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一个亿?游戏捡漏成首富》
第1章 天选乞儿
“李大叔,行行好,卖我两个包子吧!这次我一定给钱!”
林柚有气无力地靠在李家院门边,一只手颤巍巍地往怀里探,摸索着那个并不存在的钱袋。
正准备关门的李叔动作一顿,目光盯着她。
几乎同时,【察言观色】被动触发——
【李叔见你面无血色,心生怜悯,却又觉得你这外乡人这两天行径古怪,一时犹豫该不该招惹。】
成了!
林柚暗暗欢呼,脸上却更显虚弱。
她刚碰到衣襟,整个人便晃了晃,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哎哟喂!”李叔吓了一跳,见她下一秒就要厥过去,赶紧把包子塞进她手里,“拿去拿去!别掏了!这顿算我请你的,可千万别在我家门口出事啊!”
说完,“啪”地一声,院门关上,门后还隐约传来上门闩的响动。
门一合上,林柚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能上五楼了!
她收好包子,蹦蹦跳跳往外走。
“啧啧,瞧把叔吓得,我真是良心隐隐作痛啊。”林柚自我检讨。
“你的良心会不会痛我不知道,但我爷爷的耐心快被你耗光了。”
一个带着调侃的少年嗓音从背后传来。
林柚回头,就见一个穿干净短打的少年抱臂倚在墙边——正是村长的孙子阿木。
他扯了扯嘴角:“林姑娘,你这病危讨饭法都使两天了。村里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三岁娃娃,哪个没被你求助过?现在连狗瞧见你都绕道走,生怕被你顺手捞走两根毛。怎么,还没攒够你那救命粮?”
“没大没小!什么姑娘?!叫姐姐!”林柚一脸高深,“小鬼头懂什么,我这叫深谋远虑。你是不知道县城里物价多吓人?钱得花在刀刃上,饭嘛……能蹭就蹭。”
阿木翻了个白眼:“得得得,我说不过你。爷爷让你过去一趟,我看呐,他是终于受不了你这祸害,要赶紧把你打发走了。”
“真的?那可太好啦!”
好耶!她的出村任务终于来了!!
林柚二话不说,抬脚跟上阿木。
走在溪林村的土路上,她看着这真实无比的古代村落,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事情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年仅二十八岁的她,刚因胃癌去世。
意识模糊间,一道自称“奇迹重生计划”的光屏砸到她眼前。
【想重生三年前吗?想再重活一次吗?只要一个小目标,一个亿!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即刻签约,即刻复活!附赠古代模拟人生全息游戏《永安行》永久居留权!】
死都死了,还能更坏吗?更何况这游戏她超想玩,也就是当初身体不允许!
所以林柚想都没想!
签!签tm的!
于是她回到了三年前,被丢进了这款号称“第二世界”、刚刚公测的全息游戏里,身份是——永久居民。
代价是,欠下一个亿人民币的“重生贷”。
她必须在游戏里赚钱,完成每月最低还款,按实时汇率结算。
【第一期最低还款额:5000人民币(625文)(需在60天后还款)】
好消息是,系统仁慈地给了一个月缓冲期。
坏消息是,逾期不还?直接灵魂回收,彻底玩完。
更绝的是,系统为了激励她,非常“贴心”地给她分配了一个稀有隐藏营生——【天选乞儿】。
神特么天选乞儿!说得好听,不就是职业乞丐吗?!
骂归骂,但这营生的确却有点意思。
【营生:天选乞儿】
【哭穷卖惨】(主动):可通过精湛的表演,博取同情,效果视对方心情与性格而定,可能获得:小额钱财、食物、物品,或极小概率触发特殊事件。
【慧眼识废】(被动):能一眼看穿任何被视为“垃圾”、“废物”的物品的隐藏价值。
【察言观色】(被动):能大致感知到Npc的当前情绪和部分心思。
【职业限制:您无法在正规店铺进行消费。】
技能挺有意思,这哪是乞丐,分明是捡漏专家,还附带读心术!
啧啧,只是这条限制……
这意味着她今后想买件像样的武器?不行!
想吃顿豪华馆子?做梦!
只是吧,能钻的漏洞也不少——正规店铺不行?那不正规的、小摊位,都没问题咯!
嘛,这也不影响林柚在新手村讨要物资,为进城做准备。
能省一文是一文,这个月可还有625文的债要还呢……
至于她为何对这里了如指掌?
卧病在床时,她可是《永安行》的骨灰级云玩家,各大主播的攻略、实况看了不下几百小时!
如今重生,等于手握一本三年期的先知攻略!
“到了,”阿木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朝里努努嘴,“爷爷在里面等你。自求多福吧你!”
“小鬼头忙你的去,别打扰我跟你爷爷谈正事!”
阿木:……
赶走小的,林柚迅速切换表情,抬脚迈进院子。
院中,溪林村的村长——一位叼着旱烟袋、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
他抬了抬眼皮,轻叹一声,“林姑娘,来了啊……”
林柚立刻进入状态:“村长爷爷,您找我?这两天…多谢村里各位叔伯婶娘照拂,不然我……”
【村长见你这外乡人年纪小,最近倒也是帮着乡亲不少跑腿(做任务),也不好说重话。】
【但他更头疼你继续留在村里可能会带坏风气,尤其怕你把他孙子阿木带歪。他决定尽快送你离开。】
村长摆了摆手:“罢了。我看你在此地无亲无故,长留也不是办法。河绵县繁华,机会也多……不如这样,老夫做主,让村里的牛车顺路载你去县里谋生,你觉得如何?”
林柚面露难色:“可我身无分文,连车钱都……”
村长打断她:“车资不必操心。你总归与溪林村有段缘分。一会村里正好有牛车要送山货,可以捎你一程。”
【村长觉得你这“麻烦”还是早点送走为好,倒贴路费也认了,只图个村子清静。】
林柚:“真的吗?多谢村长爷爷!您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见她变脸如翻书,村长嘴角微抽,又补充道:“不过,去了之后,是成龙还是成虫,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县城不比村里,人心复杂,规矩也多,如今世道还乱着,你…务必谨慎。”
“是是是,我一定记得!”林柚从善如流。
“另外……”村长语气一转,“想必你也注意到了,我们溪林村人丁不旺,青壮大多去了河绵县谋生。可这半个月来,竟连一封家书都没有……老夫实在放心不下。不知你是否愿意替我走一趟,打听一下他们的消息?”
噢!出村任务来了!
林柚拍拍胸脯:“村长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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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新手村
【新手任务二:远行的牵挂】
【任务详情】在出发前往河绵县之前,与至少三位村民交谈,获取他们需要带给亲人的物品或口信。
【任务奖励】经验值300点,各村落地图一张。
林柚对这段新手剧情还有印象,这些村民的亲人未能归来,其实都与游戏的主线息息相关。
正事说完,她眼珠一转:“村长爷爷,您看,我这去县里人生地不熟的,身上连个防身的铜板都没有……能不能再资助点路上吃的干粮?”
【村长觉得你顺杆爬的功力实在不浅,但念在你此行确实不易,又是为村里办事,心一软,还是答应了。】
“等着。”村长没好气瞪她一眼,转身进屋,没多久就拿了个油纸包和一个小水囊塞过来,“喏,快走吧!记住,到了县城找个正经活计,别再……唉,算了,牛车在村口,收拾好就出发。”
【获得:杂粮饼x5,清水x5】
林柚连声道谢,满脸感动的告辞。
动身前,她决定先把任务做完,便在村里挨家挨户拜访。
得益于这两天她没少“打扰”,村民们见她终于要离开,个个难掩喜色。
再加上她这趟是去县里打听自家孩子的消息,几乎不用多费口舌,大家就直接把东西塞了过来。
【获得口信:给木匠儿子的家书。】
【获得物品:给闺女的干野菜 x1。】
【获得物品:给孙儿的平安铜钱 x1。】
【任务完成,已获得经验与地图奖励。】
林柚:“……”
得,真变成讨人嫌了。
行叭,她将收到的物品一一收好,转身朝村口走去。
阿木正等在那儿,抱着胳膊凉飕飕道:“哟,得逞了?”
林柚心情大好:“不止蹭到车,还有赞助粮!!”
阿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朝远处一指:“快走吧你,去祸害县里人!”
一辆略显老旧的牛车停在不远处,驾车的是个沉默的老伯。
林柚嘿嘿一笑,不再多话,利落爬上车。
“走啦,小鬼!我会想你的,有空再回来找你玩!”
“……知、知道了!赶紧走!”
见他别扭挥手道别,林柚也笑着挥了挥手,随即在车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她之所以能这么笃定等来村长的召唤,最重要的情报来源,正是阿木。
这小鬼头别看嘴毒,作为村长的孙子,却是村里的小灵通。
林柚靠分他点吃的,外加插科打诨,从他那儿套出了重要信息:目前出村的玩家,一个都没有!
其实也不意外。
《永安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还是一比一。
其他玩家戴着游戏头盔,有在线时长限制,需要下线休息、吃饭、处理现实事务。
正常玩家流程:做任务→升级到10级→攒够100文→找村长租牛车去镇上。
在游戏初期,新手村不会开放氪金服务,光是熟悉操作、摸索任务,就是个水磨工夫。
而且村民的任务都不会给钱,顶多给吃食,现在开服才两天,大部分玩家还在吭哧吭哧挖草药、追兔子,拼命攒钱。
能在第二天就出发去县里,她已经遥遥领先!
老伯一声吆喝,牛车缓缓启动,驶离溪林村。
夕阳西斜,道旁田野青翠,远山如黛,空气里飘着泥土与草叶的清新气息。
若不是身上还背着债务,这简直像一次惬意的古风乡村之旅。
牛车虽慢,总比走路强。
照这速度,入夜前就能抵达河绵县。
望着身后逐渐模糊的村落,林柚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新手村求生告一段落,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她心念微动,唤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游戏界面。
一个古朴的卷轴界面应声展开,旁边多了几个图标:【面板】、【行囊】、【社交】、【任务】,【营生】。
她直接点开【行囊】。
十五个格子中,八个已被占用:
【竹筒清水】x 48
【肉包】x 22
【杂粮饼】x 35
【空竹筒】x5
【各村落地图】x1
其他三个是任务道具。
这行囊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能保鲜,能储物,堪比小说里的空间,可惜容量有限。
“算了,有就不错了。”她轻吐一口气。
肚子适时咕噜了一声。
真实的饥饿感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需求。
她心念一动,取出一个热乎肉包,大大咬了一口。
肉汁在口中迸发,面香四溢,幸福感瞬间涌上。
真好啊!
对她来说,《永安行》不是游戏。
那些戴着头盔的玩家,死了能复活,累了能下线,饿了能摘掉头盔点外卖。
但她不行。
这里是她的现实,是她崭新的第二人生。
她需要睡觉,否则会精神不振、反应迟钝——昨晚她在茅草堆里囫囵睡了一夜,醒来浑身酸痛。
她需要吃饭喝水,否则饥饿和干渴会让她寸步难行。
她甚至……还得解决生理需求。
今天凌晨,她就曾偷偷溜到村外小树林里方便。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但也,好得不得了!
林柚摸了摸肚子,那里不再有持续不断的隐痛,不再恶心反胃。
她抬头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好想吃炸鸡啊……金黄油亮,外酥里嫩,咬下去咔嚓一声……”她咽了口口水,“还有双层芝士牛肉汉堡,冰镇可乐……”
之前这些全是病患禁忌清单上的头号分子。
现在她没病了!什么都能吃!
只是林柚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又将口水咽了回去。
没错,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河绵县虽小,却是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
根据她前世看过的攻略,这个全息模拟人生游戏自然也有主线——
旧帝冯绪暴虐无道,为求长生耗尽国运,民不聊生;忠良将军因不愿献出南漠财富,被诬叛国,惨遭灭门;唯有忠良遗孤在血夜中被救走,流落江湖。
新帝李归玄顺势而起,推翻暴政,建立新朝,年号“永安”,取天下安宁之意。
可旧朝三十多年的暴政留下的烂摊子,岂是短短六年就能彻底收拾干净的?
游戏便始于永安六年——表面上新朝已立,但旧朝的残余势力仍在暗处蠢蠢欲动,各地时有乱象发生。
再加上天灾人祸,流民、匪患并不少见。
这是一个尚未完全平复的乱世。
因此,所有玩家的主线任务,本是助新帝安定天下——当然,如果不想参与纷争,单纯享受模拟人生的乐趣,也不是不行。
林柚没打算走主线,满脑子只有两件事:活下去,赚到钱。
她一个无根无基、身无分文,还顶着“非正规职业”的人,在这地方生存的难度直接拉满。
林柚撇嘴:“所以,睡草堆是行不通了啊!”
在县里露宿街头?搞不好连小命都得搭进去。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还得找个靠山,这样才能安心‘捡垃圾’。
第3章 揽月楼
牛车一路晃晃悠悠,颠得林柚浑身发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屁股的存在。
六个小时!
整整六个小时!
天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牛车在河绵县外停下时,天已彻底黑透。
不必问林柚怎么知道得这么准确,系统界面角落清楚标着一行字:【戌时初刻(约19:15)】。
眼前是与溪林村截然不同的景象。
青石路两侧店铺林立,虽已入夜,不少门前仍悬着灯笼,暖黄光晕连缀成片,照亮行人或疲惫或闲适的面容。
酒旗轻摇,食肆里飘出诱人香气,处处透着繁华喧闹。
比新手村漂亮得多,也危险得多。
“唉,物价肯定更美丽。”林柚发出了穷鬼的叹息,而后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玩家:林柚】
【等级:10(30/1000经验值)】
【营生:天选乞儿(您无法使用其他营生)】
【状态:健康】
【当前资产:0文】
【额外贷款:-100,000,000元人民币】
【第一期最低还款额:5000元人民币(约625文)(需在下月底前还款)】
【当前汇率:1文=8元人民币】
林柚又叹了口气。
她确实手握先知,但那些正常玩家快速升级、发家致富的路子,对她这个“天选乞儿”而言,大半都行不通。
【职业限制:您无法在正规店铺进行消费。】——这一条就堵死了倒买倒卖、学习生活技能等常规玩法。
至于那些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奖励却主要是经验和装备的隐藏任务,对她眼下最重要的目标——在一个月内赚到至少625文——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性价比极低。
更何况,那些任务线索琐碎,过程繁琐,等她慢慢做完,怕是还款日都过了,灵魂早就被系统回收了。
她在这里可不是“玩家”,而是一个背债的人。
“看来,想快速来钱,还是得靠【慧眼识废】这个核心技能去捡漏暴富了……”
林柚眯了眯眼睛,前世看过的无数攻略帖在脑中飞速闪过。
河绵县…河绵县…对了!揽月楼!
她记得,有玩家发帖吐槽过,说在揽月楼后院捡到过被当做废柴处理的“破烂”,后来鉴定出来竟是个小极品。
当时只当是个趣闻,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为她【慧眼识废】技能量身定做的寻宝地啊!
林柚嘴角一扬。
反正她也要找地方落脚,不如就先去那个地方试试,能多待一天都是赚!
目标清晰,动力十足!
林柚脚下不停,拐进一条僻静小巷,用两个肉包子成功“雇佣”一个小乞丐,换来一套半新不旧、但还算干净的小厮衣服。
找了个角落换上,对着积水一照——水面映出一个面容俊俏、眼神灵动的小书童。
搞定!
她迈步朝南面灯火最盛的区域走去——揽月楼,河绵县最有名的风月场所之一。
尚未走近,丝竹声与笑语已隐隐传来。
她定了定神,打算低头快步从侧边小门溜进去,果然被一个壮汉保安拦下。
“哎哎哎,哪儿来的小子?乱闯什么?”
林柚换上焦急神色,拱手道:“这位大哥,打扰了。我是来找我家少爷的,他一下午没消息,老爷夫人急坏了,命我务必带他回去!”
壮汉上下打量她,见她衣着体面,像大户人家的下人,语气稍缓:“你家少爷是哪位?”
“我家少爷姓沈,沈不行,沈少爷。”林柚报出早准备好的名字。
这人算是青楼常客,家世普通,长相平平,不容易被记住。
但名字实在好笑——“沈不行”,谐音“肾不行”,前世没少被玩家拿来整活。
壮汉眉头拧成了疙瘩,似乎在回忆哪个冤大头叫这名儿。
被动触发——
【壮汉对你的话半信半疑,满脑子都在搜索“沈不行”这号人物。他更怕惹麻烦,见你面生,只想快点打发你走。】
果然,他挥挥手:“沈…沈少爷?好像在里头。不过现在正玩得高兴,你怕是得等一阵。不如先回去,晚点再来?”
林柚表情更急,几乎带上了哭腔:“不行啊大哥!找不回少爷,我回去腿都要被打断!我就在这等行不行?保证不打扰生意,求您了,给个角落蹲着就好!我蹲功可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发动了【哭穷卖惨】的精髓——不讨钱,只讨个地方。
壮汉被她缠得头大,正要强硬赶人,一个香风浓郁的身影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呀?在门口吵吵嚷嚷的,惊了客人可怎么好?”来的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头戴珠翠,正是揽月楼的老鸨花娘。
“花娘,您来了…这……”
花娘抬手按下壮汉的话,目光在林柚胸口、喉间和发上溜了一圈,团扇掩唇,了然一笑。
【花娘一眼就识破你的女儿身。她心下觉得好笑,只当你是哪家不懂事的未婚妻或是严厉主母派来的小丫鬟,乔装前来捉人。想到县里近来不太平,她也不愿多事。】
林柚眸光一闪,赶紧把说辞又重复一遍。
花娘听罢,嗔怪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为了沈公子。他呀,正听我们头牌姑娘唱曲儿呢,一时半会儿可结束不了。”
她语气温和:“这样吧,让你这么个……俊俏的小哥在外头干等着吹冷风,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后院有间杂役休息的耳房,这会儿正好有几家的小厮丫鬟在等主子,你去那儿等着吧,也省得吹风受冻。”
“多谢花娘!您真是个大好人!救苦救难活菩萨!”林柚戏精附体,感激涕零地作揖,就差没当场磕一个。
不愧是被玩家票选上“善良Npc榜”的花娘啊,这都把台阶递到她面前了!
果然没来错地方!
花娘被她浮夸的感谢逗得噗嗤一笑,叫来个丫鬟:“带这位…小兄弟去后院耳房歇着。好好‘照顾’着。”
“是,花娘。”
林柚跟着丫鬟,穿过喧闹的前厅,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小院。
丫鬟推开一扇小门:“喏,就在这儿等着吧。茶水点心都有,自便。”
“多谢姐姐!”林柚乖巧道谢,闪身进屋。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三桌茶席,已坐了七八个同样小厮或丫鬟打扮的年轻人。
见她进来,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柚腼腆笑笑,找了个人最少的桌坐下,低头不语,一副老实等候的模样。
没过多久,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小厮凑过来,压低声音搭话:“嘿,兄弟,第一次见啊,你家公子是哪位?”
林柚眼皮都不抬,随口编道:“李府的。”
反正河绵县姓李的大户多得是。
她不提沈家,就是怕真遇上沈少爷的小厮。
“李府?”对方想了想,“是开绸缎庄的那家,还是……?”
“主人家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嘴。”林柚适时露出为难。
这话一出,旁人纷纷露出理解的表情。
高门大户规矩多,下人确实不该乱议主家。
于是话题很快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各家公子哥的八卦——谁最阔绰,谁家老爷管得严,哪个丫鬟可能被收房……
林柚安静坐在角落,将这些闲聊尽数收入耳中,手上动作却不停,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尝试将桌上吃食挪进行囊里。
按照逻辑,只要触碰,就能收回,心念一动,便能取出。
只是她不知道除了任务道具或npc赠与的奖励,这些东西能不能放进去行囊。
提示一闪。
【获得:桂花糕x 1】
林柚弯了弯眸子,能放啊……!那她就不客气了!
【获得:桂花糕x 2】
【获得:芝麻酥x 3】
【获得:茶水x5】
【获得:盐焗花生米x10】
芜湖,零元购!
这甜食可是金贵物资!
至于其他,无需着急,反正只要混进来了!
现在只要好好休息,等到——有人来找她。
第4章 应聘杂役
耳房里的人来了又走,换了好几茬。
林柚始终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她看似浅眠,实则玩家身份赋予的五感随着等级提升愈发敏锐,稍有异动便能惊醒。
趁着几波人交替、屋内暂时无人的空隙,她将桌上几碟无人动过的点心扫进行囊。
做完这一切,林柚才真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她听到有人进来收拾打扫。
她懒得理会,索性一动不动。
一个杂役进来看了两次,见她睡得“死沉”,嘟囔了一句“哪家的小厮,心这么大……”便也没再管她。
林柚鼾声依旧。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都不用感知,她闻到了花娘身上的脂粉味。
她努力让呼吸更沉,更均匀,一副雷打不醒的死猪模样。
然而……
花娘挥挥手让丫鬟退下,随手带上门,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道:“行了,别装了。睡着的人,呼吸可不是你这个调调。说吧,你赖在我这儿不走,想干什么?”
林柚:。
忘了这位是阅人无数的老江湖。
她讪讪抬头,起身朝着花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花娘慧眼,之前是我不对,给您赔罪。”
“哟,不接着演你家少爷的书童了?”花娘挑眉。
林柚抬起头,不卑不亢道,“我无处可去,只想寻个安全的落脚处。听闻花娘面冷心热,菩萨心肠,故此前来相求。我会的东西很多,可以在楼里当个杂役,只求您能给个差事,赏个住处。”
花娘倒是没立刻斥责或赶人,围着林柚慢悠悠踱了半圈,团扇抵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林柚。
这姑娘虽穿着不合身的小厮衣服,但面容较好,身姿挺拔,眼神清正,说话条理清晰,确实不像普通流民,反倒有几分气度。
“哦?”花娘来了点兴致,“你这丫头倒是有趣。会的很多,却只想做杂役?那你说说,你都会些什么?”
林柚报上早就打好的腹稿:“琴棋书画、打扫浣洗、烧火做饭、算账计数,也都会一些。主要看花娘您愿意给我什么机会。”
“还真不少。”花娘眼中兴趣更浓,“你瞧着倒像是个落难的千金小姐。既然识文断字,为何不去寻个绣坊、书斋的活计,或者找户好人家做个女先生?那些地方,总比我这烟花之地来得清白正派。怎的偏偏要往这是非窝里钻?”
这话问得犀利,直指核心矛盾。
林柚闻言一愣。
花娘这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之前的些许困惑。
在溪林村,村民都叫她“外乡人”,虽有同情,但界限分明。
而玩家在Npc眼中,一直自带一层“合理化”滤镜,再出格的行为也能被世界逻辑自动圆过去。
现在,她才有了一点实感。
原来,自己真的介于这两者之间——是个有玩家身份的“本地人”。
念头飞转,林柚随即半真半假道:“花娘厉害。不瞒您说,我家原在邻县,也算是书香门第。此番本是随父母前往荣都投亲,不料途中遭遇匪人,父母为护我……”
她声音哽咽,恰到好处的停顿,才继续道,“我拼死逃了出来,户籍身份都不在身,逃难途中,曾险些被人牙子掳去。”
“我打听过,河绵县里,就数花娘您治下最严,对楼里的人护得最紧。在这里,我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必担心半夜被人从破庙里拖走。至于活计脏累、名声不好……与我而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花娘静静听着,面上不置可否。
这孩子说的话,时间、地点、事件,都对得上。
近来确实不太平。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有此担忧,并非矫情。
她没户籍,的确也找不到正经营生。
逻辑上没有明显破绽。
更重要的是,她阅人无数,直觉告诉她,这姑娘眼神清澈,虽有急智会耍小聪明,但不像心怀叵测之人。
罢了。
楼里确实缺人手,放在眼皮子底下,是人是鬼,总能看得清。
思忖已定,花娘开口:“我这儿,确实还缺打扫厢房的杂役。活计不轻省,收拾客房、清理污秽,都是粗活。你若不怕吃苦,倒是可以试试。包你住处,一日两餐,每月……给你二百文月钱。至于奴契……”
她顿了下,笑道,“就先不必了,你且干着看看吧。”
她没把话说死。
若真是个好的,签不签契也无所谓,强留无益,不如结个善缘;若有什么问题,打发走也方便。
“真的?多谢花娘!您放心,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林柚连连保证。
好好好!太好了!
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杂役!
去外面淘宝效率太低,租房子还要找中介花钱,说不定还要被骗,自己住不安全,跟别人合租,更不安全还麻烦。
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简直是一石二鸟!
再说,揽月楼是什么地方?
河绵县最大的——销!金!窟!!!!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和各家贵女!
她的【慧眼识废】技能,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
那些被客人随手丢弃、被楼里当做垃圾处理的“废物”,在她眼里可能就是闪闪发光的金子!
见林柚实实在在的开心,花娘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嘀咕:这丫头,听到当杂役这么高兴?莫非真是个……实在人?
“行了,别傻乐了。”花娘唤来一个婆子,“带她去后罩房找个单独的空屋子安置,教教她规矩,明早上工。”
“是,花娘。”
林柚再次郑重向花娘道谢,这才跟着婆子身后。
安全落脚点,get!
捡漏宝地,get!!
花娘亲自发话,效果自然不同。
领着林柚的婆子姓胡,瞧着五十上下,面相看着有些严厉,但语气还算平和。
她将林柚带到后院角落一排矮房前,指了指最边上那间。
“花娘既开口让你单独住,你就歇这儿。被褥是旧的,但都浆洗干净。”胡婆子说,“楼里规矩,卯时正起身,辰时前洒扫完毕。客人起身晚,巳时前后才会叫伺候,那时再去收拾房间……”
她又叮嘱了些规矩,林柚一一认真记下。
【胡婆子见你态度恭顺,心下稍安。她看得出花娘对你有些不同,但也仅此而已。只要你守规矩干活,她不会刻意刁难。】
“天色已晚,你且歇下吧。换洗衣物和洗漱家伙事,明早我带你去领。记住时辰,莫要起晚了。”胡婆子交代完便离开了。
门一关,林柚原形毕露,欢呼一声扑到那张硬板床上滚了滚。
单间!
包吃住!
月钱二百文!
比起露宿街头或挤大通铺,这简直是天堂开局!
她啃了个肉包,简单洗漱,瞥了眼系统——已经晚上十一点,明早六点就得起,得赶紧睡。
晚安,玛卡巴卡。
第5章 优质债务人
天蒙蒙亮,林柚被生物钟唤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抗议这硬板床的滋味。
冷水扑面,总算驱走最后一点睡意。
她赶到后院,领了灰扑扑的杂役服换上,那里已站了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大多睡眼惺忪,衣着统一。
胡婆子板着脸重申规矩:
“手脚要麻利,眼里要有活儿!”
“遇到客人,不管醉没醉,都得低头避让,不许冲撞!”
“姑娘房间非请勿入,客人退了的厢房立刻收拾,手脚干净,不该碰的别碰!”
胡婆子说这句时,眼睛特意瞟了林柚一下。
林柚当即挺直腰板,点头如捣蒜,眼神那叫一个纯洁无辜。
【胡婆子觉得你态度尚可,但看你眼珠子偶尔滴溜溜转,不像个彻底安分的,决定多盯着你点。】
林柚:“……”
婆婆您直觉真准。
适应期的工作枯燥且累。
先是跟着其他杂役清扫院子、擦拭回廊。
林柚学得快,做事也利索,加上嘴甜,“姐姐”“婆婆”叫得勤,偶尔还恰到好处送上几句小马屁,几位老杂役对她印象不错,至少没人明着为难。
只是她偶尔沉静下来,身上那股与这打扮不太相称的从容通透,让路过的管事娘子多瞧了两眼,心里嘀咕花娘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丫头。
仅用半天,林柚就把揽月楼前后院、客房区域、厨房、杂物院,乃至……垃圾堆放点,都摸得一清二楚。
很好,捡漏预备工作完成度100%。
午饭在后院大厨房外解决,杂役们轮流打饭。
伙食比林柚预想的好,虽是粗粮素菜,但油水够,还管饱。
下午,真正的考验来了——胡婆子亲自带她清理客人退掉的厢房。
推开门,房中一片狼藉,残羹冷炙、倒落的酒壶、瓜子果壳满地都是,床铺更是凌乱不堪。
林柚面不改色。
风月场所嘛,正常,这点场面,跟前世在医院所见的某些情形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瞧见没?先开窗透气,收拾的动作要快,也要仔细。弄坏的物件也要登记……”胡婆子一边示范,一边讲解细节。
“明白。”林柚挽起袖子就动手。
她动作飞快,擦洗、扫地、整理床铺一丝不苟,甚至能举一反三,清理到胡婆子没提醒的角落。
脏活累活抢着干,毫不迟疑嫌弃。
胡婆子看得有些发愣,诧异问:“你这丫头……以前在家常做事?”
林柚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家人出事后我四处流浪,以前不会的,也都被迫学会了。学得快,才活得下去。”
【胡婆子对你生出一丝同情,觉得你也不容易,态度更缓和了些。】
林柚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细节完善,人设不倒。
她接连收拾了几间房,略感可惜的是,【慧眼识废】技能还没触发。
她并不心急。
客人遗失的财物必须上交,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在这种地方私藏,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那些被认定为“垃圾”、即将丢弃的东西,就另当别论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坐实“杂役”身份,做好分内事,站稳脚跟,不落话柄。
这里可是一座金矿,不急,不急。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这是最后一间了,做完就能吃饭歇息。”胡婆子揉着腰说。
林柚点头,随她走进一间略显不同的房间。
这间的客人似乎附庸风雅,桌上散着几张涂鸦的宣纸和一支笔杆裂开的毛笔。
胡婆子指挥收拾残羹,随手将那裂笔和废纸扫进簸箕,正要倒入垃圾筐——
就在那支裂杆毛笔即将落筐的瞬间,林柚眼中微光一闪,被动触发!
【物品:裂杆狼毫笔】
【状态:笔杆开裂,笔头磨损】
【隐藏价值:笔杆内嵌一小块‘沉水檀’,可制高级安神香,价值约1500文。】
林柚心头一跳,趁胡婆子转身查看床铺的间隙,她迅速捡起那支破笔,心念一动,收进系统行囊。
【获得:裂杆狼毫笔 x1】
胡婆子回头,见林柚已在擦桌子,赞许地点点头:“眼里有活,不错。”
“应该的,婆婆。”林柚乖巧应声,心里乐开了花。
一千五百文!
远超下月的最低还款!
揽月楼果然是她的福地!
收拾最后一间房时,林柚干劲更足了。
直到吃完饭下工,回到她那间小小杂役房,关紧门,她才彻底放松。
她取出那支毛笔,放在手中端详。笔杆裂痕明显,但隐约能嗅到一丝极淡的沉稳木香——想必就是“沉水檀”。
“喂喂喂,重生贷系统在吗?!”林柚在脑中急切呼唤,“我搞到好东西了!我能不能提前还款?你们怎么回收?总不能让我自己找买家卖了吧?”
她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系统喜欢装死……没想到这次,一道光屏在她眼前展开。
【检测到可折现物品:‘裂杆狼毫笔’(内含沉水檀)。】
【系统可直接回收,折算规则:物品预估价值折半。】
【此物品预估价值1500文,折半为750文。是否确认回收?】
“折半?这么黑?!”林柚咋舌。
可自己去卖,先不说找不找得到识货买家,过程也充满风险和不确定。
“得,黑就黑吧,安全省心最重要!确认回收!”
【回收成功。】
【您已获得 750文。】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一期贷款。】
【偿还 625文(折合人民币 5,000元,按当前汇率 1文=8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125文。】
【额外贷款:-99,995,000元人民币。】
看着光屏上刷新的数据,林柚喜上眉梢。
好好好,这段时间不用担心被“灵魂回收”了,而且还有余额,还能好好玩玩……
然而光屏文字再次跳动:
【由于您展现出超预期的还款能力,‘重生贷’已将您归类为‘优质债务人’,还款计划已自动升级为‘加速还款模式’!】
【第二期最低还款额:10万元人民币(约文=12.5两白银)(需在60天后还款)】
林柚嘴角僵住。
“……多少?!重生贷你不讲武德,坐地起价啊?!”她差点跳起来,“这才哪到哪啊就加速还款?!从五千到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只是任凭林柚怎么骂,光屏再无回应。
行,算你狠。
林柚还真想了想,要是每天都能捡个小漏,两个月还十万似乎也不难……这技能确实有点超模。
只是,她还不确定自己能在这里呆多久,一旦某些任务被做了……唉,先不提这个。
最重要的是——现在1文等于8元,是游戏初期汇率。
根本等不到两个月,再过一个月恐怕就会跌一半。
也就是说,趁着汇率高,越早还越划算。
林柚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
算了,太轻松了也没趣。好在还款时间富裕,没什么可焦虑的!
睡!觉!
第6章 你算什么东西
转眼,林柚在揽月楼已经苟了一周。
这一周,她成功将自己打磨成了一颗合格的螺丝钉——勤快、听话、眼里有活,还不多嘴。
表面上看,她已经完全融入了揽月楼底层杂役的生活节奏。
但只有林柚自己知道——她入职揽月楼的第二天,那晚,她下工回到房间,脚步一顿。
出门前,她特意在门轴下方不起眼处,夹了一小片果壳。
而现在,那片果壳掉在了地上。
林柚心下了然。
这揽月楼不是能轻易糊弄的地方,尽管她在胡婆子那有了信任度,但楼里另有管事会定期抽查所有下人房间,确保无人夹带私藏或行鬼祟之事。
幸好她的东西都在行囊里,谁也查不着。
在这一周里,她一直都跟他人一起收拾房间,导致【慧眼识废】只是触发了两次。
【物品:勾丝手帕】
【状态:轻微损坏】
【隐藏价值:丝线为‘冰蚕边角料’所制,拆出可作高级绣线,价值约300文。】
【物品:断齿木簪】
【状态:主体完好,簪齿断裂】
【隐藏价值:木质为‘桃木心’,驱邪安神,价值约450文。】
东西不算顶好,但林柚学乖了,第一时间都选择老老实实先上报给胡婆子。
胡婆子当时看她的眼神,果然又多了几分赞许。
等到胡婆子判断这些东西确实不值钱,挥手让她“扔了便是”,林柚才偷偷摸摸回收给系统,资产栏里的铜钱缓慢爬升到了五百多文。
除了内部管理严格,这段时间,林柚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玩家变多了。
经常能看见一些穿着系统初始布衣、行为举止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怪人”,在街上东张西望,对着小摊贩的货物、路边的石狮子,甚至揽月楼门口招揽客人的姑娘们……猛瞧。
更有甚者,已经揣着不知从哪儿抠搜来的铜板,一脸“爷就是来见世面”的壮烈表情,踏进了揽月楼的大门。
林柚正低头擦廊柱时,就听见几个刚进来的玩家在那儿兴奋地交头接耳:
“卧槽,这建模!这质感!绝了!”
“快看那个Npc!好漂亮!能触发隐藏任务不?”
“哇,这就是青楼啊……我想……”
“不,你不想!咱们这点钱只够喝杯茶,而且游戏里有管辖!不能做的事别做!你还想干嘛?”
“喝茶也行啊,你等等,我去氪个金!!这体验现实里哪儿找去!”
“啧,你们男的……但是这里面的姐姐真的好漂亮,好喜欢……”
“t t姐姐姐姐……谁不喜欢姐姐!”
林柚嘴角微抽。
理解,万分理解!
要不是她背负巨债、身份特殊,她也很想好好玩一把好吗!
《永安行》本就是打着“百分百真实模拟人生”的旗号,又不分级,玩家们跑来探索一下风土人情,实在太正常不过。
只是玩家一多,县里的气氛也跟着微妙起来。
收拾房间时,林柚没少听一些熟客抱怨。
“最近怎么多了这么多怪人?眼神直勾勾的,问话也颠三倒四……”
“可不是吗!昨天还有个愣头青盯着我家马车轱辘看了半天,莫非是想偷?”
“唉,世道不太平啊。听说暗水巷那边,近来失踪了好些人,都是些无依无靠的流民或者贫民的……官府查了几天,也没个说法。”
暗水巷失踪案……
林柚手上动作一顿,想起了村长委托的任务。
她知道,那些来了河绵县就杳无音信的青壮,凶多吉少。
这背后,牵扯到前朝余孽的一些肮脏事。
这是主线剧情的苗头。
主线?麻烦得要死,狗都不做。
林柚哼哼两声。
花娘虽护短,对楼中人也多有回护,但那前提是你得入了她的眼,且不给她惹麻烦。
比如,林柚近期表现良好,花娘还让人送来一套厚实柔软的被褥——这是一直都在关注她的意思。
只是吧,林柚也知道,在揽月楼苟着,安全是安全,但也意味着不自由。
玩家系统是她生存的根本,想要更强壮、更敏捷,就必须做任务提高等级,才能提升身体素质。
哪怕入职揽月楼,光靠每天扫地擦桌也能给点微薄经验,但简直是杯水车薪,升到11级都遥遥无期。
不过也还好。升级不着急,现在最紧急的事——就是抓紧时间在这里捡漏。
林柚想得很好。
可就在第二天,一个意外出现了。
这天下午,林柚刚收拾完一间客房,正要去后院清洗抹布,就见胡婆子领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这人个子很高,偏瘦,长得还不错,一身粗布衣,但看料子和款式,分明是系统出品的新手装。
林柚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很快,男子头顶悬浮着一行浅蓝色的字迹——【玩家,你算什么东西。等级,20。】
胡婆子板着脸,对林柚道:“柚丫头,这是新来的,叫你算什么东西。毛手毛脚打碎了好几个花瓶。赔不起,花娘心善,让他在楼里干活抵债。你带带他,教他规矩,先把后院的柴都劈了。”
林柚:……
居然会把玩家全名念出来吗……
好微妙啊,有种觉得自己被骂了的感觉,又想替这个玩家脚趾扣地。
这位玩家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眼神却在林柚身上和周围环境打转。
【玩家‘你算什么东西’心想终于混进来了。】
【玩家‘你算什么东西’见你头上的Id是???,觉得你是什么隐藏Npc,打算找你触发任务。】
林柚眉尾一挑,有些诧异。
一是,她的读心被动居然对玩家也有用。
二是,在玩家看来她居然是Npc?
三是,嚯……这家伙居心不良啊!
“好的婆婆。”林柚转向他,“新来的,跟我走。”
胡婆子严厉补充:“你算什么东西,好好干,再打碎东西,你可仔细你的皮!”
这玩家‘哦’了一下,便跟在林柚身后。
一路上,这位玩家同志就没闲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打量,嘴里还不停套近乎:“这位……姐姐?怎么称呼?您在这儿干很久了吧?一看就是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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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寻宝猎人胡图
林柚起初没搭理他。
到了柴房,见四下无人,她指了指那堆木头:“喏,你的活儿,今天把这些全劈完。工具在那边,自己拿。”
“你算什么东西”看着那堆柴山,脸垮了下来:“……这么多?”
【玩家‘你算什么东西’暗自嘀咕,砸瓶子之前他明明确认过,这游戏虽然是架空背景,物品价值他也能估摸个大概——两个普通瓷瓶居然要他赔5000文?】
林柚:。
小伙子还是太单纯了。
你这故意送上门的免费苦力加钱袋子,不用白不用。
“不然呢?”她抱起手臂,在石凳上坐下,俨然一副监工模样,“你以为揽月楼的花瓶是泥巴捏的,说砸就砸?赶紧动手,别磨叽。”
“姐姐……”
“打住,”林柚打断他,“你这名字也太长了,叫起来费劲。你自己想个短的,不然我就喊你‘小什么’了。”
玩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Npc还会嫌弃玩家Id,挠挠头:“呃……叫我胡图就行。”
林柚从善如流:“行,图图啊,赶紧干活吧,不然没饭吃了。”
胡图:“……”这Npc怎么还带给人起外号的?
胡图:“姐姐您怎么称呼?”
林柚:“我啊,牛叶叶,你叫我叶叶姐就行。”
胡图:“……”
胡图本来不信,可抬头一看,她头顶原本显示【???】的标识,竟真的变成了【牛叶叶】。
他瞬间释然了。
得,游戏设定,巧了吗这不是?
牛叶叶就牛叶叶吧。
他拎起斧头,一边劈柴,一边继续试探:“叶叶姐,揽月楼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没有姑娘,或者其他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林柚随口道:“楼里人来人往,客人姑娘都是过客,来了又走,不是很正常?怎么,你找相好的?”
看他劈柴的样子,林柚也不得不承认,二十级的身体素质确实不一般。
那斧头在他手里都能虎虎生风,轻松无比,远不是她现在十级能比的。
【胡图觉得你这Npc智能不低,不仅会打太极,还会反将一军。】
他不死心,压低声音:“不是那种,是失踪。就是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没了,怎么也找不着那种!姐姐你在这里工作,消息灵通,就没听说过县里最近有这种事?特别是暗水巷那边……”
林柚这才回:“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胡图暗叹,你一个Npc懂什么,哥们要找那一个亿!主线任务‘暗水巷迷云’卡住了,到处都触发不了下一步,愁死个人!】
林柚眸光微闪。
果然是冲着那个来的。
《永安行》开服前最轰动、最持久的营销爆点——【终极彩蛋:寻获前朝忠良遗孤,献于新帝,即可获得税后现实奖金一亿元人民币!】
游戏运营三年,这彩蛋如海市蜃楼,吸引无数玩家前赴后继,却始终无人真正触发,成了《永安行》最大的未解之谜。
前世有资深考据党分析,所有线索都指向游戏主线,只要顺着主线深挖,必有收获。
只可惜到她死前,游戏主线也只推进了一部分,真相依旧成谜。
在她看来,这更像是运营方为了维持热度而设的营销陷阱。
胡图,显然就是那种执着于主线的“彩蛋猎人”。
见林柚的表情有变化,胡图顿时来了劲,以为触发了关键词,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全倒了出来,试图换取信任与线索。
只是其中夹在了太多‘你们Npc啊’、‘我们玩家’等各类专用术语。
【胡图心想,这Npc听他讲了这么多,居然面不改色,看来真是个隐藏角色。说不定是揽月楼里卧虎藏龙的扫地僧!】
【他又琢磨,牛爷爷最喜欢胡图图,说不定这就是他的专属彩蛋,好感度一涨,隐藏任务就来了!】
林柚:……想得还挺美。牛爷爷知道你这么能脑补吗?
不过,她确实什么都知道。
“新手任务二:远行的牵挂”——在出发前往河绵县之前,每位玩家都会收到三位村民的托付,要将物品或口信带给他们的亲人。
因此大多数玩家抵达河绵县后,仍会直奔主线,也就是游戏最后一个明确指引的任务——按村民提供的地址去送东西。
然后他们就会发现,那些亲人不是搬走了,就是外出做工,总之全都“恰好”找不到了。
林柚清楚,很多玩家到这一步就会清空背包——把那三个占格子的道具扔掉。
一旦进了河绵县,玩家彻底自由。若想继续主线,就得自己寻找触发点。
只有少数像胡图这样的寻宝猎人,会主动接触与人口失踪相关的信息——无论是各类悬赏,还是街坊委托,最终都指向暗水巷及周边区域近来频发的失踪事件。
但这条主线没那么容易触发。
背后牵扯极深,哪是普通玩家现阶段能轻易涉足的?
胡图谈兴更浓,斧头抡得哐哐响,嘴上也没停:“对了姐,这些失踪人的共同点嘛,基本都是没什么靠山的,流民或者独居的穷苦人。地点……目前线索最多的就是城西暗水巷那片,那边还有个废弃的寺庙,也邪乎得很,晚上经常有鬼鬼祟祟的人影。有几个兄弟蹲点守了几晚,屁都没发现,还差点被巡夜的官兵当贼抓了。”
他叹了口气,有点沮丧:“这游戏…这世道太难了!Npc嘴严得要死,线索断断续续,任务提示模糊得跟没有一样。唉,要是能找到一个知道内情好心姐姐就好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向林柚。
林柚却看了看天色,打断他的遐想:“图图啊,专心劈柴,照你这速度,怕是赶不上晚饭了。我饿了,先去吃饭,待会儿再来检查。”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柴房,而后幽幽叹了口气。
胡图的出现,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那些不甘平凡、一心追寻彩蛋的猎人,已如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在河绵县四处游弋。
河绵县这潭表面平静的水,即将被搅浑。
到那时,她这艘只想划水的小船,只怕要大翻特翻咯。
第8章 捡垃圾
林柚还真去吃了顿饭,吃饱喝足后这才溜达着转回柴房。
不出所料,胡图为了刷她这个隐藏Npc的好感度,干活异常卖力,那堆小山似的柴火被他劈得七七八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见到她,胡图眼睛一亮,擦了把汗就想凑过来继续套话。
林柚没给他机会,只抛下一句话:“年轻人不错,有把子力气。早点把债还清,出去多看看,多听听。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再来找我吧。”
【胡图恍然大悟,看来是任务前置条件!这揽月楼里没有直接线索,得出去闯荡!】
胡图:“懂了!叶叶姐,我现在就把还债任务做了,然后就出去探听消息!保证很快回来找你!”
话落,他就麻溜离开了。
林柚打发他离开,只是不想这家伙查得太快,影响揽月楼衰败的速度,影响自己捡垃圾。
接下来的日子,她继续干活,只是现在会有意识的在大厅和客人往来区域多停留一些时间。
这日,她难得一手清理了几个贵客房间,结果毛都没捡到一根。
林柚本来心态很稳,毕竟【慧眼识废】触发看缘分,结果习惯性每日一看汇率,这一看,差点跳起来。
【当前汇率:1文= 10元人民币】
“涨了?!竟然涨到10块了?!”林柚眼睛都直了,“玩家进城对游戏币的需求这么大?土豪可真多啊……”
赚钱压力其实并不大,但这汇率波动简直是在考验她的道心!
她现在每多赚一文,就等于多还十块钱!
这诱惑太大了!
不行,不能守株待兔!
下班时间一到,她立马去找了胡婆子。
胡婆子正在自己屋里歇着,见她来,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模样:“柚丫头,有事?”
林柚摆出最老实巴交的表情:“婆婆,我想能不能去垃圾堆里翻翻,看看有没有我能用的东西?”
胡婆子一愣,显然没听过这种请求:“你去翻垃圾作甚?”
林柚理由充分,且理直气壮:“婆婆,您看,月钱还没发,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想写写字、装点零碎东西都没家伙事。我就想去看看有没有废弃的笔墨、小盒子或者缺页的书本,下工后也好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虚度光阴。”
【胡婆子近期也知晓了你的来历。她觉得你个性活泼,有分寸,知上进,不贪玩。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比那些有点空就偷懒耍滑的强多了。】
胡婆子乐了:“你这倒是实诚,不遮不掩的。”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牌递给林柚,“拿着这个,巡逻的人见了,就不会拦你问话了。不过自己仔细些,别弄得一身脏,也别拿不该拿的。”
“谢谢婆婆!”林柚接过牌子,真心道谢。
有了这个,她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翻垃圾了!!
她早就摸好了位置——后院最角落有间独立的小杂物房,专门堆放各种破损淘汰的物件。和厨余垃圾分开,没什么异味,只是积了层灰。
按照楼里的规矩,这些“垃圾”每月会集中处理一次,卖给专门的回收贩子。
林柚举着个小油灯走进去,目光一扫,【慧眼识废】的提示,几乎闪花了她的眼!
【物品:破损的绣屏】
【状态:框架断裂,绣面污损】
【隐藏价值:绣面底部暗格内藏有三片厚实银叶子,价值共约4500文。】
【物品:缺角砚台】
【状态:边缘磕碰】
【隐藏价值:砚底藏有前朝微雕大师的落款,完整剥离后价值约800文。】
【物品:褪色锦缎边角料】
【状态:颜色黯淡,大小不一】
【隐藏价值:内含少量‘金丝蛛绒’,是制作暗器内衬的材料,价值约350文。】
【物品:断弦琵琶】
【状态:琴身有裂纹,琴弦尽断】
【隐藏价值:琴轴为‘雷击枣木’所制,辟邪效果极佳,价值约1200文。】
……发了!真的发了!!
林柚压住仰天长笑的冲动。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她知道这里有宝,却得从一堆杂物里亲手翻找出来。
这纯属体力活。
好在有提示指引,她花了不少工夫,才一一找出对应之物,收进行囊后再回收。
【回收成功!获得2250文!】
【回收成功!获得400文!】
【回收成功!获得600文!】
……
资产栏的数字开始欢快跳动,最终停在了【当前资产:8565文】!
距离还债还需要6435文!
暴富!瞬间暴富!
她一边快乐捡漏,一边也没忘做样子,随手挑了几本缺页的杂书、一支秃毛的笔和几个空胭脂盒放在一边,伪装成自己淘来的有用之物。
正沉浸在淘金的喜悦中时,一道慵懒中带着讶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捣鼓呢……柚丫头,你这是在…捡破烂?”
林柚回头。
只见花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藕荷色衣裙,在昏黄光线下依然明艳照人。她执团扇半掩着唇,正饶有兴致的看着。
林柚把之前那套捡垃圾的理由又说了一遍。花娘听罢,轻轻笑了笑。
胡婆婆在揽月楼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肯给几分好脸色的却不多。
“花娘还不歇息,有事找我?”林柚起身拍了拍手,今天就先告一段落,改天再来蹭点。
花娘好奇:“你怎知我要寻你?”
“花娘的寝居来此,会先经过胡婆婆那处。来这偏僻角落,也要专门绕一段路。”林柚笑了笑,“专程来这里寻我,想必是有重要的事吧。”
花娘凝视她片刻:“你果然聪慧。走吧,带你去洗漱一番,脏得跟小花猫似的。”
……
这些天,林柚早已习惯用冷水洗漱。
身为玩家,身体素质不差,加上此时刚入秋,倒也不至于受凉。
可当看到那桶热气袅袅的洗澡水时,由俭入奢的对比,还是让她心头感慨了一瞬。
她迅速收拾妥当,走出屏风时,才发现花娘为她准备的竟是一套新衣——衣料柔软,剪裁得体,一看就是楼里姑娘们穿的款式。
林柚挑眉笑道:“花娘,看来这身杂役服也藏不住我的美貌呀?莫非是有哪位贵人瞧上我了,要我去今晚凑个数?那可不行啊,我只干活……!”
花娘:“……”
“你这丫头,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什么歪的邪的?”花娘无语嗔了她一眼,见她眉眼弯弯、换衣动作干脆,便知她只是说笑,也不多解释。
屏退侍女,屋内只剩下二人。
花娘才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吧。此时辰寻你来,是想与你聊些话。”
林柚:“嗯?”
“你那日说你会琴棋书画,可是真的?”
林柚指尖抚过柔软的衣料,又低头抿了一口热茶,这才悠悠答道:“真的,都会一些。花娘是想考校我,还是……另有安排?”
第9章 隐藏任务
林柚答话时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花娘心中对她,不由添了几分信任。
只是,她这才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新衣衬得人格外清致,墨发垂落肩头,灯火跃动间,映亮她沉静的眼眸与娟好的面容。
花娘收回目光,起身走向多宝架,取来四样东西依次摆在案上——一张琴、一副棋、一套笔墨、一叠宣纸。
“空口无凭,”花娘,“让我瞧瞧,你究竟有几分本事。”
林柚不多话,净手后便在琴前坐下。
她已经很久没碰过古琴了,指尖触及琴弦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漫上心头。定了定神,她稍作回忆,试过几个音,随后,半曲《高山流水》便在静室中悠悠荡开。
技法不算出神入化,但节奏平稳,意境到位,一听便知不是一日之功。
花娘眼中难掩诧异。
接下来是棋。
林柚执黑,花娘执白。
可才落数子,花娘便察觉黑子已悄然成势。
她眉间微蹙,随即舒展,将指间白子掷回罐中,轻叹:“是我输了。”
这孩子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步步机锋,竟令她一时不察,落入下风。
而后是书。
林柚挽袖研墨,略一沉吟,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和光同尘”。
花娘目光在那四字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林柚一眼,终是垂眸不语。
这字已初具风骨,更难得的是其中意蕴……她莫非在借字明志?
最后是画。
画最耗时,林柚便提笔蘸墨,目光落向花娘,寥寥数笔,纸上已勾勒出一位倚窗摇扇的美人轮廓。虽未细绘五官,那慵懒神韵,却与眼前的花娘有了七八分相似。
花娘望着那幅速写,轻轻吐出一口气,由衷叹道:“琴棋书画,你皆通晓,且非浅尝辄止。林柚,以你这般才情,在这里,实在是委屈了。”
这般气度修养,说是高门贵女也不为过,甚至比她见过的不少世家子弟更胜一筹。
她心知林柚之前说了谎,对她的来历愈发好奇,却也明白,人人皆有不愿言说的秘密。
林柚咧嘴一笑,抱拳道:“好说好说,混口饭吃嘛。”
见她这副模样,花娘不禁失笑,随即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林柚,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压低声音:“三日后,楼里会来几位贵客,身份不凡。东家吩咐,须挑几个机敏灵巧之人近身侍奉。只是照料起居,类似贴身侍女,绝不涉及风尘。楼里虽不缺识字的姑娘,但要么心思过于单纯,要么处事不够周全,难当此任。”
花娘:“此事……确有风险。那几位客人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若伺候得当,自有厚赏;可若稍有差池……”
她顿了顿,“你也可以拒绝。我绝不勉强,你仍可回后院做你的杂役。但若贵客满意,东家必有重谢。届时,不论你想要宅邸田产,还是金银财帛,皆可如愿。”
【花娘隐藏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未知的交易(一)】
【任务详情】三日后,揽月楼将举办一场神秘交易,花娘请求你作为侍者参与其中,应对来历不凡的客人。
【任务奖励】经验值20,000点,神秘锦囊一个。
【是否接受本任务?】
【注1:如若放弃,本任务将无法再被触发。】
【注2:接取本任务后,中途无法放弃,需完成指定任务节点方能下线,请合理安排您的游玩时间。】
林柚没有犹豫。
接,当然要接。
这个任务,这场所谓的“交易”,她知道一个大概。
其中暗藏的风险,她心知肚明。
贵客三天后便到,花娘此刻才说,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通知。
如此重要的场合,侍者人选岂会临时决定?
花娘给她婉拒的余地,是出于仁厚。
但最终定夺的,是揽月楼的东家。
林柚记得,被东家初选的人中,有一位是花娘视若亲妹的姑娘。
花娘不忍她涉险,才需找人替代。
她这只“鸭子”,注定是要被赶上架的。
不过……唉唉,虽然她打心底不愿意掺和,但既然已被架到这里,不去也不行了。
现在时机也正好,她上去走一遭,看看深浅,倒也没事,大不了溜就行。
林柚看向花娘:“花娘于我,有一饭一屋之恩。您当日收留我,却未强签奴契,这份回护之心,林柚铭记。此事您既开口,我定当尽力办好,不负所托。”
她语气一转:“至于那些奖赏,我可眼馋得很。不瞒您说,如今我穷得叮当响,就盼着能发笔横财呢!花娘放心,这事我愿接——为的就是那份厚赏!”
花娘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涩然。
为了护住一个,却得推出另一个……她心中不忍,但亲疏终究有别。
只是,如果是林柚…她机敏通透,身怀才艺却不张扬,懂得审时度势,或许…真的能够全身而退。
花娘也不愿再多言煽情,只道:“好。最近这几日,你便住在这厢房内。许多规矩、贵客的禁忌喜好,我会亲自加紧教你。胡婆婆那边,我自会去说。”
花娘一走,林柚直接把自己摔进软榻里,满足蹭了蹭。
太!舒!服!了!
今天不仅捡垃圾赚了一笔,接下了隐藏任务,还改善了住宿条件。
不错,真不错。
美滋滋睡觉。
……
翌日一早,便有侍女来唤林柚。
梳洗完毕,桌上已摆好精致早点,粥点小菜,样样俱全。穿越以来,她总算吃了顿像样的早饭。
培训的地点是个隐秘的房间,陈设清雅,隔音极好。
除了林柚,还有其他三位容貌气质俱佳的美女已在安静等候,彼此之间并无交流,气氛有些紧张。
花娘一到,未作寒暄,直接开始分派培训内容。
林柚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贵客禁忌与喜好”清单,只扫了一眼,嘴角一抽。
她伺候的这位“朱爷”,也太过龟毛了吧?
说话禁大声?走路禁有声?
合着这位是属猫的,需要绝对安静?
用餐必用紫檀木筷,口味尚清淡,不喜葱蒜,厌油腻,忌过甜过咸,不喜浓香,偏好极淡的冷梅香……林林总总,写满两页纸。
她好奇看了看其他美女的单子,只见上面写着“忌目光直视”、“需全程垂首,视线不得过腰”、“应答须自称‘奴婢’”等更为严苛的条款。
林柚:6。
花娘确实在力所能及之处,尽量护着她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柚沉浸在填鸭式的紧急培训中。
不仅要熟记朱爷的种种喜好,还包括各类礼仪规范、端茶送水的姿态、应对突发状况的方式,甚至还有几种特殊暗号的辨认方法。
花娘教得细致,往往只示范一次,林柚便能完美复现,甚至举一反三。
这般悟性,屡屡让花娘暗惊于她的真实来历。
转眼,三日之期已至。
花娘最后郑重叮嘱:“你们切记——无论看见什么,只当未见;无论他们给你们什么,设法推拒。千万别碰。”
“是。”众人齐声应下。
花娘吩咐她们好好休息。
散场回房时,一名侍女拦下林柚,低声传了几句话。
林柚没忍住笑了。
胡图这小子只花了几天就摸到苗头,还真找来找她了,看来是铁了心要蹲到自己的“隐藏任务”。
林柚表示自己知道了,不用管他。
眼下要操心的,是眼前这个隐藏支线。
第10章 五位爷与沉梦膏
揽月楼,四层。
为了一场隐秘的交易,今夜四楼不再迎客。
唯有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包厢“听涛阁”外,立着几名护卫。
林柚垂首随花娘走入阁内,身旁跟着春月、夏月与秋月三位姑娘。
主位上坐的正是揽月楼东家程二爷。
他样貌斯文,像个读书人,却偏在素色长衫外披了件玄色暗纹氅衣,十指戴满金银玉戒,压得指尖微微发白。
花娘无声退至他身后。
另外三位“贵客”也已落座。
林柚侍奉的朱爷,样貌普通,丢进人群都找不到的那种,眉头习惯性微蹙,自带一种“周围好吵,莫挨老子”的气场。
林柚轻步上前,他略一颔首。
【朱爷对你安静的举止颇为认可,觉得程二安排周到。只是楼下隐约的笑语仍让他心烦,只想尽快完成交易离开。】
很好,龟毛人设不倒。
朱爷下首是春月侍奉的“刀爷”,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身形魁梧,一柄短匕斜插腰间,眼神凌厉,双臂抱胸,俨然是今晚的主事者。
刀爷下手边是夏月照应的“佛爷”,圆脸含笑,手捻佛珠,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只是他每次举杯前都会用银针试毒——尽管在场都是“自己人”。
最后一位坐在最角落,干瘦阴沉,自进来后便没开过口,是秋月负责的“默爷”。
程二爷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开始。
林柚依着培训的规矩,一边伺候朱爷用膳,一边读取席间众人的心绪,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暗斗。
【程二爷看似镇定,实则心烦意乱。他对这场交易心存抵触,却无法拒绝。】
【刀爷正掂量程二爷的诚意与楼中防卫,目光扫过几位姑娘,又生出别样心思。】
【佛爷心下鄙夷程二爷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更关切稍后要谈的正事。他默默确认了怀中软甲,又瞥了眼身后护卫,方才稍定。】
【默爷……什么也没想。】
【朱爷觉得你这侍女样样称心,是个可造之材,正在考虑挖角。】
林柚:。
谢邀,婉拒了哈。
宴席很快结束,杯盘撤下,正戏开场。
刀爷一抹嘴,粗声道:“程二爷,闲话不提,办正事吧。”
程二爷击掌,一名男子被带入房中。
此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步履蹒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亢奋地转动,是典型的瘾君子模样。
刀爷使了个眼色,身后护卫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春月。
春月认出此物,脸色微白,朝花娘投去一瞥。得到默许后,她才小心将盒子递到那瘾君子面前。
对方几乎是抢过盒子,颤抖着打开。
一股异香顿时弥漫开来。
林柚鼻尖一动,险些失态——这味道,前调是烂熟果实的甜腻,中调转为刺鼻药苦,尾调竟化作温热的羊乳感,暖烘烘地往颅内钻!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屏住呼吸——卧槽!这玩意儿劲儿这么大?闻一下都感觉脑子要不清醒了!物理攻击外加精神污染啊!
那瘾君子却如获至宝,抠出一块膏塞入口中。
片刻后,他眼神涣散,手舞足蹈,发出含糊呓语,念叨着“天上宫阙”、“仙子迎我”之类的话。
刀爷哑着嗓子,带着一丝炫耀,“程二爷瞧见了吧?‘沉梦膏’的妙处便是如此。极乐如梦,忘却烦忧。放在揽月楼,还怕客人不掏空家底?”
花娘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程二爷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试试成色可以,谈价吧。”
【程二爷望着瘾君子的丑态,忆起自己不堪的过往,妻儿身亡的画面一闪而过,最终只剩下利益权衡。】
接下来是刀爷与程二爷的拉锯。
一番唇枪舌剑后,双方议定:试供七日,每日十盒,每盒作价二十两白银。
七日后再议长期合作。
林柚听得咂舌。
二十两一盒,相当于两万文!
比她下期要还的债还高!照她从胡婆婆那儿了解的物价,这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宽裕生活两年了!
果然还是干坏事暴利。
程二爷颔首:“那就先试七日。”
“二爷爽快!”刀爷大笑,对这结果颇为满意。
沉梦膏一事刚定,一直捻珠微笑的佛爷开口了,语气温和,内容却令花娘神色骤变:“程二,货谈完了。现在,说说‘人’的事吧。”
程二爷沉吟片刻,方道:“佛爷之前递来的信,程某都已仔细看过。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城中近来风声也紧,可否再容程某斟酌斟酌?。”
佛爷笑容不变,捻珠的手指却快了几分:“好说,好说。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个你情我愿。既然如此,那这七日,我们便在此静候程二爷的佳音了。”
【佛爷对程二的拖延略感不悦,却也懒得多言。这笔‘人’的买卖,到时候做不做,恐怕由不得他。】
林柚心头一跳,脑子疯狂转动。
忽然间,原本对这个任务模糊的记忆完全复苏了!
是了,她想起来了——这支线与主线紧密相关,之前因看过太多直播,记忆混杂难辨。
她早知道揽月楼会出事,更明白此处并非久留之地,本打算能蹭则蹭,见好就收。
但此刻,种种关键节点骤然明朗。
程二爷最终仍会妥协。对方背景深厚,先礼后兵,不是他一介地方东家所能抗衡。
这“人”的买卖,自然是人.口.贩.卖。
目标多是些无亲无故的流民、独居者。在揽月楼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让几个急色又无根底的客人“意外消失”,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这些人将被送往何处,作何用途……林柚垂眸。
据她记忆,这花娘这支线任务跨度颇长,但只要平安度过这七日,便能拿到一笔钱,也能把任务做到一个节点,不用彻底卷入这趟浑水。
届时找个借口抽身,外出逛逛做任务升级,顺便捡捡外面的垃圾,岂不更好?
她正在权衡,忽然,【慧眼识废】被动毫无征兆地触发了!
提示指向的,竟是那盒被扔在地上的沉梦膏。
【物品:半盒沉梦膏】
【状态:污损,被丢弃】
【隐藏价值:由梦花、金线菇、迷心草等制作而成,具有强烈致幻与成瘾性,价值约10两(约10,000文)】
林柚:!!!
我靠?!十两白银?!
天降横财!不捡不是还债人!
第11章 七日任务
眼看那逍遥客还在兀自手舞足蹈,这边的生意却已谈妥。
几位“爷”陆续起身,已有离席之意。
机会稍纵即逝。
林柚跟在朱爷身后,故意像被地毯褶皱绊到,踉跄之间俯身,指尖迅速掠过地面——
成了。
【回收成功!获得5,000文!】
【当前资产:13,565文】
她稳住身形,脸上适时浮起一丝窘迫。
【朱爷对你突然的动静微微蹙眉,但见你迅速站稳且面露惶恐,并未迁怒,只觉得这侍女虽伶俐,到底还是年轻毛躁了些。】
花娘也注意到这边的小动静,递来一个略带警示的眼神,示意她谨慎行事。
林柚谦卑垂首,掩去唇角微扬的弧度。
爽!
还差1435文就能还完第二期贷款了!
只是这东西竟也算废物么?
林柚心念一转,目光落在自己脚上。
【物品:刺绣花鞋】
【状态:使用中】
【隐藏价值:由细棉布、五彩丝线制作而成,鞋头绣有并蒂莲纹样,针脚细密匀实,价值约300文。】
原来如此。
这次捡漏让林柚对【慧眼识废】有了新的认识——之前是她想窄了。
技能既以她为主,触发条件自然也源于她自身的判断:只要是她认为“无用”之物,便可视为“废物”,技能便能生效。
不过,他人的看法也会影响判定。
像之前那支裂开的毛笔、勾丝的帕子,在旁人眼里是垃圾,同样能触发识别。
更关键的是这个“识”字——隐藏价值不限于估价,还包含配方、制法等种种信息。
这个被动技能远比她想象得更有意思啊!
林柚甚至忍不住想,照这么看……她借此机会当一回好人,似乎也不错?
只是当好人的风险跟收益一样高,她还得再考虑考虑,正想着,众人已经退到了四楼走廊外。
花娘躬身:“诸位,客房已备妥,请随我来。”
程二爷率先离去。
林柚紧跟其后,刚走几步,眼前一花,提示接连跳出。
【支线任务:未知的交易(一)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2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已自动存入行囊)
一股暖流涌遍周身,林柚的等级从10级径直跃升至20级!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体机能的提升。
紧接着,新任务自动展开。
【已自动接收支线任务:七日的等待(二)】
【任务详情】在这七日试供期内,你需贴身照料暂住楼中的朱爷。朱爷不近女色,但性情敏感、喜怒无常,对细节极为苛求。不过,或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探得一些意外情报?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经验值20,000点,神秘锦囊一个。
林柚的目光在“任务失败”四个字上顿了顿。
这很正常。
《永安行》中除了新手阶段,多数任务都带失败惩罚。
对一般玩家来说,惩罚通常不算致命——无非是任务线中断、罚钱,或是附加一段时间的负面状态。
但林柚清楚,于她而言,失败,大概即是真正的死亡。
花娘先将其他贵客安顿好,最后引朱爷至一处僻静小院。
此处远离楼中喧嚣,走廊铺着厚毯,步履无声。
“朱爷,这是您的房间。”花娘说完,低声交代,“冬月…这七日,好生照顾朱爷。”
林柚低首:“是,冬月明白。”
门合上了。
朱爷径直走到软榻坐下,闭目揉着额角,似是被方才的事耗去了心神。
林柚行动起来。
她查看香炉余量,试过茶水温热,斟了半杯清水,放在他手边不易碰倒却又触手可及的位置。
随后便如一道静影,敛息垂首,隐于角落阴影中,淡化自己的存在。
【朱爷对你很满意。他厌恶不必要的交谈与噪音,你的安静与精准让他觉得舒适。他开始考虑,若此番交易顺利,或许可以向程二将你要来。】
林柚心里小人疯狂摆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待朱爷呼吸渐匀,林柚才将注意转向行囊。
【神秘锦囊】
【介绍:锦囊内中或许藏有机缘。】
介绍平平无奇。
按理说,任务奖励本该固定发放装备、服饰、道具或钱币。
真抠啊重生贷!!
现在改成盲盒说白了就是不愿意稳定给她好处!!
吐槽归吐槽,林柚打开锦囊——只见一枚以红绳系着白玉平安扣落入掌心。
【物品:凝神玉】
【效果:佩戴后小幅提升精神抗性,稳定心神,一定程度上抵御迷香、惑心类药物影响。】
哦!!?
真的假的?!
她这手气居然开到了好东西?!
林柚当即将其挂在颈间。
一股清凉之意缓缓渗入,让她因沉梦膏而微浮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她轻抚胸前的玉扣,若有所思,而后侍女专属的小塌上合上了眼。
随后的四天。
林柚始终保持着这种极致的“安静”侍奉。
她把朱爷那两页纸的禁忌与喜好贯彻得滴水不漏。
何时奉茶、备膳、整理床铺,何时开窗通风、何时闭户静守,皆拿捏得恰到好处,无需朱爷多言。
朱爷也越发享受这种无需言语的服侍,看她的眼神,渐渐像在打量一件合手的器物。
其间,刀爷与佛爷都曾派人来请朱爷议事,皆被他以“一切交由你们,我要静养”为由回绝。
林柚通过【察言观色】看出,朱爷此行更像代表上头来“监工”,只关心结果,对过程毫无兴趣。
他只等七日试供期满,程二爷点头那笔交易,便可即刻返程复命,一刻不愿多留。
林柚乐得清闲。
朱爷是个标准的闭门客,除了偶尔让她磨墨、或听一曲静心琴音之外,大多时候只是看书、沉思、歇息,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他睡下后,林柚也能稍作休息,盘算自己的计划。
直到第七日清晨。
这天,刀爷亲自来了,脸色不善,说要与朱爷单独商议回程安排。
林柚与侍奉刀爷的春月一同在稍远处静候。
她瞥向春月,心头一沉。
春月垂着头,颈间与腕上隐约可见青紫,即便敷了粉也难遮掩。
【春月见你是唯一一个安然无恙的,心中为你感到欢喜。】
林柚什么都没说。
她朝院内望了一眼,但【察言观色】有其限制,需见到对方面容方能发动。
约莫一炷香后,刀爷沉着脸大步走出,显然谈得不愉快。
春月赶忙跟上,经过林柚时,朝她轻轻一笑。
【春月觉得今日阳光甚好,暖意融融,想到明日便能结束这场煎熬,心情舒畅,连身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林柚正想朝她颔首,被动触发——
【刀爷没从朱爷那讨到额外的好处,心中怒气翻涌。明明此次出行保驾护航的都是他的人,自己分到的利益却最少。明日便要回程,后续与程二的‘女人’交易由默爷与佛爷负责,他更蹭不到油水了。他盘算着,定要在回程期间,从朱爷身上刮到点东西才行!】
林柚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可二人已走远。
她暗叹了声,而后转身回屋。
只见朱爷难得有些心神不宁,在房中负手踱步,脸色不虞。
【朱爷觉得这姓刀的真是贪得无厌!分他的利已不算少,此局让他一个匪贼掺和进来,本就是看他手下那群莽夫好用。如今竟敢蹬鼻子上脸,单独来要钱?】
【哼,若非回程还需借重他人手护送,此时撕破脸徒增麻烦,岂容他如此嚣张!姑且忍这一时,待回去后定向大人如实禀报。这姓刀的,心术不正,贪欲过盛,不可久留,须尽早寻机踢他出局!】
林柚眼神微动,倒了一杯温茶,轻声道:“朱爷,莫为琐事烦心,喝口茶顺顺气吧。”
朱爷瞥她一眼,愤然坐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温热入腹,心绪稍平。
他放下杯子,破天荒地主动吩咐:“冬月,弹琴。”
“是。”
林柚这一弹,便是一整天。
直至深夜,朱爷才沉沉睡去。
林柚搓了搓指腹,悄然起身,推门而出——
现在,大好人该去做好事了。
第12章 夜会刀爷
月色深沉。
林柚站在院墙下,利落把袖子一绑,裙角一扎,轻松一跃,手在墙头一搭,人就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完美。
二十级,果然不同凡响。
朱爷喜静,两边院落都空无一人,正方便她行动。
再翻过一道墙,便是刀爷暂居的院子。
脚刚沾地,就听见里头传来女子浅浅的啜泣,夹杂着鞭子的破空声与男人的咒骂。
林柚在外墙边稍顿,缓缓吐息,理了理衣裙,这才抬手叩门。
“哪个不长眼的坏老子好事?!”
“是我,冬月。”
门被猛地拽开。刀爷赤着上身,几道旧疤在昏灯下格外狰狞。
见是林柚,他咧了咧嘴,满身酒气混着血腥扑面而来,伸手就抓:“哟?是你这小娘皮?怎么,朱爷那木头疙瘩喂不饱你,来找老子投怀送抱?”
林柚灵巧躲开咸猪手,迈步而入。
地上蜷着春月,衣衫破碎,背脊皮开肉绽,鲜血已染透地毯。她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刀爷见她不仅闯入,还视自己如无物,怒火顿起:“给脸不要脸!”说着就要关门。
林柚却已走到桌边,挑了个干净处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冷茶。
她身上那股谦卑悄然而逝,换上的是近乎慵懒的从容。
“刀爷,”她指节轻叩桌面,“真打算明日就这么回去了?甘心只拿那一分利,给人当个跑腿护镖的?”
刀爷眼神一沉,淫邪稍退,转为审视与警惕:“你是谁的人?”
【刀爷心中惊疑不定,开始猜测你的来历。】
林柚抿了口茶,抬眼看他:“我?是能让你多拿钱的人。”
“看来是只偷听了不少墙角的小老鼠啊。”刀爷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压了过来,伸手就朝她脸上探,“光耍嘴皮子可不够,让老子瞧瞧你的‘诚意’……”
他逼近的刹那,林柚动了——
右手往他腰间一拂,同时抬脚踹向他小腿!刀爷反应极快,撤步躲开,眼中闪过惊色。
这力道,这速度……这娘们,居然是个练家子?!
不是那三位爷的手下,难道是程二的人?
不,程二那怂包,没这个胆子得罪他!
林柚抬起右手时,指间已多了一把镶宝石的短匕。她腕子一旋,匕首在指间转出几道冷光,最后“笃”地一声,刀尖向下,深深扎进红木桌面。
刀爷觉得这刀有点眼熟,一看腰间,再看她那副淡然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
这娘们,竟能顺走了他的贴身匕首?!
他终于收起轻视,粗声拉开椅子坐下:“有屁快放!”
林柚收回手,借着袖子的掩饰悄悄甩了甩——靠,装逼过头,差点扭到!
还好升级了,力气大了不少,这刀也足够锋利,不然这一下还真镇不住场子。
通过最近读取朱爷的心声,林柚得知了几条关键信息——毕竟她的‘先知’来源于自己看过的直播内容。
朱爷是个战五渣,地位来自他代表的“上面”,本人武力值约等于零。
此行所有能打的护卫,都是刀爷带来的匪贼兄弟。
刀爷是半路入伙,对默爷佛爷颇为忌惮,说明那两位背景更硬。
所以,今夜她不止为救人,更是来拱火的。
刀爷此人,贪色、暴戾、易怒,但头脑不算好,是这群人里最容易撬动的一个。
“刀爷是爽快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林柚开口就刺他痛处,“你今日从朱爷那儿离开,心里定在骂娘,觉得他抠门,他们吃肉你喝汤,这趟买卖亏大了。你甚至盘算,回程路上要不要制造点‘意外’,从朱爷身上刮层油水——对不对?”
她每说一句,刀爷脸色就变一分,从惊疑到骇然,手不自觉摸向空荡荡的腰间,最后几乎像见鬼似的瞪着她。
【刀爷内心巨震:这娘们儿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老子心里想的她全知道?!】
林柚不紧不慢继续道:“你还觉得,佛爷那笑面虎碍眼,默爷装神弄鬼,都不是好东西。你带来的兄弟,替他们卖命死了三个,伤了好几个,最后分到你手里的钱,连抚恤家小都不够,真拿你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刀爷呼吸越来越重。这些念头他只藏在心里,从未对人吐露!这女人太邪门!
他看林柚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畏惧,“……你究竟是哪路神仙?找老子到底想干嘛?”
“我嘛,不过是个贪财的俗人。”林柚,“觉得刀爷你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主动来献计罢了。若能帮你多拿钱,分我点跑腿费就好。”
【刀爷觉得你这话说得过于直白,但听起来反而有几分可信。他与你非亲非故,你舍近求远,不找那朱木头,想必是看上他的能力。】
刀爷将信将疑:“……你说说看。”
“刀爷是聪明人,何必只盯朱爷那点蝇头小利,还得担撕破脸的风险?”林柚话锋一转,“眼前明明有更大的富贵,你怎么就看不见?”
“什么富贵?”
“那我把话说得更明白点。”林柚向前倾身,压低嗓音,“刀爷,你自然该明白,那‘沉梦膏’生意赚得再多,分到你手上的终究是零头。可这‘人’的生意,才是真正的暴利。你就甘心眼睁睁看着肥肉从嘴边溜走?”
刀爷眼神闪动:“老子肯定不甘心…只是老子不知道怎么做。”
林柚眉梢轻挑,神色从容。
刀爷被她这态度唬住,忙问:“你有办法?”
林柚不答,起身开门,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院外一名揽月楼的壮汉小跑过来,见林柚在此,面露讶色,仍恭敬问:“冬月姑娘有何吩咐?”
林柚:“把春月带回去,好生照料。今夜,我在此。”
壮汉眼神一动,朝屋里瞥了眼,只应了声“是”,便进屋小心抱起春月退了出去。
刀爷顾不上这插曲,只急道:“你这娘……你快说!”
林柚问:“刀爷,你们这趟带了多少人?返程回去几个?”
“老子手下约四十号,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好汉!回去得带二十个,给他们留一半,听佛爷指挥。”
“朱爷返程路线清楚吗?路程多久?”
“不清楚,我们只护一段,后面他们自己的人接应,这一段路程,大概七日?”
还挺谨慎。林柚眯了眯眼:“刀爷,明日返程,你正常同行,送的差不多了,中途再带十人折返便是。”
“回来之后?”
“之后,你便说要入局。接下来的事,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刀爷咂了咂嘴:“你说得轻巧!默爷和佛爷是吃素的?!朱木头是不带人来,可那两位带的护卫不是摆设!”
林柚轻笑:“护卫?他们的护卫再厉害,也是高门大院养出来的看门狗,讲究个章法规矩,真到了玩命的时候,束手束脚。刀爷你和你的兄弟们呢?”
她向后一靠,双手摊开:“你们是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匪。比狠、比不要命、比谁能抛开条条框框……他们哪一样比得过?”
第13章 以身入局
刀爷听罢先是一愣,随即重重拍向大腿,震得茶桌直晃,连插在上头的短刀也嗡嗡作响。
“妙!妙啊!说得太他娘的有理了!”他仰头大笑,“没错!老子跟那群穿鞋的贵人可不是一路人!他们的人,身手再好,能有老子的人多?能有老子的人狠?”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兴奋搓手:“不错不错……小美人儿——不,冬月姑娘,你真是女中诸葛!那你说,老子该讨几分利?”
林柚:“你们现在怎么分?”
刀爷愤愤道:“默爷四分,佛爷三分,朱爷两分,老子他妈就一分!”
林柚伸出一根手指:“不多要。届时,你只管去找佛爷,再要一分利便是。”
刀爷怔住:“只要一分?!为什么不找默爷多要点?!”
林柚:“佛爷表面和气,实则精明,懂得权衡。你携势去谈,他多半愿意让这一分来稳住局面。默爷心思太深,你贸然行动,反容易坏事。拿到这一分,你便与朱爷持平,后面才好周旋。路,得一步一步走。”
刀爷虽没完全明白其中的弯绕,但想起她那诡异的本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娘们邪门,听她的准没错!
他大手一挥:“行!就听你的!要是这事成了,届时老子分你金银!绝不会亏待你!”
林柚只淡淡点头,起身时衣袖拂过桌面,推门而出。
此时,夜色更深了。
之前那壮汉仍在院外守着,见她出来,低声道:“花娘请姑娘过去一趟。”
林柚点头,随他离开,随后查看行囊。
【物品:宝石短匕】
【状态:轻微磨损】
【价值:由精钢掺杂玄铁制成,镶嵌红宝石三颗,价值约100两(约100,000文)】
林柚轻扯嘴角。
这是她利用行囊的特性——只要触碰到便能收纳入内,算是一种“神偷”手法。
日后运用得当,便是出其不意,虚张声势的新技能。
“回收。”她默念。
【回收成功!获得50,000文!】
【当前资产:63,565文!】
林柚顺势在脑中唤道:“重生贷,我要还款!”
光屏应声展开。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二期贷款。】
【偿还 12,500文(折合人民币 125,000元,按当前汇率 1文=10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51,065文。】
【额外贷款:-99,870,000元人民币。】
林柚屏住呼吸,等着系统作妖。
她感觉自己这“优质债务人”的头衔,马上要升级成“史诗级冤大头”了。
然而,走了好一会重生贷系统都安静如鸡。
林柚这才仔细看了看第三期还款计划。
【第三期最低还款额:10万元人民币(约10,000文=1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哦?金额居然没变?
只是还贷周期缩短到了一个月。
而且,她注意到,这每期的还款额是根据还款当天的汇率计算的。
现在汇率高,等于占便宜了?
这倒是……有点良心?
呸呸呸,林柚立刻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资本家怎么可能好心!
她想了想:“还第三期贷款!”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三期贷款。】
【偿还 10,000文(折合人民币 100,000元,按当前汇率 1文=10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41,065文。】
【额外贷款:-99,770,000元人民币。】
几乎是立刻,新框弹了出来:
【第四期最低还款额:100万元人民币(约100,000文=10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林柚:呵呵!!
她就知道!在这等着她呢!
从五千到十万,现在直接坐火箭跳到一百万了!
好好好,重生贷,你可真行,算你狠!
“姑娘,到了。”壮汉停步。
林柚收回心神,推门而入。
花娘一见她,立马迎上来拉住她的胳膊,仔细打量,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她原想责备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林柚,今晚真是多谢你。要不是你,春月……她肯定活不过明天。”
经此一事,花娘不再将她视作普通人,拉她到桌边坐下。
她瞥见林柚垂着的手,起身从柜中取出一盒药膏,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只见十指指尖都已破皮红肿,是今日弹琴留下的痕迹。
花娘小心为她涂抹药膏:“你别看朱爷看似稳妥,其实最难应付。他心情不佳时,就爱折磨身边人,尤其喜欢看人强忍痛苦的样子……幸好是你替了冬月,那丫头性子急又受不得委屈,头一天恐怕就没了。”
指尖传来清凉之意。
林柚倒没太在意,这点疼比起当初胃癌发作根本不算什么。
她转而问:“沉梦膏试卖得怎样?”
“供不应求,”花娘低声说,手上不停,“明天他们就不住这儿了。等他们一走,我替你备好行李,你拿了就离开揽月楼……尽快出城,河绵县快要不太平了。最好去荣都,天子脚下,总归安稳些。”
林柚却问:“你想走吗?”
花娘朝她包好的指尖吹气:“我若走了,这楼里的姑娘……谁能活?”
她指向窗外那些亮灯的窗子,“她们……又能去哪?”
林柚沉默了。
是了。
沉梦膏生意一做,揽月楼就彻底完了,这东西岂是你说不碰就不碰的?
这东西,那日林柚就领教过了。
哪怕只是闻多了,也会不知不觉上瘾。这楼,早已是罪恶的温床。
花娘为何能在众多Npc中,杀出重围,上了玩家票选的“善良Npc榜”,正是因为这个支线——她在此刻已身入局中,却仍想着暗中找人传信去荣都,试图多救点无辜百姓。
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新帝的人收到消息赶来,这些坏蛋早已带着利益和“货物”远走高飞。
而花娘这个报信人,结局又能好到哪去?
见林柚不语,花娘再次恳求:“走吧,林柚。”
“和光同尘,不是你所求么?”
林柚看着她,只是又问了一遍:“你们,想走吗?”
花娘一怔,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忽地哽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重重点头。
林柚取来笔墨,迅速画下一幅画像。
“花娘,明日你暗中帮我寻个人,他叫胡图。”她将画递过去,“前几天他打碎了楼里两个‘价值连城’的花瓶,被骗进来做白工,当晚交了赎金就走了。你手下经手的人应该还有印象。”
“把这幅画交给他,让他来找我。”
花娘拭去眼角的泪,捏紧画像:“……为什么?”
明明是自己欠她的,她为何还要如此尽力相助?
这浑水,旁人躲都来不及!
林柚打开门,侧身对她笑了笑:“别想太多花娘。我这人没那么心善,觉悟也没那么高。我愿意蹚这浑水,不过是因为我愿意,更因为——”
她拖长语调,“我得去‘捡垃圾’呀!那么多好东西不捡,太浪费了!”
花娘:“……捡垃圾?”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柚没再回头。花娘呆坐片刻,努力平复心绪,嘴角却不自觉扬了起来。
这份情,她记下了。
二爷那边她劝不动,事到如今,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既然林柚有主意,那就试试。
哪怕最后……只能护住林柚一人,她也心甘情愿。
只是,花娘低头看了看画。
“她这是……画了个什么?”
第14章 越狱冤种
时间倒回几天前。
那天,胡图怀揣着“叶叶姐果然是隐藏大佬”的激动心情,屁颠屁颠走出揽月楼,准备大展拳脚,誓要触发那价值一亿的隐藏任务。
他,胡图,堂堂富二代,就要用点富二代的办法。
他二话不说,转头就在《永安行》官方论坛发了条加精悬赏帖——《重金征集河绵县如何触发主线“暗水巷谜云”的线索,若真实有效秒结账!》。
金钱的力量果然无穷。
一时间,云玩家和肝帝纷纷发力,各种真假难辨、零零碎碎的消息像雪片般飞来:
“报告楼主!城西卖炊饼的王大爷说前几天半夜听到暗水巷有奇怪的声音!”
“楼主!我蹲点发现巡夜官兵绕开城西废弃寺庙走的频率有点高!”
“楼主,我把自己饿成乞丐混进流民堆里,听说有几个身体不错的流民被招去做工,包吃住,但去了就没回来……”
胡图一边啃着外卖炸鸡,一边在电脑前飞快筛选信息,俨然觉得自己就是当代电竞诸葛亮。
他还专门选了几条自认为可靠的情报去游戏里认证,结果皆是一无所获。
胡图也不能空手套白狼,付完该付的钱,便删帖收手了。
唉——也是,能公布出来的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线索。
有真材实料的,还不得藏着自己接任务去?!
不过,虽然暗水巷迷云主线没触发,反而让胡图找到了另外几条线索。
汇总起来便是:有一伙约三四十人、行踪诡秘、装备精良的外来者,于几日前深夜坐船入了河绵县,而其最终落脚与活动的核心区域,赫然指向了——揽月楼!
胡图一拍大腿!
揽月楼!叶叶姐!
果然啊,还是他慧眼识珠!!
他兴冲冲戴上头盔,上线跑去揽月楼,张口就问“牛叶叶在不在”。
迎客的龟公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他:“我们这从春月到冬月,从牡丹到海棠,就没听说过什么牛叶叶。”
胡图不死心,辗转找到后院的胡婆子。
胡婆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那丫头啊,家里有事,前几天告假回乡了。”
胡图:???
探亲?一个Npc跟我玩“家中有事,回乡探亲”这套路?
他很快释然:懂了,大佬嘛,总是神出鬼没,在这关键节点消失,更说明叶叶姐不简单!!
于是他每天坚持去揽月楼蹲点,一边盼着叶叶姐回来发任务,一边继续深挖线索。
这一挖,竟挖出了“沉梦膏”。
卧槽!这玩意儿能留?!
哪怕是游戏他也不允许!!
举报!必须举报!反手就是一个报官!
为了河绵县的和谐稳定,为了人民群众的身心健康,我胡图义不容辞!
然后……
然后,他就进去了。
没错,他,胡图,见义勇为好市民,因为举报“沉梦膏”,被官差“请”进了河绵县大牢单间。
【系统提示:您因‘诬告良善、扰乱治安’罪名被收监。可选择支付100两白银保释,或等待有权势者担保释放。】
胡图坐在草席上,望着铁窗外,彻底懵了。
不是吧阿sir?这河绵县里官匪一家的吗?!说好的邪不胜正呢?!这游戏真实度也太离谱了吧!
还有,保释金居然要一百两?!换算成现实货币,这游戏开服初期物价飞涨,得小一百万了!抢钱啊?!
他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至于找权势人物担保?他是有一个朋友混得不错,但也只是个小小侍卫,哪说得上话啊!
“行,永安行公司算你狠!”胡图怒了,“不让爷花钱,爷还不会越狱吗?”
他仔细打量牢房:土坯墙,旧木栏。很好,很原始。
一个大胆的计划浮现在脑海:徒手挖地道!真人版《肖申克的救赎》!
就在他撸起袖子,准备化身人形土拨鼠时,任务触发了!
【叮!触发隐藏任务:自由的渴望!】
【任务要求:凭借您的智慧和双手,挖出一条通往自由的通道!(进度:0%)】
【任务奖励:无,自由价更高!】
“哈哈哈!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胡图瞬间满血复活。
他火速下线,冲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个双层鸡腿堡加冰可乐,狼吞虎咽补充体力,回到游戏就开始吭哧吭哧刨土。
他一边挖,一边给自己打气,幻想着出去后如何找叶叶姐控诉这黑暗的世道。
就在他十指黢黑、灰头土脸,地道进度条爬到50%,仿佛即将创造游戏史上首个手动越狱奇迹时——
牢门开了。
胡图:?!!
胡婆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外。
她朝旁边的衙役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泥猴似的胡图身上。
“出来吧。”胡婆子言简意赅。
胡图懵了:“啊?我…我这还没挖通呢……”
胡婆子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有人找你。”
胡图疑惑接过,展开一看——
圆滚滚的脸,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标志性的大耳朵,头顶不多不少十二根呆毛……
这他爹的不是智慧与勇敢的化身、牛爷爷最疼的——胡!图!图!吗?!
胡图:“……”
他捏着那张画,沉默了整整十秒,最后所有情绪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呐喊:“草!”
一种植物。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牛叶叶……胡图图……无法查看的Id……神出鬼没的行事风格……
冤种竟是他自己!
叶!叶!姐!
她特么的!居然是个玩家?!!
他胡图,纵横游戏界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在全息游戏里,被个女玩家用“牛爷爷和胡图图”这种幼稚园级别的梗给涮了!?!
而且他还一口一个姐叫得那么亲?!
什么隐藏Npc!什么世外高人!那根本就是个戏精本精,演得比真的还真!
胡图捂着脸,感觉自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降维打击。
“走不走?”胡婆子催促道。
胡图把那张“胡图图”狠狠攥在手心,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走!带路!我、要、去、找、她!”
第15章 你是玩家
七日侍奉,转眼即逝。
送走朱爷和刀爷那天的场面,颇有些微妙。
朱爷临上马车前,到底没忍住,回头对程二爷道:“程二,冬月那丫头……我瞧着还算伶俐。”
一旁的刀爷闻言,嗤笑一声,嗓门洪亮:“朱爷,这兵荒马乱的,老子可没闲心帮你照顾女人!自个儿路上小心吧!”
他这话夹枪带棒,听得朱爷脸色一沉,重重哼了一声,扭头钻进车厢,再无二话。
林柚垂首站在花娘身后,刀爷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她,随即大喝一声:“出发!”
车队缓缓从后门驶离,扬起些许尘土。
系统提示随即亮起。
【支线任务:七日的等待(二)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 2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
一股暖流再次洗礼全身,林柚的等级从20级一路飙升至25级。
她能感觉到身体更加轻盈,耳目也愈发聪敏。
此次,她没见到佛爷与默爷。
这二位爷已不在楼中,想必是去了他们的“秘密基地”,全力操持那更为黑暗的的生意。
好在她看到了随行伺候的夏月与秋月,两人虽面带倦色,身上也有些许伤痕,但精神尚可,眼神依旧明亮。
还好,都还活着。
按照她的计划,刀爷需先护送朱爷七日,抵达交接点后,再带十名心腹兄弟折返。
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十四天。
这十四天,就是她行动的关键窗口期。
她找了个僻静角落,搓搓手,准备开【神秘锦囊】。
“重生贷啊重生贷,看在我这么努力还债的份上,这次再给我点能用得上的好东西吧!”她小声念叨着,选择打开。
锦囊化作光点消散,一件物品落入行囊。
【物品:匿影粉】
【效果:撒出后可在小范围内制造持续1分钟的视觉扭曲区域,有效干扰并降低区域内所有目标的视野与感知。(可使用次数:3/3,24小时内恢复全部次数)】
【介绍:江湖把戏?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林柚满意了。
好东西啊!这功能性的东西,简直是阴人……啊不,是战略性撤退、制造混乱的神器!
而且还能自动充能!
她这边美滋滋,花娘那边却是忧心忡忡。
再次将林柚唤到房中,花娘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林柚,他们人都走了,你现在离开正是时候。听我一句,走吧?荣都路远,早些动身安全些。”
林柚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就塞进嘴里,闻言摇头,含糊不清道:“不走不走,垃圾还没捡完呢,那么多好东西,不捡太亏了。”
花娘:“……”这孩子对“捡垃圾”到底是有多执着!难道那“垃圾”难道比命还重要?
“花娘你也别走,”林柚咽下点心,正色道,“一会儿那个胡图要来,你一起听听,或许能安心些。”
花娘见她主意已定,知道劝不动,无奈叹息:“我知晓了。你可还需要其他人手?楼里我能调动的,也就几个还算忠心的护院。或者,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做?”
林柚想了想:“还真有。楼里那些已经对沉梦膏成瘾的姑娘,麻烦花娘想办法把她们单独隔离开来,绑着,吃的清淡些,多灌些水。”她补充道,“原理是促进排尿,尽量排出毒素。”
“唉,我明白。曾经二爷便是靠着强行戒断才熬过来的。此事我有些经验,你放心。”花娘脸上愁容更甚,“只是如今来往的客人大多沉迷此物,姑娘们伺候时,无可避免会被动吸入甚至饮下部分……近期确实有好几个姑娘沉沦其中,难以自拔了。”
她声音苦涩,“是毒药,就有解药,最难的便是这样的心瘾,能解的,恐怕只有时间和毅力……我不知道她们能撑多久……”
林柚,“一会儿来的那个人,他手里就有‘解药’。你放心,时候到了我会给你。”
花娘面露惊讶,点了点头,又问:“……林柚,你想与二爷谈谈么?或许……”
林柚直接摆手打断:“他都开始卖这种东西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在他眼里,利益远重于人命。花娘,你照顾好自己和你在意的人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也别掺和太深。”
花娘阖上眼,不再说话。
林柚说的是事实,此事内幕,二爷连她都闭口不言。
唉。
可是世道如此,也由不得他。
……
不多时,胡图风风火火冲进了房间。
只见林柚正老神在在地坐在桌前喝茶,身边还坐着那位容貌昳丽、头顶【花娘】Id的Npc。
“哟,图图来啦?”林柚笑眯眯打招呼,顺手给他倒了杯茶,“跑得这么急,喝口茶顺顺?”
胡图气得脸都红了,手指着林柚直哆嗦:“喝个蛋!”他憋了半天,终于吼出来,“你到底是Npc还是玩家?!我把你当隐藏任务线,你把我当猴耍,很好玩吗?!牛、叶、叶!”
他原地转了两圈,抓着自己头发:“我把你当隐藏任务线,天天‘姐姐’‘姐姐’的叫,结果你在这儿跟我玩角色扮演?!你知道我在论坛发了多少悬赏贴吗?啊?!我砸进去的钱都够买两套限量外观了!”
林柚慢悠悠喝了口茶,抬眼看他:“消消气啊图图。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Npc了?”
胡图一愣。
林柚继续补刀:“不是你自己一口一个‘叶叶姐’,脑补我是世外高人,非要往我这儿凑么?我看你那么热情,不好意思戳穿你而已。”
“我……”胡图张了张嘴,突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花娘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诧异:林柚,原来也是“外乡人”?只是她……与这些咋咋呼呼的外乡人,很不一样,沉稳得不像话。
“可……可你也不能这么骗我啊!都是玩家,真心换真心不行吗?”胡图的底气没那么足了,但委屈感更盛。
“兵不厌诈嘛,图图。”林柚笑了笑,“得了,之前瞒着你,是我不对,跟你道个歉。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柚。现在我这把你从大牢里‘捞’出来,也算是将功补过,让你省了笔巨款了吧?”
几乎是同时,胡图看到她头顶的【牛叶叶】变成了【林柚】,后面依然没有显示玩家等级。
胡图:“……”这又是什么操作?!隐藏等级的大佬?还是有什么特殊道具?
他感觉自己刚建立起来的认知又被颠覆了。
他闷闷吐了口气:“行吧,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说吧,你把我弄出来,有什么事?”
林柚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我找你来,是想问你,想不想做真正的主线任务?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猜测,而是实打实的,能推进剧情的那种。”
第16章 胡萝卜吊驴
胡图拽过旁边的绣墩坐下,“……你说。”
尽管上过一次当,但“主线任务”这个词对他而言,吸引力仍是致命的。
林柚:“沉梦膏,你之前查到了是吧?把你知道的,包括你怎么进牢里去的,都跟我说说。”
胡图欲言又止,心想她该不会又在套我情报吧?
转念一想,对方都主动找来合作了,还顺手把他从牢里捞了出来,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更何况——万一真能抱上大腿呢?
他定了定神,整理好思路,从如何发现沉梦膏、举报反被抓,到在论坛里搜集到的流通信息和害处,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林柚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图图,看你这样活蹦乱跳的,应该没亲自试过那东西吧?现在玩家里接触的人多吗?”
胡图一脸嫌恶:“我哪会碰这个!论坛上倒有几个不怕死的试过,结果幻觉满眼,负面状态叠得像床厚被子,虚弱、迟缓、精神紊乱,好几天都缓不过来,连正常玩游戏都难。想快点恢复,要么砸钱买商城死贵的解毒剂,要么只能硬熬到效果自然消失。”
林柚了然:“行。第一个事,你先多囤点解毒剂,有用。”
“囤?”胡图瞪大了眼睛,“姐,那药不便宜啊!游戏里一瓶就要一两银子!相当于现实里一万块一瓶!你让我当这个冤大头?”
林柚眼皮都没抬:“那你走?”
胡图瞬间收声,比了个“您继续”的手势。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二件事,我需要人手。你有没有营生是打架、战斗力强的朋友?要绝对靠谱的,等级越高越好。”
胡图顿时来劲了:“我去!你真触发主线了?!都能组队开副本了?要几个人?我现在24级,营生是【猎户】,算个远程弓手,加我一个呗!”
“可以。”林柚应下,“现在河绵县区域的等级上限是多少?最高级的那批人,你有认识的吗?”
“你不看等级排行榜的吗?”胡图习惯性吐槽了一句,但还是老实回答,“河绵县区域目前开放到30级。满级的就两个,正好我都认识!一个Id叫‘岳铮’,营生是【侍卫】,猛得一批!主t的绝佳人选!另一个叫‘陈龙’,营生是【打手】,用拳头的,爆发高!”
林柚暗暗嚯了一声,这两名字听起来就很能打。
她当即拍板:“就他们俩了。你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加入。加上你和我,四个人暂时够了。”
胡图听到这里,表情认真起来:“话说回来,既然是你触发的主线,那你就是队长。副本奖励怎么分?亲兄弟明算账,提前说清免得以后扯皮。”
林柚:“如果出了道具或装备,我有优先选择权。任务获得的所有游戏币,我要五成。剩下的五成,你们三个自己分。”
胡图差点跳起来:“……姐!你这就有点黑了吧?!我们出人出力出钱,你现在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一半?!”
林柚睨了他一眼:“哦?不满意?”
“现在这个任务,不过是前置中的前置罢了。”她说,“门在那边,不送。祝你早日找到那个价值一亿的彩蛋触发点,到时候记得分我点介绍费。”
胡图被她这架势镇住了,气势一下子软了下来:“得得得!我去跟他们谈!反正我又不缺那点游戏币,主要是为了梦想!为了正义!为了打击游戏里的黑暗势力!”他给自己找补了几句,又问,“还有什么要办的?”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林柚强调,“你必须确保你那两位朋友在关键时刻服从统一指挥。”
“懂懂懂,下本肯定听指挥,谁乱来害团灭我第一个骂,这是常识。”胡图连连点头,“那具体计划呢?我们什么时候开打?在哪儿集合?boSS是谁?掉落列表有没有?”
“先加我好友。”林柚,“关于解毒剂要囤多少、具体的行动时间和集合地点,我晚点发消息给你。另外,把你们三个的营生技能详情整理一份发我。还有,游戏商城现在卖的所有道具和价格,你也列个清单单独发来。”
胡图脸一垮,哀叹:“……姐,你连商城都不看的吗?要我一个一个给你整理?这得花多少时间啊!”
林柚一脸坦然:“我的营生路子比较野,商城对我关门了。所以啊图图——”
她拉长语调,拍了拍胡图的肩:“能者多劳嘛。好好干,等咱们通关这个主线副本,分战利品的时候我给你记头功!”
胡图:“……?”
行,冤种竟是我自己!还是主动送上门的那种!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明知前面有坑,还得往前赶。
唉,谁让只有这位姐手里有线索呢?
“……不是姐,我多问一句。”他挠挠头,“你为什么偏偏找我合作?”
林柚:……总不能说看你人傻钱多还好忽悠。
“自然是看重你的能力。你搜集情报和打理后勤的本事,我很欣赏。”林柚说。
“……oK。”
他认命打开社交界面,看着Id【林柚】后面等级、营生啥介绍都没有,他忍不住念叨:“行,行……你都这么说了,我这就给你当牛做马去…那我先去联系他们和囤药了?姐,你记得尽快联系我啊!别又玩消失!”
“去吧去吧,保持联络。”林柚挥挥手,像打发小狗一样。
胡图带着一肚子复杂情绪,又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花娘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加密通话,虽然大多词句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
林柚三言两语,就把那个看起来不太精明的“外乡人”哄得团团转,心甘情愿去奔波张罗。
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叹服:“你这空手套……嗯,这运筹帷幄的口才,真是了得。那傻孩子,根本玩不过你。”
林柚嘿嘿一笑,“花娘,帮我备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料子普通点,最好带几个补丁。”
花娘唤来丫鬟吩咐下去,接着问:“你要去哪儿?”
林柚:“我去暗水巷那边转转。”
花娘神色微凝:“那地方龙蛇混杂,多是赌徒和流民,近来更是乱得很!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叫个人跟你一起吧,就那日守在春月院前的壮实小子铁柱,他身手还不错,人也可靠,如何?”
