但就是在这个瞬间。 当小夜腿部肌肉发力，腰腹随之用劲，身体即将脱离椅面的那一刹那，其身体内部仿佛有某个微妙的阀门被冲开了。一股清晰的、无法用意志控制的、温热而潮湿的涌动感，猝不及防地从小腹深处溢出。 小夜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仿佛她所有脑细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格式化了。刚刚思考出来的数学公式一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源于生理羞耻和社交性死亡的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开始慌乱地想到：“漏了吗？液体？血量多大？肯定渗透裤子，染在椅子上了！蓝色的运动短裤……完了，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得去厕所！现在就去！” 血液仿佛从脸部瞬间褪去，她的脸色变得纸一般煞白。嘴唇微微张开，却像是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她能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铃木同学？”数学老师加重了语气，眉头蹙起，那不满的意味如同实质的压力笼罩下来。 全班三十几双充满了好奇与疑惑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小夜身上。她能感受到莉奈那担忧的注视，小葵那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甚至园子那傻乎乎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关心。 就在这羞耻与恐慌达到顶点，几乎要将她吞噬时，她猛然间清晰地感知到，那股不受欢迎的热流并未持续奔涌。 它被体育课后仓促垫在内裤里、已然有些潮濡的厚厚卫生纸，以及更内侧、那片刚从保健室“借”来、陌生而笨拙地粘贴上的卫生巾共同拦截、吸收了。 一种扩散开的、微温而带着奇特凝胶感的潮湿，取代了那令人恐惧的直接流淌。这种感觉陌生而别扭，甚至引起一丝生理性的轻微恶心，但与此同时，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安全感，也悄然从心底缝隙中钻出。 “它……至少……接住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细的蛛丝，让她勉强从恐慌的深渊中吊住了一口气，找回了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 她机械地、几乎不敢调动面部肌肉地，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磕磕绊绊地报出了解题的关键步骤。答案本身是正确的，但过程毫无她平时回答问题时的流畅与自信。 而在回答完毕之后，小夜不等数学老师表态对于她的回答是否满意，就自顾自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极其缓慢且小心地坐回了椅子上。当小夜的臀部再次与椅面接触时，那厚厚的、存在感无比鲜明的垫状物被压实，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娇嫩的大腿内侧皮肤，宣告着它和她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不容置疑。 在剩下的半节数学课上，小夜的全部意识，仿佛都被强行禁锢于下腹部的那片区域。每一次微小的、仿佛源自身体内部的、不受控制的温热悸动，都让她脊椎一僵，内心随之翻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感。 这具身体，似乎正在以一种小夜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固执地宣示着它的“女性”本质，将她过往那个模糊的、试图维持中立的自我认知冲击得摇摇欲坠。 ———— 宣告下课的电铃声终于尖锐地响起，但小夜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般，不敢立刻起身。此刻的她，必须先立刻确认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椅子是否是干净的。 “小夜，一起回去吧？”收拾好书包的莉奈，轻声招呼小夜道。小葵和园子也围了过来，准备像往常一样结伴回家。 小夜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随后努力扯出一个看似自然的笑容，目光却有些闪烁地落在桌面的文具盒上：“啊……你们先走吧。我、我突然想起河田老师找我有事，你们就先走吧。” 虽然小夜的语气尽量放得很轻松。但小葵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小夜她从体育课后就开始有些反常了，她试探地问道：“诶？是很重要大事吗？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你一下的。” “真的不用！”小夜立刻就尖声拒绝了起来，“只是……一点小问题，你们先走嘛，明天见！” 眼见小夜的催促着，她的那三位好友交换了一个略带狐疑的眼神，“……好吧，那明天见哦。”带着些许不解的莉奈，园子与小葵三人，有些无奈地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看着好友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小夜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而终于等到教室里的人全都散去之后，小夜飞快地站起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那浅蓝色的塑料椅面光滑依旧，没有任何可疑的污渍痕迹。 眼见一切都还在可控之中，小夜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如弓弦的神经也终于稍微松弛了些许。然而，她身体内部的沉坠感并未消失，胯下那异物般的存在感和持续的摩擦感依然鲜明得令人无法忽视。 小夜动作僵硬地、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将每一本书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建立起某种被打破的内心秩序。然后，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迈着一种生怕惊动体内“洪水猛兽”的步伐，向教室门口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那件来不及换下、略显单薄的运动短裤——其每走一步，大腿根部就会与卫生巾边缘的产生一次摩擦，这让她感到一种全方位的不适。 此刻的教学楼外的天空湛蓝如洗，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温暖而充满生机。但小夜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下着一场名为“女性”的、粘稠的、永无止境的冷雨。而这场雨正以一种最原始、最无法回避的生理方式，在她与过去的自己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疼痛的分界线。 这不仅仅是少女的初次生理期，更像是一场对小夜过去身份的、由身体亲自执行的、无声却极其有力的告别仪式。它以一种小夜完全未曾预料过的具体方式，宣告着小夜被纳入了一名普通女性的生理轨迹之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月之潮与最后的告别（三） 当小夜十分别扭地走出了教学楼时，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腿上。这风虽然清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与身体内部那挥之不去的沉坠感。 回家的路，她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大腿内侧与卫生巾边缘持续的摩擦，产生着陌生的、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她高度紧张的脑海中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种恼人的、无休止的背景噪音，让她心烦意乱，却又无法忽略。 一路维持着古怪行走姿态的小夜，身心俱疲的地回到了铃木家的老宅。 一推开家门，熟悉的淡淡霉味和榻榻米的气息稍微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和心中的不安。 进了门的小夜低，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后，就立即是像是做贼似的，飞快地钻进了家里的浴室。 冲进浴室里的她，立即就把门反锁起来。浴室里的镜子里，映出她此刻慌乱而苍白的脸，带着细密冷汗的额角，以及身上那套一直没找到机会换下的、此刻感觉格外粘腻不适的运动服。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裤子，检查着那片卫生巾。那白色的表面上已经染上了更明显的红色，证明着那持续不断的、微小的流失是真实存在的。它确实起到了作用，接住了那不受欢迎的“礼物”，但这认知并未给小夜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她对这片必须依赖的、陌生又麻烦的东西，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厌恶的依赖感。 她将脏掉的卫生巾冲进了马桶后，又一次将家里的卫生纸，折成厚厚的一叠，垫在了内裤里，那粗糙干燥的触感依旧让她很不舒服。 吃晚饭的时候，小夜明显心不在焉。她下腹部的闷胀感更加明显了，同时伴随着一种隐隐的、类似痉挛的轻微抽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体内时不时地攥紧。她食不知味，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只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而不知道为何，她的“妹妹”小枫此时也同样有些心不在焉，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鱼肉，眼神飘忽，不像平时那样活泼。 “小夜，小枫，你们两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见到两个女儿精神都十分萎靡的母亲美和子，开口关心道，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看你们都没什么精神。” “没、没有……”小夜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有些虚弱，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 “没什么啦……”小枫也跟着悻悻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低落。 美和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夜与小枫，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给她们各夹了一筷子平时爱吃的菜，温柔地说：“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吃完晚饭后，小夜以要做作业为由，迅速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房门，却没有立刻走向书桌，而是疲惫地倒在榻榻米上，蜷缩起身体。下腹的坠胀和那隐隐的抽痛并未因姿势的改变而缓解，反而因为意识的集中而变得更加清晰。她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也能安抚体内那场无声的、冰冷的雨。被褥的包裹带来些许虚假的安全感，但身体内部的信号却固执地穿透这一切，宣告着它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夜，睡了吗？”是母亲美和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夜犹豫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 美和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走到床边，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了下来，温柔地抚摸着小夜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发。 “肚子……是‘那个’来了吗？”美和子没有绕圈子地轻声地问道。 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下，小夜她不再强撑，而是鼻子一酸，眼眶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是那个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浓浓的委屈，“……好麻烦……好不舒服……走路也别扭……” 美和子叹了口气，将小夜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搂住，“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她柔声安慰着，“第一次是会有点害怕和不适应，不过没关系，妈妈会帮助你的，慢慢就会习惯了。” 美和子起身，从自己的房间里拿来了几样物品：一包新的、不同型号的卫生巾，一个贴式的暖宝宝，还有一盒缓解疼痛的药。 “这些你先用着，明天妈妈再去给你买更适合你量的。”她耐心地讲解起不同卫生巾的用途和更换频率，如何避免侧漏，以及需要注意的个人卫生。 小夜听着母亲对生理期的讲解，心里的恐慌和烦躁渐渐被一种无奈的、认命般的接受所取代。她知道，这是自己无法逃避的“命运”，是那只金瞳黑猫恶作剧般的惩罚之下，这具身体必然要走过的轨迹。 美和子似乎也明白女儿此刻复杂的心境，远非普通少女初潮的羞涩与不安所能概括。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帮小夜贴好暖宝宝，看着她喝下温热的牛奶。 “好好休息，如果实在疼得厉害，记得把缓解疼痛的药喝了。”美和子替小夜掖好被角，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在墙角投下温暖的光晕。 而就当房门就要被轻轻带上的时候，美和子回头对小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更深的话想说，但最后，她只是默默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小腹在暖宝宝的作用下，传来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稍微驱散了些许不适和体内的寒意。 她蜷缩在被子里，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早已不再平坦、开始微微隆起的胸口，望向了窗外。 看着闪烁着稀疏星星的、深邃的夜空，身心俱疲的小夜隐隐约约地发觉道，从今天开始，一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成熟，更是一种身份烙印的最终完成。 那只可恶黑猫的惩罚，对小夜而言已不再浮于皮囊的改变，而是更深、更彻底地——它被直接写入了她的生命本能，成为了她必须遵循的原始节律。 这具温暖、柔软、正在不可逆转地女性化的躯壳，从此以后，将彻底地成为她唯一的存在证明，也将是她必须终身面对的现实。 夜空中的星星冷漠地闪烁着，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寂静的告别。 ———— 事实也确实是如小夜所想。 从这一天起，小夜看待周围世界的视角开始有了微妙而确凿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小夜对于“成为女性”的认知，更多停留在外在物理形态的改变和社会的规训上，其内心深处仍保有一片懵懂的、属于过去的模糊地带，那么这次生理期的到来，则像一把锋利而真实的刻刀，将“女性”的含义以一种无法回避的、生理性的方式，深刻烙印在她的每一寸感知和生命节律里。 此后的小夜，不再继续是一名对周围女生的旁观者或模仿者，而是用自己这具身体，真切地、有时甚至是伴随着不适与烦躁地，体会到身为女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期性的麻烦与不便，意味着需要时刻小心谨慎的隐秘准备，也意味着一种独特的、必须与身体内部潮汐共处的生命体验。 这种如此的私人化，如此的无法与旁人轻易人言说的生命体验，强行将小夜拉入了一个专属的、由生理构造划分的群体之中。 在她的自我认知里，那个名叫“小光”的男孩影子，在这次初次生理期带来的、不容辩驳的生理事实面前，终于变得前所未有的稀薄和遥远。她也不再仅仅是名为“铃木夜”的、顶着女生身份的个体，而是与她的母亲美和子、与街上擦肩而过的成熟女性、与所有需要应对每月一次“麻烦”的女性们，站在了同一片生命土壤之上。她成为了一位，叫做铃木夜的女人。 这个认知带着一丝无奈的认命，却也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落地般的踏实感——曾经内心中悬而未决的挣扎，似乎终于有了一个明确、哪怕是带着涩味的答案。 而小夜这悄然的转变，通过只有女人间才能感受到的那种心领神会，传递到了其母亲美和子眼里。 看到小夜这近乎“完成式”的变化，美和子在内心中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面对自己那因神罚而变为女性的儿子，她曾长久地陷入一种复杂的纠结与迷茫——该如何对待她？是当作需要重新养育的女儿，还是心底仍留存着儿子影子的特殊存在？ 如今，这具年轻身体以其最原始的女性功能，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美和子终于可以放下那内心中最后的犹疑，彻底地将小夜作为女儿来对待和引导。 自那以后，美和子与小夜母女间的相处，变得愈发融洽自然，一种新的默契在她们之间不知不觉间滋生。 以往那些关于女性用品、身体变化的指导，身为母亲的美和子一向表现的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女儿敏感的过往；而现在，她的讲解变得更加自然、直接，仿佛在传承一项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智慧。 而小夜在聆听母亲的教导时，虽然偶尔仍会流露出对“麻烦”的厌烦，但眼神中少了抗拒，多了理解和接纳。 她们之间，似乎因为共享了这同一份女性的生命密码，而建立起了一条更紧密的、无需过多言语的纽带。 一种新的平衡，在铃木家的老宅里，于无声中悄然达成。 ———— 视线回到小夜初次生理期到来的那天晚上。 喝了母亲准备的温热牛奶，小腹贴着暖宝宝，小夜在被窝里蜷缩着，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让她意识逐渐模糊，正沉沉欲睡。 白日里的烦躁和尴尬，似乎暂时被这昏沉的睡意驱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房间的拉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的名义上的妹妹，小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此刻愁眉苦脸的小枫显得心事重重，其小小的眉头也在紧紧地锁着。 她摸索着来到小夜的床铺边，并没有照常一样在小夜身旁躺下，而是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躺在榻榻米上已经快要睡去的小夜。 “姐姐……姐姐……” 被下腹隐隐的抽痛和沉坠感折磨的小夜，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地挨到睡意来临，结果被小枫的这么一通推搡，其心底里一股无名之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着黑暗中的小枫大声吼道:“你要干嘛！” 小枫被这声怒吼吓得猛地一抖——那吼声中里揉合了小夜她被从睡眠中吵醒的冲天怒火与身体不适的所带来的极度不耐。 黑暗中，瞬间僵在原地小枫，似乎一下子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开始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在小夜的床前一动不动了。 月光透过窗棂，微弱地洒进房间，勾勒出小枫单薄而可怜兮兮的身影。 小夜用那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到了小枫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后，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身为“姐姐”的责任，也想起小枫同样是那场神罚的受害者，于是努力压下了心头的烦躁，好言好语地问道：“枫酱，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姐姐的语气软化了之后，小枫她抬起小脸，懦懦地告诉小夜：“今天……在学校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好像是和姐姐同年级的大哥哥……在操场上运动……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那个大哥哥的一刹那……心里就……就乱乱的……跳得好快……然后……然后脑袋瓜也开始异常的疼……像有针在扎一样……”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小枫，向小夜提出来一个听来极其离谱的问题：“姐姐，姐姐，你说……我看到那个大哥哥后，突然在心里产生的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不是……是不是说明，我恋爱了啊？！” “恋爱”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就刺穿了此刻小夜残存的睡意，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就连小腹的隐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骇暂时压了下去。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小枫看到的那个“大哥哥”，极有可能就是她真正的亲哥哥，水上健！那所谓“心乱如麻”和“头痛”，根本不是懵懂的好感，而是被强行篡改的记忆和血缘纽带在潜意识里挣扎、冲突所带来的痛苦反应！是那只金瞳黑猫侵蚀她过去宝贵回忆的证明！ “不是！那才不是恋爱的感觉呢！”小夜立刻焦急地否定道（虽然她本人对所谓的“恋爱感觉”也完全不懂……） 为避免小枫与阿健，这对昔日兄弟间的关系，不要走向更复杂的境地，小夜强撑起身体，在昏暗的月光下，表情严肃地看着小枫的眼睛说道：“听着，枫酱，以后离那个男生远点！绝对不许再接近他了，听到没？” 小枫看到了眼前的小夜，那从未有过的严厉态度后，虽然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对那个只看了一眼的大哥哥反应如此激烈，但她还是怯生生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知道了，姐姐。” 而当小枫重新乖乖地在自己的身旁睡去之后，小夜她却睡不着了。 重新躺下，感受着小腹传来的、属于女性身体独特不适的小夜，一想到小枫那因认知扭曲而产生的“错觉”，就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她在内心里认真地祈祷着，希望那只金瞳黑猫所降下的、那乱来的诅咒，以后千万不要再产生出什么更“出人意料”、更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的大事了…… 而这个因为身体内部的潮汐和妹妹无心的“发现”的夜晚，注定要变得更加的漫长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修学旅行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樱花含苞待放的三月下旬。 实际年龄已满十二岁的小夜，其波澜壮阔的小学生涯，即将画上句点。作为这段旅程最后的集体纪念，毕业前的修学旅行被提上日程。 或许是感念于这所小镇小学明年即将废弃并入七尾中学，校方对这“最后一届六年级生”的毕业旅行格外用心。经过校方的反复斟酌，他们最终将目的地定在了古韵悠长、文华深厚的京都。 据班主任河田老师介绍，这次为期三天三夜的行程中，他们将一同探访名刹清水寺、充满胶片魅力的东映太秦映画村等名胜，沉浸式体验古都风雅。 遗憾的是，此时已经身怀六甲的河田老师将无法与班上的学生们同行，一同前往京都。 其实依照惯例，河田老师她在本应更早之前，就开始进行产前休假了。但出于对一手带了近五年的班级的深厚感情，河田老师选择坚守到最后一刻，亲自守望学生们直至毕业。 坦白的说，对于这位时而古板、耿直的女老师，小夜内心并非没有微词。然而，一想到即将与这位朝夕相处了近五年的师长分别，一股强烈的不舍便涌上心头，冲淡了其内心中所有的不满。 当小夜将自己小学毕业旅行目的地是京都的消息，带回了家中后，铃木家众人的反应各异。 身为三年级小学生的小枫立刻撅起了嘴，大声抱怨“不公平！”——原来，樱台小学低年级的“修学旅行”，仅是安排在七尾市郊区的一日远足，与京都的三日之旅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小夜看着气鼓鼓的妹妹，只好安慰道：“等你到了六年级，也会去京都的呀。”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这更多只是一种安慰——明年学校都将不复存在，未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 小夜见小枫还是撅着嘴，一脸不乐意，只能继续柔声地安抚道：“还有啊，姐姐去了京都后，一定会给你买好多好吃的特产带回来！” 话音刚落，刚才还闷闷不乐的小枫，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立刻多云转晴，满是期待。 而身为母亲的美和子，其对女儿将要去京都修学旅行这件事，反应非常平和。她只是如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仔细叮嘱了小夜几句“注意安全”、“跟紧队伍”、“别丢三落四”后，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小夜的外婆和子，在听闻小夜要去京都、尤其是行程中包含清水寺后，反应却异常剧烈，很明显地心神不宁起来。 而自打那天开始，和子外婆就时常拿着抹布对着窗外出神，或是泡茶时水满溢都浑然不觉。 其间她只要看到小夜，眼神就变得非常的复杂，嘴唇也开始嗫嚅了起来，仿佛其中有着千言万语。 可每当小夜主动询问起“外婆，您有什么事吗？”时，和子外婆的脸庞又会迅速闪过一丝羞愧，连连摆手说道“没什么，没什么……”，随即像要逃跑似的，红着脸快步离开，留下满心疑惑的小夜。 伴随着修学旅行的行期临近，和子外婆这种欲言又止的举动愈发频繁。她常在小夜房门口徘徊，又在家人们发现前匆匆离去。 终于，在小夜出发前的那天傍晚，眼看小夜次日就要启程，和子外婆似乎总算下定了决心。她趁着美和子在厨房忙碌之时，悄悄将正在最后检查行李的小夜拉到了铃木老宅僻静的储藏室。 “小夜，” 外婆刻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小夜从未见过复杂神色对她说道，“你明天到了京都……去了清水寺那里后，能不能……顺便帮外婆看看那里的住持，渡色禅师，过得怎么样？” 小夜听闻外婆的发言后，一下子愣住了，她疑惑地问道：“诶？外婆，为什么突然要我做这种事？难道您认识那位渡色禅师？” 和子外婆像是被问到了要害般，猛地别过脸去，同时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她没有回答小夜的问题，而是用长辈那般略带强硬、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你就别问那么多，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就……就看看他身体好不好，精神怎么样就可以了！” 见到自己的外婆态度如此的异常，小夜虽然满心困惑，却也只能无奈答应下来：“……好吧，我知道了……” 望着外婆如释重负却又更加窘迫、匆匆离去的背影，小夜内心的八卦雷达开始“嘀嘀”作响。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平素传统、严厉、重体面的外婆，与那位她曾在莉奈家神社有过一面之缘的渡色禅师之间，定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突如其来的“秘密任务”，为小夜那即将开始的京都之行，悄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 第二天清晨，料峭春寒尚未散尽，樱台小学的六年级生们已在校门口集合完毕，带着兴奋与期待登上了前往车站的大巴。 对大多数樱台小学的学生而言，这将是他们第一次乘坐新干线，第一次远离能登半岛，前往那座只在课本与电视上见过的古都。 当身着便服的樱台小学的学生们，按照指定的时间登上了开往京都的新干线，找到了各自的座位后，却惊讶地发觉，在这段新干线车厢内并非只有他们这一批学生。 另外一群与樱台小学的学生不同，身穿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已先一步坐定在新干线的车厢内，正用带有些许优越感的好奇地目光，打量着樱台小学的学生。 而这些身穿相同校服的学生们，正是来自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六年级生。 很快，带队的老师向樱台小学的学生们，解释起了事情的缘由——原来，两校领导层考虑到明年两间校会合并，所以希望让这群六年级的“准同校友”们，提前熟悉一下对方，培养一下感情，因而特意安排了这次联合修学旅行，期盼这共同的旅程能消融这两所学校的隔阂。 但事实证明，学校方面的愿望是美好的，但现实却有些骨感。 那些来自七尾市、家境普遍更为优渥的温泉学院学生，一见到衣着朴素、带着乡间气息的樱台学生，不少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个男生甚至故意用周围人能听清的音量交头接耳： “喂，看那边……真是从那个快废校的樱台来的？” “啧，一股土包子的味道。” “听说他们那儿连家像样的便利店都没有？” 这些刺耳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樱台学生们的耳朵里，让原本兴奋的心情蒙上阴影，不少人都憋红了脸，感到屈辱与愤怒。 然而，当温泉学院学生的目光扫过樱台队伍，无意间落在小夜身上时，他们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迅速转为了惊惧的神情。 他们的目光只要一与小夜那带着不悦的眼神接触后，便像会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其间甚至有几个男生互相靠拢，用颤抖的气音嘀咕起来： “快看！那个高个子女生……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鬼姬】？” “不会吧？那个漂亮的女孩就是【鬼姬】？看起来不像啊……” “蠢货！别和她对视！你没听说她之前在篮球馆做的事？” “听、听说了……学长说，她不知用了什么可怕妖法，把初中部的学长们都吓破胆了！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这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依旧断断续续飘进了小夜耳中。“鬼姬”、“妖法”、“不是正常人”……字字句句让她心头火起。她明明只是情急之下跳得高了点，怎就被传得如此妖魔化？ “你们才不是正常人呢！” 在忍无可忍之下，小夜猛地朝着那几个碎嘴学生的方向走去，随后用满是愤懑的声音大声吼道。 这一声怒斥，宛如在列车车厢里按下了静音键一般。那几个背后嘀嘀咕咕小夜的男学生，瞬间脸色煞白，纷纷噤若寒蝉地紧紧闭上嘴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座位缝隙里。 经过小夜吼这一下子，新干线列车的车厢内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温泉学院的学生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偷偷打量这个传闻中既美丽又“可怕”的转学生。而樱台小学的学生们，虽也有些讶异于小夜的突然爆发，但见方才气焰嚣张的对手吃瘪，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看向小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依赖与隐隐的敬畏。 小夜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后，身旁的莉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道：“夜酱，别理他们！” 小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随即转换心情般，将目光投向了新干线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 新干线列车在轨道上平稳地飞驰，车厢内，樱台小学与合仓温泉学院的学生们各自占据一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隔阂与淡淡的敌意。 就在这片微妙的氛围中，一个身影突然穿过车厢连接处，径直朝着小夜她们座位的方向走来。 那是一位引人注目的少女，金色的长发在车厢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色的眼眸如同珍贵的宝石， 此刻她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在周围樱台学生们惊讶的注视下，快步来到小夜座位旁，不由分说地一把握住了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小夜的手。 “铃木同学，好久不见！” 手被突然握住的小夜，被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头，瞬间撞进了四角海梦那双写满热情与喜悦的紫眸里。 面对这种欧美式的、毫无距离感的热情，尤其是对方那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的眼神，小夜她的脸颊“唰”地烧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整个人都像是个初次被心仪女生搭话的小男生般，变得僵硬而不知所措，其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四角同学，你好。”坐在小夜身旁的莉奈率先微笑回应，声音温和得体。 “啊，是四角同学！”与小夜坐在一起的小葵与园子也探过头来，热情地与海梦同学打起招呼。 在朋友们自然回应的应对衬托下，小夜终于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结结巴巴地挤出回应：“四、四角同学……你，你也来参加修学旅行了？” 四角海梦欣然点头，回身指向温泉学院的区域：“嗯，我们学校所有六年级的同学，都来参加了这次两校联合的京都修学旅行了。” 小夜她们几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藤原步美正从座位上半探出身，一脸复杂地望着她们这边，表情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纠结。 四角海梦她继续说道:“虽然我和父母去过好几次京都了，但能和班上同学们一起来修学旅行，我还是特别期待……” 不知为何，四角海梦在提到“班上同学们”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其似乎与班上同学们的相处，并非全然愉快。 像是为了转换心情一般，她很快就转换了话题，其语气雀跃地告诉小夜：“对了，铃木同学，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了——我加入了温泉学院的羽毛球部了！” “羽毛球部？”小夜听闻后有一些惊讶，“四角同学你加入了羽毛球部了？” “是啊……”四角海梦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糯软，“……那位男部长特别的热情，三番五次来班里郑重邀请我，我实在拗不过，就答应了……” 此时，一直在一旁安静聆听的莉奈神色一正，语重心长地告诫起了四角海梦：“……四角同学啊，你千万别和那个叫大志的羽毛球部长走得太近哦，否则的话……”莉奈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说不定哪天你会在体育馆里，被人‘不小心’地用篮球砸到哦……女人的嫉妒心，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小夜、小葵和园子联想到之前在篮球馆的经历，纷纷深有同感地用力点头，脸上写满了“此言不虚”。 四角海梦听完了莉奈的善意的告诫后，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紫眸弯成好看的月牙：“哈哈哈，你们想多啦~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的，也不会给别人拿篮球砸我的那种机会的！” 四角海梦那清脆的笑声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般，瞬间荡开了周遭那略显凝滞的空气。 笑过之后，四角海梦再次看向了小夜，眼中带着某种期待地问道：“那铃木同学你呢？升入温泉中学后，你会加入篮球部吗？毕竟，那天你的表现真的太厉害了！” 一提到这个，小夜立刻撇了撇嘴，满脸不爽地答道：“……应该不会。毕竟……你们学院的人好像很看不起我们樱台小学的学生，刚才甚至还有人非常失礼地说我不是正常人。”此时小夜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懑难平。 四角海梦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她凑近了小夜，压低了声音说道：“铃木同学，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所有看到你扣篮的人，事后都被篮球部教练下了非常严厉的封口令。正因为不能公开谈论，所以关于你的传闻，才会在私底下越传越离谱……” 随后四角海梦还想与小夜她们继续闲聊几一阵，但她在小夜她们眼神的示意下，回头看见自家班主任正板着脸，目光严厉地瞪着她。 海梦可爱地对小夜她们吐了吐舌头，说调皮地道：“哎呀，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班主任真要发飙了！” 说罢，她就地对小夜她们挥了挥手，转身迈着轻快又优雅的步子，回到了温泉学院的阵营。 然而，就在四角海梦转身离开的瞬间，小夜她们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樱台小学的同学们，无论男生女生，都像嗅到花香的蜂群、看到绵阳的饿狼般，“呼啦”一下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急切声音，瞬间将小夜她们四人淹没： “小夜小夜！刚才那个超漂亮的混血女生是谁啊？” “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们看起来很熟络啊！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那个女生是温泉学院的吗？叫什么名字？” 潮水般的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小夜、莉奈、小葵和园子四人应接不暇，瞬间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麻烦之中…… 第一百二十八章 修学旅行 （二） 经过了数小时新干线的飞驰，随着窗外的景致从熟悉的能登半岛逐渐变为更具都市感和历史韵味的建筑群后，联合修学旅行的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了京都。 小夜她一踏出新干线的车厢，一股与樱台町截然不同的、混合着古老气息与现代活力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这次联合修学旅行下榻的住所，是一家位于岚山脚下、拥有百年历史的日式旅店。 旅馆外观是传统的木造结构，低矮而沉稳，踏入玄关，脚下是光洁的木板走廊，两侧是糊着白纸的拉门，隐约可见内部简洁的布局。穿过长廊，可见一个精心打理的小巧枯山水庭院，白沙耙出涟漪般的纹路，几块青石点缀其间，在傍晚的天光下透着一种静谧而抽象的美感，无声地诉说着古都的风雅与禅意。 舟车劳顿的学生们在进入旅馆前，先被带队老师集合起来，进行点名。 而当确认全员都到后，大家便在带队老师的引导下，进入旅馆内部，准备享用一顿时间稍偏早的晚饭。 两所学校，上百名学生，在一位穿着端庄和服、举止优雅的旅馆女将（女老板娘）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和室。 来到这间足以容纳整个年级的和室后，领队老师们将学生们以班级为单位，安排他们到指定的位置坐下。 男生们大多不拘小节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盘腿而坐，而女生们则几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为矜持的跪坐姿势。小夜她对于跪坐早已驾轻就熟，但小葵的膝盖和脚踝却很快就开始发酸，甚至抽筋了起来。 随后，旅馆的工作人员们鱼贯而入，为每位学生端上了当晚的怀石料理。 精致的漆器食盒一层层打开，里面的内容却让满怀期待的小夜微微有些愣神：一小碗清澈见底、漂浮着一点豆腐皮和葱花的热汤；一小碟摆着两三片薄切酱菜（沢庵）的腌菜；一条比手掌略小的烤鱼（似乎是鲭鱼），表皮微焦；一小碗白米饭；以及一个黑漆碗里盛着的、口感嫩滑的茶碗蒸，里面零星藏着一点鸡肉和银杏。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该怎么说呢，虽然这顿晚饭的仪式感十足，食器精美，摆盘讲究，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件小小的艺术品，但其食物本身却显得十分朴素，甚至有些寡淡，分量更是刚刚够果腹，与小夜在电视或漫画里看到的、那种琳琅满目、充满各种珍馐食材的怀石料理印象完全不一样……期待落空的感觉让正处于发育期、食欲旺盛的小夜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小夜食之无味地吃着眼前的料理，心里默默地抱怨起来——修学旅行的组织者选了这间食物如此一般的旅馆……难道说是为了控制成本？ 吃了这顿略显寡然无味的晚饭后，带队老师们开始为学生们分配起房间。 顺其自然地，小夜与莉奈、小葵、园子三位好友被分在了同一间和室。她们的房间虽然朴素，但整间和室都打扫得十分干净，铺设在榻榻米上的柔软被褥，看起来也十分舒适。 因为离规定的睡觉时间还有些空闲，小夜便独自溜达到旅馆内专门设置的礼品售卖处。 在旅馆的礼品售卖处那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京都特色礼品。小夜仔细看着标价，在心里盘算完自己带来的零花钱后，很快就看上了几件打算送给家里人的礼物： 她为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挑选了颇具京都风情的京都团扇和做工精致的竹制茶杯；为妹妹小枫则选了当地有名的甜点生八桥和一小罐抹茶粉。 不过，想到这才是京都之行的第一天，带着这些东西跑来跑去不方便，小夜并没有立刻将它们买下，而是决定等到旅行最后一天、离开之前再来采购。