衣服很快送来,林柚换上,婉拒:“我一个人更方便行动,很快回来。”
她又道:“哦对了,花娘,最近我会让胡图带一些‘外乡人’朋友来找你。你只需告诉他们,请他们分班轮值,二十四小时保护你和楼里几位重要姑娘,为期半个月。你会支付一笔不错的报酬。其他不用多说。”
林柚刚走几步,再次停步,侧头道:“花娘,其他的交给我。你不要轻举妄动。”
花娘轻轻抿唇,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望着林柚离开的背影,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竟莫名安稳了几分。
这孩子……行事跳脱,看似随心所欲,可每一步都像藏着什么打算。
让人看不透,却又没来由地让人感到踏实。
“这孩子…到底知道多少?不要轻举妄动么?”花娘取出藏在袖里的信,思忖片刻,撕碎了它。
第17章 金粉描傻
穿越至此,林柚还是第一次在白天看清河绵县的主街。
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百姓脸上大多挂着安稳的笑意。
今日,沉梦膏在揽月楼正式开售。
试供那七日份量尚少,局面勉强还能稳住,可往后……
林柚没时间细想,手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她先给胡图发去消息,内容是给花娘找玩家保镖的事。
而后,她随手抓了个路人,问清暗水巷的方位,便迈步前行。
恰在此时,系统提示展开。
【已自动接收支线任务:花娘的心愿(三)】
【任务详情】七日已过,揽月楼风波未平。你本可一走了之,远避是非。
但花娘心里总悬着一片驱不散的阴影。她劝不住跟随十多年的程二爷,却也从未想过独自逃离这艘将沉的船,只愿留在漩涡中,多救几个无辜之人。
幸好,她听了你的劝,那封寄往荣都的密信并未送出。
她愿意信你,只盼你能平安归来。
请你在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中,活下去。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经验值20,000点,神秘锦囊十个。
林柚眉间稍稍一缓。
肯信她便好。
这第三段支线并非强制,其实到此为止也可以不管了。
但既然选择留下,她就不会中途放弃。
很快,暗水巷到了。
正午时分,巷子里霉气扑鼻。
青苔蔓延到违建二楼的晾衣竿上,咸鱼混杂着童子尿的气味熏得人头发昏。
林柚踩过石缝里渗出的烂菜汁,头顶突然“哇”地传来一阵婴儿啼哭——抬头看去,那晾衣竿上竟悬着一只破竹篮,半截发黑的襁褓在风中无力摇晃。
这里是河绵县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真正的贫民窟与垃圾场。
她贴着墙根挪步,鞋底仿佛总是黏着不知哪年熬化的糖浆,每抬一脚都拉起蛛网般的细丝。
“哐当!”一个破陶罐砸在她脚边,嗖臭的汁水溅湿了她的裤腿。
林柚抬眼,看见一个歪斜的竹棚下蜷着个湿漉漉的老妇人。
她死死拽着一个书生的裤脚,嘴里念念叨叨:“永泰三六年…是三十六年了吧?我娃说好今年会回来的……”
书生一脸慌乱,使劲挣着腿:“……永泰?早就改朝换代了!如今是永安年号!婆婆您松手啊!”
“永安…永安…?!那我娃呢?冯圣上答应放他回来的……”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半块腐烂的饼,递到书生面前,“你看…那天,我娃就带着这个走的…”
林柚本想绕开,【慧眼识废】的被动却在此刻无声触发——
【物品:半块饼】
【状态:腐烂、干硬】
【隐藏价值:为远行之子所做的烙饼,饱含一位母亲无尽的思念与等待。无实际价值,不可回收。】
林柚垂下了目光。
“那冯狗早被仙鲨吞了!!”书生终于挣脱,粗布裤腿撕拉裂开道口子,他眼里闪过心疼,最终只道,“你儿子…唉…怕是回不来了!”
周围人像躲瘟疫般纷纷绕开。
老妇人忽然像狗一般爬向林柚,举着不断掉渣的饼,痴痴问道:“小娃…行行好…告诉我,永泰三十六年到底到了没?”
林柚蹲下身。
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可其中,却夹杂着一缕熟悉的甜腥气——那是沉梦膏的味道。
“如今是永安六年。”她说。
老妇愣了愣,狠狠把烂饼砸进泥浆:“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处狰狞的烫疤,“前天…昨晚?不不……反正我才见过圣上,圣上还给我烙了龙纹!说等我娃回来就能封诰命……”
暗红伤疤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但林柚瞳孔一缩——那分明是火钳烙出的“傻”字。这字溃烂流脓,却被人用金粉细细描过,在日光里闪着荒唐的光。
见到这情景,原本看热闹的人也一哄而散。
“她儿子…好像叫赵四郎?”旁边一个在窄小门面里卖烙饼的老头忽然插话。
“叔,你认识?”书生问。
老头用力搅着盆里稀薄的面糊:“认识,我记得是永泰三十四年,他被官差抓去修船,说是去一年多,临走前找我赊了三个炊饼。说等领了钱再还我,结果…再也没回来。”
老妇像被这句话刺中,突然安静下来。
她歪着头,喃喃道:“四郎在船上…给圣上煮鱼羹呢…鱼要片得像蝉翼那么薄……”
老头瞥了林柚一眼:“小兄弟,快走吧。我也有好久没见过这婆子了,看来她疯得越来越厉害,恐怕没几天活头。”
他自顾自道:“当年冯狗派人来河绵县,一口气征了八百青壮船工,最后就回来了一个,结果那个人身上长满了鱼鳞似的烂疮——疯疯癫癫的说是冯狗为了求长生而触怒神明遭的报应。哈哈,可不是报应嘛?”
“叔,给我个饼吧。”书生摸出一枚铜钱,丢进饼摊的陶碗里,“你也莫再想那些旧事了。”
他又对林柚诚恳道:“这位小郎君,你还年轻,听我一句,早点离开这儿,找个去荣都的商队谋份活儿。就算不去荣都,在附近落脚也行……”
他接过热腾腾的饼,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新帝…新帝是好的,只是……”
话没说完,就被老头粗暴打断:“只是对咱们这破地方不上心!县令都当了几年狗了都没人管管!”
他愤愤说完,“算了算了,你啊,还是快些回去照顾你娘吧!”
“叔,你再给我点水吧,我吃完饼再回,不然空着肚子回去,我娘准要爬起来给我做饭……”
“唉,你这孩子……拿个肉饼,一会给你娘带回去吃。别给钱了!”老头不由分说塞过一个油纸包。
书生眼眶更红,朝老头深深一揖。
林柚望向老妇,忽然问:“婆婆,圣上在哪?我也想去见见。”
老妇人瞅了她一眼,又咧开嘴,痴痴笑道:“在洞里…在洞里呀!!开满花的洞里!!”
林柚:“婆婆怎么看到的?”
老妇人一愣,呜哇乱叫起来:“在船上瞧见的,好长好长的船!圣上的人,用船送我回来的!”
第18章 暗水巷迷云
“小娃娃,别听她胡说!什么洞啊船的,你快走吧,暗水巷近来不太平,实在不安全。”老头见她还在打听,再次劝阻。
林柚从行囊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饼摊上:“老人家最后的日子,劳烦二位,若有余力,让她好过点吧。多的,就当是辛苦费。”
一百文对于暗水巷的居民来说,绝不是小数目。
“……你这。”老头神情复杂,最终还是硬往她怀里塞了三个烫手的烙饼,“我晓得了,你莫担心,能帮衬我会帮衬点。小娃娃……你这人心肠好,老天爷会记着的。”
一旁的书生也没料到这身着补丁的陌生少年竟如此慷慨,赶忙拢袖行礼:“我也记下了…小郎君,善有善报。”
林柚将烙饼收好:“多谢二位。其实我有个哥哥也住在暗水巷,但好几日没音信了。他上次托人带信说,好像在一间叫‘徐氏好棺’的铺子做工,你们可知这店在哪儿?”
老头摇头,“徐氏好棺?没听过这名字啊。暗水巷里棺材铺倒是有两家,不叫这个名。”
旁边的书生却沉吟:“这铺子…我好像有点印象。不在暗水巷,而在隔壁的三方巷。我常去那儿买便宜纸墨,好像见过这块招牌。”
“三方巷怎么走?”
“小郎君从这暗水巷穿过去最近。眼下时辰尚早,还算安稳。”书生指向巷子深处,“你一直往里走,尽头有棵歪脖子大柳树,右转便是三方巷。那一片多是殡葬铺子,挂着白灯笼,很好认。”
林柚道谢后转身,步入暗水巷更深的阴影之中。
越往深处,连巷口零星的人声也消失了。
许多住户家徒四壁,只有烂门板、破窗户,或是几块破布搭的窝棚,内里一览无余。
一路上,【慧眼识废】的被动提示不时闪过。
【物品:缺口的陶碗】
【状态:陈旧】
【隐藏价值:亡妻遗物,寄托哀思。无实际价值,不可回收。】
【物品:磨秃的草鞋】
【状态:破损】
【隐藏价值:父亲亲手所编,承载亲情。无实际价值,不可回收。】
……
这些都是物主视若珍宝、承载记忆之物,但在林柚眼中却无法变现。
她只匆匆一瞥,脚步未停。
按书生所指,很快找到那棵歪脖子大柳树,右转进入更显阴森的三方巷,并顺利找到了“徐氏好棺”。
事实上,林柚来暗水巷,并非为了主线线索,她更多是想亲眼看一看这里。
任务触发的关键,她凭借先知早已掌握,信息优势能让她省去大量摸索的时间。
先前只是不想卷入,如今……她想。
下午的三方巷本就人迹罕至,这条专营殡葬的巷子更是静得像鬼域。
徐氏好棺门前冷清,木门紧闭,窗户也从内封死。
林柚在门口稍作停留,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直接推门。
“吱呀——”门并未上锁,应声而开。
铺内昏暗,弥漫着陈木与香烛纸钱混合的沉闷气味。
林柚反手掩门,目光迅速扫过店内。
十几具不同材质的棺材,蒙着白布,整齐排成三列。
她没有迟疑,径直走向第一排第三具石棺,双手抵住厚重棺盖,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推!
“嘎吱——”棺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靠,真重。
即便她已升至25级,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毕竟不是力量型职业。
好在力气够用,她用脚抵住棺椁下部,借力一蹬,将棺盖挪开一道可供侧身进入的缝隙。
足够了。
她朝内看去,棺底并非实心,赫然是一个漆黑向下的洞口!
熟悉的提示展开: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暗水巷迷云】
【任务详情】你在三方巷的“徐氏好棺”内,意外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地道。它通向何处,又用于何种目的,唯有深入调查,才能揭开真相。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河绵县地图一张。
入口是找到了,但这只是个初始的调查任务,奖励也给得吝啬。而有失败提示,则明确意味着其中存在危险。
林柚并不鲁莽,她本就只为触发任务而来。
将棺盖推回原处,又仔细抹去脚印与其他痕迹后,她迅速离开铺子,跑到三方巷外一个无客的茶摊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粗茶。
随后给胡图发去坐标:“图图,急事!速来会合!”
胡图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但林柚知道他正在路上。
等待的间隙,林柚再次打开【行囊】,清点家底。
【竹筒清水】x 99
【肉包】x 50
【核桃酥】x 45
【桂花糕】x 30
【盐焗花生米】x 99
【匿影粉】
【一个包裹(其中包含:各村落地图一张、给木匠儿子的家书、给闺女的干野菜、给孙儿的平安铜钱、烙饼x3)】
【当前资产:40,964文。】
十五个格子,还剩七个能用。
那些不好吃的都清空了,现在囤的都是方便又顶饱还有爱吃的零嘴。
此外,她对行囊的功能也有了新发现。
每个格子同类物品的堆叠上限是九十九件,且不限制物品体积——但关键在于,系统有其独特的判定逻辑。
比如一个包裹里可以同时装入任务道具、地图和烙饼,仍然只占一格。
可如果找个大箱子把所有食物都塞进去,虽然也只占一格,却会失去食物的“保鲜”效果。
系统会判定保鲜对象是箱子本身,而非箱内的食物。
另外,若是想虚张声势,东西就得放在外面,不能套娃,这样才能心念一动,随即取出。
即便如此,林柚仍然觉得这行囊相当实用。
她捏起几粒花生米丢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整理思绪。
等“暗水巷迷云”这个调查任务完成,下一个主线阶段就要进入实战环节,也就是玩家们常说的“下副本”。
对她来说那可太不友好了,打打杀杀,真刀真枪,受伤了总归麻烦。
再者,《永安行》虽是个古代架空模拟人生游戏,一切看似真实合理,但终究是游戏。副本里出现些不合常理的机关或敌人,也很正常。
好在她看过相关直播,知晓第一个副本首领的弱点,倒也还算有点底气。
只要胡图找来的那两个人听话……嗯,还是别乱立flag了。
除此之外,林柚还在琢磨另一件事。
第19章 岳铮和陈龙
首先,正常玩家出了新手村到达河绵县,便会自动开启【商城】功能,里面不仅有货币兑换系统(俗称氪金),还可购买外观、道具与坐骑。
同时解锁的还有【排行榜】,能查看等级、资产等各类排名。
其余功能之后也会逐步开放,不过那将是进入下一地图之后的事了。
“只是…系统给了我玩家系统,却不对我开放商城和排行榜?”林柚有些想不明白。
商城还好说,她大可以找胡图帮忙代购,虽然麻烦,但并非无解。玩家资产在她这里,从行囊取出就是实打实的铜钱银两。
排行榜主要用来联系高手和看个热闹,暂时影响不大。
“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一个捡垃圾的,能有什么坏心思?”
这一手限制,背后有何深意,她暂时想不通。
不过,只要不影响她赚钱还债的核心目标,倒也不必过于纠结。
“小娃娃,给你添点热茶嘞。”身后传来茶摊主有气无力的声音。
林柚颔首道谢,思绪又飘回刚才那个老妇人身上。
她身上有沉梦膏的味道,又被人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戏耍,烙下“傻”字,却能活到现在……而林柚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号人物,她是个全新的变数。
不过这也正常,当年林柚更多是挑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浏览,并非事事皆知。
“洞,有花的洞里……”
“船,好长好长的船!圣上的人,让我坐船回来的……”
老妇人的呓语再次浮现。
主线的最终地点确实位于地下,可无论是攻略还是直播,都从未提到过“花”。
至于船……地下怎么会有船?
“花、船……”林柚将这点记下,这应该是个被遗漏的关键线索。
很快,胡图过来了。
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气质迥异。
“姐……你真把我当成随叫随到的跑腿啦?”胡图一到跟前就嚷起来,指了指身后,“喏,人我给你带来了!技能详情我都发你了,商城的货单我才整理一半,还得继续弄,你们先聊。正好他们也有事想问你。”
两人上前一步。
那女子眉目英挺,身形高挑匀称,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黑金色飞鱼服,腰间佩长刀。她抱拳道:“队长你好,我叫岳铮,营生是侍卫。”
身旁的男子剑眉星目,个子极高,身材魁梧,一身墨绿短袍配上土色长裤,披着条醒目的红色颈巾。他爽朗一笑,接话道:“林队!我叫陈龙,营生是打手!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胡图插嘴:“姐,这俩都是我现实朋友,绝对靠谱!那个…他俩对分成比例没啥意见,就是有个小问题想先确认一下……”
岳铮与陈龙对视一眼,由岳铮开口。她态度恳切,直奔主题:“队长,实不相瞒,我们三个都是冲着那个‘终极彩蛋’来的,算是彩蛋猎人。河绵县我们摸索了好几天,线索全是碎片,根本找不到触发任务的入口。你应该是第一个触发的人……我们实在好奇,能不能分享一下经验?规矩我们懂,不会白问。”
陈龙连连点头:“是啊林队,指点指点吧,太难找了!”
林柚,“你们想知道?”
岳铮:“嗯!”
陈龙:“想啊!”
胡图双手合十:“姐,带带迷途的孩子们吧!”
“可以啊。不过我这个人,谈事喜欢先明码标价。林柚,“我的营生没有战斗能力,进入副本后,我不参与打架,只负责提供信息和指挥。你们必须听从我的调度。另外,副本期间我所需的各类药品补给,得由你们负责准备……如何?”
岳铮爽快应下:“药品包在我身上。”
陈龙也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林队!胡图跟我们通过气了,保证听指挥!”
【陈龙觉得你肯定是个高手——能指挥就代表摸透了机制,心里有底。】
【胡图实在忍不住想,永安行这全息头盔可不便宜,一个三万。你该不会真是传说中的零氪党和搬砖党吧,在游戏里一分不花,还想把这钱赚回来?!】
林柚:。
她何止是零氪党?她根本是负氪党!
不过,两人表现出的爽快与信任让她颇为满意,胡图这交的朋友还算靠谱。
她不再卖关子:“既然你们都是彩蛋猎人,想必都查到了‘沉梦膏’。要触发这条主线的关键,是潜入揽月楼。先得在那里当上杂役,之后才有机会接触到暗中集会的四个核心人物。”
“默爷、佛爷、朱爷、刀爷。”岳铮说。
“没错,后续会在花娘那里接到一个‘贴身侍女’的支线任务。只需要成功讨好其中一位‘爷’,获取他的信任,让他愿意带你进入更核心的圈子,你就能亲眼目睹沉梦膏的交易现场。”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最终会发现他们的一个货物交接点,就是三方巷的‘徐氏好棺’,棺材底下藏着通往地下的暗道。发现暗道,主线自然就触发了。”
“男性角色怎么触发,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大致是这样一个需要沉浸扮演、贴合角色的流程。”
林柚说得半真半假,正常的具体任务链她也记不全了,但关键节点和思路是对的。
岳铮思索片刻,豁然开朗:“队长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彻底代入这个世界的身份,而不是用玩家那种‘上帝视角’去玩?也对……一般玩家谁会想到去风月场所当杂役,还当侍女参与这种交易……我在论坛上从没看到过这种思路!”
陈龙也恍然大悟,挠了挠头:“我们都被自己的初始职业限制住了思维。我这打手整天跟着雇主跑腿,生怕丢了工作,根本没想过还能换身份去探查。这本来就是个模拟人生的游戏,打手当然也能干点别的啊……”
胡图也若有所思:“难怪当初我刚遇见你时,完全分不清你是玩家还是Npc。原来姐你是彻底沉浸式玩法啊!高手,这是真高手!”
林柚:“好说好说。”
这三人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开始热烈交流起来。
【岳铮看了看自己这套在商城买的飞鱼服,帅是帅,但好像跟这个时代有些违和。她又想,队长你现在是在代入底层角色做任务,难怪身上一股……嗯,风尘仆仆的味道。真是敬业,佩服佩服。】
【陈龙被你这么一点拨,再瞅瞅自己这红巾绿袍的鲜艳打扮,越看越觉得像庙会里唱戏的关羽,内心哀嚎:啊啊啊啊,之前怎么会觉得这身行头帅爆了!】
【胡图则在想,原来你当初那么干脆地打发他走,是为了不影响你做任务!可恶啊,差点坏了大佬的大事!】
林柚笑了笑,点开胡图发来的技能详情查看。
第20章 小队成立
岳铮,30级,营生,侍卫。
【护主】(主动):瞬移至守护目标前,格挡或承受一次强力攻击,短时间内无法连续使用。
【格杀】(被动):拔刀攻击五步内目标,可能被闪避或格挡。
【铁衣】(被动):较强抵抗迷惑、恐吓、药物等精神影响,减免普通拳脚棍棒的伤害。
陈龙,30级,营生,打手。
【缠斗】(主动):近身攻击脆弱部位,打乱节奏,对灵活或重甲目标效果有限。
【凶威】(被动):面貌狞恶,令人望而生畏,能让意志不坚或心怀怯懦者望而却步。
【耐揍】(被动):抗打击强,受伤后不易丧失战斗力。
你算什么东西,24级,营生,猎户。
【阱术】(主动):布置简易陷阱(绊索、坑陷),需提前设置且固定。
【射艺】(被动):百步内精准射击,对移动目标或受干扰时可能失准。
【潜踪】(被动):易于在复杂地形隐蔽,并能通过痕迹推测目标动向。
值得一提的是,三人的技能目前都是——初阶。
在《永安行》中,营生初期的技能均为固定模板,随等级提升由初阶逐步进阶为中阶、高阶,主要增强技能效果。
岳铮的【侍卫】兼顾守护、抗性与攻击,堪称团队基石;陈龙的【打手】简单直接,擅长近身缠斗与制造混乱;胡图的【猎户】则提供远程火力与侦察陷阱的能力。
这样的配置应对首个副本,理论上是足够的。
不过,键盘操作与全息体感终究差异巨大,实战效果还得看他们对技能的掌握程度。就目前而言,这支三人队伍结构合理,人也还算可靠。
万一不行,还有她来兜底。
她催促胡图:“商城物品整理得怎么样了?”
胡图瘪嘴:“东西不算多,可每个描述都一大段,你既要详情又要标价,我这不是正一个个手打嘛!”
林柚难得鼓励:“图图啊,做事很认真,到时候出了好东西,多分你一份。”
胡图刚想高兴,又反应过来:“不对…我为什么不加你绿泡泡,直接发你截图啊?!姐,给个现实联系方式呗?以后联系也方便。”
林柚:“图图啊,我追求的是极致沉浸式扮演。什么绿泡泡,胖企鹅,那都是俗世的牵绊,我早已不用了。就辛苦你手动整理咯,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哈!”
胡图:?
【胡图一听就知道你在胡扯。但他转念一想,你这种高端玩家可能都不喜欢跟别人线下交流,怕暴露现实信息干扰游戏体验,表示也很理解,便不再强求。】
“行叭行叭,你境界高。”他认命叹了口气,“反正马上就搞完了。”
【岳铮觉得你每次叫‘图图啊’的时候都很好笑,下次她也想叫叫看。】
【陈龙在想凭什么不让他叫‘图图’,觉得胡图这家伙真是见人下菜!过分!】
林柚:^_^岳铮好可爱哦。
陈龙咳咳了下,好奇问:“对了,林队,你到底是什么营生啊,连商城都不能用?”
林柚面不改色:“神秘商人。”
岳铮眼睛一亮:“商人?队长你这能买到什么特殊东西吗?”
胡图也惊了:“真的假的?!姐你这也是隐藏营生啊?!怎么拿到的?!”
陈龙满脸羡慕:“现在能看看有什么好东西不?”
林柚:“能是能,就是我现在这初级阶段,货架上只有些特色吃食,你们要不要?”
她将行囊里的食物报了一遍,胡图对游戏里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兴趣寥寥,另外两人却挺热情,尤其听到“核桃酥”后纷纷表示想尝尝。
岳铮:“我逛遍河绵县的食肆摊贩,还没见过这种点心。”
林柚给了他们一份,“揽月楼内部限定,员工福利。”
岳铮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哇哦,酥脆香甜!《永安行》的全息体验做得真不错,要是游戏里吃了现实也能饱就好了,那样都不用下线了。”
林柚深有同感:“是啊。”
陈龙细细品味后也点头:“味道不错,看来揽月楼的厨子有点功夫。”
他又接着说:“林队,以后要是刷出什么稀有道具,记得通知我们,价格好商量,我们不差钱!”
两人顺势发来好友申请,林柚逐一通过。
胡图在一旁解释道:“姐,你是不知道,游戏里确实藏着不少特殊营生,但新手村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常见选项,我们腿都快跑断了,也没摸到门路。”
“运气最好的要数岳铮,她做任务时救了只落水的猫,没想到那猫是某个世家小姐的爱宠。人家一高兴,就直接给了她一份【侍卫】的差事,可把我们羡慕坏了。”
原来如此。侍卫确实是个难以触发的隐藏职业,在林柚的印象里,这通常是游戏后期才有可能获得的机会。毕竟“侍卫”这种职位,大多与权贵人物相关。
“没问题,”林柚应承下来,“以后有好东西优先联系你们。”
三个潜在的垃圾回收商就绪,就等她捡到好东西了。
“好了,说正事。”林柚神色一正,“今晚的安排是这样:入夜后我们进入暗道,按任务要求深入调查。里面情况不明,耗时难以预估,你们务必安排好现实时间,确保有充足的连续在线时长。现在是……”
她瞥了眼系统时间,“下午五点半,我们定在晚上十点,准时在此集合。准备期间,去商城看看有没有能长时间稳定照明的灯具,买几个备用。特殊药品暂时不需要,完成调查我们就撤。”
“另外,胡图,我下午给你发消息说的事,抓紧办。”
“oKoK,知道了。商城清单整理完了,发给你了。”胡图操作了几下,又问,“姐,你接下来是要去做任务吗?能不能……带我们见识一下高端玩家怎么操作的?学习学习。”
林柚起身:“我接下来要去完成一项很重要的个人任务。”
胡图好奇:“什么任务?”
林柚:“去洗澡。你们看我这一身味儿,实在有碍观瞻,不利于夜间潜行。”
胡图&陈龙:“……”
不是,需要这么代入吗?!这游戏洗澡又不会加属性!
岳铮却深表赞同,拉了拉自己笔挺的飞鱼服:“那我也去找我家小姐,看能不能换套寻常侍卫服饰,这身太扎眼了。晚上见,队长!”
林柚竖起大拇指:“好好好,很有觉悟。”
胡图挠头:“那我去给花娘招保镖了……姐,我多问一句,这算隐藏任务吗?”
林柚:“没错,这个任务是沉浸式触发的,没有系统提示。我先前发的消息可能没说太明白,再跟你补充几句。”
“花娘这个委托是半个月的护卫差事,需要全天轮班,确保她和楼里姑娘们的安全。虽然麻烦些,但完成后的回报绝对值得。招募时记得把这一点强调清楚。”
胡图顿时干劲十足:“明白明白!那我去论坛发帖征集!!”
陈龙也来了兴趣:“我也让几个朋友试试去!!”
林柚:“交给你们我放心,晚上见。”
第21章 地下迷宫
四个半小时转瞬即逝。
林柚第一个抵达集合点。
她已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脚踏包裹严实的长皮靴,长发利落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果断。
没过多久,其余三人也准时到来。
岳铮果然穿着一套普通的侍卫服,陈龙与胡图也各自换上暗色短打,一副准备行动的模样。
林柚问:“你们谁能录屏?”
“姐,我来!我设备好!”胡图主动举手,“录屏是要发攻略吗?咱们可是全服首支接到这条主线的小队,肯定能火!”
林柚:“不,是为了战术复盘。我们要去的是地下迷宫,结构复杂。今晚是唯一能安全探查的机会,录下来方便之后画地图、分析路线,为正式进本做准备。”
岳铮佩服:“队长你掌握的情报好多,考虑得真周全。”
陈龙也暗暗咋舌,觉得这位队长做事确实严谨周密,代入感极强。
林柚又嘱咐:“一会儿跟着我走,我没示意的时候,务必保持安静。另外,任务内容禁止直播,录屏也只能内部使用,绝不能外传。初步调查也可能有未知风险,一切随机应变,听我指挥。”
三人神色一肃,齐声应道:“明白。”
【你清晰的指令与严格的要求,让他们更确信你像是经验丰富的职业玩家,对接下来的探索既紧张,又满怀期待。】
林柚:……你们是春游前的小学生么。
……
冷月悬空,宛如一只冰眸俯视人间。
三方巷中,各家棺材铺门前的白灯笼随风晃动,将青石板上的影子拖得扭曲摇曳。
林柚带三人停在“徐氏好棺”门前。
胡图下意识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这地方白天就够阴森了,晚上更吓人……”
虽说早知道要在棺材铺触发任务,但亲身站在这里,感受还是完全不同。
岳铮瞪他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龙也觉得后背微凉,悄悄握了握拳。
林柚伸出手,胡图立即会意,递来一盏商城买的油灯。这灯没什么特殊,只是光线稳定、无需增添燃料,能持久照明。
林柚推开门,先用灯光仔细扫过门口与室内地面。
很好,没有新脚印——她离开后还没人来过。
既然是调查任务,说明这入口暂时安全,允许玩家安心探查。
但林柚清楚,棺材铺只是对方众多暗道之一,暂时的安全不等于能掉以轻心。
她领三人走到那具特定的石棺前,“推开。”
陈龙上前双臂发力,棺盖被轻松移开。
不愧是力量型的【打手】,力气果然够大。
“顺序如下,”林柚迅速布置,“胡图走最前面,举灯照明,同时注意你的【潜踪】被动,一发现新鲜脚印或其他痕迹,马上停下汇报。”
“岳铮第二,陈龙第三,我走最后,负责指挥和断后。”
三人依次无声钻入棺底的黑洞,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暗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潮湿,连商城的油灯也只能照亮前方不大的范围。
林柚观察了一下,这暗道似乎是新挖的,墙壁上凿痕明显,脚下是几厘米深的黄泥水。
胡图战战兢兢地走在最前,手中油灯微微晃动。
前方是望不见底的黑暗,耳边只有队友的呼吸声和脚下令人不适的水声。
岔路一个接一个,果然是座迷宫。
他早已失去方向感,在林柚没有喊停之前,只能凭直觉选一条路,埋头往前走。
相似的土墙在昏黄灯光下不断重复延伸,仿佛永无尽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鬼打墙”般的恐慌。
“这路……也太难走了。”胡图在心里哀叹,却不敢出声,只能攥紧油灯,更专注地观察地面与墙壁,指望【潜踪】被动带来线索。
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看似普通的拐角后,胡图突然停步,慌张道:“糟了姐!咱们好像绕回来了!”
林柚越过陈龙与岳铮的肩头看去,旁边土墙上赫然留着一个新鲜的泥手印——正是她之前为做标记按上去的。
“不是好像,”林柚说,“确实绕回来了。”
她瞥了一眼时间,第一圈竟用了三十分钟。
岳铮低声感叹:“难怪队长说是地下迷宫。主线任务的难度果然不一般。”
陈龙也深有同感,光是找路就让人心里发毛。
胡图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姐,这调查任务要怎么才算完成?”
林柚回答:“任务说明写的是‘深入调查’,所以我们要找到触发下一步的关键物品或信息才行。”
她安抚道,“别慌,刚才你是凭直觉走到底,现在地上已有我们留下的痕迹。接下来,你只需在每个岔路口选没走过的路。随便你怎么选,就算是走错了,最后我们也能回到原点重来。”
这地下迷宫最简单的解法就是穷举法。
走错路大多会自动绕回原点——别问为什么,这只是游戏机制。
虽然耗时,但不需要太多技巧。
只要耐心走遍所有岔路,总能找到唯一正确的那条。
胡图听她说得如此笃定,心头的慌乱顿时消减不少。
他的紧张多半源于未知,一旦有了明确方法,执行力便立刻跟上:“噢!原来是这种机制!我懂了!那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们继续!”
林柚提醒:“图图啊,接下来需要你走快点了,我怕你们到强制下线的时间。”
全息游戏不宜持续在线太久,对身体无益。
岳铮:“放心吧队长,你走后我下线睡了四个小时。”
陈龙:“我也是!”
胡图加快脚步,嘀咕道:“……我那不是帮姐发帖找保镖嘛,好在我也用电脑操作,每日头盔剩余时间还够。”
林柚点头:“那就好。”
接下来,胡图不再迟疑,在每个岔路口迅速选择未曾走过的方向前进。
林柚则一边留下各异的手印,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沿途的特征。
时间在无声的行进中悄然流逝。
直到第十次回到原点,并尝试了最后那条右侧的未知岔路后,眼前的景象终于不同——
通道的土墙变得结实而干燥,脚下的泥泞也逐渐浅去,直至干涸。
“有变化了!”胡图压低声音。
“保持警惕,慢点走。”林柚提醒。
四人放慢脚步,继续向前走了约百米,通道戛然而止。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在尽头,门缝里渗出微光,以及……隐约的人语声。
胡图回头,用眼神询问林柚。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另外三人熄灯隐蔽,自己则缓步上前,贴近门缝向内望去。
第22章 冰山一角
光线昏暗,只能瞥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影晃动。但对林柚来说,能辨认出面部轮廓便已足够。
【察言观色】接连触发,零星心声一一展现:
【……今天又被佛爷骂了,说这批“肥料”质量不行,养出来的“梦花”蔫头耷脑!我能怎么办?最近外面查得严,上好的货哪那么好找……】
【……真搞不懂佛爷的心思,跟刀爷谈的时候明明只说卖沉梦膏和女人,怎么现在又开始种什么鬼花了?神神叨叨的……】
【……总觉得这批新出的沉梦膏味道有点冲,香得发腻,颜色也艳得吓人……】
【……还在回味昨天从暗水巷弄来的那个小娘子……这生意做得真是莫名其妙,一会儿男女老少都要,一会儿又挑挑拣拣只要年轻的?算了,管他呢,反正跟我没关系。就是不知道洞里那口大锅到底是干嘛用的,看着就瘆人……】
【……放走那个疯婆子的事可千万别露馅……好在她已经神志不清,估计活不久了,当时也没瞧见什么要紧的……】
林柚瞳孔微缩。
“大锅”她有所预料。
主线既围绕前朝余孽的罪行展开,而旧帝冯绪执念便是长生——以人制药,像是那些疯狂方士会做的事。
那口锅的用途,不言自明。
但肥料?种花?
她蹙了下眉,看了一眼任务列表,【主线任务:暗水巷迷云】果然显示【已完成】。
【获得奖励:河绵县地图 x 1!】
新的任务紧随而至。
【主线任务:冰山一角】
【任务详情】你已初步探查三方巷地下迷宫的部分真相,掌握数个关键信息。请继续摸清守卫分布与换岗规律,并找到存活失踪者的具体位置。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经验值50,000点,神秘锦囊十个。
任务更新,奖励丰厚了许多,但难度也直线上升。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后退。
到达安全位置后只将新任务的详情告知队友。
胡图打了个哈欠:“看来还是侦察类的任务……姐,咱们能撤了吗?”
在迷宫中高度紧张的转了近三个小时,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嗯。”林柚点头,“迷宫路径大致摸清了,核心区域的入口也已找到,任务进度足够。”
返程时胡图精神不济,带路绕来绕去,又多花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原点。
重新推开棺盖回到地面,冰冷却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竟让人生出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林柚总结,“大家先好好休息。正式行动还早,我们需一段时间进行外围调查和准备。回去后,岳铮、陈龙,你们可以参照录屏,试着绘制迷宫地图和正确路线。太复杂的话不强求,最后交给我就好。胡图,你重点跟进花娘那边招募玩家保镖的事,务必稳妥。”
她说:“我明天有事处理,后天再联系你们。记住,今晚所见所闻,绝对保密。”
“明白!”
望着三人身影渐次模糊、下线,林柚也返回揽月楼。
花娘一直没睡,在她房里守着,见她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瞧这一身泥……快去换衣裳,我给你拿吃的。”花娘语气带着责备,却更显关切。
林柚确实饿了,但更多的是憋尿憋的。
她连忙去解决个人问题,而后换了衣服才开始狼吞虎咽。
热食下肚,渐渐驱散了地下的阴寒与疲惫。
林柚:“花娘,给你们找的人明天就能到。”
花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轻声问:“嗯,我会按你说的做。今天你可顺利?”
林柚先点头,又摇了摇头,咀嚼着饭菜,一时没有作声。
顺利么?
过程是顺利的,目标达成了。
但她心里却轻松不起来。
她预留的后手多基于“先知”,如今冒出诸多意外情报,变数增多,风险恐怕也随之上涨。
“花娘,”她终于放下筷子,抬起眼,“今晚能否安排我与程二爷谈谈?”
花娘只道:“好。你慢慢吃,我去找他过来。”
……
程二爷来得很快。
林柚这回仔细打量他,他与一周前几乎判若两人:曾经的斯文倜傥被憔悴取代,眼袋厚重,眉间积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他勉强挤出一丝客套:“……林姑娘。你能从朱爷那儿全身而退,还护住了春月,花娘说你很不一般。不知深夜找我来,是有什么指教?”
林柚开门见山:“二爷,明人不说暗话。关于那四位爷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程二爷下意识瞥向花娘。
林柚讥讽一笑:“二爷不必看花娘,这不是她告诉我的。我看您近来精神不济,想必思绪烦乱,我就说得更直白些——您若还想活命,还想保住揽月楼这份基业,最好如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程二爷心头火起,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竟敢如此威胁他?!】
林柚:“花娘,你先回避。”
花娘担忧的望了她一眼,静静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
林柚不再收敛目光,直直看进程二爷心底。
程二爷。
她最近也想起了他的故事。
所以这人,她信不过。
但眼下,还有用。
“二爷曾受毒物所害,费尽心力才戒掉瘾头,如今却重新沾上这买卖……”
她语气转沉:“就不怕您的妻儿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程二爷像被点燃一般,怒道:“……混账!你敢这样同我说话?!”
林柚眯了眯眼:“别在我这摆谱,二爷敢说你的家人不是因你而亡?因这毒物而死?!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她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一字一字,割开了程二爷记忆中那层血痂。
那并非简单的失手。
那是一个被毒瘾吞噬的怪物,在癫狂中对哭泣哀求的妻子拳脚相加,直到她腹中的胎动彻底静止……他记得自己清醒后……
“闭嘴…!”
“哦对,二爷可能是忘了。”林柚逼近一步,“当年你毒瘾发作,亲手一拳一拳,将怀胎八月的妻子活活打死……甚至剖开了她的肚子……”
“住口!”程二爷猛地起身,抄起茶杯砸来。
第23章 威逼无诱
林柚侧身躲开,同时听见他心中崩裂的声响。
她每说一句,程二爷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最后,他看向她的眼神像见了索命恶鬼,残存的傲慢彻底溃散,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惧。
在无声的压迫下,程二爷终于松了口。
他说,自己最早结识的是佛爷。
大约两年前,佛爷来揽月楼吃酒,出手阔绰,自称是荣都来的富商,因不满新帝政令,便带着家财到这偏远之地图个清静。
两人就这样成了酒肉朋友,生意上往来倒不多。
直到半年前,佛爷引荐了默爷和朱爷,带他去亲眼看了“货”,这才被拖下水。
他见识过默爷杀人于无形的手段,自知惹不起。
朱爷则更像监工,背后另有他人。
至于刀爷,是这次交易才出现的新面孔。
林柚轻轻摩挲指腹。
有些信息与她记忆中的先知情报吻合——佛爷确实是贩毒网的核心。
“沉梦膏的原料是什么?绑那么多人又想做什么?”林柚从最简单的问题问起。
“原料……我略微知道些,有梦花、金线菇、迷心草之类……”程二爷眼神躲闪,“绑人……用途不一,他们并不挑,男女老少都要。”
梦花、金线菇、迷心草——林柚当初回收那半盒沉梦膏时,系统提示的隐藏价值里确实出现过这些名字。
不过,她看程二爷此时还在闪烁其词,不由得冷笑:“别跟我装。”
她身体前倾,“他们先前要人,是为了当肥料,培育你刚才说的‘梦花’;后来要人……是想炼所谓的长生药,对吗?”
程二爷面色剧变,嘴唇发抖,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柚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他:“不得了。原来你们这四位爷,之前是联手给刀爷演了出戏啊。”
她记起刀爷当初的心声——抱怨后续的“女人”交易被默爷和佛爷截走,自己捞不到油水。
他们告诉刀爷及手下,他们做的——是‘女人’生意。
啧啧啧,这些人的心真是脏得可以,也真闲的可以。
明明可以直接要挟刀爷,偏偏还要装模作样陪他演演……?
林柚手指点了点,“他们蛰伏在河绵县是图谋什么?”
程二爷沉默。
林柚嗤笑一声:“无所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她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佛爷早就在河绵县布局,准备搞沉梦膏的生意,基地就在地下。默爷应是前朝余孽的部下,笃信旧帝那套长生邪说,不知从哪弄来了邪术,想用活人炼药,窃人寿数,年轻力壮的或许被拿去炼药,老弱病残则成了梦花的肥料,再制成这害人的沉梦膏,祸乱四方,敛财无数。”
“而你程二爷,”她回头,“就是他们选中的销售渠道,这用‘人肥’种出来的膏,价格恐怕不菲吧?让我猜猜……四十两一盒?哦,看你这表情,少了。六十?八十?嚯,你们胆子可真大,敢卖一百两一盒!”
程二爷呼吸粗重,面如死灰。
“至于刀爷,”林柚继续道,“不过是你们选中的替死鬼。拉他入伙,看中的就是他手下那群亡命徒和他那点匪名。一旦事发,他就是引开官府注意的靶子,能帮你们拖延时间、转移财物、销毁痕迹。就算他被抓了也无妨,一个外人,死了更干净。”
“程二爷,我说得可对?”
程二爷瘫在椅上,声音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无异于承认了林柚所有的推断。
林柚坐回原位,“我说了,我是能保住揽月楼的人。”
程二爷:“好……你想知道什么?”
他已无力反抗。
“他们究竟打算在河绵县做什么?”林柚再问。
程二爷颓然摇头:“……细节我也不全清楚,他们并未完全信我。但偶尔听他们提起……是想把河绵县当作根基,暗中积蓄钱粮人马……”
林柚直接挑明:“哦,想造反?”
程二爷艰难点头:“……是。”
确认他已妥协,林柚干脆下令:“想活,就按我说的做。明天,你想办法带我进他们老巢。出去不用你管。”
程二爷为难:“这……生面孔进去都要严查,恐怕……”
林柚打断:“那是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她做出送客姿态,“回去好好想。我要休息了。”
“……是,我……想想办法。”程二爷神情恍惚地起身,踉跄着朝外走。
花娘一直等在附近,见他这副模样,迎上前低声道:“如何?我说了她不一般吧?”
程二爷喃喃道:“……哪止不一般……她莫不是能看透人心的妖怪?怎么什么都知道……”
连花娘都不清楚的往事细节,她究竟从何得知?
花娘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她既说了能帮你,你照做便是。如今她可是你唯一的生路。”
说完,她也不多留,转身离去。
程二爷仍站在原地,长叹一声,内心天人交战。
真要信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把一切都押在她身上?
可正如花娘所说,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
房内,林柚吹熄了灯,躺在黑暗里,思绪未停。
程二爷吐露的信息,分量不轻。
尤其是关于佛爷两年前便来了河绵县一事,这可是她原先都不知道的情报。
不过,这整件事不复杂——这伙人不仅敛财、搞邪术,还想谋逆。
她自然也清楚,这五位爷都是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始终没有露面——就连《永安行》三年后放出的主线里,那人依旧藏得极深,直到她死前,玩家都没猜出究竟是哪个前朝余孽在搞坏事。
只是有一点让她觉得奇怪。
刀爷这个被推出去背锅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程二区区一个经销商,又何须被告知那么多?
林柚这想法刚落,便明白了。
是了,刀爷和程二爷本质上并无区别。
刀爷是对外的明靶,死了更好;程二不过是个卖货的,那日众人汇集做局时,他心声里全是惶恐——知道得越多,越恐惧,终日不安。
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林柚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是不对。
还有一个地方奇怪——他们为何要特意陪刀爷演那一出戏?
在她看来,这太多余了。为了让刀爷相信入局成功而表现诚意?
说得通,但不关键……算了算了。
有些事她能管,有些事她不能。
所以她很清楚:只管与自己相关的事,其余一律不插手。
林柚翻了个身,索性打开社交界面,点开胡图发来的那长串商城清单。
琳琅满目的外观和坐骑她直接跳过,目光锁定在功能各异的道具上。
“道具道具……”
她筛选出一些有用的,发给胡图,请他帮忙下单,顺便把钱转了过去——总不能真让孩子当冤大头。
接着又把解毒剂的数量告诉他,让他发几份过来——咳,这部分就不付钱了。
好在永安行的【社交】自带邮件功能,双方可以通过邮寄交易。
“先这样吧,有这些东西,明天深入敌营,应该能多点底气,见机行事。”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颈下的玉佩,强迫自己入睡。
……
第二天。
现实世界。
胡图睡到自然醒,吃饱喝足,美美戴上游戏头盔上线,一眼就看见林柚凌晨三点多发来的那一连串消息。
他看着道具清单和要求,尤其是其中几样东西,不由得有点发懵——先不吐槽姐这都是买的什么……
最关键的是,现在游戏里是上午九点,她居然还在线?!
《永安行》对玩家每日在线时间有严格限制,毕竟全息游戏玩久了对身体不好。哪怕是身体素质最好的玩家,官方也只建议每日上线不超过十小时。
当然,超出也不是不行,但全息头盔会对身体状态进行评估。
可昨天林柚就已经高强度在线,胡图感觉她不止十个小时……现在睡了不到六小时又继续了?!
“我去…姐这不光是肝帝…身体素质也比一般人强啊,失敬失敬。”胡图咋舌,对林柚的沉浸程度感到由衷佩服。
他不敢耽搁,老老实实照林柚交代的办。
联系靠谱玩家组队进驻揽月楼——搞定!
打开游戏商城,对照清单,下单买道具和解毒剂——搞定!
一通操作行云流水,充分展现了土豪玩家的效率。
“搞定!”胡图拍了拍手,心情愉悦。
能参与到全服首杀(可能)的主线任务里,这点花销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等到晚上八点,估摸林柚该有空了,胡图才发消息汇报进度,顺便问明天的安排。
可消息发出去,却像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第24章 老鼠入米缸
程二爷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不是身体,是精神。
昨夜回去,他翻来覆去,彻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起身照镜子,活像被什么吸干了魂。
他灌了几杯酒下肚。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咬咬牙,他叫上两名心腹伙计,推了辆不起眼的小板车,装上几坛半旧的酒,从揽月楼后门悄声离开。
表面上是给熟客送“私藏佳酿”。
刚拐过街角,就碰见相熟的绸缎庄老板,“哟,二爷,今天怎么亲自送这点‘黄汤’?”
程二爷勉强一笑:“几位贵人嘴刁,非要点存货。您有空也来坐坐?最近……有新货。”
“哦?莫非是那个!”对方果然会意,笑着拱手,“好说好说!今晚我就来!”
程二爷暗自松了口气,领着伙计在城里兜了几圈,直到日头高挂,才拐进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停在一家“陈年酒铺”门前。
他挥手让伙计回去,独自推车进店。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耷拉着眼皮,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慢悠悠开口:“看来二爷想通了?今天带了几坛‘好酒’?”
程二爷喉咙发紧:“……先送一坛试试。”
男人抬起眼皮,瞥了眼板车:“打开,我看看成色。”
程二爷掀开粗布,搬下几坛酒。
男人凑近,啧了一声:“啧,脏是脏了点,年份也浅。不过……模样倒还周正。干净吗?没病没灾吧?”
“暗水巷的,”程二爷硬着头皮答,“在楼里手脚不干净,被我逮住了。正好送过来。”
“搬去后面地窖。”男人挥挥手,又道,“明天,你最少带三坛来。不然……佛爷那边我没法交代。”
“好,好。”程二爷连声应下。
他推车走向后堂那道通往地窖的陡梯。
正小心往下挪时,板车上那个裹着破麻布、昏迷不醒的叫花子,忽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程二爷手一抖,差点没拉出车,连忙压低声音急道:“……姑奶奶!别动!还没到地方!”
林柚拍了拍身上的灰,浑不在意:“慌什么,我有分寸。”
程二爷哑口无言。
他觉得自己不像在送货,倒像在伺候祖宗。
地窖阴暗潮湿,堆满杂物。
程二爷熟门熟路推开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土道。
林柚观察着,这地道与棺材铺那边新挖的松软土路不同,墙壁坚硬,痕迹陈旧,显然已用了多年。
“得了,你别推了,”她索性跳下车,把乱发往脸前一拨,“我怕你累死。我走前面,你指路。”
程二爷一愣:“……这怎么行?”
“万一遇上人,你就说我是个傻子,脑子不清醒,但力气大,能自己走。你带我来见世面。”林柚说,“别的不用你管。”
程二爷嘴角抽了抽:“……行吧。”
他感觉自己才像个傻子,被这丫头牵着鼻子走。
这理由能骗过谁?到底把谁当傻子呢?
林柚在前,程二爷在后指路。
这条路更简单,岔路极少。
“他们有几个入口?棺材铺那个是新挖的?”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描画路线。
程二爷现在已经麻木了,她到底知道多少?
“……具体说不清,应该有不少。我知道的除了棺材铺和这个,还有一条在佛爷自家宅子里。”
“都是通的?”
“不是,酒铺和棺材铺都只是中转,没连到最核心的地方。”
“啧,还挺谨慎。”林柚又问,“佛爷宅子在哪儿?”
“在城东。”
林柚“哦”了一下。
没走多远,前方再次出现那扇熟悉的铁门——正是昨晚他们探查到的那一扇。
程二爷上前,有节奏的敲了几下。
门开了条缝,后面不再是土壁,而是坑洼的石墙,空间也比暗道宽敞。
阴影中立着几道身影,都戴着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面具,眼窝处黑洞洞的,披着宽大黑袍。
“二爷今天送货啊。”一个笑面人上前。
他伸手检查林柚,拨开她额前乱发,露出一张眼神呆滞的脏脸,随即闻到一股馊味,嫌弃的后退半步。
“行,又是暗水巷的傻子。二爷回吧,后面交给我们。”
程二爷点点头,快步离开。
剩下的,他是真帮不上了——自求多福吧,姑奶奶!
另一个笑面人毫不客气地推了林柚一把:“傻子走快点!”
林柚顺势一个趔趄,嘴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被推搡着向前。
穿过一段不长的石道,眼前豁然开朗!
暗道尽头,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在火把映照下如狰狞的獠牙。
岩壁渗出水珠,“吧嗒吧嗒”落在浅水的地面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那座凸起的青石台。
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近黑的污垢,像是无数污血层层浸染凝固后结成的痂。
台边嵌着几个铁环,挂着锈迹斑斑的粗重锁链,此刻竟在微微晃动,仿佛刚刚还锁着什么活物……
林柚借着乱发的掩护,目光飞快扫视,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慧眼识废】的被动却在此刻疯狂闪烁!
【物品:沾染污血的剔骨刀】
【状态:血迹斑斑,刃口微卷】
【隐藏价值:百炼精钢所铸,工艺上乘,被用于不洁之事,因此煞气缠绕。无价值预估,可回收。】
【物品:半捆浸药绳索】
【状态:潮湿,散发异香】
【隐藏价值:以迷魂草汁液浸泡,坚韧异常,捆绑目标可使其浑身乏力。无价值预估,可回收。】
【物品:惩罚青石台】
【状态:厚重、残破、沁血】
【隐藏价值:基底为罕见青石,经年累月承受极端痛苦与生命流逝,石体内部隐有血丝状纹路蔓延。无价值预估,可回收。】
林柚:?
搞什么搞什么,她还什么都没想呢就给她安排上了?!
虽然不知道重生贷在打什么主意,但看在它愿意“回收”的份上,这回就不骂它了。
林柚暗暗冷笑。
喜欢干坏事?
看我不把你们的老底搬空!
正想着,笑面人又推了她一把。
林柚配合着傻笑了两声。
眼前突然弹出来一个提示。
【在附近守卫的某个笑面人觉得你这傻子没救了,死到临头还在乐。】
林柚:……
她咧嘴笑着,竖起中指。
第25章 独眼少女
很快,笑面人领着她拐进另一条暗道。
青砖墙上凝着水珠,通道里飘着浓重沉梦膏的气味。
林柚只吸了一口,连忙取出凝神玉捏在手心里,脑子才清明不少。
她先是看见堆满杂物的仓房,再往前,眼前赫然变成一排排铁栅隔出的格子间。
每个隔间都一样:四个大木箱,箱前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个簸箕,几截布条。
关在里面的全是女子——上至白发老妪,下至身形未成的干瘦丫头,个个眼神空茫,如同失魂的人偶,重复着分装与擦拭的动作。
被动悄然发动——
【物品:新版沉梦膏】
【状态:全新、完整】
【隐藏价值:由人肥培养的梦花所制,具有极度致幻与成瘾性,少量服用即可控人心神,价值约100两(约100,000文)】
林柚不意外。果然还有另一种沉梦膏,效果也更加阴毒。
笑面人在一间空牢房前停下。
林柚正用余光打量四周,却冷不防与左边隔间里一名独眼少女对上了视线。虽然只有一瞬,对方的手指似乎飞快比划了一个动作。
林柚还未看清,后背便被人猛地一推,力道之大,让她向前扑去。膝盖撞上木箱的刹那,浓烈气味熏得她头皮发麻。眼看就要摔上,后颈却骤然一紧——笑面人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差点忘了规矩,”他嫌弃的甩甩手,“还得让你这傻子‘净身’。”
他推着林柚继续向前。
地道仿佛没有尽头。
经过某间牢房时,一个戴镣铐的老妇忽然发出癫狂怪笑,桀桀声在石壁间回荡。
前方黑袍人影一闪,几点血溅上林柚衣角,四周重回死寂。
林柚低头看向衣摆上绽开的血迹,眸光微沉,一段模糊画面掠过脑海。
她从鼻间淡淡冷哼了声。
所谓的“净身房”,蜷在岔道尽头的阴影里。
“傻子,听得明白人话不?”笑面人一脚踹开门,“给你一刻钟,把自己洗得越干净越好。洗不干净……哼。”
林柚忙不迭的应下,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墙上挂着几排灰扑扑的粗布袍。房间中央,竟有一条地下河横穿而过。
余光扫见笑面人守在门口监视,林柚二话不说,直接跳进河中。
靠啊啊啊——!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至脖颈,激得她浑身一抖。
林柚强忍战栗,这时,她脚底竟触到了河床——并非预想中的泥沙,而是青石板。
哦?
她扎进水里一看,这是人工修筑的引水渠或排水道?
水流清澈,没有异味,能明显感到它在流动。
有点意思。
只是她不敢久留,快速搓掉脸上、臂上故意涂抹的污垢,便站起身。
“一刻钟到,穿好衣服,滚出来。”
林柚套上墙角的衣袍,重回牢房。
笑面人用刀鞘挑开四个木箱:两个是空的,另外两个则塞满盒子。
一箱装着普通木盒,另一箱却是雕花银盒——看来这就是普通货与高级货了。
“看清楚了,”笑面人随手拿起一个木盒,用布条擦拭后扔进空箱,“没漏的擦净放这箱。两种盒子分开,破损渗漏的丢进簸箕。听明白了?”
林柚仍旧龇牙咧嘴,傻呵呵点头。
“算你这傻子还有点用,能多活几日。”笑面人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确认他走远,林柚才转头望向隔壁——那个一直偷偷打量她的独眼姑娘。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溃烂的右眼糊着青灰色痂块,但完好的左眼却格外明亮。
那双瘦如鸡爪的手指,再一次飞快比划起来。
林柚虽不懂手语,但【察言观色】的被动捕捉到了对方的心思——
【独眼女问你是不是能出去?外面来的人?】
林柚点了点头。
【独眼女很诧异你居然能看懂手语?!还回应了?!】
林柚再次点头。
不过她可不是来干活的。
她一边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一边手下不停,悄悄拿起那些沉梦膏,心念微动给系统下令——“只回收膏体,保留盒子”。
这要求合情合理,值钱的本来就是里面的料。
【回收成功!获得 5,000文!】
【回收成功!获得 5,000文!】
【回收成功!获得 50,000文!】
【回收成功!获得 50,000文!】
……
看着资金飞速上涨,林柚暗自啧舌。
这下真是老鼠掉进了米缸,乞丐闯进了金山了。
与此同时,隔壁的独眼少女见林柚真能沟通,情绪更加激动。
她的手势中透出绝望的恳求。
【独眼女恳求你救救她!她不想死在这里!】
林柚收回心绪,用口型无声问:“你没受影响?”
懂手语的人,多半也懂唇语。
少女用力点头,手势更快了。
【独眼女表示她的爷爷是赤脚大夫,她从小尝百草试药,身体有了抗药性。这群人拿她试新配方的膏,她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她求你救她,她想活着出去!】
林柚:“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两个月!】
独眼女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划痕。
“这里每天都分拣这些?”
【对!】
“你爷爷呢?”
【被派去制药了!】
林柚眯起眼。居然遇上技术骨干的家属了?这么巧?
“你知道守卫换班和巡逻规律么?”
【独眼女表示知道,但她的手势带着固执:你承诺救我和爷爷出去,我就告诉你。】
林柚放缓唇形:“我也被关着,怎么救你?”
【独眼女愣了一下,心想:是啊你也是被关进来的……可她已无路可走。不管你是谁,你也不受毒膏控制!她只能抓住你这根稻草,赌一次。】
林柚打了个哈欠,这才颔首:“行,我尽量。”
独眼女:……!
明明还没得到确切的承诺……可这一下点头,已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无论如何,对方答应了就是希望!
强烈的激动让她微微颤抖起来。
接下来,她将这两个月用血与泪换来的一切——通过手势与唇语,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林柚。
比划完,她不敢再多看,低下头,机械重复起擦拭、分装的劳作。
听完情报,林柚回收的动作更快,将空盒都丢进簸箕。
很好。
侦查任务的核心目标已基本达成——
失踪者位置,确认。
守卫布防与换岗规律,掌握。
还额外获得了不少情报。
第26章 脱身计划
突然,林柚又打了个哈欠。
她点开面板,发现状态栏中的“健康”已变成“轻微中毒(负面:嗜睡)”。
她明白——对玩家来说,道具效果是永久的。
佩戴凝神玉只能在对应环境中提供基础抗性,而沉梦膏的毒性却会持续累积,这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负面状态永远不会消失。
不受控制的疲惫感让她浑身不适。
林柚想查看系统时间、安排后续行动,却发现时间显示一片空白。
哦,差点忘了。
这里是特殊区域(副本),部分系统功能受限。
除了时间,社交功能也是灰色的,意味着她暂时联络不上胡图他们。
幸好,邮件里的道具她都提前取出。
任务既做完,该执行脱身计划了。
通常玩家做侦查任务的流程是:先潜伏观察,再制造混乱,最后趁机原路返回。
反正玩家不会真正死亡,失败了也能重来。
这类任务往往还能在场景中捡到文本线索——散落的信件、残破的工作日志等等,帮助拼凑出更完整的故事背景。
说远了。
只是林柚习惯了自己掌握第一手情报,进来的方式独特,先知里可没有对应攻略,一切只能靠临场应变。
好在就算过程不同,但核心目标一致——接下来,她需要制造混乱,然后……开溜!
林柚略一思索,把凝神玉挂在脖子上藏好,接着取出一张实体地图,那是上个任务的奖励:【河绵县地图】。
她凑近油灯细看。
河绵县得名于毗邻的一条大河。
地图显示,整座城近似方形,北、东、西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与陆地相连——那也是玩家从溪林村前来的方向。
“三面环河,易守难攻……难怪这伙人把据点设在这儿。”
地图画得简略,只用线条和方框标出街道与建筑,但关键地点都有注明。
她的手指移到城西区域。
徐氏好棺在三方巷,陈年酒铺在四方巷,两条巷子距离不近,而它们中间,正是暗水巷。
“都在城西……”
林柚觉得“城西”二字有些耳熟,闭眼回想,记起胡图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目前线索最多的就是城西暗水巷那片,那边还有个废弃的寺庙!”
后来他也提过论坛消息:“有玩家蹲点发现,巡夜官兵绕开城西废弃寺庙走的频率有点高!”
指尖继续移动,停在城西边缘的一个小方框上——这应该就是废弃寺庙。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小方框与代表西面河道的那条粗线离得非常近。
一个推测逐渐清晰:净身房那条清澈流动的地下河,很可能与城外的河道相通。
还有那老妇人也说过,她是坐船出去的,不管那“船”指什么,有水才能行船。
“这说明水路或许可行,就算走不通,也是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逃跑的大方向有了,但具体操作还缺关键道具,
她游泳还行,却没法长时间闭气。尽管不知妇人是如何脱离的,但这条水道定会有人守着。
收好地图,林柚朝隔壁的独眼女晃了晃手,无声问:“你会水吗?知道怎么在水下呼吸吗?”
【独眼女对你的问题感到惊讶。她越发确信,你和这里其他被掳来的人完全不同,居然也察觉到了那个秘密!】
林柚挑眉,用眼神催促她回答。
独眼女指了指面前的簸箕。
林柚定睛看去,等等……卧槽?!
这并非普通竹编簸箕,材料竟是经过处理的空心芦苇杆?!
……这小姑娘真是不简单啊。林柚想。
独眼女从缝隙中塞来一根弯曲的芦苇杆。
【她用手势和眼神解释:她发现净身房那条河的水流通向别处,但守卫森严,自己身体虚弱,一直没机会走远。这根芦苇杆是她悄悄备下的,正好可以给你用。】
【物品:芦苇杆】
【状态:中空,完好】
【隐藏价值:取自长辈细心编织的簸箕,无实际价值,不可回收。】
“谢了。”林柚将它收进袖袋,再放入行囊。
这样一来,关键道具也齐了。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独眼女用焦灼的眼神望来,无声比划:你什么时候能来救我和爷爷?】
林柚沉默片刻,比了个“三”。
对方一怔——三天?这么快?真的可能吗?
林柚没再回应,低头专心干活——把空盒垫在木箱最底层,最上层则摆上擦拭干净、完好无损的沉梦膏。
她又检查了一遍行囊中的道具。
很好,一切准备就绪。
接下来,只需等待时机。
……
同一时间,揽月楼内。
胡图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堂,望着那些被雇来的玩家保镖围在花娘和几位姑娘身边,倒真有几分安保公司的架势。
晚上八点他发给林柚的消息石沉大海,眼看快十点了,依旧没有回音。
不过姐的行事向来让人捉摸不透,他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这时,花娘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胡图心头一喜,以为有隐藏任务,连忙起身上楼。
花娘屏退周围的护卫,开口第一句便是:“她什么时候回来?”
胡图一愣:“啊?姐吗?她没跟我说啊。”
花娘见他神情不似假装,心里一沉。
程二爷回来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本就令她起疑,再三追问之下,他才说出林柚托他做的事。
“她说要进去,二爷就把她当做‘货物’送进去了!”花娘语气急促,“我原以为你们外乡人自有办法联系,可见你这么悠闲,才知道她是独自行动……”
胡图又“啊”了一声。
她今天原来是去做那个侦查任务了?!
怪不得联系不上,肯定是在副本里信号被屏蔽了!
胡图想不明白:姐既然有办法单独行动,昨天为什么还陪他们走迷宫,要求录屏复盘……这、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大佬有门路还愿意带着他们玩,人不要太好啊?!
于是他只把消息转告给了陈龙和岳铮。
岳铮也在附近,匆匆赶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得去找她!”
胡图和陈龙还有点懵:“等她做完任务自己出来不行吗?”
岳铮急道:“你们忘了队长的习惯了吗?她追求的是完全沉浸!疼痛感说不定都调满了!身上脏了还要洗澡,昨天在地下迷宫,你们没注意到她穿得多严实?我偶尔还听到她被冻得悄悄吸气!她把自己当‘货物’送进去,面临的危险是实打实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忧虑,但看二人没任何紧张感,只好道:“都是一个队的,我们去找找她又怎么了!”
“卧槽!那还等什么!”胡图一下子跳起来,“你说得对!都是一个小队的!不如我们去帮帮姐!”
陈龙却皱起眉:“可那迷宫的地图我还没画完,看得头昏……”
岳铮也叹气:“其实我也只画了一半……”
胡图哀嚎:“那我们怎么找?再迷路几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花娘在一旁试探着开口:“……或许,可以让二爷把你们也送进去?”
三人:!!!!!!
? ?【pS:剧情上,这里是花娘主动找的胡图哈。后期会解释玩家跟本地人如何才能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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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算加更!)
第27章 浑水摸鱼
程二爷又一次被“请”回来,听完他们的要求,脸都绿了。
可他还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照办。
深夜的街道上,程二爷叫了两个小厮,推着板车再次来到陈年酒铺。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见他来了,有些意外:“二爷?这三坛……今晚就全送来了?”
程二爷面不改色:“……机会难得,趁着夜色稳妥。”
男人掀开粗布,检查板上并排躺着的三个衣着朴素的人,点点头:“成色确实不错。”随即拍手唤来一个黑袍笑面人,“搬进去吧。”
程二爷如获大赦,匆匆离去。
笑面人上前,轻松推起载着三人的板车,走向后堂地窖。
粗布之下。
胡图说:“嚯,这Npc力气真大,推我们三个跟玩儿似的。”
陈龙:“游戏设定吧,我们就是一团数据,估计没重量。”
岳铮提醒:“陈龙,一会准备控制住他,逼他带路!我们不能像货物一样被直接送到目的地,得自己看清路线!”
陈龙:“……啊?直接打?”
胡图乐了:“嚯——!瞧瞧!这就是姐带出来的兵!”
三人讨论着,笑面人却毫无察觉——他们用的是队伍频道,外人听不见。
这也是胡图昨晚摸索出的组队功能:永安行的小队最多五人,组队后对话仅队员可聊,和其他游戏一样。
板车刚进入地下,陈龙猛地从车上跃起,钵大的拳头带起风声,直冲对方面门!
笑面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陈龙愣了一下:“啊……这么不禁打吗?”
胡图看了一眼对方头顶的标识,无语道:“……哥们,你看看等级,这人的才15级,你一个30级的全力一拳,他没直接消失算系统仁慈了。这下没人带路了啊,不会咱们又要走迷宫吧?!”
岳铮扶额:“我忘了还能查看Npc等级这功能,之前为了沉浸感把UI都关了……”
陈龙尴尬笑了笑:“……我的我的。”
三人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笑面人,大眼瞪小眼。
计划,出师未捷。
……
“到点了。”旁边靠着石壁打盹的笑面人含糊嘟囔一句,用刀鞘捅了捅阿石的腰,“今日该你了。”
阿石认命起身。
“到点了”是他们内部的暗语,意思是让牢里那些受控的女子出来活动,做些洗衣做饭的杂活,顺便也检查她们的状态。
还听话、不闹事的,就能多活几天;不听话或身体撑不住的,便会被带走,再不见回来。
他逐一打开门锁,进去查看成果——分装好的沉梦膏,擦得干不干净,分得对不对。
没问题,就挥挥手,让里面的人走出来,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
阿石望着这些眼神空洞的女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杀过人,但对女人从不下手……他娘的,想当初跟着刀爷在山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何等痛快!
要不是新帝剿匪严厉,刀爷为了给兄弟们找条活路,也不至于接这憋屈差事,自己也不必终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守着这些“药人”。
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了,唉!
上次他一时心软,偷偷放走了整天念叨儿子的疯婆子,就是因为那婆子让他想起了自己苦命的老娘。
幸好那老婆子活不了多久,应该没惹出什么乱子。
在这鬼地方,他这点微不足道的良心,反而成了最大的负担。
“都跟上!磨蹭什么!”他粗着嗓子喊道,却没什么威慑力。
今天这批人状态看起来还行,只有一个蜷在角落里没了声息,大概是没熬过去。
他将人分成两拨,一拨带去浆洗处,一拨带去灶房。
这两处相隔不远,因此只需他一人看守——毕竟都被那鬼东西控制着,温顺得像羔羊。
他先在浆洗房这边转了转,看着那些女子机械的搓洗衣物。
确认无事,才转向灶房。
可等他再次巡逻回浆洗处时,余光却瞥最里面倒着一个人,旁边还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向他招手,似是要他过去。
阿石皱了皱眉,走近几步,刚蹲下身想细看,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眼前一黑,便软软趴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
浆洗房是个不大的溶洞,洞顶低矮,两侧封闭,只有一洼浅水缓缓流过。
林柚放下石头,摸出绳子将阿石的手脚捆成猪蹄扣,又用布条勒住他的嘴、蒙住眼,确保无误,便将他拖到角落里。
她捡起地上的笑脸面具,在水里涮了涮,又从待洗衣物中挑了件还算干净的黑袍换上,把散乱的头发随手一束。
独眼女从地上爬起,仍有些惊惶,飞快比划:“成、成功了?你胆子真大……这些东西怎么带进来的?”
林柚没时间解释,“带路,去灶房。”
“那他怎么办?不会被发现吧?”
“暂时不会。快走。”
等这家伙被发现,她早没影了。
“我要做什么?”独眼女带着林柚到灶房,紧张比划。
林柚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商城出品的特效药:“把这个撒在今天守卫的饭菜里,还有他们的酒和饮水里,用完记得烧掉。”
独眼女一愣,又问,“然后呢……?”
“然后等。”林柚看向她仅剩的那只眼睛,“等满三天,努力活着,我会回来找你。”
独眼女深深看了林柚一眼,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混入灶房忙碌的人群中。
林柚戴上面具,理了理黑袍,坦然向外走去。
据独眼女所说,这里的守卫虽衣着统一,但体型各异,她也见过几个身形矮小的。
此时正值守卫轮换、准备用饭,人员来往杂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她的第一目标,是那些“垃圾”。
林柚步履平稳,中途遇见几个匆匆赶往灶房的守卫,彼此并无交流,擦肩而过。
她径直走回那排格子间,里面堆叠的木箱银盒仿佛在向她招手。
回收成功的提示信息在她眼前疯狂刷屏。
林柚一边走,一边收,粗略估算,这五十个格子间,上万盒沉梦膏……兑换成人民币,都够她还两次重生贷了!
这回这系统居然还没拦着她?!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突然,反而让她心生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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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集合哨
不过,钱要赚,命更要紧。
她将手边能碰到的沉梦膏尽数收走,只留下一堆空盒,随即返回最初进入的那座主溶洞。
林柚步履从容,走向洞中央那座浸满污血的青石台。
【沾染污血的剔骨刀回收成功!】
【惩罚青石台回收成功!】
【已获得半捆浸药绳索!】
守在溶洞四角的几个笑面人中,三人正打着盹,另一人眼神飘忽。
唯独清醒的那个,瞧见台上矮个子守卫的身影有些陌生,刚想发问,眼睛一眨——等等!
洞里那么大个青石台,怎么不见了?!!
“你是何人?!那石台……!”他厉声喝道,立刻拔刀。
这一喝如同炸雷,惊醒了其余守卫!几人顿时围拢上来!
林柚毫不犹豫,扬手撒出一把【匿影粉】。
白雾骤起,笼罩前方,冲来的守卫眼前一片模糊,陷入短暂的眩晕与混乱。
“有人闯进来了!警戒!!”
“我看不见了!什么东西!”
叫喊在洞中回荡,更多笑面人从各处通道涌出。
林柚混在骚动的人群里,又撒出一把粉末,将局面搅得更乱。
“封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快!派人去净身房!别让人从水路溜了!!”
“去禀报佛爷!不,默爷那边也……默爷正炼药到紧要关头,不能打扰!先通知佛爷!”
趁着这片混乱,林柚悄然后撤,迅速溜回浆洗溶洞,去找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匪徒。
阿石已经醒了,正在挣扎扭动。
林柚上前,用他的匕首抵住他喉咙:“别动,也别喊。那日的疯老妇,是你放走的,对么?”
阿石身体一僵,眼中恐惧更甚——她,她怎么知道?!
“想活命,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林柚解开他嘴上绷带,“净身房那条地下河,是不是连通着县外?”
阿石惊疑不定:“你、你难道是刀爷的人?”
林柚冷笑不答,反问:“你可知道,刀爷一直被他们当猴耍?默爷和佛爷早拿他当替罪羊。这儿干的勾当天怒人怨,一旦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就是你们这些‘忠心’的弟兄!”
阿石脸色一变:“这……这不可能!刀爷他明明——”
林柚的匕首又贴紧一分:“说,地下河是否真通县外?”
“通…是通的,但出口有铁闸,平日都有人轮流守着……”
“你那日如何送那老妇离开?”林柚手上加了一分力。
“尸……尸体都从那运去另一个洞……我那日恰好在另一头值班……见她被折磨得不行,就把她绑在木板上,趁换班的空隙打开闸口,让她顺着水漂出去了……”
林柚:“没人看管闸口?”
“有……只是那时正好交班,我钻了空子。”
“另一个洞的入口在哪?酒铺?棺材铺?”
“……是…是一个废弃的寺庙。”
林柚眸光一闪,一切贯通。
难怪水道修得整齐,原来是条运“货”的密道。
老妇所说的“长长的船”,指的就是这条水道。
而那座废弃寺庙,既是陆路的入口,也是水路的出口之一。
“很好。”林柚语气稍缓,收回匕首,“既然你是刀爷的人,我可以指你一条活路。趁乱带我出去,这酒铺地道,应还有其他出口。”
现在净身房去不了,必须另寻出路。
“我…我……”阿石还在犹豫,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哨音!
阿石:“这…这是佛爷的集合哨!所有守卫必须立刻前去接受检查!”
林柚眉头一蹙——佛爷来得这么快?
计划生变。
她一刀割断绳索。
阿石:“……你,你这是?”
“听着,你若真想替刀爷和兄弟们讨个公道,就趁现在从水下过去,把闸门打开。你出去后,在暗水巷的一个烙饼摊旁等我。三天内,我会来找你,告诉你刀爷的复仇计划。”
阿石眼神晦暗不定,裹紧黑袍,跌跌撞撞奔向净身房方向。
……
林柚几步混入从灶房涌向集合处的黑袍人中。
中央溶洞内,气氛肃杀。
下方已黑压压站了数十名笑面人,鸦雀无声。
原本石台的位置,此刻立着四人。
其中一人手捻佛珠,面带微笑,正是佛爷。
他身旁站着个面色阴沉、相貌平常的中年男人,林柚一时没认出是谁。
另外两人则身穿白袍,脸覆笑脸面具。
中年男人放下哨子,俯首禀报:“佛爷,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此地现有守卫四十八人,已全部到齐。”
此人一开口,林柚才辨认出——正是那“陈年酒铺”的老板!
佛爷缓缓捻着佛珠,垂眼看了看空荡的地面,慢悠悠问道:“今日程二送来的那四人,现在何处?”
黑袍人们面面相觑。
林柚眼前不断冒出提示框。即便戴着面具,只要见到眼睛,她的被动能力依然生效。
【四人?今日不就来了一个小叫花子吗?】
【什么情况?老子饭才刚扒拉两口,怎么突然吹集合哨了?!烦死了烦死了!】
【服了,佛爷今晚怎么亲自来了?磨磨唧唧的,烦死了,看来又睡不了觉了,还好戴着面具,我先偷偷眯一会儿。】
【等等!中间那大石台怎么不见了?!我刚才就觉着哪里不对劲!】
林柚看得有些想笑——看来这四十八人里,至少一半曾是刀爷的手下。
可下一秒,她和一道目光对上,笑不出来了。
【胡图心想,还好我机智,扒了那守卫的衣服混进来!这潜入计划天衣无缝!】
【胡图看了看你的头顶,心里嘀咕:咦?这Npc怎么没有等级显示……等等,这身高体型有点眼熟……卧槽!不对!】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悄悄扭头。
【岳铮听到胡图的惊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你一眼,心中尖叫:啊!这眼神和感觉!一定是队长!快把她拉进队伍频道!】
【陈龙也好奇瞄来,暗暗佩服:不愧是林队!这伪装,这气场,完全融进敌人里了!牛逼!】
林柚嘴角一抽:……
难怪佛爷这么快来了!这程二爷从抗拒到一天连送四批货进来,这不怀疑到他头上就有鬼了!!
这三个活宝,简直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个火把!
第29章 计划乱套
林柚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提示。
【玩家‘你算什么东西’邀请您加入小队,是否同意?】
她心念一动,选了“是”。
胡图惊讶:“姐,你用道具了?小队里怎么看不到你血条啊?!”
林柚抬手示意他噤声。
此时,台下一位笑面人正好回话:“佛爷,今日程二爷只送来一人,是个痴傻的小叫花,已按规矩送入牢房分装货物。”
佛爷神色未动,反而轻笑一声:“乌骨子,你知道该怎么办。”
中年男子——乌骨子躬身领命,随即拍了拍手。
两名白袍人不知从何处抬出一张太师椅。
佛爷从容落座,俯视全场。
乌骨子上前一步,高声喝道:“封锁洞口!”
话音一落,溶洞几个主要出口同时传来沉重的“哐当”声——厚重的铁栅栏轰然落下,将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乌骨子继续下令:“所有人,取下面具。”
黑袍人们不敢违抗,纷纷伸手取下笑脸面具。
一瞬间,林柚眼前被接连刷出的提示淹没——
【主线任务:冰山一角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 5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已自动接取新任务!】
【检测到小队模式!】
【已共享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一战魔窟(副本)】
【任务详情】你们的调查行动因意外因素提前惊动了此地管理者乌骨子与幕后头目佛爷,退路已全部被封死,唯有一战,方有生机。
请与队友协同作战,击败乌骨子及其爪牙,并尽可能解救被困的无辜者。
【任务失败】??
【你的任务奖励】神秘锦囊十个(因等级达到区域上限,不再发放经验值)
【注:此任务为小队副本,不可放弃,无法中途离开。需达成指定目标(击败乌骨子)后方可脱离。】
陈龙:“这…副本真的开了!!这么人等级都好高,林队,怎么搞?”
胡图:“啊啊啊还能提前惊动boSS这一说?!姐,我们怎么办?!现在打?!!”
岳铮:“队长……抱歉,是我们打草惊蛇了。”
林柚:……
淦!计划乱套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面具:“还能怎么办?只有一战了。”
“都别冲动,听我指挥。”
“明白!”
四人露出真容,周围的黑袍人迅速退至溶洞边缘,手持短刀形成包围,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佛爷却抬手一压。
他并未起身,只将身体往后一靠,让两名白袍护卫更贴近些,这才饶有兴致地开口:“哦?你是揽月楼的那个侍女……冬月姑娘?不,你究竟是谁的人?“
胡图惊叫:“我去!这Npc智能度逆天了啊!连姐之前伪装的身份都能实时识别?!”
二人比了个嘘,示意他安静。
林柚视线在两边掠过,切到公共频道:“佛爷这话有意思。你们算计刀爷,拿他兄弟当替死鬼,现在倒问起我是谁的人?”
“什么?!”
“真的假的?!刀爷被算计了?!”
“……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场中哗然,尤其原本隶属刀爷的那批人,更是躁动起来。
佛爷眼睛微眯,“乌骨子,别耽误太久。”
“是。”乌骨子躬身应下,随即冷喝,“将这四名老鼠,连同这些不安分的外人,统统拿下!给默爷炼药添把火!”
这话让在场的匪贼纷纷色变。他们还在琢磨林柚所言真假,没想到佛爷竟连自己人都要清洗!
“妈的!你不仁,就别怪兄弟反了!脱袍子,拼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骚动顷刻演变为混战!
佛爷冷笑不语,只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确保自己处在乌骨子的身后。
他虽信得过乌骨子的实力,却仍觉这几个外乡人来路蹊跷,心中那股不安愈来愈浓。
乌骨子会意,手一挥,那两名一直静立的白袍人滑入战团。
胡图目瞪口呆:还得是姐嘴巴会说?!一句话就让一半敌对瞬间变成友好了?!
林柚将三人引到身后一处凹陷的岩壁死角,“先别出去,让他们打。小心那两个白袍人——他们刀上有毒,被擦到就立刻解毒。我们不求速胜,用他们磨合配合。”
“胡图,用你的【陷术】,”林柚指了指关键:“在这、这、还有这里布三角陷阱区,覆盖我们正前方120度扇形。布完后别闲着,用你的【神箭】盯着那两个白袍人——他们动作快,你专射他们膝盖和脚踝,不求伤害,只要打断他们行动。”
他的陷阱三十秒能布一个,但最多同时存在三个。
胡图:“打断攻击节奏?明白!”
林柚继续:“岳铮,你的【护主】冷却长,别轻易用,重点保护胡图,只在关键时刻格挡伤害。陈龙,你配合岳铮,用【缠斗】专攻下三路,制造混乱,但别离太远。岳铮可以帮你补位!”
岳铮手按刀柄:“好。”
陈龙拳头对撞:“放心吧林队!搅屎棍这活儿我熟!”
胡图小声嘀咕:“陈龙,哪有人自称搅屎棍的……”
陈龙瞪他:“要你管!有效就行!”
三人迅速进入状态。
林柚则快速清点行囊:绳索、飞爪、绷带,一些解毒药剂与仅剩的三份力量药剂和三份敏捷药剂。
这些都是她让胡图从商城高价买来的保命物资,本为侦查准备,眼下却显得捉襟见肘。
“底牌太少……”林柚心念急转,“赌一把!开十个锦囊!”
【行囊空格不足,多余物品将暂存于系统邮件,是否确认开启?】
林柚:?
你特么真会挑时候!她要是在这里凭空丢出一堆东西,非得被当成妖怪不可!
“确认!优先使用空余七个格子!”
【锦囊开启中……】
【获得:绚丽烟花 x 2!(已存入行囊)】
【获得:烈酒 x 5!(已存入行囊)】
【获得:超级无敌让动物好吃到噗噗的口粮 x 2!(已存入行囊)】
【获得:万能钥匙一把!(已存入行囊)】
【物品:万能钥匙】
【效果:行万里路,开天下门。此钥匙十能开九门,最后打不开的,是你的心门!】
林柚:……
现在她的心门确实堵得慌。
十连抽就这?能堆叠的东西还发什么邮件!
她这边内心翻腾,战局已瞬息变化。
那两名白袍人绕过混战人群,直逼而来!
“陷阱好了!”胡图高声提醒。
几乎同时,一名白袍人脚尖刚踏入前方区域,脚下便猛地一陷—一股—气劲迸发,他的动作骤然一滞!
【陷术】生效!
“看拳!”陈龙抓住这瞬息之机,一拳直轰对方心口!
白袍人反应极快,匕首横格。
拳匕相击,闷响声中,他却被震得后退半步。
另一人则绕至侧翼,匕首疾刺岳铮肋下。
岳铮刀势沉稳,竟将诡谲疾刺尽数接下,反而逼得对方连连退避。
林柚暗嚯了声。
这两人……不简单啊。
《永安行》里,所有营生皆只有一个主动技能,施展起来并无技巧可言。
但被动技能,比如岳铮的【格杀】,她记得描述是——拔刀攻击五步内目标,可能被闪避或格挡。
普通玩家无非是抽刀挥砍,但岳铮的刀法很是熟练,陈龙的搏击架势更是狠辣——这绝非普通玩家能有的功底。
这两人在现实中,恐怕都是练家子!
? ?这是第一次战斗,所以会加强一下大家对三人技能的印象。后面不会用这么游戏化的方式了来写。
第30章 迎战乌骨子
林柚凝神关注着战局变化。
中央的混战很快有了结果——刀爷的手下更为悍勇,黑袍人逐渐落入下风。
就在这时——
“呃啊!”
“肚子……好痛!”
不少人突然捂住腹部惨嚎起来,口吐白沫、踉跄倒地,显然是药效发作了。
还能站立的人已所剩无几,被迫退到角落。
另一边,两名白袍人虽然久攻未果,身上也带了伤,林柚看不到他们的血条,但能从身上的伤口和血迹看出,三人同样不好受。
林柚开口:“岳铮,报告状态!”
自从胡图出现那天起,林柚就注意到:当她注视玩家时,对方头上会显示等级与Id,却无法查看Npc的信息。时间一长,她倒也习惯了这一设定。
直到刚才,胡图和陈龙那句“看不见她的血条”和“这里的Npc等级好高”,才点醒了她。
“这两个白袍人35级,血量很厚,打了半天才磨掉一半!”岳铮架开一次刺击,急促回答。
胡图喊道:“姐,我等级太低,打他们跟刮痧一样!陷阱只剩两个了!喂,你们俩别省药,中毒了就喊!我帮你们解!”
虽是临时进来找林柚,好在之前给姐发道具时,他顺手在包里塞了几瓶解毒剂,否则眼下可就吃大亏了。
陈龙闷哼一声:“靠!这毒有点恶心啊,我现在胳膊发麻!速度都慢了不少!你快朝我身上扔一瓶解负面状态!!”
随即传来他豪爽的笑声,“不过打得真痛快!永安行这全息手感没得说啊!”
林柚语速飞快:“胡图,剩余陷阱留待关键时打断。岳铮,试着用刀背重击下盘,破坏他们的平衡。陈龙,别硬扛,配合岳铮先集火一个打开局面。”
三人齐声:“明白!”
战斗又持续了片刻。
所幸三人渐入节奏,除了偶被毒刃划伤、耗去不少药剂外,白袍人的攻势已明显缓滞。
他们正全心应战,林柚却骤然高喝:“当心上方!”
警示刚落,几道乌光挟着尖啸自溶洞顶端射下,直朝四人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岳铮长刀疾舞,化出一片银幕。
“叮叮当当”的脆响中,大多数尖刺被格开,仅一枚擦着胡图头皮掠过。
胡图下意识摸向脑袋:“卧槽!吓死我了!差点就被爆头!”
“哼!你们两个废物给我退下!”
乌骨子见偷袭未成,自高台纵身跃下!
他落地无声,只扬起一圈微尘,显露出精妙的轻功。
手中一对子午鸳鸯钺在火光下流转寒芒,刃薄如纸,锋口隐隐泛青,一看便是饮血无数的凶器。
两名白袍人应声后撤,一左一右护在佛爷身旁,将战场留给首领。
胡图看向乌骨子头顶那刺眼的【等级 40】与长得惊人的血条,声调都变了:“我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小怪还没清完,boSS就亲自下场了吗?!”
岳铮脸色一沉:“他的血条是白袍人的两倍还多……麻烦了。”
林柚稍顿,高声解释:“听好了!乌骨子有两个核心技能,都是他鸳鸯钺的独门技法!”
“第一招‘回风拂柳’——属于防守反击。他摆出守势时千万别强攻,鸳鸯钺结构特殊,能锁拿兵器、借力反击,你攻得越猛,他反击越凶!”
“第二招‘子午连环’——是快攻连击。一旦被他近身缠上,他会以特殊步法配合双钺交错出击,一招快过一招,最后一击威力最强!必须在他起手时就打断或拉开距离!”
佛爷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暗忖:这女子…有些蹊跷。
她为何如此熟悉乌骨子的功夫?难道是那边派来的探子?
不止是她,这三个外乡人也透着古怪…何来弓箭?既已张嘴,却无声响?是他坐的太远尚未听清?还是何秘术?
怪哉…实在怪哉。
佛爷挥手,身旁一名白袍人俯身靠近。他低语几句,白袍人点头,悄然退去。
紧接着,乌骨子向前踏了一步,但这一步迈出,整个溶洞的气氛骤然绷紧!
岳铮与陈龙同时感到呼吸一窒——那是身经百战者才有的杀气!
乌骨子发出低沉的笑声:“小丫头见识不错,竟知道我的‘回风’与‘子午’。可惜,知道是一回事,破得了才是本事!”
声未落,人已动。
并非纯粹的快,而是一种诡异的节奏——每一步明明清晰可见,转瞬之间他却已掠过三丈,双钺一左一右,分袭岳铮与陈龙!
“当心!”岳铮挥刀疾斩,试图挡开左钺。
“锵——!”
刀钺相撞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钺身传来一股奇特的旋劲,几乎要将长刀绞脱出手。她急忙沉腕变招,刀锋斜掠,勉强卸去力道,虎口已震得发麻。
另一侧,陈龙更加狼狈。
他挥拳硬撼右钺,不料鸳鸯钺的月牙刃口一勾一带,险些削去他半个拳头!惊得他冷汗涔涔,仓皇后撤,拳背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仅一回合,两人双双受挫!
陈龙心脏怦怦直跳,都忍不住想:还好是游戏,否则他这双手都保不住了。
林柚:“别硬接!游走周旋!”
胡图连发数箭,试图干扰乌骨子。
但箭至身前,乌骨子只是随手挥钺一拨,箭矢便轻易弹开,他甚至未看胡图一眼。
“太弱。”乌骨子语气平淡,再度攻向岳铮!
只见他左钺虚晃,诱导岳铮举刀招架,右钺却从下方突兀撩起——正是“子午连环”的起手!
岳铮急退,刀锋下压,勉强架住这一撩。
但乌骨子的攻势已如流水般展开:撩、抹、钩、带、刺!
双钺交织成一片寒光,一击快过一击,岳铮只得竭力抵挡,步步后退,身上再添新伤。
“岳铮!”陈龙怒吼冲上,双拳如锤砸向乌骨子后背。
乌骨子头也不回,右钺反手一格——正是“回风拂柳”!
“铛!”
拳钺相击,陈龙只觉八成力道竟被借走,乌骨子顺势旋身,左钺刺向他咽喉!
危急时刻,一支箭矢直射乌骨子面门,逼他偏头闪避,这一钺才擦着陈龙脖颈掠过。
胡图握弓的手心全是汗。还好这箭中了,否则就要减员了!
乌骨子的等级压制明显,前方二人虽配合默契,仍被逼得节节败退。
胡图的陷阱早已用尽,只能在后方不断放箭,但箭矢落在乌骨子身上,只如蚊蚋叮咬,难伤根本。
三人左支右绌,血量起伏不定,药水消耗飞快,乌骨子的血条却只磨掉不到一成。
“全息打架比想象中更刺激啊……”陈龙抹汗。
岳铮刀法未乱,额角却也渗出汗珠:“虽然关了痛觉,但这种体力消耗和紧张感太真实了……”
明知是游戏,但这种生死一线的压迫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胡图的手发颤:“姐!这boSS防御太高了!我等级太低,打他就和挠痒一样!怎么办啊!”
乌骨子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双钺一振,挟着风声直扑看似最弱的林柚!
岳铮和陈龙欲上前阻拦,却被一名白袍人死死缠住。
眼看钺刃将至,岳铮身影疾闪,倏然挡在林柚身前。
“锵——!”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岳铮硬接这一击,被震得连退两步,喉头一甜,鲜血溅出!
【护主】发动!危急关头,可迅速格挡在守护对象身前,为其承受一次攻击!
第31章 要挟
“岳铮!”林柚喊。
“我没事!”岳铮一抹嘴角,回头冲她一笑,“这只是游戏反馈而已!”
虽是主动释放技能,可刚才那一下挺身而出,几乎出于本能。
现实里因伤沉寂了太久,此刻在游戏中为保护他人而行动,反而让岳铮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林柚明白,受伤吐血只是游戏的沉浸设定——她看不见血条,只能从伤势大致判断情况。
她不由皱紧眉头。
让胡图招募人手,本就存了测试副本的心思。
这是第一个副本,理论上也是最简单的一关。
若这一关她都无法解决,之后的主线她绝不会再碰。
只是现在看来,自己这个“本地人”与玩家一同下本,比预想的更麻烦。
三人的意外介入,不仅让副本提前开启,正如胡图所说——乌骨子的提前下场,本身就不合常理。
再加上本不该在此阶段出现的佛爷也在场……这一切,都让局势彻底偏离了正常流程。
等等……
岳铮见乌骨子未动,趁机后跃,捏碎一只小巧的绿色琉璃瓶。柔光闪过,她脸色迅速恢复。
乌骨子眼神一凛:“……你们是什么人?刚才吞服的是何邪物?!”
他闯荡江湖多年,从未见过疗效如此迅速的伤药!!
佛爷猛地从太师椅上前倾身体,失声道:“乌骨子…定要抓住他们!要活的!必须问出那药的来历!”
“想抓我们?!我们可是你爹!”胡图连忙嚷道,意图用嘴炮吸引注意。
乌骨子闻言攻势骤紧,鸳鸯钺舞成一片寒光,招招直逼众人要害。
这一刹那,林柚脑中灵光闪过!
她明白了!
“尽可能拖住他!”林柚在频道里急喊,“给我十秒!”
她仰头灌下力量与敏捷药剂。
药液入喉,灼热的力量涌向四肢——肌肉中积蓄着爆发力,身体也前所未有地轻盈。
林柚不再迟疑,看准空隙,足底猛蹬岩壁,纵身腾跃,惊险地掠过脚下混战的人群与队友防线,直朝高台冲去!
乌骨子双眸瞪大,立刻识破她的意图,双钺一振,疾掠向前,刃锋直逼林柚咽喉!
岳铮和陈龙拼死拦截,刀光拳影与鸳鸯钺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两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血条又掉一截。
胡图拼命放箭干扰,可慌忙之下命中率极低。
“五秒。”林柚数着,在有限的空间里快速移动。
药效已将速度推至极限,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鸳鸯钺数次贴着她身体划过。
“三秒!”
“休想!”乌骨子暴喝,双钺交错划出一道诡异弧线,范围竟比之前大了一倍!
“姐!小心!”胡图尖叫。
岳铮和陈龙想冲上来,却被迅速逼退。
林柚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
她不退反进,直冲而去,在钺刃即将触体的瞬间,身体以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几乎贴着乌骨子身侧滑过!
同时,她手中已多出一根绳索,绳端飞爪疾射而出,目标不是乌骨子,而是溶洞顶端一根垂下的钟乳石!
“一秒!”
飞爪扣住钟乳石的刹那,林柚足底狠蹬,借绳索之力凌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高台!
胡图:“卧槽?!”说好的没战斗能力?!姐这在扮猪吃老虎?!
陈龙:“我去!”人猿泰山啊!
“拦住她!”乌骨子给守在佛爷身边的白袍人下令。
“拦住他!”岳铮嘶声怒吼,长刀不顾一切斩向乌骨子后心。
乌骨子被迫回身格挡。
就这片刻耽搁,林柚一个翻滚,已稳稳落在高台边缘!
白袍人闪身挡在佛爷身前。她嘴角一扬,最后一次【匿影粉】挥洒而出。
视野遮蔽,白袍人在前方大开大合地挥匕,试图乱中取胜。
很快,烟雾散去。
“别动。”林柚说。
她手中匕首已悬在佛爷肥厚的颈边。
胡图也只觉眼前一花,冰冷的钺刃架上了他的脖子,一股巨力扼住肩膀,将他整个人提起,挡在身前。
“妖女!放开佛爷!”乌骨子厉喝,“否则我先宰了这小子!”
胡图下意识吱哇乱叫:“姐姐姐姐,救救救救救我!啊,不对不对,别管我别管我!”
佛爷惊魂稍定,脸上重新浮起得意。
林柚连眼皮都没抬,空出的左手一翻,一坛刚开封的烈酒已在手中,高举倾泻——哗啦一声,辛辣酒液浇湿了佛爷的头脸与衣袍,也淋得他那一脸“佛像”骤然破碎。
接着,她手中多了一盏跳动着火焰的油灯。
火苗在蒸腾的酒气中愈显危险,缓缓移近佛爷湿透的衣袍。
“佛爷,”林柚笑了,“叫你的狗停下。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这手一抖……会不会直接点着您这身‘佛光普照’的行头。”
乌骨子心中一沉,这女人竟完全无视他的要挟?!
佛爷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他活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尔虞我诈见得多了,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未必就真慌了神——总有周旋的余地。
可这火……这混着烈酒、一触即燃的火!
乌骨子武功再高,能快过火烧身吗?!
“乌骨子,住手!”他终于开口。
“佛爷!她不敢……”
“我说住手!放开他!”
乌骨子撤开钺,将胡图往前一推。
胡图连滚带爬地跑回岳铮和陈龙身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靠,吓死爹了……不过姐也太稳了吧,看都不看我一眼。”
“废话,你是玩家怕什么?!不过林队这也太牛逼了吧……”陈龙喃喃。
“队长……”岳铮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敬佩。
他们玩过无数游戏,见过各种战术,可像林柚这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挟持boSS,还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段……这是不是有点过于硬核了?!
佛爷强压情绪,维持体面,“冬月姑娘,何必如此冲动?万事好商量,你想要什么,钱财?地位?我都可以……”
林柚打断他:“别废话,现在,让你养的狗自尽。”
这话一出,别说乌骨子,三人更大脑宕机。
佛爷反而轻松了几分:“姑娘说笑了,乌骨子若死,我又如何信你会放过我?”
此女虽有手段,终究还是年轻。她既已挟持自己,乌骨子便成了她的刀,不好好利用,却只想让他死?这说明他们终究是忌惮乌骨子的实力。
此计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赌她不敢同归于尽。
“哦?”林柚手腕一动,刃口轻易划破佛爷颈间皮肤。
佛爷浑身僵住——这女人竟是认真的!
【佛爷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
【他想起自己积攒半生的金银财宝,想起尚未享尽的荣华富贵,想起默爷许诺的“长生”……他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林柚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不敢杀我!”佛爷低吼,“杀了我,你们也别想走出这地下!”
? ?柚姐是个混沌中立人哈,不是什么好人.jpg
第32章 忠狗自裁
然而他错了。
林柚的回应是手腕换位一沉——匕首刺入他的大腿。
“呃啊——!”
佛爷痛呼出声。
这一刀不算深,但疼痛与恐惧,瞬间碾碎了他强撑的镇定。
【什么宏图大业,长生秘药……此刻全都化为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想让乌骨子死,却不敢明说,只怕对方临死反扑。
他只能指望那份所谓的“忠心”——指望乌骨子自己选择牺牲。
“佛爷这身皮肉,养得倒是细嫩。”林柚平静道,“就是不知道,能受得了几刀?是该慢慢放血,还是直接点了,看看肥油是怎么烤出来的?”
血迅速晕开,染红了他昂贵的丝绸衣襟。
佛爷死死瞪向林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冷静。
仿佛她不是在挟持人质,只是在谈一桩平常买卖。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这女人根本是个疯子!
这般冷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佛爷心中疯狂盘算:这妖女绝不可能是刀爷或程二的人!难道是漠国人…还是李归玄派来的?不,都不像……她行事太过乖张,毫无章法!她真敢杀我!她绝对敢!】
“佛爷!”乌骨子看出了他的动摇,焦急大喊,“别信这妖女!她……”
【乌骨子又惊又怒:恨这妖女手段阴毒,更恨自己方才未能将她一击毙命!跟随佛爷近十年,他太清楚这位主子——表面和气,内里惜命又善变。可若就此自裁……他不甘心!】
“闭嘴!”佛爷嘶声打断。
林柚微微偏头:“看来佛爷选好了。那么,请吧。”
“乌骨子!!!”佛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为我尽忠的时候到了!!!”
乌骨子浑身一震。
他明白,这是阳谋。
佛爷贪生,他若不死,佛爷必亡;佛爷一死,他们存活的手下也绝无善终。
这妖女精准地拨动了他们之间最脆弱的一根弦——忠诚与自保的较量。
最终,所有不甘、愤恨、挣扎,都化作一片颓然。
【乌骨子最终妥协了,这十年,我为他出生入死,这条命……早就不欠他的了。到头来……罢了,罢了!】
“好、好……好!”乌骨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死!你放了佛爷!”
他陡然调转右手鸳鸯钺,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噗嗤——”
乌骨子晃了晃,低头看向没入胸膛的钺柄,缓缓抬起眼。涣散的目光越过众人,最后定在林柚脸上。
“阿姊…怪我……”他喃喃着,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身躯重重倒地。
溶洞内一片死寂。
林柚侧过脸,望向那名气息全无、也读不出心声的白袍人:“你的主子在我手里。你该如何?”
剩下的白袍人静立原地,沉默数息后——他举起短刃,横向脖颈,用力一划!
血光溅开,溅在林柚脸上。
他一声未出,直挺挺倒下。
林柚的匕首仍抵着佛爷咽喉,她扫过下方尚未被药影响的黑袍人与匪贼,抬高声音,“刀爷的弟兄们听着——这地下的肮脏勾当你们也见了。是继续替这些拿人炼药、以同胞为肥料的畜生卖命,等着被朝廷剿灭,还是跟着我,找一条活路……甚至,替刀爷、也替自己,讨个公道?”
匪贼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已有决断。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老子早受够这鬼地方了!”
不知是谁率先挥刀,径直砍向身旁的黑袍人——战斗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遍地横尸之后,叮当声响接连响起,是匪贼们纷纷弃械。
小队三人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佛爷更是闭眼不再看。
大局已定。
林柚趁机用药浸的绳索将佛爷捆牢,这才切回小队频道:“都别愣着,任务还没完。乌骨子虽死,人还没救。而且……”
“佛爷之前,可是派了一个白袍人离开。”
胡图一个激灵:“对!肯定是去通知那个什么默爷了!”
岳铮神色一凛:“那我们时间不多了。”
“所以动作要快。”林柚接过话,“你们带上清醒的匪贼,去把人找出来,全部集中过来。”
她从行囊中取出数个竹筒清水,塞到三人怀里:“幸存者大多被沉梦膏所控,神志不清。把解毒剂在每个竹筒里滴几滴。先喂还能自己喝的人,能醒一个是一个,剩下的背出来。”
胡图哀嚎:“……姐!我的解毒剂刚刚用完了!”
林柚将自己剩下药剂都交给陈龙,最后把万能钥匙交到岳铮手里:“你拿着这个,看介绍就知道该用在哪。”
“明白。”岳铮收好东西,率先应声。
说实话,她此刻心绪翻涌——刚才那番交锋看得她热血沸腾,心里塞满了关于林柚来历的疑问与好奇。
但她清楚,现在绝不是问的时候。
胡图也赶紧抱好竹筒,眼珠一转,瞥向地上乌骨子和白袍人的尸体,心里痒了起来——boSS掉落还没摸呢!
他飞快凑近,蹲下身摸索。
【获得:乌骨子的身份令牌 x1】
【获得:随机营生道具宝箱x4】
【获得:陈旧书信x1】
【获得:淬毒短刃x1】
胡图看着行囊里多出的这几样东西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这宝箱!!
有对应的道具就可以改变营生!他要是开出个隐藏款……那简直赚翻了啊!
他按捺住兴奋,知道现在不是分配的时候,等安全出去再说。
一抬头,正对上陈龙嫌弃的表情。
“你这家伙……”陈龙无语,“这时候还惦记摸奖励?”
“你懂什么!战利品!这是战利品!”胡图理直气壮。
陈龙:“你怎么不让岳铮来,她手红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图:“……忘了,下次,下次让她来。”
岳铮收刀入鞘,背脊挺直,挥手打断:“先救人,别的出去再说。我们走!”
三人领着七八名匪贼,打开铁栏,奔向溶洞深处的通道。
高台上,只余二人。
“佛爷,”林柚淡淡道,“现在,该我们聊聊了。”
? ?现在是最简单的副本,也是柚姐一个测试,所以写得很简单哈,大家看看就行。
?
佛爷贪生怕死的个性在他第一次出场时伏笔哈。
?
有疑惑地方可以留言,文里说不定后期都会有解释。
第33章 自食其果
佛爷抬了抬眼皮,这妖女的绳子一捆上身,他就觉得浑身乏力,但听到这句话,他想——机会来了。
【幸好之前觉得不对,已叫人去通报默爷。只要拖住她……等默爷的人一到,里应外合,说不定还能反将她擒住。只要拖住……】
林柚笑了笑,掌心多出一只雕花银盒。
佛爷呼吸一滞:“你……做甚么?!”
林柚:“佛爷不是想拖时间么?可惜,我没那闲心陪你。”
她将银盒托高,“这东西是你亲自督造的,你应当最清楚——里面装的‘好东西’,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妙用吧?”
“你!你这妖女!你敢——!”佛爷惊怒交加,猛然挣扎,被缚的手腕将那串紫檀佛珠捏得格格作响。
林柚却没容他再说。
她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口,用刀尖挑起一小块膏体送了进去,而后扣紧他嘴,强行让其咽了下去。
佛爷呛得满面通红,涕泪齐流,想吐却已来不及——那膏体遇水即化,早已顺喉而下。
很快,药力发作。他眼神渐渐涣散。
林柚松开手,退后半步。
这就是沉梦膏。说什么极乐如梦、忘忧解愁,不过是摧人心智、令人沦为傀儡的毒药罢了。
“佛爷,”她放轻声音,仿若带着蛊惑,“现在,我问,你答。”
佛爷痴痴地“嗬嗬”两声,算是应了。
“为何说我们出不去?”
“……酒铺入口已用千斤石门封闭…无法从内打开……唯有默爷…能从外…打开……”
“没有其他常规出口?”
“并无其他出路……”
林柚挑了挑眉。
其实听到乌骨子那句“程二爷送来的四个人在哪儿”,她就猜到胡图他们是如何进来的了。
想必也是打晕了黑袍人,顶替身份混入。佛爷与乌骨子来得匆忙,因此并非发现他们藏人的地方。
只是她明明说过会联络他们,也故意安排画地图、安排保镖这样的琐事,没想到三人还是找了过来,也是程二送来的——知道此事的,恐怕只有花娘。
应是花娘担忧自己,而导致了现在的结果,如此就都能说得通了。
林柚继续问:“你们在河绵县如此明目张胆,掳人、炼药、销赃,官府难道毫无察觉?”
佛爷:“……河绵县上下…早已打点妥当……县令刘德庸…年节孝敬…从未短缺……”
林柚:“只是钱财打点?”
佛爷脸上痴意更浓:“……刘德庸…有我们…给他特制的‘仙方’……他离不开…自然…要护着我们……”
原来如此。
“默爷听命于谁?”
“……不知……背后那位……深不可测……连默爷……也只是听令行事……”佛爷说到这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白沫。
“默爷身边,可有什么能人异士?他本人,或他手下,有什么弱点?”
“……有…护卫…诡异…我…不知……”
“朱爷是谁的人?”
“……不知……背后之人……我不过只是个毒商……与他们合作……”
“你们在河绵县筹备已久,是要做什么?”
“……做膏、卖钱、造反……其余,与我无关……”
得,知道的还不如她多。
林柚换了个问题,“你之前为何猜我是漠国人,或是新帝的人?”
“……密报…漠国人…潜入永安…目的不详……李归玄也派有暗探…深入河绵…追查我们……但不知是何人……你行事…不像江湖路数……””
还真被她猜对了,难怪拉刀爷入局。
“你这些年积攒的不义之财,藏在何处?”林柚问。
一提钱财,佛爷涣散的眼珠陡然亮起,痴笑着挣扎欲起:“在…在我卧房…床榻之下…暗门后…咳咳咳——!”
“不错,不错。”林柚点头,沉吟片刻,试探着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的人?你背后真正的主子,叫什么?”
“我…我乃…我乃…xu……噗——”
林柚下意识向左一闪,躲过了这口喷血。
佛爷气绝身亡。
林柚扶额。
“……我就知道。”
又是这种桥段——关键人物在即将吐露秘密时,总会因故暴毙。不是体内早被下了东西,便是遭人远程灭口。
可惜她队伍里没有【仵作】或【医师】这类能验尸溯源的技能,否则或许还能从尸体上找出些线索。
不过,即便有,大概也查不出什么。对方行事周密,灭口手段必定干净利落,难以追溯。
至少,她听到了一个关键词——xu?他方才喉里有血因此发音含糊,林柚没能听清是第几声。
徐?许?胥?须?续?
常见的姓氏也就那几个。但幕后之人会用如此明显的姓氏吗?可能性或许有,但很小。也有可能是其他字作为的代号。
林柚试图回忆,却一无所获。如今的发展早已跳脱她所知的原剧情,全是崭新的情报。
算了。
前世那么多玩家花了三年都未曾找出幕后黑手的线索,哪是她打一个头目、用些手段就能轻易挖出的?纵使她身为本地人,也仍在游戏的框架之中。
林柚不再深想,只将这条线索记下。
她蹲下身,开始在佛爷身上开始扒拉。
被动触发!
【物品:紫檀木匣】
【状态:上锁】
【隐藏价值:内藏部分往来密信、以及三颗“醉梦丸”(强效迷药,口服或吸入皆可快速致人昏迷)。价值无法估量。】
【物品:紫檀佛珠】
【状态:108颗,特质品】
【隐藏价值:七颗佛珠为中空,藏有特殊粉末,捻动特定佛珠时可无声释放,无色无味。若吸入者曾服用沉梦膏,此粉会与体内药性结合,逐步侵蚀心脉,引发暴毙。价值无法估量。】
林柚沉默了两秒。
“……够狠。”
不愧是幕后之人,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的【察言观色】虽能窥见心绪起伏,却并非完全读心,更无法预知对方身上埋着何种阴毒机关。能躲开这口毒血,已是警觉。
她快速扫视四周。
激战后的溶洞一片狼藉,尸首横陈,除了兵刃与零星散落之物,似乎再无值得回收的东西。
林柚对眼前的尸体并无太多感触。前世病榻缠绵,更残酷的别离她都经历过,这些,还不能撼动她的心绪。
她只是觉得有些累——现在的身体,尽管健康可终究还是太弱了。
林柚轻轻吐了口气,找处干净地方坐下,取出食水补充体力。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浮了上来:出路。
陆路出口皆已被封。
那么,只剩下水路。
可那个匪贼是否真能打开闸门?
地下河出口处是否还有守卫?有多少?即便闯过去,会不会又会开启另一个副本?
一切都是未知。
林柚不喜欢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是这种临时起意、未必牢靠的“合作”上。
她重新打开行囊,检视之前十连抽所得的物品。
【绚丽烟花】、【烈酒】、【超级无敌让动物好吃到噗噗的口粮】……
她逐一点开说明细读,忽然眉梢一扬。
“有了。”
? ?大家养文没问题t t但如果可以,能否帮我每天翻到最后一章,追读非常关键,谢谢大家了!
第34章 游戏机制
岳铮望着眼前这群眼神空洞、面容憔悴的幸存者,心中暗叹。
他们先是在一处小溶洞里找到几人,随后又在相邻的厨房发现了另一批。
这些人仍机械地重复着各自的工作,对洞外曾发生的生死厮杀浑然不觉。
接着,他们跟随匪贼来到关押人的地方,里面却只剩下寥寥几个。
据匪贼交代,其余人都已被押往别处,恐怕凶多吉少。
胡图蹲在一位瘦弱的老妇人跟前,小心喂她服下解毒剂,低声说道:“永安行这游戏确实不一样……剧情倒不算稀奇,可自己亲眼看见,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可不是……”陈龙也蹲在旁边,替一个女孩擦去脸上污垢,“进游戏前那个短片不也讲了?旧帝残暴,新帝艰难,乱世之下,百姓受苦。现在我才知道难是真的难,百姓苦也是真的苦。”
岳铮垂眼:“这主线剧情才刚刚开始,日后的暗面估计还多着。”
陈龙:“是啊,难怪那些来体验‘第二人生’的玩家都不碰主线。真要沉浸进去,哪还能轻松享受模拟人生啊……”
岳铮:“唉。”
气氛有些沉重。
胡图其实也只是感慨一句,见他们有些伤感,连忙转开话题:“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应该是全服首通这副本的小队吧?咳咳,那什么,我其实全程录屏了……”
果然,岳铮瞪了他一眼:“图图啊,你怎么老惦记这些虚名?队长带我们玩,是信任我们。你录屏归录屏,别瞎往外发,更别想着靠这个出风头。”
陈龙也不赞同:“就是,图图啊,你这想法很危险。劝你赶紧把炫耀的心思掐灭在萌芽里。”
被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图图”叫得头皮发麻,胡图举手讨饶:“停停停!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人吗?”
陈龙默默盯着他。
他脖子一梗,“我意思是我们回去可以自己复盘!你们不觉得吗?姐她……强得有点过分了啊!”
“而且,为什么看不到姐的血条啊!?也太神奇了吧?!”
“胡图,”岳铮想了想,认真道:“这事我劝你别太好奇,也别深究。各人有各人的玩法,也有不愿说的秘密。队长人很好,跟着她玩既有新鲜感,也能学到不少。这种默契,别轻易打破。”
陈龙也点头:“我同意。咱们跟着学就行,少打听。再说了,要不是林队出手,我们哪打得过这boSS?要是失败了,咱们这次莽撞行动不仅打乱她的计划,还得亏多少药钱——你算算我们用了多少药剂了!”
胡图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么?!”
“难说。”陈龙补了一刀。
胡图:“……还是你懂我。就算要发,我也肯定先问过姐的意见。”
岳铮:“?”
三人交谈间,解毒剂渐渐生效。
不少人的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四顾后,脸上陆续浮现惊恐与困惑。
症状较重的十几人,则由匪贼连背带扶地支撑着。
岳铮见状,站起身:“差不多了。我们得去找队长了。”
望着这些幸存者,她心中那点通关的兴奋,也随之渐渐淡了下去。
……
回到主溶洞时,林柚已在高台下等着。那些被药弄晕的匪贼也被她弄醒,正捂着肚子蹲在角落。
“队长,”岳铮快步上前低声汇报,“找到的幸存者都在这里了。”
林柚扫视人群,看见独眼少女正用手势表达感谢。她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这里不能久留,”林柚说,“按原路返回。”
众人互相搀扶,由一个认路的匪贼带路,朝来时的酒铺入口走去。
果然,上方被一道厚重石门封死。
匪贼上前推了推,又试了几次,脸色发白:“糟了!推不开!上面……好像被堵住了!”
“什么?!”
“这下完了!出不去了!”
“妈的!我就知道这些人比我们还不是东西!搞这些弯弯绕绕!”
“完了完了,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他们一嚷,刚恢复神智的百姓也慌乱起来,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
“安静。”林柚开口。
溶洞里顿时静下。
她切换小队频道:“你们看看,这‘石门’有没有血条?”
胡图第一个凑上前,眯着眼看了片刻,惊讶道:“有!真有血条!我就说嘛,游戏怎么会对玩家下死手!肯定有机关或者……”
岳铮和陈龙也上前,一个挥刀,一个出拳。
“铛!”
“嘭!”
“队长,我们的攻击免疫。”岳铮摇头。
林柚并不意外:“有血条就行。你们组织所有人,退到后面拐角去,离远点,找掩体。”
待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林柚从行囊中取出剩下的烈酒,又拿出一个大型烟花。
【物品:绚丽烟花】
【效果:大口径烟花,分量十足,工匠炫技之作,夜间绽放效果极佳。】
她把酒坛堆在石门下方,烟花置于正中,迅速退回众人所在的拐角。
“胡图,”她下令,“火箭,点燃。”
胡图一愣:“姐,你这是要……物理爆破?”
陈龙连忙摆手:“不行啊林队!这地道看起来就不结实,一炸肯定塌!我们会被埋在这的!”
岳铮却摸着下巴想了想,明白过来:“陈龙,咱们玩别的游戏时,炸门开路还少吗?哪次真塌过?这是游戏逻辑——有血条的门就能破,而且不会引发坍塌。不然设计这扇门还有什么意义?就为了困死玩家?”
胡图附和:“就是!游戏的事能叫塌方吗?那叫过场动画!”
林柚竖起大拇指:“知我者,岳铮也。”
胡图掏出油灯,点燃箭尖,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都捂好耳朵!”他喊声未落,箭已离弦!
滋啦——
短暂的寂静。
然后——
轰隆——!!!!
biubiubiu——!!!!
砰——!!!!!!
地动山摇,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整条地道剧烈震颤,人们吓得蹲下身捂住耳朵。
陈龙把岳铮和林柚往身后挡了挡——尽管他自己也脸色发白。
几秒后,声响渐息。
众人心惊胆战地探头望去——
不仅没塌,连周围的土石都几乎没掉。原本封死的入口巨石已消失不见,露出上方昏暗的光线。
“居然真没塌……”一个匪贼看得发愣,喃喃说道。
“……老天显灵,真是老天显灵啊!!”百姓喊道。
林柚率先走向洞口:“走。”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互相搀扶着,一个个爬出地窖,重返地面。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夜风带着秋凉拂面而来,却恍如隔世。
林柚扬声道:“诸位,你们身上毒素未清,如此回去想必让家中人担心,都先随我去一个地方暂时安置,等身体好转,再各回各家吧。”
她又转向那些匪贼:“你们的人也一起。”
“多谢女侠!多谢各位恩公啊!”
“老天爷开眼了……”
“呜呜呜……娘,我们能回家了……”
感激之声陆续响起。
林柚不再多言,带领这支混杂的队伍融入阴影中。
无人察觉,在他们离去后不久,酒铺斜对面屋檐的暗处,一道黑影悄然立起。
第35章 战后结算
是夜。
街道两侧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野猫窜过墙角,窸窣作响。
胡图走在林柚身侧,在小队频道里问:“姐,刚才爆炸动静那么大,不会引来别人吗?虽是演出动画也得讲点逻辑吧?”
林柚瞥他一眼:“现在凌晨一点半,寻常百姓不敢出门。至于巡夜的官差……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了?”
胡图一拍脑门:“啊对!这里的官跟坏人穿一条裤子!”
陈龙插话问:“林队,这群匪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带回来干嘛?”
林柚只回:“有用。”
“有用?”陈龙不解,转头看向岳铮。
岳铮摇头,她也搞不清楚。
但队长说有用,就一定有用。
……
揽月楼后院灯火通明。
林柚带着这支混杂队伍刚出现在后门,花娘已带人等在那儿。
她没多问,快步上前握住林柚的手,就着灯笼光仔细打量,见林柚身上虽染着血迹,却不见明显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花娘身后站着几名护院打扮的玩家——都是胡图招来轮岗的保镖。
此刻看见这浩浩荡荡几十号人,几人互相看了看,掩不住脸上的惊讶。
“收拾几间空房,备热水、干净衣服,再熬点粥。”花娘吩咐下去,又转向那群匪贼,语气淡了几分,“你们住西厢,每人领套被褥。安分点,别生事。”
匪贼们诺诺应声,不敢多言。
等人群散去,花娘才低声说:“二爷在楼上等你。”
林柚点点头,对胡图三人道:“你们先去我房里休息,等我回来分东西。”
胡图和陈龙齐声应道:“好!”
岳铮望着她走向楼内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队长安排一切、收拾残局的样子太过自然,仿佛她真成了能左右这些人命运的角色。
……真不可思议。
……
程二爷的房门虚掩着。
林柚推门进去时,他正焦躁在屋里踱步,闻声抬头,一见是她,脸色顿时变了。
“你……你没死?!佛爷他们……”
林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乌骨子死了,佛爷也死了。”
“死、死了?!”程二爷浑身一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那、那默爷那边……”
林柚放下杯,“酒铺出口被千斤石门封死,我们是用火药炸出来的,动静不小。这几十号人半夜进揽月楼,你觉得默爷会不知道?”
程二爷哆哆嗦嗦坐下。
“程二爷,”林柚淡淡道,“现在怕也没用。既然选择信我,就得信到底。半途而废,你只会死得更快。”
程二爷问:“……佛爷,是你杀的?”
林柚轻笑,“乌骨子是我杀的。”
乌骨子……乌骨子这等江湖高手,竟能被她斩杀……?!
程二爷愣愣看着她,没敢再问,半晌才颓然道:“……我还要做什么?”
“不错,这回识相了。”林柚说,“第一,加强揽月楼的防卫。你经营这些年,总有些人手和门路。”
“第二,库里剩的沉梦膏,全部送我屋里。已经卖出去的,查清买家、登记成册,我的人会一一去找。”
程二爷迟疑道:“防卫……你不是给花娘她们找了一群外乡人吗?那些人身手怪异,不知疲倦,比我的人管用……”
林柚睨他:“那是给花娘她们的,与你何干?”
程二爷噎住。
“……行。”他抹了把脸,又问,“膏都可以给你,可寻人是何意?那些买主非富即贵,不好得罪……”
林柚暗嗤了下,还在跟装,她起身打断:“程二爷啊程二爷,你难道还想让更多人家破人亡?想让河绵县…也变得像外面一样乱?”
程二爷哑然,半晌才艰难道:“……明白了。”
“第三,”林柚走到门口,手扶门框,没回头,“明天中午,把县令刘德庸请到楼里吃饭。”
程二爷如今已不再惊讶她的手段,还是担忧道:“默爷若是察觉……”
“放心,默爷暂时顾不上这。”林柚留下一句,“别愣着了,赶紧办事。程二爷,记得,你已没有退路。”
程二爷呆坐良久,才猛地站起,唤来心腹低声交代起来。
……
林柚回到房间时,胡图三人正围坐在桌边。
见她来,胡图献宝似的推出一堆东西:“姐!快来看!”
林柚走过去,拿起第一件。
【物品:乌骨子的身份令牌】
【介绍:正面阴刻‘骨’字;背面花纹繁复,细看是三峰交错,形似‘山’字。边缘有磨损,应常年随身携带。】
第二件是一封泛黄的信。
【物品:陈旧书信(可阅读)】
【介绍:乌骨子贴身收藏的信件,纸质粗糙,边缘起毛,折痕深重,显然被反复展阅。落款“昭”,字迹清秀挺拔。】
【物品:随机营生道具宝箱(四个)】
【介绍:开启后随机获得任意一件解锁营生的道具。】
【物品:淬毒短刃】
【介绍:此刃专为傀儡刺客打造,攻击时附带‘神经毒素’效果,可使目标肢体短暂麻痹,行动迟缓。(此武器不属营生道具)】
“宝箱你们三个分,”林柚将其他收起,“剩下的我要了。”
岳铮开口:“队长,我们都商量好了。这次是我们擅自行动,打乱了计划,boSS也是你解决的,战利品本该归你。”
陈龙挠头附和:“就是就是,林队,我们就是打个下手,哪好意思要东西。”
“让你们拿就拿。”林柚把宝箱推过去,“没你们在前面扛着,我也没机会下手。再说了——”
她忽然笑了笑:“这可是盲盒宝箱,能开什么营生凭手气!可不一定是赚的啊!”
胡图立刻来劲了:“有道理!来来来,姐都这么说了,开箱开箱!谁先来?”
岳铮按住他:“急什么。队长先开吧。”
林柚也不推辞,随手打开一个。光芒散去,里面躺着一把锄头。
空气静了两秒。
“噗——”胡图第一个笑出声,拍桌道,农、农户!姐你这手气没谁了!全游戏最基础的营生!”
林柚拎起锄头掂了掂:“笑什么?民以食为天,懂不懂?”
陈龙也憋着笑:“懂懂懂……那什么,林队以后种出好菜了,记得分我们点儿……”
岳铮咳咳了下:“胡图,你来。”
胡图搓着手,微光散去,他掌心多了个一副【银针】,对应营生【医者】。
“医者!”胡图眼睛一亮,“这职业前期很难触发的!听说得去医馆做一连串任务,还要通过考核才行!赚了赚了!”
陈龙手中出现一支毛笔,对应营生【画师】。
“画师啊……”陈龙有些失望,“不能打架……”
胡图拍拍他:“没事,这又不绑定,可以卖啊!画师赚钱快,画像、设计图、甚至官府的地形图都能接!”
最后轮到岳铮。
她掀开盒盖——
一道寒光蓦地亮起!
【物品:长剑】
【介绍:剑身修长,刃如秋霜,剑柄缠绕着暗色皮革,沉稳而不失锋芒。对应隐藏营生“剑客”。】
房间内静了一瞬。
“我靠!”胡图先叫出来,“隐藏营生!剑客!岳铮你这是什么运气!”
陈龙眼睛都直了:“剑客……用剑的……帅啊……”
谁不喜欢剑呢?更何况是“剑客”这样一听就飘逸的隐藏职业。
林柚也有些意外。
“剑客”这种战斗类隐藏营生,触发条件通常极为苛刻,岳铮这运气确实欧啊。
胡图已经嚷起来了:“不行不行!岳铮!卖我卖我!”
陈龙也眼巴巴道:“我也想要……”
在《永安行》里切换营生并无特别代价,只要获得触发道具,剩下的便是靠自己练习。就像岳铮的刀、陈龙的拳,真想用好这把剑,也得花时间适应磨练。
“你俩自己商量。”岳铮却问,“队长,接下来的主线发布了吗?”
第36章 前朝御医
林柚也看了看任务。
【主线任务:一战魔窟(副本)已完成!】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已自动接取新任务!】
【主线任务:余波未平(限单人)】
【任务详情】魔窟已摧,乌骨子毙命,幸存者亦已救出,但你们的行踪也已暴露。佛爷意外身死,默爷仍未现身。既然知晓另一处入口所在,不如趁此机会再探一番?
只是此番探查,须得仔细谋划,慎之又慎。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神秘锦囊十个。
她的等级已接近本区域30级的上限,因此没有经验奖励。
林柚回:“有,这回是个单人探查,我自己去就行。”
“今天辛苦了,”她对三人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先下线休息。明天还有事找你们帮忙。”
胡图眉头一皱:“姐,听你这话……你还不休息?不用这么拼吧?”
“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林柚答道。
胡图一时语塞,忽然眼睛一转,凑近问道:“对了姐,有件事我特别好奇!”
林柚:“说?”
胡图:“你今天到底是怎么飞起来的啊?不是用飞爪的时候,就是直接越过我们几个的那一下!”
林柚面不改色:“哦,那个啊。我平时喜欢攀岩,蹬墙起跳算是基本动作。本来只是试试看,没想到在游戏里也能实现——你说这游戏是不是挺厉害?”
“攀岩……”
岳铮和陈龙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胡图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合理:有现实基础的人玩全息游戏确实更占优势。玩家等级越高,身体素质也会相应提升,就连他自己都能握起来那么重的弓。
他还想再问,岳铮已经揪着他的耳朵往门外拖:“好了,那队长我们先下了,明天见。记得查收邮件。”
陈龙挥挥手:“林队明天见!图图,咱们待会儿商量一下剑客归谁!”
胡图:“……行啊,咱们哥俩不如石头剪刀布?”
陈龙:“剪什么布!竞价!”
胡图:“呜呜,好哥哥~让给我嘛~”
陈龙:“呕……快滚快滚……”
岳铮:“你好恶心啊图图。”
三人吵吵闹闹下了线。
房间里静了下来。
林柚揉了揉眉心,确实感到几分倦意。
她点开邮件,发现岳铮寄来了十瓶恢复药水,附言写着:“队长,注意安全。”
永安行商城的功能药水价格不菲,每瓶售价半两银子,按当前汇率相当于五千人民币一瓶。
等以后生活玩家多起来,药水价格才会大幅下降,但现在,这无疑是奢侈品。
今天的战斗里,三人消耗恐怕都不小。
岳铮这份心意,她记下了。
将东西收好,林柚换了身衣裳,推门而出。
还有一个人,她得去见一见。
……
夜已深。
独眼少女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溃烂的右眼敷着药膏,左眼则清澈了许多。
她抱膝仰头,静静望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林柚走到她身边坐下。
今夜无云,星光疏淡,却格外清晰。
少女用手势比划:“谢谢你……我以为是三天,结果你不到三个时辰就把我救出来了……我爷爷他……”
林柚清咳了下,也不好解释这个乌龙。
“你爷爷还在下面,”她直言,“我答应过救你们出来,就会做到。但这需要时间,也要等待时机。”
“我明白。能出来,已是天大的幸运。”少女眼中泛起泪光,“我叫徐芷。”
林柚眉梢微动:“林柚。”
姓徐?倒是挺巧。不过,佛爷应该不至于这样对待自己人吧?
徐芷浅浅一笑,用口型慢慢说道:“谢谢你,林柚。”
林柚取出一瓶恢复药水递过去:“把这个喝了吧。”
徐芷接过,先是仔细端详,又轻轻嗅了嗅,手语飞快:“这药水色泽清澈宛如翡翠,气味……却有些奇特。我从小随爷爷辨识百草,却完全分辨不出它的成分……”
她仰头饮尽。
药液入喉,几乎立刻,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钝痛似乎减轻了些。
林柚问:“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好多了……真神奇……”徐芷忍不住感慨,“你们真神奇。”
【徐芷心想,这样的药,爷爷恐怕穷尽一生也调配不出。而你们却能如此轻易的拿出……还有今天那能解除沉梦膏毒素的药水……】
林柚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顺势问道:“徐芷,说说你爷爷吧。”
徐芷并不愚钝,她知道林柚救自己不仅是出于善意,也想从中了解更多内情。
她并不反感。若不是林柚,自己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她慢慢比划着:“我爷爷叫徐辛夷。他……曾是前朝太医院的御医。”
比到“前朝”二字时,她手势稍顿,悄悄观察林柚的神色。
林柚示意她继续。
徐芷这才接着叙述:“其实冯…旧帝刚即位时还算清明,可不知为何,后来忽然沉迷长生之道,广招方士,太医院也被迫参与其中。”
“他们……要用活人试药。爷爷不愿,认为那是伤天害理,必遭报应。那时朝中也暗流涌动。于是他借机逃出荣都,一路辗转,最终带着我回到祖籍所在的小镇,隐姓埋名,靠行医配药为生。”
“我们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好几年。直到……半年前的一个深夜,一群戴着笑脸面具的人突然闯进家里!”
徐芷的手势变得急促而痛苦,“那些人知道爷爷的本事,逼他改良‘沉梦膏’的配方……爷爷起初不答应,他们就当着他的面……”
她的手指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的右眼。
“……然后告诉我爷爷,如果再不听话,下一次挖掉的就是我的左眼,接着是舌头,是手脚……”
“爷爷实在没有办法……他说……我的眼睛,还有所有会被新配方所害的人……都是他的罪孽。”
“半年前?”林柚注意到时间点,“但你之前说,被关在地下只有两个月。”
徐芷点头,手势恢复了些许条理:“是的……他们抓到我们后,起初将我们关在一处宅院,让爷爷在那里配药。大约过了一个月,不知为何,突然把我和爷爷分开,蒙着眼睛带到了这里。”
“那中间还有三个月,你们在哪?”
徐芷努力回想,手势显得有些迟疑:“我也不清楚……他们一向谨慎,每次转移都会蒙住眼睛、塞住耳朵,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转移后,我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昏暗的房间。每天有人送一点吃的,爷爷偶尔才能来看我一次。”
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我记得……到了那个地方后,我总会头晕。更像是……整个人轻飘飘的,脚踩不实,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林柚在膝上轻轻叩了叩手指:“晕船?”
“很像,但我不确定……我从未坐过船。”徐芷比划道,“因为有时晕得短,有时又觉得很久……所以我也分不清,是不是因为总吃不饱、身体太虚导致的……爷爷每次来看我时都有人监视,他只能为我处理眼睛的伤口,什么也不能说……”
林柚没再追问下去。
关键自然在徐辛夷身上,徐芷更多是作为人质和胁迫的筹码,所知有限。
不过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林柚站起来:“对了,你不能说话,是天生的还是后来造成的?”
徐芷微楞:“是后天,小时候试药中了毒,就说不出话了。但我听得见,也会读唇语,不影响交流。”
林柚:“我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好好休息。”
夜风微凉。
徐芷也跟着站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着林柚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她手中握着的那个空药瓶,仍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第37章 黑色资产
林柚总算回到房间了,疲惫立刻涌来。
她靠在门板上缓了几息,视线在屋内扫过——桌上搁着一只红漆食盒,还冒着热气。
她坐下,掀开盒盖,三菜一粥:清炒时蔬、酱烧豆腐、一小碟卤牛肉,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同时唤出面板,现在来看看系统做什么妖吧。
【玩家:林柚】
【等级:30(等级已达区域上限)】
【状态:疲劳】
【当前资产:35,125文】
【额外贷款:-99,770,000元人民币】
【第四期最低还款额:100万元人民币(约100,000文=100两白银)(需在29天后还款)】
【当前汇率:1文= 10元人民币】
资产比之前少了一些,是她买道具和药水花掉的,其他几项数据都没变。
只是下方,又多了一行。
【已拥有冻结资产:两亿七千五百万文,约二十七万五千两。】
得,今天回收的沉梦膏都在这了。
林柚:“重生贷,解释解释。”
短暂的寂静后,突然,林柚眼前跳出一个圆滚滚的光团。
一个有点欠揍的电子音响起,正是她重生那日听过的调调。
“这还用说?!”光团夸张地扭了扭,“这都是黑钱!沾着人命的不义之财!我们可是正经贷款机构,讲究合法合规、资金清白!这种钱怎么能随便拿来还贷?”
“哟,原来你还能主动说话啊!”林柚放下筷子,靠向椅背,“这会儿跟我讲合规清白了?之前收那半盒沉梦膏的十两银子,动作可快得很嘛。”
“这个嘛……”它做了个对手指的动作,“你那么聪明,稍微想想?”
林柚盯着它看了片刻,嗤笑一声:“也是。”
“那半盒就是个鱼饵。用十两银子的甜头,勾着我这条贪财的鱼,一头扎进这滩浑水里。我辛辛苦苦忙活一场,好不容易捞上来几十万两……结果你告诉我,这是黑钱,不能用?!黑还是你黑啊,重生贷!”
还不止如此。
就她那手气,单抽盲盒刚好抽到对沉梦膏有抗性的玉佩?
十连抽尽出些看似离谱、关键时刻却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她自己,不也就是被胡萝卜钓着往前跑的驴么?!
光团眨了眨黑豆眼,没接话。
“哦,还有,”林柚慢悠悠问,“你主动回收那些沾血的东西……又安的什么心?”
“瞧你这话说的……”光团又扭了扭,“我这是做好事!铲除罪恶,净化环境!再说了,这些银子只是不能还贷,但既然是你‘得’的,在这个世界里你想怎么用都行,我绝不干涉!绝对自由!”
见它避重就轻,林柚也不追问,只扬了扬眉:“哦?那我找胡图,把这笔钱‘给’他,让他用他‘干净’的游戏币还给我,总行了吧?”
光团:“……通过玩家渠道进行资金转移并试图洗白的行为,同样不能用于偿还本贷款。”
林柚呵呵:“你直说这钱只能在这世界里正常花掉,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圈子。”
“我可没这么说啊?”光团又开始打太极,“好了好了,解释完毕!我下班了,你自己研究吧。规则都告诉你了,很清楚的!”
林柚:“……?”
你特么一个系统还能下班?!!
“滚滚滚!”她没好气骂了一句。
光团“咻”地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林柚倒也没真的生气。
这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天上不会掉馅饼,重生贷更不会。
几十万两白银,在这个世界,确实是一笔足以撬动许多事情的巨款了。
不能还贷……未必是坏事。
她重新拿起筷子,吃饱喝足,又好好洗漱一番,躺到床上才舒了口气。
翻过身,取出那封【陈旧书信】。
她展开细读——
骨弟,见字如面。
一别经年,你可安好?姊近日得闻,南边或有变数。
汝所处之位,如履薄冰,切记慎言慎行,勿授人以柄。
吾一切安好,勿念。
若遇危难,可持此信往‘三山茶肆’寻一跛足老者,言‘昭娘托付’,或可得助。
纸短情长,望早日重逢。
——昭永泰三十一年腊月
永泰三十一年。
那是旧朝覆灭前的四年。
如今是永安六年,算来,正好十年。
也是乌骨子追随佛爷,整整十年的日子。
林柚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望早日重逢”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乌骨子自裁前,那一声呓语。
只有四个字。
她听到了。
他说:“阿姊,怪我。”
这四字像风吹过的叹息,除了林柚,恐怕无人听见。
他想说:“阿姊,怪我没听你的话,没有早日与你重逢。”
乌骨子。
这个在《永安行》里作为第一个地下副本boSS登场的男人,长相平平,放在人堆里绝不起眼。
可偏偏实力强横,鸳鸯钺诡异刁钻,不知把多少兴冲冲跑来“开荒”的玩家队伍揍得哭爹喊娘,留下了无数心理阴影。
玩家们恨他恨得牙痒,直到后来,有人偶然触发与他相关的隐藏支线,拼凑出他坎坷的前半生,那份恨意里才多了一丝复杂的唏嘘。
他自小是难民,被一个为权贵培养死士的影子组织收留,受尽非人的磨练。
信里的“昭”并非他血亲,而是组织里比他小几岁的同伴。
在暗无天日、只有厮杀与背叛的地方,两人是彼此唯一的暖意与依靠,以姐弟相称,搀扶着在刀尖上行走。
后来旧帝冯绪登基,朝局动荡,那组织失了靠山,迅速分崩离析。
两人联手杀光了曾经凌虐他们的教官和头目,算是报了仇,得了自由。
乌骨子厌倦了无止境的杀戮与黑暗,他想离开,去阳光下,过最平凡的日子,娶妻生子,老死于床榻。
昭却放不下。
她心里惦记那些同样在组织里挣扎求存、更年幼无助的孩子。
她不愿走,想留下来,把这吃人的地方,改成能庇护孤儿的所在。
乌骨子起初陪着她,两人真的经营过一段时间。
可好景不长,冯绪的暴政如乌云罩顶,荣都日益危险。
他们不得不带着孩子们逃离,最终在偏远的山中落脚,试图开辟一方安宁。
山居岁月,清苦,却也平静。
这平静的日子随了乌骨子的愿,可他骨子里的野性,并未被山风明月完全抚平。
他见识过荣都的繁华,听过江湖的波澜,山中日复一日的琐碎,渐渐让他感到窒闷。
他终究还是向昭提出离开,想凭自己的本事,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昭没有阻拦。
只是默默为他打点行装,送他下山。
这一别,便是音信杳然。
昭独自守着山中的孩子们,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学本事,然后像蒲公英的种子,散入江湖,各谋生路。
这些孩子,后来许多都记着她的恩,暗中维系着联系,渐渐成了她手中一张隐秘却有效的情报网。
她并非想要成就什么大事,只是想在这乱世里,多护住一些人,也多几分自保的耳目。
直到某日,她得到了乌骨子的消息——他因脾性耿直,得罪了不能得罪的贵人,被打入死牢,受尽酷刑,濒临死亡。
是途经的佛爷偶然救下了他,给了他新生。
乌骨子感念这份救命之恩,加之被佛爷刻意展示的器重和繁华迷了眼,从此死心塌地跟随。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值得效忠的主上和施展抱负的舞台。
昭得知后,心急如焚。在这等泥潭里,早晚会粉身碎骨。
于是,她辗转托人,送去了这封信。
信中看似平淡的叮嘱,字字都是恳切的警告与呼唤。
她想劝他回头。
可乌骨子没有。
或许是对“恩义”的执着,或许是被眼前的浮华缚住了脚,舍不得那点虚幻的认同,也或许是……觉得无颜面对一直盼他“早日重逢”的阿姊。
他收下了信,贴身珍藏,却从未踏出那一步。
十年。
昭再未给他传过任何消息。
这封信,成了绝笔。
林柚记得他的故事——记得玩家论坛里,那个触发隐藏支线的楼主最后的感慨:“乌骨子这人,坏吗?他助纣为虐,害人不浅,当然坏。但他心里有杆秤,一头是‘恩’,一头是‘义’。昭的相伴庇护之恩,他用离开前的那段山居岁月偿还了;佛爷的救命赏识之恩,他后面也用自己的命偿还了。”
所以,这也是她能用佛爷的性命要挟,逼他自裁的缘由。
不是赌,是她早就清楚他心里那杆秤会如何倾斜。
林柚将信收好,日后还用处。
合上眼,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掠过。
这第二人生,虽然开局负债一个亿,虽纷乱,危险……但,也很有趣。
比躺在病床上等死有趣,比那段难得自由的健康时期还要有趣。
尽管危机四伏,步步惊心……可她也似乎摸到了另一条路——用先知信息规避风险,借玩家规则达成自己做不到的事。
就像今天的乱局。
正常来说,玩家体验“一战魔窟”的副本流程应该是:先清理一定数量的小怪(黑袍笑面守卫),而后两个白袍精英怪登场,玩家小队需要击败他们。最后,才是首领乌骨子出场。
为什么他们不一起上?因为这是“游戏”设定,为了给玩家循序渐进的挑战。
林柚原本的计划也只是探查后撤离。她一人身处真实世界,脱身的方法很多,本打算出去再从长计议,让胡图三人做好万全准备后再攻略副本。
可他们的提前介入,差点让局势滑向最糟的局面,按照她世界的逻辑——反派又不是傻子,一个一个上?开什么玩笑,当然是速战速决。
他们四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
但也正因如此。
她提前让独眼女下药,又策反了部分刀爷的人,所以小怪不用他们解决。
而佛爷意外在场,哪怕乌骨子提前下场,两个白袍人也得优先保护佛爷,于是精英怪也不用操心。
经过这事,林柚推演出几条情报:
她独自在场时,这里是真实的现实。
她与玩家同时在时,这里既是现实,又是游戏。
因此,她既受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则与生死威胁约束,又能借助玩家规则带来的漏洞。
这种双重身份便利很大,风险也大——玩家的行为不可控,会带来计划外的变数。
但对她而言,规则似乎格外倾斜。
她不确定重生贷会让她用到何时,但从今日对话来看,对方态度还算积极,甚至可能在利用她。
这是好事,毕竟有所图,日后才好谈条件。
不过——
林柚又翻了个身。
“来都来了……”
债也背了,浑水也蹚了。
与其整天逃避主线,生怕哪天被风暴卷进去,如今既已迈进了一脚,倒不如走得更远一点……
了解得越多,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吃得越透,她在这里长期活下去,才越安全。
今天收获的信息已经不少:徐芷和她的御医爷爷、佛爷背后可能的“xu”姓关联、乌骨子与“昭”这条暗线、被冻结的巨额资金、县令刘德庸的猫腻……
而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看见溶洞里跳跃的火把,听见兵器碰撞的锐响,闻到那股血腥与甜腻,隐隐约约,萦绕不散。
然后,幻象淡去,化作夜风穿过窗棂的清冽,与唇齿间小米粥温润的余甘。
? ?第一个boss所以简单概括一下故事,显得游戏化一点。
第38章 一锅废药
同一时刻,地下。
十三盏青铜灯嵌在石壁凹处,烛火摇曳。
石室正中,一口巨大的铜锅架在石台上,锅中暗色浆液徐徐翻涌,鼓起拳头大小、彼此粘连的气泡。
锅旁,一身灰袍,身形干瘦的默爷正手持一柄近人高的铜勺,缓缓搅动。
他不像佛爷那般富态圆滑,也不似刀爷那样精悍外露,默爷周身笼着一层死气。
他身侧静立一道白影。
那人也穿着宽大白袍,脸上覆着纯白面具,光滑如瓷。
面具边缘与颈部的皮肤接得严密,乍看仿佛天生。
白影脚边横躺另一具白袍身躯——正是被佛爷匆忙派来报信的“笑脸”。
此时笑脸面具已被揭下丢在一旁,露出叫人心底发寒的脸:整张面庞没有眉、眼、鼻、口,只留几个维持呼吸的小孔与一对空洞的眼窝。
白面的语调毫无起伏:“去迟了。乌骨子与佛爷已死。基地被毁,外层‘肥料’全数救走。”
“无妨,大局已定。”默爷缓缓道,“本就是废子,死便死了。那批货物呢?”
无面白袍沉默了一刹:“……已被清空。现场只剩空盒。不知何时、如何运走。”
“竟是如此?”默爷也有些意外,“看来与外乡人脱不了干系。”
“要除掉么?”
“罢了。这些人突然出现,行事古怪,不循常理,不必在此浪费气力。日后再细细探查一番。”
“是。”
默爷继续搅动铜勺,仿佛锅里之物重于一切,“之前准备的‘胚子’,都已转移妥当了?”
“是。皆已按计划,移至‘归处’。填补也进行完毕,此处,只余药渣与空壳。”
“那边的料也别浪费,收起来一并带走。”
“已派人去办,约需半个时辰。方才摸进来的老鼠,也已处置干净。”
“很好。”默爷停下动作,提起铜勺。
粘稠浆液拉出细丝,滴滴答答落回锅中。
无面白袍又道:“另,收到消息……那人竟还活着……定是他走漏风声。否则按原计划,此地绝不会如此快暴露。”
“半年都未寻到他,答案已明。”默爷语气平平,“可惜了这块宝地,不过目的已达,便已足够。待这炉药成,我便回去复命。此地由你收尾,做得干净些。”
“是。”
默爷不再开口,只专注熬煮。
无面白袍静立少许,身形一滑,没入暗影。
时间在诡谲中缓慢流淌。
默爷极有耐心,不紧不慢调节火候,不时从旁侧石台的瓶罐中拈起些或黑或红或白的粉末、块茎与枯花,投入锅中。
每投一味,锅内浆液的颜色或气味便细微变动。
他紧盯着这些变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锅中沸腾骤然加剧!
暗色浆液剧烈翻腾,中心甚至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一截惨白之物猛地浮起。
默爷眼中一亮,铜勺疾探,捞起那截指骨,就着昏黄油灯细看,指骨已被熬至酥软,表面布满细孔,吸饱了精华。
他摩挲几下骨节,随手掷在地上。
“咔嚓。”指骨脆声断成数截。
他看也不看,转而舀起小半勺浆液,滤去残渣,凑到唇边浅抿一口。
浆液含在口中。
默爷闭目,喉头微动,似以全部感官品析滋味。
几息后,他猛然睁眼!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情绪——困惑、恼怒与不解阴沉交织。
“不对……”他低声自语,“果然这味道…也不对……”
他扑到一旁石案前,抓起手札,凑到最近烛火下急急翻阅,嘴唇无声开合,仿佛逐字比对。
“……以纯阴纯阳之人为‘药引’,辅以梦花髓、金线菇粉、离人泪三味主材,佐地心阴火,慢熬四九之数,滤尽渣滓,得其清液,色如琥珀,气若幽兰,饮之可窥长生门径……”
他念得越来越快,越发焦躁。
“分明……分明每一步皆依古方!分量、时辰、火候、‘材料’成色……无一差错!为何熬出的药基如此浑浊?其味先腥后腻,腻中带酸,暖意未生,反有阴寒滞涩之感?!”
他反复默念,比对这半年来的每次尝试与记录。
不知过了多久。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之大,带得烛火一阵乱摇,满室鬼影狂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错了……从一开始便会错了意……不是‘血肉为引,精气为柴’……是‘灵慧为引,怨念为柴’!”
“要的是活生生的‘灵’与‘怨’!而非死物的‘肉’与‘气’!那些方士……那些蠢货!连他们自己都未参透!白白耗费陛下那么多上好‘材料’!可恨!”
“可惜了……可惜了这半年上好的‘药引’,数百斤精心培育的辅材……这一锅……终究只是失败的药渣罢了。”他摇摇头,语气恢复平缓,不再留恋,从石案旁拿起早备好的灰布包,收好手札挎上肩头。
“也罢,下一次……下一次,定能成功。”
脚步声渐远,终至消失。
石室内,十三盏青铜灯的火苗同时剧烈一颤,齐齐熄灭。
最后的光明消散。
只剩那口兀自沸腾的铜锅,锅内翻滚着,不时浮起难以辨认的碎块。
炭火将熄未熄,挣扎着投下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照亮石板上那截孤零零的孩童指骨,以及满地层层叠叠的污秽血渍。
浓烈到近乎凝固的腥甜药气,无声弥漫,充塞每一寸空间,仿佛无数枉死者的叹息,永远沉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
刘德庸生得一副鼠相,细眉细眼,蓄着几缕稀疏胡须,此刻正搂着新纳不久的第三房小妾,鼾声如雷。
“大人……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哎呀,吵死了……”小妾先被惊醒,不满嘟囔,往刘德庸怀里钻了钻。
刘德庸被吵醒,满心不悦,先拍了拍小妾的脊背,这才披衣起身,趿鞋拉开房门,对着门外惶急的师爷劈头就骂:“大半夜的,吵吵吵吵什么!天塌了?!”
师爷缩了缩脖子,也顾不得礼数,凑到他耳边飞快禀报。
刘德庸先皱起眉,继而疑惑:“程二?请我明日午时去揽月楼用饭?”
他与程二爷交往不浅,收礼办事,喝酒听曲,算是老交情。
只是今晚那巨响,那涌入揽月楼的人群……他都晓得,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程二这厮不在家躲风头,反倒急着设宴?
师爷一脸为难地等着回复。
刘德庸捻着那几根稀胡须,眼珠在细长眼眶里转了几转。
去,还是不去?
程二此人,虽然是个商人,但在河绵县根基不浅,手眼也算灵通。
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自己,或许……是真有要事?
何况那“仙方”也是经程二搭上佛爷才弄到的,效果确乎神奇,让他精神焕发,如回壮年,离了还真难熬。
眼下也快用完了。
罢了,不过吃顿饭而已,在自己地头上,还能翻出天去?
那位近来也没传什么书信,应是无碍。
正好探探程二的口风,瞧瞧佛爷那边究竟如何,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思忖片刻,刘德庸道:“行了,知道了。去回话,就说本官明日晌午准到。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大人。”师爷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退下。
刘德庸关上门,重新钻进暖被,搂过嘤咛靠来的小妾。
“老爷,出什么事啦……”小妾娇声问。
“没什么,一点小事。”刘德庸打个哈欠,闭上眼睛,“睡吧睡吧,天大的事,也等老爷睡醒再说。”
第39章 看戏闲聊
翌日,揽月楼。
这间厢房外间宽敞,可设一张可容七八人的圆桌;里间则用六扇花鸟屏风隔出一方私密卧房。
屏风以绢纱制成,绘着疏朗梅枝与雀鸟。自内望去,可见外间人影隐约晃动;从外看来,却只有朦胧轮廓,难窥全貌。
此时,林柚、岳铮、陈龙、胡图四人正与花娘一同隐在屏风之后。
外间,程二爷正吩咐丫鬟布置席面。
“林队,”陈龙指了指外面,“咱们躲这儿干嘛?”
林柚:“看戏。”
“看戏?”陈龙一愣。
“笨,”胡图抢白,“姐的意思是,让我们‘看剧情’!这肯定是重要对话演出!”
岳铮比了个噤声手势:“好了,别打扰队长跟程二爷商量正事。”
外头,程二爷已打发走丫鬟,转过身指了指自己鼻尖:“……真让我去跟他聊?”
林柚在屏风后回:“不然呢?事事都要我做,那我留你有什么用?你与刘县令打交道多年,酒桌上那套虚与委蛇,你比我熟。”
程二爷嘴角一扯:“……你这话说的就……”
林柚没让他抱怨下去:“别废话,让你做什么就做。”
“可刘德庸滑得像条泥鳅……”程二爷满面为难,“你本事大,还是你来稳妥,我怕是——”
“怎么?”正在给林柚挽发的花娘抬眼,话音凉凉的,“他精明就不是人了?他难道不怕死?我认识的程二爷可不是这副怂样。”
程二爷被噎了一下:“花娘你……”
“你什么你,别你了。就你了,你去聊。密信我都给你了,你自己看着用。”林柚截住话头,“想想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要是套不出我要的消息,今天你和刘德庸,谁也别想全须全尾走出这扇门。”
程二爷:“……”
胡图在小队频道里偷笑:“……这是人造威胁密室啊。”
程二爷肩一塌,摆手认命:“行,姑奶奶,我真服了。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他往外走去,脚步略显沉缓,似是去换衣裳,也似是在琢磨说辞。
花娘为林柚扎好马尾,又从旁端来几碟点心与一壶温好的果茶,置于几人中间。
“待会儿外间会有琴声,不大不小,正好掩住这里的动静。”花娘交代道,“各位安心在此,若有需要,拉这根红绳便是,我会叫人从侧门送入。”
她指了指墙角那根不起眼的绳。
陈龙:“你费心了!”
岳铮:“有劳。”
“多谢花娘!”胡图抓了把花生米。
“姐,”他边嚼边问,“咱们真就这么干等着?没别的安排?”
林柚也拈起一块点心,顺手理了理衣袍——这是花娘准备的,外看是得体长袍,内里却配着长裤,便于活动。
她答:“嗯,等呗,看看剧情,休息休息。对了,昨天论坛有没有什么消息?给我讲讲。”
胡图一听这个来了精神:“哎呀还真有!昨天不是有好几个保镖,看见咱们带人回揽月楼嘛,论坛都炸了!好多人私信我,问是不是在搞什么大型隐藏任务。”
陈龙也点头:“我这边也是,好友申请都快爆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岳铮说:“不过昨天那声巨响——就是炸门那动静,其他玩家们好像没听见。论坛没人讨论这个,估计是区域限制或者剧情保护。”
林柚点了下头,又问:“对了,除了昨天的boSS奖励,你们任务有给其他东西么?”
三人轻咳了几声。
胡图直言:“大概是因为姐共享任务给我们,所以只给了经验,但是超级多!我都升到三十级了!问题不大,有昨天的营生宝箱已经很赚啦。”他嘿嘿一笑,“我把医师和画师都挂出去竞价了。”
“这样啊,”林柚手指轻敲桌面,“所以剑客归谁了?”
胡图挺胸:“当然是我!”
陈龙笑:“他年纪小,让给他了。以后再让岳铮给我开个大的。”
岳铮也笑:“不给他,他能念叨你三天。”
林柚附和着扯了扯嘴角,话头轻转:“岳铮,陈龙,你俩是不是也练过?昨天看你们出手挺利落的,不像普通玩家啊。”
胡图刚要抢话,被陈龙一把按住。
陈龙:“林队眼力真准。我现实是健身教练,平时自己也练练拳击、散打,算是爱好。”
岳铮也说:“小时候家里让练过几年传统武术,强身健体。后来上学工作就搁下了,算有点底子。”
胡图挣开陈龙的手,急忙插话:“姐你别听他俩谦虚!陈龙这‘业余爱好’水平高着呢,之前路上遇到抢包的,他一人撂倒三个,还拿了见义勇为奖金!岳铮更不用说,她以前的工作就是给影视剧做武打动作设计和分镜预演,专业着呢!”
陈龙揉了揉胡图的脑袋:“图图啊,就是个被家里宠大的,心直口快,林队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柚:“放心,队里总得有个吉祥物,活跃气氛也是本事。”
胡图:“……?”怎么好像被内涵了!
几人都笑起来。
林柚随即又问:“不过,你们现实的工作听起来都挺忙的,怎么有这么多时间泡在游戏里?”
胡图“啊”了一声,眼神飘了飘。
岳铮却很坦然,拍了拍左腿:“我现在嘛,也算是被迫‘养伤’了。之前接了个剧组的武替活儿,结果剧组安全措施没做到位,从威亚上掉下来,腿摔断了,伤得有点重,医生说得好好养个一年半载的,能恢复。正好《永安行》开服,我就进来玩玩,既能打发时间,又能过过‘行动自如’的瘾。”
林柚蹙眉:“告了么?”
“放心放心,当然告了,”胡图难得语气认真,“这事让我爸公司的法务团队出面处理的,证据确凿,剧组全责。该赔的医药费、误工费、后续康复费,还有精神损失,一分没少,都帮岳铮拿回来了。”
林柚脸色稍霁:“那就行。人没事最重要,钱要拿,公道也要讨。”
岳铮笑笑,语调平平:“是啊,都要。”
见此,陈龙开玩笑道:“我也差不多……算是‘养伤’吧。不过养的是心伤。有些事我想不通,正好游戏开了,进来散散心,打打架出出气。”
林柚还没说话,花娘又端了碟小食进来,顺口插了句:“心里揣着事,就多出去走走。天地宽广,你们这样的游侠儿,何处去不得、何事做不得?走着看着,心境自然就开了。”
陈龙愣了愣,眸里闪过一丝柔和:“的确,谢谢花娘啊!我肯定多跑跑!”
胡图憋不住事:“姐,那你呢?你做啥的,我怎么你好像永远都在线?”
林柚:“我?无业游民一个,自然是能天天在咯。”
胡图:“……?”信她才怪,可好像……又没法反驳?
其他两人也这么想。
总之,气氛轻松了不少。
闲聊过后,林柚正色道:“好了,一会刘德庸到了,程二爷和他周旋时,你们仔细听对话,重点记地名、人名、时间,还有任何不寻常的词。”
三人敛容点头。他们都是老玩家,深知Npc话中常藏线索。
胡图仍忍不住问:“姐,那咱们这主线的触发条件和通关攻略……能发吗?肯定轰动全服!”
林柚问得直白:“图图啊,你喜欢出名?”
胡图挠头:“也不是喜欢……就是想做点有名堂的给我家里人看看!”
陈龙:“叔叔恐怕不需要这点名堂。”
岳铮:“阿姨就更不需要了。”
胡图:“……你俩够了qAq。”
林柚眉梢一扬,这回松了口:“那就发吧。但只发到乌骨子之前的流程——包括如何进揽月楼、触发花娘任务、探索迷宫找到入口这些。”
“你要是有空,就把之前录屏里的迷宫路线整理出来,画张清晰地图,结合你的经历写份详细攻略。这份东西,应该能卖不少钱。”
胡图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好好好!交给我!包您满意!”
岳铮提醒:“好好干,胡图图,队长这可是给你开权限了。赚了钱记得分账。”
陈龙也道:“注意分寸啊,别泄露关键战斗细节和队长的情报。”
胡图捂着耳朵,夸张道:“啊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
说笑间,外间隐约传来脚步声。
屋内几人顿时安静下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戏,开场了。
第40章 贪官与地头蛇
程二爷换回了那身标志打扮。
素色长衫洁净如新,外罩一件暗纹玄色氅衣,十指戴满金银玉戒。
这身行头,配上他挺直的脊背与那双不再焦躁的眼睛,竟真找回了几分河绵县昔日“地头蛇”的派头。
他在厢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刘德庸早已落座,正捻着胡须。
“程二啊,”他语调拖得老长,“这么急着请本官来,所为何事?我可忙得很……昨夜城里不太平,忧心百姓,一宿都没睡踏实。”
“刘县令。”程二爷没像往常那样陪笑寒暄,径直在对方面前坐下。
他转着拇指上的扳指,语气平淡:“佛爷死了,乌骨子也死了。我的人干的。”
“噗——!”
刘德庸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细眼圆瞪:“你……程二!胡说什么?!”
林柚:?
胡图:“卧槽!二爷牛逼!直球攻击!”
岳铮:“学到队长精髓了。”
陈龙也咧了咧嘴。
林柚挪到屏风边侧,透过绢纱上雀鸟翅膀的缝隙,正好能看见刘德庸半张煞白的脸。
【刘德庸内心剧震:程二疯了?!他怎么敢?!佛爷背后还有默爷、朱爷……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还想拖我下水?!等等……他敢这么直说……难道是真的?连乌骨子那等高手都……】
程二爷见他如此,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快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推到对方面前。
那是林柚从佛爷紫檀木匣里取出的密信,附带着几张礼单。
刘德庸捡起信纸,只读几行,脸色骤变。
那全是他与佛爷往来的私函!
其中一封,是他抱怨“仙方”用得太快,委婉请求多供一些。
佛爷的回信简短而傲慢:“刘大人安心享用便是,其余诸事,勿问勿管,自有安排。”
礼单则详细记着每次送来的“仙方”份量、附赠的金银,以及他回赠的“方便”与消息。
这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如今全摊在了桌上。
刘德庸的手开始发抖,纸张簌簌作响。
“就算……就算这些是真的!”他声音发尖,“你杀了佛爷,拿了这些,威胁我有什么用?那两位爷捏死你我,跟捏蚂蚁有什么两样——”
“刘县令,”程二爷打断他,学足了林柚那种气死人的平静,“今日你能踏进这个门,坐在这个位子上,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厢房门被猛地推开!
三名举着大刀,面貌精悍的汉子闯了进来。
他们顺便扔进来一个人——正是被捆得结实、塞住嘴的师爷。
刘德庸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你、你们……程二!你想造反?!我、我可是朝廷命官!”
一个汉子笑露出黄牙,明晃晃的大刀指向刘德庸:“县令大人,俺们刀头舔血,只认银子不认官印。二爷让护谁,俺们就护谁;让砍谁……嘿嘿。”
刘德庸暗骂:真是贪官玩不过地头蛇!
这厮何时网罗了这等亡命徒?!他带来的那些衙役莫非全是摆设?!怎么能让师爷被抓?!
他颓然道:“行……行!你究竟想怎样?直说吧。”
程二爷挥挥手,让人把师爷拖到角落,这才开口:“刘县令,识时务者为俊杰。佛爷倒了,他的产业、路子、人脉……总得有人接。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往后在这河绵县,你还是父母官,该有的孝敬一分不少,还能坐得更稳。”
他刻意强调‘你我’二字,既是为完成林柚的交待,也是替自己多拉一道护身符。
“所以,把你知道的——关于默爷、朱爷,还有他们那条线上所有人的事,统统吐出来。”
屏风后,林柚紧紧盯着刘德庸的脸。
【刘德庸在恐惧与贪婪间摇摆。他确实知道一些零碎:佛爷提过“水路”,朱爷那边隐约透出“船期”……可他不确定说出来能否活命,也不确定程二扛不扛得住默爷的报复。但佛爷的生意日进斗金……若能分一杯羹,打点好头上那位,这县令之位,或许还能更稳……】
林柚眯了眯眼。这贪官果然知道点皮毛,背后也还有人。
刘德庸似乎想通了,吞吞吐吐地交代。
“刀爷…就是个莽夫,被佛爷和默爷当枪使……默爷深居简出,我只见过一次,阴气森森……朱爷像是‘上面’派来监工的,不常露面,倒像个账房……”
“他们具体谋划什么……层次太高,我真不清楚……只偶然听说…需要大量钱粮和…‘人’……”
“佛爷的宅子在城东榆钱巷,最大的那户…里头我没进去过……对了,佛爷有次酒醉提过,码头什么的……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程二爷见榨不出更多,怕逼急反坏事,便缓下语气安抚几句,承诺合作依旧富贵。
刘德庸神色稍松,正想试探能否先回去——
林柚忽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脚步极轻,直到身形完全显现,刘德庸才惊觉屋里还有别人,竟是个年轻女子。
“可以了。”林柚说。
程二爷一愣:“这还没问完……”
林柚却道:“把刘县令打晕,和师爷分开关进空房里。捆结实点,记住,每日只给清水,饿几顿再说。”
匪贼对她显然更敬畏,上前一记手刀,刘德庸哼都没哼便软倒下去。
程二爷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柚弯腰,摘了刘德庸手上的玉扳指,又扯下他腰间玉佩,一边回道:“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他要么不知,要么不敢全说,问了也是半真半假,浪费时间。”
【慧眼识废】无声触发。
【物品:羊脂白玉佩】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上等和田玉料,雕工精湛,价值约80两,(约80,000文)】
【物品:翡翠扳指】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老坑玻璃种,水头足,价值约300两,(约300,000文)】
林柚毫不客气,全部回收。
【回收成功!获得 190,000文!】
不错,这贪官没白来一趟。
程二爷:“……放他回去,他也不敢声张。关在我们这,那衙门里怎么办?!”
林柚直起身:“我看他不顺眼。有他没他,对百姓都一样,放回去继续作威作福?想得美。先饿几天,醒醒脑子。说不定饿急了,还能记起点别的。”
程二爷:“……行。”他还能说什么?姑奶奶说得都对。
林柚:“出来吧。”
三人从屏风后走出。
“队长,”岳铮先开口,“看来‘码头’是主线里的关键线索。”
林柚点头:“没错。所以接下来你们抽空查查这个方向。不过别太拼。这毕竟是个游戏,该休息就休息。”
岳铮心头一暖:“队长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只是心中又暗道:“抽空…?”
陈龙:“明白!”
胡图跃跃欲试:“ok!攻略这就开工!”
等他们离开,林柚这才转向花娘,取出几个小瓶:“花娘,之前让你单独关起来的那些姑娘,这几日观察下来,状态如何?”
花娘轻声叹息:“有些确是身不由己,如今悔恨不已。也有几个…已经深陷其中,劝不回了。”
林柚道:“这些解毒剂,你斟酌着用。自甘沉沦的,先强行把瘾断了。楼里今后绝不能有这东西,否则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花娘握紧药瓶,重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她望着林柚,目光感激而复杂,“你也别太拼了,注意身子。”
这孩子行事看似不羁,有时甚至显得狠决,但这份对无辜之人的心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林柚笑了笑:“知道了”她抬了抬下巴:“走了,二爷。”
程二爷:“……又去哪?”
林柚已朝门口走去,声音轻轻飘来:“带路,去佛爷宅子转转。”
第41章 陈年旧事
揽月楼位于城南,佛爷的宅邸则在城东。
程二爷叫人备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此时正不紧不慢的穿过午后街市。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转枚扳指。
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姑奶奶……就咱俩去?不叫上那几个外乡人?”
林柚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就我们俩。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确实是故意支开他们去调查情报的。
岳铮看似豪爽沉稳,实则心细如发,同行或许会暴露自己的异样。
相识尚浅,谨慎为上。
况且,三人皆已满级,跟着她做主线,除了耗费价格不菲的药品补给外,并无更多益处——那些本应该有的任务奖励都拿不到。
这笔“亏本账”,她还得找机会补给他们。
最要紧的是——游戏进度。
对她来说,乌骨子死了,佛爷死了,就是真死了。
剧情向前推进,不会重来。
但对胡图他们而言,这只是一款游戏。
副本可以反复进,boSS能够反复打。
如今他们三人介入到她这条唯一的“现实进度”里,系统会如何平衡?
林柚拿不准。所以下一个敌人,还是让他们按照常规的游戏流程去应对为好。
她得用自己的办法,尽快走完河绵县剩下的主线剧情,而后再放个短假,休息休息,整理情报。
程二爷见她态度笃定,肩膀稍稍放松了些,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行吧……佛爷已死的消息,说不定他宅子里的人还不知道。我头年去过一回,门房应该还认得我。”
林柚这才“嗯”了一声。
车厢内静了片刻。
程二心里憋了许久的疑问,又翻涌上来。
他沉吟半晌,忽然又开口:“林姑娘……容程某多问一句,你究竟图什么?”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可说到底,你本不必把自己卷得这么深。当初七日过后,你拿着钱离开揽月楼,离开河绵县,天高海阔,岂不更好?”
“程二爷不会以为天真的以为,这沉梦膏的生意只限于河绵县吧?”林柚抬眼,“这个口子一旦撕开,毒流四散,到哪里都难有真正的安宁。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自己日后过得安稳些。”
程二爷眉头紧皱:“那你可以去荣都。如今这永安朝,最安稳的地方,怕也只有天子脚下的荣都了。新帝坐镇,宵小敛迹。”
林柚摊了摊手:“你以为是我不想去么?”
荣都固然安全,可那是《永安行》运营三年都未开放的地图。
她虽能凭“本地人”身份摸过去,但满街行走的恐怕都是高等级Npc,稍遇危险,只怕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路,得一步步走。
况且,她也想亲眼看看记忆中那些繁华的城镇、奇崛的山河。
程二一愣,随即自以为明白了她的顾虑,叹道:“也是……荣都虽好,路却难行。如今这世道,从河绵到荣都千里迢迢,沿途匪患、流民、疫病不断……变数实在太多。只怕还没见到城门,人已出了意外。”
他话头一转:“你对花娘……倒是格外上心。”
“那是因为花娘待我好。”林柚撩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东街的行人衣着体面了不少,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晃动的光影掠过她波澜不惊的脸,“倒是你。”
她说:“你欠花娘的实在太多。”
程二身形一僵。
林柚说:“你在泥潭里挣扎,被毒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是花娘不离不弃陪着你,想尽办法帮你戒断。”
“后来你能买下这揽月楼,起家的本钱里有一半是花娘在风月场中小心翼翼攒下的全部积蓄——那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万一色衰爱弛,或是你想弃她而去,她还能靠它活下去。”
“……你,”程二喉咙发紧,“你……你不会真是哪里来的妖……仙子下凡?这些陈年旧事,连楼里最老的仆役都未必清楚,你……你竟都知晓?”
“陈年旧事?”林柚打断他,终于转过脸,“看来程二爷并未真正把花娘的付出放在心上,只当是过去了就可以揭过的‘旧事’。”
“花娘出身贫苦,自幼被卖,身陷风尘。当年你不过偶然对她流露过些许善意,她便记了一辈子,从此掏心掏肺对你。这揽月楼,起初说好只做正经酒楼,后来为何成了青楼?其中多少是形势所迫,又有多少……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程二爷,你可,对得起她这片心?”
程二脸上红白交加,急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楼里那些姑娘,哪个不是苦出身?被家人像货物一样卖来,有些自己也贪快钱,想离开河绵去更大的地方……你说,这能全怪我吗?路是她们自己选的。我程二从没逼良为娼!”
林柚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并非此世之人,无意用另一套准则审判这里的生存之道。
只是近来又记起了更多关于花娘的背景故事——那些在玩家论坛里被拼凑出的、关于这个善良Npc的零碎往事。
“是啊,”她嗤笑一声,“所以花娘才拼了命想护住楼里的姑娘,哪怕力不从心。可为了你的利、你的命,到了紧要关头,这些姑娘不还是被推出去,成了交易的筹码、牺牲的棋子?那日,如果不是我赶到,春月会是什么下场——程二爷,你真没想过?”
程二张了张嘴,能辩解的话很多。
他想说这世道本就如此,拿钱办事,各取所需,他平日并未亏待她们。
他想说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哪有馀力顾及所有人?
他甚至想说,他对花娘已算仁至义尽,花娘能在楼里施行她那套“善心”,不也是他默许的结果?若他真不答应,花娘又能护住谁?
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对上林柚的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当他心绪纷乱时,车身一顿,停了下来。
“吁——!”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停稳。
“二爷,榆钱巷到了。巷子窄,马车进不去。”车夫在外头禀报。
林柚径直起身,推开车门。午后微灼的阳光顿时涌入,映亮她半边脸庞。
“你所想的那些,不必与我说。”
程二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今日她执意只带他一人来此……
究竟是何打算?
第42章 来都来了
榆钱巷确如其名,巷子两侧墙头不时探出榆树枝杈。
初秋时节,叶片多半已黄,让阳光一照,泛着金灿的光,倒显出几分富贵气象。
巷子深处,静立着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
朱红大门紧闭,门楣高阔,檐角蹲着两尊石狮。只是眼下门前既无灯笼,也无人影,静得有些反常。
程二爷也注意到了这份安静,心头那点不安更浓了——当初这门口可是灯火通明,仆从如云,热闹得很。
“不对劲……”他喃喃道。
他走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铛、铛、铛。”
等了片刻,又敲一回,依旧无人应答。
“难不成……宅里人听到风声,全跑了?”程二爷猜测着,自己却也不太信。
默爷的动作可真快啊。
林柚暗暗咂舌。
那自己也不用假客气了。
她后退两步,轻身助跑,蹬着石狮往上一跃,手攀住墙头,腰腹使力,整个人便翻进了院内。
程二爷:“……”
他瞪着眼,看着那不算矮的墙头,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姑奶奶果然是练家子!
没过多久,大门从里被拉开一道缝。
程二爷赶紧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院内一片寂静。
花木扶疏,假山池水依旧。
佛爷在此经营两年有余,就算人撤走了,一些来不及或无法带走的“东西”,总该留下点蛛丝马迹。
“佛爷的卧房在哪?”林柚问。
程二爷指指主屋方向:“正房最里头那间。他这人……惜命得很,卧房设在角落,估计是想万一出事,好多拖些逃命的工夫。”
……
主屋的门虚掩着。
林柚推门进去,先扫了一眼——啧,默爷的人收拾得可真干净,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不过家具摆设都还在,古色古香,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柚姑且选择直奔主题。
床榻之下,暗门后。
她绕着床转了两圈,伸手在床柱、雕花、床板边缘等处细细摩挲,寻找可能的机关。
程二爷看得疑惑:“你这是……”
“找机关,”林柚说,“佛爷藏宝的地方。你来找,我干点别的。”
程二爷一时语塞,原来这位火急火燎赶过来,首要目标竟是“收赃”。
知道她所图在此,他心头反而放松了点——有所求,便有所顾忌,总比完全摸不清意图让人安心。
程二爷开始摸索,林柚则转身溜达到外间和相连的小书房。
就在这时,【慧眼识废】被动触发了。
嚯!
古董花瓶,釉色器型皆不俗,值钱!
雕花红木架,木料上乘、工艺精细,也是好东西!
就连日常用的杯盘碗盏,竟也大多镶着金边银饰!
桌子、床、凳子……能搬走的家具几乎全是好料子!
回收!回收!通通回收!!
芜湖!这才是真正的老鼠入米缸!
林柚脚步轻快地在几个房间里穿梭,连窗台上几盆看着还算名贵的兰花、墙角装饰用的奇石都没放过。
【回收成功!获得645,335文!】
不错。贪官那捞了一百多两,这会又进账六百多两,今天的收获颇丰。
这回还贷绰绰有余了。
这宅子很大,还有很多房间没去,但林柚并非无脑贪心之人。剩下的,她另有打算。
溜达回主屋时,只见程二爷正撅着屁股,半个身子都快钻进床底,一只手在里头摸索。
“咔哒——”
一声轻响。
床边那面绘着山水花鸟的墙,忽然向后滑开几寸,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林柚眉梢一扬,上前推了推,发现这面墙可以翻转。
“我进去,你在外头守着。”
“好好好……”
……
林柚摸出行囊里的油灯照亮暗室。
这是个方正的房间,约有两间卧房大小。
地上堆着不少箱子,墙角居然还摆着床和浴桶。
四面墙边立着高高的木架,上头塞满了书与各式盒子。
她掀开一个箱子——空的。
再开一个——还是空的。
嚯,果然。
一连打开七八个,全都空空如也。
林柚并不意外,这里的金银财宝怕是早被搬空了。
好在架子上还留着不少东西。
林柚随手抽了本书,就着灯光翻阅,嘴角不由一抽。
“……牛逼啊。”
这位佛爷,真是怕死怕到家了。
这是一本手抄的《遇险逃生百策》,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情况下如何伪装、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制作简易工具脱身等等。
她又打开一个木盒,里头是几块密封的糕饼,闻着尚新鲜,该是每日更换的存粮。
什么古代版安全屋啊。林柚腹诽。
她耐下性子,开始一本本翻阅。
照常理,这种地方总该有些夹层、暗格,或是某本书里挖空藏了东西才对。
佛爷的藏书颇杂,地方志、游记、杂谈、话本,乃至春宫图都有。
林柚顺手挑了几本志怪故事和有趣的话本,收进行囊,打算日后闲看。
这一翻找,便是将近一个小时过去。
还真——什么都没找到。
林柚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本书塞回架子。
也是。他们既然能把佛爷拿捏得死死的,关键的线索估计早就销毁了。
从佛爷尸体上搜出的那个紫檀木匣,恐怕就是全部了。
算了。
反正这趟敛财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外头,程二爷正歪在榻上打盹,闻声一个激灵坐起来:“出来了?找到什么没?”
见他这般悠闲模样,林柚言简意赅道:“空的,走。”
程二爷如蒙大赦:“好,好,回去。这鬼地方阴森森的,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林柚打断他,“你带路,去地下入口。你不是知道这宅子里还有个入口么?”
程二爷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摆手:“这、这可去不得啊!就咱俩人,底下什么情形根本不清楚!万一默爷的人还在下面守着,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林姑娘,千万三思!”
林柚没说话,只是手一翻,那柄淬毒短刃已经抵在了程二爷胸口。
刀尖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好了,”她淡淡道,“来都来了,带路。”
第43章 实验手册
假山石隙间,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这里,便是另一处入口。
程二爷只觉林柚行事如羚羊挂角,难以捉摸,时而言语讥诮,时而手段狠决。
他不敢反抗,她既有击杀乌骨子的手段,取自己性命不过弹指之间。
他终究还是侧身挤进了石缝。
这条通道比酒铺那处更为齐整,石阶平滑,两侧石壁上甚至还每隔一段就嵌着油灯座。
“佛爷当初拉你下水,让你见识‘货色’,走的就是这条道吧?”林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二爷涩声道:“林姑娘,咱们……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么?”
林柚笑了一声:“二爷想多了,不过是请你带个路。到了地方,你自行离开便是。”
程二爷愣住,不知该不该信这话。她手中短刃还抵在他腰侧。
这条通道蜿蜒向下,别无岔路。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溶洞。
比先前的主洞小些,却显得空旷。洞里立着许多木架,如今已空无一物,只在横梁与角落残留着片片深色污渍。
程二爷,“……我只被带到过这里,看过些‘样品’,再里头……从未进去过。”
“不急,”林柚在他背上一推,“既然来了,就一并看看。”
程二爷踉跄半步,心头泛苦,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溶洞深处连着两处分洞,一左一右,如套间的耳室。
左边似是藏书之处,几个书架靠墙而立,上头稀稀落落搁着些蒙尘破卷,稍显价值的显然早已被搬空。
右边则更显空旷,只有地上散着几只破麻袋与几捆烂草绳。
两人继续向前。
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窄石门,眼前再现一座宽敞洞窟。
洞中央赫然横着一座长条石台,形似砧板,表面坑洼,浸满血污——有些地方的血迹厚得几乎结成暗痂。
石台两侧岩壁上,钉着数排铁钩。
钩上悬着各式刑具:剔骨刀、钩镰、带刺的鞭子、沉甸甸的铁钳……每一件都凝结着暗红或黑褐的污迹,在昏暗里沉默垂挂。血珠偶尔滴落,在下方积成一滩滩黑水。
“二爷,”林柚语气平淡,“你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程二爷面色惨白,一个字也吐不出。
林柚不等他答,便推着他继续向前。
接下来的路,程二爷走得目光涣散,仿若梦游。
他们经过几间以粗铁栅隔出的牢房,里头只剩污秽与枯发。
又经过几处洞穴,空空荡荡,却干净得异常。
越往深处,空气越显滞重。
血腥与霉味中,渐渐渗进另一种更难形容的气息。
程二爷胃里一阵翻搅。
他不是没见过血——揽月楼里争风吃醋、斗殴打杀,甚至出人命的事也曾有过。
可这里的气味,却让他猛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毒瘾发作失手杀死妻子那一夜。
满屋的血腥,似乎也是这样……他猛地闭眼,将那画面死死压回心底。
不可再想,想便是软弱。
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我是被毒物所害,迫不得已。
如今这些……是佛爷、默爷他们造的孽,与我程二何干?
我不过是个生意人,卖点酒,提供个场地,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我不知道。
这念头反复滚过心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奈合作”的程二爷。
终于,通道拐角之后,出现一扇虚掩的石门。
那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正从门缝中飘散出来。
林柚抬脚,踹开了石门,只道:“你走吧。”
程二爷如梦初醒,看也不敢往里看,慌忙转身,几乎是连滚爬带地往回冲。
恐惧紧紧攫住了他——门后是何等景象,他连想都不敢想。此刻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鬼地方,回到有光的地面上去。
他甚至忘了琢磨林柚为何突然放行,只是本能地朝着来路狂奔。
……
石门之内,洞窟中央架着一口巨大的铜锅,里头是冷却的不明糊状物。
地面堆着小山似的乱发与碎骨。
一侧设有石案与木柜,散落着瓶罐、研钵,以及一些晒干的奇形植物。
俨然是一处设施齐备的“工坊”。
林柚目光扫过,最终落在石案一角。
那儿摊着一本不厚的册子,纸边微卷,沾着污渍。
她上前拿起。
【物品:实验记录册】
【介绍:默爷亲笔。详细记载自永安五年底至次年秋,约半年间进行的人体炼药实验,包括配方调整、材料选用与效用评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乱,透出执念与疯狂。】
她快速翻了几页。
【永安五年腊月十七,取‘药引’三名,壮年男性,气血尚旺。依《蓬莱残方·三》所述,辅以梦花蕊、离魂草、地髓粉……文火慢熬三日,得浆液色暗红,气腥烈。试服,经脉剧痛,神智昏聩,效甚微,远不及古方所述‘延寿续命’之效。或‘药引’品质不佳?】
【永安六年三月廿二,改用‘药引’为阴年阴月阴时生之童女,取其‘纯阴之体’。添入金线菇粉、腐心莲……煎熬五日夜。浆液转为暗褐,甜腥气浓。默服少许,腹内如焚,呕血三升,三日方止。方向有误?抑或辅材配伍相冲?】
【永安六年七月初九,新得‘肥料’所育梦花,药性似有不同……搭配……新供药材少许……此次‘药引’为年迈老妇,怨气深重……或可一试‘以怨为柴’之法?】
林柚捏着书册的手指收紧。
这段探查,她曾隔着屏幕看过。
当时那位主播一边探索,一边禁不住破口大骂,直呼主线黑暗。
可隔着屏幕旁观,与亲身站在这血腥尚未散尽的现场,终究不同。
这册中每一行字,对应的都是曾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一股混杂着烦躁与庆幸的情绪涌起。
烦躁于这般毫无人性的罪孽;庆幸于自己来得尚早。
若是她选择独善其身,在她这条世界线里,默爷这场“长生”实验,还要持续多久?还要吞噬多少人?
这感慨只一掠而过,实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眼前光幕适时展开。
【主线任务:余波未平(限单人)已完成!】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已自动接取新任务!】
【主线任务:无声之音(副本)】
【任务详情】你已深入默爷经营半载的人间炼狱,目睹其以活人试药、妄图窥探长生禁术的罪证。
石台上的血垢,铜锅中的残渣,手札上的冷语,皆是无声的控诉。
此处掩埋的冤魂,无人知晓,无处申告。
现在,你携带着关键证据,却遭遇了此地最后的守卫——无面之人。
他并非核心,却是罪恶链条末端冰冷的执行者与掩埋者。
斩杀他,让地下的无声之音,得以传出。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神秘锦囊十个。
林柚垂眼,将《炼药实验手札》收好。
按照原本任务流程,这个探查万分凶险——正常来说,此时默爷手下应正清理现场,玩家需潜行躲避,方能取得证据、艰难脱身。
但见过佛爷宅邸后,她便明白,这地下早已被清理干净。
她轻吸口气,再次检视行囊与状态,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走出这间工坊。
刚回到那座陈设血腥石台的洞窟,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通道的阴影中,拦住了去路。
无面白袍。
袍角染着新鲜血迹,手中长柄镰刀刃口仍在缓缓滴液。
他歪了歪头,毫无语调的声音响起。
“你,是何人?”
与此同时,察言观色被动触发——
【无面白袍什么都没想。】
第44章 智取无面
来了。
先前说过,《永安行》是个古代架空背景的模拟人生游戏,虽力求真实合理,但终究是游戏——偶尔出现一些超乎常理的机关或敌人,并不意外。
无面白袍,便是河绵县主线中最大的那个boSS,也属于这类非常理的存在。
他原本是人,但在游戏的设定里,早已沦为反派操控的傀儡。
因此,对他察言观色毫无意义。何况只凭自己一人,用寻常手段也不可能击败他。
林柚的指尖,碰了碰身旁那张石台。
【回收成功!】
无面白袍侧首,看向那块突然空出来的位置,再次发问:“你是何人?”
“我么?”林柚语气轻松,“那你来着了啊——我可是刚下凡的仙女啊。”
话音未落,白影已袭至面前!
长镰撕裂空气,携着凄厉风声直劈林柚面门!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乌骨子。
林柚瞳孔骤缩,本能后仰,脊背几乎贴地,冰冷的刃风擦过鼻尖,削断几缕扬起的发丝。
她顺势翻滚,单手撑地跃起,腰间短刃已握在手中。
“锵!”
短刃与镰刀月刃相撞,迸出刺耳锐响!
巨力沿刀身传来,震得林柚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酸。
她借力向后滑步,心跳如擂鼓。
差距太大了。
不仅是等级与属性,更有那股毫无生机、只为杀戮而来的冰冷压迫。
无面白袍动作毫无停顿,镰刀如影随形再次横扫,直取她的腰腹!
林柚矮身闪避,镰刀从头顶呼啸而过,削断发带,长发顿时披散。
还未喘息,第三击已至——镰柄如毒龙出洞,猛刺她胸口!
来不及躲了!
林柚咬牙曲臂硬扛!
“嘭!”
闷响声中,她被重重砸飞,撞上身后岩壁,喉间一甜,血腥气漫开。左臂传来钻心疼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
无面白袍收势,镰刀斜指地面,滴落的液体不知是之前的残留,还是林柚的血。
他那平板的声音再度响起:“仙女?很弱。你是何人?货物,在你手里?交与我。”
“啧。”林柚背靠岩壁,抹去嘴角血迹,竟笑了,“都说我是仙女了。那这就让你看看仙女的本事。”
她右手一翻,掌心多出一瓶恢复药水,拔开塞子仰头饮尽。
温流淌过四肢,左臂剧痛稍减,胸口的窒闷也缓和些许。
虽不能立刻痊愈,但伤势已开始缓缓愈合。
无面白袍停下,又问:“……这是何物?”
林柚抛开空瓶,取出另一瓶绿色药水。
瓶中咕噜噜翻腾着细密气泡,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既诱人,又诡异。
“接着。”她将药瓶抛向对方。
白袍人捏住瓶子,面具朝向林柚,似在无声询问。
“不受点伤,怕是难以体验其中奥秘。”林柚边说边握紧短刃,缓缓向他走去,姿态闲适得像在散步,“伸手。”
无面白袍沉默片刻,竟真的缓缓摊开左手。
林柚在离他三步处停步,刀刃轻划,拉出一条裂口。
暗红血液渗出,很快染红了一小片袖口。
林柚看了一眼:“原来你的血,也是红的。”
无面白袍低头,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药瓶。
短暂停顿后,他竟真的拔开瓶塞,将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
他身体陡然一僵。
“此药…你难道是…蓬莱之人……”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
林柚心头一稳。
赌对了。
这些沉溺于长生幻梦的疯子,对“仙药”“神迹”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认知防线反而薄弱。
说到底,无面白袍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傀儡。
即便失去了人性,却比乌骨子更加忠执——主人求什么,他便寻什么。
“你们所求的长生丹,”她手心向上,一枚圆润洁白、散发淡淡清香的丹药凭空浮现,静躺掌中,“便在我手里。”
无面白袍在此无言。
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将长镰收回背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仙人,请随我回去。此地已清理完毕。”
成了。
林柚收起丹药,颔首:“带路。”
不过二三十步,就在通道阴影里,她看见了程二爷。
他仰面倒地,双眼惊恐圆睁,颈间一道平滑深切的伤口,几乎斩断半边脖子。
鲜血浸透身下地面,已不再流淌。手上的金银玉戒仍戴着,在血色映衬下格外刺目。
林柚脚步稍顿,蹲下身,将他手上的戒指一枚枚取下。
跑得倒挺快,真是可笑。
他以为逃回光亮处就安全了?
阴影里的刀,可从不挑地方。
【回收成功!获得 87,520文!】
无面白袍脚步未停:“仙人请随我走。莫要耽搁。”
“哎,”林柚摆摆手,“不急。容我先瞧瞧此人的命数……”
她握住程二爷的手腕,指尖搭上,故作沉吟:“哦哦,此人,程二爷……前半生困于毒瘾,弑妻杀子,业障缠身;后半生看似清醒,实则仍为利欲所驱,助纣为虐,贩卖毒膏,害人无数。魂魄早已污浊,沉沦苦海,不得超生。纵有仙丹在前,如此秽魂,又如何承载长生之重?”
她说的很慢,只见无面白袍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虽立刻稳住,那份僵硬却愈发明显。
林柚轻笑了下——药效总算发作了。
“所以你可知,他为何会死在这?”
无面白袍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你会杀他,也知道你会来,更知道……你究竟是什么。”
此话一出,无面白袍猛地转身!
他想抬起镰刀,手臂动作却异常迟缓、滞重,如负千斤。
林柚早已欺身而上,伸手轻轻一搭镰刀长柄。
【回收成功!】
沉重镰刀眨眼间消失无踪。
无面白袍双手空空,僵立原地。
“你……究竟是……何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
林柚握紧短刃,一步步走近,眼帘微垂。
“我说了,我是下凡的仙女。”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都知道。你这副身体虽经改造,在旁人眼中或许如神似鬼,但在我这,终究还是人。吃了两颗‘醉梦丸’,还能抗这么久……真厉害啊你。”
“不过么,是人就会死。”
“包括你。”
淬毒短刃扬起,落下。
并非致命处,只是肩、腹、腿……刀锋划开白袍,带出更多暗红的血。
每一刀都注入毒素,加深他的麻痹与昏沉。
无面白袍徒劳地试图抬手格挡,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最终,他沿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头颅低垂,彻底不动了。
林柚蹲下身,用刀尖挑开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仿佛被彻底熨平的脸——没有眉毛,没有鼻梁,嘴唇仅是两道浅缝,眼睛也似闭合的细线,依旧维持着人脸的轮廓,却抹去了一切情绪与特征。
她搜遍对方全身,除了一袭白袍,空无一物。
没有标识,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揭示来历的线索。
就连击败副本boSS后常有的“掉落奖励”,也未出现。
也对,在游戏里,他是河绵县的最终boSS,在她这,不过也是个弃子罢了。
林柚握着刀,刀尖悬在他心口上方。
刃身映出自己沾了血污的脸、凌乱的发,以及那双静默的眼。
她忽然低声自语:“算了,还是这个世界更合适我。”
“就这样吧。”
刀尖刺入无面者的心脏。
没有剧烈挣扎,只有身躯最后一次颤栗。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45章 谜题
此刻,空间中只余林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给无面白袍的恢复药水虽能疗伤,却解不了迷药之效。
倒是佛爷那匣子里放的三颗醉梦丸派上了大用——原本一颗就足以令人瞬间昏迷,她用了两颗才勉强放倒傀儡,剩下的一颗,刚好成了仙丹。
她倚着岩壁慢慢坐下,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浑身也痛得要死。
林柚扯了扯嘴角。
不过比起从前患病时的折磨,这点疼还算能忍。
她取出剩下的恢复药水,逐一饮尽,又用绷带将伤口仔细裹好。静坐调息良久,待药力稳住伤势、体力稍复,才扶壁缓缓起身。
林柚并未沿原路返回,而是折返回洞窟深处。
在原主线中,这洞穴里布满机关。此处虽是核心区域,但正因如此,布置应当更加严密。之前那洞里还留着封锁洞口的铁栅栏机关,现在这里却空荡荡的——大概是为了搬运东西而提前关闭了。
倒也方便了她。
于是她将那几个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洞窟又查了一遍。
地面、角落、岩壁的缝隙……没有泥土,也看不到半点植物碎屑或根须。
“花……”
林柚蹙起眉。
“难道他们根本不在这里种花?”
这里已是她探索的最深处,照理说,若有培育“梦花”的场所,应当在此。
她忽然想起暗水巷那位老妇的呓语。
——“在洞里…在洞里!!在许多花的洞里!!”
——“在船上看见的,好长好长的船!圣上的人,让我坐船回来的!”
等等。
如果老妇人是“坐船”离开,并且能“看见”景象,那就说明这条水路并非单纯的逃生通道,它很可能通往另一个尚未被发现的、更隐蔽的核心地点。
而且这一路走来,她确实没见到类似“闸口”的装置。
那名匪贼曾说过,他是趁换班时打开闸口,放老妇人顺着水流滑出去的。
闸口在哪?
林柚开始沿通道两侧的岩壁,一寸一寸仔细摸索。
直到回到那间作为“藏书处”的洞穴,才在角落触到一处异常的凸起。
她用力一推——
“咔哒。”
一道书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缝隙后面是另一条地下河道,水流平缓,水质清澈,与“净身房”旁那条一致。
水道边的石壁上,果然嵌着一个简陋的木制扳手,应当就是控制闸口的机关。
林柚看了看四周,机关附近的地面上有一片暗红血迹。
“……看来那匪徒死了。”
倒还挺讲义气,居然真的冒险折返,来帮她——或者说,是帮刀爷打开了这道闸口。
林柚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疼痛正在逐渐消退。恢复药水对她并非立即起效,而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不过在这世界里,这已算得上是“神药”了。
“唉,算了,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她伸手握住木制扳手,用力向上一推!
“嘎吱——轰隆……”
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转动与水流冲击声,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林柚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水中。稳住身形后,她取出徐芷给的那截芦苇杆,一端含在口中,另一端露出水面,试着沉下去。
确实能呼吸,只是气息憋闷,鼻子也不舒服。除非万不得已,这法子只能应急。
她很快浮起,改为仰面漂浮,任由平缓的水流带着自己向前。这样省力,也方便观察两岸。
水道狭窄曲折,岩壁大多光秃粗糙,偶有苔藓。
林柚仔细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
没有花。
没有洞窟。
没有任何符合“许多花的洞里”那般描述的地方。
她就这么漂着,直到前方浮现朦胧的光亮——出口快到了。
水道尽头,是一道坚实的铁栅栏。栏外河道宽阔,水流明显湍急起来。
天色将晚,对岸树影已依稀可辨。
林柚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竟笑了。
“……原来他早就把闸打开了。”
刚才她扳动机关,其实是将已被匪徒打开的闸口,又重新关上了。
至于“有花的洞”……
林柚回头,望向身后幽深的水道。
要么,它存在于水道的另一条分支,而她错过了。
要么,老妇人所见的“花”,是沉梦膏致幻后的虚妄。
要么……那里也早被默爷他们处理干净了。
无论是哪种,此刻仅凭她一人,已无法继续追查。
……
佛爷宅邸外的榆钱巷,暮色渐浓。
巷口那辆青篷马车仍停在原处,车夫歪在车辕上,正一下一下打着盹。
“哒、哒。”
脚步声惊醒了车夫。
他迷糊睁眼,看见林柚从巷中走出——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斑驳血迹,长发披散,还在滴水。
车夫吓得差点从车辕上滚下来,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二爷呢?”
林柚没有回答。
她径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揽月楼。”
车夫不敢多问,连忙爬上车辕挥动马鞭。
林柚闭上眼,系统提示悄然展开。
【主线任务:无面之人(副本)已完成!】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新的任务没有立刻弹出。
河绵县的主线,到这里总算暂告一段落。
一个盘踞多年、牵扯前朝余孽与长生秘辛的庞大网络,绝非除掉两个头目、端掉一个据点就能根除。
这不是她现阶段能管的事。
接下来……
她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梳理情报,消化收获,规划下一步。
“重生贷,我要还款。”她在心中说道。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四期贷款。】
【偿还 100,000文(折合人民币 100万元人民币,按当前汇率 1文=10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667,980文。】
【额外贷款:-98,770,000元人民币。】
【第五期最低还款额:200万元人民币(约200,000文=20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继续。”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五期贷款。】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467,980文。】
【额外贷款:-96,770,000元人民币。】
【第六期最低还款额:300万元人民币(约300,000文=30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继续。”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六期贷款。】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167,980文。】
【额外贷款:-93,770,000元人民币。】
林柚等待了片刻。
预料中的第七期还款计划并未弹出。
很快,光屏内容刷新。
【鉴于您卓越的还款能力与效率,‘重生贷’系统正在重新进行深度评估……】
【评估时间为三日,请您耐心等待。】
林柚嘴角一抽,“还得花三天想法子应付我啊?”
当然,她也只是吐槽一句。
瞥了眼系统时间,快七点了。
“回去正好能吃上晚饭……”林柚摸了摸肚子,“真希望花娘能给我弄点肉吃啊。”
? ?柚姐不是什么好人,她的表现也不一定是真的。
第46章 名字
林柚回到揽月楼时,天已黑透。
她一身血扶着门框挪进后院,留下一串沾湿的脚印。
花娘正站在廊下,见状,手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你……”她快步上前扶住林柚,“怎么弄成这样?”
没再多问,花娘便唤人备热水、取衣物,又亲自去厨房张罗。
等林柚换上新衣,披着外袍坐到桌边,热菜热饭也正好端了上来。
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一盅老火汤,还有一大碗米饭。
林柚埋头便吃。
花娘坐在对面,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只是默默替她盛汤、布菜。
直到林柚吃完大半碗饭,速度才渐渐缓下来。
“程二爷死了。”她说。
自己与程二从来不算同伴,如今他如预料中被清理。
何况,一个人再怎么会掩饰,本性总有痕迹。
程二表面畏她,装作不得已,实则心里另有一本账。
眼下她势强,他便跟着;若将来默爷找来,他照样可以转头投诚。
这些,哪怕她没有先知、没有技能,也能看透。
花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了一霎。
“……死了啊。”她说,“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语气比林柚想的还要平静。
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卸下一副扛了多年的重担。
“你来,不过是让这事提早了些。”花娘抬起眼,目光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他选的路,本就走不到头。”
林柚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
她嚼着肉,含糊问道:“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花娘笑了笑,“怪你没让他侥幸活下去?还是怪你让我不必再日夜悬心,怕他哪天横死街头,或是被那些‘爷’随手当作弃子丢掉?”
她慢慢说起从前:“我十一岁被卖进青楼,十四岁挂牌接客。十六岁那年,程二还是个穷书生,来楼里吃酒欠了债,被龟公打得半死。我看不过去,拿自己攒的银子替他还了。”
“他那时感恩,说发达了一定赎我。我信了。他也对我很好。后来他做了点小生意,攒了些钱,却不够赎身。我便把这些年藏的首饰、私房全给了他,让他去盘个铺子。”
“再后来,他生意做大,终于能赎我了。可那时他已娶妻,妻子是富商女儿,能助他往上走。他对我说,要我委屈几年,等他站稳……”
而后。
他有了瘾,杀了妻。
花娘都清楚。他看重她的性子,也看中她的能耐,所以赎她出来,让她帮手。
他们换了地方,来到了河绵县。
那时他说:“花娘,往后这楼就是咱们的家。你主内,我主外,好好干,总能挣个出息。”
她又信了。
掏空积蓄帮他,没日没夜地打点。
楼子越做越大,客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杂”——从酒楼到风月场,从卖酒到卖笑,再到后来那些害人的勾当。
她劝过、吵过,甚至以死相逼。
可他总说:“花娘,这世道,不这样怎么活?我们不干,自有别人干。至少在这儿,姑娘们还能吃饱穿暖,还有你护着。”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能选择的活路太少。
揽月楼至少给了一些走投无路的姑娘一个屋檐,一碗饭。
她只能在自己能及之处,尽力多护住几个人。
花娘没再说下去,但林柚都懂。
“林柚,”花娘感慨,“你来揽月楼,满打满算不到一月吧?我竟在这短短时日里,见你做了这么多事。”
林柚扒了口饭:“运气好罢了。”
“……你这孩子,”花娘眼神复杂,“瞧着跟冬月差不多大,却……”
“我比冬月大得多。”林柚一脸正色。
花娘无奈。冬月才十七,林柚模样至多也就这个年岁,哪来的大得多?
但她没追问,只顺着话问:“那你爹娘可还健在?”
死人的事无需再说,现在,她只是想多了解林柚一些。
林柚扒饭的动作顿了顿,“之前没骗你,我爹娘早就死了。”
看来花娘是要找她尬聊了。
花娘:“死了么…真是辛苦你了。”
林柚只说,“不辛苦,是好事,毕竟是天收。”
花娘听懂了。
亲人被天收走,大概是对她不好的人。心里那点怜惜,又深了几分。
“林柚,”花娘斟酌片刻,还是问出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你不仅懂琴棋书画,身手也不凡……莫非是哪里培养的暗探?”
她甚至忘了她是外乡人。
林柚觉得她脑洞也挺大的,于是配合道:“别问,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花娘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连日沉郁仿佛也被冲淡了些:“你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呢?”
“该知道的知道,不知道的也不知道。”林柚答。
“……这算什么话?”
“实话。”
花娘笑着摇头。
从这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是真是假,她已难以分辨。
只是活到这岁数,她早已明白:不能光听人说什么,得看人做什么。
“花娘……不对,”林柚问,“你真名叫什么?”
她怔了怔,才说:“我么?我叫……花想容。”
花想容明白她的意思,“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叫过我名字了。日后,你便叫我容姐姐可好?”
林柚从善如流:“容姐姐。”
她的名字,自然是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是个架空时代背景的游戏,所以这诗此处没有。这名字不过游戏内一个设定,夸赞花想容的美貌,但她经历却添了几分讽刺。
林柚放下筷子,认真道:“花想容,从今往后,揽月楼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做都行。”
花想容站起身,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
“我呀,还没想那么远。如今只盼着大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急,”林柚说,“先把楼关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慢慢想么?真好。”花想容转过身,“林柚,虽然说了很多次,但我还是想再说一回——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所以,我也真想问一句……你为何要这样帮我?我对你的那些好,不过是最寻常、最微不足道的。以你的本事,若想要,多少人都会给你。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过是一些吃食、几句关心,甚至不是亲手所做。
林柚也从不挑拣,给什么便接什么。
仅仅如此……花想容实在想不明白。
这世上无缘无故的好,总叫人不安,也让人想寻个缘由,才能踏实。
林柚觉得她想多了。答案自己早就给过——为了捡垃圾,为了她自己。
只是花想容不信。
于是林柚垂下眼,给了另一个回答:“我不喜欢程二爷。所以才帮你。”
? ?后半部分文戏较多。
第47章 才能
花想容微怔。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原来……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这孩子说不喜欢程二,但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林柚不喜欢的,是那种被人掌控、依附而活的人生。
她只是……想让我自由吗?
花想容心绪起伏,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林柚既厌恶这等事,可她偏偏……又拥有这样的才能。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护住身边之人,包括自己。
林柚看到她的心思,淡淡笑了笑。
“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花想容展颜一笑,“那你呢,林柚?眼下事情已了,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她并非迟钝之人,自然觉察得出,林柚虽待她温和,却终究还没到彼此敞开心扉的程度。倒也寻常,她们之间本就没有那么熟稔,更谈不上是什么姐妹。
不过是客套罢了。
“在这呆着啊。”林柚吃饱了,打了个嗝,往后一靠,“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这么多漂亮姐姐,我也该歇一阵,当条懒洋洋的米虫了。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再来找我商量。”
花想容被这话逗笑了:“好,好。春月这几日能下床了,一直说要当面谢你。”
“另外……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还真有。”林柚取出一张图纸,“容姐姐,帮我找人照样子定制一件东西。款式按我画的来,材料尽量用布,整体要轻便,但也要结实,能载物。”
花想容端详:“你这画的……倒有点像八宝柜,看着能装不少宝贝。行,交给我吧。”她仔细收好图纸。
林柚又从行囊里抽出一份名单——正是之前让程二爷整理的沉梦膏买家记录。
“还有一件事。你告诉那些外乡人,让他们照着名单逐个去找人。找到之后,帮有瘾的人解毒,顺便把他们手里剩余的沉梦膏全部回收,交到我这。”
程二爷列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买的也多是二十两一盒的普通货,林柚心知肚明。
“这种害人的东西,确实不该再流传出去。”花想容有些迟疑:“可这解毒药剂……价格似乎不菲。那日我给姑娘们服下时,有人说这药很贵。我看那些外乡人,并不都富裕。”
“没事,你就这样说。”林柚,“他们会买的。之后这笔钱,我会补给他们。”
见她神情笃定,花想容点了点头:“好。”
“哦对了,”林柚叫住准备离开的她,“让徐芷过来一趟。就是那个……”
“眼睛受伤的那个孩子,对吧?”花想容,“小芷在这儿人缘很好。她懂医术,给春月开的方子比外面大夫的还管用,春月恢复得很快。”
林柚也笑了:“对,就是她。”
……
徐芷来得很快。
她右眼仍缠着纱布,气色却比之前好些,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
林柚开门见山:“我没找到你爷爷。他们应该把人转移走了。”
徐芷沉默片刻,才打出手势:“其实……我心里也有准备了。但爷爷医术好,制药的本事是他们需要的,或许不会那么快……”
“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请你多留意。”
“好。”林柚郑重应下,“我记住了。”
徐芷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刚走不久,门外就响起熟悉的嚷嚷声。
“姐!你在不在!我们也接到新主线了!”
胡图推门而入,三人一进屋,看见林柚脸色苍白的模样,齐齐愣住。
岳铮眉头微蹙:“队长,你该不会……已经一个人把副本打完了吧?”
胡图:“啊?!”
陈龙:“啊?!”
林柚摆摆手:“别急别急,先坐。”
等三人坐下,她才解释:“是打完了。但你们听我说——如果一直跟着我的进度,你们就拿不到正常的副本奖励了。”
“你们也发现了吧?在你们的进度里,佛爷和乌骨子都已经‘死’了,没办法再刷那个副本。”
岳铮叹了口气:“……是这样。”
她确实想着状态调整好后,再找乌骨子切磋刀法。可今天去那处溶洞,只剩一片空荡。
陈龙挠挠头:“林队,这是为啥啊?”
“可能是系统出bUG了吧。”林柚随口道,“毕竟是我触发并共享的主线。你们可以去向官方反馈一下。”
胡图还处于震惊中:“我才把迷宫攻略做好!姐你今天就全通了?!怎么打的啊?仔细说说呗?!”
林柚:“你们自己体验吧,难度不低。对了,线索应该找到了吧?”
岳铮点头:“嗯。听本地人说,早些年坐船进出河绵县也需要凭证,是为了管束外来人。但刘县令完全放任,导致现在随意出入。”
“那就可以确定,他们是通过水路把人转移走的。得出这个结论后,我们都接到了下一步的主线任务,和队长你之前触发的一样,要去另一个洞穴侦查。”
“那就跟着任务做。”林柚说,“不懂的再来问我。”
胡图眼珠转了转,好奇道:“姐,你单人通副本,奖励怎么样?开营生宝箱了没?手气如何?”
林柚嫌弃:“也就是那些东西。我手黑,下次让岳铮帮我开宝箱。”
岳铮笑了:“行,交给我。”
胡图摩拳擦掌:“那我先去侦查了!攻略那边设置好了付费自动发货,躺着收钱美滋滋嘿嘿!那我先走啦!”
林柚挥挥手:“行,退下吧图图。”
胡图:“……得令!”屁颠屁颠跑了。
岳铮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林柚一眼:“队长,你的‘神秘商店’刷新其他东西了吗?”
林柚:“刷了,不过还是些吃的。我正好趁这机会休息休息,顺便触发点进阶契机。到时候刷新频率就快了。”
《永安行》里,基础营生满足一定条件后可以进阶,例如【打手】可能进阶为【镖师】等,相关技能也会强化。从初级变成中级或高级。
岳铮却说:“嗯,那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游戏里,或者……现实里,需要搭把手的,随时叫我。”
林柚:“谢了,岳铮。”
等她离开,林柚眯起眼睛。
果然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这三个人品行端正,行动力强,实力不俗,现实中也有一定根基。
只是他们之间交情深厚,一旦得罪其中一个,另外两人也会离开队伍。
得想办法稳住他们对自己的信任,否则接下来很多事情都会不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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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安排
林柚这一歇,便是整整三天。
第一日,养伤。
吃饱睡,睡醒吃,想想后续的剧情。
她专门找了个本子,将还能记得的情节、关键节点与线索一一写下。
记忆里的先知,大多关乎赚钱的门路、有趣的隐藏营生,或是一些剧情。不敢说全都记得,但重要的转折她心里有数。
刚穿越来时,她并没想得太复杂。独善其身,怎样都能过得不错。
主线?根本不想沾。可如今,她既然碰了,便不能只做个被动的旁观者。
她需要更主动地掌握信息,织就自己的网,甚至在必要之时,拥有足以影响棋局的筹码。
之后,林柚偶尔在院里走走、晒晒太阳,远远看着花想容指挥人手清点库房、安置人员、召集会议。
花想容本就性子坚毅,愿意为旁人付出,如今束缚尽去,恰似飞鸟入空。
林柚不多插手,只静静等待结果。
趁这空闲,她把积攒的三十个【神秘锦囊】全打开了。
其中二十个来自主线,另外十个,则完成花想容的支线任务“在风暴中活下去”所得。
只是林柚的手气一如既往的稳定。
【获得:恢复药水 x16】
【获得:烈酒 x6】
【获得:绚丽烟花 x3】
【获得:超级无敌让动物好吃到噗噗的口粮x 4】
【获得:夜昙·潜行x1】(一套黑色的女式劲装,质地轻盈,行动方便)
林柚对这套外观还算满意。
至于其他……不是,她的抽奖池里难道就只有这些了东西了吗?!