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按照老师们规定好的时间段，小夜与班上的女生们，集体前往旅馆的浴室洗澡。 大家原本都满怀期待，以为岚山脚下的旅店浴室，怎么也该有个温泉池子吧？结果进去一看，发现里面只不过是排列整齐的一个个淋浴隔间…… 虽然干净整洁，但与大浴场或温泉相去甚远，这让怀揣泡汤梦想的少女们不由得大失所望，纷纷小声抱怨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男生与女生的洗澡时间被老师故意错开，女生洗澡时，门口还有一位女老师如同门神般守着，以防有调皮或心思不轨的男生跑过来偷窥，这安排让女生们十分地安心。） 简单地冲洗完毕，回到分配的大房间后，精力过剩的小葵兴奋地提议玩丢枕头大战，而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小夜的响应。 但就在两人跃跃欲试之时，莉奈却冷静地阻止了两人：“刚才在集合点名的时候，带队的那位老师特意强调过了，晚上不允许在房间内喧哗打闹，否则一旦被发现，修学旅行剩下的几天，就要被罚在旅店里呆着，哪里都不能去了。” 想到可能面临的严厉惩罚，小夜和小葵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下来。觉得败了兴致的两人，最后只好悻悻地把灯一关，钻进各自温暖的被窝。 为了给明天的行程积蓄体力，内心中感到意犹未尽的小夜，草草地睡去了。 和室里，很快只剩下少女们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与窗外京都宁静的夜融为一体。 ————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天气格外清爽。小夜她们四人全都精神饱满地早早起床了。 按照修学旅行的日程安排，今天是自由活动日。学校虽不指定学生们具体参访地点，但严格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以小组为单位集体行动。 小夜她们四人很快便确定了当天的行程。 小夜主动地对同伴们提出，自己有一件要紧的事需处理，因此想去某个景点一趟。莉奈、小葵和园子听后，纷纷表示对那里也很感兴趣，愿意一同前往。 于是，她们小组顺利地将今日的目的地，定在了那座声名远扬的清水寺。 一行人搭乘公交车抵达清水寺区域后，便随着熙攘的、同是前往清水寺的人流，沿着古朴的坡道缓缓上行。没走多远，她们便望远远地见了清水寺标志性的朱红色仁王门和精巧的三重塔。 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入寺门，感受到那份庄严又热闹气息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带着一丝兴奋的呼唤：“铃木同学！小林同学！大家！” 小夜回头一看，发现在远处呼喊她们的人竟是与她们几人有过两面之缘的、日英混血儿四角海梦。 “太好了，你们也来清水寺了！”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四角海梦，开心地对小夜说道，其紫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夜则对海梦出现在这里有些好奇：“四角同学，你不是说和父母来过好几次京都了吗？怎么今天还特意来清水寺这种游客必去之地呀？” 海梦苦笑着解释起来：“哈哈，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嘛！而且，这次是和同学……呃，也不对……反正就是意义不同嘛！” 她的话语中似乎刻意避开了“同学”这个词，转而用了“朋友们”，显得有些不自然。 一旁的莉奈似乎对海梦的话颇有同感，她叹了口气道：“唉，说起来我的情况与四角同学也差不多……我之前虽然跟爷爷来过几次京都，但老是因为各种事儿，没能好好逛逛这清水寺，最后还都闹得不欢而散。这次修学旅行，我说什么也得把之前的遗憾都给补上！” “既然如此，”四角海梦热情地提议，“不如我们一起组队游清水寺吧？人多也更热闹些！” 小夜看了看自己的三位好友，用眼神向她们征询意见。莉奈轻轻地点头，小葵和园子也都露出欢迎的表情。 于是乎，小夜她们原本四人的小队，瞬间扩充成了五位女生的阵容。 之后，几位女生一同踏入了这座拥有悠久历史的着名古寺。 清水寺内此刻游客如织，本地人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面孔摩肩接踵。四角海梦那显眼的混血外貌混杂在人群中，并没有引来额外的审视或打扰，这让她得以松弛下来，显得颇为自在。 五人来到清水寺的第一个核心景点，便是那座让所有到访者都感到震撼的清水舞台。 穿过供奉着千手观音的本堂，当那个凭借独特“悬造”结构、未用一根钉子便从陡峭的山崖边大幅伸出的巨大木制平台完全展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平台高悬于地面十三米之上，视野极其开阔，仿佛凌空而立。 她们几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光滑的木质地板，走到舞台边缘的栏杆旁。 脚下是茂密葱郁的树林，如同绿色的海洋在春日微风中起伏，远处，京都城区的街景在晴朗的空气中绵延开来，传统屋瓦与现代建筑交错，构成独特的城市画卷。 站在这里的瞬间，那种极致的开阔感与脚下悬空的、微妙的刺激感混合在一起，确实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深深感受到这座古寺独有的宏伟规模和历史沉淀出的庄严气势。 其间，活泼的小葵还开玩笑地对大家说道：“喂喂，此时大家无论有什么烦恼，都绝对不能从这里跳下去哦！”（注：玩笑梗来自于日本谚语「清水の舞台から飞び降りる」，字面意思是从清水舞台跳下去，实际含义类似于中文的「破釜沉舟」，形容下定决心做某事，但小葵这里是用字面意思来打趣。） 园子则是拿出了手机，呼唤其她几人过来，然后以这壮丽的清水舞台和远方京都城景作为背景，为众人拍下了许多充满纪念意义的照片。 接着，小夜她们沿着山坡旁蜿蜒而下的音羽之泷石阶小径，前往成为清水寺名字由来的音羽瀑布。路途中，清冽的泉水叮咚声和周围绿意盎然的静谧氛围，弥漫着一种神圣而宁静的气息。 小夜她们来到了音羽瀑布之时，那里早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这些排队的人都是为了品尝那据说能带来福气的清泉而来。 小夜她们的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望见三股清冽的泉水正从覆满青苔的山岩间潺潺流出，水珠四溅，晶莹剔透。听周围游客议论，这三道水流分别象征着“学业成就”、“恋爱姻缘”与“健康长寿”的福气。 终于轮到了小夜她们时，她们每个人都按照指引，用寺院提供的长柄消毒勺舀起自己选择的那一道水流饮用，然后默默在心中寄托心愿。 小夜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学业成就”——虽然她因为那只黑猫的“恩赐”成绩“异常”的优秀，但其心底仍存着一份空虚与愧疚……小夜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而不依赖那份诡异的力量，真正脚踏实地地掌握各种知识。 至于其他几位女生——莉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业”；小葵看着“延年长寿”和“学业成就”有些纠结，最后还是选了后者；园子则红着脸偷偷瞄了一眼“恋爱成就”，但最终也没好意思选，跟着大家选了学业。海梦显得很随意，笑着选择了“恋爱成就”。 离开音羽瀑布后，她们几人顺路来到了位于本堂旁边的地主神社。 这里的氛围与清水寺整体的庄严神圣感截然不同，充满了活泼、甜蜜甚至有些喧闹的气息，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是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许多外国游客也兴致勃勃地参拜、求签。 神社中央，那对着名的“恋爱占卜石”前围满了尝试的人和看热闹的游客。据说，只要闭着眼睛从一块石头成功直线走到十几米外的另一块石头，就能获得美好姻缘的祝福。 小夜、莉奈和园子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她们目前似乎都没有明确的“恋爱”目标或心思，对这种需要闭眼在人群中行走的挑战也感到有些害羞和尴尬。 海梦倒是很有兴趣地观察着那些尝试者的滑稽姿态，但看到长长的队伍和拥挤的人群，也只好无奈地放弃。小葵此刻则一反常态地始终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对热闹的恋爱占卜石似乎并非毫无兴趣的她，眼神偶尔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夕阳开始西沉，柔和的光线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也为古老的寺宇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小夜她们按照路标指引，来到了以欣赏夕阳美景而着称的西门佛殿。 从这里眺望，眼前的景象美得令人窒息。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画笔，细细勾勒着古老的建筑飞檐、远处京都街景的轮廓以及更远方那朦胧起伏的山峦线条，整个视野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充满安宁与祥和的画卷。 “好美啊……”园子忍不住望着眼前的景色，喃喃道。 “快，我们在这里最后合张影吧！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小葵兴奋地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于是，在洒满金色余晖的清水寺西门前，六位因这次修学旅行而结缘同游的少女，请一位路过的友善外国游客帮忙，用园子的手机定格下了这难忘的瞬间。 照片里，铃木小站在中间，神情带着一丝游览后的满足与平静，旁边是笑容灿烂、金发格外耀眼的四角海梦和虽然有些拘谨但嘴角也含着一丝淡淡笑意的坂上园子、小林葵和中村莉奈则亲密地簇拥在两侧。她们的背后，是沐浴在瑰丽夕阳下、古老而宁静的京都，以及见证了无数心愿与时光的清水寺。 小夜的第一次清水寺之行，在这一刻，仿佛伴随着这张合影，为这充实的一天画上了一个圆满而温馨的句号…… ……了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修学旅行 （三） 夕阳西下，小夜和伙伴们随着稀疏的人流，沿清水寺的坡道缓缓而下，踏上回到旅馆的归途。 朱金色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拖曳得悠长，温柔地泼洒在古旧的石阶与两侧店铺的木格窗上。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和些许疲惫的笑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壮观景色、许下的愿望以及拍下的有趣照片。 一天的尽兴游玩让她们意犹未尽，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晚上回到旅馆后，要用零花钱在旅馆的附近找家甜品店，尝尝那富有京都特色的抹茶冰淇淋，为这完美的一天再添上一笔甜蜜的注脚。 就在这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小葵她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对小夜问道：“对了小夜，你早上出门前，不是提过一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顺便办一下吗？那件事处理完了吗？” 当听了小葵的提问之后，小夜脸上那灿烂的、沉浸在游玩余韵中的笑容，立马就如同被冻结了般，僵住了…… 一个被京都的风景、古老的建筑、清水寺的人潮，以及朋友的欢笑彻底挤到记忆角落的画面，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后突然重新播放般，猛地跳了出来—— 昏暗的储藏室，外婆紧张而羞愧的表情，躲闪的眼神，压低的声音，以及那句不容置疑的、带着长辈罕见请求意味的嘱托： “小夜，你到了清水寺，能不能……顺便帮外婆看看那里的主持，渡色禅师，过得怎么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小夜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在清水舞台上感受到的悬空感更让她心悸—— 不好！自己光顾着玩了，把和子外婆千叮万嘱的“秘密任务”，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踏入清水寺开始，小夜的心神就被宏伟的建筑、美丽的风景和同伴的欢笑完全占据，而那位渡色禅师则完全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再出现过！ “小夜？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细心的莉奈第一个发现小夜的异常，看到她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发白，立刻关切地走上前问道。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走太多路累到了？”园子也凑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她。 走在最前面的四角海梦察觉到后面小夜她们的动静，停下了脚步，回头疑惑地看向了她们。 小夜猛地倏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那座在夕阳余晖中依然熠熠生辉、却仿佛瞬间变得遥不可及的宏伟寺院。 她看到此时因为天色已晚，清水寺已经即将要关闭了。此刻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门口和主要通道上，礼貌地引导和劝离仍在流连的游客有序下山了。 清水寺要关门了……外婆她叮嘱的事，要来不及了…… 此刻的小夜，内心里一阵懊恼，她总不能硬要大家为了她的事，明天再特意跑一趟清水寺，更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打乱朋友们游玩京都的兴致。 情急之下，小夜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看向了身边此时最有可能帮上忙的，身为清水寺主持渡色禅师的亲外孙女——中村莉奈。 她一把抓住莉奈的手，语气急切地地请求道：“莉奈酱！拜托你！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叫你外公，就是渡色禅师出来一下？我……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见他一面！”她不便直接说出是外婆的委托，只能含糊地强调是“重要的事”。 但当莉奈听到了小夜的这个请求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她压低了声音对小夜说道：“夜酱，这……这件事，恐怕有点难办……” 莉奈随后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解释道：“……自从我家的神社将那个从清水寺请来的重要勾玉短剑（神器）， 给弄丢了之后，我外公与我爷爷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变得非常糟糕……” “上次你不是也在我家的神社里看见，我外公他不远千里从京都跑到我们神社的那件事吗？他当时就是为了丢失的那件神器，来向我爷爷兴师问罪的……拜两人间这种糟糕的关系所赐，我外公他现在……十分不待见我……”莉奈她有些无奈地对小夜说道。 “呃……”在听完莉奈对她复杂家庭状况的说明后，小夜的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羞愧。 归根结底，正是自己当初为了防备那只金瞳黑猫，执意请求莉奈允许将那柄至关重要的勾玉短剑藏在铃木家老宅，才间接导致了莉奈的爷爷与外公关系破裂，甚至害得莉奈本人也被亲外公疏远…… 善解人意的莉奈，看到小夜此刻那焦急的神情后，尽管心中对与自己外公的见面仍充满忐忑，但还是决定出手帮助好友。 她硬着头皮，走向一名正在礼貌引导游客下山的工作人员:“那个……非常抱歉打扰您，”莉奈对着一位看似负责的中年僧侣模样工作人员，恭敬地行了一礼，“我叫中村莉奈，渡色禅师的外孙女。能否麻烦您，向内通传一声，告知我外公……其外孙女有事来找他……” 工作人员知道莉奈的身份和她的请求后，显得有些为难。毕竟此刻闭寺时间已到，住持平常份事务也非常繁忙。但在莉奈的再三请求之下，对方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去传达消息。 就这样，小夜一行人得以在清水寺内暂时停留，等候渡色禅师的前来。而就在这短暂的等待中，她们周遭的光景竟飞速地变换了一番。 清水寺内，那些喧闹拥挤的游客人群，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之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偌大的寺院广场和连绵的殿阁，在短时间内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们几个少女孤零零的身影。 人声鼎沸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降临的空寂。 而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空寂中，夕阳的光芒似乎也变得不同。它不再是为了照亮熙攘人群，而是专为这片古老的建筑群涂抹上最后，也是最浓烈的一笔色彩。 朱红色的仁王门和三重塔在斜阳下仿佛自身在发光，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清晰、庄严。远处的清水舞台，巨大的木质结构悬于逐渐深邃的暮色山林之上，显得更加孤高而决绝，仿佛随时会融入背后那一片被染成金红与紫黛色的天空中。 微风拂过，带动檐角风铃发出零星、清脆而悠远的声响，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这是一种剥离了人间烟火气后，纯粹属于历史与信仰的、带着些许凉意的壮美。 正当几位女生被这闭园后独有的绝景所吸引，出神地眺望着这沐浴在最后光辉中的百年古刹时——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厚重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夕阳的余晖，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四角海梦惊讶地抬头望向天空，紫眸中满是不可思议：“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怎么转眼就……变阴天了？” 而一旁的小葵则为她解释道：“清水寺这边属于高山地区，地势高，气候本来就多变，所以像这样晴空万里突然变为阴云密布的情况，也算不上太奇怪。” 而就在这天气骤然剧变、山雨欲来之际，一个她们等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通往内院的廊道尽头。 莉奈的外公，清水寺的住持渡色禅师，身披深色袈裟，步履沉稳地朝着小夜她们走来。然而，此时他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毫不逊色于天上阴云的浓重不悦，他眉头紧锁，嘴角下抿，显然对于自己在闭寺之时突然被打扰，感到十分不快。 远远地，还能隐约听见渡色禅师嘴里嘟囔着“胡闹……”、“偏偏选这种时候……”、“真是不懂事……”之类的碎语。 渡色禅师就这样带着那股迫人的低压气场，一步步走近小夜她们几人。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威压，让一旁的小夜、园子和海梦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而莉奈远远地看到自己外公此刻那明显带着怒气的样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做好了迎接一顿严厉训斥的心理准备。 渡色禅师来到小夜她们面前，先是用责备的目光扫过低着头的莉奈，随即又不耐烦地看向了她身旁的小夜——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小夜脸庞的刹那，其整个人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情绪都骤然凝固，就连方才的烦躁与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也都硬生生地卡回了喉咙里。 天空中，阴云积聚，遮蔽了大部分夕阳，但仍有几缕顽强金色光芒，透过乌云的缝隙，如同舞台追光般，恰好斜斜地照射在小夜的身上和脸上。 在这样奇异的光线下，小夜那带着些许不安和稚气、却已初具清丽轮廓的青涩脸庞，那双明亮而此刻因紧张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那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的深色发丝…… 这整个画面，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撬开了深埋在渡色禅师脑海里，尘封了数十年的、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的珍贵记忆宝箱—— 第一百三十章 渡色禅师（石川弘）的往事 石川弘的往事 那是昭和四十年代（1960年代中期）的一个夏日。 十八岁的少年石川弘，第一次跟随他那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父亲，驾驶着家中那艘小小的渔船出海捕鱼。 然而，大海的脾气难以揣测。刚才还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狂涛，乌云压顶，狂风卷起的浪头像黑色的巨墙般砸向他们的渔船。 他那打鱼经验丰富的父亲奋力操控船舵，试图驱使他们家的那艘小船，冲向最近的避风处。 然而，不幸的是，一个巨大的浪头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船侧，整艘船瞬间被掀翻。 在石川弘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感到父亲用尽全力将他推向一块较大的船板碎片，而父亲自己，却被沉重的渔网和缆绳死死缠住，猛地将他按入了墨绿色的深渊。 “父亲——！” 他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狂暴的风雨面前显得如此微弱，顷刻间便被碾碎、吞没。 之后，强烈的求生欲让石川弘死死地抱住那块救命的船板，开始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艘偏离航线的远洋渔船救了起来。 严重的脱水、晒伤以及腿部的伤口感染，让他高烧不退，在船上简陋的医疗条件下挣扎在生死边缘。等到他伤势稳定，能够下地行走时，距离那场海难，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当他历经辗转，带着满身伤痕和对故乡的深切思念，终于回到那个记忆中的海边小渔村时，等待他的却是物是人非的残酷现实。 家，已经空了，屋门紧锁，窗棂结满了蛛网。 邻居们用复杂而同情的眼神告诉他，在他们父子被认定“海难失踪，生还无望”后，他那悲痛欲绝的母亲，在娘家人的不断劝说和现实的生活重压下，在半年前改嫁了给一位京都人士，据说对方家境尚优渥。 这个消息对石川弘而言，犹如晴天霹雳。 石川弘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抛弃这个家，抛弃可能尚在人间的他？一股悲凉的、尖锐的怨恨，瞬间从他心底涌起。 而更深的打击也很快接踵而至。 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暗生情愫、甚至偷偷交换过誓言的青梅竹马和子，在他“死讯”传来后，也在数月前，嫁给了镇上一户开杂货铺的人家。 家破人亡，挚爱他嫁。双重打击让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几乎崩溃。 怨恨与不甘驱使着他，设法打听到了和子的住处。 在一个夏日里的黄昏，石川弘偷偷见到了青梅竹马的和子。此时的早已嫁人的和子似乎清瘦了许多，眉宇间虽带着一丝为人妇的成熟，却也掩不住内心中淡淡的愁绪。 旧情在四目相对中迅速复燃。 哭着诉说婚后不如意的和子，对石川弘“死而复生”的感到了异常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喜悦。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年轻人，在压抑和偷偷摸摸的见面中，感情愈发炽烈，最终暗结珠胎。 之后，情投意合的两人决定一起私奔，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而，可他们的脚步还没能迈出这片乡土，就被和子的公婆领着乌泱泱一群亲戚乡邻迎面堵住了去路。 “不要脸的贱货！” “打死这个勾引别人老婆的野小子！” 辱骂和拳脚如同暴风雨般落下。石川弘拼命反抗，试图保护和子，但他瘦弱的身躯如何敌得过众人？他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肋骨断裂，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和子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或许是命不该绝，深夜的寒意和求生的本能让他短暂苏醒。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不甘的怨气，沿着小路，跌跌撞撞地爬离了那个险些成为他葬身之地的村庄。 故乡已成绝地，无处可去的他，只能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寄托于遥远的京都——寄托于那位已改嫁他姓、音讯全无的母亲身上。 一路风餐露宿，乞讨维生，历经了难以想象的磨难与屈辱后，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石川弘，终于凭借记忆中那模糊的地址，寻到了京都，找到了母亲改嫁后的住所。 那是一座位于音羽山脚下、与宏伟的清水寺相邻的清静院落，虽不奢华，却透着一种安稳与宁和。 当为他开门的母亲，看到眼前这满脸风霜、伤痕累累的青年竟是自己以为早已葬身鱼腹的儿子时，瞬间抱着他嚎啕痛哭了起来。 母亲如今的丈夫，是一位经营一家小文具店，面容和善、性情宽厚的中年人。 他并未因石川弘的突然而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在听闻他的遭遇后，对其非常的同情。 “孩子，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养伤吧。”养父的话语如同暖流，悄然融化着石川弘心中冻结的坚冰。 在养伤的日子里，弘住在离清水寺仅一步之遥的家中，每日耳濡目染着寺院传来的沉静悠远的晨钟暮鼓，偶尔还能隐约听到僧侣们诵经念佛的声音。 身体的伤痛在缓慢愈合，心灵的创痛却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他开始在养父偶尔的开导和寺院氛围的浸润下，反思自己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 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源于对“过去”和“拥有”的执着。父亲执着于大海与那份微薄的生计，最终被大海吞噬；母亲执着于生存与未来的依靠，选择了改嫁；和子执着于家人的压力与既成的现状，放弃了抗争；而自己，则一直执着于那逝去的家庭温暖、青梅竹马的誓言，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怨恨。正是这些执念，如同枷锁，将他困在痛苦的深渊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顿悟，如同清水寺音羽瀑布的清泉，洗涤着他充满怨怼的心灵。他忽然明白，放下，并非懦弱，而是解脱；接受，并非认命，而是新生。 伤愈后，他没有选择留在养父的店里帮忙，而是毅然决然地走向了近在咫尺的清水寺，请求剃度出家。住持见他眼神清澈，态度坚决，又听闻他的遭遇，认为他与佛有缘，便应允他出家。 从此，世上少了满怀怨恨的少年石川弘，多了个潜心修行的僧人。 心性变的沉稳的石川弘，在清水寺里踏实肯干、做事勤勉，加之其识文断字，因此他很快便在寺中受到重用，逐渐开始接触一些寺务的管理。 其养父看到石川弘在清水寺不仅安顿下来，还深受器重，顿时心中十分欣慰。 本就欣赏石川弘的他，觉得此子经历大难后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才，便萌生了一个念头——决定将自己与亡妻所生的、性情温婉柔顺的独女许配给他。 面对养父的厚爱与母亲的期盼，石川弘没做太多的犹豫，就与养父的独女结了婚。 婚后，与妻子相敬如宾的他，生活平淡而安稳。 岁月流转，凭借自己的能力和资历，加上岳父（养父）在本地的一些金钱与人脉的帮衬，石川宏一步步走上了清水寺的管理层，最终在老主持圆寂后，众望所归地成为了清水寺的新任住持，法号渡色。 数十年的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早已将往事沉淀。他自己早已将那个名叫和子的少女，连同那个在海边长大的少年石川弘，彻底遗忘在了时光的彼岸。 ——直至这个傍晚。 在他以为一切都已如烟散去的数十年后，在一个前来修学旅行的陌生少女脸上，他猝不及防地，再次看到了那双与记忆中青梅竹马份和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清澈而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眸。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将他猛地拽回了那个海风咸腥、充满离别与苦痛的少年时代。 第一百三十一章 修学旅行 （四） 佛堂内光线昏暗，阴沉的天空让每一寸空气都显得滞重。 渡色禅师愣在原地，直直地看着小夜，他仿佛是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看到了某个绝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幻影。 浑浊老眼中竟泛起了泪光的渡色禅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探向小夜的脸庞，嘴唇翕动着，深情而痛苦地喃喃道：“和子……是你吗？和子……”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几位与老禅师素不相识的少女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她们惊惶地交换着眼神，目光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 “莉奈，你外公……还挺有趣的。”曾经久居国外，因此胆子最大的海梦，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此刻这令人不安的气氛。 而身为渡色禅师外孙女的莉奈，则早已因外公这失态的举动而惊掉了下巴，她实在想不到自己那德高望重的、在自己面前一向十分严肃的外公，此刻竟然如此失态。 感到万分诧异的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在渡色禅师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外公！你怎么了？！清醒一点！！”莉奈焦急地对其外公喊道，“这个女生是我的同学，我的好朋友，她叫铃木夜，叫铃木夜！才不叫什么和子的人呢！” 而一旁的小夜，也急忙连连附和道：“没错没错！渡色禅师，您认错人了！我叫铃木夜，铃、木、夜！不叫什么和子……！” ， “啊……啊……是，是这样啊……”胳膊上传来的痛感似乎终于刺穿了渡色禅师沉浸在回忆中的意识。 他猛地回过神，触电般缩回手，意识到自己的严重失态。他慌忙用宽大的僧袖擦了擦脸上的老泪，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情绪，试图重新端回住持的架子：“莉……莉奈……你，你这次专门找外公来，是有什么事？” 小夜见状，赶忙向前一步，对着渡色禅师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您好，渡色禅师，是我拜托莉奈来找您的。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外婆和子……” “和子她怎么了！！” “和子”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开关，瞬间再次触动了渡色禅师敏感的神经。他那刚刚才勉强压下的激动情绪再次爆发，其声音陡然拔高，急切地打断了小夜的话，同时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猛地前倾几步，目光死死地盯住小夜。 而就在此时—— “咔嚓——！” 一道刺眼的闪电如同银蛇般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瞬间将整个世界映照成一片骇人的青白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声“轰隆隆！！！” 的巨雷猛然炸响，这一次的雷声仿佛就在她们头顶的正上方爆开，震耳欲聋，连脚下的木质回廊都似乎随之微微震动。 “呀——！”几位女生都被这近在咫尺的霹雳吓得同时惊叫起来，本能地捂住耳朵，缩紧了身体。 紧接着，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不再忍耐，豆大的雨点如同瓢泼般从乌沉沉的天空倾泻而下，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 雨水猛烈地击打在清水寺朱红色的殿阁屋顶、古老的石阶和苍翠的树木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庭院中那座精致的枯山水瞬间被雨水打湿，白沙上留下无数斑驳的痕迹，精心耙出的纹路开始模糊。 整个清水寺瞬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朦胧不清，只有近处建筑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原本庄严宁静的古刹，在暴雨中展现出一种别样的、近乎狂野的力量感。 眼看佛殿外的雨势越下越大，想起上清水寺时那段又长又陡的路，再瞄一眼手机上那越来越近的老师们规定的集合时间，小夜她们几人开始在心中叫苦不迭了起来——这鬼天气，可怎么回到旅馆去啊！ 面对眼前这砸在殿阁屋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的瓢泼大雨，小夜她也暂时顾不上其外婆的交给自己的“任务”了，她焦急的向同伴们问道：“外面雨一下子下的这么大，咱们这下该怎么回旅馆？” 抱着侥幸心理的小葵提议道：“要不……我们等等看？说不定雨一会儿就停了呢？” 园子立刻低头查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而那屏幕的光映亮出了她忧虑的脸庞：“不行，天气预报说这场雨可能要持续到深夜……如果我们硬等，肯定赶不上老师规定的回旅馆时间了。” 四角海梦望着雨幕，大胆地提议道：“要不……我们向这寺里借点雨具，随后顶着大雨冲下山去？” 但她的这个大胆想法，立刻被小夜出声阻止道：“不行不行！雨势如此之大，下山路必定湿滑，咱们就这样顶着暴雨强行下山，实在是太危险了！！” 而平时在学校期间，总是表现十分良好的莉奈，在此时则显得有些地焦急：“……如果，如果咱们几个没能按时回旅馆去，违反了修学旅行的纪律的话……那按照学校的规定，之后两天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咱们几个就都只能被罚待在旅馆里写检查，哪里都不能去了……” 一想到期待已久的，三天三夜的京都之旅，可能只能享受一天就要早早结束，几个女孩的脸上一时间都哭丧了起来。 佛殿外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雨水，在淹没了早已被水汽完全笼罩、变得模糊不清的下道路的同时，也淹没了内心充满强烈的自责感小夜。 小夜她低下头，自责地说道：“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临到最后还非要任性地再见渡色禅师一面，大家也不会被困在这里，赶不上回旅馆的时间了……” 就在几位少女束手无策、气氛低落之际，一直沉默地看着她们的渡色禅师忽然开了口，他此刻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沉稳：“事已至此，诸位也不必过于焦虑。若是顶着如此暴雨强行下山确实危险，不如……今晚就在敝寺暂且歇息一晚吧。” “在清水寺……过夜？”几位女生同时惊呼起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二字。 莉奈最先急切地问道：“可是外公，学校那边该怎么办？学校那边可是……” 渡色禅师则对自己的亲外孙女安抚道:“无妨。等明日雨势稍歇，老衲会亲自送你们返回旅馆，并向你们的老师说明情况。想必看在天气突变和老衲的薄面上，校方应该能够理解，必不会过于苛责。” 几位女生听了渡色禅师的提议之后，开始用眼神飞快地交流起意见来。 佛殿外是依旧肆虐的暴雨，如果此刻强行离开必将要冒巨大的风险，而与其冒那个风险强行下山不如接受渡色禅师的提议，在清水寺小住一晚。 最终，她们纷纷点了点头，同意了渡色禅师提出的方案。 “那……就麻烦您了，渡色禅师。”小夜作为代表，恭敬地向禅师道谢。 于是，渡色禅师引领着她们，沿着被雨水打湿的木质长廊，向着寺院深处供僧人居住的禅房区域走去。 跟在渡色禅师沉稳的背影之后，几位少女行走在古老寺院的回廊中，耳边是淅沥的雨声和脚下木板轻微的吱呀声，但小夜的心却无法平静。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前方那位老禅师的背影上，刚才他失态呼唤“和子”的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因此小夜在心里暗暗发誓道—— 这老禅师看到我的样子之后，反应这么大，还直呼外婆的名字‘和子’了，他们两人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等我回家以后，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从外婆的嘴里，把这件事问个清清楚楚！ ———— 之后，几位少女随着渡色禅师穿过几道幽静的回廊，最终来到了一间位于清水寺寺院深处的禅房。 推开糊着白纸的木质拉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老木、榻榻米和线香的宁静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禅房虽然面积不大，但内部的装饰却处处透露出非同一般的考究与品味。 墙壁是素雅的土壁，呈现出温润的质感，上面悬挂着一幅墨色淋漓的山水挂轴，笔法苍劲，意境空远。 房间的一角设有一个小小的床之间（壁龛），里面除了一个素净的瓷瓶，插着一支姿态优美的孤枝花苞外，还放置着一把看起来年代久远、被精心保养的京都团扇，扇面上绘着精细的风景，与挂轴的意境隐隐呼应。 榻榻米光洁如新，边缘的包边细致整齐。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个低矮的黑漆小桌，桌角摆放着一套看似朴素、实则质地极佳的竹制茶具。 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饰，每一件物品都仿佛在它最恰当的位置，共同营造出一种极致的静谧、典雅与禅意，与寺外喧嚣的暴雨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渡色禅师温和地对几位显得有些拘谨的少女说道：“诸位今晚便请在此间歇息吧。这里虽简陋，但也算洁净。” 莉奈环顾房间的四周，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犹疑地对她的外公问道：“外、外公，这间房间……难道是您的禅房？” 渡色禅师听到自己外孙女的提问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莉奈顿时显得非常的吃惊:“不，不会吧……我从小到大，来过清水寺很多次，但都从来没被允许进来过这里……” 莉奈她显然对其外公破例让她们使用自己的禅房，感到极度的意外。 然而，让莉奈更加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渡色禅师在简单安抚了她们几句后，说了一句去为她们准备些简单的晚饭，便自行离开了。 之后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禅房的拉门外又再次响起脚步声时，只不过这回拉开门进来的人却不是渡色禅师本人，而是几位神情恭敬的年轻僧侣。 他们将手中端着厚重的黑漆食盒，无声而迅速地在房间中央摆开。 而当食盒的盖子被一一揭开时，里面的食物让在场的几位少女都大吃了一惊。 此刻摆在她们眼前的，是一席极致丰盛的怀石料理，其奢华程度，与昨晚旅馆那仪式感大于内容的简版相比，堪称云泥之别。整套菜肴极其丰盛、奢华，宛如一场视觉与味觉的盛宴。 首先登场的是『先付』，晶莹的葛粉在琉璃碗中包裹着橙黄鲜甜的海胆与颗颗饱满的鲑鱼子，其上点缀着金箔与嫩芽，如同一件不忍下箸的艺术品。 随之而来的『碗物』，盛于彩绘漆碗中，清澈见底的高汤里，沉浮着柔嫩的龙虾肉丸与当季野菜，香气清雅，暖意融融。 『向付』则极尽奢华，白瓷船上的碎冰托着厚切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其纹理如大理石般美丽；一旁排列着肥美的牡丹虾与闪着贝母光泽的帆立贝，只需蘸取少许现磨山葵与特酿酱油，便能激发极致的鲜甜。 主菜『烧物』并非寻常烤鱼，而是一块精心烤制的A5级近江和牛，表面焦香酥脆，内里却保持着诱人的粉红色，雪花般的油脂在口中融化，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之后的『蒸物』是经典的茶碗蒸，但内里乾坤已然升级，嫩滑的蛋羹中包裹着鲜甜的蟹肉与软糯的白果，口感层次丰富。 在味蕾被浓郁风味占据之际，一小碟『酢肴』适时奉上，用梅子醋轻微腌渍的水云藻与章鱼足，酸爽清新，恰到好处地重置了口腔的味道。 至于『止碗』与『香物』，选用顶级越光米烹煮的米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佐以几样京都名产腌菜，简约而不简单。 盛宴的终章『水物』，是造型别致的抹茶慕斯，搭配上当季的鲜红草莓与蜜豆，茶香微苦，草莓清甜，为这场飨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这些怀石料理用料之丰盛，食材之考究，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晚饭”的范畴，更像是一场精心筹备的宴席。 小夜看到这些只在美食漫画里才看到过的、琳琅满目的豪华料理，突然出现了在自己的眼前后，一瞬间就把刚才还存在于心中的担忧和愧疚，全都抛之脑后了。 她面对眼前这些丰富的料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同时在内心里大声欢了呼起来——这才对嘛！这才是我在漫画里看到的，那些应该出在修学旅行时的豪华料理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修学旅行 （五） 渡色禅师稍后也回到了禅房，他温和地招呼大家：“不必拘礼，请随意享用吧。” 早已被香气勾得饥肠辘辘的几位少女，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开始享用眼前这桌远超想象的盛宴。 四角海梦率先夹起一小块晶莹剔透、包裹着海胆与鲑鱼子的开胃菜送入口中。瞬间，极致的鲜甜、海洋的气息与葛粉滑嫩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层次丰富得让她浑身一震。 “我的天啊……”她瞪大了漂亮的紫眸，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因震惊而微张的嘴，“我……我跟着身为跨国总裁的父亲，去过京都和东京很多家需要提前半年预定、备受推崇的着名料亭和怀石料理店……但也从来没吃过……味道如此美味的料理……这简直……” 此时海梦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眼前的美味珍馐。 