这个口粮到底怎么回事啊喂!算了算了,药水还是实用的。
有能用的她就该心满意足了。
另一边,胡图三人的探查任务果然卡壳了。
那核心区域戒备森严,正常潜入几乎不可能。
最后还是胡图换了【猎户】营生,利用【潜踪】的隐匿特性,才有惊无险地摸进去,找到了那本《炼药实验手札》。
岳铮和陈龙只得掏钱买弓箭道具,临时转了营生,硬着头练了半天潜行,才勉强跟上。
可到了正面交手环节,三人却彻底败下阵来。
无面白袍速度极快、出手狠厉,还不受嘲讽牵制,专挑最脆弱的胡图进攻。他们磨合整整一天,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打掉对方三分之一血。
胡图正在论坛招募新队友,打算组个五人小队再练练。
不过他的前置任务攻略倒是卖得火热——定价五百元一份,虽引来不少议论,但需求旺盛,净赚十余万。
毕竟成功打败boSS后,能获得【随机营生道具宝箱】,万一开出隐藏职业便是血赚。加之《永安行》玩家基数庞大,真正追求剧情与挑战的硬核玩家虽比例不高,绝对数量却也不少。
胡图乐得合不拢嘴,说等差不多了再分钱。
另外,最近陆续有外乡人来揽月楼,想找“花想容”触发任务。
“不过他们都只问几句便走了。”花想容略带困惑,“他们问的一些事,我好像知道,又好像记不清……真是奇怪。”
林柚了然。
看来她所在的世界线存在某种“合理化”机制。
揽月楼明明已歇业,但在玩家眼中,或许仍有一个“任务Npc花娘”如常运作。这样也好,省去不少麻烦。
第二日。
她去探望了一下被关着的刘德庸。
之前饿了几天,只给清水,这位县令大人早已萎靡不堪。
林柚读取他的心音,确认他并不知晓更多核心情报后,便让人喂了他些稀粥,稍复精神——只不过粥里,被她悄悄加了点料。
随后她单独提审了那位师爷。
林柚先是沉默着打量他许久,才强行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其实只是找徐芷要来的甘草丸。
林柚说:“听着,解药只在我手里。你老实办事,一个月后我就给你。”
师爷腿一软,当即跪下:“姑、姑娘有何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师爷虽畏惧你,却又忍不住怀疑:这世上……真有一月后才发作的毒么?】
林柚轻笑:“你回去后对外宣称,刘大人有急事回老家处理族务了。你么,照常回县衙办公,该处理的处理,该巡逻的巡逻,然后等人。”
师爷懵了:“等、等什么人?”
“等从荣都来的人。人到了,你要第一时间来通知我。记住,是‘第一时间’。如果不照做……”林柚,“你不仅拿不到解药,我还会告诉你娘,这些年你跟着刘德庸在在河绵县究竟做了哪些‘好事’。”
她早已看透这师爷的心声——他母亲性子刚直泼辣,却一直以为儿子在县里谋了份正经差事,是个孝顺人。
师爷脸色刷白:“别!千万别告诉我娘!她身子不好,年纪大了,受不住……”
“很好。”林柚幽幽道,“你虽然是刘德庸的狗腿子,为虎作伥久了,在县衙里倒也有些脸面。用心做事,还有条活路,若是阳奉阴违……”
她声音压低,“这药里,养着一条虫,药衣会在一月内慢慢化开,届时你的心肝……怕是要被这虫啃噬殆尽。若不信,大可试试。”
“信、信……姑娘放心,我绝对照做!”师爷把头磕得咚咚响。
这女子手段狠厉,不似常人……再加上她竟连他娘亲的事都清楚,已足够让他恐惧。
万一、万一真有虫……他哪敢赌。
林柚又去见了那群匪徒。
“刀爷还有几日才到。”她交代,“我看你们闲得慌,给你们找点事做。去佛爷的宅子,把能搬的家具、摆设,统统搬到揽月楼来。”
匪徒们面面相觑。
“要是找到书信、账本之类的就交给我。至于零碎小物,你们自己留着,当作辛苦钱。”
一听有油水可捞,一群人眼睛顿时亮了:“姑娘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
最后一天,休整了两日的林柚精神恢复不少。
她起了个大早,换上身朴素衣裳,溜去厨房吃了肉包、鸡蛋,又灌了一大碗豆浆,便悄悄出门。
河绵县的清晨微带凉意,街上已有零星行人与早起的摊贩。
她一路走向驿站,门口正停着一驾简陋驴车,即将出发。
车板上坐着三位包着头巾、挽着篮子的乡亲,正低声聊着家常。
林柚凑上前:“大爷,去溪林村不?捎我一个,二十文。”
车夫抬起眼皮瞅她一眼:“成。上去吧,正好有个座儿。”
第49章 回村
林柚麻利爬上车,在角落挤了个位置。
车夫一声吆喝,毛驴迈开步子,得得得得地出了城。
一路上,乡亲话题就这么从收成扯到儿女亲事,再扯到哪家媳妇生了、哪家老人身子骨还硬朗。
驴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多时辰,林柚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溪林村明显比起一个月前她离开时热闹了不少。
路上常能看到穿着统一粗布衣、举止却有些突兀的“外乡人”——有的聚在一处叽叽喳喳讨论任务,有的对路边的鸡鸭牛羊甚至歪脖子树端详个不停,还有人试图跟村里溜达的土狗“搭话”。
林柚目光在村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村口老槐树下——一个少年正靠在树干上打盹,一顶破草帽盖住了脸。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捏住帽檐一掀。
“唉我真服了!”少年当即嘟囔起来,“躲这儿还能被你们找到!都说多少遍了,别找我,我爷爷才是村长,你们……”
他懒洋洋睁开眼,却对上了林柚笑眯眯的脸。
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少年——阿木愣了三秒,才“噌”地从地上弹起来:“你、你回来啦?!”
林柚把草帽扣回他头上,又掏出个小布包扔过去:“哟,小鬼头,一个月不见,个子没长,脾气倒见长嘛。想我没?”
阿木手忙脚乱接住布包,耳朵有点红,嘴上却硬:“想啥想,烦你还来不及!”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油纸包好的点心,桂花糕、核桃酥,样样精致,一看就是县里铺子买的。
他眼睛亮了,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说道:“看来在县里混得还行啊,还有钱买这个。”
“凑合过日子呗。”林柚笑笑,“你爷爷在家吗?”
她问的是真正的村长,不是如今被玩家围着接任务的“Npc”。
阿木咽下点心,拍拍裤腿上的灰:“没,他去山上了。”
“山上?”林柚望向村后——那里群山连绵,将村子围得严实。
“嗯,”阿木,“给奶奶扫墓去了。今儿是奶奶忌日。”
林柚敛了笑,点点头:“这样啊。”她伸手搭在阿木肩上,“走,带我去找你爷爷,有点事和他说。”
……
山路不算难走。
溪林村靠山临水,村民平日采药、拾柴、打猎,踩出一条还算清晰的小径。只是坡度渐陡,走久了难免喘气。
阿木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见林柚跟得轻松,便安心带路。
忽然,林柚的被动提示触发了——
【物品:鸡枞菌】
【状态:新鲜】
【隐藏价值: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可炖汤可清炒。】
卧槽!好东西!来着了!
林柚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开始刨土。
阿木走出一段,发觉身后没动静,回头只见林柚像只蘑菇似的蹲在草里,双手忙个不停。
他凑过来一看,乐了:“嘿,是鸡枞啊!你眼睛挺尖啊。”
“那当然,”林柚头也不抬。
她小心采下几朵肥厚的鸡枞,又在旁边发现一丛伞盖厚实、颜色棕灰的菌子。
阿木一看,赶紧提醒:“哎,那个是……”
话没说完,林柚的被动又亮了。
【物品:牛肝菌】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肉质肥厚,口感爽滑,素炒或烧肉俱佳。】
“牛肝菌!”林柚更来劲了,手上动作更快。
“你……认得啊?我还怕你采错呢。”阿木愣了愣,挠挠头,“不对!你不是要找我爷爷吗?!怎么挖起蘑菇来了?!”
“我馋嘛!”林柚理直气壮,“还没吃过这么新鲜的野菌呢!”
阿木哭笑不得,索性蹲到她旁边:“算了,看你采得我心慌,万一摘到不该摘的。我来帮你,我知道哪儿有好吃的。”
林柚笑眯眯跟在他身后,看他熟练地拨开草丛,分辨那些灰褐或淡黄的菌子。
“这是红菇,炖鸡一绝。”
“这个还嫩着,小心别碰坏。”
“啊啊啊这个,这个千万别碰!有毒!”
他像个经验老到的山里人,一边传授采摘要领,一边把能吃的菌子采下,放进林柚的布兜里。
林柚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秋天真是个好季节,这就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就知道吃。”阿木嘀咕。
原本半小时的山路,因采蘑菇拖成了一个多钟头。
好在她早有准备,带了个足够大的布包,不然还真装不下。
阿木最终带她走到一片开阔的山坡。
这里林木稀疏,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峦与头顶的蓝天。
林柚多看了几眼,忽然想起离开溪林村时拿到的那张地图,上面画着的正是群山环抱村庄的地形,如今居高临下,一览无余,这新手村的位置,确实安稳。
她收回视线,只见坡上疏疏落落立着些坟茔,有的竖着简陋的石碑,大多只是一块写了字的木牌。
村长就在不远处,背对他们坐在一座坟前,将手里的黄纸一张张缓缓投入火中。
纸灰随着热气盘旋,悠悠飘向天空。
林柚把布包塞给阿木:“你在这儿等着,要是没事……再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灵芝、何首乌之类的。”
阿木无语:“……你想得可真美。”那哪是随便能捡到的?
但他也明白林柚是不让自己跟过去,撇撇嘴,抱着包往旁边石头上一坐,掏出点心啃了起来。
林柚揉了揉他的头发,朝村长走去。
“村长爷爷。”
村长转过头,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喔……是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突然回村?县里待不下去了?”
林柚从他手里接过一沓黄纸,抽出几张送入火中。
“还行,”她说,“日子勉强能过,山珍海味没断过。”
村长:“呵呵,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寒暄了两句,林柚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给木匠儿子的家书】
【给闺女的干野菜】
【给孙儿的平安铜钱】
正是当初离开溪林村时,三位村民托付给她的物品,也是“远行的牵挂”这个新手任务的道具。
村长微楞:“……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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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神秘商人
林柚说:“我按地址去找了,没找到人。打听过了,都说很久没见着了。这些东西我交不出去,只能还回来。”
村长叹了口气:“是吗,你打听过了啊。那……许是出去做工了吧,走得远,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要么就是搬了家,没告诉周围人。所以你才找不到。”
“您这样告诉他们,更好。”林柚说。
村长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不小心瞥见她颈上的红绳,“如今这世道本就如此。在村里,至少安全,无忧无虑。心里存个念想,便能一天天过下去。时间久了……他们自己也会慢慢接受的。”
他收回手:“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这事?”
“是啊,”林柚点点头,“就为了把东西还回来。”
她又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每串一百文,放在村长手中。
“还有这个。当初出村的牛车钱,我在外头挣了点,双倍还给当时帮我的好心人。”
村长一时无言:“……就这样?”
“就这些。”林柚站起身,往火中又丢了几张纸。火焰窜起,将黄纸吞成青烟,“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等等。”村长叫住她,“你脖子上那玉……能给我瞧瞧吗?”
林柚顿了顿,还是解下凝神玉递过去。
村长仔细摩挲片刻,抬眼看了看她,又平静地还了回去。
林柚微微眯眼——玉还是那块玉,并无异样。
可村长方才的举动,她却未读出一丝心声。
村长面色如常:“让阿木去村里看看,有没有进城的牛车,捎你一程?”
“不用麻烦,”林柚摆摆手,“村口那么多外乡人的车,我蹭他们的就行!我走啦,小鬼头!”
她取过布包挎上肩,沿着来路往山下走去。
阿木小跑过来:“爷爷,你们说了什么?她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村长没有回答,只慢慢将那封家书、那包干野菜、那枚平安铜钱,一样一样投入火中。
火焰骤然升腾,将这些满载牵挂的物件缓缓吞没。
“她来还车钱。”村长说。
阿木不信:“就这样?跑这么远就为了还钱?”
“过来,”村长指了指面前的坟茔,“磕三个头。”
阿木以为是给奶奶磕头,便规规矩矩叩了三次。
起身后,他又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她在县里过得不错,我能不能去找她玩?”
村长沉默片刻:“她走的路不容易,你别去添乱。如今外面不太平,留在溪林村最安稳。”
阿木不服:“什么路?我怎么会添麻烦!”
村长望向林柚身影消失的山道。
山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良久,他才道:“等你长大,自然就懂了。”
阿木撇撇嘴,小声嘀咕:“……我早就长大了。”
白烟袅袅,卷着未尽的话与深埋的旧事,盘旋着升向秋日高远的天空,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林柚走到村口,果然看见几个玩家围着一辆牛车商量着什么。
她在地上一抹,给脸上涂了点灰,整了整衣服,凑上前问道:“几位哥哥姐姐,回县里吗?能不能捎我一程?我付车钱!”
一个女玩家见她像是个村里的小Npc,便好心道:“行啊,正好有空位。钱不用了,顺路而已。”
林柚笑出一口白牙:“谢谢姐姐!你真好!”
她爬上牛车,背对众人,在角落坐下,脸上笑意瞬间淡去。
远远看见阿木慌慌张张跑到村口,朝她用力招手,嘴里喊着什么——像在说“多、回、来、找、我、玩!”
林柚也抬手挥了挥。玩家们在一旁笑说这两个Npc感情真好。
她也配合笑笑。
有些事,在外人看来或许毫无意义,但她想做。
不过这趟回来并非全无收获——她能感到,村长待她比往日更亲近了些,更像对待村里人,而非外乡客。
还有那块玉……她将这份异样默默记下。
村落、田野与远山在颠簸中渐渐模糊。
……
晚餐,林柚享用了一顿丰盛的菌子宴。
楼里厨子的手艺确实没得挑。菌子饭、菌子汤、菌子炒肉……鲜得让人咂舌。连花想容都忍不住多添了一碗饭。
林柚吃得发撑,溜达了好几圈才回房休息。
深夜。
她正靠在床头翻看从佛爷宅里找来的志怪小说,眼前忽然弹出一道光屏。
【鉴于您卓越的还款速度与效率,‘重生贷’系统已完成深度重新评估。】
【评估结果:恭喜!您已被标记为‘黑金债务人’!!】
【您的还款计划将进行如下调整:】
林柚坐直身子——来了。
【一、汇率锁定。即日起,游戏内货币‘文’与人民币兑换汇率永久锁定为 1文= 1元。】
林柚:?
挺好,直接断了自己靠汇率波动赚差价的念头。
【二、提前还款规则变更。若您选择提前偿还任意一期贷款,需支付该期本金100%的额外利息。】
林柚:?!
百分百利息?!!
【三、回收功能限制:】
【1.正常物品无法在回收折现。】
【2.部分黑色资产可照常回收,但折现资金将存入‘冻结资金’,不可用于还款。】
【3.特殊黑色资产只回收,不折现。】
林柚:???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三秒,竖起中指。
你特么,不让她捡垃圾了?!
“回收功能限制?”她咬牙,“这是逼我和玩家交易?我身份这么特殊,怎么交易?别装死,说话说话!”
光屏静默片刻。
就在林柚以为它又要故意无视的时候,新的文字逐行浮现:
【……鉴于您提出的实际困难,以及您已初步展现的经营能力,重生贷系统将额外为您开通一项辅助功能。】
【四、新增功能:[神秘商人]】
【说明:您可在此上架物品进行售卖。(仅限与玩家交易)】
林柚:???!!!
“好好好,你小子偷听我们讲话?!”
光团忽然出现,在空中扭了扭,一本正经道:“瞧你这话说的……系统监管属于正常工作范畴,不叫偷听。”
“得,”林柚:“就算有这功能,玩家要怎么用?”
光团:“找你就能用,我只是做了一个便于管理的后台。”
林柚:“那不还是得当面交易?太麻烦了,能不能改成线上……比如说把我这商店页面放在你们商城里,方便你我他。”
“……你想得挺美!”光团无语,“这已经是额外福利了,不要太挑剔,我再提示一次,通过玩家渠道洗白的资金,无法用于偿还本贷款!!!我绝对不接受!“
林柚“哦”了一声,顺势问:“你说的洗白,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上次光团只是驳斥了她所谓“最简单的洗白”——把钱给胡图,让他转手还回来而已。
要只是这样,那能钻的空子可太多了。
光团:“……别想卡bUG。那我再举个例子。”
林柚:“请。”
光团:“你要是想在当前世界购置东西,再以高价或原价转售玩家,这样获得的资金同样无效。我会全程监测。”
林柚:“我有那么笨吗?话说你既要监测,为什么不把这条写进规则?嗯?!说话!这是不是你夹带私货限制我呢?!”
光团:“……对你而言赚钱也不难吧?!一口气还完你有什么意思!!”
林柚托着下巴:“你说得都对,但我不喜欢被人管着。懂?”
“不懂!”光团,“……你等会。”
约一分钟后。
光团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些:“好了,我要下班……哦对,下一期贷款。”
【第七期最低还款额:50万元人民币(约500,000文= 500两白银)(还款期限:30天)】
【当前资产:167,760文】
【额外贷款:-93,770,000元人民币】
【冻结资产:约二十七万五千两】
【警告:通过任何玩家渠道洗白的资金均不可用于还款。且冻结资产无法与玩家交易。】
林柚:“……行,退下吧。”
光团:“哼。”
嚯,这家伙还傲娇上了。林柚笑了笑。
算了,不跟它计较。
这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
她只是叹气:“唉……真希望一闭眼,汇率又能回到从前。”
原本以为汇率一个月就会跌去一半,毕竟这游戏氪金贵,玩家多了总会回落。没想到现在竟隐隐涨向1文兑12元。
说到底还是自己当初云玩家当久了,对时间感知有些模糊。
也是,这游戏刚开服,现在正是爆火时候。玩家涌入,多数人还找不到赚游戏币的门路,自然愿意用钱换,汇率水涨船高也正常——啊啊,不想了,越想越亏。
林柚直接点进去【神秘商人】图标。
界面很简洁:左侧是行囊列表,可选择物品上架、定价,甚至编写介绍;右侧是空白订单列表;中间设有可编辑的“店铺公告”。
林柚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
重生贷这倒算是帮她圆了谎。
有了这身份,以后与玩家周旋,都会自如许多。
限制虽多,好歹多了一条将游戏内合理物品变现的途径。
窗外月色清朗。
林柚合上眼,开始盘算去准备哪些“特别”的货物。
神秘商人嘛,卖的东西总得有点格调才行。
? ?很抱歉告诉大家,从1月开始至上架前改为一更。
?
这篇文成绩很不好pK一次都没过t t,好在多亏大家还能混混新书榜拿到一个曝光,上架后恢复两更。
第51章 被抓、决定
翌日清晨。
林柚睡得正熟,被花想容轻轻摇醒。
“林柚,醒醒……刀爷被抓走了!”
林柚勉强睁开一只眼,含糊道:“哪来的消息?”
“是昨晚半夜传出来的!”花想容在床沿坐下,“一船从外头回来的人,在码头歇脚时议论——有个脸上带大刀疤的匪首,似乎在同洲附近的路上被官差设伏擒住,正押往荣都呢!”
林柚眯了眯眼,只“喔”了一声。
花想容:“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不是跟那群匪徒说,等刀爷来了再做打算么?现在刀爷被抓了,他们那边……”
林柚翻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特别惊讶,容姐姐,真的,我震惊得不得了……所以让我再睡会儿,中午想吃好吃的……”
花想容愣了下,随即失笑。
看来这孩子心里早有打算,是自己多虑了。
“好,那你睡吧。”她替林柚掖好被角,“等睡醒了,我也有事同你商量。”
林柚含糊应了一声。
她自然不意外,只能说预料之中。
一个领着队伍、心急火燎赶回河绵县敛财的匪首,行事难免疏漏。加上河绵县里还有荣都的人想要的东西,暗中有人监视,再正常不过。
……
等林柚睡足起身,慢悠悠晃进大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花想容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揽月楼原先留下的人:胡婆子、春夏秋冬四位姑娘、守院壮汉铁柱,还有几个面熟的少年丫鬟与老人。
右手边则是刀爷手下那二十几个匪徒,一个个坐得东倒西歪,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焦躁。
玩家保镖今日不在——花想容特意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前几日,花想容已将程二爷身故的消息告知众人,愿走的都发了遣散费、撕了奴契,送她们离去。如今留下的,都是真心想跟着她重新开始的。
至于那些被救回的百姓,解毒后身体渐好,全已返家,只剩徐芷还留在这里。
“林姑娘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林柚打了个哈欠,在花想容身边的空位坐下。
刚坐稳,一个匪徒就急吼吼地开口:“林姑娘!刀爷被抓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柚眼皮也没抬:“凉拌。”
桌上已摆好饭菜,四荤四素加一汤。
匪徒们脸色一沉:“林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柚已经拿起筷子:“字面意思。”
她朝花想容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自己则低头专心用餐。
春月起身为她盛饭。
夏月仔细剔好鱼腹上的嫩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秋月斟了杯茶。
冬月托着腮坐在一旁,笑盈盈问:“林姑娘,今天菜色可合口味?”
“不错不错。”林柚比了个大拇指。
揽月楼的厨子确实有点东西,这昏君待遇更有点享受了。
花想容清了清嗓子,厅内安静下来。
“今日请大家来,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从今往后,揽月楼归我了。账上还有些余钱,够支撑一阵,但不能坐吃山空。上次我请各位想想日后出路,今天,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自己,往后想做什么?”
几个匪徒面面相觑,这与他们、与刀爷有何关系?
一个年长些的匪徒抬手止住同伴骚动,示意先听下去。
春月第一个开口:“容姐姐,我想学门手艺。刺绣也好,裁衣也罢……林姑娘救了我,我想重活一次。”
夏月沉吟道:“我识些字,也会算账。姐姐若不嫌弃,我愿意留在楼里帮忙,管账、采买,或带带新人都行。总归是做点踏实事。”
秋月性子更活泛,说话也脆生:“我嘴皮子还行,以前也帮二爷应付过不少客人。容姐姐,若是楼里以后改做茶楼食肆之类的,我去前头招呼张罗,绝不会出错。”
冬月笑嘻嘻道:“哎呀,大家在哪我就在哪!姐姐们干什么,我就帮着打下手!”
胡婆子慢声道:“我老婆子没大本事,就是眼睛亮、手脚勤。楼里要人看守、打理,我还能顶上。”
铁柱挠挠头,闷声道:“我力气大,粗活重活都能干。花娘让我守门就看门,让我看库就看库,绝无二话。”
其余留下的少年、老人也纷纷表态——离开也无处可去,不如留下尽一份力。
最后,花想容看向徐芷:“芷丫头,你呢?”
徐芷打着手势,胡婆子在一旁翻译道:“我略懂些医术,日后楼里若有人不适,或需要调制寻常药膏香露,我都能帮忙。直到等到我爷爷的消息,再作打算。”
花想容笑了笑,抬高声音:“好。既然如此,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她环视众人,郑重道:“我想,揽月楼得改个名。咱们以后可以做酒楼生意。而我,也不再是花娘,而是这里的新东家,花想容。”
“咱们这儿地方宽敞,景致也好,前院回廊、后院花园稍作改动,便是宴饮聚会的好去处。那些夫人小姐想找清雅地方聚聚、听听曲、品品茶,往往不易。”
“而我们这些人里,有擅琴棋书画的,有会烹茶插花的,有能说会道、善于迎送的。厨子本就有功底,再精进些,做些精细点心、时令小菜……”
她越说,底下人眼睛越亮。
张妈一拍大腿:“这主意好!最近林姑娘让人搬过来不少好家具,咱们都能改掉不少雅间装潢!”
李婶连连点头:“……对对对,酒水茶点我们自己就能张罗,还能接诗会、赏花宴的包场!别看咱们河绵县小,但那些儿贵人小姐可真不少!”
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勾勒出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揽月楼——不再倚门卖笑、醉生梦死,而是一个靠手艺与本事立足的清净之地。
花想容听着,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不是程二爷。
她不要那种刀尖舔血、吸髓饮血的富贵。
她要的,是一份能让人夜里安睡、白天挺直腰板的活法。
“这非一日之功,也未必一定能成。”花想容郑重询问,“会吃苦,会遭人白眼,也会比现在更累。你们……愿意试试吗?”
无人拒绝。
留下的,都是愿意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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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新光
花想容擦拭眼角,心头一阵轻松。
“至于你们。”她对那群匪徒们说,“若是想要安稳平静的日子,便留下来。但必须签订奴契,食宿我们包,活计就是护卫。”
“另,有对女子行不轨之事者,请自行离去。我们不欢迎。”
匪徒们顿时哗然!
“什么?!”
“奴契?!凭什么?!”
“几个意思?!什么叫不欢迎?!”
先前那个急脾气的匪徒又跳了起来,这次直接冲着林柚喊道:“林姑娘!这算什么?你不是说有事等刀爷回来再商量吗?现在刀爷被抓,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林柚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是说过,可现在刀爷人都进了牢里,原来的计划自然不作数了。现在花东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她向后一靠,语气淡然:“要留就留,不愿意的就走,至于遣散费……”她笑了笑,“我也不是你们的主子,没这个义务吧?”
“你……!”那匪徒脸涨得通红,“臭娘们,你耍我们?!”
话音未落——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他耳畔飞过,牢牢钉入身后木柱,箭尾震颤不已。
“嘴这么脏?帮你洗洗。”
胡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拎着弓,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岳铮和陈龙。
林柚看向花想容,眼中带着疑问——他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该在副本里吗?
花想容低声解释:“早上他们来找你,我按你之前交代的,只说你在忙其他事,让他们中午再来。”
林柚‘哦’了下。
这确实是她事先嘱咐的——总不能说自己在睡觉,在他们眼中这毕竟还是个“游戏”。找个合适的理由,总是必要的。
岳铮很自然地坐到林柚旁边:“队长忙完啦?”
林柚:“忙完了。”
两人就这么闲聊起来。
陈龙全程听着刚才大堂里的对话,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林队当初说的“这群匪徒有用”,是这么个意思。
他不禁暗想:林队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早就想到花娘…不,花想容要重开这里?也早知道程二爷会死?
他虽然性子直,却也明白:林柚留下这些人,就是一场互利的交易。
胡图正拿箭指着那骂人的匪徒,“怎么着?还想动手啊?来来来,小爷我正好手痒!”
陈龙和花想容在一旁打圆场。
林柚问:“图图怎么不用剑?”
提起这事,岳铮就忍不住笑:“他一个少爷哪里会用剑,这营生上手太难,他觉得自己太菜了,远程好歹能偷点懒,就把剑客又卖了。”
林柚:“很有图图的风格。陈龙不要?”
岳铮:“陈龙也试过,但说用惯了拳头,还是不换了。”
林柚:“这样。”
这边聊着,那边的争执也逐渐有了结果。
那位年长的匪徒压住喧闹,反问众人:“你们还想回去杀人抢劫?那样的日子,还没过够吗?!”
“可签奴契算怎么回事?!”
陈龙拍了拍那匪徒的肩膀:“兄弟,火气别这么大。花东家一个女子主事,楼里又多是姑娘家,不留点防备,怎么让人放心?难道要你们断手瞎眼才妥当?签奴契也是给楼里上下一个交代。日后相处久了,有了信任,你们攒够了钱想赎身离开,东家难道会拦着?”
这番话实在,加上陈龙自带的【凶相】气势,一些本就心虚的人不敢再争,其余人脸上的怒色也渐退,转为思索。
年长匪徒叹道:“刀爷既然被抓,我们……也算自由了。林姑娘救过我们一命,这是恩;现在东家愿意收留、给条活路,这是义。我第一个签,不愿意的、不符合条件的,现在就走,别在这儿对恩人龇牙咧嘴,丢人现眼!”
匪徒们一时沉默。几个仍不服气的,愤愤起身离去。剩下的,多是听得进劝的。
“大哥,我不是那意思……”
“是啊,就是一时着急……”
年长匪徒摇摇头:“咱们什么出身?脸上带疤、身上背债、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除了这,哪家正经地方敢收?东家肯给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确实,没被官府抓都算运气。”
“我这一脸疤,还杀过人,谁肯要……”
“家里早就回不去了,户籍更是没有……”
花想容见火候差不多了,先看向林柚。
林柚会意——花想容是想让她看看,留下的人里是否还有不干净的。大概是程二告诉她自己有些识人的本事。
“你们之中,”林柚开口,“可有隐瞒曾对女子行不轨之事的?”
她问完,便一个个看过去。
【哼,虽然我坏事干得多,但这种缺德事可没有!我有自家娘子,孩子都多大了,当匪徒不过是年少不懂事话本太多了,现在想退都难!】
【老子敢作敢当,说没干过就是没干过,那档子事哪有打杀来得痛快!】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能看出来?!我、我也只是凑过热闹,人又不是我杀的。不能慌,她不可能知道……】
林柚伸手一指。
“你,离开。”
那人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会被识破。他慌张四望,想寻人帮腔,可周围人都投来一副你‘你这杂碎’的表情。
手足无措之下,他也狼狈跑了出去。
花想容投去感谢目光,林柚果然不凡啊。
她这才让胡婆子取来早就准备好的契约文书,放在桌上。
“愿意留下的,过来按手印。这些契约日后会交官府留存。将来若想走,告知我一声便可。”
最终,二十五名匪徒中,有九人留了下来。
也足够了。
尘埃落定。
留下的匪徒被胡婆子带下去安排住处、熟悉环境。
大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柚这时才开口:“容姐姐,既然你都决定了,那我也得来点诚意。”
她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推到花想容面前:“这是我的投资。你把酒楼好好修缮一番,日后盈利了,再给我分红就行。”
胡图凑过来一看:“姐!你哪来这么多钱?!”
一张银票便是一百两。这一叠,少说也得上万两了!
岳铮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别嚷嚷。
花想容也愣了:“……你这……哪来这么多钱?”
林柚摆摆手:“总之来源合法合规,都是我的个人资产。你用便是了。怎么,新东家没信心赚钱给我分红?”
花想容凝视她片刻,爽快收下银票,展颜一笑:“你都这么说了,好!日后一定翻倍还你!”
“没问题。”林柚满意了,继续低头吃饭。
看她这副馋嘴模样,花想容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胡图还在那边嘀嘀咕咕算着那叠银票值多少人民币,原来姐你才是富二代啊之类的话……被岳铮敲了下脑袋,才消停。
林柚顺便跟他们聊起了打无面白袍的细节。
胡图却有点走神,在小队频道里问:“所以到底为啥留这些匪徒啊?找些身家清白的不好吗?”
岳铮:“他们更合适。”
陈龙:“对。”
胡图:“啊?”
岳铮:“杀过人,有胆识,长相也镇得住场,更重要的是无路可走。在这里,安稳就是他们最想要的。有所求的人,才会忠心。”
陈龙:“你小子被保护得太好了,该出去挨点社会的毒打。”
胡图:“……岳铮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行不?陈龙你说归说,别诅咒我。”
他说:“我要是出去社会挨打,就等于我家破产了!”
岳铮:“……”
陈龙:“好想像胡图这样活一次啊。”
林柚:“附议。”
胡图:?
……
花想容回到房中,心绪仍起伏未平。
今日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若非林柚早铺好了路、稳住了场面,单凭她自己,绝难让那群匪徒服软,更别提谋划将来。
她想再理理思绪,却见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是林柚的字迹:
容姐姐,既已决定重开酒楼,安保不可松懈。
留下之人需再观察磨合,原定的外乡保镖,烦请按照原计划用满半月,工钱每人五两银,跑腿救人回收沉梦膏者每人四两银。
另,有三人出力尤多,可额外多给些,算作护你周全的答谢。
再另,酒楼装潢尽管随你心意,不必替我节省。
——林柚
花想容捏着字条,不禁笑出声来。
“和光同尘……”她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眼中暖意流淌,“你啊,真是和光同尘……”
窗外,秋阳正暖。
揽月楼的匾额静静悬于日光下,仿佛也即将迎来崭新的时光。
? ?新年好呀大家!没想到新年第一天键盘就坏了qAq
第53章 开始
日子如溪水般平稳淌过,转眼又是五日。
花想容依约向担任护卫的玩家们结清了酬劳。
六人每日轮班值守四时,分成四个时段,这半个月来风雨无阻,个个尽心尽责。而付给的银钱,也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地欢呼一番了。
至于胡图三人,她则另给了十两,说感谢他们近期的帮忙跟照顾。
起初他们推辞不收,花想容便板起脸,佯装生气:“若是不要,往后就别来我这儿吃饭了。新酒楼刚开张,还指望你们常来捧场呢!”
话已至此,三人只好收下。
胡图捧着银锭,眼睛发亮:“十两……”
这可是十二万人民币了啊!妈妈,我在游戏里赚钱了?!
“容姐,您就是我亲姐!”
“图图啊,”花想容被他逗笑,“嘴巴这么甜,以后常来楼里吃饭,管饱。”
……
这几日,林柚也没闲着。
白天她在屋里写写画画,下午便出门闲逛,顺便捡些“垃圾”。
县城的角落几乎都被她踏遍了,【慧眼识废】频频触发。
虽然拾取的多是寻常旧物——几本笔记、几块怪石、几件小物件,林柚已开始为它们编织故事。
神秘商人卖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一份“神秘”与“故事感”。
一块普通的石头,若被称作“海外仙山崩落的碎片”、“某位剑客常年佩戴的养剑石”,价值就截然不同了。
你说这是古代背景哪来的仙山与剑客?
那不重要,她编她的,有人信就行。
目前手头能用的资金约一百六十七两,距离下期五十万元(折合五百两)的还款额,还差三百三十多两。
还债时间还剩二十四天。
货备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张了。
……
这天下午,胡图三人垂头丧气地回到揽月楼。
“又没打过?”林柚正坐在后院石桌边,慢条斯理剥着一碟盐水花生。
“啊啊啊啊啊!”胡图坐下就开始嗷叫,“姐,那个无面白袍简直不是人!快得像鬼,还专盯着我打!岳铮和陈龙根本拉不住!野队那些人……唉,别提了!”
岳铮也坐下,揉了揉眉心:“我们三个默契还行,但伤害不够。找来的野人队友,要么操作跟不上,要么一紧张就乱打,反倒添乱。”
“而且脾气还大!又菜又不让说,比我更像大少爷!”胡图接话。
陈龙灌了一大口凉茶:“林队,你当初到底怎么单刷过去的?给我们透点底呗?再这么灭下去,我怕图图心态要先炸了。”
胡图哀嚎:“我已经炸了!姐!最近吃药的钱都花了好几万了,你快救救孩子们吧!”
林柚放下花生:“走吧。”
胡图一呆:“啊?还让我走?!”
“我是说,去现场。”林柚站起身,“今天正好有空,给你们当一回场外指导。”
三人眼睛顿时亮了。
……
再次踏入阴冷的地下洞窟,那股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林柚跟在后面,静静观察。
清小怪、避陷阱、一路推进到无面白袍所在的石室前,整套流程三人已相当熟练,彼此配合也算默契。
“停。”林柚在石室门口叫住他们,“不用进去了。问题我大概看明白了。”
三人围拢过来。
林柚逐一指出——胡图走位不够灵活,常呆站着射箭;岳铮有时冲得太前,导致陈龙找不到输出时机;陈龙则常在boSS出招时硬扛,不够谨慎。
此外,三人偶尔在打出伤害的关头,却因低级技能导致攻击落空。
她总结道:“说白了,这个boSS考验的不是硬实力,而是节奏、走位和爆发的配合。你们默契足够,缺的是对机制的理解和临场应变。按我刚才说的思路,再多试几次。”
三人连连点头,心里清明不少。
胡图央求:“姐……你来都来了,要不就跟我们打一次呗?你指挥,我们绝对听话!”
林柚:“不了,怕黑你们掉落。我在外面指导,你们加油。”
胡图:“好叭……”
三人再次进入石室。
战斗开始。
有了林柚的实时指点,局面顺畅了许多。
“胡图左移三步,射右膝!”
“没中别急,后退继续。”
“岳铮格挡后撤,陈龙准备【缠斗】!”
“陷阱放左!集火右边!快!”
“boSS转身了,胡图【潜踪】绕后,岳铮开【护主】顶住!”
三人严格执行指令,虽然依旧惊险,却再没出现之前那种手忙脚乱、迅速崩溃的场面。
尽管如此,他们也打了几个小时。
终于,在药水耗尽、三人血量都岌岌可危时,无面白袍发出一声低哑嘶吼,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主线任务:无声之音(副本)已完成!】
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掩不住兴奋。
“过了!终于过了!”胡图直接躺平,“我手都在抖……”
岳铮抹了把汗:“多亏队长指挥精准。不过图图这次也不错,打断时机抓得好。”
“图图确实有进步。”陈龙咧嘴笑道,“虽然累,但这种靠配合一步步赢下来的感觉真不赖!林队,谢了,不然我们不知道还要卡多久。”
林柚鼓励:“是你们自己打得好。图图继续练,远程辅助位很关键。”
这倒是实话,三人队打过五人副本,本就了不起。
胡图耳朵都夸红了:“好了好了别说了哥哥姐姐们。”
这次由手气最红的岳铮负责摸奖励。
光芒接连闪烁。
【获得:随机营生道具宝箱 x5】
【获得:白银 x15两】
【获得:无面者的白袍(外观)x1】
【获得:无面者的面具(外观)x1】
【获得:残破的镰刀(武器)x1】
奖励比之前乌骨子那场丰厚得多!
可惜没出任务物品,但大家已心满意足。
“五个宝箱!”胡图差点跳起来,“发财了!岳铮你这手该去买彩票!咱们要不要等个黄道吉日,等你运势高了再开?”
岳铮失笑:“……行。你先收着吧。”
胡图傻乐:“嘿嘿,这下攻略视频的素材更足了!三人通关高难副本,含金量十足!等我整理出来,又能卖一波!!永安行真好玩,我在其他游戏花的钱已经赚回来了!”
陈龙幽幽补刀:“赚回百分之一?”
胡图顿时蔫了:“……看破不说破,还是好兄弟。”
众人都笑起来。
“只是……‘无声之音’啊。”岳铮忽然想起那本实验手札,以及任务描述里的句子:“石台上的血垢,铜锅中的残渣,手札上的冷语,皆是无声的控诉。此处冤魂,无人知晓,无处申告。”
“可就算赶走了默爷他们,又能怎么样?河绵县的官府……不会为死人说话。我们玩家,又能做什么?”
胡图倒是很清醒:“哎呀,想那么多干嘛,这不过是游戏剧情!咱们记得这件事,有过感触,这就够啦!”
陈龙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花东家和我们相处时,哪像普通Npc?如果她有危险,你能不管?”
胡图噎住:“那……确实不能。”
岳铮问:“队长,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林柚只答:“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其他……或许再过一阵,转机自己会出现。”
胡图眼睛一亮:“你这话说的……姐,你又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埋头在副本里,没怎么跑任务跟npc打交道,消息自然不太灵通。
林柚:“猜的。这个副本名叫‘无声之音’,任务描述也写着:‘斩杀无面白袍,让地下的无声之音得以传出。’就像岳铮说的,既然玩家能做的有限,剧情自然会安排人为百姓发声。”
“所以我们该干嘛干嘛,不用太操心,等到那个人出现就行。”
岳铮叹气:“也是。”
她刚才不过是一时感慨。即便真想为百姓做点什么,眼下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哇喔,我第一次觉得姐像个玩家哎!”胡图眨了眨眼。
他原本觉得以林柚的玩法,大概率会帮百姓讨个公道……也对,再怎么沉浸投入,也是在玩游戏,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林柚瞥了他一眼,“把像去掉,我就是。”
陈龙却道:“岳铮咱们不急啊,等林队说的那个人到了,肯定会刷新相关任务,到时候我们多出力就是了。”
岳铮轻声应道:“恩,我知道。”
胡图又问:“不过河绵县的主线剧情这么短吗?除了两个 boSS好像就没别的了?”
陈龙接话:“废话,游戏才开一个月。咱们进度已经是第一梯队了。普通玩家这会儿估计还在迷宫里转呢。”
胡图嘿嘿笑了。还是他大腿抱的好!
岳铮沉吟道:“我觉得……河绵县不过是更大点的新手村。而乌骨子和无面白袍这两个boSS只是开始。更大的地图和剧情还在后面,咱们得趁现在多跑跑支线了。”
既然主线已经通关,彩蛋猎人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寻找前往下一张地图的契机,同时继续挖掘那“一亿彩蛋”的线索。
“oKoK,没问题,咱们明天再说吧。”陈龙:“正好我去拿个快递。先下了!大家拜拜!”
“拜拜。”岳铮,“正好我也去换药了,队长明天见。”
胡图跟着道:“拜拜拜拜!饿死我了,头盔也提醒我该吃饭了!姐,我也撤了啊!”
“你等会。”林柚单独叫住他,这样那样的说了几句。
“噢~~原来姐你最近在忙神秘商人的进阶任务啊,怪不得总不见人!”胡图兴奋道,“你那刷出什么我们能用的好东西没?”
林柚吐出二字:“别买。”
胡图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连连点头:“哦哦哦哦哦哦,叶叶姐是吧,懂了,懂了。”
“姐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我先去吃饭了!”
见三人陆续下线,林柚看着无面白袍的尸体渐渐消失,也转身慢慢往回走去。
岳铮说得没错,这仅仅是个开始。
等那个人到……永安行这个游戏才会真正的开始。
得抓紧时间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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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牛叶叶
河绵县的雨,下得缠绵黏腻。
【最高的山】撑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青石板路的积水里,泥点溅湿了他那身月白长衫的下摆。
“这雨也做得太真了……”他低声抱怨,心情和这天气一样闷浊。
玩家Id【最高的山】,本名高山,现实中是个四十多岁、家底颇丰的私企老板。
半辈子在商场打拼,什么风雨都见过,上了年纪反倒沉迷游戏。VR、AR、体感设备玩了个遍,就图个新鲜刺激。
《永安行》刚公测,他二话不说买了最顶配的全息头盔。
不为别的,就为那“百分百真实模拟人生”的噱头。
他想着,在游戏里种种田、养养花、钓钓鱼,体验一把古代田园牧歌的闲适,岂不美哉?
于是,在新手村里,他毫不犹豫选了【农户】。
然后……他就后悔了。
这哪是“模拟人生”啊?
这简直是“模拟劳改”!
锄地要实打实地挥锄,播种得一颗颗弯腰,浇水施肥更是体力活。
好不容易熬到作物成熟,系统倒是不让他真的等上几个月,但收割、脱粒、晾晒……又是一整套累死人的流程。
高山玩了一段时间,感觉自己在游戏里又打了份工。
尤其是刷到那些主播刀光剑影,潇洒快活……高山也觉得,对啊,都第二人生了,他还养个蛋的老!再说自己也不老!!
他想,自己得换个营生了!
可换营生哪有那么容易?
游戏里那些隐藏营生,触发条件一个比一个玄乎,要么看脸,要么看机缘。
市面上流通的营生道具,要么是【画师】、【乐师】这类非战斗、初期又不太赚钱的生活职业,要么就是天价——一个稍微稀有点的战斗类隐藏职业触发道具,论坛上挂的价格能炒到现实里几十万。
他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做生意这么多年,他深谙一个道理:钱不仅要花在刀刃上,更得花得心里舒坦。
当冤大头?不行。
那些手握稀有道具的玩家,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捂着藏着,待价而沽。
他想买,还得看人家脸色,麻烦。
正烦躁时,昨天下午,他在《永安行》论坛看到一个加精热帖——
标题十分抓眼:《惊!河绵县惊现神秘商人Npc!出售稀有营生物品与奇物!坐标随机,触发条件成谜!》。
发帖人Id是【你算什么东西】。
高山对这个Id有印象,是最早触发河绵县主线的小队成员,卖过一份口碑不错的前置攻略。
他点进去细看。
帖子里写道:“据多名玩家称,该Npc名叫‘牛叶叶’,常在河绵县偏僻处随机出现。一身墨色劲装,戴银纹面具,行踪飘忽,气质神秘。”
“目前已知出售物品包括:稀有营生触发线索、特殊材料、古旧物品等。交易方式为当面游戏币结算,价格高昂,所有物品标注‘唯一’。”
“画重点:该Npc智能度极高,对话反应逼近真人,疑似拥有独立任务线或特殊身份背景。接触需谨慎,但机遇与风险并存!有财力的兄弟可以试试,说不定就能开出隐藏职业走向人生巅峰!”
帖子下方回复爆炸。
“真的假的?不会是新的诈骗套路吧?”
“楼主有图吗?无图无真相啊!”
“大佬,具体在哪个位置啊?给个坐标呗!”
“价格极为高昂是多高昂?比商城还黑?”
“坐标随机怎么找?全城地毯式搜索?”
“我好像在城西看见个黑影子……但一转眼就不见了。”
“求大佬触发后分享经验!有偿!”
【你算什么东西】只在几个关键楼层回复:
“坐标我可说不了啊!这类特殊Npc全靠随机碰见触发!”
“价格那不好说。”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提醒到了。能不能遇到,各凭本事!”
这帖子让高山心动了。
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帅气、能打的战斗职业,或者有一技之长的特殊生活职业。
“神秘商人……行走的隐藏商店……稀有营生道具……”
他琢磨着,来了兴致。
自己玩别的游戏,一条顶级属性“龙”能炒到一百五十万,一套限量外观十几万,他眼睛都不眨就拿下。
虚拟世界的消费,图的就是个即时满足和与众不同。
要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格调,和那种“我有而你们没有”的优越感。
他仔细研究帖子里的零星信息,决定去碰碰运气。
于是,今天一大早高山上线了。
按照帖子里有人的目击提示,他主要在城西区域转悠,像个侦探似的,不放过任何可疑的Npc。
可惜,一无所获。
高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忽悠了。
论坛上的帖子,真真假假,为了热度什么都编得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虽然有点名气,但万一这次是联合游戏官方或者自己搞的营销呢?
他强压心中烦躁,打算找个茶摊歇歇脚,顺便再琢磨琢磨,眼角忽然瞥见一处屋檐下,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墨色劲装几乎融于雨幕,唯有面具在昏光中泛着微冷的光泽,高马尾随风轻扬。
这……
这正是帖子里描述的“牛叶叶”!真被他遇见了?!
高山深吸口气,压下激动,先观察四周——没有其他玩家。很好。
他整理表情,让自己显得像个偶然路过的路人,缓步走近。
对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纤细,但那股疏离的气场却让人不敢轻视。
“这位……兄台?”高山试探道,“在此赏雨?”
那人闻声,微微侧首。清冷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年纪性别:“有事?”
成功了!Npc有反应,不是固定对话!
高山心中暗喜,面上仍客气:“偶然路过,见兄台风姿不凡,故有此一问。冒昧打扰了。”
牛叶叶语气平淡:“既无事,便请离开。”
高山忙道:“且慢!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听闻阁下此处,偶有一些奇物出手?”
牛叶叶转过身来,面具正对他。虽无看不清脸,高山却感到一丝审视的意味。
“从何听闻?”
“坊间略有传言。”高山含糊带过,“都说阁下手中之物颇不寻常。在下对这些颇有兴趣,不知今日能否有缘一观?”
短暂沉默。
就在高山以为会被拒绝时,牛叶叶走了过来。
距离拉近,那股冷冽气息更明显,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却带压力。
这Npc的建模和气质渲染,绝了!
“可。”牛叶叶言简意赅,右手一翻。
一张朴素卷轴出现在她手里。
高山连忙接过,展开一看,卷轴上忽然浮现几行字迹,伴有物品虚影旋转。
【今日货品】:
【神秘的纸团一】
介绍:似乎介绍了如何得到一根的鸟类尾羽的线索?
价格:100两白银
状态:唯一
【神秘的纸团二】
介绍:似乎介绍了如何得到一把机关锁线索?
价格:100两白银
状态:唯一
【无名兽骨片(特殊材料)】
介绍:不知名兽类的骨片,质地坚硬,触手温润,表面有天然暗红纹路,似符非符。用途不明,或可用于制药、仪式或装饰。
价格:50两白银
状态:唯一
卷轴末尾有一行小字:
【无名兽骨片(特殊材料)】
高山眉头一蹙。
就这?
就卖这三个东西?
纸团要一百两?换算现实币可是一百二十万!什么线索这么贵?
他按下吐槽的冲动,试探问:“阁下,这纸团究竟有何特殊?可否详解一二?”
牛叶叶:“其一,据说来自灵雀百年褪羽,羽中沾有一丝天地灵韵与百鸟残念。若持有者心性纯良,且与鸟兽有缘,或可借此领悟与飞禽沟通、驯养之法,此乃【驯鸟师】之道。”
高山眼睛瞪大,驯鸟师?这营生……听起来有点意思。
“……第二个呢?!那锁有什么用?!”
牛叶叶:“若能参透其中机关,或可窥得古机关术皮毛。识机关,解寻常锁,制简易陷阱,深造可研习傀儡奇械之道。”
“若入门,应是能成为【机关学徒】。”
高山:“!!!!!!”
【驯鸟师】!
【机关学徒】!
都是论坛上从未提过的稀有职业!
而且听起来功能性很强,有不少发展潜力!
比起论坛那些藏头露尾、开价离谱还不保证效果的“情报”,眼前这明码标价、有Npc详细介绍的线索,反而让他觉得……有点值?
至少他知道买的是什么。
而且,“唯一”状态更是狠狠拿捏了他这种土豪玩家的心态——晚了就没了!
高山迅速做出决定,在卷轴上轻点【神秘的纸团一】。
驯鸟师听起来更对他胃口。
养老嘛,就要逗鸟…玩趣儿!!
一百两从账户中划掉,纸团落入手中。
牛叶叶收回卷轴。
高山打开纸团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河绵县,城南,百岁老人,城外,深夜,树林,以三长二短节奏吹哨,为其捕捉夜枭】
这就是驯鸟师营生的任务线索!!写得已经很清楚了!
有这信息他甚至还能自己体验这段剧情!
“多谢!”高山心情大好,将东西小心收好,想了想又问,“阁下日后是否还会在此处?或是另有出现之地?”
牛叶叶已转身步入渐深的雨幕,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随缘。”
高山嘴角上扬。
这钱,花得值!
这Npc,有点东西!
他立刻下线,回到论坛胡图的帖子下回复:“已验证,真实存在。Npc气场很足,智能度极高,货真价实。就是价格确实黑,但东西也是真的稀有。土豪可冲,平民看看就好。”
这条回复瞬间被顶了上去,后面跟了一连串的追问。
“大佬真买了?买的什么?”
“多少钱啊?透露下?”
“具体怎么触发的?就说句话就行?”
“效果怎么样?”
高山只挑着回了几句,具体细节则含糊带过——废话,他还指望靠着新营生装装杯呢,哪能全说出来。
回复完,他重新上线,准备赶紧去做任务!
……
几乎在高山下线发帖的同时。
林柚房内。
“呼——”
她换回常服,大字瘫在床上。
害,装高手也挺累的,话不能多说,姿态要摆足,语气要冷淡。
别看她写一句话就卖一百两,这背后是前期铺垫的结果。
一来,靠的是她对剧情的先知。
这些任务对她无用,卖给不差钱的土豪正合适。
二来,也离不开胡图逐渐积累的影响力。
当初让胡图卖攻略,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将他发展为情报渠道。
玩家群体消息灵通,比她独自收集效率高得多。
如今胡图有了名气,她又有了商人身份,操作起来更方便。
况且,她也不只为赚钱。
林柚点开【神秘商人】后台。
订单列表里,第一条记录清晰显示:
【售出:神秘纸团一】
【收入:100两白银(已自动折算为100,000文,存入资产)。】
【当前资产:267,760文。】
“开门红。”林柚打了个响指。
还差二百三十二两。
……
林柚以“牛叶叶”的身份活动了三天,生意果然火爆。
自【最高的山】买走第一条线索后,她将另一纸团暂撤,换上一批精心包装的“小玩意”。
说是小玩意,价格却不菲——起价都是一两银子。
一两,即现实中的一万两千元。
林柚的目标本就不是平民玩家,而是那些追求稀有、愿意为“可能性”和“独一份”付费的“老板”们。
因此,每当有玩家靠近,她会先看一眼对方的心声。
【这Npc看着真唬人……东西肯定不便宜吧?我身上就五两银子,还是攒了好久准备买把好武器的……要不赌一把?万一开出隐藏职业呢?】
【啧,这玩意儿介绍写得神神叨叨的,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算了,看看热闹得了。】
【啊啊啊好想要!可是好贵!这个月零花钱快用完了……要不先问问价格?】
每当捕捉到这类心声时,林柚便会说:“此物与阁下缘分未至,请回吧。”
或者更直接一些:“囊中羞涩,不必强求。”
牛叶叶本就该是个脾气古怪、眼高于顶的神秘人物。
拒绝交易反而更符合人设,也更能激起真正买家的兴趣——越难得到,越显珍贵。
这三天里,她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全无规律,每天都有玩家像寻宝一般在城中游荡,只盼能偶遇她。
而一旦有人真的遇上,消息便会在区域频道或论坛里小范围传开,引来更多围观者。
林柚并不在意旁人围观。
她只与符合标准的买家进行交易。
卖出的东西五花八门:
一块“可能蕴含微弱地脉灵气”的灰石头——路边随手捡的,卖二两。
一截“沾染古战场煞气,或可用于淬兵”的枯枝——野外折的,卖三两。
一本“癫狂方士遗留的炼丹残篇,或有启发”的破册子——从佛爷书房顺的,卖五两。
当然,她也不全卖垃圾。
偶尔,货架上也会出现一两件真东西,比如上次胡图他们获得的营生宝箱道具。岳铮手气确实不错,开出的都是能卖出价的物品。
林柚用手里闲置的资金收购后再转卖。
这类物品价格更高,但介绍实在,往往很快就被识货的买家抢走。
这种“垃圾里藏真货”的策略效果显着。
买到“垃圾”的玩家自认运气不佳,但见到别人淘到宝贝,又会觉得这里确实有货,只是自己眼光或财力不够。
而买到真货的人,则成了活生生的口碑传播者。
做生意如此,做人,更要如此。
几天下来,林柚早已攒够下一期的还款,其中大部分收益,真的只靠写几句话就赚到了。
【当前资产:786,530文。】
第四天下午。
她选在城西一处临河的小茶摊。
因为牛叶叶时常出现,这偏僻茶摊生意也好了不少。
老板乐呵呵地给林柚留了个靠河清净位,免费请她歇脚。
茶摊周围已聚了十几位玩家,有人正从包里掏出各种物品递给牛叶叶。
她接过细看,有的摇头退还,有的点头收下,随后付给玩家十文钱。
胡图、岳铮和陈龙也混在人群中。
胡图嘀咕:“姐这业务又拓展了,人家开店卖十元货,她怎么干十元回收了?”
原来,林柚的店铺公告今天多了一行字:
【须知】:货品既出,概不退换。银货两讫,缘尽于此。
【另】:长期回收各类‘无用’之物。
所谓“无用之物”,指的是玩家包里那些琐碎任务残留、卖店不值钱、又舍不得丢的杂项物品。
十文钱一件,按汇率也值一百二十元,对玩家来说既能清理背包,又能赚点小钱,颇受欢迎。
而这些在玩家眼中的“垃圾”,在林柚的【慧眼识废】之下,却可能另有价值。
她来者不拒,收了一大堆。
等有空时把这些垃圾稍作加工——打磨、做旧、添些纹饰,再编个来历,往货架上一摆……谁还认得出本来面目?
至于那些前来变现的玩家,本就不是“牛叶叶”的目标客户。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不过,赚钱自然只是其一。
“这就不知道了,林队应该有自己的打算。”陈龙接话。
“看不明白姐的操作。”胡图看着又一个玩家完成交易,拿着个灰扑扑的小木雕离开,不由咂舌,“不过这生意是真火爆啊……她这一天得赚多少?不对,关键是她哪来那么多情报?还能弄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货?”
岳铮抿了口茶,“说不准。或许这就是‘神秘商人’营生的特殊之处?能接触到一般玩家拿不到的物品来源。对了,卖攻略的钱,你给队长了吗?”
陈龙也道:“就是就是,图图啊,队长带我们玩,还指点通关,这份人情可不能亏欠。”
胡图立刻喊冤:“我问了啊!早就问了!分钱那天我就找姐要账号了!可她不要!说让我们自己留着用,就当是前期投资的回报了!这么看……姐好像真不缺钱啊。纯粹就是喜欢打游戏?”
岳铮沉默了会:“……也是。她随便写几个字,这卖出的价格够普通人赚一辈子了。她大概真不在意这点。”
陈龙感叹:“不过这游戏的汇率是真坚挺,什么时候能降降?现在1文兑12块了吧?还在涨。”
胡图说:“也还好吧。在游戏里正常干活都能赚到钱。你看花东家那招的杂役,包吃住,月薪两百文,换算下来也有两千多块。只要肯花时间、做点任务,普通玩家随随便便就能赚回头盔钱!”
“那倒也是,”陈龙点头,“不追求顶级稀缺物的话,自给自足完全没问题。这游戏算良心了。”
胡图又把话题绕回来:“不过姐这套外观是真帅啊!商城都没见过同款。墨色劲装、银纹面具、高马尾……又飒又神秘,完全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侠形象!”
“确实很好看,”岳铮羡慕道,“简洁利落,不张扬却自带气势。可能是她营生专属的装扮。”
如今她已经完全相信,林柚的营生就是【神秘商人】——否则,怎么解释她总能拿出这些稀奇古怪、效果各异的物品?
“对了,岳铮。”陈龙想起正事,“最近我和胡图各忙各的,你那边有没有找到关于下个区域地图的线索?”
胡图调侃:“龙哥你还有心思想这个?我看你最近不是在花东家那儿帮忙搬东西布置吗?还以为你要转职搞装修了。”
陈龙理直气壮:“瞧你这话说的,花东家看在队长的面子上多分了我们多少钱,我们也就是偶尔过来帮忙看看场子,白挣十几万,出点力怎么了!”
胡图翻了个白眼:“得得得,你说得对。”
岳铮放下茶碗,正色道:“线索倒是有一条。码头有个老船工Npc,昨晚跟他喝酒时说漏嘴,提到前些日子的深夜有艘大船靠岸,下来一批衣着气度不凡的外地人。我已经托他帮忙打听细节,今晚给回信。”
胡图来了精神:“噢?说不定就是开启新区域的剧情引子?”
“只能等消息了,不过最近论坛上倒是……”岳铮话未说完。
忽然,从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叫喊声:“让一让!麻烦让让!”
只见师爷提着衣袍下摆,踉踉跄跄跑来,满头大汗,神色慌乱。
“咦?”胡图眼尖,“那不是那坏蛋师爷吗?”
“等等……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又跑这来了?还急成这样……跟见了鬼似的?!”
三人交换眼神,拨开人群迎上去。
师爷正急得团团转,一抬头看见胡图他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位!几位少侠!可、可见着林姑娘了?!有急事!天大的急事!!人,人到了……但他们说、说要查封揽月楼!!”
? ?这次多发点。
?
前面增加了其他玩家的角度。
?
日常的同时也写有线索。
?
不分三章了。
?
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55章 先知有限
“什么?!”
陈龙大惊。
岳铮已给林柚发了条消息。
不远处,林柚瞥见讯息,只淡淡抛下一句:“今日缘尽。”随后扬手掷出一颗匿影粉,趁众人掩面咳嗽之际悄然离去。
很快,换回常服的林柚与大家会合。
师爷语无伦次地禀报着,林柚脚下却未停步。
“除了查封,还说什么了?”她边走边追问。
师爷小跑跟上,气喘吁吁:“还、还有……他们一到码头就直奔县衙,张口就问刘县令在哪儿……我按您交代的,说大人回老家处理紧急族务了……那几人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为首的那个还冷笑一声,说‘这县令可真清闲’……”
“说重点。”林柚打断他,“查封可有明确时间?罪名是什么?”
师爷连连摇头:“具体时辰不清楚……罪名也只偷听到几句,说什么‘窝藏要犯’、‘赃款流转’、‘藏污纳垢’……我听见他们吩咐手下先来控场,就赶紧溜出来报信了!”
“知道了。”林柚语气平静,“你正好借这机会,悄悄把刘县令从后厢房带出来,送回县衙。后面该怎么圆,你自己看着办。”
师爷如蒙大赦:“明白、明白!小人一定办好!那……那解药……”
“一月未满,等着。”林柚稍凑近些,压低声音,“顺便转告刘大人,他也服了同样的药。近日若觉心中焦躁、寝食难安,或如虫蚁啮肤,便是药性发作。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师爷喉头一哽:“……是、是。”
……
迎光楼。
楼名是花想容最后敲定的,取“迎向新生,心向光明”之意。
原有楼阁骨架结实,上下共四层。昔日乌烟瘴气的大堂正待重新规划,二至四楼那些载满悲欢的客房,也静候着焕然一新。另有几处独立院落,或住人或待客,皆宽敞明朗。
短短十日,精力主要投在清整、布局与局部改建上。花想容心中早有规划,指挥起来有条不紊。
此时,她正站在大厅中央,向请来的木匠比划一处拱门的弧度。
“对,这里再圆润些,弧线要柔和……往后我打算从这儿垂下些藤蔓花枝,添些‘移步换景’的韵味。”
“东家您就放心吧!”一个老师傅笑呵呵道,“您这想法好,这楼底子也好,改出来肯定气派!我认识个专做盆景花卉的老姊妹,手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等您这儿弄得差不多了,我带您去瞧瞧,保准给您优惠价!”
“那敢情好,先谢过老师傅了。”花想容笑着应道。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花想容回头,见林柚带着胡图三人快步进来,脸上笑意未消:“哟,回来了?正好,来看看这拱门……”
“容姐姐。”林柚唤了一声,微微摇头。
花想容话音顿住,笑意渐渐收敛。她明白了——麻烦来了。
“老师傅,还有几位小哥,今儿个就先到这儿吧。”花想容说,“活儿做得细,不差这一会儿。辛苦各位了,先去找胡婆婆把今天的工钱结了,明日若还得空,再来帮忙。”
待人离开,厅内只剩下自己人,花想容才急问:“出什么事了?这个时辰就回来?还这般神情?”
林柚言简意赅:“有些变故,说来话长。先让楼里所有人都回房,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你帮忙周旋一下。”
“好,我这就去。”花想容在风月场与是非圈里打滚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虽心中惊疑,却并不慌乱。
林柚又道:“你们也去,提醒那几个收编的人安分待在屋里,别一见风吹草动就乱窜。”
“好,队长,交给我们!”岳铮应声,拉着还在发懵的胡图就往外走。
“哎,难道是主线任务更新了?岳铮,来的人是不是船工提过的那位?!”胡图扭头问。
“别多问,先办事!”陈龙在他背后轻推一把。
只留下林柚一人。
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慢慢啜饮。
按照记忆中的游戏流程,在玩家小队击败无面白袍、取得关键证据后,过一段时间,佛爷曾提到的“荣都来人”便会抵达河绵县。
此人乃新上任的县令,奉命清查旧案、整顿地方。
玩家需与他接触,提交证据,从而触发一系列后续任务,协助他肃清县衙积弊、安抚受害百姓,最终得到他的认可与引荐,才能前往更广阔的地图。
在原主线中,揽月楼早在玩家介入前就已衰败,花想容等人或死或散,根本撑不到新官上任。
这位县令的调查重点,也集中在那些爷的地下网络与衙门腐败上,一个已经垮掉的青楼,并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可既然他来了,林柚就可以完全确定——游戏的剧情与她的现实虽有重叠,却并不完全一致。
所以,曾经知道的游戏“先知”,未必是如今现实的“事实”。
今后,她得更依赖自己所寻线索,所看事实,而非是记忆。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有些事倒是得到了印证,比如各个人物的经历与性格逻辑——这一点,似乎与“先知”并无二致。
花想容、程二爷、乌骨子就是例子。
林柚记得这位新来的县令。
玩家们私下叫他“戚犟驴”——姓戚,性情刚直,原则性强,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憎恶赌坊、青楼这类他认定“败坏风气、滋生罪恶”的场所。
一旦认定某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他也确实是个有能耐、有抱负、真心想做事的好官。
只要是好官,便能沟通。
而她目前还能依凭的“先知”,便是谈判的筹码。
比如,她就很清楚这位大人查封揽月楼的缘由。
毕竟现在那些容易拿到的,多半在她手里。
正思忖间,胡图三人已快步返回。
“姐,这是又要看剧情了?”胡图搓着手,有些兴奋,“听师爷那意思,是新官上任?就是你上次提过,会来处理百姓‘无声之音’的那位?”
“记性不错。”林柚。
“可这跟迎光楼有什么关系?”陈龙挠着头,不解,“咱们这现在清清白白,还在装修,他要查什么?”
岳铮接过话:“那会师爷来得急,我没说完。你俩最近,一个在楼里帮忙,一个埋头写攻略赚钱,怕是没怎么看论坛上其他玩家的进度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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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新官上任
“我看过一些讨论,河绵县这条主线,根据玩家前期的干预程度,其实藏着好几条不同的分支。”
“常见的一种,是在我们完成地下探查之前,揽月楼就因沉梦膏彻底烂透——花想容和许多姑娘或死或失踪,程二爷也死得不明不白。那条线里,根本不会有‘迎光楼’出现。”
“我们的这条线,”岳铮指了指周围,“因为队长介入得早、手法特别,不但保下了花想容和揽月楼的根基,还促使它转型。这本身就已是一种罕见的‘存活结局’。”
“那么在新上任的官大人眼里,沉梦膏的源头之一曾是揽月楼,而揽月楼如今改头换面继续营业,他前来调查、甚至因旧印象想查封此地,从逻辑上也完全合理。”
林柚听着,心中暗赞:谢谢你啊岳铮,逻辑闭环大师!连理由都帮我找好了。
胡图恍然大悟:“噢!也是!永安行的自由度怎么可能只给一个结局。”
陈龙也点头:“原来如此……林队,你还知道这位新官更多情报么?比如他为人到底如何?是不是真能为民做主?”
“不太清楚。”林柚顺势道,“至于他是清是浊,我们亲眼见见,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大门外。
随即是衙役粗声的通传:“闲杂人等回避!官府查案!”
“刷拉拉——”
十名身着统一公服、腰佩铁尺的衙役鱼贯而入,迅速分列两侧。他们动作利落、神情肃然,一股公门特有的冷肃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接着,人墙中间让出一条道。
两人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七八,一身藏青儒生常服,面容清瘦,五官周正,气质儒雅中透着不容冒犯的刚直。此时他眉峰微蹙,目光扫过正在改造中的大厅。
落后他半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相貌寻常,身形高挺,着一袭利落的墨色劲装,腰间悬一把朴素的带鞘长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让揽月楼东家程二爷出来。”
胡图和陈龙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意外,又有点莫名的兴奋,在小队频道里嚷嚷起来:“卧槽!这出场!电视剧里清官查抄黑店的经典镜头啊!燃起来了!不过……这俩人头上怎么都是问号?等级和名字都看不到?”
陈龙低声应和:“这就是新来的县令?看着像个读书人,气质和程二爷有点相似……但又比他正派得多。”
“……安静,先看着。”岳铮提醒。
林柚默然观察片刻,上前一步拱手:“原来是戚大人,久仰久仰。程二爷已故,此处也已更名为‘迎光楼’,东家易主。大人若要寻旧主,怕是来错了地方。”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大人此行所想查之物……我手中尚存几盒,可交由大人查验。”
【戚书诚内心微动:此女如何知晓我姓氏?又怎会猜到我所查为何?看来她比调查中的更为特异。】
【??静静注视着你,莫名感到几分熟悉,仿佛曾在何处见过,一时却难以忆起。】
林柚噢了下,原来他叫戚书诚,倒是人如其名。
可旁边这青年……她对此人的样貌声音毫无印象,是原主线里不曾出现的角色。
照理说,河绵县本该只有戚书诚带几名心腹前来才对。
只是,调查?
原来自己还被调查过?
“你是何人?”戚书诚开口。
“林柚,算是这迎光楼的小东家。”林柚坦然回答。
胡图帮腔:“对对对,这位大人,我姐在这里可是投了钱的!是正经股东!”
陈龙也跟上:“大人明鉴,如今这的大东家是她姐姐!我们都能作证,这儿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揽月楼了!”
岳铮:“……”
谁问你们了?
她扶额,对这两位戏精队友有些无奈,也抱拳一礼:“戚大人,在下岳铮。如今楼中多是收留的妇孺老人,大人公差威严,恐惊扰这些本就胆怯的百姓。不如另择静室问话?相信大人明察秋毫,亦不愿波及无辜。”
话说完,岳铮自己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最初只是模仿队长的应对方式,如今竟成了一种习惯么?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所言,此时二楼三楼的栏杆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边,悄悄探出几个小脑袋,还有老人紧张张望的面容,个个神情惊惶不安。
林柚余光瞥见,花想容隐在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后,朝她点了点头。
林柚心下失笑:牛的。
不愧是花想容,掌控气氛的功夫果然了得。这“弱势受惊”的戏码,安排得无声无息,却效果十足。
果然,戚书诚脸色柔和了几分。
程二已死,此楼易主,他自然知晓。
“也罢,”他说道,“既有外乡游侠为你等作证,本官便依你们所言。你这小东家随我回县衙问话,陈述清楚即可。若查实此处与程二罪责无涉,自当放归。”
他特意补充:“记得带上你方才所说之物。”
林柚眉梢微扬。
嗬,这“戚犟驴”……倒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她还以为他会不由分说直接封楼呢。
“就依大人安排。”林柚应下,随即朝楼上扬声道,“姐姐,我去县衙一趟,同戚大人说明白就回。晚上若耽搁了,不必等我吃饭。”
花想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知道了,你好好跟青天大老爷解释清楚。程二那种祸害,自己死了还要牵连旁人,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晦气!”
戚书诚唇角一抽,未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一行人匆匆离去。
……
河绵县的县衙位于城西主街尽头,门前铺着青石板,路边立着几棵半枯的老槐树。
朱漆大门已显斑驳,唯有门前两尊石狮依旧昂首蹲踞。
狮身红漆大半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恰似这县衙本身的写照——架子虽在,内里却早已朽坏。
平日里,百姓宁愿绕远路,也不愿从衙门前走过。
偶有鸣冤者踌躇不前,也常被相识的人拉住劝道:“去什么去?那刘狗官能给你做主?不扒你一层皮算好的!”
今日却不同。
戚书诚一行人虽未鸣锣开道,但衙役们步伐整齐、神情肃然,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目光里交织着好奇与惊疑。
“这难不成……是新来的官?传闻竟是真的……”
“这些衙役似乎都是生面孔……从未见过啊……?”
“不过这带头之人看着真年轻……能顶用么?”
“嘘!小声点!莫要惹祸上身!”
“……”
低语零零散散飘过,好奇、期望、怀疑、畏惧……种种情绪弥漫在空气里。
林柚呵呵了下,这戚大人真是打得一手好主意。
他此行虽是为沉梦膏而来,到揽月楼也不过顺路;更重要的,是要让百姓知道——河绵县来了新官。
第57章 戚书诚
半刻钟前,县衙内堂。
刘德庸瘫坐在宽大的官椅中,如坐针毡。
他身上的官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脸上因连日的饥饿与惊恐而浮肿发白,眼袋沉沉垂着,整个人活像一棵失了水分的蔫白菜。
椅子很硬,硌得他生疼——他瘦得太快了。
不仅如此,正如林柚所说,他只觉得体内阵阵躁动,仿佛有什么在啃食着自己的血肉。尤其是从那儿出来之后……
师爷转达了林柚的警告。
刘德庸也只能暗骂一声这妖女,真是手段了得。
若真有虫……真有的话……他不敢想。
眼下,他只能信。可更棘手的事已经迫近。
“怎会……怎会突然有新县令上任?!”刘德庸喃喃,“那位……那位大人为何没给我传信?!一点风声都没有?!”
师爷佝偻着腰站在下首:“大、大人……没有,真没有信……许是……许是来得急,又是微服……”
这分明是暗中查访、直捣黄龙,怎会提前告知你这待宰的旧官?恐怕那位“大人”也已自身难保,或是早将刘德庸当作弃子。
他之所以替林柚办事,一是因为毒药威胁,二则是那女人竟能提前知晓荣都来人的动向,绝非寻常之辈!正是看准这一点,他才想借她谋一条生路。
刘德庸烦躁无比,抖着腿又问:“他们……可去过我府上?”
师爷忙摇头:“不曾!都以为大人您平日就宿在府衙后宅呢。”
刘德庸稍松一口气,眼中随即掠过狠厉。
他急促吩咐:“快!你速速去我府里,将我书房暗格中那些账册、密信,尤其是与那位往来的,全部取出烧了!烧干净!一个字都不能留!还有,警告府里那些女人和下人都把嘴闭紧!谁若敢多话,我活不成,他们也别想活!”
他死死盯住师爷:“赶紧去办!否则你我大难临头!到时候……你娘那病,可就没人管了!”
师爷连连躬身:“晓得,晓得!小人这就去!”说罢,转身匆匆退下,身影没入后堂阴影。
他刚离开,一道尾随的黑影也悄然跟上。
……
“哟,大人您来了!”
听见脚步声,刘德庸慌忙从椅上弹起,挤出一脸谄笑,弯腰迎上前去。
戚书诚却看也不看他,径直绕过,走到主位前拂衣坐下。
“你便是刘德庸?”
一旁的胡图好奇地东张西望,在小队频道里兴奋道:“卧槽!咱们居然能进县衙了!之前想进来逛逛,门口Npc直接拦着不让进!”
陈龙也新奇打量四周:“那肯定啊,谁没事跑公安局里…跑衙门里溜达?得有剧情触发才行。看来岳铮你也不用等了,那船工说的,应该就是他们了。”
岳铮无奈瞪了他俩一眼,示意他们收敛点,两人这才悻悻闭嘴。
刘德庸被戚书诚盯得心里发毛,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赔笑道:“正是下官。不知大人如何称呼?可曾带来委任文书或印信?下官也好办理交接……”
戚书诚并未答话,只朝青年微微颔首。
青年身形一动便已掠至刘德庸身侧。不等对方反应,他单手抓住其后颈衣领,像拎鸡崽般将这位前任县令提起,随即向堂下一掷!
“哎呦——!”
刘德庸惨叫着摔在地上,官帽滚落,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捂着摔痛的胳膊,又惊又怒:“大、大人!您这是何意?!下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您无凭无据,怎能如此折辱……”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
“既你在此,本官便先与你论个清楚。”戚书诚语气平淡,“几位游侠,暂请旁听。待本官审完此人,再问尔等之事。”
林柚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退至一旁。
陈龙和胡图已经凑到了一起,勾肩搭背,兴致勃勃,就差掏出瓜子零食了——这可比看电视剧带劲多了!全息沉浸式审贪官!
岳铮也有几分好奇和兴奋,专心致志的看着。
戚书诚不再看刘德庸,只是手一抬。
青年领命,带着两名衙役快步走出大堂。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刘德庸趴在地上,心思急转。
这年轻县令行事不按常理,上来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他并不十分慌乱——只要师爷动作够快,没有实据,单凭猜测又能拿他怎样?至多是受些皮肉之苦,丢些颜面罢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熬过这关后得尽快向“那位大人”递消息。
这位新县令如此强硬,必定是那位的眼中钉。只要那位出手,这毛头小子定然嚣张不了多久!
【刘德庸暗忖:年轻人火气旺,哼,只要账册密信不在,你奈我何?暂且忍你一时……】
寂静在堂中蔓延。
忽然,堂外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外面隐约传来骚动与喧哗声。
火候到了。
青年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跪地垂首。
青年朗声诵读,其声清越,穿透了县衙内外的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委任戚书诚为河绵县县令,总揽一县政务,整肃吏治,安抚民生。河绵乃漕运津要,近来多有弊情上达天听,着尔即行查勘,厘清积弊,务必使法纪昭彰,民困得苏。望尔克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短短数语,却如惊雷炸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激动难平。
“圣旨!是圣旨!”
“天子……天子知道咱们这儿的苦了!”
“青天老爷啊!朝廷没忘记河绵!”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往衙门口挤,枯瘦的手攥住身旁儿子的胳膊:“儿啊!儿啊!听见没?!有青天来了!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含泪点头:“娘,我听见了……天子心里有我们!”
旁边一个跛脚汉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刘狗官要被治罪了!老天开眼!”
“快!去叫李老汉、王婶子,大家都来看!看这狗官的下场!”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推搡着、踮着脚,拼命想看清堂内的情形。
刘德庸趴在地上,听到外面的动静,眼皮狂跳。
这新官……好手段!
他心中那点侥幸开始动摇,背上渗出冷汗。
“啪!”
惊堂木再次拍响。
“刘德庸!”戚书诚声调陡然抬高,“本官问你——永安六年八月初十至今,你身为一县父母,却擅离职守、踪迹全无!此间县衙空置、政务荒废、民讼积压,你可知罪?!”
第58章 斩立决
刘德庸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捡官帽,跪伏在地,急声道:急声辩道:“大人明鉴!下官是因族中突生急事,不得已才匆忙返乡,临行前已托付师爷与县丞暂代公务,并非有意荒怠……”
他终究认下了林柚给的说法。
此刻若将她供出,万一那虫蛊是真……她又就在旁边,稍做手脚,自己恐怕性命难保!只要师爷办事周密,就还有转圜之机。
“哦?”戚书诚冷笑,“族中急事?何等要事,让你一走数日、音信全无?”
“是……是家母病重,”刘德庸额上沁出冷汗,“已到药石无医的地步,下官身为人子,不得不归……”
“巧了。”戚书诚截住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展开,“本官手中有河绵县近六年所有在籍官吏的记档。刘县令,令堂陈氏于永安三年冬病故,此事记录在此——难道令堂还能死而复生,再病一场?”
刘德庸心中惊骇如浪:他是从哪知道的?
自己怎会将此事记在册上?!
堂外隐约传来压抑的低笑。
戚书诚不给他喘息之机,手指落在账册某一页。
“永安元年,新朝初立,朝廷体恤地方艰难,特免河绵县三成田赋,另拔水利修缮专银五千两。账册记载,县衙入库五千两整。然而同年三条主渠修缮,核价仅支出八百两。剩余四千二百两,账目记为‘采买贡药、犒赏巡防’。”
他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刘德庸:“永安元年,河绵县可曾向荣都进贡药材?又可曾额外犒赏过巡防官兵?”
刘德庸双唇颤抖,一字难答。
戚书诚继续翻页。
“永安二年,县内矿产登记玄铁、粗铜折银一万二千两。账上记:上缴国库八千两,留县四千两。其中两千两用于‘补贴孤老’,一千两‘修缮县学’,余下一千两……记为‘酬神祈福,保佑丰年’。”
他语气渐沉,“本官查阅县学卷宗,永安三年,县学仅修补漏屋顶三处,更换破损桌椅二十副,总计支出不到一百两。‘补贴孤老’名册上,仅有十七人,按县衙定例,年支不足五十两。刘县令,其余银两,何在?”
“永安四年,县内新征‘河防捐’、‘安民税’,年收六千两。账上说用于筑堤、组练乡勇。可当年秋汛,西河堤溃三十丈,淹田四百亩,毁屋十七间。乡勇名录虚报过半,饷银多被克扣。”
“永安五年,县衙接到百姓报失、寻人状纸四十三份,你皆以‘流民自失’、‘夫妻口角’为由草草结案,未加追查。同年,你府中新纳一妾,聘礼中有南海珍珠一斛、貂皮十张。你年俸不过四十两,这般豪奢,从何而来?”
“永安六年……”
戚书诚声调平稳,一桩一件,时间、款项、数目清清楚楚,如同利刃层层刮开刘德庸多年粉饰的假面,露出底下腐烂的真相。
每一笔都对应账册信函的白纸黑字。
每一件都刺醒堂外百姓近乎麻木的记忆。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攥紧拳头,更多目光死死钉在刘德庸身上,眼中烧着积压多年的怒火。
戚书诚合上册子:“刘德庸,你为官六载,贪墨库银、盘剥百姓、纵容毒害、草菅人命,证据确凿。更与地方豪强勾结,输送利益,掩护恶行——你可知罪?”
刘德庸面无人色,瘫在地上。
这些账目、这些卷宗……这年轻人分明有备而来!
可他何时查的?怎会如此详尽?
那位大人……难道真把自己当了弃子?!
他猛地抬头,嘶声道:你……你血口喷人!这些所谓罪证,皆是伪造!下官……下官要上告!上告你构陷朝廷命官!”
“伪造?”戚书诚笑了,“刘德庸,你当真以为那些东西烧干净了?”
刘德庸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堂外脚步疾响。
那青年去而复返,手捧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身后两名衙役押上一人,正是师爷。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刘县令逼小人做的!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刘德庸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嘴唇哆嗦,眼神涣散。
戚书诚不再看他,转身面向衙门外越聚越多的百姓,提高声音。
“原,河绵县令刘德庸,贪墨渎职、勾结匪类、残害百姓、证据确凿!按《永安律》,数罪并罚,当处——斩立决!”
阳光落在他藏青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河绵县的父老乡亲。”
“本官戚书诚,即日起重开衙署,受理民讼!这些年若有冤未申、因冤入狱、有苦难言者,皆可来告!”
“刘德庸及其党羽,三日后游街示众,午时三刻,于西市口——问斩!”
师爷也跌倒在地,喃喃道:“不行啊……我死了我娘……我娘怎么办啊……”
“轰——!”
衙门外,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喊!
许多老人跪地叩首,妇人搂着孩子痛哭失声,更多青壮振臂高呼。积压多年的怨愤与绝望,终于在此刻决堤。
“青天大老爷!”
“戚青天!”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狗官要死了!要死了啊!”
“天子圣明!天子圣明啊——!”
声浪如潮,久久不息。
刘德庸像忽然醒过来似的,忽地指向林柚:“不……不是……是她关的我……她……”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林柚朝他轻轻竖起食指,贴在唇前,又微微一笑。
刘德庸哑然。
是了……他的结局已定。
那青年却眯了眯眼。
堂内,胡图与陈龙看得心潮澎湃,连岳铮也眼眶发热。
“我靠……这Npc的台词功底和剧情张力……绝了……跟真的一样……”
“这戚大人……有点帅啊。雷厉风行,证据砸脸,一句废话没有。”
“真好……这是个好官。”
林柚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戚书诚的侧脸上。
【察言观色】悄然触发。
【戚书诚望着门外激动的百姓,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河绵县积弊已深,沉疴难起。刘德庸永安元年便来,实是趁乱买官、到此作威。此事他却不能明言——否则百姓将如何看待朝廷?】
【他暗中查访已久,仅调查刘德庸一事就耗费不少心力。今日公审,不过是撕开第一道裂口。】
【何况毒膏害人之事更加隐秘,受害百姓众多。他所带人手有限,但既然主动请命来此,就必须给此地百姓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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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试探
此事已定。
戚书诚带来的衙役行事利落,两名搬来案桌与文房四宝,在堂前支起摊子,开始受理百姓的陈情与鸣冤。
其余人手则迅速将刘德庸与师爷押入后衙牢中,并分头前往刘府及其别院,查封家产、清点罪证、捉拿余党。
戚书诚抬手作引:“诸位,请随我到后衙一叙。”
……
县衙后堂连着几进院落,本是县令住所,但刘德庸贪图享乐,早已搬去华宅,此处便一直空置,虽略显陈旧,倒也整洁。
戚书诚将他们引至一间用作书房的偏厅,那名青年静随其后。
“三位少侠,”戚书诚态度郑重,“戚某虽初到河绵,却已听闻诸位义举。揭破魔窟、救民于水火,实乃大义。戚某在此,代河绵百姓谢过。”
他神色一正,继续说道:“如今刘德庸虽已伏法,但其遗毒未清,河绵县百废待兴。诸多事务皆需人手。因此,戚某想请三位相助。”
话音刚落,胡、岳、陈面前同时浮现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抚平伤痕】
【任务详情】新任河绵县令戚书诚决心肃清积弊,安抚百姓。他赏识你们的义勇,望你们协助完成善后与重建工作。
【任务失败】无惩罚。
【任务奖励】无奖励。
【注:此任务非强制,可随时中止或放弃。若选择深入参与,你将成为河绵县‘新生’的见证者与推动者之一。】
三人对视,均看到彼此眼中的振奋。
终于有了明确而长期的目标!
且从描述看,自由度颇高,能真正深入这方世界的民生之中。
“戚大人放心!”胡图第一个拍胸脯。
岳铮也道:“必当尽力。”
陈龙咧嘴笑:“这种造福一方的好事,我们肯定帮忙!”
戚书诚欣慰点头:“具体事宜,诸位可至前衙与主簿及衙役接洽,他们会分派工作。”
三人应下,正要离开,林柚在队伍频道里快速补充:“这任务链很长,包含不少隐藏的个人支线,有些甚至关联稀有营生或特殊道具。你们走动时多留意 Npc的对话和请求,尤其是那些像有故事的,主动接触试试,说不定能挖到宝藏。”
胡图眼睛一亮:“明白!还是姐懂得多!”
岳铮:“嗯,我们会注意。队长你这边……”
林柚:“我没事,与戚大人谈完就回去了。”
陈龙:“那队长小心,有事叫我们!”
三人这才告辞,兴致勃勃往前衙去了。
房门被青年掩上。
戚书诚尚未开口,青年已伸出手,直截了当:“沉梦膏,给我。”
“唉,说了会给的,急什么。”林柚似有些无奈,从袖中取出三盒沉梦膏——两盒二十两装,一盒百两装,置于茶桌上,“喏,我手里只有这些了。”
青年上前开盒查验,又凑近轻嗅,随后朝戚书诚点了点头,却将膏盒搁在一旁。
戚书诚开口:“林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戚某与姑娘应是初会,姑娘如何一口叫破戚某姓氏?又怎知戚某前往迎光楼,是为追查此物?”
来了。
在她基于玩家论坛形成的印象里,“戚犟驴”本该是更固执、不知变通的性子。
可眼前的戚书诚,言辞虽正,语气却圆融,审问起来步步为营、条理清晰。
果然,游戏的标签化设定,终究不如活生生的人。
“戚大人这话问得有趣。”林柚笑了笑,“这很奇怪吗?我既是外乡游侠中的一员,自然有自己的消息门路。多方打听,结合线索推理,得知一二,也不为过吧?”
“哦?”戚书诚不置可否,“那姑娘不妨说说,是从何处、何人口中得知戚某的消息?又是如何推断出戚某的目的?”
【戚书诚心想:那夜城中巨响,我命野影暗中探查,最终却指向你这位林姑娘。是你出手,从魔窟救出百姓,安置于楼中。】
林柚神情一顿。
他们竟然到得这么早?
看来从码头下来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
难怪之前说调查过自己。
等等……不对。
她把原先备好的回答咽了回去,只道:“目的是我猜的。地下魔窟你们应已搜过,早已搬空。但沉梦膏的生意,绝不会止于河绵。他们转移货物,日后必会祸害他处。”
“戚大人既是好官,自会未雨绸缪。寻些样本,一来可研制解药,解救受毒害之人;二来可分析成分,顺藤摸瓜,追查幕后之人的其他据点与原料来源。”
这正是正常主线中戚书诚来此的目的。
戚书诚颔首,“猜的不错。”
林柚接着道:“不过……我倒想问大人一事。”
戚书诚:“但说无妨。”
林柚:“大人既早已抵达河绵,为何不暗中购得几盒沉梦膏,偏要等一切落定后,才去迎光楼索取?其一,我明白。带着衙役巡街,是为昭告新官上任,安百姓之心。”
“其二嘛……戚大人知我是外乡游侠,却只带我一人来问话,恐怕不为我手中之物,而是想与我谈谈。”
“再者,大人公布刘德庸罪名时,未提毒膏一事,是不愿引起恐慌,还是……有意隐瞒此事,不想让某些人知晓大人已察呢?”
戚书诚略微一顿。此女心思之缜密,反应之敏捷,远超预料。
他反而笑了,直言道:“林姑娘果然非同一般。”
【戚书诚未想你直接点破此事。他知晓你与寻常游侠大不相同。带你单独来此,便是想探一探你的底细,看看你究竟可信与否。】
林柚会意,这才坐下,补充道:“至于大人姓氏,我是从佛爷那听来的。他曾提过一句,‘荣都又暗中派人来了,多半姓戚’。我便记下了。”
她摊手道:“好了,戚大人不妨直说,单独留我,是想谈什么?又想问什么?”
见她如此坦荡,戚书诚也不再遮掩,径直问道:“你说从佛爷口中得知……是如何得知的?”
“简单得很。”林柚语气轻松,“把他捆起来,喂点他们自己造的好东西,自然问什么答什么。可惜没说几句就死了。至于死因,我也不清楚。大人若带了仵作,不妨去验验佛爷的尸体。”
“没有尸体。”
这青年则是跟踪林柚的那抹黑影,名为野影。
他忽然插口:“溶洞里只有大片血迹和打斗的痕迹。尸首,一具也没找到。”
戚书诚瞥了他一眼,心下无奈——这位怎么什么话都往外倒。
第60章 请求
林柚眉梢一扬。
噢——原来如此。
也是,他们人手不够,怕打草惊蛇,所以等到尘埃落定才去地下查看。可惜默爷的人更快,早已清理了现场。
野影直接问:“是你杀了那傀儡?”
林柚知道他指的是无面白袍,坦然点头:“是我。”
“就你?”野影语气怀疑,“怎么杀的?”
林柚反问:“干嘛?审犯人啊?”
“好奇,问问。”野影说着,身形忽动。
林柚手腕已被他扣住。
他指尖按在她腕骨上,稍一用力:“筋骨平常,力气也弱。凭你,杀不了他。”
林柚眼皮一跳。
这人……动作好快!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而且这直来直去、近乎莽撞的作风,和她记忆里任何Npc都对不上。
林柚却道:“杀人难道只看武功?”
她不想多露底细,索性随他去:“戚大人,无面白袍的尸体你们应当找到了吧?怎么死的,何必问我?他体内应还残留着我下的药效,我不过是最后补了几刀。为民除害,戚大人总不至于因此抓我吧?”
戚书诚:“……野影,松手。不可对林姑娘无礼。”
野影“哦”了一声,却没放:“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有问题。”
【野影觉得你有问题。】
戚书诚:“……”废话,他难道看不出来吗?!可问题是这么问的吗?!
林柚:“……”得,下次真不随便装比了,居然遇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
最终,戚书诚默默移开了视线。
【罢了,野影此人向来如此,行事不循常理,全凭心意。何况他是那位大人指派来的,并非我的下属,我也无权强令。只能……暂且委屈林姑娘了。】
林柚:?
不是,你礼貌吗?你不敢得罪他,就让我受着?!
说好的戚犟驴刚正不阿、不畏强权呢?怎么到她这就不好使了?
戚书清咳两声,回到正题:“林姑娘深明大义,且聪慧过人。方才只是戚某职责所在,略作试探,还请姑娘勿怪。”
林柚:“得了,别绕弯子了,戚大人直说吧。”
戚书诚:“咳……戚某单独请姑娘过来,是想让姑娘将地下魔窟之中,所见所闻,所知之事,一五一十,详尽告知。”
他神色郑重,“我虽早到河绵县,却因诸多顾忌未能及时介入。如今虽知结果,但对过程细节、人物关联、乃至可能遗留的线索,所知甚少。还请姑娘不吝告知。”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林柚:“行。不过说来话长,我能坐下吗?站着累。”
戚书诚:“……姑娘请便。”
林柚用脚勾来一张圆凳坐下,“还有啊戚大人,能不能让他松手?不然我讲起来,总觉得自己像个受审的犯人,影响发挥。”
野影:“我只是怕你跑,又不碍你说话,与我何干?”
林柚:“……行。”
算了,懒得争。
她开始讲述。
从几位爷来到河绵县,他们之间的关系,到自己被程二爷当作“货物”送进酒铺地下……
她略去不少细节,只将过程说得惊险曲折,重点突出了默爷一伙的残忍、炼药实验的诡异,以及地下网络的庞杂。
她也说明了徐芷爷孙的遭遇、老妇人关于“花”与“船”的呓语等情形。
有些事不能说得含糊,戚书诚又不是傻子,若逻辑有漏洞,他定能察觉。
该说实话的时候,就得说实话。
林柚讲得口干舌燥,总算说完,连灌了两杯水。
书房里静了片刻。
戚书诚面色沉凝,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确是天子亲点的县令,但对沉梦膏与那几位爷的事只是略有耳闻。他的首要任务是当好这个县令,为后续筹划做准备。
而野影,才是主要负责追查毒膏隐秘的人。
这几日暗中查探,他自然也知晓沉梦膏分为两种。正如林柚所料,他们已暗中购入毒膏送回研究。
这河绵县的水……果然很深。
而这林姑娘……更是谜团重重。
林柚眨了眨眼。
筹划?
“以活人试药,妄求长生……前朝余孽,竟还在行此逆天之事。”戚书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本实验手札,现在何处?”
“我藏在安全的地方了。”林柚说,“戚大人需要的话,我可以取来。不过上面多是配方和试药记录,关于默爷的身份来历、背后是谁,并无明确记载。”
“无妨。有此物为证,已能说明很多问题。”戚书诚点头,“劳烦姑娘取来。”
他看向林柚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林姑娘孤身犯险,有勇有谋,更心怀善念,救下这许多无辜。戚某……佩服。”
“大人过奖。”林柚道,“我也是为了自保,顺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既然把这些摊开说了,日后也就不用她再操心。
让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去忙吧。
这主线任务周期长又琐碎,她可没打算按部就班地做。
野影听到这里,终于松开了手。
林柚活动了一下,“该说的我都说了,东西我明天送来。”她站起身,“天色不早,戚大人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姐姐该等急了。”
戚书诚也随之起身:“有劳林姑娘。日后整顿河绵县,或许还需仰仗姑娘。若有关默爷或其党羽的新线索,也请务必告知戚某。”
林柚笑笑:“哦,对了,今日二位这么大张旗鼓来楼里,大人的目的是达成了,可我姐姐日后还要做生意呢。”
戚书诚微微一怔,拱手道:“是戚某考虑不周。姑娘放心,待新东家开业,戚某一定备好贺礼,亲自登门祝贺。”
林柚:“那好说,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来迎光楼找我。”
野影:“你就住那?”
林柚:“你要干嘛?”
野影:“随口问问。”
林柚喊:“戚、大、人。”言下之意,能不能管管你的人。
戚书诚干咳一声:“……野影他性子如此,姑娘多包涵。我送姑娘出去。”
林柚走后,戚书诚无奈道:“您为何今日是这般行事风格?”
野影只道:“有原因。其一,我听见刘德庸说,是她把他关起来的。另外,刘德庸身上有极淡的沉梦膏气味,若非刻意绝难察觉,应是她喂的。”
戚书诚蹙眉:“难怪他精神萎靡……她这手段,确实特别。您方才为何不问?”
野影:“她是有些奇怪,但结局已定,没必要。方才她讲述之时,脉象平稳,并未说谎。”
戚书诚恍然……原来这位是想再探真假。言语神情或能伪装,心跳却难以掩饰。
谨慎,真是谨慎。果然隔行如隔山。
他心下暗叹,又道:“也是,不如说关得好。否则此人若提前得到风声,恐怕早已销毁证据,逃之夭夭。”
野影接着道:“其二,今日细看,我觉得她有些面熟,忘了在哪见过。”
戚书诚神色一动:“竟有此事。若连您都觉得面熟……那确实不寻常。要不要向那边打听一下?”
野影:“所以我得离开两日,办完事就回来。你这边多留意。今晚恐怕不会平静。人手已经安排好了。”
“另外,日后别用‘您’,明白?”
戚书诚:“明白,明白,下官明白……”
野影的手放在刀柄上。
戚书诚:“……走好,不送。”
送走这位,戚书诚叹了口气,摇摇头,便转身去前衙处理公务去了。
第61章 刺杀?筹划?
林柚走出县衙时,天色将暮未暮。
她缓步往回走,途经一处巷口,头顶忽然掠过一片阴影。
林柚抬头望去。
几只飞鸟正掠过天空,翅翼划开云层,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唯有几片尾羽从高处打着旋,徐徐飘落。
她的目光随着羽毛下落,直到它们悠悠荡进某户院墙,再看不见。
林柚眯了眯眼,转身溜达回迎光楼。
见她回来,花想容连忙迎上来:“怎么样了?那位戚大人……没为难你吧?”
“没事,就是问了些话。”林柚摆摆手,“容姐姐,晚饭别叫我,我有点累,得去睡会。”
花想容:“好,灶上煨着鸡汤,你什么时候醒了,随时都有热乎的。”
“嗯。”林柚应声回房,倒头便睡。
再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
她瞥了一眼系统时间。
凌晨一点半,丑时二刻。
是时候了。
林柚换上一套深色装束,束起马尾,将面具覆在脸上。
【外观:夜昙·潜行】
【介绍:月下无影,暗香浮动。此衣曾属于一位来去无踪的游侠,穿上它,仿佛能隐入任何一片阴影之中。】
她先打开社交页面。
岳铮的头像还亮着。
林柚发去消息:“还在忙?”
岳铮:“嗯,在码头守着做任务,一会就下了。队长你怎么还没休息?”
“辛苦,”林柚回复,“我有点事,你拉我一下组队,不打扰你忙。”
那边顿了顿:“?好。”
【玩家‘岳铮’邀请您加入小队,是否同意?】
【是。】
【您已进入小队模式】
林柚满意颔首,悄然出发。
……
迎光楼位于城南,县衙则在城西。
林柚并未潜入小巷,反而走上主干道。
今夜的河绵县,比往常热闹些许。
许是白日县衙前的公审激荡了人心,酒馆里仍有零星灯火,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这位戚大人真是厉害啊……竟敢如此直白审刘德庸那狗官!”
“是啊!看着年轻,手段却果决得很!”
“就不知他带的人够不够……能不能压得住场面?刘德庸背后……”
“嘘……慎言,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青天大老爷在此,还惧那些魑魅魍魉不成?”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上。”
林柚如一阵轻风,从这些低语旁掠过,未有停留。
越往城西,街道越发寂静。
县衙门前守着两名衙役,身着公服,腰佩铁尺,站得笔挺。
白日摆在门外的桌案与告示板已收回,门上贴着新的告示,写明每日受理词讼的时辰。
林柚没有靠近正门。
她沿着街边阴影退后,绕至县衙侧面一条窄巷。
巷内堆着杂物,墙皮斑驳,恰是视线死角。
她仰头望了望围墙,估算距离。
接着从行囊中取出飞爪,在手中掂了掂,瞄准墙头一处砖缝,腕部一扬——
“嗖!”
飞爪扣紧。
林柚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随即足尖在墙面轻点借力,身形向上跃起,不过几下便轻盈翻上墙头,伏低身躯。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墙内是县衙的后院,栽着些树木,影影绰绰。
她的目标并非入院,而是县衙主体建筑的屋顶。
那里正好被阴影覆盖,居高临下,是看戏的好去处。
只不过,从此处到屋顶,尚有一段距离,需借院内老树的枝干作为跳板。
林柚屏息凝神,正要从墙头跃向最近的一棵槐树——
脚下瓦片,“咯”地轻响一声。
声响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就在同一刻,门前那两名衙役猛然转头,手已按上刀柄,身体微侧,蓄势待发。
林柚立即止住所有动作,身形伏得更低,几乎与墙影融为一体。
【夜昙·潜行】的效果悄然蔓延。
两名衙役朝这边注视数息,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方才是不是有动静?野猫吗?】
【没瞧见什么……许是听岔了。不过今夜风确是不小。】
二人又警惕环视一周,才缓缓转回身去。
林柚不敢轻易妄动。她在墙头阴影里静静潜伏,直至确认那两人不再留意这侧,才谨慎向后退去,滑下墙头,落回暗巷。
这些人,绝非普通衙役。
她改变计划,退出暗巷,绕至县衙另一侧。
这一侧临着更宽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已打烊的绸缎庄。
林柚观察地形,选中绸缎庄旁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树。
她助跑几步,蹬着树干向上跃起,抓住一根粗枝,腰身一荡,便悄然没入树冠之中。
浓密枝叶成了绝佳的遮蔽。
从此处,她能清晰看见县衙屋顶与一间亮灯的房间外。
她寻了处稳妥的枝杈坐下。
接下来,只需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丑时六刻,凌晨两点半。
最先出现的,是一道自西边街角掠来的黑影。
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身形瘦高,动作极为敏捷。
他显然熟悉县衙周边地形,未走正门,而是径直绕到侧面围墙——正是林柚此前尝试潜入的那段。
只见他纵身一跃便直接上墙,轻功相当不俗,看得林柚羡慕不已。
那人伏在墙头,谨慎观察院内。
随后,翻身跃下。
紧接着,院内传来一声短促闷哼,继而再无动静。
林柚微微挑眉。
不到十息,第二波人到了。
这次是三名黑衣人,从不同方向靠近,在县衙后墙外汇合。
他们以简单手势交流,随即两人望风,一人翻墙而入。
同样,一声压抑的闷响后,一切归于沉寂。
墙外望风的两人等了片刻,不见同伴信号,似觉有异,欲要退走。
却已迟了。
县衙侧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两道人影如鬼魅般闪出,速度快得林柚几乎未能看清动作。
那两名刺客仅来得及抬手作势格挡,便被击中要害,软软倒地,随即被拖入门内。
侧门合拢,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林柚在心中默数。
第三批,只身一人,从屋顶接近,试图直接潜入亮灯的房间。
脚刚沾瓦,屋内灯光骤灭,一道黑影破窗而出——那人连声响也未发出,便从屋顶栽落,被下方守着的衙役接住拖走。
第四批,两人,意图使用迷烟。
烟还没吹进去,就被从背后摸上来的人拧断了脖子。
……
短短半个时辰,前后共有五批刺客现身,人数一至三人不等,手法各异,结局一致。
门前那两名衙役,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这些人的手段也太老套了,功夫不济偏要来送死。】
【唉,真想进去动动筋骨,老站着真无趣。】
果然,戚书诚和野影早有准备。
刘德庸倒台,与他有牵连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戚书诚选择在今日公开审理、迅速定罪,恐怕也有引蛇出洞的考量。
只是这些“蛇”的质量,眼下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试探罢了。
林柚打开社交页面,岳铮的头像仍亮着。
她思忖片刻,发去消息。
林柚:“岳铮,之前你看戚大人和他那护卫,能看见等级吗?”
稍候片刻,岳铮回复:“看不到。只有戚大人显示姓名,其余全是问号。估计是剧情Npc,系统屏蔽了等级信息。怎么了队长?”