渡色禅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笑意：“这位从国外而来的小姐，您对于本寺的料理过于褒奖了。或许您有所不知，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而言，想品尝到真正的和风精髓，并非易事。这不仅仅在于花费，更在于机缘与人脉…………那些不显于市井的真正匠人，他们的门扉可不会轻易地为外人所开放。” 渡色禅师用平和的语气，点出了这桌料理背后所代表的、远超普通游客能触及的层面。 四角海梦听后，脸上露出五味杂陈的神情，既有对美食的赞叹，也有意识到自身家族财富在某些传统领域中，仍有明确界限的复杂感触。 然而，比海梦内心更加五味杂陈、中村莉奈则如同打翻了整个调料铺。 她看着眼前这桌丰盛到夸张的料理，回想起自己以往来清水寺时，外公要么冷眼相对，要么干脆避而不见，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家常便饭都未曾与她共享过…… 强烈的对比感，让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她放下筷子，目光直视渡色禅师，语气激烈地质问道：“外公！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和小夜的外婆，和子女士，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您对她……甚至对她的外孙女，如此……如此的特别……” 渡色禅师的脸色则瞬间就沉了下来，他避开莉奈的目光，语气生硬地说道：“小孩子不要过问长辈的往事！” 莉奈此刻却继续不依不饶：“我觉得这太不公平了！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被自己的亲外孙女一再逼问，渡色禅师似乎感到有些恼怒，他猛地将声音陡然拔高，厉声斥责起莉奈来：“你这小丫头，竟然还敢在这里质问起我了？我还没找你们中村家算账呢！你们中村家办事如此不力，竟然把清水寺所托付给你们的重要【神器】都给遗失了，那可是这间清水寺传承千年的圣物！你们让我如何向历代祖师交代？！” 被渡色禅师厉声斥责的莉奈，一下子被吓的噤若寒蝉了起来。 眼见话题再次引向了那个因自己而起的“神器遗失”事件，并且气氛即将开始失控，做为罪魁祸首的小夜，连忙开口试图岔开这个话题：“那个……渡色禅师！我外婆……和子外婆，她对我说，如果见到您，要代她向您问好！” 而小夜的这句话，就如同带有魔力一般，瞬间吸引了渡色禅师全部的注意力。他脸上的怒气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转而关切地向前倾身询问道：“和子……她，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过的好吗？” “外婆她现在和我、还有妈妈，我们祖孙三人一起生活。”小夜见话题成功转移，便顺着说了下去，“托您的福，外婆的身体还算硬朗。之前她一个人独居时，生活上确实有些困难；但自从妈妈搬回来一起住后，她的生活就好过了起来。” 当渡色禅师静静地听完了小夜的诉说后，他的眼眶再次湿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忍不住又一次潸然泪下的渡色禅师，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是吗……原来和子她也和我一样，吃了那么多苦啊………” 莉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外公，竟然为了小夜外婆的往事如此动情落泪，顿时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小脸气得圆鼓鼓的她，知道此刻若再多嘴，定会招来外公更严厉的斥责。所以满腔愤懑无处宣泄的莉奈，只能拿起筷子，对着碗里的米饭就是一顿狠狠的“教训”。 就在小夜她们几人在这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或惊叹、或气愤、或感慨地大口朵颐（主要是小葵和小夜在努力消化这桌美食）之时，窗外持续了许久的哗啦雨声，逐渐变小，最终化为了淅淅沥沥的余响，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夜晚的宁静重新笼罩了清水寺。 当几位女生终于放下筷子，纷纷扶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露出心满意足（或心事重重）的表情时，活泼的小葵突然眼睛一转，似乎是想起什么， 她对着渡色禅师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渡色禅师~多谢您丰盛的款待！那个……现在夜深了，我们几个身上都沾了雨水和汗，想去泡个澡放松一下……正好，我早就听说清水寺后山有一座非常有名、特别漂亮的露天温泉，叫做【月映琉璃汤】！……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允许我们几个去那里泡一泡呀？” “【月映琉璃汤】？”渡色禅师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惊，随后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拒绝。 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夜，又看了看一旁气鼓鼓的莉奈之后，其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随后沉吟了片刻渡色禅师，语气微妙地向了小葵问道：“想去那个温泉的你，知道去那个温泉的规矩吗？” 小葵则立刻笑呵呵地答道：“我当然知道了！渡色禅师您放心，我们会遵守规矩的！” 听完小葵的回答，渡色禅师的目光再次在小夜和莉奈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权衡了再三的他，缓缓地起了身，说了一句：“那好吧……这此就破例允许你们去【月映琉璃汤】泡一回……你们在这里稍坐，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下相关事宜。” 说罢，渡色禅师便不再多言，留下了几位少女，一个人径直离开了禅房。 眼见渡色禅师竟然真的同意了她们去那神秘的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洗澡，小葵顿时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双眼放光，手舞足蹈地对其他几位女生，努力描绘着那极致的美景：“你们可能是不知道，那个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可是世界上最好的露天温泉！ 在那风景优美的雪天里，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林子，刚一拨开那些挂着冰棱的树枝，眼前豁然开朗——一眼古老的温泉正静卧在山腰。蒸腾的白汽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与四周皑皑的白雪相互映衬，仿佛仙境。泉水像一条静谧的河，在无边的宁静中，蒸腾出无限的暖意。 当你把身体沉入那温暖的泉水，整个人瞬间就被热流温柔地包裹。而眼前撞入的，却是一片冰天雪地的静谧世界。呼吸间是清冽干净的空气，耳边只能听到雪花飘落时那细微的簌簌低语，看着它们悄然融入氤氲的热泉，或是轻轻点在你的肌肤上，转瞬融化。那一瞬间的感觉，真的就像踏入了与世隔绝的仙境！ 说到这里，小葵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可惜现在不是冬天，看不到那样极致的雪景了，但想象一下，即使在平常日子里，那里的夜色也一定非常美！” 在听了小葵这番充满诗意的描述之后，小夜与园子立刻变得跃跃欲试，想要前往那个露天温泉了起来。 而静立一旁的四方角海梦则好奇地问道：“那个葵酱啊，方才渡色禅师所提及的，浸泡此泉必须需遵守的‘规矩’……究竟指的是什么？” 当被海梦问到去泡那座露天温泉的规矩之后，小葵就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此时一旁的莉奈，神色有些纠结地望了大家一圈后，开始替支支吾吾的小葵解释了起来：“……那座露天温泉，就架在清水寺后山的半山腰上，咱们只需要沿着后山那条夜晚会点起石灯笼的小路走上一段，就能到达那里……” “……不过……据说那座美丽的露天温泉的泉水中，拥有极强的灵力，如果灵力不强之人泡了那座温泉必会伤及身体……因此无论是谁想要去到那里，都必须遵守这里一个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是严苛的仪式——” “想要要前往那座温泉的人，必须先在更衣室内进行十几分钟冥想，然后只能裹着一条单薄的毛巾，赤着脚，踩着冰凉甚至可能粗糙的石阶，走完那一段山路，才能到达那座【月映琉璃汤】露天温泉……” “啊？！”“什么？！”“只裹着毛巾？！”小夜、园子与莉奈听了莉奈的介绍后，纷纷大吃一惊，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莉奈看到同伴们吃惊的反应后，无奈地继续解释道：“这裹着毛巾前往【月映琉璃汤】温泉的举动，是一种在清水寺里流传已久的一种古老仪式。据说我那个身为神社主人的爷爷告诉过我，想要泡进那座深山中的灵泉，必须摒弃所有外在的束缚与装饰，以一种最原始、最谦卑的姿态（裸身或近乎裸身）接近自然与神灵，这样才会免受那座露天温泉的“灵力”所伤。” 而听了莉奈这番详细的解释后，小夜她们三人一下子就全都冷静了下来。 对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灵力”，这几位少女倒不是很在乎，但那只裹浴巾的、近乎“羞耻play”的规矩，则让她们几人全都接受不能。 小夜忍不住地对莉奈询问道：“莉奈酱，你……你以前泡过那个【月映琉璃汤】露天温泉吗？” 莉奈则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以前来清水寺的时候，也曾好奇地恳求过外公泡一下那个【月映琉璃汤】，但他每次都极其严厉地拒绝了我，说什么那座温泉与这个仪式十分的危险，根本不对外人开放，尤其是女性。这次……我也不知道外公他到底抽了什么风，为什么会突然破例允许让我们几个人去……”此时莉奈的面容里带着浓浓的不解。 一时间，五个女生都互相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沉默和纠结之中。 园子最先表露出拒绝，她声音细若蚊蝇地说道：“我倒是不相信那个什么奇怪的“灵力”……只是，要、要完全脱掉衣服，全身只裹着一条毛巾……走一大段路……还、还是晚上……感觉……感觉有点太害羞了啊……万一被人看到……” 日英混血儿海梦则对对日本的这种“离谱”的温泉文化感到震惊不已，她那一头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金发似乎都随着她的摇头而晃动，紫眸中写满了畏惧：“……在日本泡露天温泉，都、都要这样的吗？这真是太可怕了……！这简直比洗俄国人的蒸气浴还需要勇气！” 她显然将这种仪式视作了一种巨大的文化冲击和挑战。 与表露出拒绝的海梦和园子不同，看起来对于前往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早就十分向往的小葵，焦急地劝说大伙道：“哎呀！这可是从不对外人开放的秘汤啊，这个机会可太难得了！！据说里面景色绝美，泡起来也超级舒服！……至于那个裹浴巾前往露天温泉的要求嘛……咱们就当是入乡随俗了，而且因为外面刚过暴雨，此时夜晚的山路上必定没别人，所以对于我们几个女生来说，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当小葵看到园子与海梦，对于去那座温泉显得非常抗拒，就立刻将游说的目标对准了身为神社继承人的莉奈：“莉奈酱，你可是未来的【禊祓神社】的继承人阿，你该不会是害怕那座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里，所谓的可怕的纯净灵力吧？” 而这招激将法果然奏效，身为神社未来的继承人的莉奈莉奈，立刻挺起了胸膛，逞能地大声说道：“谁、谁怕了！那种灵力伤人的传言，肯定是骗人的！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它有什么特别！” 最终，在小葵与莉奈的坚持之下，几位少女们横下心来，将目标直指清水寺后山的那座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 而当目标定下了之后，小夜就跟着兴致勃勃的小葵和一脸严肃的莉奈，以及仍然有些扭捏的海梦和园子，一起走向了通往那座神秘露天温泉的专用更衣室。 只是，此刻小夜的内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纠结。 与朋友们一起泡温泉，这本该是修学旅行中最轻松愉快的体验，但只要一想到要近乎全裸地走在陌生的山路上，一种混合着紧张、羞涩和一丝对未知仪式不安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 而就在通往更衣室的幽静走廊上，小夜悄悄放缓脚步，瞅准机会凑到了莉奈身边，轻声向其道歉起来：“莉奈酱……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外公他才……” 莉奈则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地说道：“……这次又不关你的事，是我外公他自己……太失态了。” 说罢，她加快了脚步，一个人率先向更衣室走了过去，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 小夜看着莉奈的背影，心中的歉意让这个本该充满期待的夜晚，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的色彩。 第一百三十三章 修学旅行 （六） 更衣室内，氤氲的热气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硫磺味弥漫在古旧而洁净的木质结构空间里，柔和的水晶灯投下温暖的光晕，营造出一种与外界寒冷夜色完全隔绝的朦胧与安宁。 小夜她们开始窸窸窣窣地褪去身上的t恤、短裙与内衣。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起初，一丝本能的羞涩如同掠过平静湖面的微风，在少女们的心头漾开涟漪，但很快，这份羞涩便同伴间的那股默契感所冲散。 她们解开衣扣，用更衣室内不知何人准备的柔软白浴巾，有些笨拙却仔细地，将正在发育的身形小心地包裹起来。期间几位女生还互相用轻松的说笑打趣，试图掩饰内心深处那份初次与同学如此“坦诚相见”的微妙悸动与羞耻。 小夜在脱衣服时，动作刻意比其他几人磨蹭了些。她的手指在纽扣上慢慢挪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正在整理浴巾的莉奈和园子。 在朦胧的光线下，小夜注意到莉奈与园子的身体同自己一样，也早已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孩童时的模样了。莉奈的胸口有了清晰的隆起，虽然尚显青涩，却已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园子的腰肢与臀部的线条也变得圆润，褪去了几分稚嫩。这不再是孩童般平板的身材，而是属于少女的、正在绽放的轮廓。 这无声的发现让小夜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她的胸口早已发育，如同两座初具规模、弧度优美的小山丘，而她的髋部相比同伴则更为圆润饱满，清晰地勾勒出属于女性的、流畅而自然的身体曲线。一种奇异的、“原来大家都在经历同样的变化，我们都是女生”的认同感与归属感，在此刻无声地孕育而出。 就在小夜她们几个都差不多脱去衣物，正用宽大的浴巾堪堪遮掩住身体的关键部位时，她们突然发觉四角海梦还穿着整齐的衣服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动手脱掉的意思。 四角海梦脸颊绯红如同晚霞，眼神游移不定，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显得十分羞赧不安。 “四角同学，怎么了？”小夜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关心地问道。 只见站在原地的海梦显得有些慌乱，那头璀璨的金发在灯光下随着她不安的微小动作微微晃动，她支支吾吾地对众人说道：“那个……大家一起……赤、赤条条地（声音越来越小）……走去泡露天温泉……那也太羞耻了……我、我果然还是……做不到！你们去就好，我在这里等你们！” 四角海梦犹犹豫豫地说完这一大串话之后，直接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无比窘迫的更衣室。 “诶？！不行不行！说好要一起的！”眼疾手快的小葵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笑嘻嘻地拽住了她。 莉奈也反应迅速，默契地移动脚步，坚定地堵在了更衣室的唯一出口前，脸上带着不满的神情：“是啊，海梦同学，我们都准备好了哦。大家一同‘入乡随俗’这件事，刚才你可是也点头同意了啊！” 在小葵与莉奈“我们都脱了你也得脱才行哦！”、“放心啦，就我们几个，没别人看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压力之下，海梦她很快就败下了阵来。 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的她，用着细若蚊丝的声音妥协道：“……那……那你们……不许笑我……也不许一直盯着看……” 说罢，海梦缓缓地背过身去，极其缓慢、动作轻柔得，一件件脱掉身上的外衣、针织衫，最后，手指颤抖地解开了蓝色短裙的纽扣。 而当那件藏蓝色的百褶短裙顺着她光滑细腻、线条匀称的腿部肌肤悄然滑落，堆叠在脚边时，更衣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惊叹声。 六年级的四角海梦，拥有着一副远超同龄人、甚至足以让许多成年女性都为之艳羡的完美身材。 她的肩膀线条平直而优美，精致的锁骨如同蝶翼般分明。往下，是饱满而挺翘的胸部，弧度浑圆完美，规模虽未至成熟，但在同龄人中已属惊心动魄，如同两颗精心培育、即将成熟的水蜜桃。她的腰肢异常纤细而柔韧，仿佛不盈一握，与之下方骤然绽放的、饱满而紧实的臀形形成了流畅而诱人的沙漏曲线。 她的双腿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没有一丝赘肉，显然是常年运动塑造的结果。 在朦胧氤氲的水汽和暖黄色灯光的交织映照下，她那身白皙胜雪的肌肤仿佛泛着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配上那头如同金色瀑布般的璀璨长发，以及因极致羞涩而泛着醉人红晕、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混血面孔，眼前的景象简直不像现实，更像是一尊从西洋古典里走出的女性雕塑，美丽得令人屏息。 “哇……海、海梦酱……你的身材……也太、太厉害了吧！”小葵第一个忍不住叫出了声。 园子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颊微红地说道：“天哪……这……这好像杂志上的模特一样……不，比模特还好看……” 连一向冷静自持的莉奈，眼眸中也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与羡慕。 至于小夜，虽然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在同龄人中发育得也算相当不错，曲线分明，但此刻面对海梦这种近乎完美的、带着异国风情的惊艳身躯，视觉上受到的冲击依然无比强烈，让她一时有些失语。 海梦被大家如此直勾勾、充满惊叹的目光死死盯着，顿时变得更加手足无措，她猛地用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试图遮挡，脸颊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声音带着羞恼的哭腔：“就……就说不要看了嘛……你们……你们说话不算话……” ———— 这场突如其来的、对海梦完美身材的“鉴赏会”终于在海梦本人羞愤欲逃的抗议中落下帷幕。 随后小夜她们并没有如渡色禅师可能预期的那样，进行所谓的冥想净心，她们只是互相检查了一下浴巾是否裹得严实，便带上准备好的沐浴用小木盆和毛巾，怀着紧张的心情，踏上了前往那座神秘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的路程。 她们依照指示，仅裹着单薄的白色浴巾，赤着双脚，踏出了更衣室的后门，沿着寺庙后方那条通往山腰温泉的、被雨水浸润的蜿蜒石阶小路，向上走去。 刚踏出连接更衣室的、尚有屋檐遮蔽的短廊，夜晚山间湿冷的寒气便如同无形的纱幔般扑面而来，与室内积蓄的温暖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冰冷的空气仿佛拥有生命，缠绕上她们仅覆着一层棉布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和无法抑制的轻微战栗。赤脚踩在微凉而湿润的青石板上，那粗糙而坚实的触感，以及自脚底丝丝缕缕窜上来的凉意，让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个明显的寒颤。她们下意识地将胸前的浴巾边缘攥得更紧，裹得更严实了些，然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前方山林掩映深处、那暖黄色灯光隐约闪烁、白色水汽袅袅升腾的温泉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深沉如墨，刚停歇不久的细雨让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沿途，悬挂在竹竿上的传统方形纸灯笼投下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被雨水洗净、泛着水光的青石板小径，石缝间翠绿的青苔饱含水珠，显得生机勃勃。 小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修长的竹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簌簌的、如同低语般的声响，竹叶上积蓄的雨水不时从叶尖滑落，滴在石板或旁边的草丛里，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嗒”声，巧妙地融入了耳边那自始至终陪伴着她们的、若有若无的潺潺溪流声。山间清冽的空气包裹着她们单薄的身体，与从温泉方向隐隐传来的、带着硫磺味的暖意形成了奇妙而诱人的交织。 行至半途，活泼好动的小葵大概觉得浴巾的束缚影响了行动，又或者是前方温泉的诱惑力实在太过巨大，让她热血上涌，忘却了寒冷。她忽然“嘿”地一声，大胆地扯下了身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浴巾，随手将其甩在光洁的肩膀上，然后就那样赤条条地、毫无畏惧地朝着前方灯光朦胧的温泉入口小跑而去，白皙的肌肤在灯笼的光晕下一闪而过。 “呀——！小葵！你、你干什么！”看到小葵这出格至极、完全不符合淑女规范的举动，脸颊瞬间爆红的园子，第一个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笨蛋！快把毛巾披上！像什么样子！”连好脾气的莉奈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朝着小葵的背影喊道。 而被小葵“奔放”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的海梦，此刻就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浴巾裹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样就能多获得一点安全感。 至于小夜嘛，她只是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她本人似乎对小葵这种习以为常的跳脱行为感到见怪不怪了。 至于那个此刻赤条条朝着半山腰上的露天温泉一路小跑的小葵，她对身后友人们呼喊表现的毫不在意，她甚至还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朝小夜她们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 在灯笼暖光映照下，她青春洋溢、充满活力的身体线条一闪而过，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中，只留下她欢快的声音在清冷的山间回荡：“怕什么嘛！反正又没别人看见！”话音刚落，她就已经快步消失在前方石阶的拐角处了。 其他四位被其“豪放”举动惊得留在原地的女生，此刻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羞赧与无奈。不过，可能是被小葵的那份毫无顾忌的率真与热情感染了吧，她们内心中的犹豫与羞涩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纷纷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沿着这条雨后格外清幽寂静的山间小径，怀揣着加速的心跳，走向那暖意蒸腾的露天温泉。 第一百三十四章 修学旅行 （七） 走在最前面的小葵迫不及待地推开那道低矮的、象征性地拦住入口的木质栅栏。 “哇……好漂亮！”，当她看到了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的全景后，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惊叹。而在听到了小葵的惊叹后，跟在她后面的小夜、莉奈、园子和海梦也赶忙加快了脚步。 迷蒙的雾气渐渐稀薄，如同舞台帷幕层层拉开。当【月映琉璃汤】的全貌——那依山势而成的泉池、如琉璃般澄澈的泉水，以及环绕其间的自然奇景——完全呈现在眼前时，小夜和同伴们瞬间就忘却了刚才那一路上的窘迫与寒冷，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能见此景，方才的一切都物超所值了。 一处古朴的、由原木搭建的温泉池依着陡峭的山坡边缘而建，结构精巧，甚至有一部分池体大胆地延伸出去，悬空在一条于山谷间欢快流淌、水声泠泠的溪涧之上。 三月的夜风仍带着些许的寒意，轻轻掠过枝头，引得那几处初绽的嫩芽在朦胧的月色下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轻响，吹得池边悬挂的几盏橘黄色纸灯笼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而这晃动，却愈发反衬出那一池温泉蒸腾起的乳白水汽，正如何等温暖而缭绕地升腾，无声地诱惑着过往的旅人。 温泉水汽如同有生命的实体，浓郁地弥漫在池面与寒冷的夜空之间，与灯笼温暖的光晕、溪水飞溅时反射的细碎波光交织、缠绕在一起，共同营造出一种幽玄、静谧而又梦幻的氛围。 身处半山腰，站在温泉池边的她们，视野极为开阔，可以清晰地俯瞰山下京都盆地的一角。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被神明随手撒下的碎金与钻石，在带着寒意的夜雾中连成一片朦胧而璀璨的光海，依稀勾勒出街道与建筑的轮廓，偶尔有车灯如同缓慢移动的萤火虫，在光带中滑过。 这居高临下的视角，奇妙地将宁静与喧嚣结合在了一起，让人仿佛置身于尘世之上，与山下的万家灯火隔着一层清冷而透明的空气薄膜，感受着一种抽离的宁静。 露天温泉的池边设有一个干净的木质冲洗区，女孩们按照莉奈的提醒，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小木桶，从专门的热水槽里舀起温度适宜的温水，仔细地、从头到脚冲洗身体。（就连一开始冻得直哆嗦、有点想偷懒直接跳进温泉的小葵，在莉奈严肃的目光监督下，还是撅着嘴，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家冲遍了全身。）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攀登时的微汗和尘埃，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疲惫，让肌肤预先适应了即将浸泡的温度。 然而，当山间那带着那初春寒意的微风，猛地拂过她们刚冲洗过的、还挂着温热水珠的皮肤时，所有人都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身上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骤然降临的冰冷感，像是最后一道催促，让她们对立刻投入那氤氲着无尽热气的温泉怀抱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好冷好冷！我要先进去了！”眼看自己终于按照莉奈的要求清洗干净了，小葵就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同伴们“小心地滑！”的提醒，“噗通”一声，像一尾灵活的鱼儿般，径直跳入了那雾气昭昭的温泉池中，溅起一片不小的水花。 “啊——好舒服！！”下一秒，她从温暖的水中冒出头来，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近乎呻吟的喟叹，脸上洋溢着幸福到极致的表情。 看到小葵那升天般的舒服样子，其他几位女生也纷纷不再犹豫了。她们踩着被温泉水汽浸润得有些湿滑的天然岩石台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一步步将身体浸入温泉。 小夜学着身旁莉奈的样子，将叠好的干燥毛巾放在池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按照规矩，毛巾一般不带入池中以免污染泉水），然后先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水面，试探水温。水温热度恰到好处，驱散了脚底从石板路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她安心地、缓缓地将整个身体，从脚踝到肩膀，沉入那仿佛具有魔力的水中。 一瞬间，极致的、多层次的感官体验将她彻底包围、征服。 当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一股柔和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仿佛无数温暖的触手，深深渗透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甚至连骨骼深处的细微寒意都被驱散殆尽。这与暴露在清冷空气中的后颈和脸颊所感受到的冰凉形成了鲜明而奇妙的对比，这种冰与火在肌肤表面交织的感觉让人微微战栗，却又无比上瘾，精神为之一振。 抬头望去，视线所及是被灯笼微光染上橘色的、不断升腾的氤氲水汽，它们如同活物般袅袅上升，模糊了池边原木结构的细节与更远处深沉的夜色。透过这层蒸腾的白纱，能隐约看到对岸黑暗中随风摇曳的竹影，和偶尔被灯笼光线偶然照亮了的、从湿润山崖石缝中顽强垂下的耐寒蕨类植物的轮廓。 目光越过池边古朴的木栏，山下京都的万家灯火如同一条静静流淌的、宽阔的光之河流，在寒冷的春夜里散发着遥远而温暖的辉光，与头顶深邃的夜空和池周浓重的黑暗形成了温柔的反差。一切都显得朦胧、静谧而神秘，仿佛她们此刻正置身于一个悬浮于尘世与星空之间的仙境，时间也在此刻放缓了流速。 温泉水自身是近乎静止和无声的，但奇妙之处在于，池子下方，甚至她们身体悬空部分的正下方，就是那条不知疲倦的山涧溪流。那潺潺的、带着彻骨冰凉山泉气息的溪水声不绝于耳，时而清脆如铃，时而低沉如诉，如同大自然精心编织的白噪音，有效地掩盖了山林间所有细微的杂音，也仿佛以一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她们心头的最后一丝躁动与烦忧。 在这极致宁静与自然声响交织的、冷暖相宜的夜色包裹中，连平时最为活泼好动的小葵都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只见小葵缓缓地从池中站起身，带起一阵水波涟漪和蒸腾的白雾，毫不在意初春的寒意，赤着身子走到池边，背对着众人，在温润的原木池沿上坐了下来，任由冰冷的空气与她火热的身体直接交织。 她静静地、出神地凝视着山下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海，眼神有些迷离而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种更遥远、更古老的东西。 “这里的风景……”她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脚下持续的溪流声彻底淹没，那语气带着一种与她平日开朗跳脱形象完全不符的成熟与恍惚，“变了好多啊……但似乎，又什么都没变……” 就在这时，莉奈游到了她的身旁，然后仰起头，看着坐在池边、背影显得有些陌生的小葵，好奇地问道：“葵酱，你以前……很早就知道清水寺里有这个【月映琉璃汤】了吗？” 依然望着远方风景的小葵，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是啊……” 这过于自然的回答，让询问她的莉奈微微侧目，其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但小葵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话语中的异常，依旧沉浸在那远方的风景之中。 “葵酱，你坐在那里不冷吗？快回来泡啊！”而就在此时，园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而微妙的氛围。 小葵仿佛被从一场遥远的梦境中惊醒一般，浑身打了个明显的激灵，脸上那抹陌生的、深沉的神情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大家熟悉的、活泼又怕冷的女孩。“啊！好冷好冷！”她像是才意识到寒冷，连忙转身，带着一串水珠，“噗通”一声重新滑入温暖的泉水中，溅起一片水花，刚才那片刻的异常与恍惚，仿佛只是温泉蒸腾的热气与朦胧灯光共同制造出的短暂幻觉。 “啊……感觉这一天的疲惫，还有骨头缝里的寒气，真的都要被泡走了……”园子满足地仰躺在池子里，只露出脑袋，眯着眼睛感叹道，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立刻结成一小团白色的雾。 “我在英国的家中，浴室也非常大，但完全没有这样的自然体验，”四角海梦将湿漉漉的璀璨金发优雅地挽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夜色和水汽的浸润下显得格外迷离梦幻，她望着山下的灯海，轻声说，“一边泡着能让全身放松的热汤，一边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看着寒冷的山景和远处温暖的城市光芒，这种感觉……真棒。” 小葵这回规规矩矩地把身体靠在粗糙的池壁边，感受着背后岩石传来的温热，十分舒服地叹息道：“好像……所有的烦恼，还有身体里积攒的冷气，真的都被这温泉给泡走了似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以前少有的平和与宁静。 小夜则在这期间一直都没有说话。她将身体往下沉了沉，让温暖的泉水没过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水流如同最温柔的手，轻柔地抚慰着她因青春期发育而时常感到微妙不适的身体，也似乎悄然融化了她心底因神罚、秘密和成长压力所带来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到的些许寒意与沉重。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话题，几位泡得肌肤泛红、身心松弛的少女，此刻也都敞开了心扉，互相心有戚戚地低声交流起来——“还好……我的‘那个’前几天刚好结束了，不然今天可就享受不了这么舒服的温泉了……”、“我也是， timing 刚刚好……” 此刻，氤氲热气中，她们清晰地看着彼此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那已然隆起的胸口，变得圆润的肩颈与髋部线条——都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她们的身体，确实都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这份共享的、略带羞涩却又无比真实的认知，在温泉的暖意中，化作了一种无声的纽带。 女孩们就这样静静地泡在温泉里，无人再多言语，只是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这驱散了初春最后寒意的温暖与彻底的宁静。 灯笼的光晕在水汽中晕染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环，溪水在脚下不知疲倦地欢唱，竹林在夜风中持续低语，山下的城市在远方无声而璀璨地闪烁。少女们年轻的身体与剪影，在温泉蒸腾的白雾中若隐若现，构成了一幅京都修学旅途中，最为治愈、私密且难忘的画面。 而当她们终于泡得浑身酥软、皮肤发皱，心满意足地准备返回时，或许是露天温泉给了她们勇气和热量，几个人的胆子都大了起来。 她们不再小心翼翼地紧裹浴巾，而是学着之前小葵的样子，随意地将浴巾披在肩膀上或围在腰间，互相嬉笑着、打闹着，顺着来时那条依旧点着灯笼的湿滑山路，带着一身温泉的暖意和松快，小跑着冲回了更衣室。 当几人带着一身温泉的暖意和疲惫回到了渡色禅师的禅房后，发现渡色禅师早已命人已为她们在禅房内铺好了柔软的被褥。 （渡色禅师本人似乎另行去到他处处休息了）。 被漫长充实的一天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少女们，几乎头一沾到枕头，便纷纷沉入了梦乡，禅房内很快只剩下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和纸拉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坐起，是小葵。她小心翼翼地绕过熟睡的同伴，如同夜行的猫一般，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廊道尽头的卫生间。 “啪嗒。”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洗手台前那面古老的镜子。小葵站在镜前，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张属于十一岁少女的、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以及其下略显瘦弱、刚刚开始发育的单薄身体。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中自己的锁骨线条，眼神中不再是白日里的活泼跳脱，而是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瓣。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喃喃自语： “……本尊的身体……总算要恢复过来了……” 她的手指缓缓下移，虚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眉头微蹙，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快了……时机就快到了……” 卫生间的灯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寂静的寺院深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的更漏声，回应着这无人知晓的深夜低语。 第一百三十五章 清水寺密谈（一） 然而第二天清晨，小夜她们并未如昨日所计划的那般早早起床，返回同学们所在的修学旅行旅馆—— 只因小夜、小林葵、中村莉奈、坂上园子和四角海梦五人，竟一夜之间被剧烈的酸痛感攫住了全身，四肢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连挣扎着坐起都变得无比艰难。 早上准时前来为她们送来清淡早膳的年轻僧人，推开拉门后，看到的是五位少女在铺盖上痛苦呻吟的情景后，被吓的险些将手上的食盒全都打翻了。 其立马快步将这件突发状况禀报给了渡色禅师。 出乎意料的是，渡色禅师在听闻五人的情况后，其反应异常平静，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手持念珠，步履沉稳地来到小夜等人休憩的禅房。望着榻榻米上几位因酸软无力而难以起身、神色惶然的少女，他缓声开口道： “你们几个不要慌张。昨天你们第一次泡本寺的【月映琉璃汤】，由于那座泉水里的灵力比较强，普通人的身体都会一时适应不了，所以你们现在才会感觉浑身酸软无力。这不是生病，只是身体正在适应与调整，等你们静养一段时间，等身体慢慢吸收融合了这些能量之后，你们自然就会恢复健康了。” 禅房内，小夜挣扎着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声音虚弱：“可是……渡色禅师……我们还得赶回旅馆，和修学旅行的大家汇合……不能再耽搁了……” “是啊……不然老师们会急死的……”园子也在一旁气若游丝地附和。 渡色禅师却立马阻止了她们试图起身的举动：“这可不行！以你们等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的！你们几人就安心在此静养，至于其他的事情，老衲自然会处置妥当的。” 随后，渡色禅师致电了小夜等人下榻的、正在联合举办修学旅行的旅馆。 当通过电话与两校负责人联系了之后，渡色禅师才了解到，原来此刻组织修学旅行的校方，早已因这五名女生彻夜未归而乱作一团了。 自从昨晚发现这五名女生未按规定时间返回旅馆，且未与他们联系后，校方的老师们便彻夜搜寻她们的踪迹，一整晚几乎未曾合眼，全都已然心力交瘁，正准备报警寻求警方的帮助。 万幸的是，就在校方即将求助警方之际，清水寺的住持亲自来电告知了几位女生们的下落。 这一下终于能松了口气的校方，立即在电话里表示要马上派人接回几位女生。 但出乎校方老师们意料的是，渡色禅师以异常强硬的态度，在电话里直接拒绝了校方接人的要求。“几位女施主目前身体不适，需在敝寺静养，不宜移动。待她们身体康复，老衲自会亲自送她们返回。在此期间，无需任何人前来探望打扰。”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根本不给校方任何商量或反驳的余地。 当在禅房内，听完了自己的外公转述完这番“霸道”的沟通过程后，作为其亲外送女的莉奈，绝望地瘫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哀叹：“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等我们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不和学校打招呼就违反纪律，夜不归宿……咱们几个之后让写检查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有更严重的处分……” 躺在旁边的小葵倒是心大，她龇牙咧嘴地试图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嘴里嘟囔着安慰道：“安啦安啦，莉奈你想开点嘛！反正咱们樱台小学马上就要关门倒闭了，校长老师自己都前途未卜呢，谁还有闲心管我们这几个毕业班的学生捅了多大的篓子？就算在这里把天捅个窟窿，等毕业证一发，谁还来找我们算账啊？” 小葵的这番破罐子破摔的发言，让小夜，莉奈与园子一时间面面相觑起来。她们几人虽觉此言论颇有些自暴自弃，但道理却是没错的…… 只不过一旁四角海梦同学就比较惨了—— “呜呜呜……你们的学校是关门大吉了，可我的合仓温泉学院还在啊！” 四角海梦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的那几个老师，尤其是那位严厉的女班主任，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写检查、请家长、甚至校内处分……我都能预见到了……天啊……” 一想到回去后要面对的狂风暴雨，她感觉身上的酸痛似乎更严重了。 小夜没有参与关于几人处分的讨论。她独自沉默地躺在一旁，目光看着窗外，轻声地呢喃道：“……只希望其他一同来京都的同学们，不要因为我们几人而受到牵连，让这次宝贵的修学旅行留下了遗憾……” 五位少女就这样，在身体的酸痛和对未来的忧虑中，开始了她们被迫在清水寺内休养的日子。 但出乎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渡色禅师的意料，小夜她们几人需要在清水寺修养的时间，远比他本人预想的要短得多…… 小夜在第二天清晨醒来之后，便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然恢复如初了。昨日那深入骨髓的酸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舒畅，仿佛全身的经络都被彻底疏通，充满了活力。她在轻松地完成几个拉伸动作之后，感觉身体的状况竟然比泡温泉之前还要好上许多。 而她那四位好友，此刻却依旧浑身疼痛、只能在榻榻米上不断地呻吟抱怨…… 当前来探望几人的渡色禅师，看到了小夜她不仅已经起身，还能在房间里活蹦乱跳时，他那沉稳的脸上先是一惊，随后就转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 渡色禅师立于禅房门口，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小夜，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压抑住内心激动情绪的渡色禅师，在同为她们几人送饭的那位年轻僧侣耳边嘀咕了一番后，就不顾小夜表示想留下来照顾其他几位同伴的意愿，不由分说地就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路小跑地将小夜带到了清水寺内一处环境清幽的偏僻别院。 在这一路上，小夜曾数次尝试挣脱对方的拉拽，然而渡色禅师五指如铁箍，用骇人的力道禁锢着她的手臂，让手腕生疼的她，所有挣脱的努力都徒劳无功。 当走进了这间精致的别院之后，渡色禅师把小夜推进了一间陈设考究的厢房内。 令小夜惊讶的是，此时在这考究的厢房里面，已有几位身着洁白襦袢与绯袴、气质端庄的年轻巫女在静候着她了。而她们手中，则捧着一套折叠整齐、做工极为精美的正式巫女服。 “为她更衣。”渡色禅师简短地对几位年轻巫女下了命令之后，便退至了厢房门外等候。 “等等，这是要做什么？我……”小夜的话还没问出口，那几位巫女便已经温柔但不容抗拒地围了上来，开始熟练地为她宽衣解带。 看着眼前为自己更衣的几位巫女姐姐，小夜的内心中充满了疑惑，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在清水寺游览时，所见到的都是僧侣，并未见到任何一位巫女；同时自己之前为游览清水寺做功课时，看到其网站上也清楚地写明了清水寺内只有男性僧侣……那，这些突然出现在这座偏僻庭院的巫女们，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尽管满腹疑问，但在几位巫女娴熟的动作下，小夜还是被动地换上了那身巫女服。 当最后一条衣带被仔细系好，一位巫女将她引到一面铜镜前时，小夜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惊讶地愣住了。 镜中的少女，身着一套非常合身的传统巫女正装。纯白色的“襦袢”（内衬） 贴合着身体，衬托出她已然清晰的颈部和锁骨线条。外面是质地优良、颜色鲜亮的“绯袴”（红色和式裙裤），褶皱整齐垂顺，长及脚踝，显得庄重而又不失少女的灵动。腰间系着精致的白色“腰纽”和“前带”，在身后打成一个规整的结。她的长发被一位巫女灵巧地梳理顺滑，披散在身后，额前没有任何刘海，完整地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因惊讶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这身装束仿佛有一种魔力，将她身上那份属于少女的清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衣服的布料摩擦着肌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庄严的触感。她感觉自己的姿态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挺直、收敛，仿佛被这身服饰所蕴含的“职阶”所约束和塑造。 这是一种与她平时穿便服时截然不同的体验，既有些束缚，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身份感。 当渡色禅师再次被请进房间，看到焕然一新、身着正式巫女服的小夜时，其连连点头，紧接着对小夜毫不吝啬地大加赞赏了起来：“好！好！果然如此！仪容端丽，气韵天成，合该如此啊！” 随后不等小夜有机会提问或适应，渡色禅师又急切地拉着她，穿过别院的庭院，来到一间精巧别致的正室。而在这间正室之中，已有几位身披袈裟、气度不凡的老僧，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小夜完全无法理解渡色禅师这一系列举动的用意，其内心中充满了困惑，但出于良好的家教，她还是礼貌地微微躬身，用尽量得体的语气向在座的僧侣们问好：“各位大师，日安。” 那几位看似德高望重的僧侣，对于小夜的问好，仅仅是淡漠地一瞥，眼中未起丝毫波澜。 但当渡色禅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语气，向在座僧侣介绍，“此女便是我的外孙女铃木夜，昨日初浴‘月映琉璃汤’，仅休养一日便已全然恢复，行动如常”时，那几位一直保持着高深莫测表情的老僧，脸上齐齐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当他们再度将目光投向小夜时，眼神已与初见她时判若两人——那一种毫不掩饰的、对一件突然显现真容的稀世珍宝所投去的，刮目相看的眼神。 接下来的整整一上午，小夜都被迫留在这间气氛严肃的正室里，听着德高望重的僧侣们与渡色禅师讨论着许多她完全听不懂的，涉及古老的术语与晦涩的传承的话题。她只能像个精致的木偶般坐在那里，努力维持着仪态。 此时的小夜，感觉自己比昨天爬山时还要疲惫。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指向中午，这场对小夜来说漫长而莫名其妙的“见面会”终于宣告了结束之时，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虚脱了。 待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僧侣们陆续离开之后，小夜立刻抓住机会，向渡色禅师问出了憋了一上午的疑问：“渡色禅师，这……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穿成这样？为什么要见那些大师……还有，你说我是你的外孙女！？” 脸上露出欣慰表情的渡色禅师，对着小夜幽幽地回答道： “我的做这些事情，当然都是为了能让你之后接了我的衣钵，能更顺利地接管这间清水寺啊。” “啊！？”“啊！？” 渡色禅师的话音刚落，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两声重叠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女孩子惊呼。 第一声，自然是来自此刻一时间目瞪口呆、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的当事人小夜。 而第二声，则来自于此刻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敞开的正室门外，脸色依旧带着病后虚弱苍白，但眼神却充满了震惊与困惑的—— 中村莉奈。 第一百三十六章 清水寺密谈 （二） 小夜看到原本应该在禅房休养的莉奈，此刻竟脸色苍白、满头虚汗地颤巍巍站在门口，大吃一惊，慌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她，对其关切地问道：“莉奈酱！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的身体还没好吗？” 莉奈虚弱地依靠着门框，她一边死死地盯着小夜身上那套刺眼的巫女服，一边执拗地回答道：“……是小葵……是小葵她告诉我，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看到小夜你……穿了一身巫女服，还和外公……有说有笑的样子……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挣扎着赶过来了……” 小夜一下子更加惊讶了起来：“小葵？她……她也能活动了？！” 莉奈艰难地点点头：“嗯……你刚被外公他拽走没多久，小葵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蹦跳着起来了，接着就说肚子饿了去找吃的……再然后就跑回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了……” “小葵什么的……都不重要！——”虚弱的莉奈挣脱了小夜的搀扶，目光锐利地向自己的外公质问道：外公！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您说要让小夜……接管清水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渡色禅师面对自己亲外孙女的逼问，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踌躇，但他看了看小夜之后，很快便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莉奈，既然你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那我就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就在这里正式地告诉你……你身旁的这位铃木夜小姐，她并非是什么外人……她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外孙女，也是你血脉相连的亲表姐妹。” 莉奈闻言后，立刻瞅了小夜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视线。 不过莉奈她此时关心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强撑着虚弱身体的莉奈，依然不依不饶地质问着自己的亲外公：“小夜是我表姐妹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您刚才对小夜说的，要夜酱她继承您的衣钵，接管这间清水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渡色禅师看着眼前的亲外孙女，那情绪激动的质问，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他没有立刻回答莉奈的提问，而是先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缓缓地将这间正室的厚重木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仿佛其将要把一个巨大的秘密封锁在这方空间之内。 之后，他在房间里的主位上正襟危坐，同时示意小夜和莉奈也坐到他的面前。 待两位少女怀着截然不同的复杂心情在榻榻米上坐定之后，渡色禅师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沉吟了许久，仿佛在组织难以启齿的语言。 最终，他睁开双眼，目光沉重地看向眼前的两人: “于情于理，身为旁系的铃木夜，都确实没有资格，更缺乏理由，成为清水寺的住持继承人……然而……我们这间清水寺，早在七八年前，就已陷入一种极不正常的境地了……寺中的上下，一直共同守护着一个可怕的秘密，直至今日……” 说到这里，他特意将目光转向莉奈，眼神中充满了愧疚：“而由于个秘密太过严重与离奇，甚至还牵扯到莉奈你的父母，所以……我也一直没敢告诉你和你的爷爷……” 眼看渡色禅师即将揭露一件非常重大秘密，端坐在其面前的莉奈与小夜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随即，禅师用一种低沉而幽远的语调，开始讲述几年前，曾经在这清水寺内发生过的那件诡异往事…… “在清水寺后堂的最深处，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隐秘佛堂。那佛堂之中，世代供奉着一个古老的、贴着无数符咒的陶罐。据寺内最古老的典籍记载，那罐子里镇压着千年之前，由着名阴阳师安倍晴明亲手封印的一个充满极致恶意的强大妖怪。” “……记得那是在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我那作为继承人的亲长孙，也就是你的表哥——安培清正，突然慌里慌张、面无人色地跑来向我报告，说他在打扫那间隐秘佛堂时，不小心失手打破了那个封印之罐……据他所讲，当时有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当即从碎片中冲天而起，转眼间便倏然消散……他哆哆嗦嗦地向我断言，那罐子中被囚禁多年的妖物，已然破封而出了！” “……可当时的我，”渡色禅师此时痛苦地闭上双眼，“并未把他所说的话当真，只认为他说的这些，都是其为了逃避寺里的责罚而编造的胡言乱语……那时我甚至没有按寺规惩戒他，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其几句，便让此事过去了。” 说到此时，渡色禅师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但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件事之后，我那三个已成家的儿女，以及他们的配偶……竟然在短短数日内，都相继诡异地去世了……而这其中，就包括了莉奈你的父母！” “外公，你是说……我，我的父母他们的死亡……是、是被那个逃走的妖怪杀害的？！”渡色禅师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让莉奈忍不住失声惊呼了起来，其虚弱的脸上那本就稀薄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渡色禅师点了点头，沉痛地说道：“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时间上如此巧合，接连发生的‘意外’又如此蹊跷……我不得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那妖怪，它是在报复曾将它封印的、那安培晴明一脉的血嗣啊！” 一旁的小夜听到这里，虽然内心里也受到了巨大冲击，但残存的理性还是让她试着笨拙地、尝试着寻找其他可能性：“……渡、渡色禅师，您说的这些事情……会不会，这全都是一连串不幸的意外呢？毕竟，有的时候意外接连发生，确实会显得非常巧合，会让人……难以接受，从而联想到一些超自然的原因……” 渡色禅师抬起泪眼，看向小夜，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摇了摇头的他，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说道：“如果……如果单单只是亲人们接连故去，我虽然会悲痛欲绝，但或许……或许最终也会将其归咎于命运弄人，不会真的相信是什么妖怪作祟……可是……可是与此同时，还发生了另一件更加骇人、更加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让我……让我不得不相信是妖怪作祟了……！” “而那件可怕的事就是——”，渡色禅师此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我的那几个直系血亲的孙子……他们、他们全都……变为了女性……！！” “什么？！” “——！？” 小夜和莉奈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性别转换……这熟悉而又可怕的剧情，如同惊雷般在小夜脑海中炸响，巨大的震惊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语言，只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老禅师。 而莉奈听到自己外公口中说出“孙子们全都变为了女人”如此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后，却只感到十分的荒诞。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渡色禅师，声音颤抖地驳斥道：“外、外公……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怎么可能……人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 “莉奈酱，爷爷他说的……全是真的……” 突然，一个轻柔而带着苦涩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只见刚才那几位为小夜穿戴巫女服的“巫女小姐姐”，推开厚重的木门鱼贯而入，静静地站在门内，神情复杂地看着屋内的三人。 莉奈惊讶地看着这几位突然出现的巫女，下意识地说道：“你、你们是……？” 显然这些突然出现于此的巫女姐姐们，让她感到非常的茫然。 但很快，当她困惑的目光逐一扫过这几位巫女的脸庞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浮现。她们的脸庞……似乎在哪里见过？ 莉奈一边努力在混乱的脑海中搜索着记忆的碎片，一边紧紧地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位气质较为沉稳的巫女的脸，端详着她的眉眼、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 一瞬间，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一个她十分熟悉的、自己已然几年未见的模糊面容，与眼前这张清秀的巫女脸庞……诡异的重合了！ “不……不会吧……” 莉奈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浸透了她的内衣，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来，用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那位沉稳的巫女，发声音尖叫道：“你难道是‘拓也哥哥’！？” 这个现实所带来的冲击力如同海啸般，冲刷着莉奈的身心。 她猛地想要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想要冲上前去，凑近了眼前之人，仔细看清、确认这荒诞到极致的事实。 然而，她那因灵泉影响而早已虚弱不堪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这匪夷现实所带来的冲击—— “唔……！” 只见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晃悠了几下后，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倒向了前方，直接昏厥了过去。 “莉奈！” “莉奈酱！” 一时间，正室内乱作一团。小夜和渡色禅师同时惊呼出声，而离莉奈最近的那位被指认为“拓也哥哥”的巫女也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及时扶住了莉奈瘫软的身体。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她平放在榻榻米上，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此时一位巫女迅速上前，熟练地用指甲掐住莉奈的人中穴。经过一番紧张地掐人中，莉奈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此刻，那位将她抱在怀中、被她指认为“拓也哥哥”的巫女姐姐，低头看着怀中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表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充满了悲伤与无奈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莉奈酱……” 她的声音轻柔而沙哑，“吓到了你，真的……很抱歉……” 刚刚苏醒的莉奈，其意识还尚未完全清晰，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抱着自己的巫女脸上，对其问出了一个，触及对方灵魂的问题： “你……你真的是……‘拓也哥哥’吗？” 怀抱她的巫女姐姐，维持着那抹苦涩的笑容，低声承认道： “是……我（仆）……” ，当她说那个代表男性的自称“仆”时，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个代表男性的自称已经变得无比艰难和遥远……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女性化的自称，“……我（私）就是拓也……” 这艰难而明确的承认，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莉奈的心理防线，让躺在“拓也”怀里的她，汹涌无声地流出了泪水。 第一百三十七章 清水寺密谈 （三） 从那曾经的“拓也哥哥”——如今或许只能被称为“拓也姐姐”的怀抱中，挣扎起身后，泪眼婆娑的中村莉奈，用目光逐一扫过围在她身边的几位巫女。 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了身前的几位巫女：“……靠墙的那位……是之前正在上东大（日本东京公立大学）的阿真表哥吗……？最、最边上的那人……难、难道说是……以前经常逗我笑、带我玩的三郎堂哥？还、还有你……你是明明比我年长半岁，但却还是傻里傻气地叫我‘莉奈姐姐‘的，洋介吗？” 而被她指名的那几位巫女，则都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她们彼此间对视一眼之后，缓慢地向着莉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对方那，一个个刺向她们过往的身份指认。 神情中带着一抹挥之不去阴影的巫女们，对着莉奈与小夜，缓缓地说起了她们的过去—— “那是发生在八年前的往事，我们几人在同一天全都变成了女性……而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们的人生轨迹也都彻底偏离了轨道……” “我们几人就如同几个凭空出现的人一般，过去的社会身份全都彻底作废，工作、学业、家庭……这些曾经与社会上的连接也全都应声而断。除了身为清水寺住持的爷爷（渡色禅师）外，世上再无人认得出我们，更无人相信我们曾是男儿身……” “我们就像无根的浮萍，最终只能躲进这清水寺的后山别院，靠着爷爷他身为清水寺住持的庇护，以女性的身份，活到今日。” 听到这里，小夜突然联想到了小枫情况，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说……你们变为女性后，周围的人就全都不认识你们了？周围人关于你们是男性的记忆，难道就没有……就没有直接把你们几个人的身份，从男性认知为女性吗？比如说……周围的人会自动认为你们本来就是女孩子之类的？” “哪有这种好事！”那位曾名为“拓也”、现为“拓子”的巫女姐姐，当即回答小夜道:“在变成女性之后，在昔日所有熟人眼里，我们几人直接成了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而在他们的认知里面，原本身为男性的我们则全部都离奇失踪了，为此还惊动了警方到处寻找……当然搜寻结果嘛，最后全都不了了之了。”说到这里，“拓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而站在一旁、曾经名为“三郎”巫女，此时插嘴说补充起她们几人如今的现状:“我们几人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受雇于清水寺的临时巫女，职责是进行寺内的日常维护。当然……由于害怕有人对我们的身份刨根问底，最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除了‘洋子’之外，我们其他的几个人都尽量不与外人接触，几乎不会踏出这个别院。” “啊，‘洋子’就是‘洋介’……”，“三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位最年轻的巫女，“‘洋子’她的年龄还小，如果也像我们一样，一直在这寺里躲着，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那对她来说也太残忍了。所以，我们几人和爷爷商量后，就冒着巨大的风险，让她以外来孤女‘香川洋子’的身份，跑去学校读书了，我们都希望她至少能拥有一段相对正常的校园生活。” 当小夜听完巫女姐姐们的解释之后，内心感到非常惊诧—— 眼前这几个人的情况，与其“妹妹”小枫的情况截然不同！ 小枫在周围人的认知里，早已是无缝地从“水上家的儿子枫”转换为了“铃木家的女儿枫”了，甚至连小枫自己的记忆都被快速篡改，完全认同了新的身份。虽然过程十分诡异与残忍，但至少表面上，小枫她拥有了一个“合法”且被周围接纳的新身份和生活环境。 而眼前的这几人，却像是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幽灵，背负着过去的记忆，却无法被现在接纳，只能躲在阴影里，过着艰辛的生活。 ——与此同时，小夜她突然好奇起来，同样有着意外变性经历的自己，所属的情况究竟是哪一种了。 而小夜身旁的莉奈，在消化了这些巨大的信息冲击后，开口向眼前的几人询问道：“那……你们就没考虑过，将此事公布于众吗？或许……或许那样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者至少……能让你们过上正常地生活？” “不可！” 渡色禅师瞬间用斩钉截铁地语气插话道，“此事万万不可！莉奈你想想，如果被外界知道了清水寺内不仅放跑了传说中安倍晴明封印的妖怪，还发生了住持亲孙集体变性如此骇人听闻、颠覆常理的大事之后，世人将会如何看待清水寺？到时候非旦这百年古刹的百年清誉将会毁于一旦，届时你这几位变为女性的表亲，其结局也将不堪设想！” 这时几位巫女中样貌最为年幼的巫女“洋子”——即曾经的洋介，其突然表露出强烈的恐惧。 向前走了几步的她，用着自己那尚且稚嫩的声音对着莉奈说道: “……我们几人曾经在私底下商量过……我们的事情如果被政府机构知道了的话，那我们几人……一定被当作稀有的‘样本’，被奇奇怪怪的人拉去整天围观、研究，或者……做什么奇奇怪怪、无法想象的实验……” 说到这里，“洋子”的身体不由自主得微微颤抖了一下，“如果最后真的变成要像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活着，失去所有的自由和尊严的话……那……那还不如现在就一死了之！” “洋子”她这过于沉重的话语，一时间让房间中的众人全都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莉奈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了眼前这几位，既熟悉又陌生的“表姐”们。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变得踌躇了起来……最终，犹豫不决的她还是关切地的询问道:“……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过得怎么样……？” 听到莉奈的询问，几位巫女姐姐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最终，几人的目光落在了曾经与莉奈关系最为亲近，也曾是她表哥的“拓也”身上。 只见这位现如今已经改名为“拓子”的巫女，其先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随后才语气平静地回答起莉奈的问题： “如果说生活这方面的话，由于爷爷他悉心的照顾，我们几人在这寺院里的衣食起居，倒也算是无忧……”话音至此，拓子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可我们几人身体和心理那方面，就比较困难了……身体那上突如其来、不受控制的转变，心理上那彻底失去过去身份的悲伤……这些事情都让我们几个人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眼神不由得飘向远方的她，继续语气哀伤地说道：“……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都被彻底打碎，然后再被强行按进一个完全不合身的模子里……或许正因为这日复一日自我怀疑的日子太过折磨人，所以‘清正’她才会……” 清正表哥他怎么了？！” 从对方话语中听出了不祥的莉奈，急切地追问起来。 此时的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自己的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内向清正表哥，此刻竟然不在眼前的巫女们当中。 见到莉奈那焦急的神色后，拓子她垂下了眼帘，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清正’她……失踪了。” “什么？！” “‘清正’是我们几个人当中，对于变为女性这件事，最为抗拒、最无法适应的一个。” 拓子一边回忆起沉重的过去，一边喃喃地说道， “…或许，是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她，无法接受那早已注定的、成为清水寺下一代住持的人生道路，被这场变故彻底粉碎所带来的巨大绝望；又或许，她始终固执地认为，是自己失手打破了封印之罐，才为家人与我们所有人招致了这场灾祸……总之，她的身心，都被这沉重的负罪感与身体的异变反复撕扯，最终将其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那是在我们皆已身为女子的第二年，在一个朔风凛冽的深夜里，清正她……仅留下一纸短笺，便孤身一人地从清水寺消失了。我们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暗中寻找她，但她却仿佛人间蒸发般，再无半点踪迹可循……总之，自从那个夜晚开始，那个曾经拥有‘清正’这个名字的人，仿佛彻底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了。” 一想到自己那位印象中温和善良的清正表哥，因为这样的巨变而行踪不明、变得生死未卜，一股悲伤的情绪溢满了莉奈的胸口。 “怎么会这样……” 莉奈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失声痛哭了起来。 然而，那份因亲人所受不公而燃起的怒火，迅速蒸发了她的泪水，让她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只见莉奈她猛地抬起头，擦拭了眼角的泪水，情绪激动地对周围的人喊道：“那只妖怪，也太恶毒了！我的表哥们明明什么错事也没有做，凭什么、凭什么要遭受到这种无妄之灾！如果让我遇到那个家伙，一定不会轻易地放过它！” 见到莉奈如此的伤心与愤怒，几位巫女之中，看起来最为沉静、戴着眼镜的那位（曾经名叫“阿真”的男性、而今改名“真子”），声音轻柔地安抚起自己的表妹来：“莉奈酱，你也别太难过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我们再愤怒、再不甘，也于事无补。”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了地说道：“其实，在变了八年女性之后，我们几个人……也都慢慢地适应了这具新的身体，适应了这个全新的身份……生活在一天一天的向前走，我们也要逐渐在尝试着向前走了，比如……” “真子”的话说到这里便突然戛然而止了，其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仿佛此时她内心中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但经过短暂的挣扎后，她还是将心中的那份犹豫压了下去，轻声说出了自己的近况:“……比如说……我最近……就交了一个男朋友。” “啊？！！” 莉奈听到这句话后，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溜圆了眼睛，用难以置信地表情看着眼前这名曾经身为“阿真”的表哥，现为“真子”的巫女：“阿真表哥！你、你怎么能……！你……你真的能接受……和男性……？” 对于眼前的表妹那难以置信的、无法与自己共情的表情，“真子”她只是微笑着将目光飘向了一旁幽静的和室庭院。 笑容里交织着无奈与认命的“真子”，用带着现实重量的声音，轻声对莉奈说道：“莉奈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我们几个也得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现在我们几个能在这里衣食无忧，完全是靠着身为清水寺住持的爷爷的庇护……” 话至此处，“真子”不经意地用忧虑的目光，望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渡色禅师。 而这道目光仿佛一根无形的针，刺得禅师身体应声一颤，让他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的神情。随后渡色禅师下意识地扭过了头去，仿佛是要想将某个残酷的现实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看到自己的爷爷就像想要逃避什么一般，把脑袋扭到一边之后，“真子”她收回了自己目光，继续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口吻对莉奈说道：“……但爷爷他此时年事已高……万一有一天，他要是不在了……到那个时候，我们这几个身份不明、无亲无故的‘巫女’们，其未来的生活将何以为继呢？或许， 找到一个愿意给我们一个安稳归宿的人，是目前看来，最为稳妥、现实的一条道路了……哪怕，这条道路将会非常的……艰难。” 第一百三十八章 清水寺密谈 （四） 凝视着这几位巫女姐姐，想到她们不仅要承受着身体蜕变的煎熬，更要斩断与过往的一切连结，孤身踏入未知的命运洪流，小夜一时间感到五味杂陈。 与她们相比，小夜虽然也经历了性别转换的神罚，但在母亲美和子的努力庇护下，其不仅拥有了“铃木夜”这个合法的、堂堂正正能够用来上学的身份，还享受到了一个正常的家庭应该有的温暖…… 这残酷的对比，让小夜在同情眼前的巫女姐姐们之余，也不由得感到自己是何其幸运。 就在此时，莉奈突然急切向渡色禅师问出了一个，让小夜瞬间感到心惊肉跳的问题： “外公！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能把表哥……把她们几个人，变回原来的男儿身吗？！” 渡色禅师面对自己外孙女那略带期待的提问，脸上露出了非常沉重的神色。他沉吟了许久，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声音沙哑地说道： “事件发生后，老衲翻遍了寺内所有可能相关的古籍、秘典和传承记录……但是，没有找到哪怕一丝的、关于男性无故变为女性，或者关于那个被封印妖怪具体能力的详细文献资料………我们现在就连那个妖怪究竟是谁都无法判明，更别提破解其诅咒的方法了……” 莉奈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怨愤和不甘再次涌上心头：“难道……难道现在大家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只能……只能这样认命了吗？！” “……如果那柄勾玉短剑还在的话……” 面对莉奈吐出的绝望话语，渡色禅师仿佛无意识地低语了起来。 “！？” 听到渡色禅师的这声低语，小夜 与莉奈都皆是一惊。尤其是小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吓得漏跳了一拍。 莉奈急切地追问起来：“外公，您刚才说的……勾玉短剑，难道就是我家神社的那个……！？” 渡色禅师严肃地点了点头，用低沉的声音确认道：“没错。就是那柄本不该出现于你家【禊祓神社】的；同时也由于你们家神社的保管不善，而最终不翼而飞的……至关重要的勾玉短剑。” 渡色禅师随即向莉奈与小夜解释道：“当年，在寺内查资料但毫无所获，最终陷入绝境的我，抱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心态，决定到那间被人遗忘的、供奉着封印妖怪罐子的佛堂去碰碰运气，希望能找到一丝解除诅咒线索。” “而让我大喜过望的是，在我找人将那间木质佛堂拆了个七七八八之后，还真在佛堂的地板下找到了一个一个隐藏的暗格，而暗格里面装有一个古老的桐木盒子。当我打开桐木盒子之后，发现那里面镶嵌着一柄造型古朴、装饰着白色勾玉、仿佛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短剑……” 说着说着，渡色禅师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非常可惜的是，就在我拿到那柄勾玉短剑，日夜研究，试图探寻其奥秘和可能用处的之时，发生了一件令我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那柄短剑……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这寺里诡异的消失了！！” 随后，渡色禅师的语气开始愤懑了起来：“直到最近，我偶然在报纸看到上关于你们樱台町‘神隐’事件的报道，看到了里面提到了【禊祓神社】失窃过重要神器之后，我才猛然间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那个亲家，那个中村老叟捣的鬼！真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知了那柄勾玉短剑的消息，那个厚颜无耻的家伙竟然偷偷潜入到这清水寺中，将那柄勾玉短剑给盗走了！真是……岂有此理！” 听完渡色禅师这番讲述，小夜的内心感到惊诧不已——她万万没想到，那把如今被她秘密藏在铃木家老宅、用来对抗那只金瞳黑猫的勾玉短剑，背后竟然有着如此曲折的经历！ 她下意识地看向莉奈，而莉奈此时也瞪向了小夜。只见瞪向小夜的她，此时嘴唇开始微动，似乎是想要当场开口说出那柄勾玉短剑现在的下落。 而小夜则心念电转，在莉奈开口之前，抢先一步向渡色禅师提问道：“渡色禅师……请问，如果……如果现在找到了那柄勾玉短剑的话，是不是……就能有办法，让眼前的这些巫女姐姐们，恢复男儿身了？” 渡色禅师闻言后，脸上露出了不确定的神情：“这个……老衲也不清楚……不过，现在我们已然是走投无路了，所以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任何一丝有可能的希望，我们都不该放过！” 但就在此时，一旁那位已经改名为“真子”、并且坦言交了男朋友的巫女姐姐却突然冷冷地开口了: “……那柄勾玉短剑，当年爷爷找到后，也兴奋地拿来给我们看过。不过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把做工比较精美的古董短剑罢了，除了装饰的勾玉造型有些奇特，其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所谓的‘特殊力量’。”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渡色禅师和小夜，“指望这样一件东西，能够把我们变回原样？简直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 渡色禅师似乎被她的态度刺痛，试图反驳道：“真子！你怎么能这样说！万一那短剑是解开诅咒的关键……” “现在还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还有什么意义？！”“真子”突然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严厉地打断了渡色禅师的话。 只见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面容因为激动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用着一种决绝的语气开始对着渡色禅师嘶吼起来： “您知道我们几个人，是下了多大的决心，经历了多少痛苦和挣扎，才终于……才终于决定放下过去，接受现实，努力向前走的吗？！” 言至此处，她将目光转向身后的那几位巫女，向她们无声地寻求着支持。那几位巫女虽面面相觑，眼中也都掠过一丝纠结，但终究抵不过“真子”那严厉的目光，最终相继默默颔首，表示了对眼前替她们发声之人的认可。 “真子”她接着转回头，死死地盯着渡色禅师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几个人，都已经发誓要向前走了！请您……不要再拿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撕开我们已经快要结痂的伤口！拜托了！！” “真子”的话语如同一声闷雷，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而渡色禅师、小夜和莉奈三人，都仿佛被这无形的话语所震慑住般，一瞬间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而“真子”身后的那几位巫女，虽然眼中也闪过一丝波动，但最终都化为了某种认命般的平静与淡然。她们早已在漫长的八年里，学会了如何埋葬不切实际的希望。 就在小夜、莉奈和渡色禅师被“真子”的这番决绝的怒吼震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之际，眼前的这位身穿巫女服、情绪激动的“真子”女士，却骤然变了脸色——之前在其脸上呈现出的所有的愤怒与扭曲，全都如同潮水般退去；于此相对，她瞬间切换上一副公式化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恭敬地渡色禅师说道： “爷爷，您看，现在这清水寺总算找到了新的、合格的主持人选了，您之后也不用再为寺庙的未来传承人所日夜忧心……这真是~可喜可贺~” “真子”的语气初听起来十分轻松，但从那刻意拖长的尾音之中，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刻意的感觉。 小夜被“真子”这突兀的转变弄得一愣，随即才猛地想起那个几乎被接连冲击性消息淹没的、自己那莫名其妙被选为清水寺下任住持的事！ 她赶忙转向渡色禅师，面带困惑地向其问道：“渡色禅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要挑选我来当清水寺的下任住持？” 渡色禅师神情十分严肃和认真地对小夜解释道：“孩子，老衲在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察觉到你身上蕴藏着异常充沛而纯净的灵力了，你身体里的资质堪称万中无一！而不出老衲所料，你之后也果不其然成功地通过了本寺那代代秘传的、用于挑选住持候选人的仪式——。” 小夜大感疑惑地问道:“挑选……候选人的仪式……？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参加过？” 渡色禅师则提醒她道:“夜酱，你忘了前天夜里，去清水寺的后山泡温露天泉【月映琉璃汤】的事了吗？其实，那就是本寺挑选下任住持的仪式。” “自本寺建立以来，凡是下任住持的候选人，都必须于深夜中，独自前往后山的露天温泉【月映琉璃汤】进行浸浴。那口温泉内所涌出的泉水并非普通的温泉，而是蕴含强大的灵力的灵泉。寻常没资质的人浸泡那口灵泉之后，往往会因灵力冲击而虚脱酸痛，至少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恢复。而你——” “仅仅用了一天，身体就恢复如初，行动自如了！ 这足以证明，你正是最适合继承清水寺住持之位的人选！” 向小夜解释着事情来龙去的渡色禅师，其眼眸一下子从刚才的痛苦黯淡，变得前所未有地明亮且充满了希望。 一旁无法接受这个安排的莉奈，立刻出声反驳了起来，“我听说这清水寺历来不是只传男不传女，女性不能当选住持的吗？！况且这个世界这么大，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非要选中夜酱呢？！” 渡色禅师他摆了摆手，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圆滑说道：莉奈酱，你所说的古制确有其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社会上不是正推动男女平等嘛，吗我们百年古寺清水寺，也该赶上这股风潮！” “……而且坦白的说，在找到小夜当这个住持之前，我们寺里面也暗中寻找并测试过不少其他候选人，其中不乏一些自称与安培家有所渊源之人……但是，当他们泡完【月映琉璃汤】之后，无一例外，全都卧床修养了数月，根本无法继承清水寺住持的衣钵。” “……对，对了！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我忘说了！” 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的莉奈，语气更加激烈地指出了其外公计划的漏洞，“据我所知，清水寺的每一任住持，要么是由安培晴明的直系血脉后裔直接担任，要么，就已为安培晴明家族传播血脉的名义，招揽上门女婿——就如同外公您当年一样——让上门女婿来继承住持这个职位，以确保安培晴明家血脉的传承。 “……而小夜她，根本就与安培晴明家毫无血缘关系！所以她当主持的这件事……是根本不会得到寺内的僧侣与信众认可的！” 