林柚:“喔,没事,随便问问。你忙你的。”
岳铮:“码头这边暂时没动静,我准备睡觉去了,队长你还不休息吗?”
林柚:“晚安晚安,你下那我也下了。”
岳铮的头像暗了下去。
林柚关掉界面。
连玩家都无法窥探姓名和等级……这野影的身份,恐怕比她原先设想的还要神秘。
就连戚书诚,也不简单啊。
还有那个词。
怎样的筹划,需要这样的护卫?
林柚回到房中,换下夜行装束,重新躺回床上。
“筹划……”
她低声重复着,良久,翻了个身,合上双眼。
第62章 淤泥
夜深如墨。
有人已沉入梦乡,也有人,注定难眠。
城北,一座深宅之中。
身着暗紫团花锦衣的中年男人在屋里背着手急促踱步。
他面皮白净,平日保养得宜,此时却眉头紧锁。
“……都失败了?”他问。
阴影中,管家模样的老者躬身回应:“回家主,那位新来的戚大人……恐怕早有防备,专等着我们往里跳。”
中年男人坐回太师椅,声音发紧:“这些人……是何时潜伏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布好的局?刘德庸那蠢材,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不对……先前他消失过几天,可那师爷仍常在衙中……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许是外出办事,刻意遮掩……”
“谁曾想……谁曾想……”
他愈想愈慌,不自觉地啃起指甲。
“家主息怒。”管家低声道,“依老奴看,这事确有蹊跷。对方下手干净利落,不像普通衙役,倒像是……经历过沙场、见过血的老手。”
“老手……”男人停下动作,脸色更白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令,哪来这样的人?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上任!是带着别的目的来的!”
“奇怪,太奇怪了……那位为何会突然盯着这么个偏远小县……?”
他突然想起什么,急声问道:“码头呢?!码头现在怎样?”
“已被他们的人接管了,日夜值守,盘查严了许多。”管家稍顿,“飞鸽传书,最快也要三四日才有回音。眼下……我们如同被困瓮中。”
“刘德庸这废物!”中年男人切齿道,“收了那么多好处,事到临头毫无用处!连个消息都没能递出来!”
“家主,”管家温声劝道,“老奴觉得您不必太过忧虑。”
中年男人抬眼看他。
“这位戚大人一到就先拿刘德庸开刀,雷厉风行,看似立威,实则是做给河绵县里所有‘城北’的人看。可您想想,我们虽是从荣都等地迁来‘避居’,但哪家没有几分根基?哪户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即便新帝在位,要动我们,也得权衡再三。”
“眼下这位戚大人,心思似乎更多放在收拢民心、清理积案上。这反倒是好事。”
管家眼中微光一闪,“他若真想动我们,必会牵动各方,闹得满城风雨,老奴猜测,他未必敢轻易撕破脸。”
中年男人绷紧的肩膀稍稍松弛,放下被啃得发红的拇指。
“你说得对……说得对。”他喃喃道,“是我自乱阵脚。这些年来,我们不过图个清静,在此深居简出,过几天自在日子。默爷他们的生意,我们从未沾手。我不杀人,也不欺压百姓,无非是借着祖上余荫,做些买卖、收点田租,何必惧官?”
管家颔首:“正是此理。不过家主,河绵县经此一事,恐怕难复往日安宁。若您觉得此地不宜再留……默爷离开前,曾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觉此地风雨欲来,可去同洲。他在那里,亦有安排。”
“同洲……”男人重复道。
同洲,是比河绵更大、更繁华的州府,商贾云集,亦居留着不少前朝世家。
虽不比此处自在,却更稳妥。
“……好,好!同洲好!”
他彻底镇定下来,甚至有了几分底气:“你这几天暗中清点家中的细软、田契,能变现的逐步处置,带不走的……也早作打算。我们等风头稍过,便迁往同洲!”
管家深深一躬:“老奴明白。”
……
城东,另一处宅院内。
气氛却迥然不同。
厅中未多点灯火,只主位与客位置了几盏青铜灯台。昏黄光线将座中几人的身影映得模糊朦胧。
主位上是位妇人,约四十来岁,面容姣好。她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颗颗缓慢拨过。
下首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清瘦老者,与一名二十七八岁、面色沉凝的青年。
厅中空处跪着个浑身黑衣者,正低声禀报。
“……两批人手,全都折了。无一人传回信号,应是全军覆没。”
妇人捻珠的手指一顿。
老者缓缓捋须:“这新县令手下竟有如此本事?派出的人皆是帮中好手,擅潜行、精刺杀,竟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是我们小看了他。”青年冷声道,“此人绝非普通科举出身的文官。从前亦未听过他的名号……来路实在蹊跷。”
妇人抬眼:“码头我们的人呢?事先毫无觉察?”
黑衣人头垂得更低:“回夫人……码头早已被他们接手,行事老练。对方似乎对那的布局十分熟悉,直接摸清了我们几个常用眼线的位置……为免暴露,只能撤回。”
妇人又问:“县衙内外,现有多少他们的人?”
“明面上露过脸的,连县令与其随从在内,共十一人。但码头另有五六人轮值,总数……难以探查。”
老者蹙眉:“就凭这点人,他敢公然审刘德庸,还当堂判斩?”
青年接话:“祖父,他的底气自然在背后。您看,刘德庸的罪状列得清清楚楚,时间、款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这绝非他到任一日能查清的。”
妇人眼神一锐:“我儿是说……这是上面统一的清扫?”
老者沉吟:“或许,外州…也不太平了。”
青年道:“母亲,此地不宜久留了。那些东西……必须尽快转移回帮中。我们借此地经营多年,为帮中转运物资、打探消息,如今既已引起注意,便该早作打算。帮主可有指示?”
“已飞鸽传书回总舵,但路途遥远,至少要等上五六日才有回音。”妇人揉了揉眉心,“只是转移谈何容易?如今码头被盯死,陆路关卡想必也已加强盘查。此时大张旗鼓转移,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点,母亲倒不必太过担忧,我们所存不过寻常货物。”青年显然早有考量,“只需化整为零,分批藏匿,静待时机运出即可。我们明面上只是来此经商的商人,何须自乱阵脚?”
妇人沉默片刻,指间佛珠再度转动。
“我儿说得在理。”她看向黑衣人,语气转厉,“传令下去,所有派往村镇探查、收货的人手,全部撤回,不得拖延。近期一切生意暂停,底下人安分守己,不许生事。府里那些物件,该藏的藏,该散的散。至于相关知情人……”她目光一寒,“处置干净,别留痕迹。也给这位新大人找点事做。”
“是!”黑衣人领命退下。
老者颔首:“这位戚大人一上任就受理词讼,摆出为民做主的姿态。这既是收拢人心,也说明他暂不愿动我们。他在明,我们在暗,不妨静观其变。”
妇人轻叹:“也罢,早晚也该回去了。帮主那边也需要人手。只是有些情报,探了数年仍无音讯,恐怕帮主要找的人……并不在河绵县中。”
青年听到此处,微微倾身:“母亲,您究竟在找什么人?”
老者肃然道:“此事关系甚密,不可轻言。外界知者寥寥,待时机成熟,自会告知于你。”
青年只得点头:“……是。”
灯火依旧昏黄,映着几张心事沉沉的面容。
相似的灯光,也在河绵县其他几处或奢华或隐蔽的宅院中亮着。
有人连夜焚毁信账,有人低声谋划对策,有人默默收拾行装,也有人对图寻觅下一个可藏身的“桃源”。
这一夜,对河绵县水面下的诸多势力而言,格外漫长。
他们如同穴居惯了的生物,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扰,仓惶评估危险、筹划退路。
戚书诚的到来,恰似一块掷入静湖的巨石。
激起的不仅是百姓欢呼的浪花,更有湖底积年的淤泥,与那些早已习惯在黑暗中活动的生命。
第63章 戴高帽
翌日。
距离下一期还款还有二十天。
林柚当神秘商人的“存货”也卖得差不多了,正好也趁此空闲,专心处理戚书诚这边的事。
吃过早饭,她依约带着那本《炼药实验手札》来到县衙。
戚书诚神情凝重地翻了几页,指尖轻抚过那些令人心惊的记录,沉默良久。
他合上册子,仔细收好。
“昨日姑娘曾说,若有需要可来找你。那戚某……便直言了。”戚书诚开口道,“我想请姑娘协助处理一些县衙事务,不知意下如何?”
林柚挑眉:“县衙的事务……我插手恐怕不太合适吧?”
平心而论,戚书诚昨日对她算得上客气。
他毕竟是官,即便她顶着外乡游侠的名头,也不过一介白衣。若只想从她这里问出情报,威逼也足够了。
“此言差矣。”戚书诚正色道,“你能挺身救下众多百姓,心思细密,屡破关键……足见心存大义,智勇兼备。再者——”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戚某观姑娘言行,与寻常游侠不同,更为稳重可靠。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自当倚重可信之人。”
“得了得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林柚摆摆手,也没真推脱。跟他打好关系,对她只有好处。“说吧,要我做什么?”
戚书诚说:“地下中那些……遇害者的遗骸,戚某想请姑娘帮忙,招募一批通晓验尸辨骨的游侠,逐一记录残骸信息——若能辨明大致年龄、性别,乃至可能特征,便更好。”
“衙门可据此发布告示,让家中有人失踪的百姓……至少能有个寻访或祭奠的着落。总好过让他们永远不知亲人下落,日夜牵挂。”
“戚大人有心了。”林柚说,“不过这可真是把最麻烦的差事丢给我了。”
“姑娘哪里的话,”戚书诚道,“此事非细心可靠之人不能胜任。姑娘定明白其中轻重。当然,戚某也不会让各位义士白忙。”
他伸出五根手指:“若能辨明一具残骸的基本信息,衙门便支付五十文酬劳。每日可结,只需来衙门登记即可。如何?”
五十文,按眼下汇率约合六百块。
对于有【仵作】生计、或不惧此类场景的玩家来说,报酬不算低。
“行,有钱就好说。这活我接了。”林柚应下,随口又问,“说起来,戚大人来河绵县也有些时日了。依你看,这些‘外乡游侠’究竟是些什么人?你竟放心将这等要事托付?”
戚书诚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戚某亦觉奇妙。他们行事作风与本地百姓、乃至江湖中人都大不相同,跳脱不羁,却又常怀赤子之心,乐于助人。虽偶有言行怪异,难以常理揣度,但大体而言,确是值得信赖的仗义之士。”
【只是这份信赖有时来得莫名,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但他并非毫无判断,日久见人心,他自会分辨。】
林柚听懂了。
这是游戏底层逻辑对Npc的“合理化”影响,让主要Npc对玩家的初始态度偏向正面与信任。
但戚书诚显然保留了自身的理性。
她提醒道:“戚大人,往后河绵县的外乡人会越来越多,三教九流,心思各异。大人办案理事,还须就事论事、依法依规,别因‘外乡游侠’的名头便区别对待。若有人犯错,该罚便罚,该抓便抓。也别全盘信任,注意甄别为好。”
她这话半是提醒,半是铺垫。
玩家群体里固然有岳铮他们那样靠谱的,却也从不缺搞事的“毒瘤”和“乐子人”。
事先给这位父母官打打预防针,总没坏处。
戚书诚拱手:“姑娘提醒的是。戚某为官,首重律法与实情。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心中暗忖:林姑娘此言,似有所指。看来游侠之中,亦有良莠不齐。日后确需留心。】
他又道:“时辰不早,方才那件事就劳烦姑娘费心了。戚某这边公务堆积……”
林柚:“行,我的跑腿费、协调费,还有伙食补贴,戚大人可别忘了算。”
她愿不愿意帮忙另说,想让她打白工?想得美。
“应该的,应该的。”戚书诚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事后另有酬谢。”
哟,这戚大人……不只说话周到,出手也实实在在,倒是挺上道。
林柚满意收下,转身要走,却又停步回头:“对了,那位怎么不在?”
戚书诚:“野影啊,他有别的要务在身,也是繁杂得很啊。”
林柚心下明了——这不用看心声也能猜到,野影应该是出差了,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在外人看来,野影是护卫他安全的贴身随从,岂会轻易离开?
戚书诚对她并非完全放心,只是眼下实在缺人,不得不抓她这个“壮丁”。
不过就以他手下那些人的身手……少一个野影,倒也不打紧。
林柚挥手告辞。
走出县衙,她在街边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
自组建小队以来,她也在思考:
其他玩家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她这条世界线?
若能影响,条件又是什么?
目前看来,她与其他玩家可以正常接触、交谈、交易。
只要她不共享任务,她的进度就不会同步给别人,别人也无法介入她这条线。
就像当初胡图三人意外出现,共享了任务,影响了他们流程中佛爷乌骨子的结局。
之后未共享任务的无面白袍,就无事发生。
不过正常情况下,以花想容为例——
玩家遇见的她,应该都是Npc花娘,而非自己这个世界里的。
可胡图三人组与之前的保镖玩家,又确实介入其中。
对此,林柚只有一个猜测。
或许一旦玩家与她产生某种“连结”,就会进入她所在的世界。
三人是她的队友;保镖是她托胡图替花想容找的;上次三人介入,也是因花想容担心她而主动去寻的。
当然,这只是猜测。
具体规则如何,连她也摸不透。
这事有些复杂,但从目前看来,玩家能否进入她的世界——恐怕得看重生贷的心情。
它一直注视着她,也会施加限制。
说不定,胡图他们的介入、帮忙购物、协助事务,都是重生贷允许之后的结果。至于那些难以归类的细节与逻辑,毫无疑问,它都已帮忙“合理化”了。
林柚手指摩挲着茶杯,忽然笑了笑,她将茶水一饮而尽,丢下几文钱,起身离开。
也是,想那么多做什么?
既然不了解,找个机会……直接问问它不就知道了。
第64章 花洞金粉
林柚转头就把这事打包给了胡图。
“图图,有个活儿,看看能不能接。”
她把戚书诚的需求包装了一下,变成一项“隐藏剧情触发任务”:协助新任县令整理、辨认无名遗骸。
应征者需掌握【仵作】或相关技能,胆大心细、嘴严可靠。
报酬按件计算,每具五十文。
此外,报名者需先交一两银子作为“诚信保证金”,任务结束后退还。
“姐,你这……还收保证金?”胡图在那头咋舌。
“不然什么人都来凑热闹,坏了事谁担着?收钱就是为了筛掉那些纯粹看热闹或不靠谱的。任务是真的,报酬衙门出,保证金只是走个过场,做完就退。”
林柚又嘱咐:“发帖时把重点标清楚,明白?”
“明白!包装营销我在行!!”胡图嘿嘿一笑。
如今的胡图在《永安行》玩家里已经小有名气,高质量攻略和情报帖为他攒了不少信誉。
招募帖一发,借着“可能触发主线”的噱头和不错的报酬,很快就有人响应。
林柚乐得当个甩手掌柜,只负责最后面试。
她选了两名沉稳的玩家和一位新人医学生,收好保证金,便领着三人前往已被衙役封锁的地下入口。
“各位每日工作四个时辰,午间休息一个时辰,饭菜会送下来。记录每晚交给我,当天结账。”
交代完毕,林柚退到溶洞口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她主要是监工,确保记录规范,顺便留意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那两名有经验的玩家很快进入状态,取出自带的小刷子、镊子、皮尺和记录本,一边检查一边低声交谈:“男性,三十到三十五岁,身长约七尺二寸……左臂尺骨有旧伤愈合痕迹……颅骨后方有凹陷骨折,应为钝器击打所致,是死因之一……”
他们不时低声讨论几句术语,态度认真得让林柚都有些意外。
那位医学生玩家起初脸色发白,但渐渐也被带动起来,跟着学、帮着记。
几小时后,一名玩家忽然“咦”了一声。
他正蹲在一具较完整的骸骨前,用小刷子清理表层泥土。
接着抬起头,朝林柚招了招手。
“姑娘,”他指向岩壁某处,“你看这儿……泥土颜色和质地跟周围不太一样。还有这道石缝,也太规整了。”
林柚蹲下细看。
果然,那一小片泥土颜色略深,质地更细,像是后来回填的。
岩壁上那道缝隙几乎难以察觉,却与周围天然的纹路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紧,暗怪自己之前疏忽,伸手按了按。
【物品:混合了腐殖质与灰烬的填埋土壤】
【状态:潮湿,松散】
【隐藏价值:含少量未完全分解的植物残渣。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物品:经人为修砌并巧妙伪装的石壁】
【状态:牢固】
【隐藏价值:后方可能藏有空间或物品。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林柚表面不显,“还真是,这能说明什么?”
这玩家也一愣,“就是偶然注意到,没什么事。”
他只当林柚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普通Npc,也没多说什么。
当日工作结束,三名玩家回衙门登记领钱。他们脸上带笑,甚至有些意犹未尽,约好明天再来。
林柚回到迎光楼,叫来两名最沉稳可靠的护卫——他们原先虽是匪徒,如今已成了这里的保安。
“带上凿子和撬棍,跟我走。有点东西要挖开看看。”
……
地下溶洞。
在林柚的指示下,两人沿着那条缝隙,用凿子与撬棍慢慢撬开伪装的石壁。
后面是一个被填得颇满的洞穴。
他们往里挖去,露出一些腐烂植物残骸,以及一个用布裹着的册子。
林柚挥手让两人先去外面守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记,纸张脆弱,墨迹斑驳。
她快速翻阅。
这不是实验记录,倒像某个人的私密日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
“……佛爷允我在此洞僻静处试种‘梦花’。他说此花若成,制成膏药可镇痛安神,价值千金。我只要每日取一片新鲜花瓣,捣汁喂娘子服下,她便不再喊疼,能安睡片刻……这就够了。”
“……用人肥……佛爷说,用那些无用的‘药渣’和病弱之人做肥料,花会长得更好、药性更强。我……闭着眼做了。娘子,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花果然开得更艳了,娘子喝了花瓣汁,竟能对我笑了……”
“……不对劲……娘子气色越来越差,虽不喊疼,却日渐消瘦,眼神空洞……我问佛爷,他说这是药效深入、拔除病根……我信了。继续种花,用人肥……那些‘肥料’的眼神,我都不敢看……”
“……娘子……走了。就在我眼前断的气。她最后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不,不是像,她就是认不得我了……我把所有花瓣都熬成汁灌进她嘴里……没用!根本没用!都是骗人的!这花救不了人,只会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默爷找到我,他说……我种的‘梦花’品质极佳,是炼‘长生丹’不可或缺的辅材。只要我继续为他种花,等他炼成仙丹,就能……让娘子复活!让我再见她一面!”
“……复活……对!默爷懂仙法!他能做到!我要种花,种最好的花!用更多的人肥!让花开得更艳!娘子,你等我……很快,我们就能重逢了……”
手记到此为止。
林柚合上册子。
那老妇说的是真的。
这里曾有一处专门培育“梦花”的隐秘花房,由这个因妻子病痛而陷入癫狂的“花匠”照料。
只是在撤离时,被彻底摧毁掩埋。
她又在洞里仔细察看,竟发现少许暗金色粉末,在油灯下微微反光。
用手指捻起一点。
【物品:混合金粉】
【状态:干燥,附着】
【隐藏价值:纯度较高,常用于绘画、装饰。其中似掺有其它粉末,略带镇痛效果。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林柚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之前的某些疑问,此刻终于串联起来。
那妇人,就是在这里被描下了“傻”字。
而为她描字的人……
正思索间,岳铮发来了消息。
“队长,我找到三条线索,可能有用。”
林柚精神一振:“说来听听。”
? ?开始了!
第65章 时机将至
这三条线索皆由岳铮从老船工口中探得。
一、码头半夜曾停靠一艘客船,下来一群衣着不凡之人。其中一名女子身着素白衣裙,脸戴笑脸面具,发间簪着一朵雪白牡丹。
二、外河上空常出现不明鸟群,时来时散。
三、近日码头纠纷频发,却总是不了了之。
白牡丹?
林柚眼神一凝。
她对这名字有印象。
在玩家论坛里,一些提及稀有隐藏支线的帖子中,偶尔会出现代号“白牡丹”的神秘女子。据说她与某个前朝遗留的隐秘组织或江湖势力有关,行踪莫测,亦正亦邪。
照理说,这类人物绝不该出现在河绵县这样的新手延伸区域。
林柚若有所思:“辛苦你了,岳铮。”
“队长客气。”岳铮回复后,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关掉聊天页面。
林柚呼出一口气。
果然啊,戚书诚一来,她就没轻松日子过了。
仅凭玩家视角获得的信息终究有限,但林柚清楚,毒膏一事已筹划两年——自佛爷两年前来到河绵县便已开始。
两年时间,除去种植与研制,普通毒膏的存量必然可观。
而新膏制作不易,否则那日的无面白袍也不会急于追问货物下落。
这些数量不明的毒膏,迟早会在某一刻爆发。
如今,先是来历不明、战力超常的野影,现在又是提前登场的“白牡丹”……
变数越来越多了。
好在,她早有预感。
时机将至,是该提前做些准备了。
出去后,林柚径直前往衙门找到戚书诚,只提了山洞的事。
对方略显诧异,她顺势说明来意,戚书诚却只问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提笔写下手令。
……
河绵县大牢位于县衙西南角,阴暗潮湿,位置偏僻。
戚书诚手下人手确实紧张,牢门外仅有一名衙役值守。
此人身材精干,眼神锐利,抱臂立于门侧,虽只一人,气势却不弱。
林柚递上手令。
衙役仔细验看后,侧身让开:“确是大人手迹。姑娘请进,那二人分开关押,在这边。”
正如胡图曾吐槽的,这牢房条件实在简陋。
多是木栅或土墙隔出的囚间,地面仅是夯实的泥土。
不少牢房里都关着人,多数却正捧着热食吃喝,身上还盖着棉被。
衙役低声解释:“这边关的多是刘德庸任内造成的冤案苦主。大人吩咐,案情未明之前需好生照料,饮食被褥皆由衙门供给,不得苛待。待查清之后,该放的放,该赔的赔。”
林柚颔首。
这做法倒也稳妥——若是一股脑全放出去,万一其中混有真凶,出狱后无处安身再生事端,反而麻烦。
先养在牢里,既保障生计,也算一种管控。
穿过普通牢区,便是更加森严的内监。
清一色的铁栅栏,坚硬石地,关押着与刘德庸相关的核心党羽。
“刘德庸与师爷单独关在最里面。”衙役在岔道口停下,指向幽深的通道,“姑娘请自便,我在外间等候。若有需要,唤我即可。”
林柚独自向里走去。
离处决只剩两日,刘德庸已不成人形,瘫在角落草堆中。
听见脚步声,他迟钝抬起头,认出是林柚,顿时连滚带爬扑到栅栏前:“你……你你你……”
林柚顺口接道:“我不跳舞。”
刘德庸一噎,像是被这话砸懵了,随即更急切:“不、不是!我是说,你定是那位派来的人对不对?!那位让你来劫法场?还是买通了刽子手?有什么计划?快告诉我!快……快救我出去!!那人简直不是人!太可怕了!”
“哦?”林柚蹲下身,平视他,“说说看,‘那位’是哪位?”
刘德庸张了张嘴,颓然向后坐倒,喃喃道:“……也对,你对我下毒……怎么会是自己人……”
【他内心焦灼如焚:只剩两日!定会有人来救我!那位手眼通天,绝不会弃我于不顾!只要再撑两日……】
“死心吧!”刘德庸忽然又挺直脖子,“换人审我也没用!是戚书诚让你来套话的?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会!”
林柚手腕一翻,淬毒短刃现于掌心。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刘德庸吓得往后缩,尖声大叫,“来人啊!杀人了!戚书诚派人灭口了!!!”
外间衙役掏了掏耳朵。手令中,大人早有交代——“无论这位林姑娘做什么,只要不闹出人命,皆不必阻拦。”
林柚将短刃在指间转了转:“别叫,吵。”
她又取出一颗油纸包好的药丸,从栅栏缝隙递进去,“刘德庸,这几日你只觉体内如虫蚁啃噬、五内俱焚、夜不能寐吧?反正你都要死了,我把解药给你。来,吃了它。”
刘德庸盯着药丸,喉结滚动。
林柚所说的,正是他这几日真切经历的折磨。
毒发的痛苦难忍,但眼前的刀尖更为骇人,他别无选择。
吞下药丸后,不过几息,顿觉身体异常轻松,刚想开口,意识却迅速模糊。
再醒来时,只见林柚正走向隔壁师爷的牢房。
他脑中浑噩,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说了很多,具体内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师爷的状态更糟,整个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见到林柚,他也扑过来:“姑娘您果然来了!您说过,我帮您办事,您会给我一条活路的!”
林柚摊手:“我是说过。可戚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旺,铁了心要肃清河绵县。我人微言轻,又能有什么办法?”
师爷急得眼珠乱转,语无伦次:“姑娘!您……您还想知道什么?我没告诉那个人,但我都可以告诉您!只要您能替我美言几句,留我一条贱命,让我给娘养老送终……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那倒不必。”林柚眉梢一挑,“你家大人已经说了不少。”
师爷愣住,眼神闪烁:“这……大人他……”
林柚俯身,缓缓道:“不过……你要能说出些连他都不知道的、更有价值的事,我可以考虑等风头过后,将你娘从乡下接来,送去迎光楼。楼里缺洒扫帮佣的人手,管吃管住,工钱虽不多,但足够她安稳度日。”
师爷嘴唇哆嗦起来。
林柚不催促,只是看着他。
【娘……娘身体一直不好,咳疾入了肺,干不了重活……我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可怎么活……】
【这女人手段莫测……她能给我娘一条活路?她说话算数吗?】
【刘德庸都说了?不可能!有些事只有我知道……那批秘密账本,他烧了,可我偷偷抄录了一份藏起来了……还有他和小妾炫耀时,我在窗外听到的……】
【赌了!横竖是死!说了,娘还有条活路!】
师爷不再犹豫,先对林柚连磕几个头,而后爬到栅栏边,压低声音交代起来。
林柚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这一待,便是一个多时辰。
出来时,夜色已深沉。
她没有立刻回去,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绕道取走师爷偷藏的账本,直到天亮才回迎光楼。
至于他娘?
开玩笑。
一个连自己儿子在做什么,一点都不清楚的母亲?
心瞎,眼总不会瞎。
孝敬的钱财、服饰、一个母亲,怎会发现不了异样?
所以,她的死活,又与自己何干?
第66章 点破
两日后,河绵县西市口人声鼎沸。
今天是刘德庸一党游街问斩的日子。
迎光楼里空了大半,连花想容也带着几个胆大的姑娘去看热闹,说是要去扔臭鸡蛋和烂菜叶。
林柚没有去。
她立在二楼窗边,远处鼎沸的人声隐隐传来,哭骂、痛斥、叫好……交织成一片。
她瞥了一眼系统界面。
【当前资产:785,320文。】
【额外贷款:-93,770,000元人民币。】
【第七期最低还款额:50万元人民币(约500,000文=500两白银)(需在17天后还款)】
钱暂时是够了,可情报还差得远。
虽从刘德庸和师爷那挖出不少隐秘,但大多用处不大——尤其是关于刘德庸背后“那位”的事。
林柚如今已知道是谁,只是他那靠山恐怕早就被处置了,消息还没传到这偏僻小县罢了。
这一点,从戚书诚爽快允她探监、甚至不监听不嘱咐的态度,就能看出一二。
若真是要紧秘密,他怎会放心让她这个“外乡游侠”与将死之囚单独交谈?
唯一的解释是:这些事他早就清楚,也就不怕她问。
换句话说,戚书诚也想借她之手,多探出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师爷偷藏的账本,还有小妾。
账本里确有些“干货”——密密麻麻记着刘德庸这些年来收过谁的好处、替谁抹过事、又与各地哪些人物有过隐秘往来。
姓名、身份、时间、银钱数目……有些条目旁还附有备注,点明对方的弱点或把柄。
这不是刘德庸与“佛爷”那条线的账,而是他与“那位大人”之间的账。
这些关系与把柄,大多散布在外州府,尤其是同洲。
这东西对朝廷是点有用,可是她找到的,凭什么给官大人呢。
但,也正因这次探监,林柚对戚书诚与野影此行的目的,有了更深一层的猜测。
野影审人的手段了得,刘德庸和师爷身上不见伤,精神却像被碾过几回。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林柚指尖轻叩窗沿,“从戚书诚那套一套野影的来历了。”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对野影用【察言观色】?
这段日子,林柚对这被动技能的触发与限制,越发清楚。
【察言观色】(被动):可大致感知Npc当前情绪及部分心思。
关键在于,“当前情绪”在前,“部分心思”在后。
她遇到过的人里,大多初见时都能读到些许心声碎片,哪怕只是戒备或敷衍。
但有些人例外——比如默爷、野影,戚书诚也算一个。
初见时他滴水不漏,直至被自己点破姓氏,心绪波动,她才窥见一二。
由此可见,这技能依赖于对方当下有足够强烈、可被感知的情绪波动。
面对心绪深沉或壁垒森严之人,技能便大打折扣。
野影显然属于极难扰动的那类。
在他面前,林柚自觉尚未找到有效的“杠杆”。
“所以,在找到拿捏他的方法之前,还是少接触为妙。”林柚得出结论,“柿子得捡软的捏,戚书诚更合适。”
这般想着,她决定去县衙等戚书诚下工,刷刷好感,做做好人。
顺便把这几日的“外勤补贴”领了。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勤俭持家总是美德。
……
林柚熟门熟路从县衙偏门晃了进去。
后院站岗的衙役认得她——这位姑娘近日常来,又是戚大人交代过的“可信之人”,只笑了笑,未加阻拦。
秋风扫过庭院,凉意透骨。
林柚裹紧外袍,在空荡荡的院里转了两圈,实在被风吹得难受,顺手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侧身闪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卷宗堆叠,地图张贴——是戚书诚平日处理公务的书房。他倒真敢让放她随意进来。
林柚抬眼看去。
墙上是一幅大地图,不止河绵县,周遭村落地貌亦标注清晰。
她端详片刻,轻扯了下嘴角。
随后也不客气,拣了张椅子坐下,将小妾之事写成字条,这才从桌上随手拿起一册摊开的卷宗,闲闲翻看。
上面都是河绵县历年积压的悬案摘要。
文言虽有些拗口,倒也算简练。
林柚读了几桩,渐渐理出大概。
忽地,房门被推开。
“你怎么在这?”
林柚头也没抬,听声音便知是谁。
野影。
他相貌寻常,声音却好认,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年轻嗓音。
这家伙出差回来了?
林柚原以为他去了荣都,往返至少得一个月,看来只是在附近办事。
“等戚大人结算工钱。”林柚头也不抬。
“哦。”野影应了一声,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此后两人皆未说话。
林柚故作专注看书,余光却瞥见野影一直看着她,目光并不逼人,却十分专注。
被看得不大自在,林柚开口道:“看什么看,你长得很俊吗就这么盯着美女看?礼貌吗?”
野影莫名笑一下,问道:“你可知,朝廷若想剿灭那傀儡,需派出多少精兵?”
林柚:“喔?怎么说?”
野影:“恐怕上百人都不够。”
林柚:“喔,这样。所以?”
野影:“那日我仔细验过,你确实没有内力,却能让他服药,死在你手里。他尸体上只有一种刀的痕迹,和你说的也对得上。”
“你可知……傀儡只听从主人命令。”
林柚笑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恶心玩意儿的主人吧?”
野影摇头:“不。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怎么杀的他,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结果。”
“你救了百姓,也救了许多将来会死在他手里的人。”
野影竟朝她拱手,认真鞠了一躬,“多谢。”
林柚摆手:“好说好说。听你这话,你之前就清楚他的实力,是不是交过手?”
野影却没接话。
【他自觉已经暴露得够多,不会让你轻易套出话来。】
不过,他虽未答,却继续问:“另外,我记得,佛爷手下有一位叫乌骨子的高手,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见到佛爷,又从他那问出消息的?”
林柚淡淡道:“哦,这事没什么特别。胡图他们拖住了乌骨子,我就趁机威胁了佛爷呗。”
野影不语。
林柚反问:“要不要再把把脉,看看我有没有撒谎?”
野影:“也行。”
“切。”林柚:“你这人真没劲。得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去问胡图他们,别总在我这打听。跟戚大人说说倒罢了,对你一个护卫……我有什么可多讲的?”
野影点了点头:“也是。”
第67章 临时工
话音落下,他又问:“你出生在何处?”
林柚秒接:“地球。”
“……地球是何处?”
林柚指天指地:“就这儿,懂了吧?”
野影:“不懂。不过我听说,外乡人大多从溪林村来,你也是?”
林柚放下手里的书:“啧,你都知道还问?”
野影:“随口一问。若心里没鬼,何必避而不谈?”
林柚:“……”这人聊天真是毫无技巧,全靠硬问啊。
野影却自顾自继续:“你今年多大?生辰是什么时候?”
林柚微微敛眸,决定顺势而为。
“我啊,今年二十五,看不出来吧?”她胡扯道,“生辰按农历算是六月初四。怎么,问这么清楚,是想认个姐姐,还是打算补我二十五年的生辰礼?”
野影表情不变:“你的骨相,至多十七八岁。比我小。”
林柚笑了:“那就算你夸我年轻吧。”
她本是二十八岁死的,重生回到三年前,这身体自然二十五岁。
她自然也仔细确认过,的确是自己原来的身体——该有的疤和痣都在。
只是花想容似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真是巧合吗?林柚不信。
“你父母呢?”他又问。
喔?连这也要打听?
她回:“死了。”
“怎么死的?”
“喂!”林柚有点绷不住了,“不是,你非要把天聊死吗?!个人隐私懂不懂!”
野影还是那句:“心里没鬼的话,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柚说:“哦,我心里有鬼。”
她不配合了,索性闭嘴。
“……我只是问问。”野影还有些无辜。
空气沉默。
林柚反客为主:“哦?那你呢?你出生在何处?”
野影:“我心里有鬼。”
林柚:“……”你特么。
她没忍住,竖起一根中指。
野影也模仿她:“这是何意?”
林柚没好气道:“给我钱的意思!戚大人不在,你把我该结的工钱结了,我马上走人。”
野影默默把手放下:“那没有。你待着,别走。”
林柚:“……”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加软禁。
她决定不再跟他纠缠。
不过,他问得这么细,结合他第一次见面时那句“有点面熟”,倒是像在替人寻人。
林柚不打算点破,静观其变。
她干脆又开始看册子。
读完一桩陈年旧案,她手指点了点桌面。
“看完了?”野影忽然出声,“知道凶手是谁了?”
林柚瞥他一眼,故意不答。
野影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这些都是河绵县历年来积压的旧案,年深日久,许多当事人大多都不在人世了。破了,也没有意义。戚书诚整理出来,无非是想留个记录,等眼前活人的事一一了结,若还有余力,也许会再翻出来看看,找点能破的案子。”
林柚“噢”了一声,不置可否。
戚书诚倒真是个有心人。
她想了想,直白问:“你也不像个普通护卫,居然直呼其名戚大人的名字?”
野影:“哦,还有呢?”
林柚又说:“你走路脚步很轻。以你的身量,寻常护卫往往步履沉稳、声势外露,不擅掩藏。”
野影面无表情:“观察细致,看来你对这方面很有兴趣。”
林柚:“那确实。”
之后她便不再说话。
这份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林柚又看完好几本案册,心里已推演出不少结果。
她暗自琢磨:野影该不会真要一直守在这吧?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戚书诚回来了。
斩首几人、走完流程、安抚百姓、处理后续……一番忙碌下来,天色早已漆黑。
推开书房门,见到屋内的两人,戚书诚明显一怔。
他先问,“……林姑娘,有事找戚某?”又问,“你怎么也在这?”
野影:“嗯。”
林柚开口:“戚大人,我……”
戚书诚忽然一拍额头:“噢噢,我知晓了。林姑娘是来要自己的那份钱吧?这几日多亏诸位义士相助,遗骸已辨认近半,效率惊人。只是近日实在繁忙,待全部整理完毕、张贴告示后,定当一并结清。”
林柚:?
只见戚书诚边说边在身上摸索,从衣襟到袖口,又从袖口到腰间,最后两手一摊,苦笑道:“哎呀,近日私用开销又有些大,一时没法给林姑娘结辛苦费。要不……等下月俸银发了,一并给你?”
林柚:“我……”
野影冷不丁插话:“我看你对断案有些天分,不如就在衙门领份差事。这样戚书诚也能名正言顺给你发俸禄。”
戚书诚附和:“没错没错!林姑娘,你看我这衙门百废待兴,积案成山,若你愿意帮忙查案整理文书,一来解我之急,二来俸银也有了着落。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柚不由得挑眉。
这戚书诚态度变化这么大?
“等等,”她抬手打断,“戚大人,我先前说的,你是一句没听进去?突然就要我来衙门上工,就不怕我别有用心?”
戚书诚朗声一笑:“自然是信得过林姑娘。”
【戚书诚心想:有些事现在不便明说,若你能留在衙中,日常相处之间,便能看出些端倪,也好解开野影心中的疑团。至少……得留你一月,细细观察。此事关系不小,不能大意。】
果然,是想让野影查她的来历?
林柚正想回绝,眼前忽然浮起一道光屏。
【隐藏任务已触发!】
【隐藏任务:临时工】
【任务详情】河绵县县令戚书诚以“囊中羞涩”为由,邀你担任衙署编外人员,协助处理积压案件与日常事务,工期约一个月。
这份工作,既为河绵县百姓,也为你想探知的某些答案。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神秘锦囊一个。
林柚嘴角一抽。
不是,抠抠嗦嗦给个锦囊就算了,这还有惩罚???!
重生贷你有毛病吧!
别的危险任务你设置惩罚就算了,这种衙门打工的日常任务你也设?!
凭啥?!凭啥?!
说话说话!
重生贷:“……”它可不敢说。
林柚盯着光幕,没好气的问,“要是我不干,你能拿我怎样?”
【野影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所以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罕见的迟疑了一下:“……不如何。”
林柚心中一动——她好像摸到了一点杠杆。
“行吧。”她说,“先说好,我只干一个月,多一天都不行。我不定时来,不守固定工时,还得回去吃饭。答不答应?”
戚书诚:“……”
他本想趁机多个人分担公务,这位倒好,开口就是弹性工作制、来去自由。
戚书诚轻咳两声,递来一块“衙”字腰牌。
“时间随林姑娘方便。每日若能来应个卯、处理一些,自然更好。”
林柚爽快点头:“成交。”
反正她最近“备货”也需要时间,白天来衙门摸鱼也行。
“这个你收着,”她把纸条递过去,“我先回去吃饭。两位,明天看情况见。”
“林姑娘慢走。”戚书诚拱手相送。
脚步声渐远。
戚书诚展开纸条——刘德庸新纳小妾。
第68章 前期准备
“小妾?”野影瞥他,“她去牢房了?”
戚书诚回:“你走之前粗略审过,本以为问不出什么了。但林姑娘能发现花洞被填的痕迹,实在让我意外。那日她主动要去,我便允了。”
“我派人抽空去探探。”
野影:“刘德庸本是河绵的局外人,那小妾所知有限。就算问出什么,怕也是外州的事,于你作用不大。”
“多少有点东西就行,到时候写信给同僚,也算一功。”戚书诚转而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直来直去的法子,她竟真答应了。”
野影靠在门边,“我也没想到,她答应得太轻易了。”
“也许,她本就对此间事务有些兴趣?”戚书诚猜测,随即正色,“对了,你在意之事,有答复吗?”
野影道:“她说了一些,但难辨真假。关键是我自己记忆模糊,无法印证。还得等那边回信。正好,趁此机会多接触看看。”
戚书诚:“也好。”
“戚书诚,”野影忽然问,“你这边前期准备还需多久?”
戚书诚叹气,“我就知道你要问。”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简陋河绵县地图前,“我们来此有段日子了,大街小巷、附近村落,我走了个大概。”
他抬手在地图上一划。
“你看,此地三面环水,唯南面接陆。本该是鱼米丰饶、舟车便利之地。”
“可如今,这好地方生生被割成四块。”
他手指落向城西,“这里,平民与穷苦人居多,暗水巷就在此处——此前失踪最多的,便是这里的百姓。他们或在码头做零工,或在城外种薄田,勉强糊口。家里若有人不见,往往不敢报官,也无力追查,只因递状纸,先得交一笔‘状纸钱’,他们出不起。”
手指移向城南:“这里,是市井繁华之处。食肆、客栈、各类商铺聚集,揽月楼……哦,现在是迎光楼了,就在这一带。住的多是小商户、手艺人和家底尚可的百姓。这里的案子,不外乎钱财纠纷、盗窃斗殴,还算有迹可循。”
接着,滑向城东和城北:“这两处,是富户与地头蛇的天下。佛爷宅子在城东榆钱巷,刘德庸府邸在城北青石街。住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因而‘案件’最少——不是没有,是没人敢告,也没人敢接。”
“你看,”戚书诚收回手,“这小小县城,东西南北,界限分明。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中间那道线看不见,却硬得很。”
野影环抱双臂:“我知道,所以?”
“所以——在此地立威施政,难,难啊!”戚书诚坐回椅中,拿起一叠诉状晃了晃,“这几日收的状子,十之八九来自城西和城外村落,告的多是田界、水源、偷盗、殴伤这类纠纷。至于城东城北——”
他从最底下抽出几张,“这份,告的是侵占田产、强买铺面、纵奴行凶。可被告个个有头有脸。查,就要动许多人的利益;不查,百姓怎会信我?”
他叹了口气,“更麻烦的是码头。三个码头原本都在佛爷的人手里,如今虽名义上收归官府,可其中利益勾连、私下往来,绝不是一纸公文能断清的。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码头却必须握在手里,否则税赋、稽查、治安,样样都可能出问题。”
野影:“你只说人手不够不行?”
戚书诚苦笑:“……只靠我们带来的这些人,想要稳妥布局,至少得两年。这还不算期间会遇到的阻力和反复。”
野影:“太久,三个月已是极限。”
“我岂会不知啊?”戚书诚指了指自己,“野大人,我这次能带二十名精干人手赴任,已是托了您的福,不知让多少同僚眼红啊!”
县衙里,的确还有不少普通衙役,但都弱不禁风,曾帮着为虎作伥之人。
罪多的,他都给关了。沾上一点的,见刘德庸倒台,他们三恩叩首,愿意赎罪。
他倒也留了一些用于日常维护,但,这些人,用不了。
“可这二十人撒在河绵县,连个水花都难溅起来……人手就这些,办事还得依法,不能一味用强。没有铁证,动一个,就惊动一窝。到时候他们联手暗地里使绊子,我们寸步难行。”
“在外别这么叫我。”野影说,“你把最难缠的名单列出来,我去见见。”
“……不可!”戚书诚急忙抬手,“我知你手段利落,但杀人绝非上策。此地虽积弊已深,终究是永安治下,必须依法行事、慢慢整治。若用雷霆手段清洗,一时痛快,却会埋下更多祸根,打乱全盘计划。”
“唉,容我想想,容我再想想。”
“愚钝。”野影说,“河绵县里游荡的外乡人不少,我看他们精力旺盛,到处找活干。既然能用,为什么不用?”
戚书诚一怔,忽然想起林柚那日的提醒——“若是有人犯了错,该罚便罚,该抓便抓。也别全盘信任,注意甄别。”
莫非她早就料到,自己会有不得不借用“外乡人”力量的一天?
戚书诚茅塞顿开,“是了!有些事不求多高的技艺,却极耗人力心力,如果交给游侠们来办……”
“……对,对。林姑娘那日所言,是提醒我莫要滥信,而非全然不用。只要章程立得清楚,监督到位,奖惩分明……这还真是一条破局之路。”
他越琢磨越觉得可行,愁绪散了大半,重新提笔铺纸。
“先拟个章程……哪些事可委派,酬劳多少,如何监督,违规如何处置……都得斟酌。明日就与林姑娘商量,上次那遗骨之事她便办得妥当。不如请她来监管此事。她熟悉游侠,更知分寸……”
“你倒和传闻中不太一样。”野影幽幽道,“都说你循规蹈矩,我还以为你会反驳:若大批游侠介入公务,会不会引起本地胥吏乡绅反弹?说我们‘任用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坏了规矩?”
“人都是会变的。”戚书诚不由笑了,“您不也和传闻中不同?竟还会说笑。”
野影面无表情:“我不会。”
“是是是。”戚书诚敷衍了一句继续写写画画,喃喃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此事若能尽快办成,永安,也能更早方得‘平安’……”
六年了。
在外人眼里,永安不过修复了一小块主城与周边地区。
却不知,在两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局面下,这已是难得且迅速。
更不知,与此同时,外州的清理,也在暗中逐步开始。
只是,在他们眼中需要周密筹划、步步为营的事……百姓,却已等了太久。
快,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野影不再多言,抱刀而立,看向窗外夜色。
河绵县的夜,寂静之下暗流未止。
但至少今夜,书房里亮起了一线微光。
第69章 全服通告
林柚睡了个懒觉,洗漱后挂好腰牌,慢悠悠晃到前厅。
花想容正指挥几个姑娘擦拭新打好的柜台。
“醒啦?”她回头笑道,“厨房温着粥和包子,自己去拿。你不是在衙门有差事吗?怎么这时才起?”
林柚打个哈欠,“昨天和戚大人说好了,弹性上工。再说了,我这临时工去太早显得太积极,不符我的人设。”
其实她也没起多晚,眼下不过七点半。
花想容笑了:“就你道理多。”
林柚端了吃的回来,刚坐下,就听花想容道:“对了,昨天夜里有人来找过我。”
林柚:“哦?”
“没见到人,只有一道影子蹲在房梁上。是个男子,问的全是你的事。”花想容道,“都是些琐碎问题,比如你何时来的楼里,家里还有谁……听着有些蹊跷。”
她微微一笑:“不过我全按你先前交代的说了。你从县衙回来时,就猜到会有人来打听?既然给了你差事,还不放心么?”
林柚正要接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看到公告了吗!”胡图第一个冲进来,“全服事件!是我们触发的!这排面啊啊啊啊!”
林柚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你们仨难得起这么早……什么公告?我还没看。”
她这“本地人”自然收不到游戏公告。
胡图兴奋道:“就刚才!所有在线玩家都收到了全服通告!”
岳铮接话:“公告说,有玩家率先完成了河绵县核心主线,触发了区域剧情连锁反应。现在向所有玩家开放‘河绵新生’大型共建任务。”
陈龙补充:“现在大家都能参与戚大人那条‘抚平伤痕’的主线了,而且按贡献度给奖励。还有——”他语气加重,“等河绵县建设进度达到百分之五十,就会解锁新地图。”
胡图连连点头:“论坛都炸了!好多在溪林村种田、在城里闲逛的休闲玩家,还有那些早就想换地图的土豪、进度党,全都动起来了!”
岳铮眼里也有光:“公告虽没提具体小队,但完成核心主线的应该就是我们。队长,这算是我们推动游戏进程的证明了。”
陈龙挠头笑:“玩个游戏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感觉挺奇妙。”
胡图得意洋洋:“我论坛私信又爆了~好多人知道我,但不知道你们Id~这种感觉真不赖!”
岳铮呵呵一笑:“我可不想被轰炸。之前花东家那边的保镖都来打听,搞得我头皮发麻。以后还是低调点好。”
陈龙附和:“确实,自在最重要。”
林柚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记得《永安行》开服几个月后,确实有过区域共建活动,目的是延长玩家在新手区域的停留时间,为后续地图做铺垫。
但这活动本该在开服半年后才开启——看来,是自己的介入让它提前了。
林柚问:“照理说,前往新地图是通关核心主线小队才有的优势。你们最近做任务时,有没有拿到什么关键信息?”
岳铮和胡图都表示,近期跑了不少支线,都是百姓琐事,没发现隐藏任务和主线相关的线索。
陈龙则不好意思道:“林队,我最近大多时间都在迎光楼帮忙。衙门那边就顺手做了点日常任务。花东家这里需要人手,我能帮就帮。”
林柚知道这事。
她曾私下问过花想容原因,对方答:“他姐姐前段日子去世了。也许我与他姐姐有几分相似,所以这孩子……倒是挺照顾我的。”
岳铮宽慰道:“队长,别担心,我们不会吃亏。”
胡图抢着说:“就是!姐你是不知道!我们仨是最早接任务的,贡献度默认是满的!”
“按公告说的,只要河绵县总进度达到百分之三十,我们就能优先拿到前往下个地图的资格和引荐信,不用跟后来的人一起卷到百分之五十!”
林柚失笑:“那就好。”
这三个彩蛋猎人,原本目标是那虚无缥缈的一亿彩蛋,结果阴差阳错跟着她,把常规主线推得飞快,反倒把那些需要耐心淘金的隐藏要素暂时放在了一边。
不过,他们开心就好。
……
河绵县衙门前,景象堪称“壮观”,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玩家。
粗布短打的,锦衣华服的,持刀佩剑的,背着药篓提着工具箱的……怕是有数百之众。喧嚣声浪几乎掀翻两侧屋檐,各种口音、议论、呼喊混杂在一起。
“任务呢?!Npc在哪儿接任务?!”
“贡献度怎么算啊?有任务列表吗?!”
“让让!让让!我先来的!”
“卧槽别挤!我鞋!我新买的云纹靴!”
“听说完成共建任务有特殊称号和稀有道具奖励?真的假的?!”
“官方公告说了,贡献度前列的玩家有额外奖励!冲啊!”
几名普通衙役个个面色通红、额头冒汗,他们手挽手组成人墙,勉强抵住人潮。
林柚没去凑热闹,绕到后门。
院子里,戚书诚正背着手,站在一株树下。
“戚大人,早。”林柚走上前。
戚书诚闻声回头:“林姑娘来得正好,戚某有事想与你商议。”
“外面那阵仗,大人看到了?”
“看到了。”戚书诚用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叹道,“这些外乡游侠,真是热心。得知河绵县百废待兴,竟自发前来相助,实在令人感动啊!”
林柚眉梢微挑:“戚大人似乎……并不意外?”
“那自然是意外的!”戚书诚笑容不变,“不过,如此多义士愿出手相助,河绵重现清明,指日可待!”
【戚书诚心中暗忖:昨夜刚与野影议定借游侠之力,今早便应验得如此之快、规模如此之大……莫非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又或者这些外乡人之间,真有某种独特的联络方式?无论如何,这都是良机,必须把握。】
嚯,原来是误打误撞上了。
在戚书诚看来,他正缺人手,玩家就送上门来了。
“所以,戚大人打算如何安排这些热心义士?”林柚明知故问。
? ?第一卷在月底会放完,阶段性谜题都会解释,新地图开放。
第70章 泥鳅
“哎呀,林姑娘真是快人快语。”戚书诚搓搓手,“你也看到了,外头游侠人多心热,但县衙事务各有章程,若任其自行行动,只怕反而添乱。”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戚某连夜拟定的‘委办事宜章程’草稿。”
林柚接过来扫了几眼。
写的很详细,任务分门别类,酬劳从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按难易区分,还附有简单的监督与奖惩条款。
“戚大人准备得真周全。”林柚似笑非笑。
戚书诚面不改色:“为官者理应未雨绸缪,如今既已至此,自当尽快安排,以免……”
林柚打断他:“……戚大人,说人话。”
戚书诚轻咳一声:“戚某思来想去,此事唯有托付给姑娘,方能放心。”
“让我做这调度安排的事,倒也不是不行。”林柚开玩笑道,“不过您这衙门看起来并不阔绰,章程上的酬劳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您的俸禄……够发吗?”
昨晚这人还跟她哭穷呢。
正好,全服公告加快了她的计划。
她还需要收集些东西。等去了下一个地方,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
戚书诚摆手:“哎,姑娘慎言。戚某只领朝廷俸禄,两袖清风。这些赏银皆从上头拨下的‘特别公务款项’中支取,专款专用,账目清楚,绝无私囊。”
说完,他把一个布囊递过来:“这里有五十两,作为首批支用。用完再与戚某说便是。”
林柚:“……”
瞧着一套一套的。
这戚书诚哪是什么戚犟驴,分明是成了精的戚泥鳅,滑不溜手啊。
他还指了指后门外:“对了,戚某连地方都为姑娘备好了。在衙内办事人来人往,难免嘈杂,不如外面清静。”
林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县衙侧面靠近街口处,已搭起一个宽敞凉棚。
棚下摆着几张长桌条凳,桌上备有笔墨纸砚与茶壶,旁边立着一块宽木板,上面空着,显然是用来张贴任务清单的。
“……您可真是周到。”林柚嘴角轻抽。
戚书诚谦逊摆手:“哪里哪里,只是尽力为姑娘行个方便,莫要太过劳累。游侠们一片热忱,我们总得妥善接待,不能寒了义士的心。具体如何安排,全凭姑娘做主。”
听这话意思,这货连保安都不给她派。
“……行了。那些要派出去的事务单子准备好了吧?”林柚给三人发了条消息。
戚书诚又从房中取出一叠纸:“急需的已拟好,其余的正在整理,稍后便送来。”
林柚:“得,那你去通知吧。就说县衙现已开放协助事务登记,有意者可依次前来咨询办理。”
“好,好!有劳林姑娘!”戚书诚拱手一笑,脚步轻快地走了。
林柚迈步去桌旁坐下,端起粗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点心看着也还能入口。
行吧。
胡图第一个赶到,好奇地四下张望:“姐,让我们来这儿干嘛呢?这棚子新搭的?又要摆摊吗?是不是上新道具了?快让我看看!”
林柚简单解释了自己这个临时工的职责,以及如何被戚书诚委以重任。
岳铮一脸佩服:“不愧是队长。”
陈龙也竖起拇指:“林队,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
林柚想了想:“看你们自己意愿。想留下帮忙,就帮我维持一下秩序;有感兴趣的任务,也可以先挑。”
胡图举手:“我!我!我要当保安!”
陈龙点头:“我也一起。我往那一站,【凶相】自带威慑,比图图管用。”
胡图撇嘴:“切——”
岳铮却走到长桌边,认真翻看起那叠任务单。
林柚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未落在纸面文字上,而是略微放空,显然在玩家眼中,这些单子已自动转换为带有目标、奖励和接取条件的“任务条目”。
“队长,我想继续做些实地探查和帮忙类的任务。”岳铮始终没放弃挖掘彩蛋线索。
林柚赞许:“好,你自己选就行。”
岳铮挑出几张单子,匆匆离去。
林柚提笔在木板上写下“告示”二字,随即招呼胡图和陈龙把任务单贴上去。
“你俩看看,上面一共多少个任务?”她问道。
胡图数了数:“贴了几张,就有几个任务。每张纸上浮着一个淡金色的可接取标记,下面还有小字显示任务名称、内容概要和奖励,挺清楚的。”
随后,她又与二人测试了一下规则,心里有了底。
正如她所料——她现在是临时工,就等于是真的Npc。
而Npc,自然可以向玩家发布任务。
林柚说:“好了,你们俩帮我维持一会秩序,差不多了就去忙你们的。不要暴露我玩家身份,就当我是个脾气不太好的衙门女吏。”
“明白!”胡图嘿嘿一笑,摩拳擦掌。
很快,不少玩家围了上来。
“凉棚那边!看到没!戚大人说的发任务的人!”
“快快快!慢一步,好任务就要被抢完了!”
“等等,这Npc就叫‘姑娘’?等级也看不见?这么神秘?”
“管他呢!先排队!”
人群涌到凉棚前,被胡图的大嗓门和陈龙的体格镇住,略显混乱地找起队尾。
林柚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提高声音:“看到那边牌子没有?自己先看告示!看懂了、能做的,就撕下对应单子,拿来登记!”
她接着强调:“听好——撕下单子就算领了活计!做完拿单子回来查验,合格当场领钱!做不下去或者不想做了,也必须交回单子才能接下一个!弄丢、私藏和撕毁单子的,算作欺诈衙门,不仅没报酬,以后也别想再接活!都听明白没有!”
“另外,规矩有三条:第一,不可滋扰百姓;第二,不能弄虚作假;第三,不借故生事!若有违者,依律处置!”
“行行行知道了……”
“这流程还挺真实……”
“我来看看有什么任务……”
“哇!探查废弃宅院给八十文……这么多?等等,但是要对应的营生才能接?!告辞!”
? ?下个月应该能上架t t上架时候恢复2更哈。故事才刚刚开始,柚姐现在还是个摸索小小布局的阶段。
?
感谢书友的打赏!
第71章 药水无效
秩序逐渐建立。
玩家虽急,但大多讲理,很快在巷中排起长队,一个个伸脖看任务单,讨论哪个性价比高、哪个适合自己。
戚书诚当然不清楚林柚这边的悠闲程度。
玩家递上任务单,她只需提笔在册子上记下Id,在单上写个序号,简要记录地点与案件名称,就算完成。
发配任务的效率极高,长队稳定前移。
胡图在队伍频道里嘀咕:“这永安行真行啊,这么自然就让玩家参与基建了。不过姐你更厉害,往这一坐,气场两米八,比真Npc还像。”
“少拍马屁。”林柚笔不停,在一个叫“狂刀战天下”的Id后画了个圈,头也不抬地说,“图图啊——”
她讲话时一直低头掩嘴,以免被玩家看出异样。
胡图一听这拉长调的称呼,后颈一紧,心里却条件反射般浮起“来活了”的兴奋。
“……怎么了姐?有什么指示?”
林柚:“那什么,你趁着热度,再去论坛上帮我发个帖子。”
胡图:“发帖?内容?还是给牛叶叶打广告?姐你最近没营业,那些土豪老板们都在论坛哀嚎呢。”
“不是卖,主要是收。”林柚纠正,“就说,河绵县神秘商人牛叶叶新增代理人,长期回收各类无用物品,依旧十文一件。回收点在我摊位旁,现场结算。我是牛叶叶的代理商。”
胡图:“咦,姐你之前就在收,现在还收啊?可你背包格子也不够放吧?收那么多垃圾干嘛?”
林柚只道:“自然有用。对了,你们包里没用的也可以卖我。”
“哎哟,姐你也太见外了!”胡图连忙摆手,“之前卖攻略赚的你都让我们分了。这点破烂我还要你钱,岳铮知道了非得念叨我!”
陈龙也说:“就是,林队你帮我们那么多,这点小事不提钱。我包里也有些杂七杂八的,回头都给你。”
“行,那你俩回头寄给我就好。”林柚又补一句,“之前不要钱,以后说不定就要了。图图你做好准备啊。”
胡图一扬下巴:“瞧你说的!放心吧姐!你那份我一直单独存着,随时等你用!”
林柚笑笑:“行,不跟你客气。”
“那我一会就去给姐写帖子好了。”胡图干劲十足。
林柚调侃:“怎么,彩蛋猎人不找彩蛋了?”
胡图实话实说:“那是因为……彩蛋大概率就藏在主线里,跟着姐干又根本不缺主线推进!所以……”
陈龙:“哟,图图你变聪明了!”
林柚:“附议。”
胡图:?
……
一周时间,凉棚成了玩家眼中的“任务中心”和“垃圾回收站”。
多数玩家老实干活,偶有糊弄者被记上“失信人员名单”,报酬减半或被拒,风气为之一清。
百姓起初对外乡人毛毛躁躁的作风有微词,但见院墙被加固了……水沟疏通了……丢失鸡鸭被找回了……抱怨渐成接纳。
戚书诚这几日走路都带风,更是心潮澎湃——按此效率,原本预估需两年的初步梳理,也许真能在三个月内见成效。
就连野影难得评价了一句:“这些人,好用。省心。”
在这期间,林柚自然也发现了苗头。
她看出戚书诚所列“委办事宜”的深层意图:丈量田亩是为清账征税打基础;巡查治安是摸底立威;整理积压卷宗是为从旧案挖线索揪刺头……他是要把河绵县从根子上翻一遍。
但涉及城北、城东富户地头蛇的任务单寥寥无几。
她心里关于他们所“筹划”之事的猜测,可能性已达九成。
……
另一方面,林柚的回收业务风生水起。她想要的,都拿到了。
以及,之前让花想容定制的八宝柜式仓库也已完成。
轻巧结实,多个大小不一抽屉分门别类存放钥匙、地图、令牌、信件等,只占行囊一格。
这日,是林柚“上工”的第八天——花想容托人捎来口信,让她今日早些回去,说有事要告诉她。
于是,林柚难得提前开溜。
秋日午后,阳光正好。
她转过街角,便看见了岳铮站在老槐树下,背影落寞。
“队长。”岳铮回头,勉强挤出笑容。
林柚走过去:“怎么了?任务不顺利?”
岳铮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队长,我……我有点想不明白。”
“说说看。”
岳铮:“我接了一个任务,去城外村子调查一桩旧案。过程中,遇到一个Npc,伤得很重,奄奄一息。”
“我……我于心不忍,就试着给他喂了一瓶商城里买的恢复药水。”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死了。”
林柚心中一动。
她问:“详细说说?任务具体要求是什么?那人又是怎么伤的?”
岳铮回忆:“任务说是调查多年前一桩悬案,寻找可能还活着的知情人。那个重伤的Npc,就是当年案发现场附近的一个老樵夫,据说目睹了一些事情。”
“我发现他时,他倒在自家破屋里,像是被人袭击过……任务提示只是‘询问关键信息’,没有救治选项。但我看他太痛苦了,就……”
她眼中困惑:“当初在地下,我们给被沉梦膏控制的受害者喂解毒剂,明明是有效果的。为什么这次不行?这难道不是‘模拟人生’的游戏吗?”
“为什么想救的人……却救不了呢?”
林柚沉吟后才说:“我想,这大概是……‘设定’吧。”
“设定?”
“嗯。”林柚半真半假道,“就像我们主线里,解救被沉梦膏毒害的人,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救治他们,所以系统允许使用道具达成目的。”
“但你接的这个任务,核心是‘调查真相’,那个Npc的‘结局’也许在任务设计时就已经定下了。我们的介入可能无法改变这个‘既定结局’。””
她声音平和:“从这个角度看,是不是也挺真实的?现实里,很多时候,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事情发生,无力回天。”
岳铮怔了怔,释然又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是我想岔了。这本来就是个游戏,再真实也有它自己的规则和边界。是我太投入了。谢谢队长,我明白了。”
林柚也笑了笑,没再多说。
岳铮很快调整好情绪,与她道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
林柚心里清楚,自己刚才的解释有真有假。
真的部分在于许多任务确有“剧情杀”设定;假的部分在于——她记得自己给徐芷喝过恢复药水,徐芷明确表示感觉好多了。
答案呼之欲出——也许,只有经由她手给出的东西,才会对这个世界的真人产生超越游戏规则的效果。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凛,也更加谨慎。
第72章 托孤
回到迎光楼,花想容已在前厅等候,面上带着忧虑。
“林柚,你回来了。”她迎上前,“小芷从昨夜开始发烧,一直不退。”
“我原以为是普通风寒,请郎中开了药,服下两剂却不见好转。实在没法子,才想请你来看看……她一直捂着受伤的右眼,说里面又胀又痛,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林柚蹙眉——以徐芷的医术,不该分辨不出症结。
“我去看看。”
徐芷的房间在后院僻静处,陈设简单,堆着不少药材箱罐,墙上挂着经络图,桌上摊着医书,可见平日勤于钻研。
此刻她躺在床上,双颊泛红,呼吸急促,额上覆着湿布。
听见动静,她勉强睁开左眼,见是林柚,想坐起来,却被轻轻按住。
“别动。”林柚仔细查看她的右眼。
原已结痂的边缘开始脱落,露出的皮肉却并未愈合,反而颜色发暗,微微溃烂,渗出些许黄白色的脓液。
奇怪。
徐芷逃出魔窟差不多半月有余,照理说伤势不该恶化至此。
难道,她一直没处理伤口?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林柚顿时明白了——徐芷大概是怕麻烦别人,不愿开口讨要药材。毕竟在此处,她终究是寄人篱下。于是干脆任由伤势加重,等花想容察觉。依花想容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管。
聪明的家伙。
“像是感染引起的高热,”林柚判断,“得把腐肉清理干净。”
花想容松了口气:“我请的郎中只开了退热方子,对这眼伤束手无策,说是伤及根本,恐怕……”
“没事,你先去忙楼里的事,我在这看着。”林柚说着,取出一瓶恢复药水,小心喂徐芷服下。
药水下咽,徐芷眉头稍展。
她用口型道了句“谢谢”,便又合上眼睛。
花想容见林柚有办法,也不多留,叮嘱两句便离开了。
林柚给胡图发去消息:“图图,帮我紧急招募一个营生为【医者】的玩家,最好技能等阶高、有处理外伤或感染经验。诊金丰厚,速来迎光楼。”
消息发出不久,一个Id叫【悬壶济世】的玩家来了。
这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女玩家,气质沉静,背着一只半旧的青布药箱。
“原来是姑娘你?”见到林柚,她略感意外,“是你要找大夫?”
林柚颔首:“正是。我朋友眼伤恶化,高烧不退,寻常郎中无策。久闻你医术高明,特来相邀。若能缓解病情,必有重谢。”
她依照这几日摸索的“任务发布”流程,向悬壶济世发布了“紧急医治眼伤”的任务,报酬设为500文——在眼下这行情里,已算十分优厚。
悬壶眼睛一亮,当即应下:“医者本分,自当尽力。病人在何处?容我先看看。”
林柚引她入内。
悬壶不多话,放下药箱,先探脉,再看舌苔面色,最后揭开徐芷右眼的纱布。
看清伤口,她不由吸了口气:“腐烂得这么深了……得把里头的坏死组织彻底清掉,过程会很痛。我先上点麻药。”
林柚:“请放手施为。”
悬壶显然经验老到,从药箱中取出工具,让徐芷吸入少许药粉,待其昏沉睡去,才开始仔细清理创口。
镊子、小刀、药棉……在她手中又稳又准。
尽管游戏系统简化了现实医术的诸多细节,整个过程仍显得专业而真切。
约过一个时辰,悬壶动作忽然停住。
她凑近些,用镊子拨开一处创面,细看片刻,低低“咦”了一声:“姑娘,你来瞧瞧这个。”
林柚心下一动,上前看去。
只见徐芷空洞的眼窝深处,腐肉与骨壁之间,隐约露出一点异物。
那东西极小,半嵌在组织里,若不清理到这个程度,根本无法察觉。
悬壶用镊子尖,小心将它拨了出来。
这是一小截黄豆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圆柱体,表面裹着暗红血块与黏稠组织液,乍看像血痂或碎骨渣。
“这是……”悬壶面露疑惑,“不像碎骨,质地偏软……里头似乎还有东西?”
“交给我吧,你继续。”林柚接过,走到一旁用布巾擦拭。
血污渐去,这东西的外层是类似蜡质的包裹物。
林柚心中警觉。
她手指用力,捏碎外层,里面竟然——包着一张纸条。
林柚展开纸卷。
字迹极小,却工整清晰,用极细的墨笔写成。
开头几行,便让林柚瞳孔微缩——
“见字如面。若见此信,则吾孙女芷儿已遇贵人,且贵人正试图救她。老朽徐辛夷,拜谢。”
也是,谁人会从她结痂的眼窝里寻物?又怎会想到有东西藏于此地?
她继续往下看。
“老朽身陷魔窟,被迫改良沉梦膏,罪恶深重,害人无数。然彼等所求,并非寻常毒物,乃是以古残方为基,妄图炼制所谓长生丹之诡物。”
“新膏仍在改良中,药性暴烈,隐患无穷,老朽日夜煎熬,深知此物若成,遗祸更烈。故已决意,待时机至,将寻机与之同烬,绝不留此祸根于人世。”
“芷儿无辜,老朽无能,累她至此。此信藏于其眼窝深处,外层覆以特制缓释药蜡,药蜡缓释,会致创口反复溃烂,引人探查……此乃无奈险招,望贵人勿怪。”
“老朽能力有限,未能研制出沉梦膏完全解药。然经手残方、析辨药材,有一发现:此初版沉梦膏配方完整,其中数味主材,非永安境内所产。其性燥热,带漠北风沙特有之辛烈,应是漠国独有之物。此膏源头,恐与漠国有关。”
“另,老朽尚有一事相托。吾有一故友,名为曲文舟,现隐居于靖州云山镇一山腰中,此人医术药理之造诣,远胜老朽,且心性高洁,不涉纷争。”
“芷儿天赋不差,只是早年随我试药,体内积毒致哑,体虚难调。若蒙不弃,恳请贵人携芷儿前往靖州,寻访曲老。以芷儿之才质,若得曲老悉心调教指引,假以时日,或真能寻得破解沉梦膏之良方。此乃老朽最后之请,亦是赎罪之盼。”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救命之恩,托孤之重,无以为报。惟愿贵人福泽绵长,芷儿……余生平安。”
信末无落款,只一点干涸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不知是血是泪。
几乎在林柚读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眼前光幕无声展开:
【隐藏支线任务:托孤,已触发!】
【任务详情】你意外发现了前朝御医徐辛夷藏于孙女眼中的密信。
这位身陷囹圄的老人,在绝望中埋下了最后的希望与罪证。
他自知难逃一死,意图托孤,并透露了关于沉梦膏来源的关键情报。
如今,你需要将徐芷安全送往靖州,寻访其故友曲文舟。
【任务奖励】经验值500,000点,神秘锦囊十个。
【任务限时】三个月(剩余91天)
【任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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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赎罪
林柚捏了捏太阳穴,将信纸收入行囊。
这爷孙俩,果然都不简单。
一个身陷魔窟,却能暗中备下逃生工具、记牢关键线索;另一个看似被迫为恶,却在绝境中埋下后手——竟把密信藏进孙女的伤口里,手法既决绝,又隐蔽。
徐辛夷信中信息不少,关于其默爷的长生试验暂且不提。
最重要的线索有两处:
第一,初版沉梦膏里竟含有漠国独有的药材。
这意味着什么?
是漠国势力参与其中,还是有人从漠国私购原料?
无论哪种,都让整件事的背景更复杂了。
第二,徐辛夷在信中的语气,似乎从未见过研制沉梦膏的“原主”。
他只是被笑面人抓来,接手改良而已。
那么最初研发出沉梦膏的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徐辛夷只是他们新的技术骨干。
再结合徐芷曾透露的消息:徐辛夷本是为躲避旧帝的长生计划才逃回老家,却在永安时期又被找到并要挟。
这说明抓他的人,对他的底细十分清楚。
要么是前朝知情人,要么是内部有人走漏风声。
天子脚下,荣都之中,看来也不清净。
此外,徐辛夷在信中提及的“曲文舟”,林柚毫无印象。
这无疑又是一个变数。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对漠国与荣都的了解,大多来自玩家论坛的零碎信息。
漠国,那是一个类似西域、大漠的地方,与永安朝表面通商交好,暗地里却从未停止较量。
而这张地图和荣都一样,在《永安行》运营的三年里从未开放。
游戏的新手村是溪林村,新手地图是河绵县——光是这两处,就够玩家探索许久。
林柚记得,大约半年后才会开放第二张地图:靖州。
那里地域更广,势力盘根错节,任务线庞杂,内容多到足以让玩家摸索两年仍探不彻底。
也就是说,林柚所有的“先知”,也止于靖州。
“姑娘,腐肉已清理干净,也上了生肌止血的药。”悬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但伤口太深,又拖得太久,之后必须每日换药,观察愈合,防止再感染。”
林柚回过神来,问道:“她这伤,完全养好需要多久?”
悬壶沉吟一下:“最少也得几个月。内部因那异物腐烂得比预期更严重。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都已处理干净。只是……”
她顿了顿,“清理时我发现伤口深处残留着一些药性温和的草药粉末,像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既延缓了严重感染,又阻碍了自然愈合……真不知是帮她,还是害她。”
林柚淡淡噢了一下。
徐辛夷这一手,确实厉害。
差不多把临时工任务做完,还剩下两个月……看来,得尽快把徐芷送过去才行。
“对了,”林柚又道,“这位姑娘还有哑疾,据说是早年试药中毒所致,并非天生。不知你能不能治?若能,我另付重酬。”
说着,她向悬壶济世发布了新任务:“诊治哑疾”,报酬设为一两五百文。
悬壶眼中泛起喜色。
她再次执起徐芷的手腕闭目凝神,显然动用了【医者】技能进行深入诊断。
片刻后睁眼道,“能治!她体内的确残留不少药毒,沉积已久,影响了喉部经络。哑疾和眼伤可以一并调养!配合针灸汤药,一个月内应能清除大半毒素,说话应该无碍。”
两个任务加起来,这个月她能稳赚二两五百文,折合现实货币两万五千多!
对一个主要靠生活职业赚游戏币的玩家而言,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林柚拱手:“那就有劳姑娘了。所需药材,你列好单子交给此地的花东家,她会安排人手采买。”
“姑娘客气了,医者本分。”悬壶也回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笑意真切,“那我再给她扎几针,疏通气血,助她退热安神。”
“好。”
窗外,秋日天光渐暗,暮色透窗。
林柚靠墙而立,手指轻敲裙侧。
靖州……漠国……
一张原本模糊的网,正随着这意外出现的“线头”,逐渐显露出更多脉络。
而此前堆积的种种疑问,到此刻也已悉数解开。
三日后。
悬壶收拾药箱,道:“姑娘,今日诊治完毕,我就先走了。”
“有劳,慢走。”
送走悬壶,林柚转回内间。
徐芷靠坐在床头,气色比之前好得多。
高烧已退,炎症也大为减轻。
连日的恢复药水显然起了作用,只是身体仍虚,尚不能下地。
关于她爷爷徐辛夷那封信,林柚并未隐瞒。
徐芷看完,沉默良久,眼眶发红,却未落泪。
她比着手势:“我都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把东西放进我眼里……自从伤了这只眼睛后,一直很痛……所以完全没有察觉……”
“但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转移之后,爷爷帮我涂药时趁机放进去的吧……”
“爷爷……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柚没有安慰,只问:“曲文舟,你认识么?”
徐芷抹了把眼角,摇头:“只听爷爷……提过几次。说他是……真正的医道高人,心在山水,不问世事。”
“所以,靖州,你要去么?”林柚又问。
徐芷毫不犹豫,做出口型:“去。”
“我要去。”她说。
“我要去,研究,沉梦膏的解药,替爷爷,赎罪。”
“也要,救其他人。”
她说这话时的眼神不似十五岁少女该有的,里面沉淀了太多苦难与决绝。
林柚这才道:“好,此行,我会送你去。”
徐芷微微睁大眼,而后点头,轻轻笑了笑,“谢谢你,林柚。有你在,我很安心。”
林柚:“先养好身体。路还长。”
等徐芷睡下,她走向庭院。
秋夜的寒气钻进袖口。
林柚裹紧外袍,没有回房,反而朝县衙方向走去。
这三日,因徐御医的托孤纸条,打乱了不少原先计划。
她也正好趁此机会调整一番。
如今,差不多了。
有些准备,需得开始。
有些话,也该摊开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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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摊牌
县衙。
林柚轻叩敞开的门扉:“戚大人。”
戚书诚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地放下笔:“林姑娘?这么晚过来,是有事?”
他瞥了眼角落的野影,对方仍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有事,”林柚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我来是告诉二位,等一月期满,我打算去靖州。”
野影淡淡道:“靖州很乱,你去做什么?”
林柚递上徐辛夷的纸条,“因为这个。”
野影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转交给戚书诚。
“你来,是想替徐芷要一份官凭路引,再加一个假户籍?”野影直接点破她的来意。
“正是。”林柚坦然道,“徐御医虽决心赴死,却难保对方不会以徐芷为质再次要挟。有个新身份,至少能让她在靖州少些麻烦。”
野影却道:“要挟?既有新膏存在,控制他再简单不过。”
林柚看了他一眼:“非也。既然有二十两和一百两的沉梦膏,自然也能有一锭金的沉梦膏。这条路,是走不到头的。”
“研发者靠的是能思考的脑子,成了傀儡就没意义了。所以,他们要是想让徐御医更进一步,徐芷的存在就有必要。”
野影扯了扯嘴角,“说得有理。”
此时戚书诚也已看完信,面色凝重。
沉梦膏竟牵扯漠国,这线索分量不轻。
他见野影未再多言,按下心中波澜,沉吟道:“此事……自然可以办妥。林姑娘放心,戚某会妥善处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护送徐姑娘一事,交给我们即可。靖州路远,局势复杂,林姑娘何必亲自涉险?”
“我自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林柚放缓语气,“不过那路引和假户籍……戚大人顺便也帮我做两份呗?”
她先前对花想容只是含糊带过,真要出远门,一个经得起查验的身份必不可少。而这类身份,由官府来办最稳妥,风险也最小。
“不行。”野影断然拒绝,“你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靖州之乱,远超你想象。若真要去,至少再等一年,待朝廷掌控更稳些再说。”
林柚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这笑带着几分玩味:“你说不去就不去?你是我什么人?”
“这般关心我……该不会,是把我当成你们在找的人了吧?”
野影在寻人一事上并未刻意遮掩。
他想知道的消息,想必是要问荣都。
这一来一回,正好一个月。期间他们对她的态度变化,恰好也对得上。
书房内空气一凝。
野影眯了眯眼。
戚书诚表情微僵。
两人都未接话,连【察言观色】也未能捕捉到更多情绪波动。
“既然你们不想提这件事,那就不说了。换个话题。”林柚却轻松道,“我今晚来呢,一是希望戚大人能帮忙,二是想跟二位……摊牌。”
“藏着掖着、互相试探,没什么意思。我去靖州需要二位相助,而你们在河绵县要做的事,眼下恐怕也离不开我。既然如此,何不开诚布公?”
野影抱起手臂,周身那股散漫渐渐收敛,透出几分锐利:“……哦?愿闻其详。”
林柚不再绕弯子:“我想,不如就从你们来河绵县的真正任务说起。”
她一字一句道:“你们来此,表面是新官上任、追查毒膏,实则真正目的——”
“是想以河绵县为据点,暗中培养一批忠于新帝、可供调遣的兵马,以备不时之需。我说得可对?””
戚书诚心头大震。
【她怎会知晓?!此事绝密,除寥寥数位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野影面上却无讶色,“继续。”
“这事吧,”林柚接着说,“要不是戚大人让我经手那么多琐碎却关键的委办事项,我也不敢确定。但也正因如此,之前一些疑问反而有了答案。”
野影接话:“你是说,佛爷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演戏给刀爷和程二看。”
林柚早将这些人际关系和盘托出,他们知道并不奇怪。
“没错。”林柚纠正,“不过,问题得换个问法——是默爷与朱爷,为何要演戏给佛爷、程二爷,还有后来的刀爷看。”
“他们在河绵县蛰伏两年,目的你们应当清楚。”
戚书诚按下惊疑,答道:“表面制膏敛财、试验邪术,实则为更大的图谋筹备钱粮人马。”
林柚:“没错,所以问题来了,戚大人,造反需要什么?”
戚书诚嘴角一抽,“姑娘这话问得……”
“人、物、财,缺一不可。”野影替他答了,言简意赅。
“答案这不就出来了?”林柚摊手。
“人,他们在河绵县拢共没多少人手,大半还是半路收编的匪徒。”
“物,粮草、兵器、马匹,地下洞里空空如也。”
“唯一沾点边的‘财’,他们在河绵县拢共也就卖了不到七天的沉梦膏,便被我撞破端了。”
戚书诚思索道:“可总得先有财,才有人与物。他们行事谨慎,不愿过早引人注目。荣都耳目并非摆设,若大量人手物资涌入河绵,难免走漏风声。他们的‘大事’,也许尚在更早的筹备阶段。”
“戚大人说得也有理。”林柚笑了笑,“但你们可还记得,我提过暗水巷那疯老妇的呓语?那个花洞,我也告诉过二位。”
“我记得。”戚书诚,“你后来再去探查,那处花洞已被填埋。”
“所以问题又来了。”林柚道,“我得知这消息时,还没进过地下洞窟,默爷他们更不知我的存在。可等我解决完无面白袍,顺水路去查时,洞已经被填实了。这说明什么?”
戚书诚眉头拰紧,顺着她的思路道:“说明……他们本就打算撤离,这洞在那妇人离开之后便被填上了。奇怪……”
他们又是从何得知消息的?
戚书诚刚起念头,心头便是一跳——是了,在河绵县,谁掌控了码头,谁就掌握了消息往来。
他们一行虽隐秘,却未必毫无痕迹。
野影颔首,印证了他的猜测。
“此外,还有时间上的巧合。”林柚继续抽丝剥茧,“徐芷说,她爷爷是半年前被找到的,头一个月在宅院配药,之后就被转移了。而她是两个月前才被带到地下洞穴。中间那三个月,他们在哪?”
戚书诚跟着思考,她这般分析……那自然是在——
“自然是在船上。”她自问自答,“河绵县外大小船只无数,他们要是提前备好一艘大船,停在隐蔽水域,那才是真正的核心工坊——最安全,也最灵活。”
“我想,连佛爷都不知道这艘船的存在。程二和刀爷,不过是他们故意抛出的幌子和后手。万一事发,追查的人只会顺着‘地下洞穴’的线索扑空,而那艘载满毒膏、原料和核心人手的船,早已顺流而下,消失无踪。”
这结论,她早在听徐芷说明时便已想到,只是当时她也管不了。
林柚总结道:“所以,他们选河绵县,根本不是为了在此造反和建据点。”
“这里,只是一个安全、易掌控的制膏之地。用人试药,恐怕也只是顺手为之。”
戚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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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乱州
林柚见二人反应,顺势从袖中取出两张地图摊在桌上。
“至于朝廷看中此地,也正是因为其地理位置特殊。”
一张是河绵县全图,另一张则是新手任务获得的各村详图。
野影凝神细看——这图比戚书诚手里的清晰得多。
“从图上看,河绵县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只需锁住三处码头,便外难入、内难出。一旦彻底掌控、肃清内患,这里便是绝佳的练兵之地。”
“此处水土丰饶,粮草可从周边村落暗中获取。还有……”
她看向二人,语气轻松,“我回溪林村时曾登上山顶眺望,见各村皆环抱于绵山之中。先前大人列举刘德庸罪证时,也提过矿产。如此,兵器铸造也可逐步谋划。”
“如今粮、武已齐。”林柚慢慢踱步,继续道,“戚大人允许大量外乡游侠介入庶务,一是为百姓办事,二是为腾出核心人手,专心对付城里最难啃的骨头——那些从各地避祸而来、背景复杂、在此地盘踞多年的富商与地头蛇。”
“他们是河绵县最大的变数。若不将其慑服,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经其渠道泄露。唯有把此地打造成铁板一块,你们的筹划方能稳妥。”
“幸而这些人本为避祸而来,大多不愿主动生事。只要掌控码头、严查出人,便能封锁消息。你们既已提前抵达,想必半数人手早已守在码头监视,其余便是明面上这十人。至于飞鸽传书……”
林柚止住话,又从袖中取出几根羽毛。
“这根灰褐的是翅羽,这根白中带赤褐、稍短些的应是腹羽。此鸟,当是鹞子——也是二位饲养的吧?”
这些羽毛自然是从玩家手中收回的。
此前岳铮转述老船工之言,说天上有鸟时隐时现,显是经人驯养。
加上县内确有驯鸟师的线索,以及她获得的材料,答案并不难猜。
“最后,默爷等人是否落网,你们并不在乎。只要将他们这股势力逐出河绵县,完全掌控此地,你们的谋划便有了根基。”
“二位大人,”林柚微微躬身,“我说的,可对?”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余烛火偶尔噼啪。
戚书诚不由咽了下口水。
她的分析条理分明、层层推进,几乎将河绵县水下的暗流与算计剖解殆尽。
半晌,野影才开口:“还有一点,你没说清。”
林柚挑眉:“哦?”
野影道:“毒膏在此地暗中经营两年,外界风声甚少。我们最初是如何得知河绵县可能藏匿此物,前来查证的?”
林柚笑了:“那自然是因为……徐御医在信中提到,最初研制出沉梦膏的那个人。此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从默爷的监控下逃脱,并且,幸运地落到了你们手中。”
“佛爷是两年前来到河绵县的,那位最初的制膏者,自然清楚此处‘据点’。他的供词,就是你们此行的开端。”
野影眼中终于不再掩饰赞赏。
“林柚,”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如果你只想离开此地,未必非去靖州。河绵县水路通达,可转往其他已初步安稳的州府。”
“若你愿意,可随我回荣都。以你之能、之才、之见识,任正三品官职,也绰绰有余。”
林柚嘴角一抽,正三品?这位置可不低。
她知道这家伙非常人,但能说出这话……更不是常人了。
“所以……阁下是?”她问。
戚书诚见状,知道已无需隐瞒,苦笑着拱手:“林姑娘,实不相瞒。这位是玄衣卫指挥使,野影,野大人。”
玄衣卫指挥使……林柚大脑宕机了一下,随即不再深究这个架空时代的官职细节。
当今天子名为李归玄,一个“玄”字已道出许多。
既然戚书诚敢直言,这玄衣卫大抵类似锦衣卫之流。
这是一个从未在玩家论坛或任何背景资料中出现过的职位。
仍是变数。
林柚:“这是真名?”听起来更像代号。
戚书诚:“……是,野大人姓野名影,确是真名。”
至少档案如此记载。
“不是,为什么一个指挥使,要亲自跑到这里来‘培养兵马’?”林柚扶额,还是没忍住吐槽,“兵部是没人了么?”
戚书诚觉得这话实在有些不敬,忙道:“野大人身份特殊,深得陛下倚重。来此自然是没那么简单……”
林柚:“噢~~你直说是来替你当保镖兼打手不就得了。”
戚书诚:“咳咳,林姑娘。”
野影却只盯着林柚,重复道:“所以,别去靖州。随我回荣都。那里安全。”
“荣都我以后会去。”林柚拒绝,“但现在,我要送徐芷去靖州。这是我作为外乡游侠的使命。”
“使命?”野影语气转冷,“河绵县因地势特殊,自成一体,尚算安宁。你在此顺风顺水,可知外面世道险恶?就凭你眼下这点身手,恐怕还未踏入靖州地界,便已落入匪寇之手。”
“你所谓的‘使命’,值得你这样不自量力的去送死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
但林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永安六年,天下远未太平。
旧朝余孽、地方豪强、流民溃兵……离开河绵县这种受游戏机制部分保护的区域,外面才是真正的乱世。
然而她只是平静回答:“我知道靖州是什么样子。”
“那里有旧帝为方士修建的‘摘星阁’,台阶铺和田玉,瓦片镀真金,征召数万工匠耗时七年建成,累死者皆被抛入阁底的‘万骨池’。”
“旧帝还在靖州征选童男童女各三百作为‘仙侍’,于出海前活祭于港口,血流三日,碧波尽染。”
“所以,靖州的百姓,他们曾亲身经历人间地狱,再也不信神佛。”
“旧帝死了,他们畅快,他们欢呼,可他们也再也不信‘官’了。新朝派去的官员,被驱逐、被杀害的不在少数。如今那里由本地势力与江湖帮派掌控,鱼龙混杂,善恶难辨。”
“一个‘乱’字,尚不足形容。”
戚书诚听得发愣。
有些细节连他都知之不详,林柚却如数家珍。
他不由得面露忧色:“林姑娘既如此清楚,为何还要执意前往?”
林柚不知道么?
她都知道。
但靖州是她记忆中《永安行》主线剧情里,玩家离开新手区域后正式踏足的第一个大地图,也是她凭借“先知”所能覆盖的最后一站。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复杂的势力、更多的机遇与挑战,是她必须前往之处。
即便没有徐芷这件事,靖州之行也势在必行。
路,要一步一步走。
实力,要在更激烈的风雨中淬炼。
混乱,往往也意味着夹缝中崛起的机会。
但这些更深层的考量,她无须全盘托出。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好了,二位大人不必再劝。我这人性子倔,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靖州,我去定了。”
野影仍道:“你分析局势、洞察人心的本事确属顶尖。可你要知道,仅凭才智,在真正的乱世刀锋前,不堪一击。”
林柚嫣然一笑:“野大人怎知,我只有才智?”
她没有再多说,只微微颔首:“我要的官凭路引和假户籍,就麻烦戚大人费心了。哦对,顺便帮我寻一份靖州地图。要最完整的。就这样,告辞。”
说罢,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林柚知道,眼下时机正好,她大可向野影多问些事。
但她此来,本就是为了假户籍。
默爷等人的身份,终究是这个世界的谜题。
他所知的,恐怕未必比她多。
书房内,火烛摇曳。
良久,戚书诚长叹一声,干涩道:“野大人,若林姑娘真是……那位要找的人,这靖州之行岂不是羊入虎口?万一有所闪失……”
野影抬手止住他的话。
“拦不住,就不拦。”他道,“荣都那边的回信尚需时日。若她真是,待河绵事了,我亲自去靖州带她回来便是。”
稍顿,他又道:“她看似跳脱不羁,实则谋定后动。既然敢去,必有依仗与谋划。送人是小,她恐怕……另有所图。”
戚书诚细细琢磨,“……确实。林姑娘之才,远不止于此。许多我未曾想通的关窍,她竟能串联得如此清晰。只是……”
他有些无奈,“听她一番剖析,倒显得我愚钝了。”
野影瞥了他一眼:“所以你也就是个七品县令。”
戚书诚:“……我原来又不是!唉,虽说受些打击,但林姑娘如此年轻,那些外乡游侠中想必也有不少能人。要能为我朝所用,该有多好。”
“其他人难说,”野影道,“但她身边那三人,倒也可用。”
戚书诚抚掌赞道:“确实!下官也与大人想到一处了!我最近草拟了几桩积案和几处需敲打的富户,正好让他们去历练历练!我这就去完善细则!”
他坐回案前提笔,心思却有些飘远。
林柚……此女,非池中物啊。
这天下,恐怕真要出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了。
野影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天上无星无月,云层厚重。
他心底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并未因今晚的交谈而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无论她是否真是那个人,此女的心智、胆识与眼界,皆非常人。
而这世道,正需要这样的人。
惜才之心,终究是动了。
? ?还有几章的筹备跟新谜题,第二卷马上开始!
第76章 待发
时光如指间沙,在河绵秋风里流走。
林柚这“临时工”的最后二十天,过得充实。
其间,她还清了第七期贷款。
【还款期已到!】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七期贷款。】
【偿还 500,000文(折合人民币 50万元人民币,按当前汇率 1文=1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285,320文。】
【额外贷款:-93,270,000元人民币。】
【第八期最低还款额:50万元人民币(约500,000文=50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看到第八期还款额未变,林柚反而蹙起眉。
按重生贷一贯的作风,这样的风平浪静更像在憋大招。
她有预感,第九期贷款必定埋着意想不到的雷。
因此,接下来的筹备格外必要。
林柚脑里有一张清单,每完成一项,靖州的轮廓便在脑中清晰一分。
第一桩,是钱。
每日下工后,她伏案疾书,将记忆里河绵县未发掘的隐藏营生、特殊道具获取途径,整理成十五份“攻略”。
内容属实,只是她如今用不上,也不愿耗时亲跑。
她抽出一日布置。
让冬月戴上面纱,假扮她坐在那摸鱼。
林柚则换上外观,以“牛叶叶”身份另设一摊。
胡图早早在论坛造势,标题耸动——“神秘商人牛叶叶限时出售‘河绵遗宝’线索,内含隐藏职业触发机缘,价高者得,售罄即止!”
帖子一出,苦寻牛叶叶已久的土豪玩家闻风而来。
交易过程简单粗暴。
摊位上只摆十五个神秘纸团,每个标价一百两白银,概不议价,也不展示内容。
信就买,不信拉倒。
普通玩家还在观望,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已出现——仍是【最高的山】。
“牛老板,一点提示都不给?”
上次那驯鸟师营生让他身边几个兄弟眼馋不已,可惜之后摊位上再未刷新类似纸团。
林柚眼皮未抬:“机缘之事,有缘方得,有心方验。真与不真,皆看个人。概不退换。”
最高的山咧嘴一笑,也不多话,直接付账。
纸团入手,他当场拆开,眼中一亮,低声念了句“值了”,随即又买下三个。
这反应比任何吆喝都管用。
有人带头,气氛立刻热络。
不到半个时辰,十五个纸团售罄。
一千五百两白银入账。
林柚又顺势将此前囤积并稍作包装的小玩意上架,再进三百两。
总计一千八百两,应付第八期还款绰绰有余。
【当前资产:2,085,320文。】
此外,她花了几晚,将靖州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明干货的《靖州前期生存与探索指南》。
字数不多,句句实用。
这份指南她不打算亲自卖,交给了胡图。
“图图,这个挂论坛,两百块一份,每人限购。加上加密手段,禁止转交。”
胡图瞪大眼:“姐,这你都总结出来了?!两百块是不是太便宜了?”
林柚摆手:“薄利多销,走量。主要是给你攒名气。”
胡图都要泪目了:“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别着急感动,”林柚补充:“这次的收入我要八成,剩下是你的辛苦费。每半月结一次,换成游戏币邮件发我。”
胡图连连应下,仿佛已看到论坛私信再次爆满的场景。
第二桩,是物。
她给胡图、岳铮、陈龙三人发布了一个任务:“协助筹备远行物资”。
内容很简单:从游戏商城代为购买特定药剂。
三人看着庞大的需求量,不由吸了口气。
总计九百瓶,恢复、解毒各四百,敏捷力量各五十。
“姐,你这是要开药店,还是打算去屠龙啊?”胡图咋舌。
岳铮沉吟:“队长是担心靖州那边缺医少药?”
陈龙拍胸:“林队放心,包在我们身上!就是每天限量购买,得花时间凑。”
“不急,慢慢来。”林柚说,“对了,我记得之前图图给我的商城清单里有写,药水包装也分两种,我记得一种是游戏包装,另一种是永安包装?”
岳铮答:“对,一个是透明瓶子,另一个是瓷瓶。”
林柚:“oK,你们全帮我买成瓷瓶的。”
购药耗银四百五十两,她动用的是冻结资产。
借助临时工身份发布任务,将钱作为奖励发放,完美绕开“不能交易给玩家”的限制,药剂最终仍归她使用。
重生贷对此并未阻拦。
除药剂外,还有更庞大的物资需求。
她找到花想容,递去一张清单……林林总总,数量惊人。
“如何?这些能在河绵县凑齐么?”林柚问。
花想容答:“自然是能,只是……若不知你是去靖州,我怕是以为你要去赈灾。这些东西加上车马箱笼,总计约三千两。对你虽不算什么,但迎光楼可没这么大的库房存放。”
哦?只要三千两?
比她预想的便宜多了。看来河绵县生活的确滋润啊。
林柚只笑:“容姐姐,你只管采买,分批雇可靠车行,将物资分类装车,每辆务必满载捆牢。至于存放——我自有办法。”
“这个牌子你拿着。”她把县衙的腰牌给她,“有问题,就让他们去找戚书诚。”
花想容虽疑惑,也不多问,尽心张罗。
有这块腰牌,如今河绵县的百姓怎么会为难这位全心为民的新县令呢……
几日后,九十九辆满载货物、盖紧油布的车,零散停在城外僻静处。
数量太多,集中停放易惹人注意。
花想容还提了一句:“掌柜们说,前几年也有人收购这些,今年却突然断了生意。之前备的货正好被你接手。”
林柚微微扬眉,未再多言。
她让花想容离开,逐一查验后,挥手之间,连车带物资尽数收入行囊——仅占一格。
显示为:【满载的补给车 x99】。
重生贷还是安静如鸡。
第三桩,是力。
野影自那夜书房摊牌后,几乎每日林柚下工,他都会准时出现,将她拎到县衙后院空旷处。
“来,过招。”他的话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起初林柚以为他又在试探,很快却发现,他是真的在教她。
教她更省力、更刁钻地发力,识别对手破绽,在力量与速度皆处劣势时如何周旋、制造一击脱离的机会。
他的指点毫无花哨,直指实战,甚至堪称残酷——林柚身上每日都会添些新淤青。
“力量不足,就练爆发,攻其一点。”
“速度不够,预判和节奏比硬躲更重要。”
“你的优势是脑子,战斗时,活着就是赢。”
林柚也曾问他。
“如果你想杀我,需要几息?”
“一息足以。”
“若是一对一,这世上有几人武功与你相当?”
“永安国内,我所知的便有数十。”
“原来如此。”
这世界卧虎藏龙,明面上的高手已不少,暗处藏的更多。
林柚学得极快。
她本就心思灵动,善于观察,又有玩家等级赋予的身体基础。
在野影的陪练下,她的反应、对招式的理解运用,尤其是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应对,都在飞速提升。
直到某日她瞥见面板:【等级:31】
她恍然——原来即便身为“本地人”,拥有玩家系统,也未必只能靠经验升级。
先前她过于依赖先知与技能,忽略了自身根基的打磨。
这发现令她精神一振。
既然锻炼有效,便更需坚持。
从此除了野影的加练,她也自觉增加训练:随陈龙学基础体能,清晨绕城跑练肺活量,甚至练习腕力与指力。
哪怕时间不多,但练,总比不练好。
力量,就这样一点点沉淀进筋骨。
第四桩,是梳理。
夜深人静时,林柚总会翻开那本专门记录信息的册子。
笔尖沙沙,她将玩家手中回收的信件、残卷、笔记里的碎片信息,与记忆里的论坛攻略相互印证、补充,逐渐勾勒出更清晰的永安六年图景。
有些事,她从前也只是略知一二。
她在重新梳理这个时代的背景。
冯绪统治旧朝三十五年,暴政苛刑,民不聊生。
在位第二十八年时,他已五十七岁。
大抵杀戮太多,并无子嗣平安诞生,也因此越发重视身体。
此时,冯绪因梦开始寻求长生,此时坊间传闻——除旧朝、大漠,海外亦有第三国,名为蓬莱。
蓬莱仙人为长生者。
若寻得仙人,可得灵药长生不老。
于是,冯绪遂斥巨资造船,招募大量船员出海。
苦寻几年,竟真有出海队发现一座岛,周围遍布礁石,礁石外绕巨鲨,无人能近。
幸存者回归,消息传到冯绪耳中,大喜。
认定蓬莱仙人必在岛上。
冯绪最终率舰队亲征蓬莱,遇风暴舟覆,尸骨无存。
这——便是开始。
而新帝李归玄,有关他的情报不多。
只知他潜伏已久,待冯绪出海时,率兵占领荣都。
冯绪葬身大海,新帝登基,成为定局。
永安六年。
新帝李归玄总算彻底清除了荣都残余旧朝乱党,然,个别地区残党仍在逐步清理。
李归玄上位以来,整治贪官,提拔人才,严格执行新制。
朝廷焕然一新,清明有序。
为百姓减税、支持农业、设立各项福利推广。
荣华及周边地区享受颇多,其他地区因旧朝势力根深蒂固,亦在努力拔出。
靖州,便是最乱的地方之一。
笔尖在“靖州”二字上重重一划。
她记得不少关键节点,对这里的大致情形,心中已有轮廓。
? ?因为卡节点了,所以今天发三章=3=明天是二合一,发完就第二卷啦,嘿嘿~
第77章 谈判
林柚取出野影给靖州地图。
靖州,地域广袤,下辖三城七县,村镇星罗棋布。
苍莽的断云岭绵延境内,清川江支流贯穿其中,本是一处鱼米丰饶、交通便利的富庶之地。
也正因富庶,旧帝冯绪曾在此极尽索取与摧残。
因此,新朝派往靖州的官员,屡遭“意外”身亡,或是直接被驱逐出境。
按正常流程,玩家结束河绵县的建设后,会乘船离开。
此时有三个码头可选,分别对应简单、普通、困难三种模式。
如今靖州并无朝廷委任的刺史,实际由三股本土势力割据,呈三足鼎立之势。
“义安盟”。
义安盟占据怀安城及清川江部分水路,由当年抗暴幸存的百姓与部分侠士组成,口号是“保境安民,自立自强”,对朝廷最为排斥,可视为简单模式玩家主要接触的势力。
传闻盟主行事刚烈,恩怨分明。
“繁星教”。
繁星教的势力范围在云山城及断云岭周边,作风超然。
成员三教九流,有避世文人、奇巧工匠,亦有来历不明的江湖客。
其行事准则模糊,时而仗义疏财,时而冷漠旁观,一切似乎只凭教主心意。
此处是普通模式玩家的潜在活动区域。
教主据说是位女子,性情难测,最为捉摸不定。
“四海帮”。
四海帮控制着靖州最繁华的清川城、主要码头与商道,实为地方豪强与江湖帮派的聚合体,黑白通吃,利益至上。
内部派系复杂,对外维持表面秩序,算是困难模式玩家的主要舞台。
帮主行踪神秘,极少露面。
玩家在靖州的主线多以基建任务为核心,通过众多支线累积——帮助百姓、惩奸除恶,由小及大,最终指向协助朝廷重掌此地。
期间需与三方势力周旋、博弈,甚至对抗。
过程之漫长艰难,从后期玩家在论坛上的哀嚎便可见一斑。
三条势力,三条迥异的道路,也意味着三套完全不同的游戏体验与剧情走向。
林柚手指在地图上停顿。
野影所给的地图极为周全,靖州地貌复杂,言语难以尽述。
徐芷欲投奔的曲文舟,隐居在云山镇外的山腰,那正是中立地带,属于繁星教的势力范围。
只是问题来了:要去繁星教的地盘,无论如何也要经过一方势力。
若从河绵县西码头出发,则经过义安盟;若从东码头出发,则经过四海帮;若从北码头出发,虽是一盟一帮交汇处,但那边仍属四海帮势力。
为安全计,路过义安盟最稳妥;但从四海帮走,去云山镇最近。
如何选择,取决于林柚自己的权衡。
“这得好好想想。”她低声自语。
第五桩,是谈判。
林柚将其余事宜准备妥当后,选了一天深夜,开始呼叫重生贷。
一开始那家伙并不出现。
直到林柚说了一句:“你再不出来,我可就去自杀了啊。”
话音刚落——
“咻!”
一个圆滚滚的光团凭空出现在桌面上方,夸张扭动着,电子音气急败坏:“啊啊啊你怎么能威胁我!现在是我下班时间!你居然喊我来加班!太过分了!”
林柚眼皮也未抬,伸手戳向光团,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虚影。
“聊聊?”
光团原地弹了两下:“干嘛!聊什么!”
“聊聊规则。”林柚收回手。
“规则?”光团又弹了下。
“最近我在做什么,你全程旁观,也都默认了。”林柚直视它,“所以现在,我要你清清楚楚告诉我,我与玩家之间的规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哼?”
“装听不懂?”林柚眯起眼,“那我直说——我的玩家权限能用多久?比如这个堪比空间的行囊,再比如玩家需要做什么,才能介入我这条世界线?”
“还有,你给的那些任务,失败惩罚只标一个问号,其实只是误导我必须去做吧?即便我不做,惩罚也未必是死亡。你标问号,就是想让我自己往最坏处想。”
光团:“……”
“我劝你还是回答我。否则我这些能力要是被前朝余孽知道,恐怕活路不多咯。”
她层层加码,最后道:“如果我死了,你应该会很麻烦吧?”
光团弹了弹:“哼,你倒是问得直白!”
紧接着,它又补了一句:“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这话一出,林柚便明了了。
“果然。从我穿越起,你对我的态度就不算差,甚至有意无意给我开绿灯、钻规则漏洞。给我【神秘商人】权限、帮我圆谎、对我囤积物资视而不见……所有的便利和倾向,都有目的。”
这一切苗头,早在对战乌骨子时便已显现——那时她就察觉,自己这个本地人利用玩家规则太过顺畅,金手指的倾向性过于明显。
光团上下浮动,像是点头:“不过有些事我不能说,你也别问。这是原则!但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首先,你的玩家身份暂时不会剥离,那些权限随你使用,算是诚意。至于任务,自然是希望你能解决问题。明白吧?”
林柚扬眉:“哦?你继续。”暂时,这说明以后会被剥离。
“其次,你之前猜得没错。”光团坦然道,“玩家能否参与你这条世界线,确实由我控制。”
“胡图、岳铮、陈龙三人是你自己组队,我就配合你的计划放他们过来帮忙。但有些事我也无法完全操控,比如当初花想容找胡图打听你——那是真实人际的延伸,我无法彻底阻断。”
“我能做的,只是打开‘游戏’与‘现实’之间的开关。”
它道:“你可以放心,尽管你能接触其他玩家,但都在合理范围内。他们不会动摇你世界的根基。”
林柚问:“那戚书诚那边呢?玩家提前介入,反而推进了我这边的进度。”
光团:“这你别管。有些活动迟早都要开放,你现在也是玩家,没差别。”
林柚手指轻叩桌面。
这番话证实了她不少猜测,也引出了新问题。
“靖州之行危机四伏。”她抬眼看向光团,“我威胁你出来,就是要你将规则定得更清楚些。此前随便玩玩就算了,现在我想认真了,不喜欢任何意外的‘惊喜’。”
光团发出“啧啧”的声音:“不愧是我选的人!所以你要干嘛?这个开关我可不能给你。”
“不需要你移交控制权。”林柚早有打算,“开关你可以保留,但有些‘开门’的时机,必须由我决定。上次花想容找胡图,就是你的判断太差——我不管你是否故意,但那确实带来了计划外的麻烦。懂?”
光团瘪了瘪:“哦……那你想怎么定?”
“很简单。”林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既然开关在你手里,而你一直在监控我,那么在你犹豫是否要放人过来时,先给我一个提示。我同意,你才能放。”
“第二,”她收起一根手指,“你得给我做一个‘状态展示’。”
光团:“……这么麻烦?”
林柚耸肩:“那我不管。你想利用我达成你的目的,就要跟我打配合。”
光团妥协:“好吧。什么提示?什么展示?”
林柚摸了摸胸口的凝神玉:“提示用这个。在放人进入我的世界时,就让玉佩发烫。我如果摸左耳,就说明不行;摸右耳,则代表可以。”
“另外,我也可能以此向你发信号。三人中,优先让胡图过来。”
“至于展示,”她继续说,“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增加一个视觉标识。比如胡图在在我的世界,就在他名字后面标个绿灯;如果他在游戏世界,就标红灯。我必须随时清楚,谁有可能真实的影响我。”
“哦对了。顺便额外加一条好了。你记得给我加个下线的标记,他们三个也不是傻子。”
光团沉默了会,没反驳她突然增加的额外工作,只问:“……为什么非得用玉佩?”
林柚:“你管我。”
光团哼哼道:“……行吧。这些等你去靖州的时候就能弄好。不过,”
它忽然语气微妙,“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二十四小时全天盯着你?你行事果然考虑全面。”
林柚嗤笑:“你个破贷款还有下班时间,你说呢?我要这个标识,就是为了防止在你下班或疏忽的时候,出现我不了解的状况。”
光团:“……咳咳,好吧被你看穿了。日常监控确是自动化程序负责,重要指令才由我这样的高级智能处理。行,你提的这两点我会设好。以后,如果玩家异常滞留而标识未变,可能是漏洞,你要及时反馈。”
林柚点头:“可以。说起来,听起来你对我相当了解,没少做背景调查吧?”
光团得意道:“当然!你是我亲自签下的债主,潜力评估可是最高档!不然哪会给这么多便利?”
林柚:“哦?听你这话,意思还有其他的贷款和债主咯?”
光团立刻警觉:“别套我话!这个你放心,你担心的情况绝不会发生。这个世界目前只有你一个债主,不会出现严重bUG导致类似存在搅局。那对我们也是大麻烦,管理起来会疯的!”
林柚见好就收:“行。”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我当年突然得病,是你的手笔吗?不少作品里不是提到过么,为了让宿主配合参与什么计划,因此操控了她的人生,故意让其死亡之类。””
光团忙道:“你可别乱扣帽子!我们正规企业,可不干这种事!”
“是吗……原来真是血脉问题。他们到死都不肯放过我。”林柚冷笑,“我要问的就这些,你可以下班了。”
光团如蒙大赦,却仍嘟囔:“啧,没想到你来不到两个月,就摸出这么多门道……不过也好,以后沟通也省得遮掩。跟你这种聪明人合作,累是累点,效率高。”
“合作?”林柚笑了笑,“看来我们之间,确实不只是债务关系了。”
光团只道:“走了走了,真下班了!靖州之行,祝你好运……我的合作伙伴。”
“咻”的一声,光团消失不见。
林柚轻点桌面。
谈判比预想顺利。
重生贷的态度,证实了她许多猜测,也明确了双方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
只是,它依旧隐瞒了不少。
之前限制她使用商城,却不阻拦她囤货;如今又主动帮她构建渠道。
还有……一些难以被人发现的细节。
这是她在当临时工时候发现的苗头。
但此刻,还不是时候点明。
她需要等下一个机会。
现在,正如林柚开头与它所说。
她的这些金手指,要是被永安人看在眼里,不是妖孽就是……神仙了。
可即便如此,它仍然给了她这能力。
看来靖州的确很重要。
好在,有了今晚敲定的这些规则,她的主动权又多了一分。
? ?之前写的时候画了一个简易地图,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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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启程
转眼间,一个月的临时差事已了结。
林柚到县衙交还了腰牌。
戚书诚颇为感慨:“林姑娘,这一个月多亏有你。河绵县能这么快走上正轨,你功不可没。你要的东西,我已备妥。”
“戚大人客气,各取所需罢了。”林柚接过两份户籍凭证,“往后这摊子,大人打算交给谁?”
戚书诚笑道:“胡少侠机灵活络,与游侠相熟,又得了姑娘指点,此事交给他,戚某放心。”
林柚挑眉:“戚大人这是把我身边的人都安排明白了。”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戚书诚打哈哈。
这时野影走了过来,将一物抛给她。
林柚接住一看,是块半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正面只刻了一个“义”字。
“这是?”
“靖州‘义安盟’的信物。”野影道,“他们欠我个人情。若在靖州遇上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凭此物到任一据点,至少能保你一时平安,或得些助力。”
林柚收好令牌,略带调侃:“哟,野大人的面子够大啊?”
野影没接这话,只嘱咐道:“记住,尽量不要在‘繁星教’的地界久留,更别插手他们的事。那群人……心思难测。办完你的事,尽早离开靖州。”
他又补充:“凛冬将至,注意保暖,别冻伤了。”
接着取出一张软质的面皮,朝她脸上比了比:“来不及做新的了,这张你先将就用。外出时遮好脖颈和额头,以免露出痕迹。每日取下记得清理。”
林柚觉得他这般絮叨有些好笑。
“人皮面具?”她略带好奇的捏了捏,“野大人这是确认了我是你要找的人?我的脸暴露了会很危险?”
看来野影这张脸,只怕也不是真的。
野影与她对视片刻,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他移开目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此刻行事,与那无关。我不过是觉得,你不该折在靖州。”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活着。等我处理完河绵的事,就去靖州接你。”
林柚心中微动,面上不露分毫,“那就先谢过野大人了。不过,我既然是你要找的人,你还放我走?到底是谁在找我?”
野影的态度有些矛盾,反而让她摸不透了。
他这寻人寻得似乎并不急迫,倒像是……顺道发现了她?
野影转身朝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别问太多。”
林柚:“戚大人,您给我透露点呗?”
戚书诚打哈哈:“林姑娘,实不相瞒,此事我也不知详情。野大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您只需知道,他绝无恶意。”
林柚耸肩:“行吧。对了,你们要练的兵,还没到位?”
戚书诚叹气:“尚未。总得依法依规,徐徐图之……”
林柚似笑非笑:“让野影挨个‘拜访’一趟,不就解决了?这世上,没人不怕死。”
戚书诚忙道:“林姑娘说笑了!无规矩不成方圆,野大人亦需依法行事!”
看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林柚忽然笑了。
“行吧,戚大人……”她说,“果然还是戚大人。”
这话让戚书诚一愣。
随即,他整了整衣冠,向林柚郑重躬身一礼。
“戚某惟愿姑娘此行一切顺利,平安康泰。这天下需要你这样的人。请务必保重。”
林柚朝他挥手:“走了。”
野影立在屋檐上,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牵了牵嘴角。
……
距离护送徐芷的任务,还有六十八天。
距离下个月还款日,还有十天。
而动身之日,就在明天。
出发前夜,她给花想容留了一封信,压在妆匣下。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林柚换上一身粗布衣,背起行囊,悄然推开后门。
徐芷的身体大致康复,正背着包袱等在门外。
两人对视一眼,未发一言。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是花想容安排的,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
岳铮、陈龙、胡图已等在那里。
“队长!”
“林队!”
“姐!”
三人迎上来。
他们并未多问林柚为何能提前离开。
只当是她又触发了什么提前的任务。
岳铮道:“队长,你一切小心。”
“是啊林队,靖州听起来比河绵县乱多了。”陈龙挠挠头,“有事随时叫我们,等这边贡献度攒够了,就去帮你!别把我们忘了啊!”
胡图挤挤眼:“姐,千万别不回消息啊!别再找别的图图了!俺要当唯一的图图!”
岳铮:“……你在胡说什么呢?”
陈龙:“……找打是吧?”
林柚笑了笑:“行了,河绵县这边,你们也多帮衬着点戚大人和容姐姐。我们靖州见。”
“靖州见!”
马蹄声响起,踏碎晨雾,一路向西边的码头渐行渐远。
花想容倚在二楼窗边,望着远处。
她本想去送,却想起林柚的性子,终究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目送。
手中那封信被她攥着,泪水无声滑落。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
容姐姐,勿念,勿忧。
他日归来,望听迎光楼宾朋满座、欢声盈耳。
珍重。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林柚。
当初为护住她们,林柚一脚踏进河绵县的漩涡。
如今风波虽平,她却不肯停歇,再一次转身离去,干脆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只身奔向远方更汹涌的乱局。
花想容多想留她在身旁,如亲人般相伴,做一对真正的姐妹……
可她心里清楚,林柚终究是林柚,不是谁的妹妹。
她们之间,何尝不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林柚为求一处自在栖身之所,花钱出力;而自己,不过为她打点些琐碎日常。
但即便林柚自己不曾察觉,花想容却明白——这片屋檐下存放的,亦有真心。
自己能做的,便是不辜负她的付出,努力活着,好好经营,期盼将来……也许能够成为她的助力。
是啊……林柚本就不是池中之人。
若是她,若是林柚……
也许下一次听见她的名字时,她已成了那道划破阴霾的天光。
【恭喜你完成花想容隐藏支线的全部任务!】
【花想容的结局因你而改变。】
【获得奖励:神秘锦囊x10!】
现实篇·交点
2028年,A市。
秋意渐深,天高云淡,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清澈而温和。
这样的天气,总让人心情也跟着明亮几分。
对胡图、岳铮和陈龙来说,这个月的聚会终于不必局限在病房里了。
岳铮的腿伤恢复得不错,虽仍要坐轮椅,但医生允许她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短暂外出。
陈龙先到了病房。
现实中的他与游戏里的壮汉形象不太一样,身形挺拔,气质温和安静。
比起几个月前因亲人离世而自我封闭的样子,如今他眼里已有了些温度。
他给岳铮带了些手作点心,也分了一些给护工。
岳铮坐在轮椅上,离窗口还有一段距离。
比起《永安行》中那利落飒爽的女侠,眼前的她清瘦了不少,眉间透着长期卧床和复健留下的倦意。
陈龙见状,轻声道:“还没想通吗?”
岳铮摇头:“暂时没有。恭喜你,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陈龙点点头:“希望你也早点放下,开心些。”
岳铮抿着唇,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事。
……
刘德庸被行刑那天,她也没去看,而是留在县衙整理诉状——对她来说,这比观看行刑更有意义。
文书房里,长桌上堆满各式纸张:状纸、血书、孩童的炭笔字迹,更多是衙役匆记的口供。
岳铮一份份翻阅、分类、誊抄,心却越来越沉。
田地纠纷、邻里争执、偷盗欠债……更多的是人口失踪、亲人离散的悲泣。
但在刘德庸治下,这些案子不是石沉大海,就是颠倒黑白,或以罚银了结。
银子流入贪官口袋,百姓的冤屈沉在水底,这些事,过去六年无人理会。
即便如今戚书诚带来希望,积压的旧案、盘根错节的关系、百姓对官府的畏惧……每一样都是重担。
一直受她保护的那位世家小姐今日也去看了行刑,还邀她同去。
她以“衙务繁忙”推拒了。
小姐虽是赠予她【侍卫】营生的贵人,但终究是Npc——一段按程序运行的数据。
岳铮学到了林柚那种沉浸式的玩法,观察更细,代入更深,却不代表会投入全部感情。
只是看得多了……
诉状上鲜红的指印、溶洞里无法辨认的骸骨,让她逐渐感到:这个世界似乎不只是一个供人消遣的“第二人生”。
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就像此刻,她对着状纸上歪扭的“田产被强占,老母气病身亡”,仿佛看见一个佝偻老农跪在尘埃里,朝冰冷的衙门磕头,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如果没人管……”她低声自语。
她想起之前问队长的话:“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那时的她空有一腔热血,却不知从何下手。
林柚只答:“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想”与“能”之间,究竟有多大距离?
她想救那个任务里的Npc,却没救成。
那她的“想”,还有意义吗?
她又想起摔断腿后的日子。
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后,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责备。
“早就让你别放弃武术,晚点上学也行,你看现在,后悔了吧?”
“摔了?那你为什么不反复检查安全措施?这能怪谁?”
“要是你反应快一点,怎么会伤这么重?你看,这就是你不听我们话的后果。”
无论她怎么解释现场威亚的隐患、安全员的疏忽,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你自己的问题”。
是啊,她何必跟这样的父母浪费口舌?
何必还期待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丝亲人的关怀?
她早该明白了。
她能自己解决。
于是她报警,提交证据,走程序。
可一个月过去,杳无音信。
剧组负责人从惊慌道歉变成敷衍推诿:“意外,纯属意外……我们也很遗憾。这样,我们愿意出于人道主义,补偿一笔钱,岳小姐你看……”
她据理力争,出示合同,指出安全措施的巨大漏洞。
对方却只是耸耸肩:“合同是合同,现实是现实嘛。岳小姐,你还年轻,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能太较真。闹大了,对你以后接戏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明明合同清晰,证据确凿,她甚至是圈里很有经验武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直到她找到胡图。
她、胡图、陈龙从小一起长大。
岳铮和陈龙早有默契:不管长辈如何,他们都要珍惜这段友谊,不轻易消耗。
胡图家境极好,性格却单纯赤诚。
听说她的事,他气得跳脚,转头请来家中公司的法务团队。
事情很快解决了。
该赔的,该道歉的,该追责的,一样没少。
公道拿回来了,钱也拿到了。
这是她想要的。
她也很感谢胡图。
只是偶尔在深夜腿伤隐痛时,那个念头还是会浮上来——
为什么非得靠“关系”?
为什么明明简单的是非对错,总要额外的“力量”才能推动?
可答案,原因,理由,她真的不知道吗?
就算知道,于她自己,又能做什么?
现实中,她只是个按部就班上学、因热爱武术而进入影视行业的普通人。
她玩游戏是运气不错,连彩票也中过大奖。
可这些,又能真正改变什么呢?
直到她从空中坠落的那一刻,某些坚固的东西似乎也跟着碎裂了。
“岳铮,岳铮!胡图来了,我们走吧。”
思绪被唤了回来。
岳铮道:“嗯,走吧,好久没出去透透气了。”
胡图开车接上二人,停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口。
眼前是家私房菜馆,门面低调,内里别有洞天。
这是胡图大学毕业时家里给的练手产业之一,不为赚钱,只图朋友聚得自在。
最大的包厢临着一处精巧庭院。
推开雕花木窗,可见一池残荷,几株枫树染上早红,在秋风里轻摇。
“铮姐,你坐这儿,视野好!”
胡图拉开正对庭院的位置,招呼服务员茶点和养生茶。
他依旧是那张带点稚气的娃娃脸,一身潮牌,活力满满,只是眼下的淡青色泄露了忙碌——他正埋头折腾《永安行》攻略的加密程序。
姐给的攻略都价值非凡,他可不能让它被轻易倒卖转手,坏了姐的心血和他的名声。
绑定硬件、一次性读取……这些技术细节够他琢磨一阵。
“铮姐,多吃点这个,补气血!”胡图夹了块红枣糕放到岳铮碟里。
很快,菜肴陆续上桌:清蒸鲈鱼、百合虾仁、菌菇汤等等等等……确实兼顾了营养与口味。
三人每天在游戏里见面,现实话题反而不多。
聊着聊着,又回到游戏,回到那个始终令他们感到神秘与钦佩的核心——林柚。
此时距离林柚去往靖州,才第一天。
“对了,”胡图咽下鱼肉,“根据我最近的观察记录,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姐的上线时间绝对不正常,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陈龙放下汤匙点头:“我也注意到了。我有几次凌晨上线,她都在。下午、晚上也都在。几乎没有下线的时候。这……就算再肝的玩家,也得吃饭睡觉吧?”
“是的……”岳铮眉头微蹙,“而且,队长对那个世界的态度很特别。”
“有时候,她完全从‘永安行’内部视角考虑事情,比如维护花想容、安排徐芷,那种投入不像演的。可有时她又抽离得像个高位观察者……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对对对!就是这种撕裂感!”
胡图脸上满是赞同,“说姐她缺钱吧,她随手就能拿出一万两投资;写几个线索就能卖几百万。说她不缺钱吧,她又抠细节抠到让人发指,我们交任务多用了两瓶药水她都能算出来。”
“还有,她好像总能未卜先知,河绵县的走向,靖州的情况……问她,她就说是猜的。谁信啊!”
陈龙沉吟道:“最不可思议的还是单刷无面白袍。论坛公认,以现在玩家的水平,五人标准队打过都需要完美配合和大量资源。三人队通关已是奇迹。单刷?没有任何实战视频或可靠攻略能证明。除非……”
“除非她有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方法……而这个办法,也不能告诉别人。”岳铮接道。
陈龙:“你的意思是,卡bUG?”
岳铮:“……我说不好。”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秋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
“你们说……”胡图眼珠转了转,“姐会不会是什么……超级AI?游戏公司设置的隐藏彩蛋,那种引导剧情的超级智能Npc?毕竟这游戏的科技水平有点超前……”
陈龙失笑,拍拍胡图肩膀:“这才2028年不是2077年,什么样的AI能跟咱们聊得那么有来有回,还有那么生动的脾气?再说了,AI要游戏里的银子干什么?”
“那倒也是……”胡图挠挠头,“可姐真的太特别了。特别到我有时候会觉得,她好像不是隔着屏幕在玩游戏,而是真的……就活在那个世界里。”
“真的活在那个世界……”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在岳铮心中荡开涟漪。
荒诞,却又莫名契合她心中那难以言说的直觉。
岳铮甚至想起一些细节:队长渴了会喝水、饿了立马找吃的、天冷加衣……
这些扮演行为,结合她那恐怖的在线时长……
“算了,”岳铮摇头,“不管队长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秘密,她没主动说,我们还是别瞎打听了。”
“嗯,”陈龙正色道,“没有林队,我们可能还在河绵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更别提经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了。”
胡图也恢复了乐天派:“没错没错!姐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大腿抱紧就对了!管她是什么,反正跟着姐有肉吃!来来来,继续吃,这道松鼠鳜鱼凉了就不脆了!”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三人边吃边聊游戏趣事、河绵县建设中的奇葩玩家、论坛八卦,以及对靖州地图的猜测。
酒足饭饱,胡图摸着肚子提议:“有点撑,看点东西消消食?我最近关注的一个时事盘点Up主刚好更新了!”
他起身到嵌入式大屏幕前,用手机投屏。
视频开始播放,主播声音清晰平稳。
前面几条是寻常社会经济新闻,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直到视频进度条走过大半,主播声音忽然带上严肃和探究。
“……接下来这条,是关于数年前一桩曾引发广泛关注,近日因新证据出现而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旧案。涉及已故着名教育学家林有森,及其夫人、心理学研究所前研究员苏浅。”
“这对学者夫妻曾以其‘潜能系统化激发与培养’理论闻名,公众形象一向是理性、高尚的典范。”
“然而,几日前,在其女儿遗物中发现的私人视频资料被公开,其中披露的家庭生活细节与教育方式,与外界认知差异巨大,部分描述堪称触目惊心,引发了社会各界对所谓‘精英教育’背后真实代价的广泛讨论……”
胡图戳西瓜块的动作一顿:“林有森?苏浅?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岳铮看向屏幕下方滚动的文字和配图——一对中年夫妇在学术论坛上的合影,衣着得体,仪态从容。
她想了想:“好像是以前挺有名的一对学者夫妻?出过书,上过不少节目。后来他们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龙有点模糊的印象:“是不是有过一桩挺轰动的案子?家里遭贼,还被放了火……?”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胡图一拍大腿,“是有这么个案子!有人入室抢劫,还杀人纵火。最后好像也没完全查清?抢劫的也死在里面,成了悬案。当时网上讨论了好久,没想到是他们家?”
好奇心被勾起。
胡图调大音量。
视频中,主播表情更严肃,屏幕上出现提示:“以下内容基于已公开资料整理,部分影像经过处理,但核心信息未变。”
“由于原始视频资料涉及当事人真实影像且内容敏感,我们在此仅能播放经过声音变调和面部模糊处理后的关键片段……以下,是视频资料的开头部分……”
画面切换成一段手持设备拍摄的第一视角录像。
右上角显示:2021年x月x日。
七年前。
也正是这对夫妇死亡当天。
镜头晃动后稳定,对准一张单人沙发。
一个穿休闲装的少女走入画面坐下。
面部被打码,身形清晰。
她调整镜头角度,双腿交叠,双手放松放在膝盖上。
一个经过电子变调、略显失真的女性声音响起。
“今天,是我的成年礼。他们死了。我满心欢喜,却无人可以分享这份快乐,所以,我决定录下这个视频。分享给……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看到它的你们。”
开场白让屏幕前的三人微微一怔。
那声音继续,平稳叙述。
“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毫无疑问,我已经死了。”
“喔,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你们好。”
“我是杀害我父母的犯人。”
“也是林有森先生和苏浅女士这辈子最成功的试验品。”
“我的名字是——”
视频做了一个短暂、令人窒息的停顿,然后,变调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林柚。”
? ?靖州篇!马上开始!
第79章 黑店
离开河绵县自然是要坐船。
有了戚书诚的存在,如今离开这里也得去官府开凭证。
林柚最终选了最稳妥的路线,从西码头离开——先去义安盟的地盘。
这条路绕得远,但相对干净。
对徐芷而言,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清醒着坐船。
河绵县水系通达,船也造得稳当。
即便是最普通的大船,行在河上仍十分平稳,徐芷却有些出神。
她扶着船舷,小声道:“之前那三个月……我和爷爷,好像就是被关在船上。”
她的哑疾经悬壶医治一月,已见起色,能慢慢说出完整句子,只是嗓音沙哑,语调仍有些生硬。
悬壶留了药方和药包,嘱咐她每日冲泡、慢慢调养即可。
林柚淡淡应了一声:“是啊。”
她举目远眺,水面开阔,雾气氤氲,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岸是渐渐远去的河滩、农田与远山。秋意已浓,草木凋零,天地间透着萧瑟。
脱离了新手区域的庇护,这个世界的真实感,仿佛也随着开阔的视野一同涌来。
徐芷忽然伸手,戳了戳林柚的脸颊:“你这面具……比之前那张更好。表情生动,几乎看不出破绽。从哪来的?”
林柚当然不会说,这是从十一个锦囊里开出的唯一有用之物,其余依然是【噗噗口粮x8,烈酒x2】。
【物品:人皮面具】
【效果:每日可在固定模板中选择一次面容。贴合肌肤,表情自然。(模板内含五张脸孔,请按需使用)】
能抽到这个,显然是重生贷故意塞给她的补给。
她只含糊答道:“偶然得来的好东西。”
徐芷“噢”了一声,也不多问。
她自己脸上也覆着人皮面具——正是野影给的那张,不过恰好更贴合她的脸型。
她的右眼处还另遮了半张面皮,掩住伤痕。两张叠戴,倒也不显突兀。
船在河上走了将近一整天。
傍晚时分,终于快要靠岸。
一路平静,林柚反而叹了口气。
徐芷:“怎么了?”
林柚:“出来得太顺利了,我还以为会遇上水匪之类的。”
徐芷默了一下:“……平安不好么?”
林柚笑笑:“也是。”
新手区自然是安全的,即便这安全有些不合常理——按照原主线,玩家一坐船离开就会遭遇水匪炸船。
她没遇上,也许是重生贷有意庇护,又可能是本地人出行就不会触发的机制。
无论如何,既然已离开河绵县……此后便需处处小心。
……
船靠岸了。
这处渡口比河绵县的码头小,却也很热闹。
岸边停着不少牛车、驴车,车夫们或蹲或站,聚在一处抽烟闲谈。
见船靠岸,便纷纷围上来招揽生意,像极了车站外等客的摩的司机。
“天快黑了,不宜赶路。”徐芷望了望天色,“今晚先找客栈歇脚?明早再租车?”她指了指最热闹的一家,“就那间如何?人多些也安全。”
从这里到义安盟势力外围,乘牛车慢行至少也得四五天。
林柚目光扫过那几家客栈,最后落在一间叫“悦来”的客栈上。
“不了,那里我去不了。”她嘴角扯了扯,“就这家吧,这可是这里最好的客栈。”
徐芷:?
什么叫那里去不了?
但她没多问,只点头:“听你的。”
旁边一个牵着男孩的妇人听见她们对话,犹豫片刻,也低头匆匆走向“悦来客栈”。
……
悦来客栈是栋二层小楼,白墙灰瓦,檐下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
门面敞亮,桌椅还算干净。大堂里人不多,角落一桌坐着四个男人,就着小菜喝酒,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瞥向门口的目光带着打量。
见有客进门,一个机灵的店小二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柚看了眼墙上挂的价目木牌,“要一间上房,再送两份清淡吃食上来。”
她取出两串铜钱,共二百文,放在柜台上。
店小二眼睛一亮,利落收钱,朝后堂高喊:“上房一间——!”又转头殷勤道:“二位楼上请,甲字三号房,清静!”
另一边,另一个伙计正对那桌喝酒的汉子赔笑:“客官,您几位的马都喂好了,草料全是上等的!”
二人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
所谓上房,也不过是间寻常屋子,胜在被褥干净、窗户严实。
店小二点上灯,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徐芷这才说:“你给多了。上房一晚一百文,两份吃食最多三十文。你给两百文,他连找钱都没提。”
林柚没接话,径自走到衣柜前,拉开门翻了翻,抱出一套半旧的备用被褥铺在地上。
“你睡床。”她直接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没事,我钱多。”
徐芷愣了愣,见她一副“我乐意”的模样,只得摇头:“……不一起睡么?床够大。”
“我睡觉不老实,喜欢翻身,地上自在。”林柚说,“你年纪小,你睡。”
徐芷知道她决定了就不会改,点点头:“也好。”
她对林柚,除却感激与敬佩,总有些没来由的亲近与信赖,说话也格外轻松。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客官,您的晚饭!”
徐芷起身开门,一个伙计端着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是一大碗清粥,两碟小菜。
“多谢。”她接过托盘,关上门,放到桌上。
徐芷没有动筷,反而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扁平皮夹,展开,里面整齐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捻起一根,仔细探入粥里、菜里,连馒头内部也没放过。
林柚坐起身,乐了下:“你倒是谨慎。”
“当年跟爷爷从荣都回乡,路上被坑过不少次,不得不防。”徐芷也笑了笑,将银针收起,“我小时候试验过很多次,知道它的局限。顶多验出砒霜一类毒物,图个心安罢了。”
林柚扬眉:“如何?有料否?”
被动触发。
【物品:清粥小菜】
【状态:混入迷药】
【隐藏价值:普普通通的隔夜清粥小菜,不可回收。】
徐芷又端起粥碗,凑近闻了闻,指尖蘸了一点粥水。
“有料。”她擦净手,“很低级的迷药,气味都没掩干净,药效估计也强不到哪儿去。”
她看向林柚,眼神里带上了探究:“难怪这客栈看起来不错,客人却不多。你出手这么大方……是故意的吧?”
她体质特殊,寻常药物对她无效。这一点,林柚是清楚的。
“是啊。”林柚从袖子里摸出肉包和竹筒,“你吃这个。吃完洗漱睡觉,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管,好好睡你的。”
徐芷:“噢。”
有她在,自己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
林柚把加了料的吃食处理完毕,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吹熄油灯,各自躺下。
……
夜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窸窣响动。
“客官?客官?您要的热水送来了。”门外压低的嗓音透着试探。
无人应答。
敲门声停了停,又稍重地叩了几下,依旧一片沉寂。
“没动静,看来是起效了。”一个粗嘎的男声说道。
“拿去,赏你的。”另一个声音更浑厚。
“谢谢爷!谢谢爷!”店小二谄媚应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没有锁。
两道黑影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借着月光,能看清两人身形:一个壮实膀阔,另一个瘦高灵活。
瘦高个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露出昏睡的徐芷。
他扯下面具,就着光瞥了一眼,啐道:“操!这女人半张脸长得平平无奇,这个眼睛居然还是个瞎窟窿,真他娘晦气!卖到窑子里都嫌吓人!”
那壮汉则在屋里飞快翻找起来,打开衣柜,掀开地铺,又去摸林柚和徐芷放在床头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杂物,半个铜板都没有。
“这娘们的钱呢?!”壮汉骂骂咧咧,“那二百文肯定只是零头!!肯定藏身上了!”
他说着,正打算搜身。
“不急,”瘦高个打断他,用被子将徐芷一裹,连头带脚卷紧,轻松扛上肩,“先送上车。人醒了再审,不怕她们不说。”
“行!”壮汉如法炮制,也将地上的林柚裹好,扛了起来。
两人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地下楼,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僻静小巷,此刻停着两辆黑篷马车。
车旁还立着两个短打扮的男子,腰间鼓囊,似藏着家伙。
“得手了?快,装车!不能耽搁,赶路要紧!”其中一个领头的低声催促。
他们将二人扔进一辆马车厢内。
车厢里已堆了些杂物,角落还蜷着两卷被子裹成的人形,一大一小,悄无声息。
四人迅速分工,两人驾车,两人跃坐车外。
“驾!”
鞭声轻响,车厢颠簸。
林柚在被卷里睁开眼,黑暗中,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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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杀人
徐芷也睁开眼,从被子里伸出手比划:“这里……好像还有两个人。我们又被拐了?难道也是佛爷的人吧?”
林柚以口型示意:“不是。”
徐芷又问:“那他们不会把我们卖给青楼吧?”
林柚:“不是,放心,你继续睡。”
听她这么说,徐芷心里并不慌张,反倒升起几分好奇,她乖乖听话合眼养神。
林柚也闭上眼,耳中留意着车外动静。
天蒙蒙亮时,旁边传来挣扎的声响。
身旁的人醒了。
那妇人慌乱扭动,发觉自己被捆在被子里,身边还躺着陌生人,吓得想叫,又死死咬住嘴唇。
一旁的小男孩也被惊醒,小声啜泣起来。
“娘……娘……”
“别出声,小宝,别出声……”妇人声音发颤,努力安抚儿子。
但动静已经传出去了。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吵什么吵!”车帘猛地被掀开,一张凶悍的脸探进来。
壮汉钻进车厢,握住匕首,“都给老子安静!再嚷嚷,先剁了这小崽子的手指下酒!”
刀刃在小男孩眼前晃了晃。
妇人吓得连连点头,死死捂住儿子的嘴。男孩睁大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哭。
这时,林柚突然惊慌地喊起来:“大哥,你这、这是要把我们卖到哪儿去?!我娘还在家等我!快放我回去!!求你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充满恐惧无助,演得连徐芷都怔了怔。
徐芷:“……”
她默默扭过头,看向车壁。
壮汉脸色一沉:“回家?想得美!”
他眼珠一转,“不过……你要是把身上藏的钱交出来,爷倒可以告诉你去处。”
林柚恍然:“钱?!钱我有!就在我身上……”
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在被卷里扭动,像要掏什么,“大哥,你看……”
壮汉果然被吸引,身子往前探,匕首也垂了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林柚时——
林柚手腕倏然一翻,掌中哪有银子,只有一块叠得方正的白布!
她动作快如闪电,白布向前一捂,严严实实蒙住壮汉口鼻!
布上浸满了徐芷特制的强效迷药,药性猛烈,几乎瞬间发作。
壮汉双目圆瞪,还想挣扎,四肢却迅速发软,匕首“当啷”落地。
他身子晃了晃,眼白一翻,颓然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徐芷坐起身,点评道:“嗯,效果不错,比预想的还快些。”
林柚活动了一下手腕,收起他腰间的匕首,“确实不错。”
徐芷身体恢复后,林柚便让她配些药物用。
虽然商城也有类似东西,比如之前让人腹痛晕厥的粉末。但既限购又贵,没必要囤,不如找人做。
林柚转向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竖指抵唇:“二位别慌。我们也是被掳来的,正在想办法脱身。待会外面的人发现不对,会过来查看。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别乱动,明白吗?”
妇人回过神来,心头忽然一定,抱住儿子点了点头。男孩张着嘴,眼睛亮亮地望向林柚。
林柚不再多说,侧耳细听外面动静。
一辆马车都有两名匪徒,一名坐在车辕,一名则驾马。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另一道男声:“老四?老四!人呢?!”
无人回应。
“老四?!你小子是不是又对女人动手动脚?!”这辆马车停下,另一辆还在前行,接着脚步声逼近,帘子再度被掀开。
就是此刻!
林柚疾窜而出!
她毫无犹豫,手中淬毒短刃借前冲之势,直接刺向瘦高个暴露的咽喉!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
瘦高个眼珠凸出,长刀滑落,他徒劳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涌出,向后仰倒。
林柚看也不看,抽刀侧身,避开喷溅的血。
前面那辆马车上两人回头,正好看见同伴滚落倒地,以及站在车辕上手持短刃的林柚。
“操!点子扎手!”一人猛拉缰绳,马车骤缓。
另一人已抽刀跳下车,朝林柚冲来!
“臭娘们!找死!”
两人一左一右挥刀扑来!刀法不算精妙,却凶狠带戾。
林柚深吸一口气。
野影那些时日的陪练,在生死压力之下,化为了身体的本能。
她没有硬接,脚下步法忽左忽右,看似惊险,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
她的身法比在河绵县时灵活了太多,眼神冷静的凝视对方动作。
左边那人一刀劈空,身体前倾。
机会!
林柚不退反进,矮身切入他身体中门,短刃向上疾撩,直取对方持刀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手腕被划开深口,长刀脱手。
林柚毫不停滞,顺势以肘击其肋下,同时右脚向后一撩,踢起一蓬尘土扬向右边那人。
右边男人视线被扰,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林柚已拧身将受伤者推向同伙,借力向后跃开两步,拉开距离。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几次呼吸之间。
徐芷不知何时挪到了车辕边,手里攥着缰绳,紧张地望向车外的打斗。
她通医术,也看得出门道——林柚的招式谈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生疏。
但她下手实在太果断。
每次闪避皆有明确意图,每次出手皆直指要害,没有半分犹豫与花哨。
两名土匪,一个手腕受伤、兵刃落地,另一个被同伴撞得踉跄,又惊又怒。
“一起上,剁了她!”两人嘶吼着再次扑来,攻势更猛。
林柚眼神微凝。
她忽然将短刃交到左手,右手扬出一把匿影粉。
冲在前面的土匪下意识屏息,但粉末并非迷药。
“妈的!看不见了?!”粉粒入眼,他顿时视线模糊。
另一人见状更慌,刀法乱了。
林柚抓住破绽,踏步上前,短刃划出寒光,直取对方心口!
那人慌忙举刀格挡。
“铛!”短刃与长刀相撞,火星迸溅。
林柚力气不及对方,被震得手臂发麻,兵刃几乎脱手。
她却并不后退,反而借势贴得更近,左手已多出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对方大腿!
“呃啊——!”土匪吃痛,动作变形。
林柚趁机荡开长刀,短刃向前疾送,刺入侧腹,手腕一拧,横向切开!
温热的血喷了她半身。
土匪瞪大眼睛,缓缓跪倒,蜷缩抽搐。
最后那个视线模糊的土匪刚从烟尘中挣扎出来。
林柚走上前,面无表情,短刃自他颈侧划过。
惨叫声戛然而止。
第1章 天选乞儿
“李大叔,行行好,卖我两个包子吧!这次我一定给钱!”
林柚有气无力地靠在李家院门边,一只手颤巍巍地往怀里探,摸索着那个并不存在的钱袋。
正准备关门的李叔动作一顿,目光盯着她。
几乎同时,【察言观色】被动触发——
【李叔见你面无血色,心生怜悯,却又觉得你这外乡人这两天行径古怪,一时犹豫该不该招惹。】
成了!
林柚暗暗欢呼,脸上却更显虚弱。
她刚碰到衣襟,整个人便晃了晃,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哎哟喂!”李叔吓了一跳,见她下一秒就要厥过去,赶紧把包子塞进她手里,“拿去拿去!别掏了!这顿算我请你的,可千万别在我家门口出事啊!”
说完,“啪”地一声,院门关上,门后还隐约传来上门闩的响动。
门一合上,林柚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能上五楼了!
她收好包子,蹦蹦跳跳往外走。
“啧啧,瞧把叔吓得,我真是良心隐隐作痛啊。”林柚自我检讨。
“你的良心会不会痛我不知道,但我爷爷的耐心快被你耗光了。”
一个带着调侃的少年嗓音从背后传来。
林柚回头,就见一个穿干净短打的少年抱臂倚在墙边——正是村长的孙子阿木。
他扯了扯嘴角:“林姑娘,你这病危讨饭法都使两天了。村里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三岁娃娃,哪个没被你求助过?现在连狗瞧见你都绕道走,生怕被你顺手捞走两根毛。怎么,还没攒够你那救命粮?”
“没大没小!什么姑娘?!叫姐姐!”林柚一脸高深,“小鬼头懂什么,我这叫深谋远虑。你是不知道县城里物价多吓人?钱得花在刀刃上,饭嘛……能蹭就蹭。”
阿木翻了个白眼:“得得得,我说不过你。爷爷让你过去一趟,我看呐,他是终于受不了你这祸害,要赶紧把你打发走了。”
“真的?那可太好啦!”
好耶!她的出村任务终于来了!!
林柚二话不说,抬脚跟上阿木。
走在溪林村的土路上,她看着这真实无比的古代村落,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事情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年仅二十八岁的她,刚因胃癌去世。
意识模糊间,一道自称“奇迹重生计划”的光屏砸到她眼前。
【想重生三年前吗?想再重活一次吗?只要一个小目标,一个亿!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即刻签约,即刻复活!附赠古代模拟人生全息游戏《永安行》永久居留权!】
死都死了,还能更坏吗?更何况这游戏她超想玩,也就是当初身体不允许!
所以林柚想都没想!
签!签tm的!
于是她回到了三年前,被丢进了这款号称“第二世界”、刚刚公测的全息游戏里,身份是——永久居民。
代价是,欠下一个亿人民币的“重生贷”。
她必须在游戏里赚钱,完成每月最低还款,按实时汇率结算。
【第一期最低还款额:5000人民币(625文)(需在60天后还款)】
好消息是,系统仁慈地给了一个月缓冲期。
坏消息是,逾期不还?直接灵魂回收,彻底玩完。
更绝的是,系统为了激励她,非常“贴心”地给她分配了一个稀有隐藏营生——【天选乞儿】。
神特么天选乞儿!说得好听,不就是职业乞丐吗?!
骂归骂,但这营生的确却有点意思。
【营生:天选乞儿】
【哭穷卖惨】(主动):可通过精湛的表演,博取同情,效果视对方心情与性格而定,可能获得:小额钱财、食物、物品,或极小概率触发特殊事件。
【慧眼识废】(被动):能一眼看穿任何被视为“垃圾”、“废物”的物品的隐藏价值。
【察言观色】(被动):能大致感知到Npc的当前情绪和部分心思。
【职业限制:您无法在正规店铺进行消费。】
技能挺有意思,这哪是乞丐,分明是捡漏专家,还附带读心术!
啧啧,只是这条限制……
这意味着她今后想买件像样的武器?不行!
想吃顿豪华馆子?做梦!
只是吧,能钻的漏洞也不少——正规店铺不行?那不正规的、小摊位,都没问题咯!
嘛,这也不影响林柚在新手村讨要物资,为进城做准备。
能省一文是一文,这个月可还有625文的债要还呢……
至于她为何对这里了如指掌?
卧病在床时,她可是《永安行》的骨灰级云玩家,各大主播的攻略、实况看了不下几百小时!
如今重生,等于手握一本三年期的先知攻略!
“到了,”阿木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朝里努努嘴,“爷爷在里面等你。自求多福吧你!”
“小鬼头忙你的去,别打扰我跟你爷爷谈正事!”
阿木:……
赶走小的,林柚迅速切换表情,抬脚迈进院子。
院中,溪林村的村长——一位叼着旱烟袋、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
他抬了抬眼皮,轻叹一声,“林姑娘,来了啊……”
林柚立刻进入状态:“村长爷爷,您找我?这两天…多谢村里各位叔伯婶娘照拂,不然我……”
【村长见你这外乡人年纪小,最近倒也是帮着乡亲不少跑腿(做任务),也不好说重话。】
【但他更头疼你继续留在村里可能会带坏风气,尤其怕你把他孙子阿木带歪。他决定尽快送你离开。】
村长摆了摆手:“罢了。我看你在此地无亲无故,长留也不是办法。河绵县繁华,机会也多……不如这样,老夫做主,让村里的牛车顺路载你去县里谋生,你觉得如何?”
林柚面露难色:“可我身无分文,连车钱都……”
村长打断她:“车资不必操心。你总归与溪林村有段缘分。一会村里正好有牛车要送山货,可以捎你一程。”
【村长觉得你这“麻烦”还是早点送走为好,倒贴路费也认了,只图个村子清静。】
林柚:“真的吗?多谢村长爷爷!您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见她变脸如翻书,村长嘴角微抽,又补充道:“不过,去了之后,是成龙还是成虫,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县城不比村里,人心复杂,规矩也多,如今世道还乱着,你…务必谨慎。”
“是是是,我一定记得!”林柚从善如流。
“另外……”村长语气一转,“想必你也注意到了,我们溪林村人丁不旺,青壮大多去了河绵县谋生。可这半个月来,竟连一封家书都没有……老夫实在放心不下。不知你是否愿意替我走一趟,打听一下他们的消息?”
噢!出村任务来了!
林柚拍拍胸脯:“村长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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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新手村
【新手任务二:远行的牵挂】
【任务详情】在出发前往河绵县之前,与至少三位村民交谈,获取他们需要带给亲人的物品或口信。
【任务奖励】经验值300点,各村落地图一张。
林柚对这段新手剧情还有印象,这些村民的亲人未能归来,其实都与游戏的主线息息相关。
正事说完,她眼珠一转:“村长爷爷,您看,我这去县里人生地不熟的,身上连个防身的铜板都没有……能不能再资助点路上吃的干粮?”
【村长觉得你顺杆爬的功力实在不浅,但念在你此行确实不易,又是为村里办事,心一软,还是答应了。】
“等着。”村长没好气瞪她一眼,转身进屋,没多久就拿了个油纸包和一个小水囊塞过来,“喏,快走吧!记住,到了县城找个正经活计,别再……唉,算了,牛车在村口,收拾好就出发。”
【获得:杂粮饼x5,清水x5】
林柚连声道谢,满脸感动的告辞。
动身前,她决定先把任务做完,便在村里挨家挨户拜访。
得益于这两天她没少“打扰”,村民们见她终于要离开,个个难掩喜色。
再加上她这趟是去县里打听自家孩子的消息,几乎不用多费口舌,大家就直接把东西塞了过来。
【获得口信:给木匠儿子的家书。】
【获得物品:给闺女的干野菜 x1。】
【获得物品:给孙儿的平安铜钱 x1。】
【任务完成,已获得经验与地图奖励。】
林柚:“……”
得,真变成讨人嫌了。
行叭,她将收到的物品一一收好,转身朝村口走去。
阿木正等在那儿,抱着胳膊凉飕飕道:“哟,得逞了?”
林柚心情大好:“不止蹭到车,还有赞助粮!!”
阿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朝远处一指:“快走吧你,去祸害县里人!”
一辆略显老旧的牛车停在不远处,驾车的是个沉默的老伯。
林柚嘿嘿一笑,不再多话,利落爬上车。
“走啦,小鬼!我会想你的,有空再回来找你玩!”
“……知、知道了!赶紧走!”
见他别扭挥手道别,林柚也笑着挥了挥手,随即在车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她之所以能这么笃定等来村长的召唤,最重要的情报来源,正是阿木。
这小鬼头别看嘴毒,作为村长的孙子,却是村里的小灵通。
林柚靠分他点吃的,外加插科打诨,从他那儿套出了重要信息:目前出村的玩家,一个都没有!
其实也不意外。
《永安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还是一比一。
其他玩家戴着游戏头盔,有在线时长限制,需要下线休息、吃饭、处理现实事务。
正常玩家流程:做任务→升级到10级→攒够100文→找村长租牛车去镇上。
在游戏初期,新手村不会开放氪金服务,光是熟悉操作、摸索任务,就是个水磨工夫。
而且村民的任务都不会给钱,顶多给吃食,现在开服才两天,大部分玩家还在吭哧吭哧挖草药、追兔子,拼命攒钱。
能在第二天就出发去县里,她已经遥遥领先!
老伯一声吆喝,牛车缓缓启动,驶离溪林村。
夕阳西斜,道旁田野青翠,远山如黛,空气里飘着泥土与草叶的清新气息。
若不是身上还背着债务,这简直像一次惬意的古风乡村之旅。
牛车虽慢,总比走路强。
照这速度,入夜前就能抵达河绵县。
望着身后逐渐模糊的村落,林柚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新手村求生告一段落,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她心念微动,唤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游戏界面。
一个古朴的卷轴界面应声展开,旁边多了几个图标:【面板】、【行囊】、【社交】、【任务】,【营生】。
她直接点开【行囊】。
十五个格子中,八个已被占用:
【竹筒清水】x 48
【肉包】x 22
【杂粮饼】x 35
【空竹筒】x5
【各村落地图】x1
其他三个是任务道具。
这行囊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能保鲜,能储物,堪比小说里的空间,可惜容量有限。
“算了,有就不错了。”她轻吐一口气。
肚子适时咕噜了一声。
真实的饥饿感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需求。
她心念一动,取出一个热乎肉包,大大咬了一口。
肉汁在口中迸发,面香四溢,幸福感瞬间涌上。
真好啊!
对她来说,《永安行》不是游戏。
那些戴着头盔的玩家,死了能复活,累了能下线,饿了能摘掉头盔点外卖。
但她不行。
这里是她的现实,是她崭新的第二人生。
她需要睡觉,否则会精神不振、反应迟钝——昨晚她在茅草堆里囫囵睡了一夜,醒来浑身酸痛。
她需要吃饭喝水,否则饥饿和干渴会让她寸步难行。
她甚至……还得解决生理需求。
今天凌晨,她就曾偷偷溜到村外小树林里方便。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但也,好得不得了!
林柚摸了摸肚子,那里不再有持续不断的隐痛,不再恶心反胃。
她抬头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好想吃炸鸡啊……金黄油亮,外酥里嫩,咬下去咔嚓一声……”她咽了口口水,“还有双层芝士牛肉汉堡,冰镇可乐……”
之前这些全是病患禁忌清单上的头号分子。
现在她没病了!什么都能吃!
只是林柚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又将口水咽了回去。
没错,眼下最要紧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河绵县虽小,却是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
根据她前世看过的攻略,这个全息模拟人生游戏自然也有主线——
旧帝冯绪暴虐无道,为求长生耗尽国运,民不聊生;忠良将军因不愿献出南漠财富,被诬叛国,惨遭灭门;唯有忠良遗孤在血夜中被救走,流落江湖。
新帝李归玄顺势而起,推翻暴政,建立新朝,年号“永安”,取天下安宁之意。
可旧朝三十多年的暴政留下的烂摊子,岂是短短六年就能彻底收拾干净的?
游戏便始于永安六年——表面上新朝已立,但旧朝的残余势力仍在暗处蠢蠢欲动,各地时有乱象发生。
再加上天灾人祸,流民、匪患并不少见。
这是一个尚未完全平复的乱世。
因此,所有玩家的主线任务,本是助新帝安定天下——当然,如果不想参与纷争,单纯享受模拟人生的乐趣,也不是不行。
林柚没打算走主线,满脑子只有两件事:活下去,赚到钱。
她一个无根无基、身无分文,还顶着“非正规职业”的人,在这地方生存的难度直接拉满。
林柚撇嘴:“所以,睡草堆是行不通了啊!”
在县里露宿街头?搞不好连小命都得搭进去。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还得找个靠山,这样才能安心‘捡垃圾’。
第3章 揽月楼
牛车一路晃晃悠悠,颠得林柚浑身发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屁股的存在。
六个小时!
整整六个小时!
天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牛车在河绵县外停下时,天已彻底黑透。
不必问林柚怎么知道得这么准确,系统界面角落清楚标着一行字:【戌时初刻(约19:15)】。
眼前是与溪林村截然不同的景象。
青石路两侧店铺林立,虽已入夜,不少门前仍悬着灯笼,暖黄光晕连缀成片,照亮行人或疲惫或闲适的面容。
酒旗轻摇,食肆里飘出诱人香气,处处透着繁华喧闹。
比新手村漂亮得多,也危险得多。
“唉,物价肯定更美丽。”林柚发出了穷鬼的叹息,而后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玩家:林柚】
【等级:10(30/1000经验值)】
【营生:天选乞儿(您无法使用其他营生)】
【状态:健康】
【当前资产:0文】
【额外贷款:-100,000,000元人民币】
【第一期最低还款额:5000元人民币(约625文)(需在下月底前还款)】
【当前汇率:1文=8元人民币】
林柚又叹了口气。
她确实手握先知,但那些正常玩家快速升级、发家致富的路子,对她这个“天选乞儿”而言,大半都行不通。
【职业限制:您无法在正规店铺进行消费。】——这一条就堵死了倒买倒卖、学习生活技能等常规玩法。
至于那些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奖励却主要是经验和装备的隐藏任务,对她眼下最重要的目标——在一个月内赚到至少625文——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性价比极低。
更何况,那些任务线索琐碎,过程繁琐,等她慢慢做完,怕是还款日都过了,灵魂早就被系统回收了。
她在这里可不是“玩家”,而是一个背债的人。
“看来,想快速来钱,还是得靠【慧眼识废】这个核心技能去捡漏暴富了……”
林柚眯了眯眼睛,前世看过的无数攻略帖在脑中飞速闪过。
河绵县…河绵县…对了!揽月楼!
她记得,有玩家发帖吐槽过,说在揽月楼后院捡到过被当做废柴处理的“破烂”,后来鉴定出来竟是个小极品。
当时只当是个趣闻,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为她【慧眼识废】技能量身定做的寻宝地啊!
林柚嘴角一扬。
反正她也要找地方落脚,不如就先去那个地方试试,能多待一天都是赚!
目标清晰,动力十足!
林柚脚下不停,拐进一条僻静小巷,用两个肉包子成功“雇佣”一个小乞丐,换来一套半新不旧、但还算干净的小厮衣服。
找了个角落换上,对着积水一照——水面映出一个面容俊俏、眼神灵动的小书童。
搞定!
她迈步朝南面灯火最盛的区域走去——揽月楼,河绵县最有名的风月场所之一。
尚未走近,丝竹声与笑语已隐隐传来。
她定了定神,打算低头快步从侧边小门溜进去,果然被一个壮汉保安拦下。
“哎哎哎,哪儿来的小子?乱闯什么?”
林柚换上焦急神色,拱手道:“这位大哥,打扰了。我是来找我家少爷的,他一下午没消息,老爷夫人急坏了,命我务必带他回去!”
壮汉上下打量她,见她衣着体面,像大户人家的下人,语气稍缓:“你家少爷是哪位?”
“我家少爷姓沈,沈不行,沈少爷。”林柚报出早准备好的名字。
这人算是青楼常客,家世普通,长相平平,不容易被记住。
但名字实在好笑——“沈不行”,谐音“肾不行”,前世没少被玩家拿来整活。
壮汉眉头拧成了疙瘩,似乎在回忆哪个冤大头叫这名儿。
被动触发——
【壮汉对你的话半信半疑,满脑子都在搜索“沈不行”这号人物。他更怕惹麻烦,见你面生,只想快点打发你走。】
果然,他挥挥手:“沈…沈少爷?好像在里头。不过现在正玩得高兴,你怕是得等一阵。不如先回去,晚点再来?”
林柚表情更急,几乎带上了哭腔:“不行啊大哥!找不回少爷,我回去腿都要被打断!我就在这等行不行?保证不打扰生意,求您了,给个角落蹲着就好!我蹲功可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发动了【哭穷卖惨】的精髓——不讨钱,只讨个地方。
壮汉被她缠得头大,正要强硬赶人,一个香风浓郁的身影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呀?在门口吵吵嚷嚷的,惊了客人可怎么好?”来的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头戴珠翠,正是揽月楼的老鸨花娘。
“花娘,您来了…这……”
花娘抬手按下壮汉的话,目光在林柚胸口、喉间和发上溜了一圈,团扇掩唇,了然一笑。
【花娘一眼就识破你的女儿身。她心下觉得好笑,只当你是哪家不懂事的未婚妻或是严厉主母派来的小丫鬟,乔装前来捉人。想到县里近来不太平,她也不愿多事。】
林柚眸光一闪,赶紧把说辞又重复一遍。
花娘听罢,嗔怪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为了沈公子。他呀,正听我们头牌姑娘唱曲儿呢,一时半会儿可结束不了。”
她语气温和:“这样吧,让你这么个……俊俏的小哥在外头干等着吹冷风,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后院有间杂役休息的耳房,这会儿正好有几家的小厮丫鬟在等主子,你去那儿等着吧,也省得吹风受冻。”
“多谢花娘!您真是个大好人!救苦救难活菩萨!”林柚戏精附体,感激涕零地作揖,就差没当场磕一个。
不愧是被玩家票选上“善良Npc榜”的花娘啊,这都把台阶递到她面前了!
果然没来错地方!
花娘被她浮夸的感谢逗得噗嗤一笑,叫来个丫鬟:“带这位…小兄弟去后院耳房歇着。好好‘照顾’着。”
“是,花娘。”
林柚跟着丫鬟,穿过喧闹的前厅,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小院。
丫鬟推开一扇小门:“喏,就在这儿等着吧。茶水点心都有,自便。”
“多谢姐姐!”林柚乖巧道谢,闪身进屋。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三桌茶席,已坐了七八个同样小厮或丫鬟打扮的年轻人。
见她进来,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柚腼腆笑笑,找了个人最少的桌坐下,低头不语,一副老实等候的模样。
没过多久,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小厮凑过来,压低声音搭话:“嘿,兄弟,第一次见啊,你家公子是哪位?”
林柚眼皮都不抬,随口编道:“李府的。”
反正河绵县姓李的大户多得是。
她不提沈家,就是怕真遇上沈少爷的小厮。
“李府?”对方想了想,“是开绸缎庄的那家,还是……?”
“主人家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嘴。”林柚适时露出为难。
这话一出,旁人纷纷露出理解的表情。
高门大户规矩多,下人确实不该乱议主家。
于是话题很快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各家公子哥的八卦——谁最阔绰,谁家老爷管得严,哪个丫鬟可能被收房……
林柚安静坐在角落,将这些闲聊尽数收入耳中,手上动作却不停,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尝试将桌上吃食挪进行囊里。
按照逻辑,只要触碰,就能收回,心念一动,便能取出。
只是她不知道除了任务道具或npc赠与的奖励,这些东西能不能放进去行囊。
提示一闪。
【获得:桂花糕x 1】
林柚弯了弯眸子,能放啊……!那她就不客气了!
【获得:桂花糕x 2】
【获得:芝麻酥x 3】
【获得:茶水x5】
【获得:盐焗花生米x10】
芜湖,零元购!
这甜食可是金贵物资!
至于其他,无需着急,反正只要混进来了!
现在只要好好休息,等到——有人来找她。
第4章 应聘杂役
耳房里的人来了又走,换了好几茬。
林柚始终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她看似浅眠,实则玩家身份赋予的五感随着等级提升愈发敏锐,稍有异动便能惊醒。
趁着几波人交替、屋内暂时无人的空隙,她将桌上几碟无人动过的点心扫进行囊。
做完这一切,林柚才真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她听到有人进来收拾打扫。
她懒得理会,索性一动不动。
一个杂役进来看了两次,见她睡得“死沉”,嘟囔了一句“哪家的小厮,心这么大……”便也没再管她。
林柚鼾声依旧。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都不用感知,她闻到了花娘身上的脂粉味。
她努力让呼吸更沉,更均匀,一副雷打不醒的死猪模样。
然而……
花娘挥挥手让丫鬟退下,随手带上门,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道:“行了,别装了。睡着的人,呼吸可不是你这个调调。说吧,你赖在我这儿不走,想干什么?”
林柚:。
忘了这位是阅人无数的老江湖。
她讪讪抬头,起身朝着花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花娘慧眼,之前是我不对,给您赔罪。”
“哟,不接着演你家少爷的书童了?”花娘挑眉。
林柚抬起头,不卑不亢道,“我无处可去,只想寻个安全的落脚处。听闻花娘面冷心热,菩萨心肠,故此前来相求。我会的东西很多,可以在楼里当个杂役,只求您能给个差事,赏个住处。”
花娘倒是没立刻斥责或赶人,围着林柚慢悠悠踱了半圈,团扇抵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林柚。
这姑娘虽穿着不合身的小厮衣服,但面容较好,身姿挺拔,眼神清正,说话条理清晰,确实不像普通流民,反倒有几分气度。
“哦?”花娘来了点兴致,“你这丫头倒是有趣。会的很多,却只想做杂役?那你说说,你都会些什么?”
林柚报上早就打好的腹稿:“琴棋书画、打扫浣洗、烧火做饭、算账计数,也都会一些。主要看花娘您愿意给我什么机会。”
“还真不少。”花娘眼中兴趣更浓,“你瞧着倒像是个落难的千金小姐。既然识文断字,为何不去寻个绣坊、书斋的活计,或者找户好人家做个女先生?那些地方,总比我这烟花之地来得清白正派。怎的偏偏要往这是非窝里钻?”
这话问得犀利,直指核心矛盾。
林柚闻言一愣。
花娘这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之前的些许困惑。
在溪林村,村民都叫她“外乡人”,虽有同情,但界限分明。
而玩家在Npc眼中,一直自带一层“合理化”滤镜,再出格的行为也能被世界逻辑自动圆过去。
现在,她才有了一点实感。
原来,自己真的介于这两者之间——是个有玩家身份的“本地人”。
念头飞转,林柚随即半真半假道:“花娘厉害。不瞒您说,我家原在邻县,也算是书香门第。此番本是随父母前往荣都投亲,不料途中遭遇匪人,父母为护我……”
她声音哽咽,恰到好处的停顿,才继续道,“我拼死逃了出来,户籍身份都不在身,逃难途中,曾险些被人牙子掳去。”
“我打听过,河绵县里,就数花娘您治下最严,对楼里的人护得最紧。在这里,我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必担心半夜被人从破庙里拖走。至于活计脏累、名声不好……与我而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花娘静静听着,面上不置可否。
这孩子说的话,时间、地点、事件,都对得上。
近来确实不太平。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有此担忧,并非矫情。
她没户籍,的确也找不到正经营生。
逻辑上没有明显破绽。
更重要的是,她阅人无数,直觉告诉她,这姑娘眼神清澈,虽有急智会耍小聪明,但不像心怀叵测之人。
罢了。
楼里确实缺人手,放在眼皮子底下,是人是鬼,总能看得清。
思忖已定,花娘开口:“我这儿,确实还缺打扫厢房的杂役。活计不轻省,收拾客房、清理污秽,都是粗活。你若不怕吃苦,倒是可以试试。包你住处,一日两餐,每月……给你二百文月钱。至于奴契……”
她顿了下,笑道,“就先不必了,你且干着看看吧。”
她没把话说死。
若真是个好的,签不签契也无所谓,强留无益,不如结个善缘;若有什么问题,打发走也方便。
“真的?多谢花娘!您放心,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林柚连连保证。
好好好!太好了!
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杂役!
去外面淘宝效率太低,租房子还要找中介花钱,说不定还要被骗,自己住不安全,跟别人合租,更不安全还麻烦。
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简直是一石二鸟!
再说,揽月楼是什么地方?
河绵县最大的——销!金!窟!!!!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和各家贵女!
她的【慧眼识废】技能,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
那些被客人随手丢弃、被楼里当做垃圾处理的“废物”,在她眼里可能就是闪闪发光的金子!
见林柚实实在在的开心,花娘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嘀咕:这丫头,听到当杂役这么高兴?莫非真是个……实在人?
“行了,别傻乐了。”花娘唤来一个婆子,“带她去后罩房找个单独的空屋子安置,教教她规矩,明早上工。”
“是,花娘。”
林柚再次郑重向花娘道谢,这才跟着婆子身后。
安全落脚点,get!
捡漏宝地,get!!
花娘亲自发话,效果自然不同。
领着林柚的婆子姓胡,瞧着五十上下,面相看着有些严厉,但语气还算平和。
她将林柚带到后院角落一排矮房前,指了指最边上那间。
“花娘既开口让你单独住,你就歇这儿。被褥是旧的,但都浆洗干净。”胡婆子说,“楼里规矩,卯时正起身,辰时前洒扫完毕。客人起身晚,巳时前后才会叫伺候,那时再去收拾房间……”
她又叮嘱了些规矩,林柚一一认真记下。
【胡婆子见你态度恭顺,心下稍安。她看得出花娘对你有些不同,但也仅此而已。只要你守规矩干活,她不会刻意刁难。】
“天色已晚,你且歇下吧。换洗衣物和洗漱家伙事,明早我带你去领。记住时辰,莫要起晚了。”胡婆子交代完便离开了。
门一关,林柚原形毕露,欢呼一声扑到那张硬板床上滚了滚。
单间!
包吃住!
月钱二百文!
比起露宿街头或挤大通铺,这简直是天堂开局!
她啃了个肉包,简单洗漱,瞥了眼系统——已经晚上十一点,明早六点就得起,得赶紧睡。
晚安,玛卡巴卡。
第5章 优质债务人
天蒙蒙亮,林柚被生物钟唤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抗议这硬板床的滋味。
冷水扑面,总算驱走最后一点睡意。
她赶到后院,领了灰扑扑的杂役服换上,那里已站了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大多睡眼惺忪,衣着统一。
胡婆子板着脸重申规矩:
“手脚要麻利,眼里要有活儿!”
“遇到客人,不管醉没醉,都得低头避让,不许冲撞!”
“姑娘房间非请勿入,客人退了的厢房立刻收拾,手脚干净,不该碰的别碰!”
胡婆子说这句时,眼睛特意瞟了林柚一下。
林柚当即挺直腰板,点头如捣蒜,眼神那叫一个纯洁无辜。
【胡婆子觉得你态度尚可,但看你眼珠子偶尔滴溜溜转,不像个彻底安分的,决定多盯着你点。】
林柚:“……”
婆婆您直觉真准。
适应期的工作枯燥且累。
先是跟着其他杂役清扫院子、擦拭回廊。
林柚学得快,做事也利索,加上嘴甜,“姐姐”“婆婆”叫得勤,偶尔还恰到好处送上几句小马屁,几位老杂役对她印象不错,至少没人明着为难。
只是她偶尔沉静下来,身上那股与这打扮不太相称的从容通透,让路过的管事娘子多瞧了两眼,心里嘀咕花娘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丫头。
仅用半天,林柚就把揽月楼前后院、客房区域、厨房、杂物院,乃至……垃圾堆放点,都摸得一清二楚。
很好,捡漏预备工作完成度100%。
午饭在后院大厨房外解决,杂役们轮流打饭。
伙食比林柚预想的好,虽是粗粮素菜,但油水够,还管饱。
下午,真正的考验来了——胡婆子亲自带她清理客人退掉的厢房。
推开门,房中一片狼藉,残羹冷炙、倒落的酒壶、瓜子果壳满地都是,床铺更是凌乱不堪。
林柚面不改色。
风月场所嘛,正常,这点场面,跟前世在医院所见的某些情形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瞧见没?先开窗透气,收拾的动作要快,也要仔细。弄坏的物件也要登记……”胡婆子一边示范,一边讲解细节。
“明白。”林柚挽起袖子就动手。
她动作飞快,擦洗、扫地、整理床铺一丝不苟,甚至能举一反三,清理到胡婆子没提醒的角落。
脏活累活抢着干,毫不迟疑嫌弃。
胡婆子看得有些发愣,诧异问:“你这丫头……以前在家常做事?”
林柚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家人出事后我四处流浪,以前不会的,也都被迫学会了。学得快,才活得下去。”
【胡婆子对你生出一丝同情,觉得你也不容易,态度更缓和了些。】
林柚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细节完善,人设不倒。
她接连收拾了几间房,略感可惜的是,【慧眼识废】技能还没触发。
她并不心急。
客人遗失的财物必须上交,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在这种地方私藏,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那些被认定为“垃圾”、即将丢弃的东西,就另当别论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坐实“杂役”身份,做好分内事,站稳脚跟,不落话柄。
这里可是一座金矿,不急,不急。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这是最后一间了,做完就能吃饭歇息。”胡婆子揉着腰说。
林柚点头,随她走进一间略显不同的房间。
这间的客人似乎附庸风雅,桌上散着几张涂鸦的宣纸和一支笔杆裂开的毛笔。
胡婆子指挥收拾残羹,随手将那裂笔和废纸扫进簸箕,正要倒入垃圾筐——
就在那支裂杆毛笔即将落筐的瞬间,林柚眼中微光一闪,被动触发!
【物品:裂杆狼毫笔】
【状态:笔杆开裂,笔头磨损】
【隐藏价值:笔杆内嵌一小块‘沉水檀’,可制高级安神香,价值约1500文。】
林柚心头一跳,趁胡婆子转身查看床铺的间隙,她迅速捡起那支破笔,心念一动,收进系统行囊。
【获得:裂杆狼毫笔 x1】
胡婆子回头,见林柚已在擦桌子,赞许地点点头:“眼里有活,不错。”
“应该的,婆婆。”林柚乖巧应声,心里乐开了花。
一千五百文!
远超下月的最低还款!
揽月楼果然是她的福地!
收拾最后一间房时,林柚干劲更足了。
直到吃完饭下工,回到她那间小小杂役房,关紧门,她才彻底放松。
她取出那支毛笔,放在手中端详。笔杆裂痕明显,但隐约能嗅到一丝极淡的沉稳木香——想必就是“沉水檀”。
“喂喂喂,重生贷系统在吗?!”林柚在脑中急切呼唤,“我搞到好东西了!我能不能提前还款?你们怎么回收?总不能让我自己找买家卖了吧?”
她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系统喜欢装死……没想到这次,一道光屏在她眼前展开。
【检测到可折现物品:‘裂杆狼毫笔’(内含沉水檀)。】
【系统可直接回收,折算规则:物品预估价值折半。】
【此物品预估价值1500文,折半为750文。是否确认回收?】
“折半?这么黑?!”林柚咋舌。
可自己去卖,先不说找不找得到识货买家,过程也充满风险和不确定。
“得,黑就黑吧,安全省心最重要!确认回收!”
【回收成功。】
【您已获得 750文。】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一期贷款。】
【偿还 625文(折合人民币 5,000元,按当前汇率 1文=8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125文。】
【额外贷款:-99,995,000元人民币。】
看着光屏上刷新的数据,林柚喜上眉梢。
好好好,这段时间不用担心被“灵魂回收”了,而且还有余额,还能好好玩玩……
然而光屏文字再次跳动:
【由于您展现出超预期的还款能力,‘重生贷’已将您归类为‘优质债务人’,还款计划已自动升级为‘加速还款模式’!】
【第二期最低还款额:10万元人民币(约文=12.5两白银)(需在60天后还款)】
林柚嘴角僵住。
“……多少?!重生贷你不讲武德,坐地起价啊?!”她差点跳起来,“这才哪到哪啊就加速还款?!从五千到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只是任凭林柚怎么骂,光屏再无回应。
行,算你狠。
林柚还真想了想,要是每天都能捡个小漏,两个月还十万似乎也不难……这技能确实有点超模。
只是,她还不确定自己能在这里呆多久,一旦某些任务被做了……唉,先不提这个。
最重要的是——现在1文等于8元,是游戏初期汇率。
根本等不到两个月,再过一个月恐怕就会跌一半。
也就是说,趁着汇率高,越早还越划算。
林柚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
算了,太轻松了也没趣。好在还款时间富裕,没什么可焦虑的!
睡!觉!
第6章 你算什么东西
转眼,林柚在揽月楼已经苟了一周。
这一周,她成功将自己打磨成了一颗合格的螺丝钉——勤快、听话、眼里有活,还不多嘴。
表面上看,她已经完全融入了揽月楼底层杂役的生活节奏。
但只有林柚自己知道——她入职揽月楼的第二天,那晚,她下工回到房间,脚步一顿。
出门前,她特意在门轴下方不起眼处,夹了一小片果壳。
而现在,那片果壳掉在了地上。
林柚心下了然。
这揽月楼不是能轻易糊弄的地方,尽管她在胡婆子那有了信任度,但楼里另有管事会定期抽查所有下人房间,确保无人夹带私藏或行鬼祟之事。
幸好她的东西都在行囊里,谁也查不着。
在这一周里,她一直都跟他人一起收拾房间,导致【慧眼识废】只是触发了两次。
【物品:勾丝手帕】
【状态:轻微损坏】
【隐藏价值:丝线为‘冰蚕边角料’所制,拆出可作高级绣线,价值约300文。】
【物品:断齿木簪】
【状态:主体完好,簪齿断裂】
【隐藏价值:木质为‘桃木心’,驱邪安神,价值约450文。】
东西不算顶好,但林柚学乖了,第一时间都选择老老实实先上报给胡婆子。
胡婆子当时看她的眼神,果然又多了几分赞许。
等到胡婆子判断这些东西确实不值钱,挥手让她“扔了便是”,林柚才偷偷摸摸回收给系统,资产栏里的铜钱缓慢爬升到了五百多文。
除了内部管理严格,这段时间,林柚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玩家变多了。
经常能看见一些穿着系统初始布衣、行为举止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怪人”,在街上东张西望,对着小摊贩的货物、路边的石狮子,甚至揽月楼门口招揽客人的姑娘们……猛瞧。
更有甚者,已经揣着不知从哪儿抠搜来的铜板,一脸“爷就是来见世面”的壮烈表情,踏进了揽月楼的大门。
林柚正低头擦廊柱时,就听见几个刚进来的玩家在那儿兴奋地交头接耳:
“卧槽,这建模!这质感!绝了!”
“快看那个Npc!好漂亮!能触发隐藏任务不?”
“哇,这就是青楼啊……我想……”
“不,你不想!咱们这点钱只够喝杯茶,而且游戏里有管辖!不能做的事别做!你还想干嘛?”
“喝茶也行啊,你等等,我去氪个金!!这体验现实里哪儿找去!”
“啧,你们男的……但是这里面的姐姐真的好漂亮,好喜欢……”
“t t姐姐姐姐……谁不喜欢姐姐!”
林柚嘴角微抽。
理解,万分理解!
要不是她背负巨债、身份特殊,她也很想好好玩一把好吗!
《永安行》本就是打着“百分百真实模拟人生”的旗号,又不分级,玩家们跑来探索一下风土人情,实在太正常不过。
只是玩家一多,县里的气氛也跟着微妙起来。
收拾房间时,林柚没少听一些熟客抱怨。
“最近怎么多了这么多怪人?眼神直勾勾的,问话也颠三倒四……”
“可不是吗!昨天还有个愣头青盯着我家马车轱辘看了半天,莫非是想偷?”
“唉,世道不太平啊。听说暗水巷那边,近来失踪了好些人,都是些无依无靠的流民或者贫民的……官府查了几天,也没个说法。”
暗水巷失踪案……
林柚手上动作一顿,想起了村长委托的任务。
她知道,那些来了河绵县就杳无音信的青壮,凶多吉少。
这背后,牵扯到前朝余孽的一些肮脏事。
这是主线剧情的苗头。
主线?麻烦得要死,狗都不做。
林柚哼哼两声。
花娘虽护短,对楼中人也多有回护,但那前提是你得入了她的眼,且不给她惹麻烦。
比如,林柚近期表现良好,花娘还让人送来一套厚实柔软的被褥——这是一直都在关注她的意思。
只是吧,林柚也知道,在揽月楼苟着,安全是安全,但也意味着不自由。
玩家系统是她生存的根本,想要更强壮、更敏捷,就必须做任务提高等级,才能提升身体素质。
哪怕入职揽月楼,光靠每天扫地擦桌也能给点微薄经验,但简直是杯水车薪,升到11级都遥遥无期。
不过也还好。升级不着急,现在最紧急的事——就是抓紧时间在这里捡漏。
林柚想得很好。
可就在第二天,一个意外出现了。
这天下午,林柚刚收拾完一间客房,正要去后院清洗抹布,就见胡婆子领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这人个子很高,偏瘦,长得还不错,一身粗布衣,但看料子和款式,分明是系统出品的新手装。
林柚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很快,男子头顶悬浮着一行浅蓝色的字迹——【玩家,你算什么东西。等级,20。】
胡婆子板着脸,对林柚道:“柚丫头,这是新来的,叫你算什么东西。毛手毛脚打碎了好几个花瓶。赔不起,花娘心善,让他在楼里干活抵债。你带带他,教他规矩,先把后院的柴都劈了。”
林柚:……
居然会把玩家全名念出来吗……
好微妙啊,有种觉得自己被骂了的感觉,又想替这个玩家脚趾扣地。
这位玩家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眼神却在林柚身上和周围环境打转。
【玩家‘你算什么东西’心想终于混进来了。】
【玩家‘你算什么东西’见你头上的Id是???,觉得你是什么隐藏Npc,打算找你触发任务。】
林柚眉尾一挑,有些诧异。
一是,她的读心被动居然对玩家也有用。
二是,在玩家看来她居然是Npc?
三是,嚯……这家伙居心不良啊!
“好的婆婆。”林柚转向他,“新来的,跟我走。”
胡婆子严厉补充:“你算什么东西,好好干,再打碎东西,你可仔细你的皮!”
这玩家‘哦’了一下,便跟在林柚身后。
一路上,这位玩家同志就没闲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打量,嘴里还不停套近乎:“这位……姐姐?怎么称呼?您在这儿干很久了吧?一看就是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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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寻宝猎人胡图
林柚起初没搭理他。
到了柴房,见四下无人,她指了指那堆木头:“喏,你的活儿,今天把这些全劈完。工具在那边,自己拿。”
“你算什么东西”看着那堆柴山,脸垮了下来:“……这么多?”
【玩家‘你算什么东西’暗自嘀咕,砸瓶子之前他明明确认过,这游戏虽然是架空背景,物品价值他也能估摸个大概——两个普通瓷瓶居然要他赔5000文?】
林柚:。
小伙子还是太单纯了。
你这故意送上门的免费苦力加钱袋子,不用白不用。
“不然呢?”她抱起手臂,在石凳上坐下,俨然一副监工模样,“你以为揽月楼的花瓶是泥巴捏的,说砸就砸?赶紧动手,别磨叽。”
“姐姐……”
“打住,”林柚打断他,“你这名字也太长了,叫起来费劲。你自己想个短的,不然我就喊你‘小什么’了。”
玩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Npc还会嫌弃玩家Id,挠挠头:“呃……叫我胡图就行。”
林柚从善如流:“行,图图啊,赶紧干活吧,不然没饭吃了。”
胡图:“……”这Npc怎么还带给人起外号的?
胡图:“姐姐您怎么称呼?”
林柚:“我啊,牛叶叶,你叫我叶叶姐就行。”
胡图:“……”
胡图本来不信,可抬头一看,她头顶原本显示【???】的标识,竟真的变成了【牛叶叶】。
他瞬间释然了。
得,游戏设定,巧了吗这不是?
牛叶叶就牛叶叶吧。
他拎起斧头,一边劈柴,一边继续试探:“叶叶姐,揽月楼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没有姑娘,或者其他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林柚随口道:“楼里人来人往,客人姑娘都是过客,来了又走,不是很正常?怎么,你找相好的?”
看他劈柴的样子,林柚也不得不承认,二十级的身体素质确实不一般。
那斧头在他手里都能虎虎生风,轻松无比,远不是她现在十级能比的。
【胡图觉得你这Npc智能不低,不仅会打太极,还会反将一军。】
他不死心,压低声音:“不是那种,是失踪。就是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没了,怎么也找不着那种!姐姐你在这里工作,消息灵通,就没听说过县里最近有这种事?特别是暗水巷那边……”
林柚这才回:“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胡图暗叹,你一个Npc懂什么,哥们要找那一个亿!主线任务‘暗水巷迷云’卡住了,到处都触发不了下一步,愁死个人!】
林柚眸光微闪。
果然是冲着那个来的。
《永安行》开服前最轰动、最持久的营销爆点——【终极彩蛋:寻获前朝忠良遗孤,献于新帝,即可获得税后现实奖金一亿元人民币!】
游戏运营三年,这彩蛋如海市蜃楼,吸引无数玩家前赴后继,却始终无人真正触发,成了《永安行》最大的未解之谜。
前世有资深考据党分析,所有线索都指向游戏主线,只要顺着主线深挖,必有收获。
只可惜到她死前,游戏主线也只推进了一部分,真相依旧成谜。
在她看来,这更像是运营方为了维持热度而设的营销陷阱。
胡图,显然就是那种执着于主线的“彩蛋猎人”。
见林柚的表情有变化,胡图顿时来了劲,以为触发了关键词,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全倒了出来,试图换取信任与线索。
只是其中夹在了太多‘你们Npc啊’、‘我们玩家’等各类专用术语。
【胡图心想,这Npc听他讲了这么多,居然面不改色,看来真是个隐藏角色。说不定是揽月楼里卧虎藏龙的扫地僧!】
【他又琢磨,牛爷爷最喜欢胡图图,说不定这就是他的专属彩蛋,好感度一涨,隐藏任务就来了!】
林柚:……想得还挺美。牛爷爷知道你这么能脑补吗?
不过,她确实什么都知道。
“新手任务二:远行的牵挂”——在出发前往河绵县之前,每位玩家都会收到三位村民的托付,要将物品或口信带给他们的亲人。
因此大多数玩家抵达河绵县后,仍会直奔主线,也就是游戏最后一个明确指引的任务——按村民提供的地址去送东西。
然后他们就会发现,那些亲人不是搬走了,就是外出做工,总之全都“恰好”找不到了。
林柚清楚,很多玩家到这一步就会清空背包——把那三个占格子的道具扔掉。
一旦进了河绵县,玩家彻底自由。若想继续主线,就得自己寻找触发点。
只有少数像胡图这样的寻宝猎人,会主动接触与人口失踪相关的信息——无论是各类悬赏,还是街坊委托,最终都指向暗水巷及周边区域近来频发的失踪事件。
但这条主线没那么容易触发。
背后牵扯极深,哪是普通玩家现阶段能轻易涉足的?
胡图谈兴更浓,斧头抡得哐哐响,嘴上也没停:“对了姐,这些失踪人的共同点嘛,基本都是没什么靠山的,流民或者独居的穷苦人。地点……目前线索最多的就是城西暗水巷那片,那边还有个废弃的寺庙,也邪乎得很,晚上经常有鬼鬼祟祟的人影。有几个兄弟蹲点守了几晚,屁都没发现,还差点被巡夜的官兵当贼抓了。”
他叹了口气,有点沮丧:“这游戏…这世道太难了!Npc嘴严得要死,线索断断续续,任务提示模糊得跟没有一样。唉,要是能找到一个知道内情好心姐姐就好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向林柚。
林柚却看了看天色,打断他的遐想:“图图啊,专心劈柴,照你这速度,怕是赶不上晚饭了。我饿了,先去吃饭,待会儿再来检查。”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柴房,而后幽幽叹了口气。
胡图的出现,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那些不甘平凡、一心追寻彩蛋的猎人,已如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在河绵县四处游弋。
河绵县这潭表面平静的水,即将被搅浑。
到那时,她这艘只想划水的小船,只怕要大翻特翻咯。
第8章 捡垃圾
林柚还真去吃了顿饭,吃饱喝足后这才溜达着转回柴房。
不出所料,胡图为了刷她这个隐藏Npc的好感度,干活异常卖力,那堆小山似的柴火被他劈得七七八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见到她,胡图眼睛一亮,擦了把汗就想凑过来继续套话。
林柚没给他机会,只抛下一句话:“年轻人不错,有把子力气。早点把债还清,出去多看看,多听听。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再来找我吧。”
【胡图恍然大悟,看来是任务前置条件!这揽月楼里没有直接线索,得出去闯荡!】
胡图:“懂了!叶叶姐,我现在就把还债任务做了,然后就出去探听消息!保证很快回来找你!”
话落,他就麻溜离开了。
林柚打发他离开,只是不想这家伙查得太快,影响揽月楼衰败的速度,影响自己捡垃圾。
接下来的日子,她继续干活,只是现在会有意识的在大厅和客人往来区域多停留一些时间。
这日,她难得一手清理了几个贵客房间,结果毛都没捡到一根。
林柚本来心态很稳,毕竟【慧眼识废】触发看缘分,结果习惯性每日一看汇率,这一看,差点跳起来。
【当前汇率:1文= 10元人民币】
“涨了?!竟然涨到10块了?!”林柚眼睛都直了,“玩家进城对游戏币的需求这么大?土豪可真多啊……”
赚钱压力其实并不大,但这汇率波动简直是在考验她的道心!
她现在每多赚一文,就等于多还十块钱!
这诱惑太大了!
不行,不能守株待兔!
下班时间一到,她立马去找了胡婆子。
胡婆子正在自己屋里歇着,见她来,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模样:“柚丫头,有事?”
林柚摆出最老实巴交的表情:“婆婆,我想能不能去垃圾堆里翻翻,看看有没有我能用的东西?”
胡婆子一愣,显然没听过这种请求:“你去翻垃圾作甚?”
林柚理由充分,且理直气壮:“婆婆,您看,月钱还没发,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想写写字、装点零碎东西都没家伙事。我就想去看看有没有废弃的笔墨、小盒子或者缺页的书本,下工后也好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虚度光阴。”
【胡婆子近期也知晓了你的来历。她觉得你个性活泼,有分寸,知上进,不贪玩。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比那些有点空就偷懒耍滑的强多了。】
胡婆子乐了:“你这倒是实诚,不遮不掩的。”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牌递给林柚,“拿着这个,巡逻的人见了,就不会拦你问话了。不过自己仔细些,别弄得一身脏,也别拿不该拿的。”
“谢谢婆婆!”林柚接过牌子,真心道谢。
有了这个,她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翻垃圾了!!
她早就摸好了位置——后院最角落有间独立的小杂物房,专门堆放各种破损淘汰的物件。和厨余垃圾分开,没什么异味,只是积了层灰。
按照楼里的规矩,这些“垃圾”每月会集中处理一次,卖给专门的回收贩子。
林柚举着个小油灯走进去,目光一扫,【慧眼识废】的提示,几乎闪花了她的眼!
【物品:破损的绣屏】
【状态:框架断裂,绣面污损】
【隐藏价值:绣面底部暗格内藏有三片厚实银叶子,价值共约4500文。】
【物品:缺角砚台】
【状态:边缘磕碰】
【隐藏价值:砚底藏有前朝微雕大师的落款,完整剥离后价值约800文。】
【物品:褪色锦缎边角料】
【状态:颜色黯淡,大小不一】
【隐藏价值:内含少量‘金丝蛛绒’,是制作暗器内衬的材料,价值约350文。】
【物品:断弦琵琶】
【状态:琴身有裂纹,琴弦尽断】
【隐藏价值:琴轴为‘雷击枣木’所制,辟邪效果极佳,价值约1200文。】
……发了!真的发了!!
林柚压住仰天长笑的冲动。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她知道这里有宝,却得从一堆杂物里亲手翻找出来。
这纯属体力活。
好在有提示指引,她花了不少工夫,才一一找出对应之物,收进行囊后再回收。
【回收成功!获得2250文!】
【回收成功!获得400文!】
【回收成功!获得600文!】
……
资产栏的数字开始欢快跳动,最终停在了【当前资产:8565文】!
距离还债还需要6435文!
暴富!瞬间暴富!
她一边快乐捡漏,一边也没忘做样子,随手挑了几本缺页的杂书、一支秃毛的笔和几个空胭脂盒放在一边,伪装成自己淘来的有用之物。
正沉浸在淘金的喜悦中时,一道慵懒中带着讶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捣鼓呢……柚丫头,你这是在…捡破烂?”
林柚回头。
只见花娘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藕荷色衣裙,在昏黄光线下依然明艳照人。她执团扇半掩着唇,正饶有兴致的看着。
林柚把之前那套捡垃圾的理由又说了一遍。花娘听罢,轻轻笑了笑。
胡婆婆在揽月楼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肯给几分好脸色的却不多。
“花娘还不歇息,有事找我?”林柚起身拍了拍手,今天就先告一段落,改天再来蹭点。
花娘好奇:“你怎知我要寻你?”
“花娘的寝居来此,会先经过胡婆婆那处。来这偏僻角落,也要专门绕一段路。”林柚笑了笑,“专程来这里寻我,想必是有重要的事吧。”
花娘凝视她片刻:“你果然聪慧。走吧,带你去洗漱一番,脏得跟小花猫似的。”
……
这些天,林柚早已习惯用冷水洗漱。
身为玩家,身体素质不差,加上此时刚入秋,倒也不至于受凉。
可当看到那桶热气袅袅的洗澡水时,由俭入奢的对比,还是让她心头感慨了一瞬。
她迅速收拾妥当,走出屏风时,才发现花娘为她准备的竟是一套新衣——衣料柔软,剪裁得体,一看就是楼里姑娘们穿的款式。
林柚挑眉笑道:“花娘,看来这身杂役服也藏不住我的美貌呀?莫非是有哪位贵人瞧上我了,要我去今晚凑个数?那可不行啊,我只干活……!”
花娘:“……”
“你这丫头,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什么歪的邪的?”花娘无语嗔了她一眼,见她眉眼弯弯、换衣动作干脆,便知她只是说笑,也不多解释。
屏退侍女,屋内只剩下二人。
花娘才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吧。此时辰寻你来,是想与你聊些话。”
林柚:“嗯?”
“你那日说你会琴棋书画,可是真的?”
林柚指尖抚过柔软的衣料,又低头抿了一口热茶,这才悠悠答道:“真的,都会一些。花娘是想考校我,还是……另有安排?”
第9章 隐藏任务
林柚答话时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花娘心中对她,不由添了几分信任。
只是,她这才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新衣衬得人格外清致,墨发垂落肩头,灯火跃动间,映亮她沉静的眼眸与娟好的面容。
花娘收回目光,起身走向多宝架,取来四样东西依次摆在案上——一张琴、一副棋、一套笔墨、一叠宣纸。
“空口无凭,”花娘,“让我瞧瞧,你究竟有几分本事。”
林柚不多话,净手后便在琴前坐下。
她已经很久没碰过古琴了,指尖触及琴弦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漫上心头。定了定神,她稍作回忆,试过几个音,随后,半曲《高山流水》便在静室中悠悠荡开。
技法不算出神入化,但节奏平稳,意境到位,一听便知不是一日之功。
花娘眼中难掩诧异。
接下来是棋。
林柚执黑,花娘执白。
可才落数子,花娘便察觉黑子已悄然成势。
她眉间微蹙,随即舒展,将指间白子掷回罐中,轻叹:“是我输了。”
这孩子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步步机锋,竟令她一时不察,落入下风。
而后是书。
林柚挽袖研墨,略一沉吟,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和光同尘”。
花娘目光在那四字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林柚一眼,终是垂眸不语。
这字已初具风骨,更难得的是其中意蕴……她莫非在借字明志?
最后是画。
画最耗时,林柚便提笔蘸墨,目光落向花娘,寥寥数笔,纸上已勾勒出一位倚窗摇扇的美人轮廓。虽未细绘五官,那慵懒神韵,却与眼前的花娘有了七八分相似。
花娘望着那幅速写,轻轻吐出一口气,由衷叹道:“琴棋书画,你皆通晓,且非浅尝辄止。林柚,以你这般才情,在这里,实在是委屈了。”
这般气度修养,说是高门贵女也不为过,甚至比她见过的不少世家子弟更胜一筹。
她心知林柚之前说了谎,对她的来历愈发好奇,却也明白,人人皆有不愿言说的秘密。
林柚咧嘴一笑,抱拳道:“好说好说,混口饭吃嘛。”
见她这副模样,花娘不禁失笑,随即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林柚,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压低声音:“三日后,楼里会来几位贵客,身份不凡。东家吩咐,须挑几个机敏灵巧之人近身侍奉。只是照料起居,类似贴身侍女,绝不涉及风尘。楼里虽不缺识字的姑娘,但要么心思过于单纯,要么处事不够周全,难当此任。”
花娘:“此事……确有风险。那几位客人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若伺候得当,自有厚赏;可若稍有差池……”
她顿了顿,“你也可以拒绝。我绝不勉强,你仍可回后院做你的杂役。但若贵客满意,东家必有重谢。届时,不论你想要宅邸田产,还是金银财帛,皆可如愿。”
【花娘隐藏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未知的交易(一)】
【任务详情】三日后,揽月楼将举办一场神秘交易,花娘请求你作为侍者参与其中,应对来历不凡的客人。
【任务奖励】经验值20,000点,神秘锦囊一个。
【是否接受本任务?】
【注1:如若放弃,本任务将无法再被触发。】
【注2:接取本任务后,中途无法放弃,需完成指定任务节点方能下线,请合理安排您的游玩时间。】
林柚没有犹豫。
接,当然要接。
这个任务,这场所谓的“交易”,她知道一个大概。
其中暗藏的风险,她心知肚明。
贵客三天后便到,花娘此刻才说,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通知。
如此重要的场合,侍者人选岂会临时决定?
花娘给她婉拒的余地,是出于仁厚。
但最终定夺的,是揽月楼的东家。
林柚记得,被东家初选的人中,有一位是花娘视若亲妹的姑娘。
花娘不忍她涉险,才需找人替代。
她这只“鸭子”,注定是要被赶上架的。
不过……唉唉,虽然她打心底不愿意掺和,但既然已被架到这里,不去也不行了。
现在时机也正好,她上去走一遭,看看深浅,倒也没事,大不了溜就行。
林柚看向花娘:“花娘于我,有一饭一屋之恩。您当日收留我,却未强签奴契,这份回护之心,林柚铭记。此事您既开口,我定当尽力办好,不负所托。”
她语气一转:“至于那些奖赏,我可眼馋得很。不瞒您说,如今我穷得叮当响,就盼着能发笔横财呢!花娘放心,这事我愿接——为的就是那份厚赏!”
花娘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涩然。
为了护住一个,却得推出另一个……她心中不忍,但亲疏终究有别。
只是,如果是林柚…她机敏通透,身怀才艺却不张扬,懂得审时度势,或许…真的能够全身而退。
花娘也不愿再多言煽情,只道:“好。最近这几日,你便住在这厢房内。许多规矩、贵客的禁忌喜好,我会亲自加紧教你。胡婆婆那边,我自会去说。”
花娘一走,林柚直接把自己摔进软榻里,满足蹭了蹭。
太!舒!服!了!
今天不仅捡垃圾赚了一笔,接下了隐藏任务,还改善了住宿条件。
不错,真不错。
美滋滋睡觉。
……
翌日一早,便有侍女来唤林柚。
梳洗完毕,桌上已摆好精致早点,粥点小菜,样样俱全。穿越以来,她总算吃了顿像样的早饭。
培训的地点是个隐秘的房间,陈设清雅,隔音极好。
除了林柚,还有其他三位容貌气质俱佳的美女已在安静等候,彼此之间并无交流,气氛有些紧张。
花娘一到,未作寒暄,直接开始分派培训内容。
林柚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贵客禁忌与喜好”清单,只扫了一眼,嘴角一抽。
她伺候的这位“朱爷”,也太过龟毛了吧?
说话禁大声?走路禁有声?
合着这位是属猫的,需要绝对安静?
用餐必用紫檀木筷,口味尚清淡,不喜葱蒜,厌油腻,忌过甜过咸,不喜浓香,偏好极淡的冷梅香……林林总总,写满两页纸。
她好奇看了看其他美女的单子,只见上面写着“忌目光直视”、“需全程垂首,视线不得过腰”、“应答须自称‘奴婢’”等更为严苛的条款。
林柚:6。
花娘确实在力所能及之处,尽量护着她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柚沉浸在填鸭式的紧急培训中。
不仅要熟记朱爷的种种喜好,还包括各类礼仪规范、端茶送水的姿态、应对突发状况的方式,甚至还有几种特殊暗号的辨认方法。
花娘教得细致,往往只示范一次,林柚便能完美复现,甚至举一反三。
这般悟性,屡屡让花娘暗惊于她的真实来历。
转眼,三日之期已至。
花娘最后郑重叮嘱:“你们切记——无论看见什么,只当未见;无论他们给你们什么,设法推拒。千万别碰。”
“是。”众人齐声应下。
花娘吩咐她们好好休息。
散场回房时,一名侍女拦下林柚,低声传了几句话。
林柚没忍住笑了。
胡图这小子只花了几天就摸到苗头,还真找来找她了,看来是铁了心要蹲到自己的“隐藏任务”。
林柚表示自己知道了,不用管他。
眼下要操心的,是眼前这个隐藏支线。
第10章 五位爷与沉梦膏
揽月楼,四层。
为了一场隐秘的交易,今夜四楼不再迎客。
唯有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包厢“听涛阁”外,立着几名护卫。
林柚垂首随花娘走入阁内,身旁跟着春月、夏月与秋月三位姑娘。
主位上坐的正是揽月楼东家程二爷。
他样貌斯文,像个读书人,却偏在素色长衫外披了件玄色暗纹氅衣,十指戴满金银玉戒,压得指尖微微发白。
花娘无声退至他身后。
另外三位“贵客”也已落座。
林柚侍奉的朱爷,样貌普通,丢进人群都找不到的那种,眉头习惯性微蹙,自带一种“周围好吵,莫挨老子”的气场。
林柚轻步上前,他略一颔首。
【朱爷对你安静的举止颇为认可,觉得程二安排周到。只是楼下隐约的笑语仍让他心烦,只想尽快完成交易离开。】
很好,龟毛人设不倒。
朱爷下首是春月侍奉的“刀爷”,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身形魁梧,一柄短匕斜插腰间,眼神凌厉,双臂抱胸,俨然是今晚的主事者。
刀爷下手边是夏月照应的“佛爷”,圆脸含笑,手捻佛珠,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只是他每次举杯前都会用银针试毒——尽管在场都是“自己人”。
最后一位坐在最角落,干瘦阴沉,自进来后便没开过口,是秋月负责的“默爷”。
程二爷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开始。
林柚依着培训的规矩,一边伺候朱爷用膳,一边读取席间众人的心绪,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暗斗。
【程二爷看似镇定,实则心烦意乱。他对这场交易心存抵触,却无法拒绝。】
【刀爷正掂量程二爷的诚意与楼中防卫,目光扫过几位姑娘,又生出别样心思。】
【佛爷心下鄙夷程二爷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更关切稍后要谈的正事。他默默确认了怀中软甲,又瞥了眼身后护卫,方才稍定。】
【默爷……什么也没想。】
【朱爷觉得你这侍女样样称心,是个可造之材,正在考虑挖角。】
林柚:。
谢邀,婉拒了哈。
宴席很快结束,杯盘撤下,正戏开场。
刀爷一抹嘴,粗声道:“程二爷,闲话不提,办正事吧。”
程二爷击掌,一名男子被带入房中。
此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步履蹒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亢奋地转动,是典型的瘾君子模样。
刀爷使了个眼色,身后护卫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春月。
春月认出此物,脸色微白,朝花娘投去一瞥。得到默许后,她才小心将盒子递到那瘾君子面前。
对方几乎是抢过盒子,颤抖着打开。
一股异香顿时弥漫开来。
林柚鼻尖一动,险些失态——这味道,前调是烂熟果实的甜腻,中调转为刺鼻药苦,尾调竟化作温热的羊乳感,暖烘烘地往颅内钻!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屏住呼吸——卧槽!这玩意儿劲儿这么大?闻一下都感觉脑子要不清醒了!物理攻击外加精神污染啊!
那瘾君子却如获至宝,抠出一块膏塞入口中。
片刻后,他眼神涣散,手舞足蹈,发出含糊呓语,念叨着“天上宫阙”、“仙子迎我”之类的话。
刀爷哑着嗓子,带着一丝炫耀,“程二爷瞧见了吧?‘沉梦膏’的妙处便是如此。极乐如梦,忘却烦忧。放在揽月楼,还怕客人不掏空家底?”
花娘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程二爷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试试成色可以,谈价吧。”
【程二爷望着瘾君子的丑态,忆起自己不堪的过往,妻儿身亡的画面一闪而过,最终只剩下利益权衡。】
接下来是刀爷与程二爷的拉锯。
一番唇枪舌剑后,双方议定:试供七日,每日十盒,每盒作价二十两白银。
七日后再议长期合作。
林柚听得咂舌。
二十两一盒,相当于两万文!
比她下期要还的债还高!照她从胡婆婆那儿了解的物价,这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宽裕生活两年了!
果然还是干坏事暴利。
程二爷颔首:“那就先试七日。”
“二爷爽快!”刀爷大笑,对这结果颇为满意。
沉梦膏一事刚定,一直捻珠微笑的佛爷开口了,语气温和,内容却令花娘神色骤变:“程二,货谈完了。现在,说说‘人’的事吧。”
程二爷沉吟片刻,方道:“佛爷之前递来的信,程某都已仔细看过。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城中近来风声也紧,可否再容程某斟酌斟酌?。”
佛爷笑容不变,捻珠的手指却快了几分:“好说,好说。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个你情我愿。既然如此,那这七日,我们便在此静候程二爷的佳音了。”
【佛爷对程二的拖延略感不悦,却也懒得多言。这笔‘人’的买卖,到时候做不做,恐怕由不得他。】
林柚心头一跳,脑子疯狂转动。
忽然间,原本对这个任务模糊的记忆完全复苏了!
是了,她想起来了——这支线与主线紧密相关,之前因看过太多直播,记忆混杂难辨。
她早知道揽月楼会出事,更明白此处并非久留之地,本打算能蹭则蹭,见好就收。
但此刻,种种关键节点骤然明朗。
程二爷最终仍会妥协。对方背景深厚,先礼后兵,不是他一介地方东家所能抗衡。
这“人”的买卖,自然是人.口.贩.卖。
目标多是些无亲无故的流民、独居者。在揽月楼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让几个急色又无根底的客人“意外消失”,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这些人将被送往何处,作何用途……林柚垂眸。
据她记忆,这花娘这支线任务跨度颇长,但只要平安度过这七日,便能拿到一笔钱,也能把任务做到一个节点,不用彻底卷入这趟浑水。
届时找个借口抽身,外出逛逛做任务升级,顺便捡捡外面的垃圾,岂不更好?
她正在权衡,忽然,【慧眼识废】被动毫无征兆地触发了!
提示指向的,竟是那盒被扔在地上的沉梦膏。
【物品:半盒沉梦膏】
【状态:污损,被丢弃】
【隐藏价值:由梦花、金线菇、迷心草等制作而成,具有强烈致幻与成瘾性,价值约10两(约10,000文)】
林柚:!!!
我靠?!十两白银?!
天降横财!不捡不是还债人!
第11章 七日任务
眼看那逍遥客还在兀自手舞足蹈,这边的生意却已谈妥。
几位“爷”陆续起身,已有离席之意。
机会稍纵即逝。
林柚跟在朱爷身后,故意像被地毯褶皱绊到,踉跄之间俯身,指尖迅速掠过地面——
成了。
【回收成功!获得5,000文!】
【当前资产:13,565文】
她稳住身形,脸上适时浮起一丝窘迫。
【朱爷对你突然的动静微微蹙眉,但见你迅速站稳且面露惶恐,并未迁怒,只觉得这侍女虽伶俐,到底还是年轻毛躁了些。】
花娘也注意到这边的小动静,递来一个略带警示的眼神,示意她谨慎行事。
林柚谦卑垂首,掩去唇角微扬的弧度。
爽!
还差1435文就能还完第二期贷款了!
只是这东西竟也算废物么?
林柚心念一转,目光落在自己脚上。
【物品:刺绣花鞋】
【状态:使用中】
【隐藏价值:由细棉布、五彩丝线制作而成,鞋头绣有并蒂莲纹样,针脚细密匀实,价值约300文。】
原来如此。
这次捡漏让林柚对【慧眼识废】有了新的认识——之前是她想窄了。
技能既以她为主,触发条件自然也源于她自身的判断:只要是她认为“无用”之物,便可视为“废物”,技能便能生效。
不过,他人的看法也会影响判定。
像之前那支裂开的毛笔、勾丝的帕子,在旁人眼里是垃圾,同样能触发识别。
更关键的是这个“识”字——隐藏价值不限于估价,还包含配方、制法等种种信息。
这个被动技能远比她想象得更有意思啊!
林柚甚至忍不住想,照这么看……她借此机会当一回好人,似乎也不错?