面对莉奈的质疑，渡色禅师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为难，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莉奈你担心的那个血脉问题……我其实早就考虑好了。咱们先让小夜以她通过仪式的资格和自身强大的灵力稳住局面，担任上住持。” “如果到时候，寺里面反对的声音实在是太大，那就退而求其次，再为小夜寻一位与本家（指安培晴明血脉后裔家族）有血缘关系的俊才做上门女婿，由那位才俊来实际处理大部分对外俗务，并最终继承清水寺的衣钵，那就万事大吉了。” “看到清水寺住持的最终传承，依旧会回归到安培晴明的正统血脉之上后，寺里面的那些老顽固们，想必也将无话可说。” “……由小夜她作为我的亲外孙女来继承清水寺的住持，最大的好处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清水寺住持的职位，依然落在我这一脉人的手中；其次，由她来担任住持，以她与我的血缘关系，想必也一定会好好善待、庇护本家的这几位由男儿身变为女性的亲戚，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这样看来，由小夜来继承清水寺住持的衣钵，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袒露完内心想法的渡色禅师，其眼神中闪烁出精于算计的光芒。 然而，渡色禅师这看似“两全其美”的规划，让个正处于青春期、对自己的未来尚且懵懂的小夜，感到羞愤不已！ 招上门女婿？！在其他人的撺掇下，与一个陌生男性结婚？！ 在这之前，小夜别说想到过要与一位男性结婚了，她就连与班上哪位男同学稍微亲密一点的交往、或者像其他怀春少女般幻想一下恋爱的事，都因为自身复杂的经历和秘密而从未考虑过。 但就是在这一刻，小夜惊讶地发现，竟然有人在她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为她安排好了未来的人生！一想到如此关乎自己未来的重大选择，竟在无人与她商量之下，就被他人不容分说地决定了——一股羞耻感、荒谬感与强烈的被冒犯感瞬间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心头的怒火涌上了她的头顶。 气得脸颊通红的小夜，生气地伸手指向旁边那几位已经成为莉奈“表姐”的巫女，大声质问道：“既然……既然最终还是要招上门女婿来解决继承问题，那找她们几个不就可以了吗？！她们本来就是清水寺的血脉，对寺庙也更熟悉！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面对小夜这理所应当的指摘，那位曾经名为“拓也”，现在改叫“拓子”的巫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小夜低声解释道： “因为……我们做不到啊……” 她望向小夜，眼神中充满了过往尝试失败的阴影：“……我们几个人，在刚变成女性不久，心里还无法接受现实的时候，也曾经……幻想指望那个传说中的【月映琉璃汤】能出现奇迹，让我们恢复男儿身。可是……” “当我们靠近了那里后，别说像你一样全身浸泡进去了……就连用手轻轻拨弄一下【月映琉璃汤】的温泉水，都会感到一种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的剧烈疼痛！那泉水……似乎在排斥我们，拒绝我们。总的来说，我们几人想要依靠【月映琉璃汤】来恢复原本身体的希望……打从一开始，就彻底失败了……” “拓子”的这个解释，一下子让试图推脱掉这件麻烦事的小夜，瞬间卡了壳。 而趁着这道空档，渡色禅师与在场的几位巫女姐姐互相看了一眼，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只见他们纷纷站起身来，然后，在小夜惊愕的目光中，齐刷刷地面向她，无比郑重地对其行了一个“土下座”礼…… 而渡色禅师作为他们的代表，额头抵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用充满恳求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铃木夜……不，夜酱！为了这座千年清水寺的将来不至于断绝，也为了能给这几个苦命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庇护之所……请你……请你接下清水寺住持这个重担吧！” 几位巫女此刻也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势，她们此时虽然都没有说话，但那沉默的姿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一时间，整个房间的压力，都仿佛化作有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小夜——这个实际年龄仅有十二岁的女孩子——那瘦弱的肩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茫然与无措。 第一百三十九章 清水寺密谈 （五） 面对眼前这齐刷刷的土下座与几人沉甸甸的托付，小夜她彻底慌了神，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面色纠结的莉奈从一旁站了出来，为小夜解围道：“外公，各位……表姐。清水寺住持人选的这件事事关重大，而且夜酱她现在还只是个六年级的学生，你们……你们不用这么急着逼她做决定吧？” 渡色禅师看着小夜那充满无措与抗拒的神情，又看了看莉奈，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边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只见他缓缓地直起了身，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唉……莉奈酱所说的话，也有确实有几分道理……小夜，你年纪尚小，老衲不便逼你立刻答应。但是！希望你回去之后，能仔细地、认真地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毕竟这事关清水寺的未来，以及……你这些亲人们的处境……希望到了事情的最后，你能给我们一个大家都能满意的答复。” 渡色禅师话语中的那份期待与压力，并未因为此时暂时的退让，而有分毫减少。 ———— 待渡色禅师与巫女们离去，小夜与莉奈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两人稍作商量后，不约而同地决定要立刻返回渡色禅师的禅房，去查看早起时身体还十分虚弱的海梦和园子，此时的身体状况有无好转。 穿着那身尚未换下的、此刻却感觉格外沉重的巫女服的小夜，与穿着便服、神色凝重的莉奈，并肩走在返回禅房的寂静廊下。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刚才听说到的一切——离奇的变性真相、诡异的妖怪诅咒、沉重的寺庙托付、还有那柄牵扯其中的勾玉短剑——这些事情的信息量，过于庞大与充满了冲击力，让她们两人的大脑此时同时如塞满乱麻般，彻底宕机了。 眼看就要走到禅房门口，已经能隐约听到里面小葵叽叽喳喳的声音之时，小夜终于忍耐不住，轻声向身旁的莉奈开口，提出了一个，在一路上都直盘旋于她脑海里的想法： “莉奈酱……要不，咱们……把那柄勾玉短剑，还给渡色禅师他们怎么样？也许……也许真的能帮到你表姐她们？” 面对小夜突然的提议，莉奈皱了皱眉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语气有些不甘地说道：“我现在脑子很乱……咱们暂时能先别聊勾玉短剑的事吗？……话说回来，夜酱你真的想当清水寺的住持吗？” 小夜嘟了嘟嘴，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说道：“嗯……如果能天天吃到昨天那么豪华的怀石料理的话，那当那个住持好像……也不错？” “都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惦记那些吃的啊！”听了小夜的回答后，莉奈立刻生气地对她吼道。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的啦，莉奈酱，别那么紧张啦！”小夜露出了开玩笑的表情后，说道，“说真的，不知道你对刚才你外公说的那些话怎么看，反正我是挺生气的。那个人根本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也没问过我的意愿，就把未来的事情全都替我决定好了，甚至……甚至还准备为我找位上门女婿了，这、这也实在太离谱了！” 一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小夜的心头不自觉地又涌起一阵羞恼。 莉奈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随后冷静地分析了起来：“不止如此。刚才我亲眼看到外公他与我的那些……‘表哥’们，这么地、不顾一切地想让你当住持后，不知道为何，我的心中总是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些不安……我始终觉得蹊跷这事的背后，一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或者隐情。” “话说回来，现在你不该继续叫她们“表哥”、而是应该要叫她们为‘表姐’了……”小夜下意识地纠正起莉奈说出的称呼来。 莉奈则有些不满地说道:“一下子突然听到这种男生变女生的这种事情后，哪里能这么快适应啊！” “……还有就是，你那个表姐，我想想……应该叫‘阿真’吧，刚才一下子变得那么激动，感觉她……对于变回男性这件事，好像挺排斥的？”回想起“阿真”方才那激动到近乎狰狞的神情，此时小夜仍感到有些心有余悸。 “是啊，”莉奈很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猜……大概现在的她对于自己的那位恋人，感到非常喜欢，所以不想再变回去了。” “不会吧？！”小夜被莉奈这个大胆的推测感到难以置信，“她……她曾经可是男生啊！她怎么可能因为交了男朋友，就不想变回去了？这太荒唐了！” “夜酱，你要搞清楚，‘阿真’她现在是女生，彻彻底底的女生！” “我知道她身体是女生！可她的内心……内心总该还记得自己是男生吧？一个内心是男生的人，会为了另一个男生而拒绝变回原来的自己？这……这怎么可能？” “夜酱，八年了！她以女性的身份生活了整整八年！在我看来，现在的“阿真”，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她早就完全变成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了！” “人的内心……哪有那么容易就彻底改变的？” “唉……夜酱，你又不是我那些经历了八年的表姐们，你怎么能真正体会到她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呢？” “我——” 莉奈这句话让小夜的心猛地一惊。同样时由男生变为女生的她，此刻还不准备露出任何马脚，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那段尘封往事。 随后，莉奈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她有些难过地轻低语道：“……如果我的那些‘表姐’们，如果在内心中一辈子都认为自己是男性的话……那对于她们来说也太悲惨了。因为那样的话，她们几人可能将一辈子都无法坦然地去恋爱，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这样的未来，对她们来说也太残酷了……” 听着莉奈低落的话语，小夜脑海中闪过刚才那几位巫女脸上流露出的、无奈而又认命的神情……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将矛头转向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那只……那只可恶的怪物！它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要把男性变成女性？它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听到小夜说出发自内心疑问的莉奈，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那间正叽叽喳喳喧嚣不已的禅房，嘴唇微微翕动，一句低语几不可闻地从其口中吐出，融入了空气当中：“谁知道呢……或许，对那种存在来说，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有趣吧……” “啊？”当小夜听到莉奈的这番轻声低语后，感到非常吃惊，而就当她想追问莉奈为何会这么想时—— “夜酱！莉奈酱！你们去哪里了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前方禅房的拉门突然“哗啦”一声被人拉开，随后看起来精力充沛的小葵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她们用力的挥起了手来。 ———— 回到渡色禅师安排给她们暂住的禅房后，小夜和莉奈仔细询问了留在房内三人的状况。 与小葵的生龙活虎、满寺里乱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海梦与园子虽然精神头还算不错，看到小夜回来还强撑着夸赞她身穿巫女服“很漂亮”、“非常合适”，但两人依旧浑身酸痛不已，只能虚弱地躺在铺盖上，连自行起身都相当困难。 小夜与莉奈看着这一幕，心里都十分清楚，以海梦和园子目前的身体状态，恐怕她们几人注定是无法赶上明天修学旅行的回程日了。 虽然几位少女对于无法按时归队、肯定会给学校和老师添麻烦这件事感到有些无奈和愧疚，但眼下显然还是海梦和园子的身体健康最为重要。 既然此刻已经预见到无法如期与学校的大部队汇合了，那这几位少女就索性彻底下心来，决定安心享受（或者说被迫接受）这意外延长的、在百年古刹清水寺里的特殊“休养”生活。 说说笑笑地吃完寺里僧人准时送来的、依旧精致可口的午餐后，饱腹感一瞬间就涌上几位少女的心头。 尽管几人嘴上都互相提醒着“不要刚吃完饭就睡，那样就会变成猪的！”，但伴随着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榻米上，舒适的环境和身体的倦意还是让她们逐渐抵抗不住了。 小葵、莉奈、海梦和园子四人很快就东倒西歪，带着满足的叹息声，懒懒散散地陷入了沉睡。 而小夜呢？ 她的思绪，早已被渡色禅师——那位可能是她外公的老人，所提出的那个请求全然占据。继承清水寺……这沉甸甸的未来，如同一个无解的谜题，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将她所有睡意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心绪难平的小夜，见同伴们都已安然入睡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禅房。 她依旧穿着那身漂亮的巫女服，开始在广阔的清水寺内信步漫行。 小夜脚下的木屐落在了洁净的石板上，发出清寂的“咔哒”回响，而方才在那别致院落里发生的一切，此刻也正于她脑海中进行反复的回响，挥之不去。 对于渡色禅师的那种，不顾自己的意愿，几乎是为她规划好了一生的强硬态度，小夜确实感到十分恼怒。 对于那几位由男性变为女性、被迫隐姓埋名躲在寺中的“表姐”们，小夜也确实心生的同情。 不过，此时小夜的心头盘旋最多的、让她的内心感到最为烦恼的，是她本人对于未来的迷茫。 在这突如其来的“住持风波”之前，小夜她从未思考过“未来”这个词。 虽然她早已下定决心，要作为“铃木夜”这个女性身份生活下去，但具体将要走上怎样的人生道路，她本人并无头绪。 相比有希子学姐那样执着于成为影视明星的明确梦想，小夜并也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宏大愿望。如果非要说有她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大概就是希望母亲美和子不用再那么辛苦操劳，希望铃木家的生活能摆脱拮据，过得宽裕一些吧。 ———— 不知不觉间，小夜来到了清水寺内香火颇为旺盛的地主佛堂附近。 望着眼前佛堂内络绎不绝的虔诚游客、袅袅升起的香火以及人们投放入功德箱的香油钱，小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一个现实的方向： 想必……我当上这清水寺的住持，收入一定相当不错吧？而且只要当上了这个住持，不仅自己，连她的妈妈和外婆，或许都能过上天天吃高级料理、不再为钱财发愁的富裕生活了…… 这个带着巨大诱惑力的念头，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在小夜的脑海中盘旋着，久久不能平息。 ……但不知为何，在小夜的内心深处，同样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声音，在强烈地提醒着她，叫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当住持”这事情答应下来…… 正当站在地主佛堂前的小夜，正陷于天人交战、纷乱思绪中之时，其身上的那身正式的巫女服，以及她那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带着淡淡忧郁的清丽身影，已然悄然地吸引了众多好奇游客的目光…… 第一百四十章 旧友 （一） 原本应该只应有男性僧侣驻守的清水寺内，此刻竟出现了一位身着正式巫女服、年纪尚幼的少女，这不同寻常的一幕立刻引起了众多游客的注意。 起初，游客们只是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周遭环境略显突兀的身影，低声交换着疑惑。 但很快，一些大胆的围观游客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始拉近了与小夜的距离，举起了手中的手机或相机，镜头无声地对准了此时还在思考问题，表情显得有些怅然若失的小夜。 “快看，那里有个巫女……！” “她是清水寺的巫女吗？以前从来没见说过这里有巫女啊……” “看她年纪好小，是见习的吗？” “如果能和她合影一张就好了……” “不过她看起来好像有点失神的样子……好像正在想心事？” 周遭游客们的窃窃私语声与不绝于耳的拍照声，终于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夜猛地拉回现实。她愕然地抬起头后，惊觉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经被一群好奇的游客们给团团围住，形成了一个让她难以脱身的半圆。 一股混合着窘迫与尴尬的热流窜遍小夜全身，让她的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下意识想逃跑的小夜，后退了半步，但她的脚跟却抵住了身后冰冷坚硬的佛像底座——看来此时的她，已无处可退了。 而就在小夜此时左顾右看，四处寻找逃跑之法时，其周围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凝固了起来。 游客们的那些原本投向小夜的视线，在清晰地捕捉到她脸庞的一刻，齐刷刷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泥沼，那其中翻涌的不再是对她好奇的目光，而是某种难以自抑的、发自于本能的战栗。 四周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有几位游客甚至都开始下意识地后退了起来，仿佛此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一位清秀的年幼巫女，而是什么不该存在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 周围人群的那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小夜自己感到有些迷茫，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的这些人会露出见到活鬼般的表情。 被人潮围在中央的小夜，只觉如芒在背。她开始用焦急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四周张张陌生的面孔，期盼能从其中找到一位身着僧袍或制服的工作人员，能将她从这令人窒息的窘境中解救出去。 而就在她用左顾右看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时，一个突兀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时尚便服、与小夜年龄相仿的、平平无奇的女生。 但对方的那张脸…… 一瞬间，小夜几乎以为自己身处幻觉当中。她下意识地闭眼又睁开，试图刷新眼前的景象。然而，眼前的现实理所应当地纹丝不动——那个人，确实就在那里。 ……纵使对方容颜已改，但小夜的大脑依然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她，眼前之人的名字……虽然小夜完全不想在此时记起这个名字…… 同样，也是直到设身处地于此时此处，小夜她才恍然明了，所谓时光的洪流终将抹平一切，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藉。眼前的这道面容，早已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年岁里，于其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刻痕。 “不……不可能吧……应、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哈哈……” 眼前这出乎意料的现实，如同冰水般浇遍了小夜的全身，让她不受控制地浑身发起抖来。 明明春日午后的阳光还算暖和，但冷汗不知何时早已浸透小夜的内襦，而她的额头上，也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心脏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快得让她阵阵发晕；耳鸣嗡嗡作响，几乎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胃部更是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至于那个被她死死盯着的女生，此刻也正以同样震惊的目光回望着她——对方的嘴巴微微张开，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放大，那满脸惊讶的神情，丝毫不逊于小夜。 ——这位突然出现在小夜面前、与她年龄相仿、在此刻与小夜对视的女生，其样貌与小光（小夜转变前的名字）那住在东京的、曾经被任性的他给予过严重的伤害青梅竹马——渡泽美羽十分相像…… 时间的齿轮，仿佛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骤然将两人定格在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之中。 由于完全没想到这位“旧友”会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此时的小夜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身体僵硬地直视着对方的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这仿佛被无限拉长、令人窒息的定格时刻不知持续了多久。 就在小夜混乱的大脑开始浮现出， 眼前这个女生，或许只是与自己曾经的那位青梅竹马，长相相似的路人时—— 对方开始行动了起来。 那位曾经与美羽有着一模一样面庞的女生，仿佛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般，开始缓缓地、一步一顿地朝着小夜的方向走来。 而她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轻轻踏在小夜那紧绷的心弦上，引起了一阵阵无声的震颤。 面对女生的步步逼近，小夜就像老鼠见到了猫般，下意识地就想向后退缩，想要逃离这令人绝望的境地。 然而，她的后背却很快就又结结实实地抵在了冰凉坚硬的佛像底座上，那冰冷触感无情地提醒着她——其早已无路可逃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向着小夜袭来，几乎完全剥夺她的思考能力。此时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绝望念头：“她认出我了！她一定认出我了！我的身份，我最大的秘密，就要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一想到自己历经挣扎、好不容易才构建起来的、作为“铃木夜”的平静生活，即将因为这场意外的重逢而彻底粉碎，欲哭无泪的小夜，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绝望。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那身份败露后的凄惨未来：继续安稳上学当然是不再可能了，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果，大概也就是像此刻躲在清水寺别院里的那几位巫女“表姐”一样，开始过上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生活；至于那最糟糕的结果……她几乎不敢想象——被外界视为怪物，被社会上的舆论所吞噬，牵连到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让她们一同被外界的恶意所浸没，跟着自己承受那无妄之灾…… ……要不，强先在对方开口揭露一切之前，先低声下气地恳求她，拜托她不要声张呢？ “不行的……没希望的……” 小夜在内心中绝望地呢喃道。一回想到自己曾经对眼前之人做下的那件无法挽回的、极其恶劣的事情，小夜的心底里就非常的清楚——对方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而此刻也正是其报复自己的绝佳机会。 就在小夜被脑海中翻腾的恐怖想象逼至崩溃边缘时，那个向其步步逼近的女生，已经在她的面前站定了身形。 小夜的双腿早已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整张脸也变得苍白如纸，其整个人都仿佛化做了一名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位面容熟悉的“法官”，对着自己下达那残酷地死刑的宣判…… 双手死死抠住身后冰冷石质底座的她，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延迟眼前那致命一击的到来。 然而，预想中那带着愤怒、鄙夷或者指控的尖锐话语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柔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询问声，如同羽毛般小心翼翼地飘入了小夜耳中： “……请问，你……是那位，曾经参演过电影 【女子高中生x丧尸】 的……女生吗？” “……啊？” 面对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提问，小夜瞬间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傻里傻气的声音。她的大脑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身份暴露”的极端恐惧和“电影演员”这个跳脱的话题之间，卡住了壳，完全无法运转。 见小夜只是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站在她眼前的女生，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声音糯糯地重复提问道： “……你，就是参演过【女子高中生x丧尸】的那位……女生吧……？我在电影里看到过你的表演，应该……不会认错的。” 面对对方这第二次的提问，小夜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呆呆地、僵硬地点了点头。毕竟，她确实参演过那部电影，而她那“鬼姬”的外号也是由此而来。 就在小夜点头的瞬间，眼前的女生瞬间露出了十分欣喜的表情！ “太好了！我就知道！” 她欢呼一声后，竟然热情地伸出双手，一把拉住了小夜那因为紧张而早已冰凉的双手，“我第一眼看到你的脸的时候，就认出你来了！虽然换上巫女衣服的你，此时给人的感觉和电影里不太一样了，但我绝对不会认错的！那部【女子高中生x丧尸】电影，在我家那块超有名的！说起来也好笑，在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我们班上的同学全都去看了，而看完后也全都被吓得半死，哈哈！” 只见眼前女生的眼睛骤然亮起，脸上瞬间绽放出如同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偶像般的光彩。她的话匣子仿佛被一下子彻底打开，话语如开闸的洪水般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语速快得几乎不给小夜插话的空隙。 “你是不知道，当时班里的大家在看完那部电影后，好多人都说电影里那个扮演吓人小女生的演员，眼神那么可怕，表情那么诡异，肯定是cG特效合成出来的，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那么有‘鬼气’的女孩子！但是——” 讲到这里的她语气一顿，换上了带着一点小骄傲的语气，“只有我！我一直坚持说那绝对是真人扮演的！那个女生的表情太有冲击力了，cG绝对是做不出那种真实的感觉！” 越说越兴奋的她。回过头看向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显然是和她一同前来游览的两位女伴，语气雀跃地喊道： “你们看吧！我就说那个女孩子是真人演的！你们当时还都不信我，非说是cG！现在真人就在这里哦！” 那两位同行的女生此刻也靠近了两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身穿巫女服的小夜，脸上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 “哇……美羽你之前说的竟然是真的耶！原来是真有其人啊！” “……话说回来，现在她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一点也不吓人，还挺可爱的……真不知道当时在电影院里，她的脸怎么会显得那么可怕……难道说这就是演技吗……？” 听到美羽那热情洋溢的话语和她朋友们的议论后，小夜感觉自己就像坐了一场失控的过山车，从绝望的谷底被猛地抛向了莫名其妙的云端。巨大的信息差和情绪反差让她脑袋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洋溢着纯粹喜悦和兴奋的熟悉脸庞，记忆深处那个曾经被自己伤害后、流露出痛苦和愤怒表情的青梅竹马的面容，在此刻重合，却又显得如此割裂。 小夜她努力压下胸腔里依旧狂跳的心脏，努力地张开了嘴，结结巴巴地对眼前兴奋拉住自己双手的女生问道： “……你……你是……美羽吗？” “嗯！没错，我叫美羽！”眼前的女生俏皮地歪了歪头，坦然大方地回答道。此时对方的那双眼睛里，寻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属于过去那件不幸事件的痕迹，仿佛其与“小光”这个名字，及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一切，都已被名为时光的橡皮擦全部抹除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旧友 （二） 美羽好奇地打量着小夜的装束，眼睛亮晶晶地问道：“你的这身巫女服真好看！你现在穿这身衣服，是在这里拍新的电影吗？” 小夜连忙摇头，有些窘迫地否认：“不、不是的……” 而一旁，与美羽同行的另一位女生一边盯着小夜的巫女服，一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她歪着头回忆道：“奇怪，我记得来之前看的那部关于清水寺的介绍视频里，里面明明说过这座寺庙里只有僧侣，没有巫女的呀？” 听闻此言，小夜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她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背后的复杂缘由，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道：“呃…这个…我、我不是正式的巫女啦……穿这身衣服是……是有一些特殊的原因……” 这时，站在美羽的身旁、看起来对她十分关心的女生，突然拿出了手机，看了下时间，随即提醒她道：“美羽酱，时候有点不早了哦？如果我们再在这里耽搁太久，下一个景点可能就来不及去了~” 听到了这个消息的美羽，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舍的神情，她显然很想和此时身穿巫女服的小夜再多聊一会儿。 突然，美羽的眸子倏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立刻转向小夜，双手合十，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那个……能和我们一起拍张照吗？拜托啦！” 面对美羽那充满期盼的神情，小夜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于是，小夜与美羽，以及她的两位朋友，四个女孩亲昵地搂在了一起，凑在手机的自拍镜头前。 美羽熟练地调整着角度，寻找着最好的光线。 在摆拍照姿势的短暂过程中，小夜原本紧张纷乱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下来。她一边配合着美羽摆出姿势，一边悄悄地、更加仔细地观察起眼前这三位来自东京的少女。 她注意到，她们三人此时的穿着打扮，相比她班上那些来自能登乡下的女生们，要时尚、靓丽得多，色彩搭配和款式都透着大都市的气息。她们拍照时搂抱在一起的姿态自然又亲密，笑容灿烂，眼神交汇间充满了默契，一看就是关系非常要好的闺蜜。 而最让小夜在意的是，美羽看向她那两位朋友的表情，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明媚笑容，眼神清澈，看不到任何阴霾……仿佛过去的那些伤痛，从未在其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与美羽她们三人一同拍合照的小夜，可能是受到身上的巫女服所影响，其拍照的姿势显得有些拘谨。 她下意识地将肩膀挺直，规矩地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露出了一个符合巫女身份的、略显严肃的表情。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羽和她的朋友们则笑得十分开怀、放松，对着镜头纷纷青春洋溢地比着可爱的“耶”的手势，。 伴随着美羽手机摄像头“咔嚓”一声轻响，这四位女孩靓丽的身影瞬间被定格了下来。 用手机拍完照后，美羽就立刻开始检查刚拍好的照片了。 当她看到手机屏幕里，小夜那个符合巫女身份的、带着些许严肃感的姿势后，感到非常满意。 趁着这个机会，小夜对着正在欣赏手机照片的美羽，轻声问道：“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吗？” 美羽听到小夜的提问，略显惊讶地抬起了头，“好厉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没错，我们是从东京来的！” 随后，绽放出开心笑容的她，语气雀跃地告诉小夜：我们都是东京的学生，来京都这里做修学旅行。这一路都超级有趣，看到了好多超——级漂亮的东西！而其中，最令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这位演了【女子高中生x丧尸】的演员，我真是太幸运了！” 至于此时的小夜，也在心中暗暗想到：能看过去曾被我严重伤害过的美羽你，如今已经能正常地上学，开心地和朋友进行修学旅行，脸上也重新拥有了这样灿烂的笑容……看来，我也挺幸运的…… 之后，美羽她们三人与小夜挥了挥手，道了别，便叽叽喳喳地一边笑着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一边渐渐地就要融入清水寺的风景之中了。 小夜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位曾与她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对方的身影渐行渐远，那熟悉的轮廓，即将彻底消逝在她的视野之外。 但就在小夜内心充满无限感慨，以为这场意外的重逢就此画上句点时，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美羽，突然出乎意料地再次转过头来。 只见她将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小夜的方向，大声喊出了一段让小夜既惊讶又瞬间被伤感淹没的话语： “喂——！我觉得和你特别投缘！就好像……我们以前早就认识一样！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听到了对方这真诚的呼喊，看到了阳光下美羽那带着熟悉感、但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的面庞，小夜的内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楚。 一个声音在她心中无声地回响起来： 尽管那时我们曾经在一起，幸福却从指尖飘散到远方。现在，请不要让我从你清澈的眼眶中，看到被时光流逝冲刷后，那属于过去的涟漪…… 小夜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千言万语哽在了她的喉间，小夜最终只做出了一个努力挤出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浅浅笑容，然后抬起手，对着远处美羽的身影，轻轻地、持续地挥动着。 没有等到身穿巫女服的小夜回答的美羽，在同伴们的再次催促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遗憾，但也只好再次用力地对小夜挥了挥手，随后转身，小跑着追上了同伴， 这一次，她的身影真正地消失在清水寺那蜿蜒的道路尽头。 小夜一直站在原地，用目光固执地追随着，直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一阵带着初春暖意的风吹过，拂动了她巫女服的袖摆和发丝。小夜伤感地想道： 如果当年的“小光”，在面对眼前这个他曾经暗暗喜欢过的女孩时，做出了另外一个选择……如果他没有做出那些伤害对方的事，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诡异的神罚……那么此刻，属于“小光”和“美羽”的未来，又将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伴随着淡淡的怅惘，如同寺内袅袅的香火，萦绕在小夜的心头，久久不散。 就在小夜望着美羽消失的方向，沉浸在无限的伤感与“如果”的假设中时，她周围原本诡异的寂静被打破了，再次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原来这个女孩子，她不是幽灵或者什么鬼怪啊……” “我早就说了嘛！那么漂亮又标致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鬼魂！” “就是就是！大白天的，还是在清水寺这种庄严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出现那种东西！” “唉，都怪那部【女子高中生x丧尸】电影拍得太吓人了！” “对对对！她跟电影里那个小女生长得也太像了，刚才真的把我吓了一大跳！” “……不过现在看清楚了，真的好可爱啊……那个，我也想和她合影留念可以吗？” 当感伤的小夜，终于被周围那些重新响起的、充满好奇的喧闹声中拉回了现实时，她发现已经被周围的游客围的水泄不通了。 小夜周围的那些游客们，似乎把她当成了清水寺里雇佣的工作人员了，合影留念的要求此起彼伏，闪光灯也再次不断地闪烁了起来。 从未经历过此等“粉丝见面会”的小夜，面对游客们如此热情的合影请求，其只能疲于应付。 而随着“有位年幼巫女在地主佛堂与游客们合影”的消息，在清水寺内一传十、十传百，慕名而来的游客变得越聚越多，将小夜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让她应接不暇。 直到傍晚清水寺即将闭园之时，小夜才在几名闻讯赶来的寺院工作人员协助下，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艰难脱身，终于返回了同伴们所在的禅房。 当她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回到同伴们所在的禅房时，那虚弱的样子，竟比在榻榻米上静养的园子和海梦还要憔悴几分…… ————— 一个星期后，小夜、莉奈、小葵、园子和海梦五人，总算是踏上了返回能登的归途。 本来，园子和海梦的身体还未恢复，再加上几人（主要是小葵和小夜）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开始颇为留恋清水寺里不用上课、还有天天吃精致料理的日子，因此大家都做好了再在清水寺里多待一段时间的打算。 然而，她们的“美好计划”很快就破灭了——她们所在的学校，在多次联系渡色禅师未果、且得不到明确归期后，出于对学生安全的极度担忧，果断选择了报警！ 最终，日本警方介入了调查。 警方在确认了小夜她们五人并非被绑架或遭遇不测，只是“因身体原因滞留寺院休养”后，便安排了车辆，将她们一路送回了能登的家中。 被警车护送回家的小夜，面对的是担心得几乎要崩溃的母亲美和子和坐立不安的外婆和子。 在安抚了家人们的情绪后，小夜斟酌着语句，将渡色禅师想要让她继承清水寺住持之位的打算说了出来（关于莉奈那几位由男变女的“表姐”的骇人内幕，因为考虑到外婆和小枫在场，她谨慎地隐去未提）。 听了小夜的讲述，母亲美和子和外婆和子都大吃一惊。 而一旁的小枫在懂了“当住持”和“好吃的”之间的联系后，立刻开心地拍手叫道：“哇！那以后姐姐当上住持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天天吃到好吃的东西了？”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先是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狠狠瞪了自己的母亲和子一眼——其万万没想到，那个清水寺的住持渡色禅师，竟然和自己的母亲有一腿！ 而和子外婆在女儿凌厉的目光下，早已羞愧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敢与她对视。 紧接着，当美和子听到渡色禅师甚至连为年仅十二岁的小夜寻觅“上门女婿”这种荒唐的后备计划都提了出来时，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直接气炸了！ “小夜她今年才十二岁！给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找丈夫？！那个老……那个老秃驴是疯了了吗？！！” 一向有涵养的美和子，一时间气得都浑身颤抖、口不择言了。 “快！快住口……！” 见到女儿竟然对渡色禅师说起了粗口，和子外婆慌忙地阻止道，“美和子，他…他毕竟好歹是你的……是与我们家渊源极深的人，你怎能如此无礼！” “而且你要想一想，对方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夜她好——女孩子家家，终须有个归宿，作为与咱们家源源颇深的渡色禅师，其一定会慎重考量，为小夜寻个稳妥的夫家的……” “所以美和子阿，你也得多为孩子的将来想想……看着小夜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后半生安稳顺遂地生活，这难道不好吗？” “妈妈，你给我闭嘴！” 正在气头上的美和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母亲的话，“为这么小的孩子寻找夫婿，那能叫为她好吗？！我看这根本就是把我们家小夜当成政治联姻、巩固寺庙地位的工具了！这件事我绝不会同意！” 小夜看到母亲如此激动，小声地说道：“可是妈妈……如果走当上住持后，家里的收入应该会好很多，就不用那么拮据了……”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美和子斩钉截铁地打断小夜，她一把将小夜搂进怀里，语气中而充满保护欲，“只要家里有妈妈我在，那就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什么住持、什么女婿，想都别想！你现在就只要好好上学，健康长大就可以了！” 随后，怒火中烧的美和子本准备立刻报警，控告渡色禅师意图骚扰未成年人，但在其母亲和子带着哭音的苦苦哀求下，其才勉强作罢。 