只是当好人的风险跟收益一样高,她还得再考虑考虑,正想着,众人已经退到了四楼走廊外。
花娘躬身:“诸位,客房已备妥,请随我来。”
程二爷率先离去。
林柚紧跟其后,刚走几步,眼前一花,提示接连跳出。
【支线任务:未知的交易(一)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2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已自动存入行囊)
一股暖流涌遍周身,林柚的等级从10级径直跃升至20级!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体机能的提升。
紧接着,新任务自动展开。
【已自动接收支线任务:七日的等待(二)】
【任务详情】在这七日试供期内,你需贴身照料暂住楼中的朱爷。朱爷不近女色,但性情敏感、喜怒无常,对细节极为苛求。不过,或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探得一些意外情报?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经验值20,000点,神秘锦囊一个。
林柚的目光在“任务失败”四个字上顿了顿。
这很正常。
《永安行》中除了新手阶段,多数任务都带失败惩罚。
对一般玩家来说,惩罚通常不算致命——无非是任务线中断、罚钱,或是附加一段时间的负面状态。
但林柚清楚,于她而言,失败,大概即是真正的死亡。
花娘先将其他贵客安顿好,最后引朱爷至一处僻静小院。
此处远离楼中喧嚣,走廊铺着厚毯,步履无声。
“朱爷,这是您的房间。”花娘说完,低声交代,“冬月…这七日,好生照顾朱爷。”
林柚低首:“是,冬月明白。”
门合上了。
朱爷径直走到软榻坐下,闭目揉着额角,似是被方才的事耗去了心神。
林柚行动起来。
她查看香炉余量,试过茶水温热,斟了半杯清水,放在他手边不易碰倒却又触手可及的位置。
随后便如一道静影,敛息垂首,隐于角落阴影中,淡化自己的存在。
【朱爷对你很满意。他厌恶不必要的交谈与噪音,你的安静与精准让他觉得舒适。他开始考虑,若此番交易顺利,或许可以向程二将你要来。】
林柚心里小人疯狂摆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待朱爷呼吸渐匀,林柚才将注意转向行囊。
【神秘锦囊】
【介绍:锦囊内中或许藏有机缘。】
介绍平平无奇。
按理说,任务奖励本该固定发放装备、服饰、道具或钱币。
真抠啊重生贷!!
现在改成盲盒说白了就是不愿意稳定给她好处!!
吐槽归吐槽,林柚打开锦囊——只见一枚以红绳系着白玉平安扣落入掌心。
【物品:凝神玉】
【效果:佩戴后小幅提升精神抗性,稳定心神,一定程度上抵御迷香、惑心类药物影响。】
哦!!?
真的假的?!
她这手气居然开到了好东西?!
林柚当即将其挂在颈间。
一股清凉之意缓缓渗入,让她因沉梦膏而微浮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她轻抚胸前的玉扣,若有所思,而后侍女专属的小塌上合上了眼。
随后的四天。
林柚始终保持着这种极致的“安静”侍奉。
她把朱爷那两页纸的禁忌与喜好贯彻得滴水不漏。
何时奉茶、备膳、整理床铺,何时开窗通风、何时闭户静守,皆拿捏得恰到好处,无需朱爷多言。
朱爷也越发享受这种无需言语的服侍,看她的眼神,渐渐像在打量一件合手的器物。
其间,刀爷与佛爷都曾派人来请朱爷议事,皆被他以“一切交由你们,我要静养”为由回绝。
林柚通过【察言观色】看出,朱爷此行更像代表上头来“监工”,只关心结果,对过程毫无兴趣。
他只等七日试供期满,程二爷点头那笔交易,便可即刻返程复命,一刻不愿多留。
林柚乐得清闲。
朱爷是个标准的闭门客,除了偶尔让她磨墨、或听一曲静心琴音之外,大多时候只是看书、沉思、歇息,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他睡下后,林柚也能稍作休息,盘算自己的计划。
直到第七日清晨。
这天,刀爷亲自来了,脸色不善,说要与朱爷单独商议回程安排。
林柚与侍奉刀爷的春月一同在稍远处静候。
她瞥向春月,心头一沉。
春月垂着头,颈间与腕上隐约可见青紫,即便敷了粉也难遮掩。
【春月见你是唯一一个安然无恙的,心中为你感到欢喜。】
林柚什么都没说。
她朝院内望了一眼,但【察言观色】有其限制,需见到对方面容方能发动。
约莫一炷香后,刀爷沉着脸大步走出,显然谈得不愉快。
春月赶忙跟上,经过林柚时,朝她轻轻一笑。
【春月觉得今日阳光甚好,暖意融融,想到明日便能结束这场煎熬,心情舒畅,连身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林柚正想朝她颔首,被动触发——
【刀爷没从朱爷那讨到额外的好处,心中怒气翻涌。明明此次出行保驾护航的都是他的人,自己分到的利益却最少。明日便要回程,后续与程二的‘女人’交易由默爷与佛爷负责,他更蹭不到油水了。他盘算着,定要在回程期间,从朱爷身上刮到点东西才行!】
林柚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可二人已走远。
她暗叹了声,而后转身回屋。
只见朱爷难得有些心神不宁,在房中负手踱步,脸色不虞。
【朱爷觉得这姓刀的真是贪得无厌!分他的利已不算少,此局让他一个匪贼掺和进来,本就是看他手下那群莽夫好用。如今竟敢蹬鼻子上脸,单独来要钱?】
【哼,若非回程还需借重他人手护送,此时撕破脸徒增麻烦,岂容他如此嚣张!姑且忍这一时,待回去后定向大人如实禀报。这姓刀的,心术不正,贪欲过盛,不可久留,须尽早寻机踢他出局!】
林柚眼神微动,倒了一杯温茶,轻声道:“朱爷,莫为琐事烦心,喝口茶顺顺气吧。”
朱爷瞥她一眼,愤然坐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温热入腹,心绪稍平。
他放下杯子,破天荒地主动吩咐:“冬月,弹琴。”
“是。”
林柚这一弹,便是一整天。
直至深夜,朱爷才沉沉睡去。
林柚搓了搓指腹,悄然起身,推门而出——
现在,大好人该去做好事了。
第12章 夜会刀爷
月色深沉。
林柚站在院墙下,利落把袖子一绑,裙角一扎,轻松一跃,手在墙头一搭,人就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完美。
二十级,果然不同凡响。
朱爷喜静,两边院落都空无一人,正方便她行动。
再翻过一道墙,便是刀爷暂居的院子。
脚刚沾地,就听见里头传来女子浅浅的啜泣,夹杂着鞭子的破空声与男人的咒骂。
林柚在外墙边稍顿,缓缓吐息,理了理衣裙,这才抬手叩门。
“哪个不长眼的坏老子好事?!”
“是我,冬月。”
门被猛地拽开。刀爷赤着上身,几道旧疤在昏灯下格外狰狞。
见是林柚,他咧了咧嘴,满身酒气混着血腥扑面而来,伸手就抓:“哟?是你这小娘皮?怎么,朱爷那木头疙瘩喂不饱你,来找老子投怀送抱?”
林柚灵巧躲开咸猪手,迈步而入。
地上蜷着春月,衣衫破碎,背脊皮开肉绽,鲜血已染透地毯。她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刀爷见她不仅闯入,还视自己如无物,怒火顿起:“给脸不要脸!”说着就要关门。
林柚却已走到桌边,挑了个干净处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冷茶。
她身上那股谦卑悄然而逝,换上的是近乎慵懒的从容。
“刀爷,”她指节轻叩桌面,“真打算明日就这么回去了?甘心只拿那一分利,给人当个跑腿护镖的?”
刀爷眼神一沉,淫邪稍退,转为审视与警惕:“你是谁的人?”
【刀爷心中惊疑不定,开始猜测你的来历。】
林柚抿了口茶,抬眼看他:“我?是能让你多拿钱的人。”
“看来是只偷听了不少墙角的小老鼠啊。”刀爷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压了过来,伸手就朝她脸上探,“光耍嘴皮子可不够,让老子瞧瞧你的‘诚意’……”
他逼近的刹那,林柚动了——
右手往他腰间一拂,同时抬脚踹向他小腿!刀爷反应极快,撤步躲开,眼中闪过惊色。
这力道,这速度……这娘们,居然是个练家子?!
不是那三位爷的手下,难道是程二的人?
不,程二那怂包,没这个胆子得罪他!
林柚抬起右手时,指间已多了一把镶宝石的短匕。她腕子一旋,匕首在指间转出几道冷光,最后“笃”地一声,刀尖向下,深深扎进红木桌面。
刀爷觉得这刀有点眼熟,一看腰间,再看她那副淡然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
这娘们,竟能顺走了他的贴身匕首?!
他终于收起轻视,粗声拉开椅子坐下:“有屁快放!”
林柚收回手,借着袖子的掩饰悄悄甩了甩——靠,装逼过头,差点扭到!
还好升级了,力气大了不少,这刀也足够锋利,不然这一下还真镇不住场子。
通过最近读取朱爷的心声,林柚得知了几条关键信息——毕竟她的‘先知’来源于自己看过的直播内容。
朱爷是个战五渣,地位来自他代表的“上面”,本人武力值约等于零。
此行所有能打的护卫,都是刀爷带来的匪贼兄弟。
刀爷是半路入伙,对默爷佛爷颇为忌惮,说明那两位背景更硬。
所以,今夜她不止为救人,更是来拱火的。
刀爷此人,贪色、暴戾、易怒,但头脑不算好,是这群人里最容易撬动的一个。
“刀爷是爽快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林柚开口就刺他痛处,“你今日从朱爷那儿离开,心里定在骂娘,觉得他抠门,他们吃肉你喝汤,这趟买卖亏大了。你甚至盘算,回程路上要不要制造点‘意外’,从朱爷身上刮层油水——对不对?”
她每说一句,刀爷脸色就变一分,从惊疑到骇然,手不自觉摸向空荡荡的腰间,最后几乎像见鬼似的瞪着她。
【刀爷内心巨震:这娘们儿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老子心里想的她全知道?!】
林柚不紧不慢继续道:“你还觉得,佛爷那笑面虎碍眼,默爷装神弄鬼,都不是好东西。你带来的兄弟,替他们卖命死了三个,伤了好几个,最后分到你手里的钱,连抚恤家小都不够,真拿你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刀爷呼吸越来越重。这些念头他只藏在心里,从未对人吐露!这女人太邪门!
他看林柚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畏惧,“……你究竟是哪路神仙?找老子到底想干嘛?”
“我嘛,不过是个贪财的俗人。”林柚,“觉得刀爷你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主动来献计罢了。若能帮你多拿钱,分我点跑腿费就好。”
【刀爷觉得你这话说得过于直白,但听起来反而有几分可信。他与你非亲非故,你舍近求远,不找那朱木头,想必是看上他的能力。】
刀爷将信将疑:“……你说说看。”
“刀爷是聪明人,何必只盯朱爷那点蝇头小利,还得担撕破脸的风险?”林柚话锋一转,“眼前明明有更大的富贵,你怎么就看不见?”
“什么富贵?”
“那我把话说得更明白点。”林柚向前倾身,压低嗓音,“刀爷,你自然该明白,那‘沉梦膏’生意赚得再多,分到你手上的终究是零头。可这‘人’的生意,才是真正的暴利。你就甘心眼睁睁看着肥肉从嘴边溜走?”
刀爷眼神闪动:“老子肯定不甘心…只是老子不知道怎么做。”
林柚眉梢轻挑,神色从容。
刀爷被她这态度唬住,忙问:“你有办法?”
林柚不答,起身开门,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院外一名揽月楼的壮汉小跑过来,见林柚在此,面露讶色,仍恭敬问:“冬月姑娘有何吩咐?”
林柚:“把春月带回去,好生照料。今夜,我在此。”
壮汉眼神一动,朝屋里瞥了眼,只应了声“是”,便进屋小心抱起春月退了出去。
刀爷顾不上这插曲,只急道:“你这娘……你快说!”
林柚问:“刀爷,你们这趟带了多少人?返程回去几个?”
“老子手下约四十号,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好汉!回去得带二十个,给他们留一半,听佛爷指挥。”
“朱爷返程路线清楚吗?路程多久?”
“不清楚,我们只护一段,后面他们自己的人接应,这一段路程,大概七日?”
还挺谨慎。林柚眯了眯眼:“刀爷,明日返程,你正常同行,送的差不多了,中途再带十人折返便是。”
“回来之后?”
“之后,你便说要入局。接下来的事,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刀爷咂了咂嘴:“你说得轻巧!默爷和佛爷是吃素的?!朱木头是不带人来,可那两位带的护卫不是摆设!”
林柚轻笑:“护卫?他们的护卫再厉害,也是高门大院养出来的看门狗,讲究个章法规矩,真到了玩命的时候,束手束脚。刀爷你和你的兄弟们呢?”
她向后一靠,双手摊开:“你们是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匪。比狠、比不要命、比谁能抛开条条框框……他们哪一样比得过?”
第13章 以身入局
刀爷听罢先是一愣,随即重重拍向大腿,震得茶桌直晃,连插在上头的短刀也嗡嗡作响。
“妙!妙啊!说得太他娘的有理了!”他仰头大笑,“没错!老子跟那群穿鞋的贵人可不是一路人!他们的人,身手再好,能有老子的人多?能有老子的人狠?”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兴奋搓手:“不错不错……小美人儿——不,冬月姑娘,你真是女中诸葛!那你说,老子该讨几分利?”
林柚:“你们现在怎么分?”
刀爷愤愤道:“默爷四分,佛爷三分,朱爷两分,老子他妈就一分!”
林柚伸出一根手指:“不多要。届时,你只管去找佛爷,再要一分利便是。”
刀爷怔住:“只要一分?!为什么不找默爷多要点?!”
林柚:“佛爷表面和气,实则精明,懂得权衡。你携势去谈,他多半愿意让这一分来稳住局面。默爷心思太深,你贸然行动,反容易坏事。拿到这一分,你便与朱爷持平,后面才好周旋。路,得一步一步走。”
刀爷虽没完全明白其中的弯绕,但想起她那诡异的本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娘们邪门,听她的准没错!
他大手一挥:“行!就听你的!要是这事成了,届时老子分你金银!绝不会亏待你!”
林柚只淡淡点头,起身时衣袖拂过桌面,推门而出。
此时,夜色更深了。
之前那壮汉仍在院外守着,见她出来,低声道:“花娘请姑娘过去一趟。”
林柚点头,随他离开,随后查看行囊。
【物品:宝石短匕】
【状态:轻微磨损】
【价值:由精钢掺杂玄铁制成,镶嵌红宝石三颗,价值约100两(约100,000文)】
林柚轻扯嘴角。
这是她利用行囊的特性——只要触碰到便能收纳入内,算是一种“神偷”手法。
日后运用得当,便是出其不意,虚张声势的新技能。
“回收。”她默念。
【回收成功!获得50,000文!】
【当前资产:63,565文!】
林柚顺势在脑中唤道:“重生贷,我要还款!”
光屏应声展开。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二期贷款。】
【偿还 12,500文(折合人民币 125,000元,按当前汇率 1文=10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51,065文。】
【额外贷款:-99,870,000元人民币。】
林柚屏住呼吸,等着系统作妖。
她感觉自己这“优质债务人”的头衔,马上要升级成“史诗级冤大头”了。
然而,走了好一会重生贷系统都安静如鸡。
林柚这才仔细看了看第三期还款计划。
【第三期最低还款额:10万元人民币(约10,000文=1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哦?金额居然没变?
只是还贷周期缩短到了一个月。
而且,她注意到,这每期的还款额是根据还款当天的汇率计算的。
现在汇率高,等于占便宜了?
这倒是……有点良心?
呸呸呸,林柚立刻把这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资本家怎么可能好心!
她想了想:“还第三期贷款!”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三期贷款。】
【偿还 10,000文(折合人民币 100,000元,按当前汇率 1文=10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41,065文。】
【额外贷款:-99,770,000元人民币。】
几乎是立刻,新框弹了出来:
【第四期最低还款额:100万元人民币(约100,000文=10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林柚:呵呵!!
她就知道!在这等着她呢!
从五千到十万,现在直接坐火箭跳到一百万了!
好好好,重生贷,你可真行,算你狠!
“姑娘,到了。”壮汉停步。
林柚收回心神,推门而入。
花娘一见她,立马迎上来拉住她的胳膊,仔细打量,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她原想责备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林柚,今晚真是多谢你。要不是你,春月……她肯定活不过明天。”
经此一事,花娘不再将她视作普通人,拉她到桌边坐下。
她瞥见林柚垂着的手,起身从柜中取出一盒药膏,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只见十指指尖都已破皮红肿,是今日弹琴留下的痕迹。
花娘小心为她涂抹药膏:“你别看朱爷看似稳妥,其实最难应付。他心情不佳时,就爱折磨身边人,尤其喜欢看人强忍痛苦的样子……幸好是你替了冬月,那丫头性子急又受不得委屈,头一天恐怕就没了。”
指尖传来清凉之意。
林柚倒没太在意,这点疼比起当初胃癌发作根本不算什么。
她转而问:“沉梦膏试卖得怎样?”
“供不应求,”花娘低声说,手上不停,“明天他们就不住这儿了。等他们一走,我替你备好行李,你拿了就离开揽月楼……尽快出城,河绵县快要不太平了。最好去荣都,天子脚下,总归安稳些。”
林柚却问:“你想走吗?”
花娘朝她包好的指尖吹气:“我若走了,这楼里的姑娘……谁能活?”
她指向窗外那些亮灯的窗子,“她们……又能去哪?”
林柚沉默了。
是了。
沉梦膏生意一做,揽月楼就彻底完了,这东西岂是你说不碰就不碰的?
这东西,那日林柚就领教过了。
哪怕只是闻多了,也会不知不觉上瘾。这楼,早已是罪恶的温床。
花娘为何能在众多Npc中,杀出重围,上了玩家票选的“善良Npc榜”,正是因为这个支线——她在此刻已身入局中,却仍想着暗中找人传信去荣都,试图多救点无辜百姓。
只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新帝的人收到消息赶来,这些坏蛋早已带着利益和“货物”远走高飞。
而花娘这个报信人,结局又能好到哪去?
见林柚不语,花娘再次恳求:“走吧,林柚。”
“和光同尘,不是你所求么?”
林柚看着她,只是又问了一遍:“你们,想走吗?”
花娘一怔,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忽地哽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重重点头。
林柚取来笔墨,迅速画下一幅画像。
“花娘,明日你暗中帮我寻个人,他叫胡图。”她将画递过去,“前几天他打碎了楼里两个‘价值连城’的花瓶,被骗进来做白工,当晚交了赎金就走了。你手下经手的人应该还有印象。”
“把这幅画交给他,让他来找我。”
花娘拭去眼角的泪,捏紧画像:“……为什么?”
明明是自己欠她的,她为何还要如此尽力相助?
这浑水,旁人躲都来不及!
林柚打开门,侧身对她笑了笑:“别想太多花娘。我这人没那么心善,觉悟也没那么高。我愿意蹚这浑水,不过是因为我愿意,更因为——”
她拖长语调,“我得去‘捡垃圾’呀!那么多好东西不捡,太浪费了!”
花娘:“……捡垃圾?”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柚没再回头。花娘呆坐片刻,努力平复心绪,嘴角却不自觉扬了起来。
这份情,她记下了。
二爷那边她劝不动,事到如今,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既然林柚有主意,那就试试。
哪怕最后……只能护住林柚一人,她也心甘情愿。
只是,花娘低头看了看画。
“她这是……画了个什么?”
第14章 越狱冤种
时间倒回几天前。
那天,胡图怀揣着“叶叶姐果然是隐藏大佬”的激动心情,屁颠屁颠走出揽月楼,准备大展拳脚,誓要触发那价值一亿的隐藏任务。
他,胡图,堂堂富二代,就要用点富二代的办法。
他二话不说,转头就在《永安行》官方论坛发了条加精悬赏帖——《重金征集河绵县如何触发主线“暗水巷谜云”的线索,若真实有效秒结账!》。
金钱的力量果然无穷。
一时间,云玩家和肝帝纷纷发力,各种真假难辨、零零碎碎的消息像雪片般飞来:
“报告楼主!城西卖炊饼的王大爷说前几天半夜听到暗水巷有奇怪的声音!”
“楼主!我蹲点发现巡夜官兵绕开城西废弃寺庙走的频率有点高!”
“楼主,我把自己饿成乞丐混进流民堆里,听说有几个身体不错的流民被招去做工,包吃住,但去了就没回来……”
胡图一边啃着外卖炸鸡,一边在电脑前飞快筛选信息,俨然觉得自己就是当代电竞诸葛亮。
他还专门选了几条自认为可靠的情报去游戏里认证,结果皆是一无所获。
胡图也不能空手套白狼,付完该付的钱,便删帖收手了。
唉——也是,能公布出来的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线索。
有真材实料的,还不得藏着自己接任务去?!
不过,虽然暗水巷迷云主线没触发,反而让胡图找到了另外几条线索。
汇总起来便是:有一伙约三四十人、行踪诡秘、装备精良的外来者,于几日前深夜坐船入了河绵县,而其最终落脚与活动的核心区域,赫然指向了——揽月楼!
胡图一拍大腿!
揽月楼!叶叶姐!
果然啊,还是他慧眼识珠!!
他兴冲冲戴上头盔,上线跑去揽月楼,张口就问“牛叶叶在不在”。
迎客的龟公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他:“我们这从春月到冬月,从牡丹到海棠,就没听说过什么牛叶叶。”
胡图不死心,辗转找到后院的胡婆子。
胡婆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那丫头啊,家里有事,前几天告假回乡了。”
胡图:???
探亲?一个Npc跟我玩“家中有事,回乡探亲”这套路?
他很快释然:懂了,大佬嘛,总是神出鬼没,在这关键节点消失,更说明叶叶姐不简单!!
于是他每天坚持去揽月楼蹲点,一边盼着叶叶姐回来发任务,一边继续深挖线索。
这一挖,竟挖出了“沉梦膏”。
卧槽!这玩意儿能留?!
哪怕是游戏他也不允许!!
举报!必须举报!反手就是一个报官!
为了河绵县的和谐稳定,为了人民群众的身心健康,我胡图义不容辞!
然后……
然后,他就进去了。
没错,他,胡图,见义勇为好市民,因为举报“沉梦膏”,被官差“请”进了河绵县大牢单间。
【系统提示:您因‘诬告良善、扰乱治安’罪名被收监。可选择支付100两白银保释,或等待有权势者担保释放。】
胡图坐在草席上,望着铁窗外,彻底懵了。
不是吧阿sir?这河绵县里官匪一家的吗?!说好的邪不胜正呢?!这游戏真实度也太离谱了吧!
还有,保释金居然要一百两?!换算成现实货币,这游戏开服初期物价飞涨,得小一百万了!抢钱啊?!
他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至于找权势人物担保?他是有一个朋友混得不错,但也只是个小小侍卫,哪说得上话啊!
“行,永安行公司算你狠!”胡图怒了,“不让爷花钱,爷还不会越狱吗?”
他仔细打量牢房:土坯墙,旧木栏。很好,很原始。
一个大胆的计划浮现在脑海:徒手挖地道!真人版《肖申克的救赎》!
就在他撸起袖子,准备化身人形土拨鼠时,任务触发了!
【叮!触发隐藏任务:自由的渴望!】
【任务要求:凭借您的智慧和双手,挖出一条通往自由的通道!(进度:0%)】
【任务奖励:无,自由价更高!】
“哈哈哈!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胡图瞬间满血复活。
他火速下线,冲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个双层鸡腿堡加冰可乐,狼吞虎咽补充体力,回到游戏就开始吭哧吭哧刨土。
他一边挖,一边给自己打气,幻想着出去后如何找叶叶姐控诉这黑暗的世道。
就在他十指黢黑、灰头土脸,地道进度条爬到50%,仿佛即将创造游戏史上首个手动越狱奇迹时——
牢门开了。
胡图:?!!
胡婆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外。
她朝旁边的衙役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泥猴似的胡图身上。
“出来吧。”胡婆子言简意赅。
胡图懵了:“啊?我…我这还没挖通呢……”
胡婆子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有人找你。”
胡图疑惑接过,展开一看——
圆滚滚的脸,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标志性的大耳朵,头顶不多不少十二根呆毛……
这他爹的不是智慧与勇敢的化身、牛爷爷最疼的——胡!图!图!吗?!
胡图:“……”
他捏着那张画,沉默了整整十秒,最后所有情绪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呐喊:“草!”
一种植物。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牛叶叶……胡图图……无法查看的Id……神出鬼没的行事风格……
冤种竟是他自己!
叶!叶!姐!
她特么的!居然是个玩家?!!
他胡图,纵横游戏界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在全息游戏里,被个女玩家用“牛爷爷和胡图图”这种幼稚园级别的梗给涮了!?!
而且他还一口一个姐叫得那么亲?!
什么隐藏Npc!什么世外高人!那根本就是个戏精本精,演得比真的还真!
胡图捂着脸,感觉自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降维打击。
“走不走?”胡婆子催促道。
胡图把那张“胡图图”狠狠攥在手心,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走!带路!我、要、去、找、她!”
第15章 你是玩家
七日侍奉,转眼即逝。
送走朱爷和刀爷那天的场面,颇有些微妙。
朱爷临上马车前,到底没忍住,回头对程二爷道:“程二,冬月那丫头……我瞧着还算伶俐。”
一旁的刀爷闻言,嗤笑一声,嗓门洪亮:“朱爷,这兵荒马乱的,老子可没闲心帮你照顾女人!自个儿路上小心吧!”
他这话夹枪带棒,听得朱爷脸色一沉,重重哼了一声,扭头钻进车厢,再无二话。
林柚垂首站在花娘身后,刀爷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她,随即大喝一声:“出发!”
车队缓缓从后门驶离,扬起些许尘土。
系统提示随即亮起。
【支线任务:七日的等待(二)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 2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
一股暖流再次洗礼全身,林柚的等级从20级一路飙升至25级。
她能感觉到身体更加轻盈,耳目也愈发聪敏。
此次,她没见到佛爷与默爷。
这二位爷已不在楼中,想必是去了他们的“秘密基地”,全力操持那更为黑暗的的生意。
好在她看到了随行伺候的夏月与秋月,两人虽面带倦色,身上也有些许伤痕,但精神尚可,眼神依旧明亮。
还好,都还活着。
按照她的计划,刀爷需先护送朱爷七日,抵达交接点后,再带十名心腹兄弟折返。
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十四天。
这十四天,就是她行动的关键窗口期。
她找了个僻静角落,搓搓手,准备开【神秘锦囊】。
“重生贷啊重生贷,看在我这么努力还债的份上,这次再给我点能用得上的好东西吧!”她小声念叨着,选择打开。
锦囊化作光点消散,一件物品落入行囊。
【物品:匿影粉】
【效果:撒出后可在小范围内制造持续1分钟的视觉扭曲区域,有效干扰并降低区域内所有目标的视野与感知。(可使用次数:3/3,24小时内恢复全部次数)】
【介绍:江湖把戏?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林柚满意了。
好东西啊!这功能性的东西,简直是阴人……啊不,是战略性撤退、制造混乱的神器!
而且还能自动充能!
她这边美滋滋,花娘那边却是忧心忡忡。
再次将林柚唤到房中,花娘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林柚,他们人都走了,你现在离开正是时候。听我一句,走吧?荣都路远,早些动身安全些。”
林柚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就塞进嘴里,闻言摇头,含糊不清道:“不走不走,垃圾还没捡完呢,那么多好东西,不捡太亏了。”
花娘:“……”这孩子对“捡垃圾”到底是有多执着!难道那“垃圾”难道比命还重要?
“花娘你也别走,”林柚咽下点心,正色道,“一会儿那个胡图要来,你一起听听,或许能安心些。”
花娘见她主意已定,知道劝不动,无奈叹息:“我知晓了。你可还需要其他人手?楼里我能调动的,也就几个还算忠心的护院。或者,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做?”
林柚想了想:“还真有。楼里那些已经对沉梦膏成瘾的姑娘,麻烦花娘想办法把她们单独隔离开来,绑着,吃的清淡些,多灌些水。”她补充道,“原理是促进排尿,尽量排出毒素。”
“唉,我明白。曾经二爷便是靠着强行戒断才熬过来的。此事我有些经验,你放心。”花娘脸上愁容更甚,“只是如今来往的客人大多沉迷此物,姑娘们伺候时,无可避免会被动吸入甚至饮下部分……近期确实有好几个姑娘沉沦其中,难以自拔了。”
她声音苦涩,“是毒药,就有解药,最难的便是这样的心瘾,能解的,恐怕只有时间和毅力……我不知道她们能撑多久……”
林柚,“一会儿来的那个人,他手里就有‘解药’。你放心,时候到了我会给你。”
花娘面露惊讶,点了点头,又问:“……林柚,你想与二爷谈谈么?或许……”
林柚直接摆手打断:“他都开始卖这种东西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在他眼里,利益远重于人命。花娘,你照顾好自己和你在意的人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也别掺和太深。”
花娘阖上眼,不再说话。
林柚说的是事实,此事内幕,二爷连她都闭口不言。
唉。
可是世道如此,也由不得他。
……
不多时,胡图风风火火冲进了房间。
只见林柚正老神在在地坐在桌前喝茶,身边还坐着那位容貌昳丽、头顶【花娘】Id的Npc。
“哟,图图来啦?”林柚笑眯眯打招呼,顺手给他倒了杯茶,“跑得这么急,喝口茶顺顺?”
胡图气得脸都红了,手指着林柚直哆嗦:“喝个蛋!”他憋了半天,终于吼出来,“你到底是Npc还是玩家?!我把你当隐藏任务线,你把我当猴耍,很好玩吗?!牛、叶、叶!”
他原地转了两圈,抓着自己头发:“我把你当隐藏任务线,天天‘姐姐’‘姐姐’的叫,结果你在这儿跟我玩角色扮演?!你知道我在论坛发了多少悬赏贴吗?啊?!我砸进去的钱都够买两套限量外观了!”
林柚慢悠悠喝了口茶,抬眼看他:“消消气啊图图。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Npc了?”
胡图一愣。
林柚继续补刀:“不是你自己一口一个‘叶叶姐’,脑补我是世外高人,非要往我这儿凑么?我看你那么热情,不好意思戳穿你而已。”
“我……”胡图张了张嘴,突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花娘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诧异:林柚,原来也是“外乡人”?只是她……与这些咋咋呼呼的外乡人,很不一样,沉稳得不像话。
“可……可你也不能这么骗我啊!都是玩家,真心换真心不行吗?”胡图的底气没那么足了,但委屈感更盛。
“兵不厌诈嘛,图图。”林柚笑了笑,“得了,之前瞒着你,是我不对,跟你道个歉。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柚。现在我这把你从大牢里‘捞’出来,也算是将功补过,让你省了笔巨款了吧?”
几乎是同时,胡图看到她头顶的【牛叶叶】变成了【林柚】,后面依然没有显示玩家等级。
胡图:“……”这又是什么操作?!隐藏等级的大佬?还是有什么特殊道具?
他感觉自己刚建立起来的认知又被颠覆了。
他闷闷吐了口气:“行吧,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说吧,你把我弄出来,有什么事?”
林柚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我找你来,是想问你,想不想做真正的主线任务?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猜测,而是实打实的,能推进剧情的那种。”
第16章 胡萝卜吊驴
胡图拽过旁边的绣墩坐下,“……你说。”
尽管上过一次当,但“主线任务”这个词对他而言,吸引力仍是致命的。
林柚:“沉梦膏,你之前查到了是吧?把你知道的,包括你怎么进牢里去的,都跟我说说。”
胡图欲言又止,心想她该不会又在套我情报吧?
转念一想,对方都主动找来合作了,还顺手把他从牢里捞了出来,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更何况——万一真能抱上大腿呢?
他定了定神,整理好思路,从如何发现沉梦膏、举报反被抓,到在论坛里搜集到的流通信息和害处,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林柚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图图,看你这样活蹦乱跳的,应该没亲自试过那东西吧?现在玩家里接触的人多吗?”
胡图一脸嫌恶:“我哪会碰这个!论坛上倒有几个不怕死的试过,结果幻觉满眼,负面状态叠得像床厚被子,虚弱、迟缓、精神紊乱,好几天都缓不过来,连正常玩游戏都难。想快点恢复,要么砸钱买商城死贵的解毒剂,要么只能硬熬到效果自然消失。”
林柚了然:“行。第一个事,你先多囤点解毒剂,有用。”
“囤?”胡图瞪大了眼睛,“姐,那药不便宜啊!游戏里一瓶就要一两银子!相当于现实里一万块一瓶!你让我当这个冤大头?”
林柚眼皮都没抬:“那你走?”
胡图瞬间收声,比了个“您继续”的手势。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二件事,我需要人手。你有没有营生是打架、战斗力强的朋友?要绝对靠谱的,等级越高越好。”
胡图顿时来劲了:“我去!你真触发主线了?!都能组队开副本了?要几个人?我现在24级,营生是【猎户】,算个远程弓手,加我一个呗!”
“可以。”林柚应下,“现在河绵县区域的等级上限是多少?最高级的那批人,你有认识的吗?”
“你不看等级排行榜的吗?”胡图习惯性吐槽了一句,但还是老实回答,“河绵县区域目前开放到30级。满级的就两个,正好我都认识!一个Id叫‘岳铮’,营生是【侍卫】,猛得一批!主t的绝佳人选!另一个叫‘陈龙’,营生是【打手】,用拳头的,爆发高!”
林柚暗暗嚯了一声,这两名字听起来就很能打。
她当即拍板:“就他们俩了。你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加入。加上你和我,四个人暂时够了。”
胡图听到这里,表情认真起来:“话说回来,既然是你触发的主线,那你就是队长。副本奖励怎么分?亲兄弟明算账,提前说清免得以后扯皮。”
林柚:“如果出了道具或装备,我有优先选择权。任务获得的所有游戏币,我要五成。剩下的五成,你们三个自己分。”
胡图差点跳起来:“……姐!你这就有点黑了吧?!我们出人出力出钱,你现在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一半?!”
林柚睨了他一眼:“哦?不满意?”
“现在这个任务,不过是前置中的前置罢了。”她说,“门在那边,不送。祝你早日找到那个价值一亿的彩蛋触发点,到时候记得分我点介绍费。”
胡图被她这架势镇住了,气势一下子软了下来:“得得得!我去跟他们谈!反正我又不缺那点游戏币,主要是为了梦想!为了正义!为了打击游戏里的黑暗势力!”他给自己找补了几句,又问,“还有什么要办的?”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林柚强调,“你必须确保你那两位朋友在关键时刻服从统一指挥。”
“懂懂懂,下本肯定听指挥,谁乱来害团灭我第一个骂,这是常识。”胡图连连点头,“那具体计划呢?我们什么时候开打?在哪儿集合?boSS是谁?掉落列表有没有?”
“先加我好友。”林柚,“关于解毒剂要囤多少、具体的行动时间和集合地点,我晚点发消息给你。另外,把你们三个的营生技能详情整理一份发我。还有,游戏商城现在卖的所有道具和价格,你也列个清单单独发来。”
胡图脸一垮,哀叹:“……姐,你连商城都不看的吗?要我一个一个给你整理?这得花多少时间啊!”
林柚一脸坦然:“我的营生路子比较野,商城对我关门了。所以啊图图——”
她拉长语调,拍了拍胡图的肩:“能者多劳嘛。好好干,等咱们通关这个主线副本,分战利品的时候我给你记头功!”
胡图:“……?”
行,冤种竟是我自己!还是主动送上门的那种!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明知前面有坑,还得往前赶。
唉,谁让只有这位姐手里有线索呢?
“……不是姐,我多问一句。”他挠挠头,“你为什么偏偏找我合作?”
林柚:……总不能说看你人傻钱多还好忽悠。
“自然是看重你的能力。你搜集情报和打理后勤的本事,我很欣赏。”林柚说。
“……oK。”
他认命打开社交界面,看着Id【林柚】后面等级、营生啥介绍都没有,他忍不住念叨:“行,行……你都这么说了,我这就给你当牛做马去…那我先去联系他们和囤药了?姐,你记得尽快联系我啊!别又玩消失!”
“去吧去吧,保持联络。”林柚挥挥手,像打发小狗一样。
胡图带着一肚子复杂情绪,又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花娘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加密通话,虽然大多词句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
林柚三言两语,就把那个看起来不太精明的“外乡人”哄得团团转,心甘情愿去奔波张罗。
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叹服:“你这空手套……嗯,这运筹帷幄的口才,真是了得。那傻孩子,根本玩不过你。”
林柚嘿嘿一笑,“花娘,帮我备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料子普通点,最好带几个补丁。”
花娘唤来丫鬟吩咐下去,接着问:“你要去哪儿?”
林柚:“我去暗水巷那边转转。”
花娘神色微凝:“那地方龙蛇混杂,多是赌徒和流民,近来更是乱得很!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叫个人跟你一起吧,就那日守在春月院前的壮实小子铁柱,他身手还不错,人也可靠,如何?”
衣服很快送来,林柚换上,婉拒:“我一个人更方便行动,很快回来。”
她又道:“哦对了,花娘,最近我会让胡图带一些‘外乡人’朋友来找你。你只需告诉他们,请他们分班轮值,二十四小时保护你和楼里几位重要姑娘,为期半个月。你会支付一笔不错的报酬。其他不用多说。”
林柚刚走几步,再次停步,侧头道:“花娘,其他的交给我。你不要轻举妄动。”
花娘轻轻抿唇,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望着林柚离开的背影,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竟莫名安稳了几分。
这孩子……行事跳脱,看似随心所欲,可每一步都像藏着什么打算。
让人看不透,却又没来由地让人感到踏实。
“这孩子…到底知道多少?不要轻举妄动么?”花娘取出藏在袖里的信,思忖片刻,撕碎了它。
第17章 金粉描傻
穿越至此,林柚还是第一次在白天看清河绵县的主街。
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百姓脸上大多挂着安稳的笑意。
今日,沉梦膏在揽月楼正式开售。
试供那七日份量尚少,局面勉强还能稳住,可往后……
林柚没时间细想,手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她先给胡图发去消息,内容是给花娘找玩家保镖的事。
而后,她随手抓了个路人,问清暗水巷的方位,便迈步前行。
恰在此时,系统提示展开。
【已自动接收支线任务:花娘的心愿(三)】
【任务详情】七日已过,揽月楼风波未平。你本可一走了之,远避是非。
但花娘心里总悬着一片驱不散的阴影。她劝不住跟随十多年的程二爷,却也从未想过独自逃离这艘将沉的船,只愿留在漩涡中,多救几个无辜之人。
幸好,她听了你的劝,那封寄往荣都的密信并未送出。
她愿意信你,只盼你能平安归来。
请你在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中,活下去。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经验值20,000点,神秘锦囊十个。
林柚眉间稍稍一缓。
肯信她便好。
这第三段支线并非强制,其实到此为止也可以不管了。
但既然选择留下,她就不会中途放弃。
很快,暗水巷到了。
正午时分,巷子里霉气扑鼻。
青苔蔓延到违建二楼的晾衣竿上,咸鱼混杂着童子尿的气味熏得人头发昏。
林柚踩过石缝里渗出的烂菜汁,头顶突然“哇”地传来一阵婴儿啼哭——抬头看去,那晾衣竿上竟悬着一只破竹篮,半截发黑的襁褓在风中无力摇晃。
这里是河绵县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真正的贫民窟与垃圾场。
她贴着墙根挪步,鞋底仿佛总是黏着不知哪年熬化的糖浆,每抬一脚都拉起蛛网般的细丝。
“哐当!”一个破陶罐砸在她脚边,嗖臭的汁水溅湿了她的裤腿。
林柚抬眼,看见一个歪斜的竹棚下蜷着个湿漉漉的老妇人。
她死死拽着一个书生的裤脚,嘴里念念叨叨:“永泰三六年…是三十六年了吧?我娃说好今年会回来的……”
书生一脸慌乱,使劲挣着腿:“……永泰?早就改朝换代了!如今是永安年号!婆婆您松手啊!”
“永安…永安…?!那我娃呢?冯圣上答应放他回来的……”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半块腐烂的饼,递到书生面前,“你看…那天,我娃就带着这个走的…”
林柚本想绕开,【慧眼识废】的被动却在此刻无声触发——
【物品:半块饼】
【状态:腐烂、干硬】
【隐藏价值:为远行之子所做的烙饼,饱含一位母亲无尽的思念与等待。无实际价值,不可回收。】
林柚垂下了目光。
“那冯狗早被仙鲨吞了!!”书生终于挣脱,粗布裤腿撕拉裂开道口子,他眼里闪过心疼,最终只道,“你儿子…唉…怕是回不来了!”
周围人像躲瘟疫般纷纷绕开。
老妇人忽然像狗一般爬向林柚,举着不断掉渣的饼,痴痴问道:“小娃…行行好…告诉我,永泰三十六年到底到了没?”
林柚蹲下身。
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可其中,却夹杂着一缕熟悉的甜腥气——那是沉梦膏的味道。
“如今是永安六年。”她说。
老妇愣了愣,狠狠把烂饼砸进泥浆:“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处狰狞的烫疤,“前天…昨晚?不不……反正我才见过圣上,圣上还给我烙了龙纹!说等我娃回来就能封诰命……”
暗红伤疤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但林柚瞳孔一缩——那分明是火钳烙出的“傻”字。这字溃烂流脓,却被人用金粉细细描过,在日光里闪着荒唐的光。
见到这情景,原本看热闹的人也一哄而散。
“她儿子…好像叫赵四郎?”旁边一个在窄小门面里卖烙饼的老头忽然插话。
“叔,你认识?”书生问。
老头用力搅着盆里稀薄的面糊:“认识,我记得是永泰三十四年,他被官差抓去修船,说是去一年多,临走前找我赊了三个炊饼。说等领了钱再还我,结果…再也没回来。”
老妇像被这句话刺中,突然安静下来。
她歪着头,喃喃道:“四郎在船上…给圣上煮鱼羹呢…鱼要片得像蝉翼那么薄……”
老头瞥了林柚一眼:“小兄弟,快走吧。我也有好久没见过这婆子了,看来她疯得越来越厉害,恐怕没几天活头。”
他自顾自道:“当年冯狗派人来河绵县,一口气征了八百青壮船工,最后就回来了一个,结果那个人身上长满了鱼鳞似的烂疮——疯疯癫癫的说是冯狗为了求长生而触怒神明遭的报应。哈哈,可不是报应嘛?”
“叔,给我个饼吧。”书生摸出一枚铜钱,丢进饼摊的陶碗里,“你也莫再想那些旧事了。”
他又对林柚诚恳道:“这位小郎君,你还年轻,听我一句,早点离开这儿,找个去荣都的商队谋份活儿。就算不去荣都,在附近落脚也行……”
他接过热腾腾的饼,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新帝…新帝是好的,只是……”
话没说完,就被老头粗暴打断:“只是对咱们这破地方不上心!县令都当了几年狗了都没人管管!”
他愤愤说完,“算了算了,你啊,还是快些回去照顾你娘吧!”
“叔,你再给我点水吧,我吃完饼再回,不然空着肚子回去,我娘准要爬起来给我做饭……”
“唉,你这孩子……拿个肉饼,一会给你娘带回去吃。别给钱了!”老头不由分说塞过一个油纸包。
书生眼眶更红,朝老头深深一揖。
林柚望向老妇,忽然问:“婆婆,圣上在哪?我也想去见见。”
老妇人瞅了她一眼,又咧开嘴,痴痴笑道:“在洞里…在洞里呀!!开满花的洞里!!”
林柚:“婆婆怎么看到的?”
老妇人一愣,呜哇乱叫起来:“在船上瞧见的,好长好长的船!圣上的人,用船送我回来的!”
第18章 暗水巷迷云
“小娃娃,别听她胡说!什么洞啊船的,你快走吧,暗水巷近来不太平,实在不安全。”老头见她还在打听,再次劝阻。
林柚从行囊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饼摊上:“老人家最后的日子,劳烦二位,若有余力,让她好过点吧。多的,就当是辛苦费。”
一百文对于暗水巷的居民来说,绝不是小数目。
“……你这。”老头神情复杂,最终还是硬往她怀里塞了三个烫手的烙饼,“我晓得了,你莫担心,能帮衬我会帮衬点。小娃娃……你这人心肠好,老天爷会记着的。”
一旁的书生也没料到这身着补丁的陌生少年竟如此慷慨,赶忙拢袖行礼:“我也记下了…小郎君,善有善报。”
林柚将烙饼收好:“多谢二位。其实我有个哥哥也住在暗水巷,但好几日没音信了。他上次托人带信说,好像在一间叫‘徐氏好棺’的铺子做工,你们可知这店在哪儿?”
老头摇头,“徐氏好棺?没听过这名字啊。暗水巷里棺材铺倒是有两家,不叫这个名。”
旁边的书生却沉吟:“这铺子…我好像有点印象。不在暗水巷,而在隔壁的三方巷。我常去那儿买便宜纸墨,好像见过这块招牌。”
“三方巷怎么走?”
“小郎君从这暗水巷穿过去最近。眼下时辰尚早,还算安稳。”书生指向巷子深处,“你一直往里走,尽头有棵歪脖子大柳树,右转便是三方巷。那一片多是殡葬铺子,挂着白灯笼,很好认。”
林柚道谢后转身,步入暗水巷更深的阴影之中。
越往深处,连巷口零星的人声也消失了。
许多住户家徒四壁,只有烂门板、破窗户,或是几块破布搭的窝棚,内里一览无余。
一路上,【慧眼识废】的被动提示不时闪过。
【物品:缺口的陶碗】
【状态:陈旧】
【隐藏价值:亡妻遗物,寄托哀思。无实际价值,不可回收。】
【物品:磨秃的草鞋】
【状态:破损】
【隐藏价值:父亲亲手所编,承载亲情。无实际价值,不可回收。】
……
这些都是物主视若珍宝、承载记忆之物,但在林柚眼中却无法变现。
她只匆匆一瞥,脚步未停。
按书生所指,很快找到那棵歪脖子大柳树,右转进入更显阴森的三方巷,并顺利找到了“徐氏好棺”。
事实上,林柚来暗水巷,并非为了主线线索,她更多是想亲眼看一看这里。
任务触发的关键,她凭借先知早已掌握,信息优势能让她省去大量摸索的时间。
先前只是不想卷入,如今……她想。
下午的三方巷本就人迹罕至,这条专营殡葬的巷子更是静得像鬼域。
徐氏好棺门前冷清,木门紧闭,窗户也从内封死。
林柚在门口稍作停留,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直接推门。
“吱呀——”门并未上锁,应声而开。
铺内昏暗,弥漫着陈木与香烛纸钱混合的沉闷气味。
林柚反手掩门,目光迅速扫过店内。
十几具不同材质的棺材,蒙着白布,整齐排成三列。
她没有迟疑,径直走向第一排第三具石棺,双手抵住厚重棺盖,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推!
“嘎吱——”棺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靠,真重。
即便她已升至25级,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毕竟不是力量型职业。
好在力气够用,她用脚抵住棺椁下部,借力一蹬,将棺盖挪开一道可供侧身进入的缝隙。
足够了。
她朝内看去,棺底并非实心,赫然是一个漆黑向下的洞口!
熟悉的提示展开: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暗水巷迷云】
【任务详情】你在三方巷的“徐氏好棺”内,意外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地道。它通向何处,又用于何种目的,唯有深入调查,才能揭开真相。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河绵县地图一张。
入口是找到了,但这只是个初始的调查任务,奖励也给得吝啬。而有失败提示,则明确意味着其中存在危险。
林柚并不鲁莽,她本就只为触发任务而来。
将棺盖推回原处,又仔细抹去脚印与其他痕迹后,她迅速离开铺子,跑到三方巷外一个无客的茶摊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粗茶。
随后给胡图发去坐标:“图图,急事!速来会合!”
胡图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但林柚知道他正在路上。
等待的间隙,林柚再次打开【行囊】,清点家底。
【竹筒清水】x 99
【肉包】x 50
【核桃酥】x 45
【桂花糕】x 30
【盐焗花生米】x 99
【匿影粉】
【一个包裹(其中包含:各村落地图一张、给木匠儿子的家书、给闺女的干野菜、给孙儿的平安铜钱、烙饼x3)】
【当前资产:40,964文。】
十五个格子,还剩七个能用。
那些不好吃的都清空了,现在囤的都是方便又顶饱还有爱吃的零嘴。
此外,她对行囊的功能也有了新发现。
每个格子同类物品的堆叠上限是九十九件,且不限制物品体积——但关键在于,系统有其独特的判定逻辑。
比如一个包裹里可以同时装入任务道具、地图和烙饼,仍然只占一格。
可如果找个大箱子把所有食物都塞进去,虽然也只占一格,却会失去食物的“保鲜”效果。
系统会判定保鲜对象是箱子本身,而非箱内的食物。
另外,若是想虚张声势,东西就得放在外面,不能套娃,这样才能心念一动,随即取出。
即便如此,林柚仍然觉得这行囊相当实用。
她捏起几粒花生米丢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整理思绪。
等“暗水巷迷云”这个调查任务完成,下一个主线阶段就要进入实战环节,也就是玩家们常说的“下副本”。
对她来说那可太不友好了,打打杀杀,真刀真枪,受伤了总归麻烦。
再者,《永安行》虽是个古代架空模拟人生游戏,一切看似真实合理,但终究是游戏。副本里出现些不合常理的机关或敌人,也很正常。
好在她看过相关直播,知晓第一个副本首领的弱点,倒也还算有点底气。
只要胡图找来的那两个人听话……嗯,还是别乱立flag了。
除此之外,林柚还在琢磨另一件事。
第19章 岳铮和陈龙
首先,正常玩家出了新手村到达河绵县,便会自动开启【商城】功能,里面不仅有货币兑换系统(俗称氪金),还可购买外观、道具与坐骑。
同时解锁的还有【排行榜】,能查看等级、资产等各类排名。
其余功能之后也会逐步开放,不过那将是进入下一地图之后的事了。
“只是…系统给了我玩家系统,却不对我开放商城和排行榜?”林柚有些想不明白。
商城还好说,她大可以找胡图帮忙代购,虽然麻烦,但并非无解。玩家资产在她这里,从行囊取出就是实打实的铜钱银两。
排行榜主要用来联系高手和看个热闹,暂时影响不大。
“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一个捡垃圾的,能有什么坏心思?”
这一手限制,背后有何深意,她暂时想不通。
不过,只要不影响她赚钱还债的核心目标,倒也不必过于纠结。
“小娃娃,给你添点热茶嘞。”身后传来茶摊主有气无力的声音。
林柚颔首道谢,思绪又飘回刚才那个老妇人身上。
她身上有沉梦膏的味道,又被人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戏耍,烙下“傻”字,却能活到现在……而林柚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号人物,她是个全新的变数。
不过这也正常,当年林柚更多是挑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浏览,并非事事皆知。
“洞,有花的洞里……”
“船,好长好长的船!圣上的人,让我坐船回来的……”
老妇人的呓语再次浮现。
主线的最终地点确实位于地下,可无论是攻略还是直播,都从未提到过“花”。
至于船……地下怎么会有船?
“花、船……”林柚将这点记下,这应该是个被遗漏的关键线索。
很快,胡图过来了。
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气质迥异。
“姐……你真把我当成随叫随到的跑腿啦?”胡图一到跟前就嚷起来,指了指身后,“喏,人我给你带来了!技能详情我都发你了,商城的货单我才整理一半,还得继续弄,你们先聊。正好他们也有事想问你。”
两人上前一步。
那女子眉目英挺,身形高挑匀称,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黑金色飞鱼服,腰间佩长刀。她抱拳道:“队长你好,我叫岳铮,营生是侍卫。”
身旁的男子剑眉星目,个子极高,身材魁梧,一身墨绿短袍配上土色长裤,披着条醒目的红色颈巾。他爽朗一笑,接话道:“林队!我叫陈龙,营生是打手!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胡图插嘴:“姐,这俩都是我现实朋友,绝对靠谱!那个…他俩对分成比例没啥意见,就是有个小问题想先确认一下……”
岳铮与陈龙对视一眼,由岳铮开口。她态度恳切,直奔主题:“队长,实不相瞒,我们三个都是冲着那个‘终极彩蛋’来的,算是彩蛋猎人。河绵县我们摸索了好几天,线索全是碎片,根本找不到触发任务的入口。你应该是第一个触发的人……我们实在好奇,能不能分享一下经验?规矩我们懂,不会白问。”
陈龙连连点头:“是啊林队,指点指点吧,太难找了!”
林柚,“你们想知道?”
岳铮:“嗯!”
陈龙:“想啊!”
胡图双手合十:“姐,带带迷途的孩子们吧!”
“可以啊。不过我这个人,谈事喜欢先明码标价。林柚,“我的营生没有战斗能力,进入副本后,我不参与打架,只负责提供信息和指挥。你们必须听从我的调度。另外,副本期间我所需的各类药品补给,得由你们负责准备……如何?”
岳铮爽快应下:“药品包在我身上。”
陈龙也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林队!胡图跟我们通过气了,保证听指挥!”
【陈龙觉得你肯定是个高手——能指挥就代表摸透了机制,心里有底。】
【胡图实在忍不住想,永安行这全息头盔可不便宜,一个三万。你该不会真是传说中的零氪党和搬砖党吧,在游戏里一分不花,还想把这钱赚回来?!】
林柚:。
她何止是零氪党?她根本是负氪党!
不过,两人表现出的爽快与信任让她颇为满意,胡图这交的朋友还算靠谱。
她不再卖关子:“既然你们都是彩蛋猎人,想必都查到了‘沉梦膏’。要触发这条主线的关键,是潜入揽月楼。先得在那里当上杂役,之后才有机会接触到暗中集会的四个核心人物。”
“默爷、佛爷、朱爷、刀爷。”岳铮说。
“没错,后续会在花娘那里接到一个‘贴身侍女’的支线任务。只需要成功讨好其中一位‘爷’,获取他的信任,让他愿意带你进入更核心的圈子,你就能亲眼目睹沉梦膏的交易现场。”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最终会发现他们的一个货物交接点,就是三方巷的‘徐氏好棺’,棺材底下藏着通往地下的暗道。发现暗道,主线自然就触发了。”
“男性角色怎么触发,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大致是这样一个需要沉浸扮演、贴合角色的流程。”
林柚说得半真半假,正常的具体任务链她也记不全了,但关键节点和思路是对的。
岳铮思索片刻,豁然开朗:“队长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彻底代入这个世界的身份,而不是用玩家那种‘上帝视角’去玩?也对……一般玩家谁会想到去风月场所当杂役,还当侍女参与这种交易……我在论坛上从没看到过这种思路!”
陈龙也恍然大悟,挠了挠头:“我们都被自己的初始职业限制住了思维。我这打手整天跟着雇主跑腿,生怕丢了工作,根本没想过还能换身份去探查。这本来就是个模拟人生的游戏,打手当然也能干点别的啊……”
胡图也若有所思:“难怪当初我刚遇见你时,完全分不清你是玩家还是Npc。原来姐你是彻底沉浸式玩法啊!高手,这是真高手!”
林柚:“好说好说。”
这三人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开始热烈交流起来。
【岳铮看了看自己这套在商城买的飞鱼服,帅是帅,但好像跟这个时代有些违和。她又想,队长你现在是在代入底层角色做任务,难怪身上一股……嗯,风尘仆仆的味道。真是敬业,佩服佩服。】
【陈龙被你这么一点拨,再瞅瞅自己这红巾绿袍的鲜艳打扮,越看越觉得像庙会里唱戏的关羽,内心哀嚎:啊啊啊啊,之前怎么会觉得这身行头帅爆了!】
【胡图则在想,原来你当初那么干脆地打发他走,是为了不影响你做任务!可恶啊,差点坏了大佬的大事!】
林柚笑了笑,点开胡图发来的技能详情查看。
第20章 小队成立
岳铮,30级,营生,侍卫。
【护主】(主动):瞬移至守护目标前,格挡或承受一次强力攻击,短时间内无法连续使用。
【格杀】(被动):拔刀攻击五步内目标,可能被闪避或格挡。
【铁衣】(被动):较强抵抗迷惑、恐吓、药物等精神影响,减免普通拳脚棍棒的伤害。
陈龙,30级,营生,打手。
【缠斗】(主动):近身攻击脆弱部位,打乱节奏,对灵活或重甲目标效果有限。
【凶威】(被动):面貌狞恶,令人望而生畏,能让意志不坚或心怀怯懦者望而却步。
【耐揍】(被动):抗打击强,受伤后不易丧失战斗力。
你算什么东西,24级,营生,猎户。
【阱术】(主动):布置简易陷阱(绊索、坑陷),需提前设置且固定。
【射艺】(被动):百步内精准射击,对移动目标或受干扰时可能失准。
【潜踪】(被动):易于在复杂地形隐蔽,并能通过痕迹推测目标动向。
值得一提的是,三人的技能目前都是——初阶。
在《永安行》中,营生初期的技能均为固定模板,随等级提升由初阶逐步进阶为中阶、高阶,主要增强技能效果。
岳铮的【侍卫】兼顾守护、抗性与攻击,堪称团队基石;陈龙的【打手】简单直接,擅长近身缠斗与制造混乱;胡图的【猎户】则提供远程火力与侦察陷阱的能力。
这样的配置应对首个副本,理论上是足够的。
不过,键盘操作与全息体感终究差异巨大,实战效果还得看他们对技能的掌握程度。就目前而言,这支三人队伍结构合理,人也还算可靠。
万一不行,还有她来兜底。
她催促胡图:“商城物品整理得怎么样了?”
胡图瘪嘴:“东西不算多,可每个描述都一大段,你既要详情又要标价,我这不是正一个个手打嘛!”
林柚难得鼓励:“图图啊,做事很认真,到时候出了好东西,多分你一份。”
胡图刚想高兴,又反应过来:“不对…我为什么不加你绿泡泡,直接发你截图啊?!姐,给个现实联系方式呗?以后联系也方便。”
林柚:“图图啊,我追求的是极致沉浸式扮演。什么绿泡泡,胖企鹅,那都是俗世的牵绊,我早已不用了。就辛苦你手动整理咯,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哈!”
胡图:?
【胡图一听就知道你在胡扯。但他转念一想,你这种高端玩家可能都不喜欢跟别人线下交流,怕暴露现实信息干扰游戏体验,表示也很理解,便不再强求。】
“行叭行叭,你境界高。”他认命叹了口气,“反正马上就搞完了。”
【岳铮觉得你每次叫‘图图啊’的时候都很好笑,下次她也想叫叫看。】
【陈龙在想凭什么不让他叫‘图图’,觉得胡图这家伙真是见人下菜!过分!】
林柚:^_^岳铮好可爱哦。
陈龙咳咳了下,好奇问:“对了,林队,你到底是什么营生啊,连商城都不能用?”
林柚面不改色:“神秘商人。”
岳铮眼睛一亮:“商人?队长你这能买到什么特殊东西吗?”
胡图也惊了:“真的假的?!姐你这也是隐藏营生啊?!怎么拿到的?!”
陈龙满脸羡慕:“现在能看看有什么好东西不?”
林柚:“能是能,就是我现在这初级阶段,货架上只有些特色吃食,你们要不要?”
她将行囊里的食物报了一遍,胡图对游戏里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兴趣寥寥,另外两人却挺热情,尤其听到“核桃酥”后纷纷表示想尝尝。
岳铮:“我逛遍河绵县的食肆摊贩,还没见过这种点心。”
林柚给了他们一份,“揽月楼内部限定,员工福利。”
岳铮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哇哦,酥脆香甜!《永安行》的全息体验做得真不错,要是游戏里吃了现实也能饱就好了,那样都不用下线了。”
林柚深有同感:“是啊。”
陈龙细细品味后也点头:“味道不错,看来揽月楼的厨子有点功夫。”
他又接着说:“林队,以后要是刷出什么稀有道具,记得通知我们,价格好商量,我们不差钱!”
两人顺势发来好友申请,林柚逐一通过。
胡图在一旁解释道:“姐,你是不知道,游戏里确实藏着不少特殊营生,但新手村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常见选项,我们腿都快跑断了,也没摸到门路。”
“运气最好的要数岳铮,她做任务时救了只落水的猫,没想到那猫是某个世家小姐的爱宠。人家一高兴,就直接给了她一份【侍卫】的差事,可把我们羡慕坏了。”
原来如此。侍卫确实是个难以触发的隐藏职业,在林柚的印象里,这通常是游戏后期才有可能获得的机会。毕竟“侍卫”这种职位,大多与权贵人物相关。
“没问题,”林柚应承下来,“以后有好东西优先联系你们。”
三个潜在的垃圾回收商就绪,就等她捡到好东西了。
“好了,说正事。”林柚神色一正,“今晚的安排是这样:入夜后我们进入暗道,按任务要求深入调查。里面情况不明,耗时难以预估,你们务必安排好现实时间,确保有充足的连续在线时长。现在是……”
她瞥了眼系统时间,“下午五点半,我们定在晚上十点,准时在此集合。准备期间,去商城看看有没有能长时间稳定照明的灯具,买几个备用。特殊药品暂时不需要,完成调查我们就撤。”
“另外,胡图,我下午给你发消息说的事,抓紧办。”
“oKoK,知道了。商城清单整理完了,发给你了。”胡图操作了几下,又问,“姐,你接下来是要去做任务吗?能不能……带我们见识一下高端玩家怎么操作的?学习学习。”
林柚起身:“我接下来要去完成一项很重要的个人任务。”
胡图好奇:“什么任务?”
林柚:“去洗澡。你们看我这一身味儿,实在有碍观瞻,不利于夜间潜行。”
胡图&陈龙:“……”
不是,需要这么代入吗?!这游戏洗澡又不会加属性!
岳铮却深表赞同,拉了拉自己笔挺的飞鱼服:“那我也去找我家小姐,看能不能换套寻常侍卫服饰,这身太扎眼了。晚上见,队长!”
林柚竖起大拇指:“好好好,很有觉悟。”
胡图挠头:“那我去给花娘招保镖了……姐,我多问一句,这算隐藏任务吗?”
林柚:“没错,这个任务是沉浸式触发的,没有系统提示。我先前发的消息可能没说太明白,再跟你补充几句。”
“花娘这个委托是半个月的护卫差事,需要全天轮班,确保她和楼里姑娘们的安全。虽然麻烦些,但完成后的回报绝对值得。招募时记得把这一点强调清楚。”
胡图顿时干劲十足:“明白明白!那我去论坛发帖征集!!”
陈龙也来了兴趣:“我也让几个朋友试试去!!”
林柚:“交给你们我放心,晚上见。”
第21章 地下迷宫
四个半小时转瞬即逝。
林柚第一个抵达集合点。
她已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脚踏包裹严实的长皮靴,长发利落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果断。
没过多久,其余三人也准时到来。
岳铮果然穿着一套普通的侍卫服,陈龙与胡图也各自换上暗色短打,一副准备行动的模样。
林柚问:“你们谁能录屏?”
“姐,我来!我设备好!”胡图主动举手,“录屏是要发攻略吗?咱们可是全服首支接到这条主线的小队,肯定能火!”
林柚:“不,是为了战术复盘。我们要去的是地下迷宫,结构复杂。今晚是唯一能安全探查的机会,录下来方便之后画地图、分析路线,为正式进本做准备。”
岳铮佩服:“队长你掌握的情报好多,考虑得真周全。”
陈龙也暗暗咋舌,觉得这位队长做事确实严谨周密,代入感极强。
林柚又嘱咐:“一会儿跟着我走,我没示意的时候,务必保持安静。另外,任务内容禁止直播,录屏也只能内部使用,绝不能外传。初步调查也可能有未知风险,一切随机应变,听我指挥。”
三人神色一肃,齐声应道:“明白。”
【你清晰的指令与严格的要求,让他们更确信你像是经验丰富的职业玩家,对接下来的探索既紧张,又满怀期待。】
林柚:……你们是春游前的小学生么。
……
冷月悬空,宛如一只冰眸俯视人间。
三方巷中,各家棺材铺门前的白灯笼随风晃动,将青石板上的影子拖得扭曲摇曳。
林柚带三人停在“徐氏好棺”门前。
胡图下意识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这地方白天就够阴森了,晚上更吓人……”
虽说早知道要在棺材铺触发任务,但亲身站在这里,感受还是完全不同。
岳铮瞪他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龙也觉得后背微凉,悄悄握了握拳。
林柚伸出手,胡图立即会意,递来一盏商城买的油灯。这灯没什么特殊,只是光线稳定、无需增添燃料,能持久照明。
林柚推开门,先用灯光仔细扫过门口与室内地面。
很好,没有新脚印——她离开后还没人来过。
既然是调查任务,说明这入口暂时安全,允许玩家安心探查。
但林柚清楚,棺材铺只是对方众多暗道之一,暂时的安全不等于能掉以轻心。
她领三人走到那具特定的石棺前,“推开。”
陈龙上前双臂发力,棺盖被轻松移开。
不愧是力量型的【打手】,力气果然够大。
“顺序如下,”林柚迅速布置,“胡图走最前面,举灯照明,同时注意你的【潜踪】被动,一发现新鲜脚印或其他痕迹,马上停下汇报。”
“岳铮第二,陈龙第三,我走最后,负责指挥和断后。”
三人依次无声钻入棺底的黑洞,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暗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潮湿,连商城的油灯也只能照亮前方不大的范围。
林柚观察了一下,这暗道似乎是新挖的,墙壁上凿痕明显,脚下是几厘米深的黄泥水。
胡图战战兢兢地走在最前,手中油灯微微晃动。
前方是望不见底的黑暗,耳边只有队友的呼吸声和脚下令人不适的水声。
岔路一个接一个,果然是座迷宫。
他早已失去方向感,在林柚没有喊停之前,只能凭直觉选一条路,埋头往前走。
相似的土墙在昏黄灯光下不断重复延伸,仿佛永无尽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鬼打墙”般的恐慌。
“这路……也太难走了。”胡图在心里哀叹,却不敢出声,只能攥紧油灯,更专注地观察地面与墙壁,指望【潜踪】被动带来线索。
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看似普通的拐角后,胡图突然停步,慌张道:“糟了姐!咱们好像绕回来了!”
林柚越过陈龙与岳铮的肩头看去,旁边土墙上赫然留着一个新鲜的泥手印——正是她之前为做标记按上去的。
“不是好像,”林柚说,“确实绕回来了。”
她瞥了一眼时间,第一圈竟用了三十分钟。
岳铮低声感叹:“难怪队长说是地下迷宫。主线任务的难度果然不一般。”
陈龙也深有同感,光是找路就让人心里发毛。
胡图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姐,这调查任务要怎么才算完成?”
林柚回答:“任务说明写的是‘深入调查’,所以我们要找到触发下一步的关键物品或信息才行。”
她安抚道,“别慌,刚才你是凭直觉走到底,现在地上已有我们留下的痕迹。接下来,你只需在每个岔路口选没走过的路。随便你怎么选,就算是走错了,最后我们也能回到原点重来。”
这地下迷宫最简单的解法就是穷举法。
走错路大多会自动绕回原点——别问为什么,这只是游戏机制。
虽然耗时,但不需要太多技巧。
只要耐心走遍所有岔路,总能找到唯一正确的那条。
胡图听她说得如此笃定,心头的慌乱顿时消减不少。
他的紧张多半源于未知,一旦有了明确方法,执行力便立刻跟上:“噢!原来是这种机制!我懂了!那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们继续!”
林柚提醒:“图图啊,接下来需要你走快点了,我怕你们到强制下线的时间。”
全息游戏不宜持续在线太久,对身体无益。
岳铮:“放心吧队长,你走后我下线睡了四个小时。”
陈龙:“我也是!”
胡图加快脚步,嘀咕道:“……我那不是帮姐发帖找保镖嘛,好在我也用电脑操作,每日头盔剩余时间还够。”
林柚点头:“那就好。”
接下来,胡图不再迟疑,在每个岔路口迅速选择未曾走过的方向前进。
林柚则一边留下各异的手印,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沿途的特征。
时间在无声的行进中悄然流逝。
直到第十次回到原点,并尝试了最后那条右侧的未知岔路后,眼前的景象终于不同——
通道的土墙变得结实而干燥,脚下的泥泞也逐渐浅去,直至干涸。
“有变化了!”胡图压低声音。
“保持警惕,慢点走。”林柚提醒。
四人放慢脚步,继续向前走了约百米,通道戛然而止。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在尽头,门缝里渗出微光,以及……隐约的人语声。
胡图回头,用眼神询问林柚。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另外三人熄灯隐蔽,自己则缓步上前,贴近门缝向内望去。
第22章 冰山一角
光线昏暗,只能瞥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影晃动。但对林柚来说,能辨认出面部轮廓便已足够。
【察言观色】接连触发,零星心声一一展现:
【……今天又被佛爷骂了,说这批“肥料”质量不行,养出来的“梦花”蔫头耷脑!我能怎么办?最近外面查得严,上好的货哪那么好找……】
【……真搞不懂佛爷的心思,跟刀爷谈的时候明明只说卖沉梦膏和女人,怎么现在又开始种什么鬼花了?神神叨叨的……】
【……总觉得这批新出的沉梦膏味道有点冲,香得发腻,颜色也艳得吓人……】
【……还在回味昨天从暗水巷弄来的那个小娘子……这生意做得真是莫名其妙,一会儿男女老少都要,一会儿又挑挑拣拣只要年轻的?算了,管他呢,反正跟我没关系。就是不知道洞里那口大锅到底是干嘛用的,看着就瘆人……】
【……放走那个疯婆子的事可千万别露馅……好在她已经神志不清,估计活不久了,当时也没瞧见什么要紧的……】
林柚瞳孔微缩。
“大锅”她有所预料。
主线既围绕前朝余孽的罪行展开,而旧帝冯绪执念便是长生——以人制药,像是那些疯狂方士会做的事。
那口锅的用途,不言自明。
但肥料?种花?
她蹙了下眉,看了一眼任务列表,【主线任务:暗水巷迷云】果然显示【已完成】。
【获得奖励:河绵县地图 x 1!】
新的任务紧随而至。
【主线任务:冰山一角】
【任务详情】你已初步探查三方巷地下迷宫的部分真相,掌握数个关键信息。请继续摸清守卫分布与换岗规律,并找到存活失踪者的具体位置。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经验值50,000点,神秘锦囊十个。
任务更新,奖励丰厚了许多,但难度也直线上升。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后退。
到达安全位置后只将新任务的详情告知队友。
胡图打了个哈欠:“看来还是侦察类的任务……姐,咱们能撤了吗?”
在迷宫中高度紧张的转了近三个小时,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嗯。”林柚点头,“迷宫路径大致摸清了,核心区域的入口也已找到,任务进度足够。”
返程时胡图精神不济,带路绕来绕去,又多花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原点。
重新推开棺盖回到地面,冰冷却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竟让人生出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林柚总结,“大家先好好休息。正式行动还早,我们需一段时间进行外围调查和准备。回去后,岳铮、陈龙,你们可以参照录屏,试着绘制迷宫地图和正确路线。太复杂的话不强求,最后交给我就好。胡图,你重点跟进花娘那边招募玩家保镖的事,务必稳妥。”
她说:“我明天有事处理,后天再联系你们。记住,今晚所见所闻,绝对保密。”
“明白!”
望着三人身影渐次模糊、下线,林柚也返回揽月楼。
花娘一直没睡,在她房里守着,见她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瞧这一身泥……快去换衣裳,我给你拿吃的。”花娘语气带着责备,却更显关切。
林柚确实饿了,但更多的是憋尿憋的。
她连忙去解决个人问题,而后换了衣服才开始狼吞虎咽。
热食下肚,渐渐驱散了地下的阴寒与疲惫。
林柚:“花娘,给你们找的人明天就能到。”
花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轻声问:“嗯,我会按你说的做。今天你可顺利?”
林柚先点头,又摇了摇头,咀嚼着饭菜,一时没有作声。
顺利么?
过程是顺利的,目标达成了。
但她心里却轻松不起来。
她预留的后手多基于“先知”,如今冒出诸多意外情报,变数增多,风险恐怕也随之上涨。
“花娘,”她终于放下筷子,抬起眼,“今晚能否安排我与程二爷谈谈?”
花娘只道:“好。你慢慢吃,我去找他过来。”
……
程二爷来得很快。
林柚这回仔细打量他,他与一周前几乎判若两人:曾经的斯文倜傥被憔悴取代,眼袋厚重,眉间积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他勉强挤出一丝客套:“……林姑娘。你能从朱爷那儿全身而退,还护住了春月,花娘说你很不一般。不知深夜找我来,是有什么指教?”
林柚开门见山:“二爷,明人不说暗话。关于那四位爷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程二爷下意识瞥向花娘。
林柚讥讽一笑:“二爷不必看花娘,这不是她告诉我的。我看您近来精神不济,想必思绪烦乱,我就说得更直白些——您若还想活命,还想保住揽月楼这份基业,最好如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程二爷心头火起,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竟敢如此威胁他?!】
林柚:“花娘,你先回避。”
花娘担忧的望了她一眼,静静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
林柚不再收敛目光,直直看进程二爷心底。
程二爷。
她最近也想起了他的故事。
所以这人,她信不过。
但眼下,还有用。
“二爷曾受毒物所害,费尽心力才戒掉瘾头,如今却重新沾上这买卖……”
她语气转沉:“就不怕您的妻儿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程二爷像被点燃一般,怒道:“……混账!你敢这样同我说话?!”
林柚眯了眯眼:“别在我这摆谱,二爷敢说你的家人不是因你而亡?因这毒物而死?!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她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一字一字,割开了程二爷记忆中那层血痂。
那并非简单的失手。
那是一个被毒瘾吞噬的怪物,在癫狂中对哭泣哀求的妻子拳脚相加,直到她腹中的胎动彻底静止……他记得自己清醒后……
“闭嘴…!”
“哦对,二爷可能是忘了。”林柚逼近一步,“当年你毒瘾发作,亲手一拳一拳,将怀胎八月的妻子活活打死……甚至剖开了她的肚子……”
“住口!”程二爷猛地起身,抄起茶杯砸来。
第23章 威逼无诱
林柚侧身躲开,同时听见他心中崩裂的声响。
她每说一句,程二爷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最后,他看向她的眼神像见了索命恶鬼,残存的傲慢彻底溃散,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惧。
在无声的压迫下,程二爷终于松了口。
他说,自己最早结识的是佛爷。
大约两年前,佛爷来揽月楼吃酒,出手阔绰,自称是荣都来的富商,因不满新帝政令,便带着家财到这偏远之地图个清静。
两人就这样成了酒肉朋友,生意上往来倒不多。
直到半年前,佛爷引荐了默爷和朱爷,带他去亲眼看了“货”,这才被拖下水。
他见识过默爷杀人于无形的手段,自知惹不起。
朱爷则更像监工,背后另有他人。
至于刀爷,是这次交易才出现的新面孔。
林柚轻轻摩挲指腹。
有些信息与她记忆中的先知情报吻合——佛爷确实是贩毒网的核心。
“沉梦膏的原料是什么?绑那么多人又想做什么?”林柚从最简单的问题问起。
“原料……我略微知道些,有梦花、金线菇、迷心草之类……”程二爷眼神躲闪,“绑人……用途不一,他们并不挑,男女老少都要。”
梦花、金线菇、迷心草——林柚当初回收那半盒沉梦膏时,系统提示的隐藏价值里确实出现过这些名字。
不过,她看程二爷此时还在闪烁其词,不由得冷笑:“别跟我装。”
她身体前倾,“他们先前要人,是为了当肥料,培育你刚才说的‘梦花’;后来要人……是想炼所谓的长生药,对吗?”
程二爷面色剧变,嘴唇发抖,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柚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他:“不得了。原来你们这四位爷,之前是联手给刀爷演了出戏啊。”
她记起刀爷当初的心声——抱怨后续的“女人”交易被默爷和佛爷截走,自己捞不到油水。
他们告诉刀爷及手下,他们做的——是‘女人’生意。
啧啧啧,这些人的心真是脏得可以,也真闲的可以。
明明可以直接要挟刀爷,偏偏还要装模作样陪他演演……?
林柚手指点了点,“他们蛰伏在河绵县是图谋什么?”
程二爷沉默。
林柚嗤笑一声:“无所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她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佛爷早就在河绵县布局,准备搞沉梦膏的生意,基地就在地下。默爷应是前朝余孽的部下,笃信旧帝那套长生邪说,不知从哪弄来了邪术,想用活人炼药,窃人寿数,年轻力壮的或许被拿去炼药,老弱病残则成了梦花的肥料,再制成这害人的沉梦膏,祸乱四方,敛财无数。”
“而你程二爷,”她回头,“就是他们选中的销售渠道,这用‘人肥’种出来的膏,价格恐怕不菲吧?让我猜猜……四十两一盒?哦,看你这表情,少了。六十?八十?嚯,你们胆子可真大,敢卖一百两一盒!”
程二爷呼吸粗重,面如死灰。
“至于刀爷,”林柚继续道,“不过是你们选中的替死鬼。拉他入伙,看中的就是他手下那群亡命徒和他那点匪名。一旦事发,他就是引开官府注意的靶子,能帮你们拖延时间、转移财物、销毁痕迹。就算他被抓了也无妨,一个外人,死了更干净。”
“程二爷,我说得可对?”
程二爷瘫在椅上,声音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无异于承认了林柚所有的推断。
林柚坐回原位,“我说了,我是能保住揽月楼的人。”
程二爷:“好……你想知道什么?”
他已无力反抗。
“他们究竟打算在河绵县做什么?”林柚再问。
程二爷颓然摇头:“……细节我也不全清楚,他们并未完全信我。但偶尔听他们提起……是想把河绵县当作根基,暗中积蓄钱粮人马……”
林柚直接挑明:“哦,想造反?”
程二爷艰难点头:“……是。”
确认他已妥协,林柚干脆下令:“想活,就按我说的做。明天,你想办法带我进他们老巢。出去不用你管。”
程二爷为难:“这……生面孔进去都要严查,恐怕……”
林柚打断:“那是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她做出送客姿态,“回去好好想。我要休息了。”
“……是,我……想想办法。”程二爷神情恍惚地起身,踉跄着朝外走。
花娘一直等在附近,见他这副模样,迎上前低声道:“如何?我说了她不一般吧?”
程二爷喃喃道:“……哪止不一般……她莫不是能看透人心的妖怪?怎么什么都知道……”
连花娘都不清楚的往事细节,她究竟从何得知?
花娘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她既说了能帮你,你照做便是。如今她可是你唯一的生路。”
说完,她也不多留,转身离去。
程二爷仍站在原地,长叹一声,内心天人交战。
真要信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把一切都押在她身上?
可正如花娘所说,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
房内,林柚吹熄了灯,躺在黑暗里,思绪未停。
程二爷吐露的信息,分量不轻。
尤其是关于佛爷两年前便来了河绵县一事,这可是她原先都不知道的情报。
不过,这整件事不复杂——这伙人不仅敛财、搞邪术,还想谋逆。
她自然也清楚,这五位爷都是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始终没有露面——就连《永安行》三年后放出的主线里,那人依旧藏得极深,直到她死前,玩家都没猜出究竟是哪个前朝余孽在搞坏事。
只是有一点让她觉得奇怪。
刀爷这个被推出去背锅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程二区区一个经销商,又何须被告知那么多?
林柚这想法刚落,便明白了。
是了,刀爷和程二爷本质上并无区别。
刀爷是对外的明靶,死了更好;程二不过是个卖货的,那日众人汇集做局时,他心声里全是惶恐——知道得越多,越恐惧,终日不安。
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林柚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是不对。
还有一个地方奇怪——他们为何要特意陪刀爷演那一出戏?
在她看来,这太多余了。为了让刀爷相信入局成功而表现诚意?
说得通,但不关键……算了算了。
有些事她能管,有些事她不能。
所以她很清楚:只管与自己相关的事,其余一律不插手。
林柚翻了个身,索性打开社交界面,点开胡图发来的那长串商城清单。
琳琅满目的外观和坐骑她直接跳过,目光锁定在功能各异的道具上。
“道具道具……”
她筛选出一些有用的,发给胡图,请他帮忙下单,顺便把钱转了过去——总不能真让孩子当冤大头。
接着又把解毒剂的数量告诉他,让他发几份过来——咳,这部分就不付钱了。
好在永安行的【社交】自带邮件功能,双方可以通过邮寄交易。
“先这样吧,有这些东西,明天深入敌营,应该能多点底气,见机行事。”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颈下的玉佩,强迫自己入睡。
……
第二天。
现实世界。
胡图睡到自然醒,吃饱喝足,美美戴上游戏头盔上线,一眼就看见林柚凌晨三点多发来的那一连串消息。
他看着道具清单和要求,尤其是其中几样东西,不由得有点发懵——先不吐槽姐这都是买的什么……
最关键的是,现在游戏里是上午九点,她居然还在线?!
《永安行》对玩家每日在线时间有严格限制,毕竟全息游戏玩久了对身体不好。哪怕是身体素质最好的玩家,官方也只建议每日上线不超过十小时。
当然,超出也不是不行,但全息头盔会对身体状态进行评估。
可昨天林柚就已经高强度在线,胡图感觉她不止十个小时……现在睡了不到六小时又继续了?!
“我去…姐这不光是肝帝…身体素质也比一般人强啊,失敬失敬。”胡图咋舌,对林柚的沉浸程度感到由衷佩服。
他不敢耽搁,老老实实照林柚交代的办。
联系靠谱玩家组队进驻揽月楼——搞定!
打开游戏商城,对照清单,下单买道具和解毒剂——搞定!
一通操作行云流水,充分展现了土豪玩家的效率。
“搞定!”胡图拍了拍手,心情愉悦。
能参与到全服首杀(可能)的主线任务里,这点花销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等到晚上八点,估摸林柚该有空了,胡图才发消息汇报进度,顺便问明天的安排。
可消息发出去,却像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第24章 老鼠入米缸
程二爷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不是身体,是精神。
昨夜回去,他翻来覆去,彻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起身照镜子,活像被什么吸干了魂。
他灌了几杯酒下肚。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咬咬牙,他叫上两名心腹伙计,推了辆不起眼的小板车,装上几坛半旧的酒,从揽月楼后门悄声离开。
表面上是给熟客送“私藏佳酿”。
刚拐过街角,就碰见相熟的绸缎庄老板,“哟,二爷,今天怎么亲自送这点‘黄汤’?”
程二爷勉强一笑:“几位贵人嘴刁,非要点存货。您有空也来坐坐?最近……有新货。”
“哦?莫非是那个!”对方果然会意,笑着拱手,“好说好说!今晚我就来!”
程二爷暗自松了口气,领着伙计在城里兜了几圈,直到日头高挂,才拐进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停在一家“陈年酒铺”门前。
他挥手让伙计回去,独自推车进店。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耷拉着眼皮,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慢悠悠开口:“看来二爷想通了?今天带了几坛‘好酒’?”
程二爷喉咙发紧:“……先送一坛试试。”
男人抬起眼皮,瞥了眼板车:“打开,我看看成色。”
程二爷掀开粗布,搬下几坛酒。
男人凑近,啧了一声:“啧,脏是脏了点,年份也浅。不过……模样倒还周正。干净吗?没病没灾吧?”
“暗水巷的,”程二爷硬着头皮答,“在楼里手脚不干净,被我逮住了。正好送过来。”
“搬去后面地窖。”男人挥挥手,又道,“明天,你最少带三坛来。不然……佛爷那边我没法交代。”
“好,好。”程二爷连声应下。
他推车走向后堂那道通往地窖的陡梯。
正小心往下挪时,板车上那个裹着破麻布、昏迷不醒的叫花子,忽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程二爷手一抖,差点没拉出车,连忙压低声音急道:“……姑奶奶!别动!还没到地方!”
林柚拍了拍身上的灰,浑不在意:“慌什么,我有分寸。”
程二爷哑口无言。
他觉得自己不像在送货,倒像在伺候祖宗。
地窖阴暗潮湿,堆满杂物。
程二爷熟门熟路推开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土道。
林柚观察着,这地道与棺材铺那边新挖的松软土路不同,墙壁坚硬,痕迹陈旧,显然已用了多年。
“得了,你别推了,”她索性跳下车,把乱发往脸前一拨,“我怕你累死。我走前面,你指路。”
程二爷一愣:“……这怎么行?”
“万一遇上人,你就说我是个傻子,脑子不清醒,但力气大,能自己走。你带我来见世面。”林柚说,“别的不用你管。”
程二爷嘴角抽了抽:“……行吧。”
他感觉自己才像个傻子,被这丫头牵着鼻子走。
这理由能骗过谁?到底把谁当傻子呢?
林柚在前,程二爷在后指路。
这条路更简单,岔路极少。
“他们有几个入口?棺材铺那个是新挖的?”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描画路线。
程二爷现在已经麻木了,她到底知道多少?
“……具体说不清,应该有不少。我知道的除了棺材铺和这个,还有一条在佛爷自家宅子里。”
“都是通的?”
“不是,酒铺和棺材铺都只是中转,没连到最核心的地方。”
“啧,还挺谨慎。”林柚又问,“佛爷宅子在哪儿?”
“在城东。”
林柚“哦”了一下。
没走多远,前方再次出现那扇熟悉的铁门——正是昨晚他们探查到的那一扇。
程二爷上前,有节奏的敲了几下。
门开了条缝,后面不再是土壁,而是坑洼的石墙,空间也比暗道宽敞。
阴影中立着几道身影,都戴着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面具,眼窝处黑洞洞的,披着宽大黑袍。
“二爷今天送货啊。”一个笑面人上前。
他伸手检查林柚,拨开她额前乱发,露出一张眼神呆滞的脏脸,随即闻到一股馊味,嫌弃的后退半步。
“行,又是暗水巷的傻子。二爷回吧,后面交给我们。”
程二爷点点头,快步离开。
剩下的,他是真帮不上了——自求多福吧,姑奶奶!
另一个笑面人毫不客气地推了林柚一把:“傻子走快点!”
林柚顺势一个趔趄,嘴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被推搡着向前。
穿过一段不长的石道,眼前豁然开朗!
暗道尽头,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在火把映照下如狰狞的獠牙。
岩壁渗出水珠,“吧嗒吧嗒”落在浅水的地面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那座凸起的青石台。
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近黑的污垢,像是无数污血层层浸染凝固后结成的痂。
台边嵌着几个铁环,挂着锈迹斑斑的粗重锁链,此刻竟在微微晃动,仿佛刚刚还锁着什么活物……
林柚借着乱发的掩护,目光飞快扫视,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慧眼识废】的被动却在此刻疯狂闪烁!
【物品:沾染污血的剔骨刀】
【状态:血迹斑斑,刃口微卷】
【隐藏价值:百炼精钢所铸,工艺上乘,被用于不洁之事,因此煞气缠绕。无价值预估,可回收。】
【物品:半捆浸药绳索】
【状态:潮湿,散发异香】
【隐藏价值:以迷魂草汁液浸泡,坚韧异常,捆绑目标可使其浑身乏力。无价值预估,可回收。】
【物品:惩罚青石台】
【状态:厚重、残破、沁血】
【隐藏价值:基底为罕见青石,经年累月承受极端痛苦与生命流逝,石体内部隐有血丝状纹路蔓延。无价值预估,可回收。】
林柚:?
搞什么搞什么,她还什么都没想呢就给她安排上了?!
虽然不知道重生贷在打什么主意,但看在它愿意“回收”的份上,这回就不骂它了。
林柚暗暗冷笑。
喜欢干坏事?
看我不把你们的老底搬空!
正想着,笑面人又推了她一把。
林柚配合着傻笑了两声。
眼前突然弹出来一个提示。
【在附近守卫的某个笑面人觉得你这傻子没救了,死到临头还在乐。】
林柚:……
她咧嘴笑着,竖起中指。
第25章 独眼少女
很快,笑面人领着她拐进另一条暗道。
青砖墙上凝着水珠,通道里飘着浓重沉梦膏的气味。
林柚只吸了一口,连忙取出凝神玉捏在手心里,脑子才清明不少。
她先是看见堆满杂物的仓房,再往前,眼前赫然变成一排排铁栅隔出的格子间。
每个隔间都一样:四个大木箱,箱前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个簸箕,几截布条。
关在里面的全是女子——上至白发老妪,下至身形未成的干瘦丫头,个个眼神空茫,如同失魂的人偶,重复着分装与擦拭的动作。
被动悄然发动——
【物品:新版沉梦膏】
【状态:全新、完整】
【隐藏价值:由人肥培养的梦花所制,具有极度致幻与成瘾性,少量服用即可控人心神,价值约100两(约100,000文)】
林柚不意外。果然还有另一种沉梦膏,效果也更加阴毒。
笑面人在一间空牢房前停下。
林柚正用余光打量四周,却冷不防与左边隔间里一名独眼少女对上了视线。虽然只有一瞬,对方的手指似乎飞快比划了一个动作。
林柚还未看清,后背便被人猛地一推,力道之大,让她向前扑去。膝盖撞上木箱的刹那,浓烈气味熏得她头皮发麻。眼看就要摔上,后颈却骤然一紧——笑面人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差点忘了规矩,”他嫌弃的甩甩手,“还得让你这傻子‘净身’。”
他推着林柚继续向前。
地道仿佛没有尽头。
经过某间牢房时,一个戴镣铐的老妇忽然发出癫狂怪笑,桀桀声在石壁间回荡。
前方黑袍人影一闪,几点血溅上林柚衣角,四周重回死寂。
林柚低头看向衣摆上绽开的血迹,眸光微沉,一段模糊画面掠过脑海。
她从鼻间淡淡冷哼了声。
所谓的“净身房”,蜷在岔道尽头的阴影里。
“傻子,听得明白人话不?”笑面人一脚踹开门,“给你一刻钟,把自己洗得越干净越好。洗不干净……哼。”
林柚忙不迭的应下,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墙上挂着几排灰扑扑的粗布袍。房间中央,竟有一条地下河横穿而过。
余光扫见笑面人守在门口监视,林柚二话不说,直接跳进河中。
靠啊啊啊——!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至脖颈,激得她浑身一抖。
林柚强忍战栗,这时,她脚底竟触到了河床——并非预想中的泥沙,而是青石板。
哦?
她扎进水里一看,这是人工修筑的引水渠或排水道?
水流清澈,没有异味,能明显感到它在流动。
有点意思。
只是她不敢久留,快速搓掉脸上、臂上故意涂抹的污垢,便站起身。
“一刻钟到,穿好衣服,滚出来。”
林柚套上墙角的衣袍,重回牢房。
笑面人用刀鞘挑开四个木箱:两个是空的,另外两个则塞满盒子。
一箱装着普通木盒,另一箱却是雕花银盒——看来这就是普通货与高级货了。
“看清楚了,”笑面人随手拿起一个木盒,用布条擦拭后扔进空箱,“没漏的擦净放这箱。两种盒子分开,破损渗漏的丢进簸箕。听明白了?”
林柚仍旧龇牙咧嘴,傻呵呵点头。
“算你这傻子还有点用,能多活几日。”笑面人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确认他走远,林柚才转头望向隔壁——那个一直偷偷打量她的独眼姑娘。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溃烂的右眼糊着青灰色痂块,但完好的左眼却格外明亮。
那双瘦如鸡爪的手指,再一次飞快比划起来。
林柚虽不懂手语,但【察言观色】的被动捕捉到了对方的心思——
【独眼女问你是不是能出去?外面来的人?】
林柚点了点头。
【独眼女很诧异你居然能看懂手语?!还回应了?!】
林柚再次点头。
不过她可不是来干活的。
她一边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一边手下不停,悄悄拿起那些沉梦膏,心念微动给系统下令——“只回收膏体,保留盒子”。
这要求合情合理,值钱的本来就是里面的料。
【回收成功!获得 5,000文!】
【回收成功!获得 5,000文!】
【回收成功!获得 50,000文!】
【回收成功!获得 50,000文!】
……
看着资金飞速上涨,林柚暗自啧舌。
这下真是老鼠掉进了米缸,乞丐闯进了金山了。
与此同时,隔壁的独眼少女见林柚真能沟通,情绪更加激动。
她的手势中透出绝望的恳求。
【独眼女恳求你救救她!她不想死在这里!】
林柚收回心绪,用口型无声问:“你没受影响?”
懂手语的人,多半也懂唇语。
少女用力点头,手势更快了。
【独眼女表示她的爷爷是赤脚大夫,她从小尝百草试药,身体有了抗药性。这群人拿她试新配方的膏,她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她求你救她,她想活着出去!】
林柚:“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两个月!】
独眼女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划痕。
“这里每天都分拣这些?”
【对!】
“你爷爷呢?”
【被派去制药了!】
林柚眯起眼。居然遇上技术骨干的家属了?这么巧?
“你知道守卫换班和巡逻规律么?”
【独眼女表示知道,但她的手势带着固执:你承诺救我和爷爷出去,我就告诉你。】
林柚放缓唇形:“我也被关着,怎么救你?”
【独眼女愣了一下,心想:是啊你也是被关进来的……可她已无路可走。不管你是谁,你也不受毒膏控制!她只能抓住你这根稻草,赌一次。】
林柚打了个哈欠,这才颔首:“行,我尽量。”
独眼女:……!
明明还没得到确切的承诺……可这一下点头,已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无论如何,对方答应了就是希望!
强烈的激动让她微微颤抖起来。
接下来,她将这两个月用血与泪换来的一切——通过手势与唇语,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林柚。
比划完,她不敢再多看,低下头,机械重复起擦拭、分装的劳作。
听完情报,林柚回收的动作更快,将空盒都丢进簸箕。
很好。
侦查任务的核心目标已基本达成——
失踪者位置,确认。
守卫布防与换岗规律,掌握。
还额外获得了不少情报。
第26章 脱身计划
突然,林柚又打了个哈欠。
她点开面板,发现状态栏中的“健康”已变成“轻微中毒(负面:嗜睡)”。
她明白——对玩家来说,道具效果是永久的。
佩戴凝神玉只能在对应环境中提供基础抗性,而沉梦膏的毒性却会持续累积,这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负面状态永远不会消失。
不受控制的疲惫感让她浑身不适。
林柚想查看系统时间、安排后续行动,却发现时间显示一片空白。
哦,差点忘了。
这里是特殊区域(副本),部分系统功能受限。
除了时间,社交功能也是灰色的,意味着她暂时联络不上胡图他们。
幸好,邮件里的道具她都提前取出。
任务既做完,该执行脱身计划了。
通常玩家做侦查任务的流程是:先潜伏观察,再制造混乱,最后趁机原路返回。
反正玩家不会真正死亡,失败了也能重来。
这类任务往往还能在场景中捡到文本线索——散落的信件、残破的工作日志等等,帮助拼凑出更完整的故事背景。
说远了。
只是林柚习惯了自己掌握第一手情报,进来的方式独特,先知里可没有对应攻略,一切只能靠临场应变。
好在就算过程不同,但核心目标一致——接下来,她需要制造混乱,然后……开溜!
林柚略一思索,把凝神玉挂在脖子上藏好,接着取出一张实体地图,那是上个任务的奖励:【河绵县地图】。
她凑近油灯细看。
河绵县得名于毗邻的一条大河。
地图显示,整座城近似方形,北、东、西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与陆地相连——那也是玩家从溪林村前来的方向。
“三面环河,易守难攻……难怪这伙人把据点设在这儿。”
地图画得简略,只用线条和方框标出街道与建筑,但关键地点都有注明。
她的手指移到城西区域。
徐氏好棺在三方巷,陈年酒铺在四方巷,两条巷子距离不近,而它们中间,正是暗水巷。
“都在城西……”
林柚觉得“城西”二字有些耳熟,闭眼回想,记起胡图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目前线索最多的就是城西暗水巷那片,那边还有个废弃的寺庙!”
后来他也提过论坛消息:“有玩家蹲点发现,巡夜官兵绕开城西废弃寺庙走的频率有点高!”
指尖继续移动,停在城西边缘的一个小方框上——这应该就是废弃寺庙。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小方框与代表西面河道的那条粗线离得非常近。
一个推测逐渐清晰:净身房那条清澈流动的地下河,很可能与城外的河道相通。
还有那老妇人也说过,她是坐船出去的,不管那“船”指什么,有水才能行船。
“这说明水路或许可行,就算走不通,也是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逃跑的大方向有了,但具体操作还缺关键道具,
她游泳还行,却没法长时间闭气。尽管不知妇人是如何脱离的,但这条水道定会有人守着。
收好地图,林柚朝隔壁的独眼女晃了晃手,无声问:“你会水吗?知道怎么在水下呼吸吗?”
【独眼女对你的问题感到惊讶。她越发确信,你和这里其他被掳来的人完全不同,居然也察觉到了那个秘密!】
林柚挑眉,用眼神催促她回答。
独眼女指了指面前的簸箕。
林柚定睛看去,等等……卧槽?!
这并非普通竹编簸箕,材料竟是经过处理的空心芦苇杆?!
……这小姑娘真是不简单啊。林柚想。
独眼女从缝隙中塞来一根弯曲的芦苇杆。
【她用手势和眼神解释:她发现净身房那条河的水流通向别处,但守卫森严,自己身体虚弱,一直没机会走远。这根芦苇杆是她悄悄备下的,正好可以给你用。】
【物品:芦苇杆】
【状态:中空,完好】
【隐藏价值:取自长辈细心编织的簸箕,无实际价值,不可回收。】
“谢了。”林柚将它收进袖袋,再放入行囊。
这样一来,关键道具也齐了。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独眼女用焦灼的眼神望来,无声比划:你什么时候能来救我和爷爷?】
林柚沉默片刻,比了个“三”。
对方一怔——三天?这么快?真的可能吗?
林柚没再回应,低头专心干活——把空盒垫在木箱最底层,最上层则摆上擦拭干净、完好无损的沉梦膏。
她又检查了一遍行囊中的道具。
很好,一切准备就绪。
接下来,只需等待时机。
……
同一时间,揽月楼内。
胡图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堂,望着那些被雇来的玩家保镖围在花娘和几位姑娘身边,倒真有几分安保公司的架势。
晚上八点他发给林柚的消息石沉大海,眼看快十点了,依旧没有回音。
不过姐的行事向来让人捉摸不透,他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这时,花娘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胡图心头一喜,以为有隐藏任务,连忙起身上楼。
花娘屏退周围的护卫,开口第一句便是:“她什么时候回来?”
胡图一愣:“啊?姐吗?她没跟我说啊。”
花娘见他神情不似假装,心里一沉。
程二爷回来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本就令她起疑,再三追问之下,他才说出林柚托他做的事。
“她说要进去,二爷就把她当做‘货物’送进去了!”花娘语气急促,“我原以为你们外乡人自有办法联系,可见你这么悠闲,才知道她是独自行动……”
胡图又“啊”了一声。
她今天原来是去做那个侦查任务了?!
怪不得联系不上,肯定是在副本里信号被屏蔽了!
胡图想不明白:姐既然有办法单独行动,昨天为什么还陪他们走迷宫,要求录屏复盘……这、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大佬有门路还愿意带着他们玩,人不要太好啊?!
于是他只把消息转告给了陈龙和岳铮。
岳铮也在附近,匆匆赶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得去找她!”
胡图和陈龙还有点懵:“等她做完任务自己出来不行吗?”
岳铮急道:“你们忘了队长的习惯了吗?她追求的是完全沉浸!疼痛感说不定都调满了!身上脏了还要洗澡,昨天在地下迷宫,你们没注意到她穿得多严实?我偶尔还听到她被冻得悄悄吸气!她把自己当‘货物’送进去,面临的危险是实打实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忧虑,但看二人没任何紧张感,只好道:“都是一个队的,我们去找找她又怎么了!”
“卧槽!那还等什么!”胡图一下子跳起来,“你说得对!都是一个小队的!不如我们去帮帮姐!”
陈龙却皱起眉:“可那迷宫的地图我还没画完,看得头昏……”
岳铮也叹气:“其实我也只画了一半……”
胡图哀嚎:“那我们怎么找?再迷路几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花娘在一旁试探着开口:“……或许,可以让二爷把你们也送进去?”
三人:!!!!!!
? ?【pS:剧情上,这里是花娘主动找的胡图哈。后期会解释玩家跟本地人如何才能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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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算加更!)
第27章 浑水摸鱼
程二爷又一次被“请”回来,听完他们的要求,脸都绿了。
可他还能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照办。
深夜的街道上,程二爷叫了两个小厮,推着板车再次来到陈年酒铺。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见他来了,有些意外:“二爷?这三坛……今晚就全送来了?”
程二爷面不改色:“……机会难得,趁着夜色稳妥。”
男人掀开粗布,检查板上并排躺着的三个衣着朴素的人,点点头:“成色确实不错。”随即拍手唤来一个黑袍笑面人,“搬进去吧。”
程二爷如获大赦,匆匆离去。
笑面人上前,轻松推起载着三人的板车,走向后堂地窖。
粗布之下。
胡图说:“嚯,这Npc力气真大,推我们三个跟玩儿似的。”
陈龙:“游戏设定吧,我们就是一团数据,估计没重量。”
岳铮提醒:“陈龙,一会准备控制住他,逼他带路!我们不能像货物一样被直接送到目的地,得自己看清路线!”
陈龙:“……啊?直接打?”
胡图乐了:“嚯——!瞧瞧!这就是姐带出来的兵!”
三人讨论着,笑面人却毫无察觉——他们用的是队伍频道,外人听不见。
这也是胡图昨晚摸索出的组队功能:永安行的小队最多五人,组队后对话仅队员可聊,和其他游戏一样。
板车刚进入地下,陈龙猛地从车上跃起,钵大的拳头带起风声,直冲对方面门!
笑面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陈龙愣了一下:“啊……这么不禁打吗?”
胡图看了一眼对方头顶的标识,无语道:“……哥们,你看看等级,这人的才15级,你一个30级的全力一拳,他没直接消失算系统仁慈了。这下没人带路了啊,不会咱们又要走迷宫吧?!”
岳铮扶额:“我忘了还能查看Npc等级这功能,之前为了沉浸感把UI都关了……”
陈龙尴尬笑了笑:“……我的我的。”
三人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笑面人,大眼瞪小眼。
计划,出师未捷。
……
“到点了。”旁边靠着石壁打盹的笑面人含糊嘟囔一句,用刀鞘捅了捅阿石的腰,“今日该你了。”
阿石认命起身。
“到点了”是他们内部的暗语,意思是让牢里那些受控的女子出来活动,做些洗衣做饭的杂活,顺便也检查她们的状态。
还听话、不闹事的,就能多活几天;不听话或身体撑不住的,便会被带走,再不见回来。
他逐一打开门锁,进去查看成果——分装好的沉梦膏,擦得干不干净,分得对不对。
没问题,就挥挥手,让里面的人走出来,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
阿石望着这些眼神空洞的女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杀过人,但对女人从不下手……他娘的,想当初跟着刀爷在山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何等痛快!
要不是新帝剿匪严厉,刀爷为了给兄弟们找条活路,也不至于接这憋屈差事,自己也不必终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守着这些“药人”。
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了,唉!