眼看“当上住持、美食自来”的美梦刚要开始就化为泡影，没什么眼色的小枫小嘴撅得老高，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不让姐姐当清水寺的住持嘛？她当上了之后，咱们全家不就都能吃上好吃的东西了吗？” 正在气头上的美和子立刻瞪向了她：“吃吃吃！整天就惦记着吃！下次考试再不及格，看我不把你赶出家门，让你爱去哪儿吃就去哪儿吃！” 听到了母亲美和子气话的小枫，顿时就傻了眼，随即哭丧着脸发出了一声哀嚎：“不要啊——！”。 从这之后，小枫她再不敢提让小夜当清水寺住持的这件事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灯火流转，最后的夏日祭 “哎……” 小夜她又一次不自觉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轻飘飘地融入了夏末闷热而黏稠的空气里。 时间已悄然滑至八月底，夏日的余威仍在负隅顽抗，白日的灼热尚未完全退却，聒噪的蝉鸣依旧在午后不知疲倦地嘶喊着，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而再过仅仅一周，小夜的初中生活就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而小夜则与两年前相同，又一次身处神社旁那个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如今却因即将开始的夏日祭典而逐渐变得熙熙攘攘的公园中。 此时身处热闹祭典中的小夜，身穿着一件新置办的浴衣。 这件新的浴衣，选用是如同盛夏夜空、沉静而深邃的深蓝色作为底色，其上散落着银灰色的、形态各异的牵牛花图案；这些形态各异的牵牛花花瓣，是用细密的白色线条精心勾勒而出，使得这些银白与灰调的花朵在深蓝的底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雅、冷冽，又带着一种易碎的精致感。总体来说，整件浴衣都呈现出了一种幽玄而高雅的美感。 而这件漂亮的浴衣，是不久前小夜与莉奈、小葵、园子她们一起，在七尾市的综合商场内反复挑选、比较后才最终买下的。 穿上这套崭新浴衣的小夜，身姿显得愈发亭亭玉立，隆起的胸口和逐渐舒展的腰肢曲线被合体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衬托出来，平添了几分少女初长成的青涩韵味。 至于她去年穿的那件曾备受好评的、靛蓝色底点缀着白色小团花图案的靓丽浴衣，如今早已因为小夜这一年来身体的迅猛发育，无论是紧绷的胸口还是明显短了一截的身长，都变得不再合身了。 那件承载着些许回忆的旧浴衣，最终只能被母亲美和子仔细地折叠好，收进了铃木家老宅那个充满樟脑丸气味的壁橱深处，静静地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由小夜的妹妹小枫来延续它的使命。 小镇上的夏日祭典，热闹依旧。往日空旷的公园场地，早已被各式各样的夏日祭典屋台（摊位） 占据得满满当当：卖章鱼烧的摊位飘出诱人的面糊焦香；晶莹剔透的苹果糖在灯笼光下闪烁着诱人的红色光泽；炒面的铁板滋滋作响，油脂与酱料的香气伴随着摊主洪亮的吆喝声扩散开来；捞金鱼的池边已经摆满了水盆和纸网，许多孩子们挤在摊位前进行着的挑战；还有挂满各式精致面具的摊位、摆放着玩具枪和气球的射击游戏摊……各式各样应景的摊位林林总总，鳞次栉比地摆在了一起，营造出了一片勃勃生机的热闹场景。 “唉……” 然而，面对眼前这片热闹、欢乐的祭典，身披崭新浴衣的小夜却不受控制地不停地唉声叹气，她秀气的眉头始终紧紧地蹙着，未曾有过片刻的舒展。 至于她此时为何一直在长吁短叹，那缘由还得要追溯到昨天—— 昨日，小夜怀着期待与忐忑，前往即将就读的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查看分班结果。然而，操场公告栏上的新生分班名单，却迎面给了她沉重一击。 在反复确认了那张名单好几遍后，小夜最终不得不痛苦地接受了一个令她不安的现实—— 她与莉奈、小葵和园子这几位从小学低年级就开始形影不离、共同经历了无数风雨的最好的朋友，要在新的学期，新的班级里，被彻底地分开了！ 名单上清晰地显示，莉奈、小葵和园子三人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级，而唯独她——铃木夜，被单独分到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 这个突如其来的分班结果，就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在她即将展开的初中生活图景上划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这意味着，她将要在这个新的学期、新的学校、完全陌生的班级里，独自一人，孤军奋战了。 面对这样的分班结果，莉奈、小葵和园子都不约而同地同情起小夜来。而为了驱散她心头那份不能再与好友同班的失落与不安，三人再次将小夜约到了镇上最热闹的夏日祭典，希望祭典上的欢声笑语能冲散她心头的烦闷。 与前年一同参加了夏日祭典的铃木夜、小林葵、中村莉奈、坂上园子以及小林望相比，今年的游玩夏日祭典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位新成员——小夜的妹妹，铃木枫。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来到了祭典现场后，莉奈、小葵和园子三人就仿佛被各式各样的摊位勾走了魂儿般，自顾自地跑去玩射击游戏、买苹果糖了，瞬间就把小夜撇在了一边。而小枫也立刻被与她熟络的小林望拉着，叽叽喳喳地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小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欢笑的人们，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帮家伙……说是来陪我散心，结果怎么只顾着自己玩得开心，把我这个心情最低落的人彻底晾在一边了？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这份被“抛弃”的感觉，让她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郁闷了几分。 正当小夜望着夏日祭典的天空发呆，感觉越发孤独和憋闷的时候，刚才还和小望一起跑得没影的小枫，突然气鼓鼓地、像个小火车头般，径直向小夜跑来。而小林望则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有点旧的杂志，一脸尴尬和慌张地跟在小枫屁股后面，试图对她解释什么。 “老姐！”小枫一把抱住小夜的胳膊，小脸气得圆鼓鼓的，大声地告状道，“望君是个大色狼！” “啊？！”听到了小枫的告状，小夜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其瞬间惊骇地脑补道——小望这胆大包天的小子，难道趁着这夏日祭典的机会，将小枫酱拉到哪个黑灯瞎火的角落，强行对她做了什么羞羞的事？！ 这个想法让小夜瞬间汗毛倒竖！她立刻紧张地双手抓住小枫的肩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起来，同时声音也都变了调：“枫、枫酱？！快告诉姐姐！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小枫被姐姐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撅着嘴，义愤填膺地说道：“本来我和望君两个人正在祭典上玩得好好的！但突然间，望君她在公园的一个长椅下面看到一本不正经的书！随后他立刻就露出了色色的表情，捡起了那本书，死死地盯着书里面的女生看个不停！我怎么叫他、拉他，他都不理我，眼睛就像粘在上面了一样！实在是太恶心了！！” “不是这样的！小夜姐姐你听我解释！”小林望急得脸都红了，挥舞着手里那本封面包着书皮的杂志，“我、我看这本书，是因为这本书偶然被风吹开的某一页上，有个人……有个人我觉得非常眼熟！我、我真不是色狼啊！” 听到小枫的描述和小望的解释，小夜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敢完全放心的她，谨慎地再次向小枫确认道：“……枫酱，你确定……小望他除了看那本书……没对你做其他的什么吧？比如……拉你的手去奇怪的地方？或者碰了你哪里？” 小枫歪着头，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疑惑：“老姐你在说什么呀？望君就是一直在看书不理我而已呀？” 看到了小枫如此自然且毫无阴霾的反应，小夜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噗通”一声落回了原地，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心地想道：“呼……看来是我多虑了，想太多了……” 放下心来之后，小夜转而一脸严肃地看向了手足无措的小林望，用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说道：“小望，把你手上的书拿过来给我看看。” 小林望像是得到了救赎一般，忙不迭地把那本书递到了小夜手中。 小夜接过书后，感觉其很破旧，边角都卷了起来，所用的纸张也有些粗糙。至于书上的封面，是一个穿着清凉泳装、摆出性感姿势的陌生女子。 小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般，鼓起勇气然后翻开了手上的这本，看封面就觉得不太正经的书。 而在翻看之前，她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这里面有任何不堪入目的照片或者过于露骨的图片，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小林望这个小色鬼靠近小枫周围五米之内！ 幸运的是，随着书页一页页翻过，小夜发现这确实就是一本在便利店或书店里常见的那种普通的泳装写真集。里面的内容大多是各种漂亮的女生穿着各式各样（虽然布料确实不多）的泳衣，在海边、泳池边摆出各种展现身材的、撩人又谄媚的姿势。 虽然内容确实不太正经，充满了男性“喜闻乐见”的内容，但总的来说，还没到不堪入目或者淫秽的程度。 稍微松了口气的小夜，正想合上书教训小望几句，让他以后别捡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时，突然，她的目光瞬间凝固了下来，其死死地停留在书中的其中一页上。 就在那一页里，出现了一个她绝没想到会看到的身影—— 佐藤有希子学姐！ 没错，就是那位英姿飒爽、在学校里如同明星般耀眼、立志成为演员的佐藤有希子学姐！ 可是，照片里的她，与小夜平时认识的那个自信飞扬的学姐完全不同。 她穿着极其暴露的三点式泳衣，身体扭成一个刻意凸显曲线的姿势，正对着镜头露出一种小夜从未在其脸上见过的、带着讨好和谄媚意味的笑容。 整个画面充满了廉价的性感与刻意营造的诱惑，与有希子学姐平时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光芒判若两人！ 小夜拿着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这意外的发现，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错愕。 随后小夜她立刻“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杂志，脸上的神情也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她直视着小林望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对其说道：“小望，听着！这件事，一定要保密，谁也不能说！听到没有？” 小望被小夜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糯糯地小声确认：“是……是指书里面那个人的事，要保密吗？” “对！”小夜用力点了点头，同时凑近小望的身边，对其说道，“如果你管不住嘴巴，不小心告诉了别人这件事，我就把你是个小色鬼、偷偷看这种色色书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的姐姐小葵！看她怎么收拾你！” “怎么会这样！太不公平了！”小望听了小夜“威胁”的话语后，立刻委屈地大声抗议起来，其小脸也立刻垮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欢脱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从远处传来：“小夜，你要告诉我什么呀——？” 小夜闻声抬头，只见小葵、莉奈和园子正朝着她走来。其中，小葵兴高采烈地走在最前面，她右手举着蓬松的，左手握着红艳艳的苹果糖，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糖渍，显得格外醒目。 小夜见此情景，立刻将脸上残留的诧异和严肃迅速敛去，换上了一副半真半假的嗔怒表情，对着她们三人大声地抱怨道：“啊！你们几个太不够意思了！说是陪我散心，结果自顾自地玩了个开心，把我一个人晾在一边这么久！！” “好好好，是我们不对啦~”小葵听到小夜的“指责”，笑嘻嘻地凑上前，非常自然地将自己左手那根只咬了一小口的、晶莹剔透的苹果糖直接递到了小夜的嘴边。 小夜看着递到面前的苹果糖，顺势轻轻地低头，在红亮的糖壳上“咔哧”咬了一小口。 嗯，果然，夏日祭典上的苹果糖，不知为何总是格外香甜酥脆，带着一种能驱散烦恼的魔法般的味道。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似乎连带着心里的郁闷也消散了几分。 看见小夜吃了苹果糖，眉头舒展，心情明显转好后，一旁的园子有些难过地对说道：“……唉……班上要好的女生中，就夜酱你一个人被分到别的班级了，这也太倒霉了……以后课间休息都不能一起了。” 正咀嚼着香甜苹果的小夜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之时，活泼的小葵抢先一步开了口：“要我说啊，这都怪小夜她平时不敬神佛，态度散漫，因此身上才不小心沾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所以才会这么倒霉，被单独分了出去！” 小夜闻言，立刻吞下了口中的苹果糖，不满地对小葵说道：“……葵酱，你这家伙，我都这么倒霉了，你竟还敢在这里幸灾乐祸……做为我的麻吉（要好的朋友吧），要不你干脆和我一同去那个班算怎么样？” 小葵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打死也不要！我还是更喜欢和莉奈、园子在一起！” “纳尼？你这个叛徒！”开始生气地抢小葵右手的，而小葵则左支右绌地不让小夜抢到。 看着两人开始嬉闹了起来，一旁的莉奈，开始带着一丝为自家神社推销产品的责任感，认真地对小夜建议道：“夜酱，一会儿祭典结束后，要不你去我家的神社买个新的护身符转转运？说不定能改善一下运势。” 小夜想起之前在莉奈家神社买的那些护身符，似乎好像也起过什么作用，于是是下意识地说道：“那就不必了吧……感觉你家的护身符，好像也不是很灵的样子……” “你说什么？！”听了小夜发言的莉奈，瞬间就像只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家的护身符超灵的！！” “是吗？那我上次给小枫求的学业符怎么……” “那是她太懒了！” ………… 就这样，几位少女在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夏日祭典上，重新开始了熟悉的嬉笑打闹。她们清脆的欢笑声、互相调侃的话语声，与周围喧嚣而热烈的祭典氛围交织在一起，相得益彰，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的青春画卷。 而就在几位少女笑闹之时，一直乖乖待在旁边，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小葵手上那根只剩一半、却依旧诱人的苹果糖的小枫，用力地拽了拽小夜浴衣的袖子，仰起小脸，眼巴巴地央求道：“老姐——！我也想吃苹果糖！” 小夜低头看着妹妹那写满渴望的小脸，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真是个小馋鬼！好好好，姐姐这就给你买！” “耶！姐姐最好啦！”小枫听到小夜答应，立刻高兴地欢呼起来，她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朝着不远处那个挂着红色灯笼、摆满了各式水果糖的摊位雀跃地跑了过去。 看着小枫那无忧无虑、充满活力的背影，小夜打心底里觉得，相比起过去那个因为母亲病重而总是忧心忡忡、眼神黯淡的“水上枫”，眼前这个虽然失去了部分记忆，却能如此简单快乐地奔跑、为了一根苹果糖就能开心半天的“铃木枫”，要幸福得多。 “快点啦老姐！再磨蹭苹果糖就要卖光啦！”跑在前头的小枫回过头来，用她那清脆的嗓音迫不及待地催促起小夜来。 而这一声清脆的喊声，一下子将小夜脑中那纷乱的思绪，轻轻地拽了回来。 “来了来了！”扬声应答的小夜，暂时抛开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微笑着快步跟上了其妹妹的步伐。很快，她便与伙伴们一同重新汇入那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祭典洪流之中。 走在灯火通明的祭典道路上，一行穿着漂亮浴衣的少女们，无疑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色彩斑斓的浴衣勾勒出她们青涩的身形，手中轻摇的团扇，脚下清脆的木屐声，在祭典特有的喧闹与光影交织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周围参加祭典的人们，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们吸引，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叹和私语： “哇，快看那几个穿浴衣的女孩子！” “是附近的女学生吗？真可爱啊……” “她们这群女生，就像画册里走出来的一样唉……” “赶紧拍照，赶紧拍照！” 面对这些聚焦而来的目光与手机的咔嚓声，女孩们反应各异：小葵显然很享受这种关注，挺起胸膛，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园子则有些害羞，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红，不自觉地用团扇半掩着脸；莉奈则带着点小骄傲，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优雅。 而走在最后面的小夜，面对周遭的注视和议论，此时却陷入了恍惚。 她仿佛被抽离了现场，置身于一个奇特的梦境之中—— 就在刚才，她清晰地听到旁边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男孩，仰着头，用稚嫩的声音指着她说道：“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好漂亮！” 这句似曾相识的语句，像一把钥匙，倏地打开了小夜记忆的闸门。 她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很久以前的画面——那还是在她作为“小光”生活的时候，某个夏夜，他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屏幕上当时正在播放一部关于古代日本的时代剧。 剧中也有一群身着华丽和服的女性，在类似祭典的街道上袅袅行走，衣袂飘飘。当时的“他”，也曾指着电视机，打心底里赞叹道：“这个姐姐好漂亮！” 时过境迁，命运弄人。 当时的小光蜷缩在电视机前，或许曾无数次幻想过剧中人的华美人生，却绝不会料到命运的剧本会如此改写。 多年后的今夜，当那句这个姐姐好漂亮从陌生孩童口中响起时，她已不再是隔屏遥望的观众，而是成为了剧中人——就像当年荧幕里那些漫步在祭典灯火中的女子般，身着浴衣，云鬓轻挽，在阑珊灯火与窃窃赞叹中，成为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昔日的憧憬与今日的被凝视，在这如梦似幻的祭典之夜完成了轮回。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恍惚、以及一丝微妙苦涩的复杂情绪，伴随着从她脚下不停地传出的，那木屐叩响青石的清脆声，不时地撩拨着小夜的心弦。 紧接着，又一个稚嫩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撞入了小夜的耳膜——那是一个年幼的小女孩，正扯着母亲的衣角，哭闹着指向小夜，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嚷道：“妈妈！妈妈！我也要！我也要像那个姐姐一样，穿那么漂亮的浴衣！我也要嘛！” 这充满羡慕的哭闹声，与刚才那小男生的赞美之词，交织在一起，在小夜心中漾开了更深的涟漪。 她跟着小葵她们，沿着挂满灯笼的祭典道路继续向前走着，脚步机械，心神却已飘远。 她不自觉地再次低头，凝视着自己身上这精心挑选过的的浴衣，那精致的布料、艳丽的色彩，此刻仿佛承载了远超其本身的重量。 她的目光又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位还在啜泣、眼中闪烁着对“美丽”最初渴望的小女孩身上。 一个清晰而又带着某种宿命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 就像曾经在电视时代剧里看到的那些身着华服、行走在祭典灯火下的女性身影一样，此刻的她，不也正穿着浴衣，行走在同样流光溢彩的祭典路上吗？ 而眼前这个哭闹着的小女孩，用不了几年，或许也会像今天的她一样，穿上属于她自己的一袭漂亮浴衣，怀着憧憬与羞涩，踏入这片灯火阑珊。 她们——电视里的古代女性，此刻的自己，还有那个懵懂的小女孩——仿佛被一条无形而又坚韧的丝线串联起来。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无论清醒还是懵懂，她们都在这条名为 “女性”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地，踩着或坚定、或蹒跚、或茫然、或期待的步履，向前走着。 这条路，有灯火璀璨的喧闹，也有不为人知的寂寥。 她，铃木夜，这个曾经名为“小光”的灵魂，如今也被裹挟在这条道路之中。 这一刻，思绪如潮水般奔涌汇聚于小夜的心口。 她再次抬眼，望向周围这片被灯笼与欢声笑语点亮的、近乎不真实的祭典景象。 灯火在她微微湿润的眼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喧嚣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木屐触地的感觉也变得有些虚浮。 一时间，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一个热闹非凡的夏夜祭典，还是坠入了一个关于成长与身份的，漫长又奇异的梦境之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的开端 （一） 九月一号，是新学期开学的日子。 清晨，天光还未破晓，窗外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墨蓝。 平时就习惯早睡早起的铃木夜，这天醒得比往常还要更早一些。 在黎明前墨蓝色的沉寂中，小夜纹丝不动地凝望着窗外，此时此刻的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胸腔内的那颗小小的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雀跃节拍轻轻敲打着。 她后知后觉地垂下眼眸，终于辨认出这份悄然滋长的心绪——原来，在自己那自以为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竟也涌动着对即将开启的校园新生活的殷切向往。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了看睡在身旁的床铺上、依旧沉浸在甜美梦乡中的铃木枫。只见那家伙此时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夜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打扰妹妹的好梦，让她再美美地多睡一会儿。 随后，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了铃木家老宅那间略显狭小但干净的洗漱间。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了最后一丝睡意，也仿佛要将小学时代的稚气一同冲走，准备迎接一个全新的开始。 淋浴完毕，小夜站在洗漱间那面带着些许水汽的镜子前。 镜中映出的少女，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发梢还滴着水珠。身材高挑而苗条，四肢纤细，但胸口的位置却已经有了相当清晰的隆起弧度。 她默默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好的，从今天开始，我，铃木夜，就是女初中生了。” 擦干身体，穿上内衣，用吹风机仔细吹干了头发的小夜，准备换上两天前刚刚去即将入读的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领取的初中女生秋季校服。 这套崭新的藏青色校服，与她小学时穿的宽松便服截然不同。 校服的上半身，是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双排扣西装外套。笔挺的材质撑起了恰到好处的轮廓，肩线分明，腰部微收，透出一种介于少年意气与少女亭亭之间的精神气。 外套之下，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作为内搭，光滑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标准的小翻领规整地压在西装领之下，显得清爽又端正。 而它的下半身，是与外套同色同质的及膝百褶裙。裙摆的褶皱被压得一丝不苟，如同精心谱写的律动。 最后，领间的斜纹领带、一双黑色乐福鞋与一条黑色连裤袜，为这身校服落下了沉稳的句点。它们的存在，不仅满足了学校所要求的着装规定，更在无声间，共同为这套校服奠定了沉稳的基调。 这身崭新的校服，就像一份无声的宣言，预示着小夜一段全新人生的开启。 对于这套新校服的大部分内容，小夜都觉得非常满意，特别是那西装和百褶裙的搭配颇有几分新鲜的感觉，但……唯独这个黑色连裤袜…… 据当时分发校服的老师解释，由于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校风比较保守，为了保持仪容的统一和庄重，学校规定所有女生在校期间都必须穿着统一的黑色连裤袜。 而当时听到了这个解释的小夜，内心忍不住地吐槽道：“如果是在冬天穿连裤袜，那倒也还好，毕竟至少能让人保暖御寒；但如果是在大夏天穿它的话，那也太闷热了吧……” 而此刻，由于小夜她之前从未穿过连裤袜，所以此时她看着眼前的那双黑色棉质连裤袜，感到有一点棘手。 为了将眼前的连裤袜穿到腿上，小夜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随后笨拙地将袜筒一点点卷到脚踝。 接下来，为了将袜子均匀地拉过小腿和大腿，同时避免勾丝或扭曲，小夜不得不弓着腰，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地向上提拉。 袜子的棉质面料紧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种陌生而紧密的包裹感。尤其是大腿根部，那种被轻微束缚住的感觉让她非常不习惯。她生怕动作太大把袜子弄破，或者穿得歪歪扭扭导致褶皱堆积在关节处，既不舒服也不美观。 “呼……这东西穿起来怎么这么麻烦……”不太习惯穿连裤袜的小夜小声嘀咕起来。 终于，在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搏斗”后，连裤袜总算妥帖地覆盖了从腰部到脚趾的每一寸肌肤。 随后，小夜站起了身，走到镜前打量起自己来。 黑色的连裤袜瞬间让她的双腿显得更加修长、笔直，肌肤的颜色被中和，呈现出一种光滑而统一的视觉效果。原本还有些不适应的那种全方位的、细微的压迫感和包裹感，在视觉带来的利落感面前，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这是一种奇特的感受——既有一种被束缚的不自在，又有一种奇妙的、属于“正式装扮”的仪式感和成熟感。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双腿，感受着布料与皮肤之间细微的摩擦。“好吧……看来以后要习惯这种‘第二层皮肤’的感觉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 校服穿戴整齐的小夜，在镜子中已然褪去了小学生的青涩，俨然变为了一副初中新生的模样。 正当小夜在镜子前微微转动身体，仔细打量着自己这身崭新行头，感受着连裤袜带来的微妙束缚感时，洗漱间的门被打开了——母亲铃木美和子带着一脸睡意朦胧、眼睛都还半眯着的小枫，也挤进了这间略显狭小的空间，开始为开学第一天的早晨忙碌起来。 当美和子和小枫的目光落在已经完全穿戴整齐的小夜身上时，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 “哇——！” 惊讶的美和子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笔挺藏青色西装、百褶裙，搭配着利落领带和黑色连裤袜的女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那个曾经需要她强拉着着才肯去小学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就抽条拔节，变成了如今这副亭亭玉立少女风姿的模样。 惊讶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慰与淡淡感慨的复杂情绪涌上她的心头，化作了其嘴角一抹温柔的笑意。 而同样惊讶的小枫，则瞬间瞪圆了她那双还带着睡意的大眼睛了，小嘴微张，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满满的羡慕之情。 出于“不要束缚小学生们、让他们能够自由自在发展” 的理念，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小学部并不要求学生们穿统一的校服。 之前刚听到这个规定时，小枫她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在此时此刻，看着自己姐姐身上的那套帅气又漂亮的崭新校服，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虽然是干净整洁但明显是姐姐小时候的旧衣服，一股强烈的不满就立刻涌上了她的小脸。 “为什么只有姐姐能穿新衣服，这么好看……我就只能穿旧的……” 小枫撅起了嘴巴，小声嘟囔着，刚才些许的对于新学校的兴奋劲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在母亲美和子帮她洗漱、梳头的时候，这股别扭劲彻底爆发了。小枫她开始百般不配合——刷牙时故意磨蹭，梳头时嫌皮筋扎得太紧，挑选发卡时也左右不满意，小身子扭来扭去，就是不肯好好站着。 “枫酱，乖，快点，不然姐姐和你都要迟到了。” 美和子耐心地劝说着，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焦躁。 但小枫依旧鼓着腮帮子，用沉默和更加别扭的动作表达着抗议。眼看美和子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温和渐渐被恼火取代，一场早晨的“风暴”似乎即将来临时，外婆铃木和子及时出现在洗漱室门口，不动声色地从美和子手中接过了梳子和发卡，用轻柔的动作继续为小枫整理头发。 面对突然出现的和子外婆，小枫突然变得十分地听话。虽然她的小嘴还是因为不满而微微撅着，但总算是不再闹腾了。 在和子外婆的耐心地“拾掇”下，身穿旧衣服的小枫，很快就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有个清清爽爽的小学生模样了。 尽管经历了这个小风波，神采奕奕的初中生小夜和虽然有点闷闷不乐但总算收拾妥当的小学生小枫，还是一起顺利地吃完早饭，背起各自的书包，推开铃木家的老宅门，踏入了九月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我出门了！！” 小夜精神饱满地站在玄关，声音清脆地喊道，对新学期充满了期待。 “我出门了……” 跟在她身后的小枫，则是有气无力、带着点不情愿地小声跟着说了一句。 姐妹俩很快就来到了专门接送樱台镇学生前往七尾市上学的校车站点。因为两人出发得早，她们很顺利地在空位尚多的校车上找到了相邻的座位坐下。 刚一坐定，小枫就又忍不住对着小夜嘟囔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不开心：“老姐……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穿上那么漂亮的新校服啊……为什么我总是只能穿你的旧衣服……班上其他同学肯定都穿自己的新衣服，我穿成这样，他们一定会偷偷笑话我的……” 看着身边这个因为一身“旧衣服”而耿耿于怀、嘟嘟囔囔的“妹妹”，心头刚掠过一丝不耐的小夜，其又不自觉地开始忧虑了起来。 而她忧虑的原因就在于，自己的这个“妹妹”小枫，其在铃木家的处境，实在是有些微妙…… 自己的母亲美和子，其对小枫虽然表面上该做的照顾一样不少，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在外人看来绝挑不出错处……但小夜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在母亲的内心深处，其对于小枫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还是带着一份若有若无的冷淡。 而就是这份有意无意的冷淡，在美和子那近乎本能的、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发自内心的呵护面前，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这一碗水，母亲美和子终究是没能，或许也是无法真正端平的。 而小孩子的心思最为敏感，这种细微的差别对待经历得多了，小枫她自然能清晰地察觉到。 在她的视角看来，明明自己和姐姐都是美和子“妈妈”的孩子，但得到的关注和情感的温度却如此不同。这种积累的委屈和不解，逐渐转化为了对母亲美和子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 或许正是为了寻求情感上的依靠和认同，小枫在铃木家开始格外亲近对她要求严格、甚至有些古板的外婆和子。她开始变得十分听从外婆的话，对于外婆那套传统的“大和抚子”行为规范和教育，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强烈地抵触和反感，反而开始默默接受，甚至是努力地去迎合。 ……说句实在话，小夜最近愈发觉得，小枫在铃木家的一举一动，无论是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乖巧懂事，都隐隐约约带上了和子外婆的影子。 而这种变化让小夜感到非常的忧心。 在无法抓住那只可恶的金瞳黑猫、无法解除其施加的诅咒的当下，小夜她实在无法看清，小枫的这种向着其外婆那保守的价值观快速靠拢，对于她未来的人生，究竟是福是祸…… 就在小夜为小枫的未来暗自担忧之际，校车上的学生越来越多，车厢内很快变得拥挤了起来。 小夜很快就看到了她的好友中村莉奈、小林葵和坂上园子三人依次上了车。 此刻小夜的心里一瞬间涌起一股冲动，很想像小学时那样，大声呼喊她们的名字，招呼她们挤到自己这边来。 然而，当小夜感受到拥挤车厢内，因为学生们紧张的心情而变得有些压抑的气氛；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校车上随意大喊大叫非常失礼 ……最终，权衡了一瞬的她，终究只是抿紧了嘴唇，将对朋友的呼唤压回心底，转而投去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莉奈、小葵和园子看到了小夜的表情后，也同时浮现出了包容的笑容。 一场无声的交流，就在女孩们的目光中悄然完成。 与好友们简单的眼神交流过后，小夜便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的风景。 启程的时刻转眼即至。校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载着满车交织的憧憬与不安的学生，缓缓开动，平稳地汇入道路，朝着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方向前进。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的开端（二） 时间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小夜乘坐的校车缓缓驶入了此行目的地——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 的校门前广场。 车辆停稳，樱台镇的学生们带着初来乍到的紧张与好奇陆续下车。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所新学校的全貌，就被校门口正在发生的一幕惊的愣住了。 只见校门内侧，几名身着得体套装、表情严肃的女老师，正手持透明的塑料长尺，对着每一位准备进入校园的初、高中部女学生进行着一项意想不到的检查——测量她们百褶裙的裙摆长度！ 那些女老师们熟练地弯下腰，将尺子精准地贴在女学生们的裙摆边缘，仔细查看刻度。凡是那些刻意为了追求“好看”而将裙腰往上提、导致裙摆长度明显短于规定、高过膝盖太多的女生，都会被老师立刻叫住，当场进行低声却严厉的训话，要求她们立刻将裙子放回正常位置。 而更让樱台镇学生们感到惊讶的是，对于这套严格的检查流程，温泉学院本校的学生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被测量的那些温泉学院的女学生们，自动在门口排成松散的一列，安静地等待老师检查，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惊讶。而那些步入校门的男学生们，对此情景也只是习以为常地瞄上一眼，便见怪不怪地径直走入校园，仿佛这只是清晨校门口一道固定的风景。 面对温泉学院老师们的这番举动，樱台镇来的学生们、特别是女生们感到十分意外和不适应。 当樱台镇来的学生们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着人流走向校门时，男生们和小学部的小学生们没受到任何阻碍，顺利地通过了校门，但所有初中部和高中部女生，包括小夜在内，都被拦了下来，被要求接受同样的裙摆长度检查。 跟着其他小学生懵懵懂懂地走进校门的小枫，停下了脚步，有些不安地回头望向小夜，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夜对上妹妹担忧的目光，立刻朝她递过去一个“你先走”的眼神。 小枫犹豫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其他小学生的队伍向小学部的校舍走去。 被拦下的樱台镇女生们，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检查，普遍露出了不情愿、甚至抵触的神情。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脚步像是钉在了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没有人主动上前一步，加入到那条等待检查的队伍中。一种无声的抗拒在她们之间弥漫开来。 那群手持尺子的女老师们，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全都驻足不前的樱台镇女生，原本程式化的严肃表情也渐渐维持不住了，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和不知所措。她们大概也没预料到会遇到眼前的女生们如此整齐划一的不合作。 僵持中，有面容较为严肃的女教师，试图缓和气氛般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对着樱台镇的女生们解释道：“同学们，请不要误会，这种例行检查是我们学校，为了维持校园的纪律和良好风气的惯例。有些同学，为了追求所谓的‘好看’，故意把裙子提得很高，明晃晃地把大腿露了出来，实在有伤体统风化。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希望各位新同学能够理解并配合一下。” 听了对方的这番姑且有些道理的解释之后，樱台镇的女生们开始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态度变得犹豫了起来。 她们开始互相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道—— “……怎么办？好像躲不过去了。” “好讨厌啊……为什么一上来就检查这个……” “……要不，就赶快让她们量一下算了，早点结束早点进去。” “……这个想要量咱们裙子的、凶巴巴的欧巴桑，感觉好恶心耶……” “噗……哈哈哈哈，你好讨厌！小声点！” 虽然大部分议论声都很低，但“欧巴桑”这三个字，却不知被谁用稍大的音量清晰地说了出来，在略显安静的对峙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谁？！刚才谁说……说我是欧巴桑？！是哪个学生？！赶快给我滚出来！” 那位面容较为严肃的女教师听到了“欧巴桑”这个词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一下子有些破防了，开始带着怒气扫视着人群。 ……而站在人群中的小夜却听得明白，最后那个大声喊出“欧巴桑”的，正是她的好友，那个此时正躲在几个高个子女生身后，唯恐此刻的事情还不够麻烦的小林葵…… 眼见面前的女生们鸦雀无声，没人站出来承认，那位女教师的怒气更盛了。她不再维持表面的客气，开始对着眼前的樱台镇女生们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从樱台来的学生！简直……简直太没有教养了！” 这句地图炮式的指责，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本来就对开学第一天就被拦在校门口测量裙子这件事十分不满的樱台镇女生们，被对方这么一骂，心中的委屈和火气也瞬间被点燃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迅速在她们之间传递。她们形成了一道无声的人墙，用带着愤怒和不服气的眼神，集体与眼前几位检查裙子的女老师对峙起来。 这下场面就彻底僵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上学的高峰期即将过去，但温泉学院的校门口前，却依然堵着一大群不肯退让的樱台镇女生，和几位脸色越来越难看、骑虎难下的女老师。 眼看场面僵持不下，变成难以收场之时，一位胡子拉碴、穿着略显随意西装外套的中年大叔急匆匆地从校门内走了出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对峙的双方，然后径直走到那位破了防的女老师和另外几位检查裙子的女老师面前，将她们叫到了一旁。 几个人就在离校门不远处的树下低声交谈起来。小夜竖起耳朵远远的听了过去，隐约能听到那位胡子拉碴的大叔用着责备的语气说道：“……早就跟你们说了，别这么干……你们几个为啥总是不听？现在还搞成这个样子……” 几位女老师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试图辩解，但声音都压得很低。 简短的沟通过后，那位胡子拉碴的大叔转过身，脸上堆起了和蔼的笑容，朝着依旧堵在校门口的樱台镇女生们挥了挥手，扬声说道：“好了好了，同学们，快进来吧，别在校门口站着了，再耽搁真要迟到了！赶紧去各自的教室报道！” 听到这位看似更有权威的老师发话之后，樱台镇的女生们顿时在脸上挂出了开心地表情。随后她们就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欢快地涌入了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校门。 随着人流走进校园的小夜，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门口那几位负责测量裙长的女老师。她看到，除了那位被喊了“欧巴桑”、面容严肃的女教师之外，其他老师大多因麻烦事总算告一段落而松了口气……唯独那位面容严肃的老师，依旧铁青着脸，双手抱在胸前，十分怨忿地瞪着每一个进入校门内的樱台镇女生。 —————— 也是从这天开始，但凡在入校时看到有女老师手持尺子，准备进行所谓的“裙摆长度检查”时，樱台镇的女生们就像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般，完全无视对方要求停下的手势和命令，或是假装没听见，或是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径直从那些老师身边走过，大大方方地踏入校门，留下那些老师举着尺子，尴尬地站在原地。 而这种集体性、公开化的无视教师指令的行为，发生的次数一多，这项原本就在女学生间备受争议的“校门量裙”举措，就变得更加难以推行，甚至成了某些老师眼中的“苦差事”和学生们私下笑话的对象。 最终，在樱台镇的女生们持续不合作的态度下，这项在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延续了不知多久的、为女生测量裙子长度的旧有惯例，被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桶，再也无人提起。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 也正是从这次“校门对峙”事件开始，樱台镇来的女生们，在整个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老师眼里，悄然获得了“不好惹”、“不守规矩”的观感。 ———— 在经历了学校门口的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后，小夜终于来到了她初中生涯的起点——初中一年级c班的教室。 来到了班门口的小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许的慌乱，给自己默默地打了打气。 随后，她拉开了c班教室的门。 由于在校门口的耽搁，当她轻轻拉开c班教室的拉门时，发觉班上的同学们已然都早已到齐，几乎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 就在她踏入教室的瞬间，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的班级，骤然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几乎是刷地一下，全班同学的目光，带着各种不同的情绪，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位最后到场的、身材高挑的新同学身上。 那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小夜的男生们，先是因她那几乎不输给他们的高挑身高而面露讶异；紧接着，他们的视线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不自觉地向下滑去，落在她那件合身西装外套所勾勒出的、已然相当清晰的胸部曲线上。短暂的静默后，骚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班里的男生们纷纷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窸窣低语了起来—— “哇，这个女生好高啊……” “真的，感觉比我都高一点了吧？” “喂喂，你看那里……” “胸部……好大……” “……你们有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是哪里来的？” 与男生们直白甚至有些失礼的反应不同，女生们面对突然现在眼前的小夜——看到她那齐肩的短发，清秀中带着英气的脸庞，高挑的身材以及过于突出的曲线后，普遍表现的有些不知所措。 班上的女生们此刻整齐划一地保持着一种秘而不宣的静默，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进入了教室的小夜，尽量一边无视了那些从男生方向传来的、听起来有些傻里傻气的叽叽喳喳声，一边快速地扫视着全班，希望能从这些陌生的面孔中找到一丝熟悉的身影。 然而，遗憾的是，她左看右看，仔细辨认了一圈后，不得不确认一个让她有些沮丧的事实——这个班级里，似乎并没有她熟悉的、来自樱台小学的同班同学。一种淡淡的孤独感和必须独自面对一切的紧张，再次萦绕上心头。 感到十分无奈的小夜，将目光投向了黑板上贴着的座位表。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对应的座位是——教室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 随后，小夜穿过略显嘈杂的过道，走向自己的座位。 当她靠近了自己的座位之时，在其前排座位的趴着的那个男生，映入了她眼帘。 待看清对方那张熟悉的脸之后，小夜不由得一怔——此刻正坐在她座位前方的男生，正是整个小学时代都与小夜同桌的宫下翔太。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的开端（三） 被吓了一跳的小夜，下意识地就低声惊呼道：“唉？！翔太君？！你怎么在这里？！” 坐在她座位前排的宫下翔太，听到了小夜的这声惊呼，立刻不满地对着她大声抱怨了起来：“夜酱，你也太过分了吧！那天去看新生分班公告栏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到我和你被分在同一个班了啊！” 小夜则如实地回答道：“……抱歉，我看公告栏的时候……可能真的没注意到你的名字……毕竟，你实在没啥存在感……” “哇！你这话说得也太伤人了吧！”翔太立刻露出了受伤的神情，配合着他那副黑框眼镜，显得更加弱势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里，遇到一个认识的熟人，总归是件让小夜安心的事。 就这样，小夜与翔太一前一后地坐定在自己的座位上，自然而然地熟络聊起天来。 戴着眼镜的翔太，虽然身高比起小学时那个“小豆丁”的样子已经长高了不少，但依旧比小夜略矮一些。或许也正是因为这身高差的原因，他在面对小夜时，总是不自觉地显得有怯弱。 翔太先是对着小夜有些羡慕地说道：“真好啊……小夜你一进到班里，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全都盯着你不放。哪像我，进到班里的时候，根本没人多看我一眼，完全就是空气……” 小夜则露出有些谢敬不敏的表情：“我早就说了，你就是没什么存在感嘛……还有就是，被别人这么盯着看，根本不是什么好事……你看看那些男生的样子，一个个像没进化完全的猴子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几个还在偷偷瞄她的男生。 翔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到几个男生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在看别处。他叹了口气，用一种带着些许同情的语气说道：“……那些男生好可怜啊。他们要是知道你的那个外号……” “嗯？！我的外号怎么了？！”，小夜的眉毛随即竖了起来，生气地质问道。 翔太听到小夜那生气的话语后，连连摆手：“……啊，没什么没什么！” 他似乎并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惹毛了小夜。 随后想要转移开话题的翔太，突然开始盯着小夜的校服看了又看，似乎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脸上写满了纠结。 最终，他别开微微发红的脸，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飞快地对小夜说道：“……那个……小夜，你的这身校服……挺、挺适合你的。” “……唉？”听闻此话的小夜，微微地怔了一下。 由于这是从出门到现在，第一个明确说她穿上这身校服好看的人，所以此时的小夜，心里略微有点吃惊，脸颊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热。 而就在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之时—— “哗啦——” 教室的门又一次被拉开了。 刚才在校门口出现过的那位面容严肃的女老师，此刻正穿着整齐的教师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班级门口。 她的突然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学生的注意力，让他们瞬间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这位面容严肃的女老师一踏入教室内，就用目光扫过全班。很快，她的目光就停留在坐在教室的最后那一排靠窗户位置的小夜身上，其似乎立刻就认出了小夜是刚才在校门前，对测量裙子长度进行无声抗议的、那些樱台镇的女生之一。 不过，这位女老师的目光并未在小夜身上做过多停留，拿着文件夹的她面无表情地径直走上了一年c班的教室讲台。 女老师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讲台上，双手支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开口说道： “各位同学，早上好。我的名字是山村响，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国语教师。从今天起，未来的三年，将由我负责指导你们在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的学习与生活。” 山村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整个教室落针可闻。 面对这位严肃的女老师成为自己的班主任，小夜在心底里暗暗叫苦起来，她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如小葵所讲，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不过细细想来，小夜她也确实被那只金瞳黑猫缠上了。 “首先，欢迎各位同学进入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讲台上，山村老师的训话仍在继续，声音沉稳而有力，“作为诸位的班主任，我理解你们此刻内心的雀跃。但从今日伊始，请务必认清：你们已不再是需要事事依赖师长的小学生，而是必须学会自律、担当与恪守规则的初中生了。” 山村老师在讲话的同时，其锐利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班，尤其在几个坐姿不太端正的学生身上略有停顿。 “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是一所素以严谨的校风和优秀的传统着称的学府，诸位既已成为本校一员，恪守校规便是对自身成长与集体荣誉的基本承诺。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务请各位同学能够严格遵循。” 伴随着山村老师的话语，小夜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再次掠过自己。 “开学第一天，我们主要进行以下几项事项：确认出勤人数、分发教材、选举临时班委，以及讲解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和本学期的重点活动安排。”山村老师翻开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现在，开始点名。被念到名字的同学，请立刻起立，然后清晰有力地做出自我介绍，以让全班的同学都认识一下自己。” 面对自我介绍的环节开始，小夜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 因为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初中第一天的班级自我介绍对于学生来说至关重要，那是给全班互不认识的新同学们留下第一印象的关键时刻。万一没能做好，或者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搞不好整个初中三年都可能要面临被孤立或者灰暗的校园生活…… 为此，小夜她早早地就定好了策略——“轮到我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打安全牌，普普通通地说一下名字和来自哪里就好了，千万不能出包……” 她开始默默在心里排练着：“大家好，我叫铃木夜，来自樱台小学。兴趣是……读书。请多关照。”——简单，无害，不会出错。 然而，正当小夜暗自酝酿着最稳妥的自我介绍时，一年c班教室的门，“哗啦”地一声，又一次被人突兀地打开了。 瞬间，全班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只见有两位女生突然走进了他们的班级——其中一位是日英混血、留着淡金色耀眼长发、拥有一双紫罗兰色迷人眸子、身材高挑匀称宛如时尚杂志模特的四角海梦；而另外一位，则跟在海梦身后，脸上带着明显不情不愿表情的，藤原步美。 c班的教室里，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瞬间聚焦在了此时刚踏入教室的四角海梦身上。 “咦、咦！？” “唉？！唉——？！” 同学们纷纷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充满难以置信的惊讶之声。整个班级的气氛瞬间变得骚动了起来。 面对班上同学们的明显骚动，讲台上的山村老师用力拍了拍手，提高了音量试图维持秩序：“同学们！安静！安静一下！” 待教室里稍微安静一些后，她清了清嗓子，对学生们说道：“因为一些原因，四角海梦同学与藤原步美同学，从今天起就被分配到我们c班了。希望大家能够与她们好好相处，共同度过未来的三年哦！” 山村老师的话音刚落，班级里的反应立刻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态势。 男生们几乎全都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无数道目光热切地投向门口，四下里也响起一片压抑住的欢呼和兴奋的低语。 “太棒了！四角同学来我们班了！” “真的假的？我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女生们此刻看向四角海梦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复杂情绪——有嫉妒，有轻蔑，更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们纷纷蹙起眉头，嘴角不约而同地往下撇，将内心的排斥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一些女生甚至已经凑在一起，开始低声交换着不满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嘁，怎么会分到我们班……” “看她那样子……” “麻烦来了。” 教室中的空气，因为海梦的突然“驾到”，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就在小夜暗自疑惑，为何班上的女生们会对四角海梦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排斥时，她的目光偶然瞥见了坐在其前排的宫下翔太。 只见翔太此刻正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讲台旁光彩照人的海梦，整个人仿佛魂都被勾走了，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露出一副非常没出息、看呆了的神情…… ……唉……看来男生们，果然全都是一个样。 此时的小夜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宫下翔太在她内心中的评价，此刻正无声地缓缓下降中。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微的忿郁之情，如同水底的气泡，悄然浮起又破裂。 然而，就在小夜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一幕而心绪微澜时，站在讲台旁的四角海梦，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后，突然精准地定格在了小夜身上…… 她那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眸瞬间一亮，伴着一声毫不掩饰惊喜的轻呼，纤长的手指已毫不顾忌地指向小夜：“哇！是夜酱！” 话音刚落，海梦便完全无视了全班同学投来的各异目光，也仿佛没看到讲台上山村老师瞬间蹙起的眉头，自顾自地、宛如一只欢快的蝴蝶，一路小跑地穿过教室的过道，径直来到了小夜的座位旁边。 只见她不由分说一把握住了小夜略显僵硬的双手，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真挚的喜悦光芒，声音清脆而激动地说道：“夜酱！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居然分在同一个班，真是太好了！我暑假的时候就想找你玩了，但是后来才想起来，在清水寺那时候光顾着开心，都忘了向你要联系方式了，真是失策！……” 小夜完全被海梦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惊呆了。她僵在座位上，感受着全班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灼热地聚焦在自己和海梦交握的手上，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大脑一片空白的她，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的海梦，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教室——海梦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 让那些来自女生群体那边的视线，而变得更加复杂与锐利起来；而男生堆里则又一次响起了难以压抑的骚动，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再次弥漫开来。 “……咦？她们两个好像认识？” “嗯，看起来是的，而且很熟的样子……” “……感觉挺要好的样子。”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讲台上的山村老师再次用力拍了拍手，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试图压制住教室里愈发嘈杂的议论声。 待学生们稍微安静下来后，她面带愠色地看向还紧紧抓着小夜手的海梦，严厉地对其提醒道：“海梦同学，来到新班级第一天，请别忘了班级的纪律！立刻回到前面来！” 海梦她似乎直到此时才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出格，她对着山村老师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却依旧明媚的笑容，松开了小夜的手，转身走回讲台前，过程中还偷偷回头朝小夜眨了眨眼。 随后，山村老师开始为海梦和步美指定座位。或许是为了避免刚才的情况再次干扰课堂秩序，海梦被分配到了一个离小夜较远、靠近教室另一侧走廊的位置。而藤原步美，则被安排在了小夜的隔壁座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步美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新座位坐下，自始至终没有看小夜一眼，只是默默地将文具和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这与海梦方才热情洋溢的举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夜看着这位新邻居冷硬的侧脸线条，又望了望远处正偷偷朝着她挥手示意的、笑容灿烂的海梦，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无奈的苦恼—— 她那原本想努力低调地度过中学时光的愿望，看来在开学第一天就几乎破灭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新的开端（四） 之后，班上的同学们，在山村老师那明显带着不悦的目光下，依次进行了自我介绍。 或许是被老师严厉的气场震慑，大部分同学的自我介绍都显得中规中矩，无非是姓名、毕业小学和一两句简单的爱好，整个过程都波澜不惊。 轮到海梦做自我介绍之时，只见她从容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向全班，清澈悦耳的声音说道: “大家好，我是四角海梦，毕业于七尾市立温泉学院小学。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我在英国生活过几年。平时喜欢阅读和听古典音乐的我，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请多多指教。” 海梦的自我介绍简洁大方，其举止无可挑剔。只是不知为何，她刻意不提及自己那混血儿的身份。 面对海梦的自我介绍，班上的男生们依旧难掩内心的兴奋，教室里又一次泛起一阵涟漪！“四角同学的声音真好听！”“喜欢古典音乐，好有品位！”；而女生们则整齐划一地依旧选择了无视，她们或低头摆弄手指，或望向窗外，仿佛她刚才的发言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空气。 对于班上同学们如此泾渭分明的态度，已经从初与小夜相见的激动中缓过神来的海梦，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微微收敛，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她轻轻地抿了抿唇，安静的坐了下来。 而时间过了不久，便轮到了小夜做自我介绍。 小夜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姿态显得平静自然，随后她按照事先的准备，从座位上站起，用尽可能平淡的语调开口道：“大家好，我叫铃木夜，毕业于樱台小学。兴趣……大概是看书。请多关照。” 小夜那企图将自己打造成文学少女的自我介绍，非常的简短，挑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就在其话音刚落的瞬间，班上那些从温泉学院附属小学直升上来的同学们，就立刻骚动了起来: “咦？等等，她好像她来自樱台小学？” “她好像说自己叫铃木夜？！” “我就说觉得她看起来眼熟，难道说，她就是樱台小学的那个可怕的【鬼姬】？” 窃窃私语声在教室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鬼姬】这个称号也被反复提及。 不知不觉间，班上有不少男同学那看向小夜的眼神，从最初单纯的对色字当头，逐渐变得疑神疑鬼了起来。 面对班上同学们的骚动，小夜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果然，小学时那部电影带来的影响，以及随之而来的夸张传闻，并不会因为时间而轻易消散。 而与心情变得低落的小夜相比，隔壁的藤原步美依旧维持着置身事外的冷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至于远处的四角海梦，则微微歪着头，其看着小夜的那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讲台上的山村老师。面对班级里再次响起的嘈杂声音，又一次用力敲了敲讲台，宣布进行班级的下一事项。 而令班上所有同学大吃一惊的是，接下来的事项并非大家预想中的分发教材、选举临时班委，或是讲解校规和学期安排，而是—— “现在，进行开学摸底测试。”山村老师面无表情地从文件夹中拿出一叠试卷，“请大家把桌面清空，只留下必要的文具。” “唉——？！！” “考试？！” “开什么玩笑，第一天就考试？！” “哪有这样的啊！” 一时间，教室里哀鸿遍野，抱怨声此起彼伏。就连一些原本还算淡定的学生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安静！”面对班上的学生们没出息的表现，山村老师立刻厉声喝止了起来，紧着着她严肃地解释道，“由于樱台小学与七尾市立温泉小学刚刚完成整合，所以校方目前对合并后的学生整体学力水平尚缺乏精准的评估。有鉴于此，学校决定在开学首日举行此次统一的摸底测试，旨在为后续科学地制定教学计划提供依据。这是学校的统一部署，望各位同学能够理解并积极配合。” 而就在此时，突然有一位胆子较大的男生开口问道：“老师，开学第一天不是应该先举行全体学生的入学式吗？怎么……被取消了？” 这突然的提问，立刻就引来了一片附和，班上的同学们似乎都对这不同寻常的安排感到困惑。 山村老师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无奈：“……原本定于今天的入学式，被迫推迟了。由于学校里的几个体育社团，要在这几天进行非常重要的全国预选赛，因此校领导们在开会商议后，决定为了照顾那些为校争光的体育部的部员们，将入学式推迟到下周举行。” 随后，山村老师无视学生们对于突击考试的抱怨声，将一张张试卷分发了下来。而当学生们拿到试卷，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师！是不是拿错试卷了？”有几个眼神里满是困惑的学生，忍不住向山村老师发出求助的疑问。 但山村老师完全无视了他们，只是抬手看了看手表，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宣布道：“考试时间五十分钟。现在——开始！” 刹那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即被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细微的焦躁声响所取代。几乎所有的学生都立刻陷入了苦战。 面对这份有难度的试卷，班上的学生们普遍都表露出痛苦的神情: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小声嘟囔着“这根本没学过”，有人反复擦改答案，还有人望着试卷上看似超纲的题目，一脸茫然无助。 坐在小夜前排的宫下翔太，他盯着国语卷上古文阅读理解里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额头冒汗，手中的笔迟迟无法落下，时不时偷眼瞄一下旁边，似乎想从其他人的表情里找到一点安慰。 四角海梦那从容优雅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见。她微微蹙着眉，紫罗兰色的眼眸紧盯着数学应用题，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金色的发丝，嘴唇轻轻抿着，显然遇到了不小的挑战。她偶尔会停下笔，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似乎在回忆某些在英国接触过的知识点。 藤原步美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仔细看便能发现，她书写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尤其是在填图题和复杂的年代排序题面前，她停顿的次数增多，虽然表情未变，但紧握的笔杆透露了她内心的不轻松。 不过与整个一年c班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战”气氛不同的是，坐在靠窗位置的铃木夜却是显得分外的悠闲，那悠哉的氛围与周遭的紧绷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或许是开学第一天的紧张感使然，她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试卷，丝毫未能察觉周围同学们正在进行着何等激烈的搏斗。 在刚拿到试卷之时，小夜先是习惯性地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国语、数学、社会、理科，随后她发觉，这次考试的内容确实比小学时接触的要深入和复杂一些，但不知为何，这些知识点在她脑海中异常清晰，解题的思路如同早已铺设好的轨道，顺畅无比。 思路清晰的小夜，直接提起笔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开始书写考卷。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发出稳定而轻快的“沙沙”声，与其他同学时而迟疑、时而涂改的节奏形成了鲜明对比。解答数学公式、解析古文、填充地理名称、分析科学现象……所有题目在她面前仿佛都变成了简单的填空题，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于脑海，并通过笔尖倾泻而出。 不过十几分钟，小夜已经完成了整张试卷的作答。她轻轻放下笔，下意识地检查了一遍姓名和班级是否填写正确后，便感到一阵无事可做的空虚。 她将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拿起桌上的自动铅笔，纤细的手指灵活地转动起来，铅笔在她指尖宛如有了生命般旋转飞舞。 百无聊赖的小夜，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旁窗外的风景，任由思绪飘散。她的视线掠过操场，落在那座漂亮的体育馆上，一瞬间，那位气势十足的女子篮球部部长——鹿野雏子学姐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估计雏子学姐一定会要求我加入篮球部吧……”小夜在心里嘀咕起来。 对于篮球，她其实并不讨厌……但由于她拥有着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能轻易在球场上做出令人惊叹的动作超强运动神经，这让其打心底里对加入这类运动社团感到纠结。 而纠结缘由就是……她那身体能力太过离谱了。 此时的小夜，凝视着自己那转动铅笔的手指，这远超常人的协调性和控制力肉眼可见。 “用流行的话来讲，这就是开了外挂吧……”，小夜小声呢喃道。 其实，她本人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个强力“外挂”的源头，八成与那个带来无尽麻烦的金瞳黑猫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靠着那个金瞳黑猫给的外挂，在球场上大杀四方这种事，就会让小夜的内心里感到非常的不安，让她觉得对不起那些日复一日认真刻苦训练的人们。 这种凭借非常规力量获得的“优势”，让她有种胜之不武的愧疚感。 “还是选个读书方面的社团吧，比如文学社或者图书委员之类的……”小夜在内心暗暗思考着，那样至少能让她的心底里感觉到踏实一些。 也就在小夜沉浸于关于社团选择的神游之际，一个阴影笼罩了她的课桌。 不知何时，班主任山村老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座位旁。 山村老师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盯着小夜桌上那被反扣着的试卷，以及她手中那支转得正欢的铅笔。 山村老师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严肃质问道：“铃木同学，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写考卷？” “呜啊！”小夜被突然出现的山村老师吓了一跳，手中的自动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她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我那个……我写完了……” “写完了？”山村老师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不等小夜再解释，山村老师直接伸手，将她反扣在桌上的试卷抽了过去。 山村老师拿起试卷，将其用目光快速扫过。随后，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严厉和质疑，逐渐变成了错愕……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山村老师，其视线牢牢地锁定在试卷上，嘴唇微微开合，仿佛周围嘈杂的考场、窃窃私语的学生全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份书写工整、答案密密麻麻的试卷。 班主任老师这突如其来的、长时间的静止状态，立刻吸引了班上不少正在与试卷苦战的同学的目光。大家纷纷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僵立在铃木夜座位旁的山村老师，又看看一脸窘迫、坐立不安的小夜。 突然间，山村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向小夜问道：“铃木同学，你平时……在上补习班吗？”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小夜有些惊讶，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如实地轻声回答道：“没，我并没上过什么补习班。” 山村老师听了小夜的回答后，其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和吊诡起来。 只见她一边低声呢喃着：“……没想到，还真是真才实学……” 一边开始更加仔细地重新上下打量起小夜来，仿佛是要将其看透一般。 也就在此时，山村老师的目光瞬间在小夜脚边时猛地定格，其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愕，随即神色骤然严厉了起来: “铃木同学！你穿的鞋子！怎么不是规定的室内鞋？！！” 第一百四十七章 新的开端（五） 山村老师的这一声质问，如同在这安静的教室内投下了一颗响雷，瞬间就吸引了所有同学们的注意力。那些还在埋头与试卷苦战的学生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小夜的脚上。 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问弄得措手不及的小夜，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脚上穿的竟还是从家里出来时的那双深色乐福鞋，鞋底甚至还沾着些许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路上沾染的、肉眼可见的灰尘。而环顾四周，其他同学的脚上，无一例外穿的都是干净统一的白色室内鞋。小夜脚上的深色乐福鞋，在那片纯白的室内鞋中显得格外刺眼，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另类。 “啊！我、我忘了换……”小夜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滚烫的热度瞬间蔓延到耳根。直到此时，小夜才猛然记起温泉学院学生手册上明确写着的，进入教学楼时必须更换室内鞋的那个规定！ ———— 小夜原先就读的樱台小学并没有更换室内鞋的规定，学生们都习惯穿着自己的鞋子直接进出教室。因此，“进教室前必须换鞋”这个念头，从未在她的脑袋中扎过根。 小夜今天初到这所陌生的新学校上学，本就紧张万分，早上又在校门口经历了那场令人心神不宁的“裙子风波”，因此大脑有些超载。 在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的目光虽曾掠过入口处那排整齐的鞋柜，却直接将它们视而不见，就这么穿着乐福鞋，迷迷糊糊地径直走进了教室。 又恰好因为她的座位被分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位置相对偏僻，所以她这个疏忽竟一直无人察觉，直到此刻才被走近的山村老师一眼看到。 ———— 经过山村老师的这么一嗓子，班上的同学们瞬间全都发现了小夜没穿室内鞋的事，纷纷吃惊地看了过来。原本因考试而压抑的教室氛围，被这个意外插曲瞬间点燃，男生堆里立刻传来七嘴八舌的起哄声: “哇——！她没换室内鞋！” “不是吧？她不知道要换鞋吗？” “完了完了，木地板都被踩出脚印了……” “这都不懂，到底有没有看入学须知？”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而与男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不同，班级里的女生们则纷纷向小夜投来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她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甚至故意用手半掩着嘴，发出极力压低却足以让人听见的嗤笑。那姿态仿佛在说：“瞧，乡下人就是乡下人。” 班主任山村老师眉头紧皱，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铃木同学，开学第一天就违反校规，这可不是什么好开端。考试结束后，立刻去鞋柜换好室内鞋！然后，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是！非常抱歉，老师！”小夜慌忙站起身，因为窘迫和羞耻，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她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如同聚光灯加上放大镜，将她这个“违规者”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照得无所遁形。那些窃窃私语、嘲笑的眼神、以及男生们起哄的声音，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将她紧紧包裹。 ———— 在班上的同学们不时的嘲笑目光之下，如坐针毡的小夜，总算挨到了象征考试结束的下课铃声响起。 铃声刚落，她就“唰”地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来，像一支离弦的箭，飞一般地冲出教室，朝着教学楼入口处的鞋柜区域狂奔而去。 而在她刚冲出教室门，跑进了走廊之时，身后传来了四角海梦那如银铃般的喊声：“夜酱！别着急，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 羞红了脸、满心只想赶紧换上室内鞋的小夜，本能地想一口气回绝对方的好意……但当她匆忙回头，瞥见海梦那没有丝毫嘲笑、充满关切之情的面容时，已经冲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小夜默默地朝海梦点了点头，脚步也稍稍放缓，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开始聚集下课学生的走廊。小夜依旧跑得很快，海梦则在她身后努力跟着。 奔跑中，小夜忍不住沮丧地说道：“真是的……我怎么开学第一天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丑……” 紧跟在旁的海梦听到这话后，立刻柔声地安慰道:“别太在意了，夜酱。圣人不是也说‘人孰能无过’吗？刚到一个新环境，谁都会有点疏漏的。过几天大家肯定就忘了。” 此刻语气显得格外温柔的海梦，似乎想要驱散小夜内心中的沮丧。而小夜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教学楼一楼宽敞的鞋柜区域。这里排列着按照班级和学号整齐划分的金属鞋柜。曾经来学校踩过点的小夜，凭借之前的记忆，迅速找到了贴着“一年c班”标签的区域，并在其中找到了写有“铃木夜”名字的柜子。 她猛地脱下脚上那双此刻显得格外碍眼的乐福鞋，带着点发泄意味地将它们“砰”地一声摔进空荡荡的鞋柜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尴尬一起关进去。然后，她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拿出崭新的、还带着些许橡胶和织物气味的白色室内鞋。 当她将双脚套进室内鞋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室内鞋的鞋底柔软而略有弹性，与乐福鞋的硬底截然不同，完美贴合着她的脚型。更重要的是，随着鞋子的更换，那种因为“异类”而产生的强烈不适感，似乎得到了些许心理上的安慰。 穿上室内鞋的小夜，扶着鞋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似乎总算暂时放下了一点心来。然而，当她回想到刚才班级里那些同学——尤其是女生们——投来的嘲笑、嫌恶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以及那几个男生起哄的声音，她的心情立刻又沉重了起来。 看到小夜的脸上重新笼上了阴郁的海梦，关切地对其问道：“夜酱，还好吗？” 小夜转过身，面对海梦，无奈地露出一丝苦笑：“……说实话，不太好。开学第一天就闹出这种笑话……恐怕给班上的同学们，留下了非常不好的第一印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洁白的室内鞋，声音低了下去，“感觉……以后在班里的日子都会不好过了。” 看着小夜那沮丧的表情，海梦温柔地出言安慰道:“夜酱，你想太多了……这才开学第一天，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呢！等到大家都慢慢互相熟悉了之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话音至此，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沉入了某种思绪。只见她微微地低下头，一缕淡金色的长发滑落颊边，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虽然，由我这个被全校女生都用异样眼光看待的人，来说出这段话，好像没什么可信度呢，哈哈……” 早就对班级里的女生们对海梦的排斥与冷遇，感到非常的不解的小夜，眼见海梦那双紫罗兰色眼眸逐渐变得黯淡，决定不再犹豫，将心中的那份疑问脱口而出：“海梦酱……你，是不是和班上的女生们，发生过什么事？” 海梦听到了小夜的这个提问后，表情变得僵硬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小夜，眼神复杂地闪烁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许多话在舌尖滚动，却又被某种沉重的顾虑死死压住。 最终，在小夜那执拗的目光之下，海梦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只见海梦缓缓地低下头，任由更多淡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掩住表情：“……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之前在刚转来这所学校没多久的时候，我被一个男生告白了。” “咦？告白？！海梦，难道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小夜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开场，下意识地惊叫了出来。 海梦面对小夜那吃惊的反应，脸颊瞬间泛红，连忙手忙脚乱地摆手否认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马上就拒绝他了！非常明确地拒绝了！” “啊……那、那就还好，那就还好……”小夜顺着她的话接道，但话音刚落，就在心里狠狠吐槽了自己一句：一个男生鼓起勇气去告白，结果被拒了，有什么“还好”的！？ 小夜顺着她的话应和完后，心里越发感到不知所云——她问海梦的是其被女生敌视的原因，但这与她拒绝男生告白……好像八竿子打不着啊？ “……等一下，这件事，和你被班上的女生们……敌视，有什么关系吗？”小夜疑惑地问道。 海梦她抿了抿唇，用带着深深地无奈的语气说道：“因为……那个男生，他是有女朋友的。” “咦？！！！”又一次被这转折惊到的小夜，忍不住再次低呼出声。这剧情走向未免也太…… “他的女朋友知道后，就认定是我……是我故意勾引了她的男朋友。”海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和苦涩，“然后，她就联合了她关系好的朋友们，在放学后把我堵住，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虽然最后没真的动手，但这件事很快就在女生中间传开了。” “这……这也太……”小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无妄之灾。 海梦苦笑着继续说道：“事情还没完呢……在那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男生向我告白……他们之中，有的人是被女生们爱慕的对象，有的人已经有正在交往的女友了……虽然每一次我都毫不犹豫地立刻拒绝了他们，但是……他们的女朋友或者爱慕者们，却还是都把账算到了我的头上。” 小夜一时间听得哑口无言。 海梦继续疲惫地说道:“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慢慢的，不仅是同年级，高年级和低年级的一些女生也……大家看我的眼神就都变了。她们觉得我很轻浮，开始有意无意地孤立我，避开我。后来……后来她们还给我起了些难听的外号，比如‘偷腥猫’、‘不伦女’什么的……” 听完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后，小夜目瞪口呆在原地了。她完全没想到，海梦那耀眼外貌下承受的，竟然是如此荒谬又沉重的校园压力，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无端承受了如此汹涌的恶意…… 过了好一会儿，小夜才带着一丝同情与无措，糯糯地问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难道，就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比如告诉老师，或者……” “试过了。”海梦目光黯淡地回答道，“老师介入调解过，也批评过那些诋毁我的女生。但是……这种孤立是无形的，她们不再当面冲突，却用眼神、用窃窃私语、用集体活动时的排斥来表达态度。这些行为，老师们也很难完全约束。所以目前看来……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有效的解决办法。” 她垂头丧气地总结道，那副样子与她平时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两人。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个女孩站在鞋柜旁，一个因为开学第一天就违反校规而尴尬沮丧，一个因为长期遭受无端排斥而疲惫无奈。 “唉……” “唉……” 几乎是同时，小夜和海梦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四十八章 新的开端 （六） 换好室内鞋，又与情绪低落的海梦在走廊分别后，小夜怀着越发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位于教学楼二层的教师办公室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后，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和旧书的气味，几位老师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小夜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山村老师，她正低头专注地批改着那摞刚刚收上来的摸底试卷，眉头微蹙，手中的红笔划动得很快。 小夜蹑手蹑脚地走到山村老师的办公桌旁，声音怯懦地开口：“山村老师……我过来了。” 出乎小夜意料的是，从试卷堆中抬起头的山村老师，脸上的表情与方才在教室里时的严厉冰冷截然不同，显得非常的和颜悦色。 “啊，铃木同学，你来了，坐下说。”山村老师语气笑着地指了指桌旁的空椅子。 小夜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下后，心里更加打鼓了，她不明白老师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大。 山村老师没有立刻提及室内鞋的事，反而将手中一份批改好的试卷推到小夜面前，手指点了点右上角用红笔写下的醒目的“100”，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铃木同学，你刚才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是满分哦！” 对于这场考试本身，其实并不太在意的小夜，面对这份毫无悬念的满分试卷，脸上并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平淡地“哦”了一声。 显得颇为高兴的山村老师，拿起了小夜的试卷，赞许地说道:“铃木同学，你可能还不知道，这次测试的难度是特意提高过的，班上大部分同学的成绩都不太理想……只有你，不仅全部答对，而且完成的速度非常惊人……你真的是非常出色。” 听了山村老师的这番赞许之语后，小夜一时间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此时的山村老师，重新用目光扫过了小夜的那份满分试卷，不知为何，她忽然感慨了起来：“……铃木同学，你可能不知道，其实老师在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以前附近几所学校举行联合摸底或进行成绩交流时，‘樱台小学的铃木夜’这个名字，总是以满分的成绩出现在榜首。”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都怀疑，那些太过于不真实的成绩，就是樱台小学为了提升自己学校的名声，故意‘捧’出来的一位‘天才学生’——我当时还曾私下为你感到不平，觉得一个学校如果只是为了面子，就把一个学生强行‘抬上神轿’，这对学生本人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 【注:被抬上神轿”是指因周围人的推举，而被迫担任某个角色】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但是在今天，通过这张试卷，让我彻底打消了疑虑。你之前的成绩是货真价实的。” 自嘲了一阵后，山村老师突然收敛起了自己的态度，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铃木同学，虽然你在学习上天赋异禀，但老师还是要告诫你——中学阶段，品德纪律是与学业同样重要的。” “严格要求自己，遵守学校和班级的纪律，不仅可以巩固你的学习优势，不至于因为自满而懈怠，更能让你能更好地融入集体。老师希望除了优异的成绩之外，你也能够做到与同学和睦相处。这对于你未来的成长，非常重要。” 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导，让小夜感受到，眼前的山村老师是真心地在为她考虑。 “我明白了，山村老师。谢谢您的提醒，我以后不会再犯忘换室内鞋这样的错误了。”小夜认真地点头回应。 “很好。那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你快回去准备下一节课吧。”山村老师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小夜可以离开了。 小夜懵懵懂懂地站起身，向老师鞠了个躬后，就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她那原本十分沉重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与此同时，其在心底里暗暗感慨道—— “原来……与外表的第一印象不同，山村老师她……其实是个挺不错的老师？” ———— 之后，小夜怀着略微放松的心情回到了c班教室，而上午剩余的课程，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到了第二季自习课的时间，在班主任山村老师的主持和监督下，一年c班开始进行班级干部的选举。 选举的过程并不算热烈，班长和副班长的职位均由从温泉小学直升上来、在小学阶段就担任过类似职务的两位同学当选。 学习委员的职位，则在男生们异常积极（甚至有些过于热情）的提名和拥护下，出人意料地落在了四角海梦头上。 至于其他如风纪委员、体育委员、美化委员等职位，也各有归属。 而在小学期间，于樱台小学中一直担任女生班长的、成绩也绝对顶尖的铃木夜，由于班上的同学们不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再加上她开学第一天闹出的“室内鞋风波”，因此其在整个选举过程中无人提及，连一个相对边缘的图书委员提名都没有收到。 面对这个结果，小夜的内心里并无太多波澜，甚至隐隐地松了一口气。她默默想着。没了班级职务的打扰，她也正好能乐得清闲。 当时间来到了课间休息时间之后，在海梦同学的座位，旁迅速围拢起三五个男生。他们手里拿着课本或练习册，脸上堆着笑容，问题从数学公式到英语语法层出不穷，语气殷勤备至，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海梦的脸庞或发梢。 “四角同学，这道题我有点不明白，能请教一下吗？” “海梦同学，这个语法点在英国是怎么用的呀？” “学习委员，班里的第一次学习会，要什么时候开呀？” 海梦起初还耐心地一一解答，但很快，面对这些明显重复、基础甚至有些没话找话的“问题”，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开始浮现出无奈和淡淡的困扰，回复也逐渐简短。但这似乎并不能浇灭男生们的“求知热情”。 坐在不远处的小夜，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了班上男生们热情推举海梦当学习委员的“醉翁之意”。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小夜，内心中充满了对班里男生们的鄙视。“什么讨论学习，根本就是借口……” 看着可怜的海梦平白无故成为男生们幼稚把戏的受害者，她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同情。 海梦之前倾诉的烦恼，在此刻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她的外貌成了某种原罪，吸引来的关注却往往并非她所愿，反而加深了其与女生群体间的隔阂。 而让小夜感到更加不适的，是课间教室里自然形成的社交壁垒。 男生们三五一堆，热烈讨论着新上市的游戏、周末约战的地点、或是体育社团的趣事，声音洪亮，充满了属于他们的活力圈子。 女生们则聚在另一边，交换着暑假旅行的见闻、最新追的电视剧、流行的发饰和悄悄话，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形成一个紧密的同盟。 然而，无论是男生的圈子还是女生的圈子，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小夜阻隔在外。 没有人主动来和她搭话，当她偶尔尝试将目光投向某个看似可能交谈的邻居时，对方往往很快移开视线，或者转身加入其他正在进行的聊天。那种刻意又不着痕迹的忽视，比直接的排斥更让人感到孤独。 出生于樱台小镇、早上闹出“室内鞋”风波、身上还贴着“鬼姬”传闻标签的铃木夜，在这开学第一天，就真切地感受到了作为一名“外来者”在全新环境中所面临的社交冷遇。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操场上来往的学生，第一次觉得，七尾中学的课间时间，竟然如此漫长。 中学时期的社交法则，似乎从一开始就向她展示了复杂和残酷的一面。 ———— 时间不知不觉地推移到了午休。 开学第一天的紧张感和社交上的疏离感，在午饭时间的放松氛围中似乎被暂时搁置。 当小夜正从书包里取出外婆精心准备的便当盒时，四角海梦已经轻盈地来到了她的桌前，微笑着对小夜发出了邀请：“夜酱，一起吃午饭吧！” 海梦她还未等小夜回答，就动作利落地将步美与小夜的课桌并拢，形成一张临时的餐桌。 随后她就很自然地坐在了小夜的对面，将色彩漂亮、搭配精致的便当盒放在桌上。 紧接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藤原步美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来，冷着脸在海梦旁边的位置坐下，打开了样式相对简单的便当。 这个小团体刚刚形成，就又有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宫下翔太端着便当盒，红着脸，凑到了小夜的身旁：“夜酱，你们几人在一起吃午饭啊……那个，不介意的话，能让我一起加入吗？” 此时的翔太，虽然开口向小夜询问能不能加入一同吃午饭，但其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在了海梦的身上…… 海梦对于翔太的唐突出现，表现得非常大方：“当然不介意，人多热闹些。” 小夜虽然打心底里，对于翔太这种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行为翻了个白眼，感到一阵无语，但一想到平时对自己非常照顾的宫下凉子阿姨（翔太的母亲），她终究没好意思开口把这个明显动机不纯的家伙赶走，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空间。 午餐就这样在一种略显奇特的气氛中开始了。 海梦似乎很擅长调节氛围，她主动挑起各种轻松有趣的话题，从便当菜色的做法聊到最近看的有趣书籍，甚至问起小夜有没有什么喜欢看的电影。小夜则一边小口吃着外婆做的美味菜肴，一边回应着海梦的话题。 藤原步美则全程保持着沉默，只是低头吃着自己的便当，动作机械，对小夜和海梦的对话毫无反应，周身依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而宫下翔太，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食物上。他常常手里拿着筷子却忘了夹菜，目光时不时地、自以为隐蔽地偷瞄着对面言笑晏晏的海梦，偶尔海梦看向他这边或接他的话时，他就会立刻脸红，结结巴巴地回应，连往嘴里扒饭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心不在焉。 就在这顿气氛复杂、但也算平和的午餐接近尾声，大家差不多吃完的时候—— 一直像座冰山般沉默的藤原步美，突然抬起了头，向着小夜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 “……露馅了吧。” “啊？”小夜被她这突兀的话弄得一怔，停下收拾餐具的手，疑惑地看向步美，“……你在说什么？” 此时的步美，露出了一副“可让我抓着了”的表情，慢悠悠地说道：“小夜，今天考试的时候，你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吧？还望着窗户发呆……对不对？”她拖长了尾音，“我可全都看见了呢~” 话到此处，步美她故意顿了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小夜的脸上那每一丝变化。 随后，她用着那种字字带刺的声音继续道：“哎呀～听说你在樱台小学的时候，回回可都是满分呢？怎么，一换地方，没人‘照应’了，就撑不住场面了？该不会……你以前的那些满分，根本就不是自己考出来的吧？嗯？” 步美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让小夜瞬间感到非常错愕。而正当她张开了嘴，想要开口反驳之时—— “喂！藤原步美！你不要胡说！” 坐在小夜身旁的翔太突然激动地大声为小夜辩护起来：“夜酱才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人家的学习非常好，头脑也聪明得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在这里乱说！！” 翔太此时似乎觉得光说这些还不够，紧接着又冲口而出：“倒是你！这么多年没见，你这性格怎么还是这么差劲？！一点都没变！” “高桥翔太！你——！”步美被翔太这连珠炮似的反驳、尤其是最后那句针对她性格的指责彻底激怒了。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便当盒盖被她用力“啪”地一声扣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狠狠地瞪了翔太一眼，又冷冷地扫过有些错愕的小夜和微微皱眉的海梦，胸口因为怒气而起伏着。 【注:对于翔太漠不关心的步美，还以为翔太的姓氏为旧姓高桥。】 “哼！”她咬着牙，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反正你们这帮樱台小学的，全都是一个样！就懂得互相包庇！” 丢下这句充满敌意的话语后，步美拿起了自己的便当盒，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并排的课桌，头也不回地、气呼呼地冲出了教室，只留下了一个生气的背影。 面对眼前此情此景的小夜，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带着苦涩滋味的怀念。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尖锐的指责、身旁之人的辩护，还有那不欢而散的背影，似乎在某个已经模糊褪色的回忆里，也曾经上演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新的开端 （七） 随着步美夺门而去，教室里留下一片尴尬的寂静。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那原本尚可的午餐氛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般，啪地一声，消散殆尽。 班上其他同学们，此时虽然也在各自吃着午饭，但他们好奇的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这个刚刚爆发了冲突的角落，窃窃私语声也不时地从三人的周围隐隐地传来。 身为事件的当事人，此时怔怔地望着步美空出来座位的小夜，其内心中此刻所占据上风的感受，并非是所谓满腔的愤怒，而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从早上起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几乎零交流的藤原步美，为何会突然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毫无征兆地针对自己开火。 也就在这时，海梦她带着明显的歉意，主动为步美道歉起来：“夜酱，对不起……步美酱她……她今天心情非常糟糕，因此才说了过分的话，希望你别太往心里去。” 面露愧疚神情的海梦，开口向小夜与翔太解释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因为父辈间有工作往来的缘由，我与步美两人打小就互相认识了。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后来在我转学到温泉学院的小学、碰巧与她同班后，尽管我们俩人从前的关系并不亲密，但我还是在陌生的班级里面，选择与她走的非常近。” “但也正因和我关系要好……之前那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扩散时，步美她……也未能幸免。当我被班里的女生们排挤时，同样的冷眼与孤立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其实，原本在这新学期，我与步美是被分在一年b班的……但没想到的是，b班的女生们，竟在开学前集体跑到校长和年级主任那里，明确表示不希望我和步美在b班，说会影响班级氛围。” “……结果就是，开学第一天，我们就被b班的班主任老师非常客气、但态度异常坚决地‘请’了出来，临时调整到了c班。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像是什么瘟神一样被嫌弃、被推来推去……这件事对本来就个性非常好强的步美，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打击……” “所以，我猜她肯定是因为早上被迫换班的事，心情差到了极点，所以才会忍不住把气撒到了你头上。” 海梦抬起了她那紫罗兰色的眼眸眼，目光恳切地看着小夜，”夜酱，真的很抱歉……这件事情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我连累了步美才造成的。希望你能够原谅步美酱，别再生她的气了，好吗？” 听完了海梦的这番解释，小夜心中的那股因被无故指责而燃起的火气，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同情。 “原来是这样……”小夜低声地说道，“我明白了，海梦酱，我之后不会再和她计较了。” 然而，理解归理解，小夜依然感到一丝茫然和棘手。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不代表她知道该如何与这位明显对自己不对付、且正处于情绪低谷的“邻居”相处。未来的日子还长，同在一个班级，座位又相邻，总不可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吧……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小夜的思绪。海梦和翔太开始收拾餐具，小夜也默默地将自己的便当盒盖好。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留下的涟漪和待解的难题，却真实地摆在了小夜面前。 ————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身心俱疲的小夜几乎是第一时间收拾好了书包。 这一整天，从校门前检查裙子风波，到忘记换室内鞋、再到摸底考试的意外关注、以及午餐时与藤原步美不愉快的冲突……种种不顺叠加在一起，让她感觉内心像是被反复揉搓后又被掏空，急需补充能量。 小夜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刻找到自己最信赖的好友们——中村莉奈、小林葵还有坂上园子，向她们吐吐苦水。 或许在与她们倾诉了关于开学第一天自己遭遇的种种不幸后，小夜她就能从好友们那些熟悉的安慰中，获得一些能量，让她这株在七尾市中学的陌生土壤里，第一天就遭受风雨的“枯木”，能稍微“回春”一些。 小夜匆匆地离开了一年c班教室，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口。正当准备穿过教学楼，想要尽快离开这栋让她倍感压力的建筑时，突然，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见教学楼后方的拐角处，有一群穿着低年级的女生正围成了一圈，人群中隐约有激动的斥责声与哭泣的辩解声传来。 小夜本不想多管闲事，只想尽快离开教学楼，但，那被围在女生中间的声音……不知为何听着有几分耳熟…… 倍感疑惑的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靠近了那一圈低年级女生，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这一看，却让她瞬间吃了一惊—— 那个被几名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低年级女生围在墙角的人，不是别人，竟是她的妹妹——铃木枫！ 小枫低着头，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右眼角那颗醒目的美人痣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清晰。此时的她正被那几个与她身高相当的女生逼问着什么，其瘦小的肩膀微微发着抖，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见此情景，小夜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护在了小枫的身前。 那几个围住小枫的女生，看到小夜这个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的学姐突然出现后，纷纷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而当被围在中间的小枫如同见到救星般，带着哭音对着小夜大喊“姐姐！帮我！”后，那几个女生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为了慌乱。 “没、没什么！”“我们就是……就是聊聊天！”几个低年级女生互相使了个眼色后，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就“呼啦”一下作鸟兽散，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小夜没有选择去追她们，而是立刻蹲下身，双手扶住小枫瘦小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小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们为什么围住你？” 小枫见到姐姐，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向小夜诉说了原委： “在今天自习课上，我刚做完自我介绍，班里的男生们就突然爆发出了奇怪的骚动……而等到下课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有好多男生围到了我座位旁边，格外热情地问我喜欢什么、家住哪里……可我跟他们根本不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在我刚松了口气，准备去找姐姐你时，结果就被几个班上的女生堵住了去路……她们说我‘勾引’了她们的男朋友，命令我‘不许再那样做’，还威胁我说……不照做的话就要给我好看。可我连她们的男朋友是谁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话语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助的小枫，不自觉地抬起了她那泪眼婆娑的脸颊望向了小夜，其右眼角的美人痣在泪光中微微颤动。 而听了小枫的这番带着哭腔的叙述后，一股寒意倏地从脊椎窜升，瞬间将小夜的血液和呼吸一同冻结。 这熟悉的剧情……这不就是几个小时前，四角海梦向她倾诉的翻版吗？ 海梦的遭遇已经让她看到了这个事情的棘手，现在，同样的麻烦没想到竟然直接落到了自己的妹妹小枫头上…… 小夜紧紧抱住怀中微微发抖的小枫，轻声安抚道：“没事了，小枫，没事了，姐姐在这里。” 然而，话语出口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疲惫感与无力感，却从心底涌起。 她本人在这开学的第一天的遭遇，本就诸事不顺了，如今，她还要为妹妹小枫可能面对的、漫长而无形的校园霸凌，开始感到忧虑了。 ———— 没过多久，小林葵、中村莉奈和坂上园子就与早已等在校门口的小夜与小枫碰头了。 相对于却蔫头耷脑，一脸无精打采模样的小夜与小枫，小葵她们三人的脸上，则满是对于开学第一天的兴奋之情。 原来，小葵她们三人所在的A班里，全都是樱台小学过去的学生，班主任也很非常温和。因此，小葵她们几人在这开学第一天，过的都非常顺利。 听着好友们对开学第一天的轻松谈笑，再想想自己这一整天的鸡飞狗跳，小夜的心头不由得涌起了一阵强烈的羡慕。 回到铃木家的老宅后，早已准备好饭菜的母亲美和子，关切地迎了上来：“小夜，小枫，回来啦。今天这开学第一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而听到母亲美和子关心的询问后，小夜与小枫交换了一个眼神，俩人瞬间就默契地做出了决定，要将这在开学首日中，于学校内遭遇的种种不快，统统隐瞒下来。 于是乎，面露些许无奈神情的姐妹俩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嗯……过得还好。” “嗯……过得还好。” 美和子听了两个女儿的回答后，瞬间就放下了心来，她温柔地对姐妹两人说道：“那就好，快来吃点东西吧。” ———— 几日后，开学第一日的那场突击摸底考试的成绩单，终于发了下来。 一年c班的同学们测试的平均分只有60左右，大部分人都在及格线上下挣扎，连海梦这样被认为“成绩好”的也只考了70多分。 因此，小夜那刺眼的“100”分，就就像一枚重磅炸弹般，在一年c班里，尤其是在那些原温泉小学的学生中，彻底炸开了锅。 “100分？！开玩笑的吧？！” “那张卷子她居然能考满分？！” “我就说她就是那个‘鬼姬’了，你们还不信！” “那么难的考试，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之前就听说，樱台小学的那个‘鬼姬’就是个怪物，没想到传闻竟然是真的……” “原来她这么可怕啊……” 班里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就因为“鬼姬”传闻和开学乌龙而对小夜抱有复杂观感的同学们，此刻看她的眼神彻底改变了。 渴望的过普通中学生活的小夜身上，瞬间就被班上的同学们，贴上了“非人”、“怪物”的标签…… 海梦她拿着自己70多分的成绩单，有些不好意思地找到了小夜：“夜酱，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能拿满分……那个学习委员的职位实际应该由你来担任才对，我……我觉得自己实在不太够格……”，说出这些话语之时，海梦那紫罗兰色眼眸中，呈现出不安的神情。 小夜她听了海梦的提议后，非常坚决地拒绝道：“海梦酱，我对当学习委员没有任何兴趣，现在这个状况就挺好。” 至于坐在小夜隔壁的藤原步美，她在知道了小夜的成绩后，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死死地捏着自己的那张刚及格成绩单的她，非但没有为之前污蔑小夜作弊的事而道歉，反而像是被小夜那满分成绩狠狠地刺痛了自尊般，一个劲地扭过头去，再也不愿往小夜所在的方向多看一眼。 而将步美的态度，悉数收于眼底的小夜，也只能在心底里涌起一抹无奈的叹息。 第一百五十章 篮球赛 （一） 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是一所历史悠久的传统体育强校。 学院内曾经拥有一批实力雄厚的体育社团，在足球、篮球、棒球乃至羽毛球等项目上，都曾在地区赛事中屡创佳绩、风光无限。 然而，时过境迁，在少子化浪潮的无情冲刷下，这所老牌体育强校颓势难掩，昔日荣光正日渐黯淡。 尽管校方领导对校内的体育社团依然重视有加，不仅倾注资源，甚至在体育社团的赛事与开学典礼的时间相冲突时，宁可推迟典礼也要为比赛让路……但这一切的努力，终究未能扭转体育社团那日渐明显的颓势。 生源减少带来的直接后果，是选拔范围的缩窄和整体竞技水平的缓慢下滑，让曾经的辉煌逐渐褪色为记忆中的谈资。 以小夜她们这一届入学时的状况为例，除了一支独苗——女子初中篮球部，顽强地打进了地区选拔赛的决赛，保留了最后一线争夺更高荣誉的希望外，其他体育社团在前期选拔中已然全军覆没…… ———— 星期天的早上，小夜与好友小林葵、中村莉奈，坂上园子，以及不知为何也坚持要跟来的四角海梦，一同乘坐长途公交车，远赴临县的荣仓现代化体育馆。 而她们此行的目的，是为本校的初中女子篮球部所进行的关键地域选拔赛，加油助威。 小夜她原本下定决心，要彻底远离女子篮球部。 她本人对于依靠那来源可疑、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在篮球赛场上大杀四方这种事，异常的抵触。 因此，她在面对那位热情得近乎执拗的女子篮球部部长——鹿野雏子三番五次的邀请时，小夜尽量是能躲就躲。 然而，小夜显然低估了鹿野雏子的执着程度。 这位学姐仿佛一个装了永动机的“牛皮糖”，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小夜面前对其进行邀请，其邀请词也从最初的“铃木同学请务必考虑一下！”，逐渐演变成“小夜学妹！我们需要你！”，到最后：“铃木同学，没有你，我们篮球部要怎么活？！” 这种无孔不入的“骚扰”持续了将近一周后，小夜她终于到达了忍耐的极限。 小夜不得不硬着头皮，邀请雏子学姐一同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转角处交谈。 小夜一与雏子学姐见面，就开门见山直接明确表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主意，不会加入女子篮球部。 而雏子学姐则在沉默了片刻后，突然提出了一个出乎小夜意料的方案：“……那要不这样吧，这个星期日，是我们女子篮球部参加非常重要的、地区选拔赛决赛的日子。我不会强要你上场比赛，我只是希望你，能以观众的身份来为我们女子篮球部加油。” 雏子学姐此刻的眼神无比诚恳，“只要你肯答应来看这场决赛，我鹿野雏子就以女子篮球部部长的名义保证，之后绝不再强求你加入女子篮球部，好吗？” 对于小夜来说，雏子学姐提的这个条件，其实并不算过分。而且平心而论，小夜对学姐这种全身心投入篮球运动、为目标拼尽全力的“努力派”是怀有好感的，她也由衷希望对方能在重要的比赛中获胜。 在内心里进行了简单的权衡后，小夜最终点了点头：“……好吧，鹿野学姐。我答应你。星期日的决赛，我会去为你们加油的。也希望你们能取得好成绩。” 太好了！”雏子眼睛一亮，开心地跳了起来，“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小夜点头应允。 然而，就在雏子学姐转身、脚步轻快离开的刹那，小夜清楚地看见——对方侧脸上的那一抹，计划得逞、尽在掌握的狡黠笑容。 那个狡黠的笑容，让小夜的心头再次涌起起了一股不安。她看着雏子学姐轻快离去的背影，默默想道：事情……真的会像约定的那样，“看完比赛就结束”吗？ ———— 当小夜她们一行人踏入那座宽敞明亮、气势恢宏的荣仓现代化体育馆后，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作为客场人员要所承受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放眼望去，观众席靠近主队（对手学校）的一侧，已然是人声鼎沸的海洋了。统一着装的庞大啦啦队、擂鼓助威的应援团、挥舞着校旗和自制标语的狂热学生……坐满了将近四分之三看台区域的他们，在齐声呐喊时，那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撞击着整个场馆，一时间整个场馆仿佛都因为他们的热情而灼震动起来。 反观属于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客队）的应援区域，情形堪称惨淡。整整齐齐的座位上，除了小夜她们五个刚到的女生之外，竟然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身穿温泉学院制服的人。 她们五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片空荡荡的看台区，与对面山呼海啸般的阵势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势单力薄”已不足以形容她们的处境，坐在客场看台区的她们五人，就宛如几块即将直面暴怒海啸的，微不足道的礁石。 难以置信地环顾了体育馆整整一圈的莉奈，皱着眉头，语气里透露出明显的抱怨：“……女子篮球部在进行这么重要的决赛，为什么除了我们外，其他一个本校的人都没来？” “确实……”目光扫过对面震耳欲聋的敌方应援团，又落回身边空落落的座位的小夜，疑惑地附和道，“如此重要的比赛，温泉学院竟然没有一个学生或老师来加油……这也太诡异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正当小夜、莉奈、海梦几人望着空旷的加油区，为雏子和女子篮球部的境遇感到非常诡异时，一个略显无奈又带着熟悉感的男声忽然从她们身后传来。 小夜几人循声回头后，惊讶地发现，温泉学院初中男子羽毛球部的现任部长——犬股大志学长，此时正穿着运动外套，站在她们座位后方。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头发打理得颇有型、眉眼带笑、看起来相当帅气的男生。 小夜看到犬股大志的突然出现，立刻脱口而出：“犬股学长？你是来给恋人雏子学姐加油的吗？” 小夜她依稀记得，自己之前在参观温泉学院时，曾亲眼看到这两位体育社团部长，公然在大家的面前打情骂俏。 “我才不是那个男人婆的恋人呢！” 被小夜这么一问的犬塚大志，脸“唰”地一下就涨得通红，其连忙摆手否认道，“我不过是刚好路过这附近，顺、顺便来给她们加个油罢了！” 看着学长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小夜与小葵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纷纷掩住嘴，肩膀轻耸着偷笑起来。 “犬股学长，您好。”，见到羽毛球部的男部长犬股学长出现，同为羽毛球部员的四角海梦立刻停下动作，站起身来，端正姿态后，向他标准地躬身行礼： 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的海梦，有些难过地说道：“学长，前几天地区选拔赛的决赛，我们都去看了……大家都觉得特别惋惜。您发挥得那么好了，拼到了最后一刻，距离胜利就差那最后一点点了……” 犬塚大志脸上的红晕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落寞的笑容。他低声对海梦道：“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结果说明一切……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平淡的语气中，有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之前一脸忿忿不平的莉奈，在此时忍不住向犬股大志问道:“犬股学长，你知道为什么……没什么人来给雏子学姐她们加油吗？女子篮球部……就这么不受关注？” 犬股大志面对这个理所应当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张口，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帅气男生，已经相当自然地在小葵身旁落座，歪着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这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雏子酱她们的这场比赛根本赢不了啊~” 听了对方这过于直白的回答，小夜她们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园子好奇地看着这位突然插入对话的陌生学长，礼貌地问道：“请问学长您是……？” 这位帅气男生闻言，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绽放出闪闪发光的笑容。他的目光扫过小夜、莉奈、小葵和园子后，最后刻意在小葵的脸庞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开始了自我介绍：“失礼了。我叫长谷川海人，是初中部男子篮球部的部长。如果各位学妹对篮球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想了解篮球部的，随时都可以来问我哦~ 我很乐意为可爱的学妹们解答。” 犬塚大志在一旁将海人对学妹耍帅的模样尽收眼底之后，实在觉得看不下去，于是当场戳对方痛处道：“没错没错，就是那个今年连县大会半决赛都没打进去的、我们亲爱的男子篮球部部长——长谷川海人同学。” “喂！犬塚你这混蛋！怎么当着学妹的面揭我老底！” 正在努力维持帅气形象的长谷川海人瞬间破功，帅脸涨红，又羞又恼地转身与犬塚大志拌嘴开来。 就在犬塚大志和长谷川海人两位学长互相拌嘴打闹，将刚才小夜她们周围那略显沉重压抑的气氛冲散之时，整个体育馆内的氛围突然骤然一变。 体育馆的入口，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只见七尾市立合仓温泉学院女子篮球部的队员们，在带队老师的带领下，整齐地列队步入赛场。 小夜一眼就认出了那位带队老师——正是修学旅行时带领她们参观校园、气质干练的山口老师。 此刻的山口老师脸上没有了当时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异常严峻的面庞。她正低声对身边的学生们说着什么，目光忧虑地扫视着即将成为战场的球场。 而鹿野雏子学姐和其他队员则是沉默地小跑上场，开始进行简单的适应性训练。场上没有笑语，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丝毫轻松，肌肉紧绷，眼神沉郁，一股绝望般的气息笼罩着这支队伍。 “比赛要开始了……” 莉奈低声说，不自觉地握紧小夜的手。 小夜也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即使她并非队员，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竞技场的高压。 也就在这时，体育馆另一侧的入口，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动静。 荣仓现代化女子学院的运动员们，登场了。 与温泉学院队员们整齐划一、神色凝重的入场方式不同，荣仓学院的队伍显得更为放松，甚至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她们说笑着步入球场，身形高大挺拔，运动服下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散发出经过长期高强度训练的专业气息。 然而，当小夜、莉奈、海梦、小葵与园子，看清了其中几名队员的模样时，几人瞬间都愣住了，脸上都露出了几乎要惊掉下巴的、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走在队伍前列的几位队员，身高异常突出，皮肤异常黝黑，体格健壮得不像寻常女初中生。 而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在那几名身体异常高大健硕、肤色黝黑的运动员脸上，竟然有清晰可见的、青黑色的短须！虽然修剪得非常整齐，但那确实是属于男性的第二性征！ 第一百五十一章 篮球赛（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 篮球赛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三章 篮球赛 （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四章 篮球赛 （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五章 篮球赛 （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七章 游泳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八章 游泳课（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九章 游泳课 （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章 游泳课 （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一章 游泳课 （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二章 游泳课 （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三章 游泳课 （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四章 黑猫与箭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全国大赛 （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全国大赛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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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全国大赛（十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六章 赛后余波（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八章 赛后余波（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九章 归家后的涟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章 归家后的涟漪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情人节 （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八十二章 情人节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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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