上次他一时心软,偷偷放走了整天念叨儿子的疯婆子,就是因为那婆子让他想起了自己苦命的老娘。
幸好那老婆子活不了多久,应该没惹出什么乱子。
在这鬼地方,他这点微不足道的良心,反而成了最大的负担。
“都跟上!磨蹭什么!”他粗着嗓子喊道,却没什么威慑力。
今天这批人状态看起来还行,只有一个蜷在角落里没了声息,大概是没熬过去。
他将人分成两拨,一拨带去浆洗处,一拨带去灶房。
这两处相隔不远,因此只需他一人看守——毕竟都被那鬼东西控制着,温顺得像羔羊。
他先在浆洗房这边转了转,看着那些女子机械的搓洗衣物。
确认无事,才转向灶房。
可等他再次巡逻回浆洗处时,余光却瞥最里面倒着一个人,旁边还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向他招手,似是要他过去。
阿石皱了皱眉,走近几步,刚蹲下身想细看,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眼前一黑,便软软趴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
浆洗房是个不大的溶洞,洞顶低矮,两侧封闭,只有一洼浅水缓缓流过。
林柚放下石头,摸出绳子将阿石的手脚捆成猪蹄扣,又用布条勒住他的嘴、蒙住眼,确保无误,便将他拖到角落里。
她捡起地上的笑脸面具,在水里涮了涮,又从待洗衣物中挑了件还算干净的黑袍换上,把散乱的头发随手一束。
独眼女从地上爬起,仍有些惊惶,飞快比划:“成、成功了?你胆子真大……这些东西怎么带进来的?”
林柚没时间解释,“带路,去灶房。”
“那他怎么办?不会被发现吧?”
“暂时不会。快走。”
等这家伙被发现,她早没影了。
“我要做什么?”独眼女带着林柚到灶房,紧张比划。
林柚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商城出品的特效药:“把这个撒在今天守卫的饭菜里,还有他们的酒和饮水里,用完记得烧掉。”
独眼女一愣,又问,“然后呢……?”
“然后等。”林柚看向她仅剩的那只眼睛,“等满三天,努力活着,我会回来找你。”
独眼女深深看了林柚一眼,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混入灶房忙碌的人群中。
林柚戴上面具,理了理黑袍,坦然向外走去。
据独眼女所说,这里的守卫虽衣着统一,但体型各异,她也见过几个身形矮小的。
此时正值守卫轮换、准备用饭,人员来往杂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她的第一目标,是那些“垃圾”。
林柚步履平稳,中途遇见几个匆匆赶往灶房的守卫,彼此并无交流,擦肩而过。
她径直走回那排格子间,里面堆叠的木箱银盒仿佛在向她招手。
回收成功的提示信息在她眼前疯狂刷屏。
林柚一边走,一边收,粗略估算,这五十个格子间,上万盒沉梦膏……兑换成人民币,都够她还两次重生贷了!
这回这系统居然还没拦着她?!
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突然,反而让她心生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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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集合哨
不过,钱要赚,命更要紧。
她将手边能碰到的沉梦膏尽数收走,只留下一堆空盒,随即返回最初进入的那座主溶洞。
林柚步履从容,走向洞中央那座浸满污血的青石台。
【沾染污血的剔骨刀回收成功!】
【惩罚青石台回收成功!】
【已获得半捆浸药绳索!】
守在溶洞四角的几个笑面人中,三人正打着盹,另一人眼神飘忽。
唯独清醒的那个,瞧见台上矮个子守卫的身影有些陌生,刚想发问,眼睛一眨——等等!
洞里那么大个青石台,怎么不见了?!!
“你是何人?!那石台……!”他厉声喝道,立刻拔刀。
这一喝如同炸雷,惊醒了其余守卫!几人顿时围拢上来!
林柚毫不犹豫,扬手撒出一把【匿影粉】。
白雾骤起,笼罩前方,冲来的守卫眼前一片模糊,陷入短暂的眩晕与混乱。
“有人闯进来了!警戒!!”
“我看不见了!什么东西!”
叫喊在洞中回荡,更多笑面人从各处通道涌出。
林柚混在骚动的人群里,又撒出一把粉末,将局面搅得更乱。
“封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快!派人去净身房!别让人从水路溜了!!”
“去禀报佛爷!不,默爷那边也……默爷正炼药到紧要关头,不能打扰!先通知佛爷!”
趁着这片混乱,林柚悄然后撤,迅速溜回浆洗溶洞,去找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匪徒。
阿石已经醒了,正在挣扎扭动。
林柚上前,用他的匕首抵住他喉咙:“别动,也别喊。那日的疯老妇,是你放走的,对么?”
阿石身体一僵,眼中恐惧更甚——她,她怎么知道?!
“想活命,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林柚解开他嘴上绷带,“净身房那条地下河,是不是连通着县外?”
阿石惊疑不定:“你、你难道是刀爷的人?”
林柚冷笑不答,反问:“你可知道,刀爷一直被他们当猴耍?默爷和佛爷早拿他当替罪羊。这儿干的勾当天怒人怨,一旦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就是你们这些‘忠心’的弟兄!”
阿石脸色一变:“这……这不可能!刀爷他明明——”
林柚的匕首又贴紧一分:“说,地下河是否真通县外?”
“通…是通的,但出口有铁闸,平日都有人轮流守着……”
“你那日如何送那老妇离开?”林柚手上加了一分力。
“尸……尸体都从那运去另一个洞……我那日恰好在另一头值班……见她被折磨得不行,就把她绑在木板上,趁换班的空隙打开闸口,让她顺着水漂出去了……”
林柚:“没人看管闸口?”
“有……只是那时正好交班,我钻了空子。”
“另一个洞的入口在哪?酒铺?棺材铺?”
“……是…是一个废弃的寺庙。”
林柚眸光一闪,一切贯通。
难怪水道修得整齐,原来是条运“货”的密道。
老妇所说的“长长的船”,指的就是这条水道。
而那座废弃寺庙,既是陆路的入口,也是水路的出口之一。
“很好。”林柚语气稍缓,收回匕首,“既然你是刀爷的人,我可以指你一条活路。趁乱带我出去,这酒铺地道,应还有其他出口。”
现在净身房去不了,必须另寻出路。
“我…我……”阿石还在犹豫,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哨音!
阿石:“这…这是佛爷的集合哨!所有守卫必须立刻前去接受检查!”
林柚眉头一蹙——佛爷来得这么快?
计划生变。
她一刀割断绳索。
阿石:“……你,你这是?”
“听着,你若真想替刀爷和兄弟们讨个公道,就趁现在从水下过去,把闸门打开。你出去后,在暗水巷的一个烙饼摊旁等我。三天内,我会来找你,告诉你刀爷的复仇计划。”
阿石眼神晦暗不定,裹紧黑袍,跌跌撞撞奔向净身房方向。
……
林柚几步混入从灶房涌向集合处的黑袍人中。
中央溶洞内,气氛肃杀。
下方已黑压压站了数十名笑面人,鸦雀无声。
原本石台的位置,此刻立着四人。
其中一人手捻佛珠,面带微笑,正是佛爷。
他身旁站着个面色阴沉、相貌平常的中年男人,林柚一时没认出是谁。
另外两人则身穿白袍,脸覆笑脸面具。
中年男人放下哨子,俯首禀报:“佛爷,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此地现有守卫四十八人,已全部到齐。”
此人一开口,林柚才辨认出——正是那“陈年酒铺”的老板!
佛爷缓缓捻着佛珠,垂眼看了看空荡的地面,慢悠悠问道:“今日程二送来的那四人,现在何处?”
黑袍人们面面相觑。
林柚眼前不断冒出提示框。即便戴着面具,只要见到眼睛,她的被动能力依然生效。
【四人?今日不就来了一个小叫花子吗?】
【什么情况?老子饭才刚扒拉两口,怎么突然吹集合哨了?!烦死了烦死了!】
【服了,佛爷今晚怎么亲自来了?磨磨唧唧的,烦死了,看来又睡不了觉了,还好戴着面具,我先偷偷眯一会儿。】
【等等!中间那大石台怎么不见了?!我刚才就觉着哪里不对劲!】
林柚看得有些想笑——看来这四十八人里,至少一半曾是刀爷的手下。
可下一秒,她和一道目光对上,笑不出来了。
【胡图心想,还好我机智,扒了那守卫的衣服混进来!这潜入计划天衣无缝!】
【胡图看了看你的头顶,心里嘀咕:咦?这Npc怎么没有等级显示……等等,这身高体型有点眼熟……卧槽!不对!】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悄悄扭头。
【岳铮听到胡图的惊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你一眼,心中尖叫:啊!这眼神和感觉!一定是队长!快把她拉进队伍频道!】
【陈龙也好奇瞄来,暗暗佩服:不愧是林队!这伪装,这气场,完全融进敌人里了!牛逼!】
林柚嘴角一抽:……
难怪佛爷这么快来了!这程二爷从抗拒到一天连送四批货进来,这不怀疑到他头上就有鬼了!!
这三个活宝,简直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个火把!
第29章 计划乱套
林柚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提示。
【玩家‘你算什么东西’邀请您加入小队,是否同意?】
她心念一动,选了“是”。
胡图惊讶:“姐,你用道具了?小队里怎么看不到你血条啊?!”
林柚抬手示意他噤声。
此时,台下一位笑面人正好回话:“佛爷,今日程二爷只送来一人,是个痴傻的小叫花,已按规矩送入牢房分装货物。”
佛爷神色未动,反而轻笑一声:“乌骨子,你知道该怎么办。”
中年男子——乌骨子躬身领命,随即拍了拍手。
两名白袍人不知从何处抬出一张太师椅。
佛爷从容落座,俯视全场。
乌骨子上前一步,高声喝道:“封锁洞口!”
话音一落,溶洞几个主要出口同时传来沉重的“哐当”声——厚重的铁栅栏轰然落下,将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乌骨子继续下令:“所有人,取下面具。”
黑袍人们不敢违抗,纷纷伸手取下笑脸面具。
一瞬间,林柚眼前被接连刷出的提示淹没——
【主线任务:冰山一角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 5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已自动接取新任务!】
【检测到小队模式!】
【已共享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一战魔窟(副本)】
【任务详情】你们的调查行动因意外因素提前惊动了此地管理者乌骨子与幕后头目佛爷,退路已全部被封死,唯有一战,方有生机。
请与队友协同作战,击败乌骨子及其爪牙,并尽可能解救被困的无辜者。
【任务失败】??
【你的任务奖励】神秘锦囊十个(因等级达到区域上限,不再发放经验值)
【注:此任务为小队副本,不可放弃,无法中途离开。需达成指定目标(击败乌骨子)后方可脱离。】
陈龙:“这…副本真的开了!!这么人等级都好高,林队,怎么搞?”
胡图:“啊啊啊还能提前惊动boSS这一说?!姐,我们怎么办?!现在打?!!”
岳铮:“队长……抱歉,是我们打草惊蛇了。”
林柚:……
淦!计划乱套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面具:“还能怎么办?只有一战了。”
“都别冲动,听我指挥。”
“明白!”
四人露出真容,周围的黑袍人迅速退至溶洞边缘,手持短刀形成包围,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佛爷却抬手一压。
他并未起身,只将身体往后一靠,让两名白袍护卫更贴近些,这才饶有兴致地开口:“哦?你是揽月楼的那个侍女……冬月姑娘?不,你究竟是谁的人?“
胡图惊叫:“我去!这Npc智能度逆天了啊!连姐之前伪装的身份都能实时识别?!”
二人比了个嘘,示意他安静。
林柚视线在两边掠过,切到公共频道:“佛爷这话有意思。你们算计刀爷,拿他兄弟当替死鬼,现在倒问起我是谁的人?”
“什么?!”
“真的假的?!刀爷被算计了?!”
“……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场中哗然,尤其原本隶属刀爷的那批人,更是躁动起来。
佛爷眼睛微眯,“乌骨子,别耽误太久。”
“是。”乌骨子躬身应下,随即冷喝,“将这四名老鼠,连同这些不安分的外人,统统拿下!给默爷炼药添把火!”
这话让在场的匪贼纷纷色变。他们还在琢磨林柚所言真假,没想到佛爷竟连自己人都要清洗!
“妈的!你不仁,就别怪兄弟反了!脱袍子,拼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骚动顷刻演变为混战!
佛爷冷笑不语,只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确保自己处在乌骨子的身后。
他虽信得过乌骨子的实力,却仍觉这几个外乡人来路蹊跷,心中那股不安愈来愈浓。
乌骨子会意,手一挥,那两名一直静立的白袍人滑入战团。
胡图目瞪口呆:还得是姐嘴巴会说?!一句话就让一半敌对瞬间变成友好了?!
林柚将三人引到身后一处凹陷的岩壁死角,“先别出去,让他们打。小心那两个白袍人——他们刀上有毒,被擦到就立刻解毒。我们不求速胜,用他们磨合配合。”
“胡图,用你的【陷术】,”林柚指了指关键:“在这、这、还有这里布三角陷阱区,覆盖我们正前方120度扇形。布完后别闲着,用你的【神箭】盯着那两个白袍人——他们动作快,你专射他们膝盖和脚踝,不求伤害,只要打断他们行动。”
他的陷阱三十秒能布一个,但最多同时存在三个。
胡图:“打断攻击节奏?明白!”
林柚继续:“岳铮,你的【护主】冷却长,别轻易用,重点保护胡图,只在关键时刻格挡伤害。陈龙,你配合岳铮,用【缠斗】专攻下三路,制造混乱,但别离太远。岳铮可以帮你补位!”
岳铮手按刀柄:“好。”
陈龙拳头对撞:“放心吧林队!搅屎棍这活儿我熟!”
胡图小声嘀咕:“陈龙,哪有人自称搅屎棍的……”
陈龙瞪他:“要你管!有效就行!”
三人迅速进入状态。
林柚则快速清点行囊:绳索、飞爪、绷带,一些解毒药剂与仅剩的三份力量药剂和三份敏捷药剂。
这些都是她让胡图从商城高价买来的保命物资,本为侦查准备,眼下却显得捉襟见肘。
“底牌太少……”林柚心念急转,“赌一把!开十个锦囊!”
【行囊空格不足,多余物品将暂存于系统邮件,是否确认开启?】
林柚:?
你特么真会挑时候!她要是在这里凭空丢出一堆东西,非得被当成妖怪不可!
“确认!优先使用空余七个格子!”
【锦囊开启中……】
【获得:绚丽烟花 x 2!(已存入行囊)】
【获得:烈酒 x 5!(已存入行囊)】
【获得:超级无敌让动物好吃到噗噗的口粮 x 2!(已存入行囊)】
【获得:万能钥匙一把!(已存入行囊)】
【物品:万能钥匙】
【效果:行万里路,开天下门。此钥匙十能开九门,最后打不开的,是你的心门!】
林柚:……
现在她的心门确实堵得慌。
十连抽就这?能堆叠的东西还发什么邮件!
她这边内心翻腾,战局已瞬息变化。
那两名白袍人绕过混战人群,直逼而来!
“陷阱好了!”胡图高声提醒。
几乎同时,一名白袍人脚尖刚踏入前方区域,脚下便猛地一陷—一股—气劲迸发,他的动作骤然一滞!
【陷术】生效!
“看拳!”陈龙抓住这瞬息之机,一拳直轰对方心口!
白袍人反应极快,匕首横格。
拳匕相击,闷响声中,他却被震得后退半步。
另一人则绕至侧翼,匕首疾刺岳铮肋下。
岳铮刀势沉稳,竟将诡谲疾刺尽数接下,反而逼得对方连连退避。
林柚暗嚯了声。
这两人……不简单啊。
《永安行》里,所有营生皆只有一个主动技能,施展起来并无技巧可言。
但被动技能,比如岳铮的【格杀】,她记得描述是——拔刀攻击五步内目标,可能被闪避或格挡。
普通玩家无非是抽刀挥砍,但岳铮的刀法很是熟练,陈龙的搏击架势更是狠辣——这绝非普通玩家能有的功底。
这两人在现实中,恐怕都是练家子!
? ?这是第一次战斗,所以会加强一下大家对三人技能的印象。后面不会用这么游戏化的方式了来写。
第30章 迎战乌骨子
林柚凝神关注着战局变化。
中央的混战很快有了结果——刀爷的手下更为悍勇,黑袍人逐渐落入下风。
就在这时——
“呃啊!”
“肚子……好痛!”
不少人突然捂住腹部惨嚎起来,口吐白沫、踉跄倒地,显然是药效发作了。
还能站立的人已所剩无几,被迫退到角落。
另一边,两名白袍人虽然久攻未果,身上也带了伤,林柚看不到他们的血条,但能从身上的伤口和血迹看出,三人同样不好受。
林柚开口:“岳铮,报告状态!”
自从胡图出现那天起,林柚就注意到:当她注视玩家时,对方头上会显示等级与Id,却无法查看Npc的信息。时间一长,她倒也习惯了这一设定。
直到刚才,胡图和陈龙那句“看不见她的血条”和“这里的Npc等级好高”,才点醒了她。
“这两个白袍人35级,血量很厚,打了半天才磨掉一半!”岳铮架开一次刺击,急促回答。
胡图喊道:“姐,我等级太低,打他们跟刮痧一样!陷阱只剩两个了!喂,你们俩别省药,中毒了就喊!我帮你们解!”
虽是临时进来找林柚,好在之前给姐发道具时,他顺手在包里塞了几瓶解毒剂,否则眼下可就吃大亏了。
陈龙闷哼一声:“靠!这毒有点恶心啊,我现在胳膊发麻!速度都慢了不少!你快朝我身上扔一瓶解负面状态!!”
随即传来他豪爽的笑声,“不过打得真痛快!永安行这全息手感没得说啊!”
林柚语速飞快:“胡图,剩余陷阱留待关键时打断。岳铮,试着用刀背重击下盘,破坏他们的平衡。陈龙,别硬扛,配合岳铮先集火一个打开局面。”
三人齐声:“明白!”
战斗又持续了片刻。
所幸三人渐入节奏,除了偶被毒刃划伤、耗去不少药剂外,白袍人的攻势已明显缓滞。
他们正全心应战,林柚却骤然高喝:“当心上方!”
警示刚落,几道乌光挟着尖啸自溶洞顶端射下,直朝四人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岳铮长刀疾舞,化出一片银幕。
“叮叮当当”的脆响中,大多数尖刺被格开,仅一枚擦着胡图头皮掠过。
胡图下意识摸向脑袋:“卧槽!吓死我了!差点就被爆头!”
“哼!你们两个废物给我退下!”
乌骨子见偷袭未成,自高台纵身跃下!
他落地无声,只扬起一圈微尘,显露出精妙的轻功。
手中一对子午鸳鸯钺在火光下流转寒芒,刃薄如纸,锋口隐隐泛青,一看便是饮血无数的凶器。
两名白袍人应声后撤,一左一右护在佛爷身旁,将战场留给首领。
胡图看向乌骨子头顶那刺眼的【等级 40】与长得惊人的血条,声调都变了:“我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小怪还没清完,boSS就亲自下场了吗?!”
岳铮脸色一沉:“他的血条是白袍人的两倍还多……麻烦了。”
林柚稍顿,高声解释:“听好了!乌骨子有两个核心技能,都是他鸳鸯钺的独门技法!”
“第一招‘回风拂柳’——属于防守反击。他摆出守势时千万别强攻,鸳鸯钺结构特殊,能锁拿兵器、借力反击,你攻得越猛,他反击越凶!”
“第二招‘子午连环’——是快攻连击。一旦被他近身缠上,他会以特殊步法配合双钺交错出击,一招快过一招,最后一击威力最强!必须在他起手时就打断或拉开距离!”
佛爷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暗忖:这女子…有些蹊跷。
她为何如此熟悉乌骨子的功夫?难道是那边派来的探子?
不止是她,这三个外乡人也透着古怪…何来弓箭?既已张嘴,却无声响?是他坐的太远尚未听清?还是何秘术?
怪哉…实在怪哉。
佛爷挥手,身旁一名白袍人俯身靠近。他低语几句,白袍人点头,悄然退去。
紧接着,乌骨子向前踏了一步,但这一步迈出,整个溶洞的气氛骤然绷紧!
岳铮与陈龙同时感到呼吸一窒——那是身经百战者才有的杀气!
乌骨子发出低沉的笑声:“小丫头见识不错,竟知道我的‘回风’与‘子午’。可惜,知道是一回事,破得了才是本事!”
声未落,人已动。
并非纯粹的快,而是一种诡异的节奏——每一步明明清晰可见,转瞬之间他却已掠过三丈,双钺一左一右,分袭岳铮与陈龙!
“当心!”岳铮挥刀疾斩,试图挡开左钺。
“锵——!”
刀钺相撞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钺身传来一股奇特的旋劲,几乎要将长刀绞脱出手。她急忙沉腕变招,刀锋斜掠,勉强卸去力道,虎口已震得发麻。
另一侧,陈龙更加狼狈。
他挥拳硬撼右钺,不料鸳鸯钺的月牙刃口一勾一带,险些削去他半个拳头!惊得他冷汗涔涔,仓皇后撤,拳背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仅一回合,两人双双受挫!
陈龙心脏怦怦直跳,都忍不住想:还好是游戏,否则他这双手都保不住了。
林柚:“别硬接!游走周旋!”
胡图连发数箭,试图干扰乌骨子。
但箭至身前,乌骨子只是随手挥钺一拨,箭矢便轻易弹开,他甚至未看胡图一眼。
“太弱。”乌骨子语气平淡,再度攻向岳铮!
只见他左钺虚晃,诱导岳铮举刀招架,右钺却从下方突兀撩起——正是“子午连环”的起手!
岳铮急退,刀锋下压,勉强架住这一撩。
但乌骨子的攻势已如流水般展开:撩、抹、钩、带、刺!
双钺交织成一片寒光,一击快过一击,岳铮只得竭力抵挡,步步后退,身上再添新伤。
“岳铮!”陈龙怒吼冲上,双拳如锤砸向乌骨子后背。
乌骨子头也不回,右钺反手一格——正是“回风拂柳”!
“铛!”
拳钺相击,陈龙只觉八成力道竟被借走,乌骨子顺势旋身,左钺刺向他咽喉!
危急时刻,一支箭矢直射乌骨子面门,逼他偏头闪避,这一钺才擦着陈龙脖颈掠过。
胡图握弓的手心全是汗。还好这箭中了,否则就要减员了!
乌骨子的等级压制明显,前方二人虽配合默契,仍被逼得节节败退。
胡图的陷阱早已用尽,只能在后方不断放箭,但箭矢落在乌骨子身上,只如蚊蚋叮咬,难伤根本。
三人左支右绌,血量起伏不定,药水消耗飞快,乌骨子的血条却只磨掉不到一成。
“全息打架比想象中更刺激啊……”陈龙抹汗。
岳铮刀法未乱,额角却也渗出汗珠:“虽然关了痛觉,但这种体力消耗和紧张感太真实了……”
明知是游戏,但这种生死一线的压迫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胡图的手发颤:“姐!这boSS防御太高了!我等级太低,打他就和挠痒一样!怎么办啊!”
乌骨子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双钺一振,挟着风声直扑看似最弱的林柚!
岳铮和陈龙欲上前阻拦,却被一名白袍人死死缠住。
眼看钺刃将至,岳铮身影疾闪,倏然挡在林柚身前。
“锵——!”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岳铮硬接这一击,被震得连退两步,喉头一甜,鲜血溅出!
【护主】发动!危急关头,可迅速格挡在守护对象身前,为其承受一次攻击!
第31章 要挟
“岳铮!”林柚喊。
“我没事!”岳铮一抹嘴角,回头冲她一笑,“这只是游戏反馈而已!”
虽是主动释放技能,可刚才那一下挺身而出,几乎出于本能。
现实里因伤沉寂了太久,此刻在游戏中为保护他人而行动,反而让岳铮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林柚明白,受伤吐血只是游戏的沉浸设定——她看不见血条,只能从伤势大致判断情况。
她不由皱紧眉头。
让胡图招募人手,本就存了测试副本的心思。
这是第一个副本,理论上也是最简单的一关。
若这一关她都无法解决,之后的主线她绝不会再碰。
只是现在看来,自己这个“本地人”与玩家一同下本,比预想的更麻烦。
三人的意外介入,不仅让副本提前开启,正如胡图所说——乌骨子的提前下场,本身就不合常理。
再加上本不该在此阶段出现的佛爷也在场……这一切,都让局势彻底偏离了正常流程。
等等……
岳铮见乌骨子未动,趁机后跃,捏碎一只小巧的绿色琉璃瓶。柔光闪过,她脸色迅速恢复。
乌骨子眼神一凛:“……你们是什么人?刚才吞服的是何邪物?!”
他闯荡江湖多年,从未见过疗效如此迅速的伤药!!
佛爷猛地从太师椅上前倾身体,失声道:“乌骨子…定要抓住他们!要活的!必须问出那药的来历!”
“想抓我们?!我们可是你爹!”胡图连忙嚷道,意图用嘴炮吸引注意。
乌骨子闻言攻势骤紧,鸳鸯钺舞成一片寒光,招招直逼众人要害。
这一刹那,林柚脑中灵光闪过!
她明白了!
“尽可能拖住他!”林柚在频道里急喊,“给我十秒!”
她仰头灌下力量与敏捷药剂。
药液入喉,灼热的力量涌向四肢——肌肉中积蓄着爆发力,身体也前所未有地轻盈。
林柚不再迟疑,看准空隙,足底猛蹬岩壁,纵身腾跃,惊险地掠过脚下混战的人群与队友防线,直朝高台冲去!
乌骨子双眸瞪大,立刻识破她的意图,双钺一振,疾掠向前,刃锋直逼林柚咽喉!
岳铮和陈龙拼死拦截,刀光拳影与鸳鸯钺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两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血条又掉一截。
胡图拼命放箭干扰,可慌忙之下命中率极低。
“五秒。”林柚数着,在有限的空间里快速移动。
药效已将速度推至极限,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鸳鸯钺数次贴着她身体划过。
“三秒!”
“休想!”乌骨子暴喝,双钺交错划出一道诡异弧线,范围竟比之前大了一倍!
“姐!小心!”胡图尖叫。
岳铮和陈龙想冲上来,却被迅速逼退。
林柚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
她不退反进,直冲而去,在钺刃即将触体的瞬间,身体以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几乎贴着乌骨子身侧滑过!
同时,她手中已多出一根绳索,绳端飞爪疾射而出,目标不是乌骨子,而是溶洞顶端一根垂下的钟乳石!
“一秒!”
飞爪扣住钟乳石的刹那,林柚足底狠蹬,借绳索之力凌空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高台!
胡图:“卧槽?!”说好的没战斗能力?!姐这在扮猪吃老虎?!
陈龙:“我去!”人猿泰山啊!
“拦住她!”乌骨子给守在佛爷身边的白袍人下令。
“拦住他!”岳铮嘶声怒吼,长刀不顾一切斩向乌骨子后心。
乌骨子被迫回身格挡。
就这片刻耽搁,林柚一个翻滚,已稳稳落在高台边缘!
白袍人闪身挡在佛爷身前。她嘴角一扬,最后一次【匿影粉】挥洒而出。
视野遮蔽,白袍人在前方大开大合地挥匕,试图乱中取胜。
很快,烟雾散去。
“别动。”林柚说。
她手中匕首已悬在佛爷肥厚的颈边。
胡图也只觉眼前一花,冰冷的钺刃架上了他的脖子,一股巨力扼住肩膀,将他整个人提起,挡在身前。
“妖女!放开佛爷!”乌骨子厉喝,“否则我先宰了这小子!”
胡图下意识吱哇乱叫:“姐姐姐姐,救救救救救我!啊,不对不对,别管我别管我!”
佛爷惊魂稍定,脸上重新浮起得意。
林柚连眼皮都没抬,空出的左手一翻,一坛刚开封的烈酒已在手中,高举倾泻——哗啦一声,辛辣酒液浇湿了佛爷的头脸与衣袍,也淋得他那一脸“佛像”骤然破碎。
接着,她手中多了一盏跳动着火焰的油灯。
火苗在蒸腾的酒气中愈显危险,缓缓移近佛爷湿透的衣袍。
“佛爷,”林柚笑了,“叫你的狗停下。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这手一抖……会不会直接点着您这身‘佛光普照’的行头。”
乌骨子心中一沉,这女人竟完全无视他的要挟?!
佛爷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他活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尔虞我诈见得多了,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未必就真慌了神——总有周旋的余地。
可这火……这混着烈酒、一触即燃的火!
乌骨子武功再高,能快过火烧身吗?!
“乌骨子,住手!”他终于开口。
“佛爷!她不敢……”
“我说住手!放开他!”
乌骨子撤开钺,将胡图往前一推。
胡图连滚带爬地跑回岳铮和陈龙身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靠,吓死爹了……不过姐也太稳了吧,看都不看我一眼。”
“废话,你是玩家怕什么?!不过林队这也太牛逼了吧……”陈龙喃喃。
“队长……”岳铮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敬佩。
他们玩过无数游戏,见过各种战术,可像林柚这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挟持boSS,还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段……这是不是有点过于硬核了?!
佛爷强压情绪,维持体面,“冬月姑娘,何必如此冲动?万事好商量,你想要什么,钱财?地位?我都可以……”
林柚打断他:“别废话,现在,让你养的狗自尽。”
这话一出,别说乌骨子,三人更大脑宕机。
佛爷反而轻松了几分:“姑娘说笑了,乌骨子若死,我又如何信你会放过我?”
此女虽有手段,终究还是年轻。她既已挟持自己,乌骨子便成了她的刀,不好好利用,却只想让他死?这说明他们终究是忌惮乌骨子的实力。
此计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赌她不敢同归于尽。
“哦?”林柚手腕一动,刃口轻易划破佛爷颈间皮肤。
佛爷浑身僵住——这女人竟是认真的!
【佛爷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
【他想起自己积攒半生的金银财宝,想起尚未享尽的荣华富贵,想起默爷许诺的“长生”……他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林柚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不敢杀我!”佛爷低吼,“杀了我,你们也别想走出这地下!”
? ?柚姐是个混沌中立人哈,不是什么好人.jpg
第32章 忠狗自裁
然而他错了。
林柚的回应是手腕换位一沉——匕首刺入他的大腿。
“呃啊——!”
佛爷痛呼出声。
这一刀不算深,但疼痛与恐惧,瞬间碾碎了他强撑的镇定。
【什么宏图大业,长生秘药……此刻全都化为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想让乌骨子死,却不敢明说,只怕对方临死反扑。
他只能指望那份所谓的“忠心”——指望乌骨子自己选择牺牲。
“佛爷这身皮肉,养得倒是细嫩。”林柚平静道,“就是不知道,能受得了几刀?是该慢慢放血,还是直接点了,看看肥油是怎么烤出来的?”
血迅速晕开,染红了他昂贵的丝绸衣襟。
佛爷死死瞪向林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冷静。
仿佛她不是在挟持人质,只是在谈一桩平常买卖。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这女人根本是个疯子!
这般冷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佛爷心中疯狂盘算:这妖女绝不可能是刀爷或程二的人!难道是漠国人…还是李归玄派来的?不,都不像……她行事太过乖张,毫无章法!她真敢杀我!她绝对敢!】
“佛爷!”乌骨子看出了他的动摇,焦急大喊,“别信这妖女!她……”
【乌骨子又惊又怒:恨这妖女手段阴毒,更恨自己方才未能将她一击毙命!跟随佛爷近十年,他太清楚这位主子——表面和气,内里惜命又善变。可若就此自裁……他不甘心!】
“闭嘴!”佛爷嘶声打断。
林柚微微偏头:“看来佛爷选好了。那么,请吧。”
“乌骨子!!!”佛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为我尽忠的时候到了!!!”
乌骨子浑身一震。
他明白,这是阳谋。
佛爷贪生,他若不死,佛爷必亡;佛爷一死,他们存活的手下也绝无善终。
这妖女精准地拨动了他们之间最脆弱的一根弦——忠诚与自保的较量。
最终,所有不甘、愤恨、挣扎,都化作一片颓然。
【乌骨子最终妥协了,这十年,我为他出生入死,这条命……早就不欠他的了。到头来……罢了,罢了!】
“好、好……好!”乌骨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死!你放了佛爷!”
他陡然调转右手鸳鸯钺,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噗嗤——”
乌骨子晃了晃,低头看向没入胸膛的钺柄,缓缓抬起眼。涣散的目光越过众人,最后定在林柚脸上。
“阿姊…怪我……”他喃喃着,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身躯重重倒地。
溶洞内一片死寂。
林柚侧过脸,望向那名气息全无、也读不出心声的白袍人:“你的主子在我手里。你该如何?”
剩下的白袍人静立原地,沉默数息后——他举起短刃,横向脖颈,用力一划!
血光溅开,溅在林柚脸上。
他一声未出,直挺挺倒下。
林柚的匕首仍抵着佛爷咽喉,她扫过下方尚未被药影响的黑袍人与匪贼,抬高声音,“刀爷的弟兄们听着——这地下的肮脏勾当你们也见了。是继续替这些拿人炼药、以同胞为肥料的畜生卖命,等着被朝廷剿灭,还是跟着我,找一条活路……甚至,替刀爷、也替自己,讨个公道?”
匪贼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已有决断。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老子早受够这鬼地方了!”
不知是谁率先挥刀,径直砍向身旁的黑袍人——战斗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遍地横尸之后,叮当声响接连响起,是匪贼们纷纷弃械。
小队三人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佛爷更是闭眼不再看。
大局已定。
林柚趁机用药浸的绳索将佛爷捆牢,这才切回小队频道:“都别愣着,任务还没完。乌骨子虽死,人还没救。而且……”
“佛爷之前,可是派了一个白袍人离开。”
胡图一个激灵:“对!肯定是去通知那个什么默爷了!”
岳铮神色一凛:“那我们时间不多了。”
“所以动作要快。”林柚接过话,“你们带上清醒的匪贼,去把人找出来,全部集中过来。”
她从行囊中取出数个竹筒清水,塞到三人怀里:“幸存者大多被沉梦膏所控,神志不清。把解毒剂在每个竹筒里滴几滴。先喂还能自己喝的人,能醒一个是一个,剩下的背出来。”
胡图哀嚎:“……姐!我的解毒剂刚刚用完了!”
林柚将自己剩下药剂都交给陈龙,最后把万能钥匙交到岳铮手里:“你拿着这个,看介绍就知道该用在哪。”
“明白。”岳铮收好东西,率先应声。
说实话,她此刻心绪翻涌——刚才那番交锋看得她热血沸腾,心里塞满了关于林柚来历的疑问与好奇。
但她清楚,现在绝不是问的时候。
胡图也赶紧抱好竹筒,眼珠一转,瞥向地上乌骨子和白袍人的尸体,心里痒了起来——boSS掉落还没摸呢!
他飞快凑近,蹲下身摸索。
【获得:乌骨子的身份令牌 x1】
【获得:随机营生道具宝箱x4】
【获得:陈旧书信x1】
【获得:淬毒短刃x1】
胡图看着行囊里多出的这几样东西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这宝箱!!
有对应的道具就可以改变营生!他要是开出个隐藏款……那简直赚翻了啊!
他按捺住兴奋,知道现在不是分配的时候,等安全出去再说。
一抬头,正对上陈龙嫌弃的表情。
“你这家伙……”陈龙无语,“这时候还惦记摸奖励?”
“你懂什么!战利品!这是战利品!”胡图理直气壮。
陈龙:“你怎么不让岳铮来,她手红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图:“……忘了,下次,下次让她来。”
岳铮收刀入鞘,背脊挺直,挥手打断:“先救人,别的出去再说。我们走!”
三人领着七八名匪贼,打开铁栏,奔向溶洞深处的通道。
高台上,只余二人。
“佛爷,”林柚淡淡道,“现在,该我们聊聊了。”
? ?现在是最简单的副本,也是柚姐一个测试,所以写得很简单哈,大家看看就行。
?
佛爷贪生怕死的个性在他第一次出场时伏笔哈。
?
有疑惑地方可以留言,文里说不定后期都会有解释。
第33章 自食其果
佛爷抬了抬眼皮,这妖女的绳子一捆上身,他就觉得浑身乏力,但听到这句话,他想——机会来了。
【幸好之前觉得不对,已叫人去通报默爷。只要拖住她……等默爷的人一到,里应外合,说不定还能反将她擒住。只要拖住……】
林柚笑了笑,掌心多出一只雕花银盒。
佛爷呼吸一滞:“你……做甚么?!”
林柚:“佛爷不是想拖时间么?可惜,我没那闲心陪你。”
她将银盒托高,“这东西是你亲自督造的,你应当最清楚——里面装的‘好东西’,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妙用吧?”
“你!你这妖女!你敢——!”佛爷惊怒交加,猛然挣扎,被缚的手腕将那串紫檀佛珠捏得格格作响。
林柚却没容他再说。
她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口,用刀尖挑起一小块膏体送了进去,而后扣紧他嘴,强行让其咽了下去。
佛爷呛得满面通红,涕泪齐流,想吐却已来不及——那膏体遇水即化,早已顺喉而下。
很快,药力发作。他眼神渐渐涣散。
林柚松开手,退后半步。
这就是沉梦膏。说什么极乐如梦、忘忧解愁,不过是摧人心智、令人沦为傀儡的毒药罢了。
“佛爷,”她放轻声音,仿若带着蛊惑,“现在,我问,你答。”
佛爷痴痴地“嗬嗬”两声,算是应了。
“为何说我们出不去?”
“……酒铺入口已用千斤石门封闭…无法从内打开……唯有默爷…能从外…打开……”
“没有其他常规出口?”
“并无其他出路……”
林柚挑了挑眉。
其实听到乌骨子那句“程二爷送来的四个人在哪儿”,她就猜到胡图他们是如何进来的了。
想必也是打晕了黑袍人,顶替身份混入。佛爷与乌骨子来得匆忙,因此并非发现他们藏人的地方。
只是她明明说过会联络他们,也故意安排画地图、安排保镖这样的琐事,没想到三人还是找了过来,也是程二送来的——知道此事的,恐怕只有花娘。
应是花娘担忧自己,而导致了现在的结果,如此就都能说得通了。
林柚继续问:“你们在河绵县如此明目张胆,掳人、炼药、销赃,官府难道毫无察觉?”
佛爷:“……河绵县上下…早已打点妥当……县令刘德庸…年节孝敬…从未短缺……”
林柚:“只是钱财打点?”
佛爷脸上痴意更浓:“……刘德庸…有我们…给他特制的‘仙方’……他离不开…自然…要护着我们……”
原来如此。
“默爷听命于谁?”
“……不知……背后那位……深不可测……连默爷……也只是听令行事……”佛爷说到这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白沫。
“默爷身边,可有什么能人异士?他本人,或他手下,有什么弱点?”
“……有…护卫…诡异…我…不知……”
“朱爷是谁的人?”
“……不知……背后之人……我不过只是个毒商……与他们合作……”
“你们在河绵县筹备已久,是要做什么?”
“……做膏、卖钱、造反……其余,与我无关……”
得,知道的还不如她多。
林柚换了个问题,“你之前为何猜我是漠国人,或是新帝的人?”
“……密报…漠国人…潜入永安…目的不详……李归玄也派有暗探…深入河绵…追查我们……但不知是何人……你行事…不像江湖路数……””
还真被她猜对了,难怪拉刀爷入局。
“你这些年积攒的不义之财,藏在何处?”林柚问。
一提钱财,佛爷涣散的眼珠陡然亮起,痴笑着挣扎欲起:“在…在我卧房…床榻之下…暗门后…咳咳咳——!”
“不错,不错。”林柚点头,沉吟片刻,试探着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的人?你背后真正的主子,叫什么?”
“我…我乃…我乃…xu……噗——”
林柚下意识向左一闪,躲过了这口喷血。
佛爷气绝身亡。
林柚扶额。
“……我就知道。”
又是这种桥段——关键人物在即将吐露秘密时,总会因故暴毙。不是体内早被下了东西,便是遭人远程灭口。
可惜她队伍里没有【仵作】或【医师】这类能验尸溯源的技能,否则或许还能从尸体上找出些线索。
不过,即便有,大概也查不出什么。对方行事周密,灭口手段必定干净利落,难以追溯。
至少,她听到了一个关键词——xu?他方才喉里有血因此发音含糊,林柚没能听清是第几声。
徐?许?胥?须?续?
常见的姓氏也就那几个。但幕后之人会用如此明显的姓氏吗?可能性或许有,但很小。也有可能是其他字作为的代号。
林柚试图回忆,却一无所获。如今的发展早已跳脱她所知的原剧情,全是崭新的情报。
算了。
前世那么多玩家花了三年都未曾找出幕后黑手的线索,哪是她打一个头目、用些手段就能轻易挖出的?纵使她身为本地人,也仍在游戏的框架之中。
林柚不再深想,只将这条线索记下。
她蹲下身,开始在佛爷身上开始扒拉。
被动触发!
【物品:紫檀木匣】
【状态:上锁】
【隐藏价值:内藏部分往来密信、以及三颗“醉梦丸”(强效迷药,口服或吸入皆可快速致人昏迷)。价值无法估量。】
【物品:紫檀佛珠】
【状态:108颗,特质品】
【隐藏价值:七颗佛珠为中空,藏有特殊粉末,捻动特定佛珠时可无声释放,无色无味。若吸入者曾服用沉梦膏,此粉会与体内药性结合,逐步侵蚀心脉,引发暴毙。价值无法估量。】
林柚沉默了两秒。
“……够狠。”
不愧是幕后之人,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的【察言观色】虽能窥见心绪起伏,却并非完全读心,更无法预知对方身上埋着何种阴毒机关。能躲开这口毒血,已是警觉。
她快速扫视四周。
激战后的溶洞一片狼藉,尸首横陈,除了兵刃与零星散落之物,似乎再无值得回收的东西。
林柚对眼前的尸体并无太多感触。前世病榻缠绵,更残酷的别离她都经历过,这些,还不能撼动她的心绪。
她只是觉得有些累——现在的身体,尽管健康可终究还是太弱了。
林柚轻轻吐了口气,找处干净地方坐下,取出食水补充体力。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浮了上来:出路。
陆路出口皆已被封。
那么,只剩下水路。
可那个匪贼是否真能打开闸门?
地下河出口处是否还有守卫?有多少?即便闯过去,会不会又会开启另一个副本?
一切都是未知。
林柚不喜欢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是这种临时起意、未必牢靠的“合作”上。
她重新打开行囊,检视之前十连抽所得的物品。
【绚丽烟花】、【烈酒】、【超级无敌让动物好吃到噗噗的口粮】……
她逐一点开说明细读,忽然眉梢一扬。
“有了。”
? ?大家养文没问题t t但如果可以,能否帮我每天翻到最后一章,追读非常关键,谢谢大家了!
第34章 游戏机制
岳铮望着眼前这群眼神空洞、面容憔悴的幸存者,心中暗叹。
他们先是在一处小溶洞里找到几人,随后又在相邻的厨房发现了另一批。
这些人仍机械地重复着各自的工作,对洞外曾发生的生死厮杀浑然不觉。
接着,他们跟随匪贼来到关押人的地方,里面却只剩下寥寥几个。
据匪贼交代,其余人都已被押往别处,恐怕凶多吉少。
胡图蹲在一位瘦弱的老妇人跟前,小心喂她服下解毒剂,低声说道:“永安行这游戏确实不一样……剧情倒不算稀奇,可自己亲眼看见,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可不是……”陈龙也蹲在旁边,替一个女孩擦去脸上污垢,“进游戏前那个短片不也讲了?旧帝残暴,新帝艰难,乱世之下,百姓受苦。现在我才知道难是真的难,百姓苦也是真的苦。”
岳铮垂眼:“这主线剧情才刚刚开始,日后的暗面估计还多着。”
陈龙:“是啊,难怪那些来体验‘第二人生’的玩家都不碰主线。真要沉浸进去,哪还能轻松享受模拟人生啊……”
岳铮:“唉。”
气氛有些沉重。
胡图其实也只是感慨一句,见他们有些伤感,连忙转开话题:“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应该是全服首通这副本的小队吧?咳咳,那什么,我其实全程录屏了……”
果然,岳铮瞪了他一眼:“图图啊,你怎么老惦记这些虚名?队长带我们玩,是信任我们。你录屏归录屏,别瞎往外发,更别想着靠这个出风头。”
陈龙也不赞同:“就是,图图啊,你这想法很危险。劝你赶紧把炫耀的心思掐灭在萌芽里。”
被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图图”叫得头皮发麻,胡图举手讨饶:“停停停!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人吗?”
陈龙默默盯着他。
他脖子一梗,“我意思是我们回去可以自己复盘!你们不觉得吗?姐她……强得有点过分了啊!”
“而且,为什么看不到姐的血条啊!?也太神奇了吧?!”
“胡图,”岳铮想了想,认真道:“这事我劝你别太好奇,也别深究。各人有各人的玩法,也有不愿说的秘密。队长人很好,跟着她玩既有新鲜感,也能学到不少。这种默契,别轻易打破。”
陈龙也点头:“我同意。咱们跟着学就行,少打听。再说了,要不是林队出手,我们哪打得过这boSS?要是失败了,咱们这次莽撞行动不仅打乱她的计划,还得亏多少药钱——你算算我们用了多少药剂了!”
胡图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么?!”
“难说。”陈龙补了一刀。
胡图:“……还是你懂我。就算要发,我也肯定先问过姐的意见。”
岳铮:“?”
三人交谈间,解毒剂渐渐生效。
不少人的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四顾后,脸上陆续浮现惊恐与困惑。
症状较重的十几人,则由匪贼连背带扶地支撑着。
岳铮见状,站起身:“差不多了。我们得去找队长了。”
望着这些幸存者,她心中那点通关的兴奋,也随之渐渐淡了下去。
……
回到主溶洞时,林柚已在高台下等着。那些被药弄晕的匪贼也被她弄醒,正捂着肚子蹲在角落。
“队长,”岳铮快步上前低声汇报,“找到的幸存者都在这里了。”
林柚扫视人群,看见独眼少女正用手势表达感谢。她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这里不能久留,”林柚说,“按原路返回。”
众人互相搀扶,由一个认路的匪贼带路,朝来时的酒铺入口走去。
果然,上方被一道厚重石门封死。
匪贼上前推了推,又试了几次,脸色发白:“糟了!推不开!上面……好像被堵住了!”
“什么?!”
“这下完了!出不去了!”
“妈的!我就知道这些人比我们还不是东西!搞这些弯弯绕绕!”
“完了完了,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他们一嚷,刚恢复神智的百姓也慌乱起来,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
“安静。”林柚开口。
溶洞里顿时静下。
她切换小队频道:“你们看看,这‘石门’有没有血条?”
胡图第一个凑上前,眯着眼看了片刻,惊讶道:“有!真有血条!我就说嘛,游戏怎么会对玩家下死手!肯定有机关或者……”
岳铮和陈龙也上前,一个挥刀,一个出拳。
“铛!”
“嘭!”
“队长,我们的攻击免疫。”岳铮摇头。
林柚并不意外:“有血条就行。你们组织所有人,退到后面拐角去,离远点,找掩体。”
待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林柚从行囊中取出剩下的烈酒,又拿出一个大型烟花。
【物品:绚丽烟花】
【效果:大口径烟花,分量十足,工匠炫技之作,夜间绽放效果极佳。】
她把酒坛堆在石门下方,烟花置于正中,迅速退回众人所在的拐角。
“胡图,”她下令,“火箭,点燃。”
胡图一愣:“姐,你这是要……物理爆破?”
陈龙连忙摆手:“不行啊林队!这地道看起来就不结实,一炸肯定塌!我们会被埋在这的!”
岳铮却摸着下巴想了想,明白过来:“陈龙,咱们玩别的游戏时,炸门开路还少吗?哪次真塌过?这是游戏逻辑——有血条的门就能破,而且不会引发坍塌。不然设计这扇门还有什么意义?就为了困死玩家?”
胡图附和:“就是!游戏的事能叫塌方吗?那叫过场动画!”
林柚竖起大拇指:“知我者,岳铮也。”
胡图掏出油灯,点燃箭尖,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都捂好耳朵!”他喊声未落,箭已离弦!
滋啦——
短暂的寂静。
然后——
轰隆——!!!!
biubiubiu——!!!!
砰——!!!!!!
地动山摇,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整条地道剧烈震颤,人们吓得蹲下身捂住耳朵。
陈龙把岳铮和林柚往身后挡了挡——尽管他自己也脸色发白。
几秒后,声响渐息。
众人心惊胆战地探头望去——
不仅没塌,连周围的土石都几乎没掉。原本封死的入口巨石已消失不见,露出上方昏暗的光线。
“居然真没塌……”一个匪贼看得发愣,喃喃说道。
“……老天显灵,真是老天显灵啊!!”百姓喊道。
林柚率先走向洞口:“走。”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互相搀扶着,一个个爬出地窖,重返地面。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夜风带着秋凉拂面而来,却恍如隔世。
林柚扬声道:“诸位,你们身上毒素未清,如此回去想必让家中人担心,都先随我去一个地方暂时安置,等身体好转,再各回各家吧。”
她又转向那些匪贼:“你们的人也一起。”
“多谢女侠!多谢各位恩公啊!”
“老天爷开眼了……”
“呜呜呜……娘,我们能回家了……”
感激之声陆续响起。
林柚不再多言,带领这支混杂的队伍融入阴影中。
无人察觉,在他们离去后不久,酒铺斜对面屋檐的暗处,一道黑影悄然立起。
第35章 战后结算
是夜。
街道两侧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野猫窜过墙角,窸窣作响。
胡图走在林柚身侧,在小队频道里问:“姐,刚才爆炸动静那么大,不会引来别人吗?虽是演出动画也得讲点逻辑吧?”
林柚瞥他一眼:“现在凌晨一点半,寻常百姓不敢出门。至于巡夜的官差……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了?”
胡图一拍脑门:“啊对!这里的官跟坏人穿一条裤子!”
陈龙插话问:“林队,这群匪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带回来干嘛?”
林柚只回:“有用。”
“有用?”陈龙不解,转头看向岳铮。
岳铮摇头,她也搞不清楚。
但队长说有用,就一定有用。
……
揽月楼后院灯火通明。
林柚带着这支混杂队伍刚出现在后门,花娘已带人等在那儿。
她没多问,快步上前握住林柚的手,就着灯笼光仔细打量,见林柚身上虽染着血迹,却不见明显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花娘身后站着几名护院打扮的玩家——都是胡图招来轮岗的保镖。
此刻看见这浩浩荡荡几十号人,几人互相看了看,掩不住脸上的惊讶。
“收拾几间空房,备热水、干净衣服,再熬点粥。”花娘吩咐下去,又转向那群匪贼,语气淡了几分,“你们住西厢,每人领套被褥。安分点,别生事。”
匪贼们诺诺应声,不敢多言。
等人群散去,花娘才低声说:“二爷在楼上等你。”
林柚点点头,对胡图三人道:“你们先去我房里休息,等我回来分东西。”
胡图和陈龙齐声应道:“好!”
岳铮望着她走向楼内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队长安排一切、收拾残局的样子太过自然,仿佛她真成了能左右这些人命运的角色。
……真不可思议。
……
程二爷的房门虚掩着。
林柚推门进去时,他正焦躁在屋里踱步,闻声抬头,一见是她,脸色顿时变了。
“你……你没死?!佛爷他们……”
林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乌骨子死了,佛爷也死了。”
“死、死了?!”程二爷浑身一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那、那默爷那边……”
林柚放下杯,“酒铺出口被千斤石门封死,我们是用火药炸出来的,动静不小。这几十号人半夜进揽月楼,你觉得默爷会不知道?”
程二爷哆哆嗦嗦坐下。
“程二爷,”林柚淡淡道,“现在怕也没用。既然选择信我,就得信到底。半途而废,你只会死得更快。”
程二爷问:“……佛爷,是你杀的?”
林柚轻笑,“乌骨子是我杀的。”
乌骨子……乌骨子这等江湖高手,竟能被她斩杀……?!
程二爷愣愣看着她,没敢再问,半晌才颓然道:“……我还要做什么?”
“不错,这回识相了。”林柚说,“第一,加强揽月楼的防卫。你经营这些年,总有些人手和门路。”
“第二,库里剩的沉梦膏,全部送我屋里。已经卖出去的,查清买家、登记成册,我的人会一一去找。”
程二爷迟疑道:“防卫……你不是给花娘她们找了一群外乡人吗?那些人身手怪异,不知疲倦,比我的人管用……”
林柚睨他:“那是给花娘她们的,与你何干?”
程二爷噎住。
“……行。”他抹了把脸,又问,“膏都可以给你,可寻人是何意?那些买主非富即贵,不好得罪……”
林柚暗嗤了下,还在跟装,她起身打断:“程二爷啊程二爷,你难道还想让更多人家破人亡?想让河绵县…也变得像外面一样乱?”
程二爷哑然,半晌才艰难道:“……明白了。”
“第三,”林柚走到门口,手扶门框,没回头,“明天中午,把县令刘德庸请到楼里吃饭。”
程二爷如今已不再惊讶她的手段,还是担忧道:“默爷若是察觉……”
“放心,默爷暂时顾不上这。”林柚留下一句,“别愣着了,赶紧办事。程二爷,记得,你已没有退路。”
程二爷呆坐良久,才猛地站起,唤来心腹低声交代起来。
……
林柚回到房间时,胡图三人正围坐在桌边。
见她来,胡图献宝似的推出一堆东西:“姐!快来看!”
林柚走过去,拿起第一件。
【物品:乌骨子的身份令牌】
【介绍:正面阴刻‘骨’字;背面花纹繁复,细看是三峰交错,形似‘山’字。边缘有磨损,应常年随身携带。】
第二件是一封泛黄的信。
【物品:陈旧书信(可阅读)】
【介绍:乌骨子贴身收藏的信件,纸质粗糙,边缘起毛,折痕深重,显然被反复展阅。落款“昭”,字迹清秀挺拔。】
【物品:随机营生道具宝箱(四个)】
【介绍:开启后随机获得任意一件解锁营生的道具。】
【物品:淬毒短刃】
【介绍:此刃专为傀儡刺客打造,攻击时附带‘神经毒素’效果,可使目标肢体短暂麻痹,行动迟缓。(此武器不属营生道具)】
“宝箱你们三个分,”林柚将其他收起,“剩下的我要了。”
岳铮开口:“队长,我们都商量好了。这次是我们擅自行动,打乱了计划,boSS也是你解决的,战利品本该归你。”
陈龙挠头附和:“就是就是,林队,我们就是打个下手,哪好意思要东西。”
“让你们拿就拿。”林柚把宝箱推过去,“没你们在前面扛着,我也没机会下手。再说了——”
她忽然笑了笑:“这可是盲盒宝箱,能开什么营生凭手气!可不一定是赚的啊!”
胡图立刻来劲了:“有道理!来来来,姐都这么说了,开箱开箱!谁先来?”
岳铮按住他:“急什么。队长先开吧。”
林柚也不推辞,随手打开一个。光芒散去,里面躺着一把锄头。
空气静了两秒。
“噗——”胡图第一个笑出声,拍桌道,农、农户!姐你这手气没谁了!全游戏最基础的营生!”
林柚拎起锄头掂了掂:“笑什么?民以食为天,懂不懂?”
陈龙也憋着笑:“懂懂懂……那什么,林队以后种出好菜了,记得分我们点儿……”
岳铮咳咳了下:“胡图,你来。”
胡图搓着手,微光散去,他掌心多了个一副【银针】,对应营生【医者】。
“医者!”胡图眼睛一亮,“这职业前期很难触发的!听说得去医馆做一连串任务,还要通过考核才行!赚了赚了!”
陈龙手中出现一支毛笔,对应营生【画师】。
“画师啊……”陈龙有些失望,“不能打架……”
胡图拍拍他:“没事,这又不绑定,可以卖啊!画师赚钱快,画像、设计图、甚至官府的地形图都能接!”
最后轮到岳铮。
她掀开盒盖——
一道寒光蓦地亮起!
【物品:长剑】
【介绍:剑身修长,刃如秋霜,剑柄缠绕着暗色皮革,沉稳而不失锋芒。对应隐藏营生“剑客”。】
房间内静了一瞬。
“我靠!”胡图先叫出来,“隐藏营生!剑客!岳铮你这是什么运气!”
陈龙眼睛都直了:“剑客……用剑的……帅啊……”
谁不喜欢剑呢?更何况是“剑客”这样一听就飘逸的隐藏职业。
林柚也有些意外。
“剑客”这种战斗类隐藏营生,触发条件通常极为苛刻,岳铮这运气确实欧啊。
胡图已经嚷起来了:“不行不行!岳铮!卖我卖我!”
陈龙也眼巴巴道:“我也想要……”
在《永安行》里切换营生并无特别代价,只要获得触发道具,剩下的便是靠自己练习。就像岳铮的刀、陈龙的拳,真想用好这把剑,也得花时间适应磨练。
“你俩自己商量。”岳铮却问,“队长,接下来的主线发布了吗?”
第36章 前朝御医
林柚也看了看任务。
【主线任务:一战魔窟(副本)已完成!】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已自动接取新任务!】
【主线任务:余波未平(限单人)】
【任务详情】魔窟已摧,乌骨子毙命,幸存者亦已救出,但你们的行踪也已暴露。佛爷意外身死,默爷仍未现身。既然知晓另一处入口所在,不如趁此机会再探一番?
只是此番探查,须得仔细谋划,慎之又慎。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神秘锦囊十个。
她的等级已接近本区域30级的上限,因此没有经验奖励。
林柚回:“有,这回是个单人探查,我自己去就行。”
“今天辛苦了,”她对三人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先下线休息。明天还有事找你们帮忙。”
胡图眉头一皱:“姐,听你这话……你还不休息?不用这么拼吧?”
“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林柚答道。
胡图一时语塞,忽然眼睛一转,凑近问道:“对了姐,有件事我特别好奇!”
林柚:“说?”
胡图:“你今天到底是怎么飞起来的啊?不是用飞爪的时候,就是直接越过我们几个的那一下!”
林柚面不改色:“哦,那个啊。我平时喜欢攀岩,蹬墙起跳算是基本动作。本来只是试试看,没想到在游戏里也能实现——你说这游戏是不是挺厉害?”
“攀岩……”
岳铮和陈龙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胡图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合理:有现实基础的人玩全息游戏确实更占优势。玩家等级越高,身体素质也会相应提升,就连他自己都能握起来那么重的弓。
他还想再问,岳铮已经揪着他的耳朵往门外拖:“好了,那队长我们先下了,明天见。记得查收邮件。”
陈龙挥挥手:“林队明天见!图图,咱们待会儿商量一下剑客归谁!”
胡图:“……行啊,咱们哥俩不如石头剪刀布?”
陈龙:“剪什么布!竞价!”
胡图:“呜呜,好哥哥~让给我嘛~”
陈龙:“呕……快滚快滚……”
岳铮:“你好恶心啊图图。”
三人吵吵闹闹下了线。
房间里静了下来。
林柚揉了揉眉心,确实感到几分倦意。
她点开邮件,发现岳铮寄来了十瓶恢复药水,附言写着:“队长,注意安全。”
永安行商城的功能药水价格不菲,每瓶售价半两银子,按当前汇率相当于五千人民币一瓶。
等以后生活玩家多起来,药水价格才会大幅下降,但现在,这无疑是奢侈品。
今天的战斗里,三人消耗恐怕都不小。
岳铮这份心意,她记下了。
将东西收好,林柚换了身衣裳,推门而出。
还有一个人,她得去见一见。
……
夜已深。
独眼少女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溃烂的右眼敷着药膏,左眼则清澈了许多。
她抱膝仰头,静静望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林柚走到她身边坐下。
今夜无云,星光疏淡,却格外清晰。
少女用手势比划:“谢谢你……我以为是三天,结果你不到三个时辰就把我救出来了……我爷爷他……”
林柚清咳了下,也不好解释这个乌龙。
“你爷爷还在下面,”她直言,“我答应过救你们出来,就会做到。但这需要时间,也要等待时机。”
“我明白。能出来,已是天大的幸运。”少女眼中泛起泪光,“我叫徐芷。”
林柚眉梢微动:“林柚。”
姓徐?倒是挺巧。不过,佛爷应该不至于这样对待自己人吧?
徐芷浅浅一笑,用口型慢慢说道:“谢谢你,林柚。”
林柚取出一瓶恢复药水递过去:“把这个喝了吧。”
徐芷接过,先是仔细端详,又轻轻嗅了嗅,手语飞快:“这药水色泽清澈宛如翡翠,气味……却有些奇特。我从小随爷爷辨识百草,却完全分辨不出它的成分……”
她仰头饮尽。
药液入喉,几乎立刻,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钝痛似乎减轻了些。
林柚问:“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好多了……真神奇……”徐芷忍不住感慨,“你们真神奇。”
【徐芷心想,这样的药,爷爷恐怕穷尽一生也调配不出。而你们却能如此轻易的拿出……还有今天那能解除沉梦膏毒素的药水……】
林柚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顺势问道:“徐芷,说说你爷爷吧。”
徐芷并不愚钝,她知道林柚救自己不仅是出于善意,也想从中了解更多内情。
她并不反感。若不是林柚,自己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她慢慢比划着:“我爷爷叫徐辛夷。他……曾是前朝太医院的御医。”
比到“前朝”二字时,她手势稍顿,悄悄观察林柚的神色。
林柚示意她继续。
徐芷这才接着叙述:“其实冯…旧帝刚即位时还算清明,可不知为何,后来忽然沉迷长生之道,广招方士,太医院也被迫参与其中。”
“他们……要用活人试药。爷爷不愿,认为那是伤天害理,必遭报应。那时朝中也暗流涌动。于是他借机逃出荣都,一路辗转,最终带着我回到祖籍所在的小镇,隐姓埋名,靠行医配药为生。”
“我们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好几年。直到……半年前的一个深夜,一群戴着笑脸面具的人突然闯进家里!”
徐芷的手势变得急促而痛苦,“那些人知道爷爷的本事,逼他改良‘沉梦膏’的配方……爷爷起初不答应,他们就当着他的面……”
她的手指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的右眼。
“……然后告诉我爷爷,如果再不听话,下一次挖掉的就是我的左眼,接着是舌头,是手脚……”
“爷爷实在没有办法……他说……我的眼睛,还有所有会被新配方所害的人……都是他的罪孽。”
“半年前?”林柚注意到时间点,“但你之前说,被关在地下只有两个月。”
徐芷点头,手势恢复了些许条理:“是的……他们抓到我们后,起初将我们关在一处宅院,让爷爷在那里配药。大约过了一个月,不知为何,突然把我和爷爷分开,蒙着眼睛带到了这里。”
“那中间还有三个月,你们在哪?”
徐芷努力回想,手势显得有些迟疑:“我也不清楚……他们一向谨慎,每次转移都会蒙住眼睛、塞住耳朵,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转移后,我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昏暗的房间。每天有人送一点吃的,爷爷偶尔才能来看我一次。”
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我记得……到了那个地方后,我总会头晕。更像是……整个人轻飘飘的,脚踩不实,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林柚在膝上轻轻叩了叩手指:“晕船?”
“很像,但我不确定……我从未坐过船。”徐芷比划道,“因为有时晕得短,有时又觉得很久……所以我也分不清,是不是因为总吃不饱、身体太虚导致的……爷爷每次来看我时都有人监视,他只能为我处理眼睛的伤口,什么也不能说……”
林柚没再追问下去。
关键自然在徐辛夷身上,徐芷更多是作为人质和胁迫的筹码,所知有限。
不过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
林柚站起来:“对了,你不能说话,是天生的还是后来造成的?”
徐芷微楞:“是后天,小时候试药中了毒,就说不出话了。但我听得见,也会读唇语,不影响交流。”
林柚:“我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好好休息。”
夜风微凉。
徐芷也跟着站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着林柚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她手中握着的那个空药瓶,仍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第37章 黑色资产
林柚总算回到房间了,疲惫立刻涌来。
她靠在门板上缓了几息,视线在屋内扫过——桌上搁着一只红漆食盒,还冒着热气。
她坐下,掀开盒盖,三菜一粥:清炒时蔬、酱烧豆腐、一小碟卤牛肉,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同时唤出面板,现在来看看系统做什么妖吧。
【玩家:林柚】
【等级:30(等级已达区域上限)】
【状态:疲劳】
【当前资产:35,125文】
【额外贷款:-99,770,000元人民币】
【第四期最低还款额:100万元人民币(约100,000文=100两白银)(需在29天后还款)】
【当前汇率:1文= 10元人民币】
资产比之前少了一些,是她买道具和药水花掉的,其他几项数据都没变。
只是下方,又多了一行。
【已拥有冻结资产:两亿七千五百万文,约二十七万五千两。】
得,今天回收的沉梦膏都在这了。
林柚:“重生贷,解释解释。”
短暂的寂静后,突然,林柚眼前跳出一个圆滚滚的光团。
一个有点欠揍的电子音响起,正是她重生那日听过的调调。
“这还用说?!”光团夸张地扭了扭,“这都是黑钱!沾着人命的不义之财!我们可是正经贷款机构,讲究合法合规、资金清白!这种钱怎么能随便拿来还贷?”
“哟,原来你还能主动说话啊!”林柚放下筷子,靠向椅背,“这会儿跟我讲合规清白了?之前收那半盒沉梦膏的十两银子,动作可快得很嘛。”
“这个嘛……”它做了个对手指的动作,“你那么聪明,稍微想想?”
林柚盯着它看了片刻,嗤笑一声:“也是。”
“那半盒就是个鱼饵。用十两银子的甜头,勾着我这条贪财的鱼,一头扎进这滩浑水里。我辛辛苦苦忙活一场,好不容易捞上来几十万两……结果你告诉我,这是黑钱,不能用?!黑还是你黑啊,重生贷!”
还不止如此。
就她那手气,单抽盲盒刚好抽到对沉梦膏有抗性的玉佩?
十连抽尽出些看似离谱、关键时刻却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她自己,不也就是被胡萝卜钓着往前跑的驴么?!
光团眨了眨黑豆眼,没接话。
“哦,还有,”林柚慢悠悠问,“你主动回收那些沾血的东西……又安的什么心?”
“瞧你这话说的……”光团又扭了扭,“我这是做好事!铲除罪恶,净化环境!再说了,这些银子只是不能还贷,但既然是你‘得’的,在这个世界里你想怎么用都行,我绝不干涉!绝对自由!”
见它避重就轻,林柚也不追问,只扬了扬眉:“哦?那我找胡图,把这笔钱‘给’他,让他用他‘干净’的游戏币还给我,总行了吧?”
光团:“……通过玩家渠道进行资金转移并试图洗白的行为,同样不能用于偿还本贷款。”
林柚呵呵:“你直说这钱只能在这世界里正常花掉,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圈子。”
“我可没这么说啊?”光团又开始打太极,“好了好了,解释完毕!我下班了,你自己研究吧。规则都告诉你了,很清楚的!”
林柚:“……?”
你特么一个系统还能下班?!!
“滚滚滚!”她没好气骂了一句。
光团“咻”地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林柚倒也没真的生气。
这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天上不会掉馅饼,重生贷更不会。
几十万两白银,在这个世界,确实是一笔足以撬动许多事情的巨款了。
不能还贷……未必是坏事。
她重新拿起筷子,吃饱喝足,又好好洗漱一番,躺到床上才舒了口气。
翻过身,取出那封【陈旧书信】。
她展开细读——
骨弟,见字如面。
一别经年,你可安好?姊近日得闻,南边或有变数。
汝所处之位,如履薄冰,切记慎言慎行,勿授人以柄。
吾一切安好,勿念。
若遇危难,可持此信往‘三山茶肆’寻一跛足老者,言‘昭娘托付’,或可得助。
纸短情长,望早日重逢。
——昭永泰三十一年腊月
永泰三十一年。
那是旧朝覆灭前的四年。
如今是永安六年,算来,正好十年。
也是乌骨子追随佛爷,整整十年的日子。
林柚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望早日重逢”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乌骨子自裁前,那一声呓语。
只有四个字。
她听到了。
他说:“阿姊,怪我。”
这四字像风吹过的叹息,除了林柚,恐怕无人听见。
他想说:“阿姊,怪我没听你的话,没有早日与你重逢。”
乌骨子。
这个在《永安行》里作为第一个地下副本boSS登场的男人,长相平平,放在人堆里绝不起眼。
可偏偏实力强横,鸳鸯钺诡异刁钻,不知把多少兴冲冲跑来“开荒”的玩家队伍揍得哭爹喊娘,留下了无数心理阴影。
玩家们恨他恨得牙痒,直到后来,有人偶然触发与他相关的隐藏支线,拼凑出他坎坷的前半生,那份恨意里才多了一丝复杂的唏嘘。
他自小是难民,被一个为权贵培养死士的影子组织收留,受尽非人的磨练。
信里的“昭”并非他血亲,而是组织里比他小几岁的同伴。
在暗无天日、只有厮杀与背叛的地方,两人是彼此唯一的暖意与依靠,以姐弟相称,搀扶着在刀尖上行走。
后来旧帝冯绪登基,朝局动荡,那组织失了靠山,迅速分崩离析。
两人联手杀光了曾经凌虐他们的教官和头目,算是报了仇,得了自由。
乌骨子厌倦了无止境的杀戮与黑暗,他想离开,去阳光下,过最平凡的日子,娶妻生子,老死于床榻。
昭却放不下。
她心里惦记那些同样在组织里挣扎求存、更年幼无助的孩子。
她不愿走,想留下来,把这吃人的地方,改成能庇护孤儿的所在。
乌骨子起初陪着她,两人真的经营过一段时间。
可好景不长,冯绪的暴政如乌云罩顶,荣都日益危险。
他们不得不带着孩子们逃离,最终在偏远的山中落脚,试图开辟一方安宁。
山居岁月,清苦,却也平静。
这平静的日子随了乌骨子的愿,可他骨子里的野性,并未被山风明月完全抚平。
他见识过荣都的繁华,听过江湖的波澜,山中日复一日的琐碎,渐渐让他感到窒闷。
他终究还是向昭提出离开,想凭自己的本事,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昭没有阻拦。
只是默默为他打点行装,送他下山。
这一别,便是音信杳然。
昭独自守着山中的孩子们,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学本事,然后像蒲公英的种子,散入江湖,各谋生路。
这些孩子,后来许多都记着她的恩,暗中维系着联系,渐渐成了她手中一张隐秘却有效的情报网。
她并非想要成就什么大事,只是想在这乱世里,多护住一些人,也多几分自保的耳目。
直到某日,她得到了乌骨子的消息——他因脾性耿直,得罪了不能得罪的贵人,被打入死牢,受尽酷刑,濒临死亡。
是途经的佛爷偶然救下了他,给了他新生。
乌骨子感念这份救命之恩,加之被佛爷刻意展示的器重和繁华迷了眼,从此死心塌地跟随。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值得效忠的主上和施展抱负的舞台。
昭得知后,心急如焚。在这等泥潭里,早晚会粉身碎骨。
于是,她辗转托人,送去了这封信。
信中看似平淡的叮嘱,字字都是恳切的警告与呼唤。
她想劝他回头。
可乌骨子没有。
或许是对“恩义”的执着,或许是被眼前的浮华缚住了脚,舍不得那点虚幻的认同,也或许是……觉得无颜面对一直盼他“早日重逢”的阿姊。
他收下了信,贴身珍藏,却从未踏出那一步。
十年。
昭再未给他传过任何消息。
这封信,成了绝笔。
林柚记得他的故事——记得玩家论坛里,那个触发隐藏支线的楼主最后的感慨:“乌骨子这人,坏吗?他助纣为虐,害人不浅,当然坏。但他心里有杆秤,一头是‘恩’,一头是‘义’。昭的相伴庇护之恩,他用离开前的那段山居岁月偿还了;佛爷的救命赏识之恩,他后面也用自己的命偿还了。”
所以,这也是她能用佛爷的性命要挟,逼他自裁的缘由。
不是赌,是她早就清楚他心里那杆秤会如何倾斜。
林柚将信收好,日后还用处。
合上眼,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掠过。
这第二人生,虽然开局负债一个亿,虽纷乱,危险……但,也很有趣。
比躺在病床上等死有趣,比那段难得自由的健康时期还要有趣。
尽管危机四伏,步步惊心……可她也似乎摸到了另一条路——用先知信息规避风险,借玩家规则达成自己做不到的事。
就像今天的乱局。
正常来说,玩家体验“一战魔窟”的副本流程应该是:先清理一定数量的小怪(黑袍笑面守卫),而后两个白袍精英怪登场,玩家小队需要击败他们。最后,才是首领乌骨子出场。
为什么他们不一起上?因为这是“游戏”设定,为了给玩家循序渐进的挑战。
林柚原本的计划也只是探查后撤离。她一人身处真实世界,脱身的方法很多,本打算出去再从长计议,让胡图三人做好万全准备后再攻略副本。
可他们的提前介入,差点让局势滑向最糟的局面,按照她世界的逻辑——反派又不是傻子,一个一个上?开什么玩笑,当然是速战速决。
他们四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
但也正因如此。
她提前让独眼女下药,又策反了部分刀爷的人,所以小怪不用他们解决。
而佛爷意外在场,哪怕乌骨子提前下场,两个白袍人也得优先保护佛爷,于是精英怪也不用操心。
经过这事,林柚推演出几条情报:
她独自在场时,这里是真实的现实。
她与玩家同时在时,这里既是现实,又是游戏。
因此,她既受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则与生死威胁约束,又能借助玩家规则带来的漏洞。
这种双重身份便利很大,风险也大——玩家的行为不可控,会带来计划外的变数。
但对她而言,规则似乎格外倾斜。
她不确定重生贷会让她用到何时,但从今日对话来看,对方态度还算积极,甚至可能在利用她。
这是好事,毕竟有所图,日后才好谈条件。
不过——
林柚又翻了个身。
“来都来了……”
债也背了,浑水也蹚了。
与其整天逃避主线,生怕哪天被风暴卷进去,如今既已迈进了一脚,倒不如走得更远一点……
了解得越多,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吃得越透,她在这里长期活下去,才越安全。
今天收获的信息已经不少:徐芷和她的御医爷爷、佛爷背后可能的“xu”姓关联、乌骨子与“昭”这条暗线、被冻结的巨额资金、县令刘德庸的猫腻……
而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看见溶洞里跳跃的火把,听见兵器碰撞的锐响,闻到那股血腥与甜腻,隐隐约约,萦绕不散。
然后,幻象淡去,化作夜风穿过窗棂的清冽,与唇齿间小米粥温润的余甘。
? ?第一个boss所以简单概括一下故事,显得游戏化一点。
第38章 一锅废药
同一时刻,地下。
十三盏青铜灯嵌在石壁凹处,烛火摇曳。
石室正中,一口巨大的铜锅架在石台上,锅中暗色浆液徐徐翻涌,鼓起拳头大小、彼此粘连的气泡。
锅旁,一身灰袍,身形干瘦的默爷正手持一柄近人高的铜勺,缓缓搅动。
他不像佛爷那般富态圆滑,也不似刀爷那样精悍外露,默爷周身笼着一层死气。
他身侧静立一道白影。
那人也穿着宽大白袍,脸上覆着纯白面具,光滑如瓷。
面具边缘与颈部的皮肤接得严密,乍看仿佛天生。
白影脚边横躺另一具白袍身躯——正是被佛爷匆忙派来报信的“笑脸”。
此时笑脸面具已被揭下丢在一旁,露出叫人心底发寒的脸:整张面庞没有眉、眼、鼻、口,只留几个维持呼吸的小孔与一对空洞的眼窝。
白面的语调毫无起伏:“去迟了。乌骨子与佛爷已死。基地被毁,外层‘肥料’全数救走。”
“无妨,大局已定。”默爷缓缓道,“本就是废子,死便死了。那批货物呢?”
无面白袍沉默了一刹:“……已被清空。现场只剩空盒。不知何时、如何运走。”
“竟是如此?”默爷也有些意外,“看来与外乡人脱不了干系。”
“要除掉么?”
“罢了。这些人突然出现,行事古怪,不循常理,不必在此浪费气力。日后再细细探查一番。”
“是。”
默爷继续搅动铜勺,仿佛锅里之物重于一切,“之前准备的‘胚子’,都已转移妥当了?”
“是。皆已按计划,移至‘归处’。填补也进行完毕,此处,只余药渣与空壳。”
“那边的料也别浪费,收起来一并带走。”
“已派人去办,约需半个时辰。方才摸进来的老鼠,也已处置干净。”
“很好。”默爷停下动作,提起铜勺。
粘稠浆液拉出细丝,滴滴答答落回锅中。
无面白袍又道:“另,收到消息……那人竟还活着……定是他走漏风声。否则按原计划,此地绝不会如此快暴露。”
“半年都未寻到他,答案已明。”默爷语气平平,“可惜了这块宝地,不过目的已达,便已足够。待这炉药成,我便回去复命。此地由你收尾,做得干净些。”
“是。”
默爷不再开口,只专注熬煮。
无面白袍静立少许,身形一滑,没入暗影。
时间在诡谲中缓慢流淌。
默爷极有耐心,不紧不慢调节火候,不时从旁侧石台的瓶罐中拈起些或黑或红或白的粉末、块茎与枯花,投入锅中。
每投一味,锅内浆液的颜色或气味便细微变动。
他紧盯着这些变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锅中沸腾骤然加剧!
暗色浆液剧烈翻腾,中心甚至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一截惨白之物猛地浮起。
默爷眼中一亮,铜勺疾探,捞起那截指骨,就着昏黄油灯细看,指骨已被熬至酥软,表面布满细孔,吸饱了精华。
他摩挲几下骨节,随手掷在地上。
“咔嚓。”指骨脆声断成数截。
他看也不看,转而舀起小半勺浆液,滤去残渣,凑到唇边浅抿一口。
浆液含在口中。
默爷闭目,喉头微动,似以全部感官品析滋味。
几息后,他猛然睁眼!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情绪——困惑、恼怒与不解阴沉交织。
“不对……”他低声自语,“果然这味道…也不对……”
他扑到一旁石案前,抓起手札,凑到最近烛火下急急翻阅,嘴唇无声开合,仿佛逐字比对。
“……以纯阴纯阳之人为‘药引’,辅以梦花髓、金线菇粉、离人泪三味主材,佐地心阴火,慢熬四九之数,滤尽渣滓,得其清液,色如琥珀,气若幽兰,饮之可窥长生门径……”
他念得越来越快,越发焦躁。
“分明……分明每一步皆依古方!分量、时辰、火候、‘材料’成色……无一差错!为何熬出的药基如此浑浊?其味先腥后腻,腻中带酸,暖意未生,反有阴寒滞涩之感?!”
他反复默念,比对这半年来的每次尝试与记录。
不知过了多久。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之大,带得烛火一阵乱摇,满室鬼影狂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错了……从一开始便会错了意……不是‘血肉为引,精气为柴’……是‘灵慧为引,怨念为柴’!”
“要的是活生生的‘灵’与‘怨’!而非死物的‘肉’与‘气’!那些方士……那些蠢货!连他们自己都未参透!白白耗费陛下那么多上好‘材料’!可恨!”
“可惜了……可惜了这半年上好的‘药引’,数百斤精心培育的辅材……这一锅……终究只是失败的药渣罢了。”他摇摇头,语气恢复平缓,不再留恋,从石案旁拿起早备好的灰布包,收好手札挎上肩头。
“也罢,下一次……下一次,定能成功。”
脚步声渐远,终至消失。
石室内,十三盏青铜灯的火苗同时剧烈一颤,齐齐熄灭。
最后的光明消散。
只剩那口兀自沸腾的铜锅,锅内翻滚着,不时浮起难以辨认的碎块。
炭火将熄未熄,挣扎着投下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照亮石板上那截孤零零的孩童指骨,以及满地层层叠叠的污秽血渍。
浓烈到近乎凝固的腥甜药气,无声弥漫,充塞每一寸空间,仿佛无数枉死者的叹息,永远沉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
刘德庸生得一副鼠相,细眉细眼,蓄着几缕稀疏胡须,此刻正搂着新纳不久的第三房小妾,鼾声如雷。
“大人……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哎呀,吵死了……”小妾先被惊醒,不满嘟囔,往刘德庸怀里钻了钻。
刘德庸被吵醒,满心不悦,先拍了拍小妾的脊背,这才披衣起身,趿鞋拉开房门,对着门外惶急的师爷劈头就骂:“大半夜的,吵吵吵吵什么!天塌了?!”
师爷缩了缩脖子,也顾不得礼数,凑到他耳边飞快禀报。
刘德庸先皱起眉,继而疑惑:“程二?请我明日午时去揽月楼用饭?”
他与程二爷交往不浅,收礼办事,喝酒听曲,算是老交情。
只是今晚那巨响,那涌入揽月楼的人群……他都晓得,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程二这厮不在家躲风头,反倒急着设宴?
师爷一脸为难地等着回复。
刘德庸捻着那几根稀胡须,眼珠在细长眼眶里转了几转。
去,还是不去?
程二此人,虽然是个商人,但在河绵县根基不浅,手眼也算灵通。
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自己,或许……是真有要事?
何况那“仙方”也是经程二搭上佛爷才弄到的,效果确乎神奇,让他精神焕发,如回壮年,离了还真难熬。
眼下也快用完了。
罢了,不过吃顿饭而已,在自己地头上,还能翻出天去?
那位近来也没传什么书信,应是无碍。
正好探探程二的口风,瞧瞧佛爷那边究竟如何,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思忖片刻,刘德庸道:“行了,知道了。去回话,就说本官明日晌午准到。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大人。”师爷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退下。
刘德庸关上门,重新钻进暖被,搂过嘤咛靠来的小妾。
“老爷,出什么事啦……”小妾娇声问。
“没什么,一点小事。”刘德庸打个哈欠,闭上眼睛,“睡吧睡吧,天大的事,也等老爷睡醒再说。”
第39章 看戏闲聊
翌日,揽月楼。
这间厢房外间宽敞,可设一张可容七八人的圆桌;里间则用六扇花鸟屏风隔出一方私密卧房。
屏风以绢纱制成,绘着疏朗梅枝与雀鸟。自内望去,可见外间人影隐约晃动;从外看来,却只有朦胧轮廓,难窥全貌。
此时,林柚、岳铮、陈龙、胡图四人正与花娘一同隐在屏风之后。
外间,程二爷正吩咐丫鬟布置席面。
“林队,”陈龙指了指外面,“咱们躲这儿干嘛?”
林柚:“看戏。”
“看戏?”陈龙一愣。
“笨,”胡图抢白,“姐的意思是,让我们‘看剧情’!这肯定是重要对话演出!”
岳铮比了个噤声手势:“好了,别打扰队长跟程二爷商量正事。”
外头,程二爷已打发走丫鬟,转过身指了指自己鼻尖:“……真让我去跟他聊?”
林柚在屏风后回:“不然呢?事事都要我做,那我留你有什么用?你与刘县令打交道多年,酒桌上那套虚与委蛇,你比我熟。”
程二爷嘴角一扯:“……你这话说的就……”
林柚没让他抱怨下去:“别废话,让你做什么就做。”
“可刘德庸滑得像条泥鳅……”程二爷满面为难,“你本事大,还是你来稳妥,我怕是——”
“怎么?”正在给林柚挽发的花娘抬眼,话音凉凉的,“他精明就不是人了?他难道不怕死?我认识的程二爷可不是这副怂样。”
程二爷被噎了一下:“花娘你……”
“你什么你,别你了。就你了,你去聊。密信我都给你了,你自己看着用。”林柚截住话头,“想想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要是套不出我要的消息,今天你和刘德庸,谁也别想全须全尾走出这扇门。”
程二爷:“……”
胡图在小队频道里偷笑:“……这是人造威胁密室啊。”
程二爷肩一塌,摆手认命:“行,姑奶奶,我真服了。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他往外走去,脚步略显沉缓,似是去换衣裳,也似是在琢磨说辞。
花娘为林柚扎好马尾,又从旁端来几碟点心与一壶温好的果茶,置于几人中间。
“待会儿外间会有琴声,不大不小,正好掩住这里的动静。”花娘交代道,“各位安心在此,若有需要,拉这根红绳便是,我会叫人从侧门送入。”
她指了指墙角那根不起眼的绳。
陈龙:“你费心了!”
岳铮:“有劳。”
“多谢花娘!”胡图抓了把花生米。
“姐,”他边嚼边问,“咱们真就这么干等着?没别的安排?”
林柚也拈起一块点心,顺手理了理衣袍——这是花娘准备的,外看是得体长袍,内里却配着长裤,便于活动。
她答:“嗯,等呗,看看剧情,休息休息。对了,昨天论坛有没有什么消息?给我讲讲。”
胡图一听这个来了精神:“哎呀还真有!昨天不是有好几个保镖,看见咱们带人回揽月楼嘛,论坛都炸了!好多人私信我,问是不是在搞什么大型隐藏任务。”
陈龙也点头:“我这边也是,好友申请都快爆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岳铮说:“不过昨天那声巨响——就是炸门那动静,其他玩家们好像没听见。论坛没人讨论这个,估计是区域限制或者剧情保护。”
林柚点了下头,又问:“对了,除了昨天的boSS奖励,你们任务有给其他东西么?”
三人轻咳了几声。
胡图直言:“大概是因为姐共享任务给我们,所以只给了经验,但是超级多!我都升到三十级了!问题不大,有昨天的营生宝箱已经很赚啦。”他嘿嘿一笑,“我把医师和画师都挂出去竞价了。”
“这样啊,”林柚手指轻敲桌面,“所以剑客归谁了?”
胡图挺胸:“当然是我!”
陈龙笑:“他年纪小,让给他了。以后再让岳铮给我开个大的。”
岳铮也笑:“不给他,他能念叨你三天。”
林柚附和着扯了扯嘴角,话头轻转:“岳铮,陈龙,你俩是不是也练过?昨天看你们出手挺利落的,不像普通玩家啊。”
胡图刚要抢话,被陈龙一把按住。
陈龙:“林队眼力真准。我现实是健身教练,平时自己也练练拳击、散打,算是爱好。”
岳铮也说:“小时候家里让练过几年传统武术,强身健体。后来上学工作就搁下了,算有点底子。”
胡图挣开陈龙的手,急忙插话:“姐你别听他俩谦虚!陈龙这‘业余爱好’水平高着呢,之前路上遇到抢包的,他一人撂倒三个,还拿了见义勇为奖金!岳铮更不用说,她以前的工作就是给影视剧做武打动作设计和分镜预演,专业着呢!”
陈龙揉了揉胡图的脑袋:“图图啊,就是个被家里宠大的,心直口快,林队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柚:“放心,队里总得有个吉祥物,活跃气氛也是本事。”
胡图:“……?”怎么好像被内涵了!
几人都笑起来。
林柚随即又问:“不过,你们现实的工作听起来都挺忙的,怎么有这么多时间泡在游戏里?”
胡图“啊”了一声,眼神飘了飘。
岳铮却很坦然,拍了拍左腿:“我现在嘛,也算是被迫‘养伤’了。之前接了个剧组的武替活儿,结果剧组安全措施没做到位,从威亚上掉下来,腿摔断了,伤得有点重,医生说得好好养个一年半载的,能恢复。正好《永安行》开服,我就进来玩玩,既能打发时间,又能过过‘行动自如’的瘾。”
林柚蹙眉:“告了么?”
“放心放心,当然告了,”胡图难得语气认真,“这事让我爸公司的法务团队出面处理的,证据确凿,剧组全责。该赔的医药费、误工费、后续康复费,还有精神损失,一分没少,都帮岳铮拿回来了。”
林柚脸色稍霁:“那就行。人没事最重要,钱要拿,公道也要讨。”
岳铮笑笑,语调平平:“是啊,都要。”
见此,陈龙开玩笑道:“我也差不多……算是‘养伤’吧。不过养的是心伤。有些事我想不通,正好游戏开了,进来散散心,打打架出出气。”
林柚还没说话,花娘又端了碟小食进来,顺口插了句:“心里揣着事,就多出去走走。天地宽广,你们这样的游侠儿,何处去不得、何事做不得?走着看着,心境自然就开了。”
陈龙愣了愣,眸里闪过一丝柔和:“的确,谢谢花娘啊!我肯定多跑跑!”
胡图憋不住事:“姐,那你呢?你做啥的,我怎么你好像永远都在线?”
林柚:“我?无业游民一个,自然是能天天在咯。”
胡图:“……?”信她才怪,可好像……又没法反驳?
其他两人也这么想。
总之,气氛轻松了不少。
闲聊过后,林柚正色道:“好了,一会刘德庸到了,程二爷和他周旋时,你们仔细听对话,重点记地名、人名、时间,还有任何不寻常的词。”
三人敛容点头。他们都是老玩家,深知Npc话中常藏线索。
胡图仍忍不住问:“姐,那咱们这主线的触发条件和通关攻略……能发吗?肯定轰动全服!”
林柚问得直白:“图图啊,你喜欢出名?”
胡图挠头:“也不是喜欢……就是想做点有名堂的给我家里人看看!”
陈龙:“叔叔恐怕不需要这点名堂。”
岳铮:“阿姨就更不需要了。”
胡图:“……你俩够了qAq。”
林柚眉梢一扬,这回松了口:“那就发吧。但只发到乌骨子之前的流程——包括如何进揽月楼、触发花娘任务、探索迷宫找到入口这些。”
“你要是有空,就把之前录屏里的迷宫路线整理出来,画张清晰地图,结合你的经历写份详细攻略。这份东西,应该能卖不少钱。”
胡图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好好好!交给我!包您满意!”
岳铮提醒:“好好干,胡图图,队长这可是给你开权限了。赚了钱记得分账。”
陈龙也道:“注意分寸啊,别泄露关键战斗细节和队长的情报。”
胡图捂着耳朵,夸张道:“啊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
说笑间,外间隐约传来脚步声。
屋内几人顿时安静下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戏,开场了。
第40章 贪官与地头蛇
程二爷换回了那身标志打扮。
素色长衫洁净如新,外罩一件暗纹玄色氅衣,十指戴满金银玉戒。
这身行头,配上他挺直的脊背与那双不再焦躁的眼睛,竟真找回了几分河绵县昔日“地头蛇”的派头。
他在厢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刘德庸早已落座,正捻着胡须。
“程二啊,”他语调拖得老长,“这么急着请本官来,所为何事?我可忙得很……昨夜城里不太平,忧心百姓,一宿都没睡踏实。”
“刘县令。”程二爷没像往常那样陪笑寒暄,径直在对方面前坐下。
他转着拇指上的扳指,语气平淡:“佛爷死了,乌骨子也死了。我的人干的。”
“噗——!”
刘德庸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细眼圆瞪:“你……程二!胡说什么?!”
林柚:?
胡图:“卧槽!二爷牛逼!直球攻击!”
岳铮:“学到队长精髓了。”
陈龙也咧了咧嘴。
林柚挪到屏风边侧,透过绢纱上雀鸟翅膀的缝隙,正好能看见刘德庸半张煞白的脸。
【刘德庸内心剧震:程二疯了?!他怎么敢?!佛爷背后还有默爷、朱爷……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还想拖我下水?!等等……他敢这么直说……难道是真的?连乌骨子那等高手都……】
程二爷见他如此,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快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推到对方面前。
那是林柚从佛爷紫檀木匣里取出的密信,附带着几张礼单。
刘德庸捡起信纸,只读几行,脸色骤变。
那全是他与佛爷往来的私函!
其中一封,是他抱怨“仙方”用得太快,委婉请求多供一些。
佛爷的回信简短而傲慢:“刘大人安心享用便是,其余诸事,勿问勿管,自有安排。”
礼单则详细记着每次送来的“仙方”份量、附赠的金银,以及他回赠的“方便”与消息。
这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如今全摊在了桌上。
刘德庸的手开始发抖,纸张簌簌作响。
“就算……就算这些是真的!”他声音发尖,“你杀了佛爷,拿了这些,威胁我有什么用?那两位爷捏死你我,跟捏蚂蚁有什么两样——”
“刘县令,”程二爷打断他,学足了林柚那种气死人的平静,“今日你能踏进这个门,坐在这个位子上,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厢房门被猛地推开!
三名举着大刀,面貌精悍的汉子闯了进来。
他们顺便扔进来一个人——正是被捆得结实、塞住嘴的师爷。
刘德庸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你、你们……程二!你想造反?!我、我可是朝廷命官!”
一个汉子笑露出黄牙,明晃晃的大刀指向刘德庸:“县令大人,俺们刀头舔血,只认银子不认官印。二爷让护谁,俺们就护谁;让砍谁……嘿嘿。”
刘德庸暗骂:真是贪官玩不过地头蛇!
这厮何时网罗了这等亡命徒?!他带来的那些衙役莫非全是摆设?!怎么能让师爷被抓?!
他颓然道:“行……行!你究竟想怎样?直说吧。”
程二爷挥挥手,让人把师爷拖到角落,这才开口:“刘县令,识时务者为俊杰。佛爷倒了,他的产业、路子、人脉……总得有人接。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往后在这河绵县,你还是父母官,该有的孝敬一分不少,还能坐得更稳。”
他刻意强调‘你我’二字,既是为完成林柚的交待,也是替自己多拉一道护身符。
“所以,把你知道的——关于默爷、朱爷,还有他们那条线上所有人的事,统统吐出来。”
屏风后,林柚紧紧盯着刘德庸的脸。
【刘德庸在恐惧与贪婪间摇摆。他确实知道一些零碎:佛爷提过“水路”,朱爷那边隐约透出“船期”……可他不确定说出来能否活命,也不确定程二扛不扛得住默爷的报复。但佛爷的生意日进斗金……若能分一杯羹,打点好头上那位,这县令之位,或许还能更稳……】
林柚眯了眯眼。这贪官果然知道点皮毛,背后也还有人。
刘德庸似乎想通了,吞吞吐吐地交代。
“刀爷…就是个莽夫,被佛爷和默爷当枪使……默爷深居简出,我只见过一次,阴气森森……朱爷像是‘上面’派来监工的,不常露面,倒像个账房……”
“他们具体谋划什么……层次太高,我真不清楚……只偶然听说…需要大量钱粮和…‘人’……”
“佛爷的宅子在城东榆钱巷,最大的那户…里头我没进去过……对了,佛爷有次酒醉提过,码头什么的……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程二爷见榨不出更多,怕逼急反坏事,便缓下语气安抚几句,承诺合作依旧富贵。
刘德庸神色稍松,正想试探能否先回去——
林柚忽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脚步极轻,直到身形完全显现,刘德庸才惊觉屋里还有别人,竟是个年轻女子。
“可以了。”林柚说。
程二爷一愣:“这还没问完……”
林柚却道:“把刘县令打晕,和师爷分开关进空房里。捆结实点,记住,每日只给清水,饿几顿再说。”
匪贼对她显然更敬畏,上前一记手刀,刘德庸哼都没哼便软倒下去。
程二爷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柚弯腰,摘了刘德庸手上的玉扳指,又扯下他腰间玉佩,一边回道:“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他要么不知,要么不敢全说,问了也是半真半假,浪费时间。”
【慧眼识废】无声触发。
【物品:羊脂白玉佩】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上等和田玉料,雕工精湛,价值约80两,(约80,000文)】
【物品:翡翠扳指】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老坑玻璃种,水头足,价值约300两,(约300,000文)】
林柚毫不客气,全部回收。
【回收成功!获得 190,000文!】
不错,这贪官没白来一趟。
程二爷:“……放他回去,他也不敢声张。关在我们这,那衙门里怎么办?!”
林柚直起身:“我看他不顺眼。有他没他,对百姓都一样,放回去继续作威作福?想得美。先饿几天,醒醒脑子。说不定饿急了,还能记起点别的。”
程二爷:“……行。”他还能说什么?姑奶奶说得都对。
林柚:“出来吧。”
三人从屏风后走出。
“队长,”岳铮先开口,“看来‘码头’是主线里的关键线索。”
林柚点头:“没错。所以接下来你们抽空查查这个方向。不过别太拼。这毕竟是个游戏,该休息就休息。”
岳铮心头一暖:“队长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只是心中又暗道:“抽空…?”
陈龙:“明白!”
胡图跃跃欲试:“ok!攻略这就开工!”
等他们离开,林柚这才转向花娘,取出几个小瓶:“花娘,之前让你单独关起来的那些姑娘,这几日观察下来,状态如何?”
花娘轻声叹息:“有些确是身不由己,如今悔恨不已。也有几个…已经深陷其中,劝不回了。”
林柚道:“这些解毒剂,你斟酌着用。自甘沉沦的,先强行把瘾断了。楼里今后绝不能有这东西,否则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花娘握紧药瓶,重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她望着林柚,目光感激而复杂,“你也别太拼了,注意身子。”
这孩子行事看似不羁,有时甚至显得狠决,但这份对无辜之人的心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林柚笑了笑:“知道了”她抬了抬下巴:“走了,二爷。”
程二爷:“……又去哪?”
林柚已朝门口走去,声音轻轻飘来:“带路,去佛爷宅子转转。”
第41章 陈年旧事
揽月楼位于城南,佛爷的宅邸则在城东。
程二爷叫人备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此时正不紧不慢的穿过午后街市。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转枚扳指。
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姑奶奶……就咱俩去?不叫上那几个外乡人?”
林柚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就我们俩。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确实是故意支开他们去调查情报的。
岳铮看似豪爽沉稳,实则心细如发,同行或许会暴露自己的异样。
相识尚浅,谨慎为上。
况且,三人皆已满级,跟着她做主线,除了耗费价格不菲的药品补给外,并无更多益处——那些本应该有的任务奖励都拿不到。
这笔“亏本账”,她还得找机会补给他们。
最要紧的是——游戏进度。
对她来说,乌骨子死了,佛爷死了,就是真死了。
剧情向前推进,不会重来。
但对胡图他们而言,这只是一款游戏。
副本可以反复进,boSS能够反复打。
如今他们三人介入到她这条唯一的“现实进度”里,系统会如何平衡?
林柚拿不准。所以下一个敌人,还是让他们按照常规的游戏流程去应对为好。
她得用自己的办法,尽快走完河绵县剩下的主线剧情,而后再放个短假,休息休息,整理情报。
程二爷见她态度笃定,肩膀稍稍放松了些,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行吧……佛爷已死的消息,说不定他宅子里的人还不知道。我头年去过一回,门房应该还认得我。”
林柚这才“嗯”了一声。
车厢内静了片刻。
程二心里憋了许久的疑问,又翻涌上来。
他沉吟半晌,忽然又开口:“林姑娘……容程某多问一句,你究竟图什么?”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可说到底,你本不必把自己卷得这么深。当初七日过后,你拿着钱离开揽月楼,离开河绵县,天高海阔,岂不更好?”
“程二爷不会以为天真的以为,这沉梦膏的生意只限于河绵县吧?”林柚抬眼,“这个口子一旦撕开,毒流四散,到哪里都难有真正的安宁。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自己日后过得安稳些。”
程二爷眉头紧皱:“那你可以去荣都。如今这永安朝,最安稳的地方,怕也只有天子脚下的荣都了。新帝坐镇,宵小敛迹。”
林柚摊了摊手:“你以为是我不想去么?”
荣都固然安全,可那是《永安行》运营三年都未开放的地图。
她虽能凭“本地人”身份摸过去,但满街行走的恐怕都是高等级Npc,稍遇危险,只怕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路,得一步步走。
况且,她也想亲眼看看记忆中那些繁华的城镇、奇崛的山河。
程二一愣,随即自以为明白了她的顾虑,叹道:“也是……荣都虽好,路却难行。如今这世道,从河绵到荣都千里迢迢,沿途匪患、流民、疫病不断……变数实在太多。只怕还没见到城门,人已出了意外。”
他话头一转:“你对花娘……倒是格外上心。”
“那是因为花娘待我好。”林柚撩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东街的行人衣着体面了不少,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晃动的光影掠过她波澜不惊的脸,“倒是你。”
她说:“你欠花娘的实在太多。”
程二身形一僵。
林柚说:“你在泥潭里挣扎,被毒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是花娘不离不弃陪着你,想尽办法帮你戒断。”
“后来你能买下这揽月楼,起家的本钱里有一半是花娘在风月场中小心翼翼攒下的全部积蓄——那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万一色衰爱弛,或是你想弃她而去,她还能靠它活下去。”
“……你,”程二喉咙发紧,“你……你不会真是哪里来的妖……仙子下凡?这些陈年旧事,连楼里最老的仆役都未必清楚,你……你竟都知晓?”
“陈年旧事?”林柚打断他,终于转过脸,“看来程二爷并未真正把花娘的付出放在心上,只当是过去了就可以揭过的‘旧事’。”
“花娘出身贫苦,自幼被卖,身陷风尘。当年你不过偶然对她流露过些许善意,她便记了一辈子,从此掏心掏肺对你。这揽月楼,起初说好只做正经酒楼,后来为何成了青楼?其中多少是形势所迫,又有多少……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程二爷,你可,对得起她这片心?”
程二脸上红白交加,急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楼里那些姑娘,哪个不是苦出身?被家人像货物一样卖来,有些自己也贪快钱,想离开河绵去更大的地方……你说,这能全怪我吗?路是她们自己选的。我程二从没逼良为娼!”
林柚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并非此世之人,无意用另一套准则审判这里的生存之道。
只是近来又记起了更多关于花娘的背景故事——那些在玩家论坛里被拼凑出的、关于这个善良Npc的零碎往事。
“是啊,”她嗤笑一声,“所以花娘才拼了命想护住楼里的姑娘,哪怕力不从心。可为了你的利、你的命,到了紧要关头,这些姑娘不还是被推出去,成了交易的筹码、牺牲的棋子?那日,如果不是我赶到,春月会是什么下场——程二爷,你真没想过?”
程二张了张嘴,能辩解的话很多。
他想说这世道本就如此,拿钱办事,各取所需,他平日并未亏待她们。
他想说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哪有馀力顾及所有人?
他甚至想说,他对花娘已算仁至义尽,花娘能在楼里施行她那套“善心”,不也是他默许的结果?若他真不答应,花娘又能护住谁?
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对上林柚的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当他心绪纷乱时,车身一顿,停了下来。
“吁——!”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停稳。
“二爷,榆钱巷到了。巷子窄,马车进不去。”车夫在外头禀报。
林柚径直起身,推开车门。午后微灼的阳光顿时涌入,映亮她半边脸庞。
“你所想的那些,不必与我说。”
程二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今日她执意只带他一人来此……
究竟是何打算?
第42章 来都来了
榆钱巷确如其名,巷子两侧墙头不时探出榆树枝杈。
初秋时节,叶片多半已黄,让阳光一照,泛着金灿的光,倒显出几分富贵气象。
巷子深处,静立着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
朱红大门紧闭,门楣高阔,檐角蹲着两尊石狮。只是眼下门前既无灯笼,也无人影,静得有些反常。
程二爷也注意到了这份安静,心头那点不安更浓了——当初这门口可是灯火通明,仆从如云,热闹得很。
“不对劲……”他喃喃道。
他走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铛、铛、铛。”
等了片刻,又敲一回,依旧无人应答。
“难不成……宅里人听到风声,全跑了?”程二爷猜测着,自己却也不太信。
默爷的动作可真快啊。
林柚暗暗咂舌。
那自己也不用假客气了。
她后退两步,轻身助跑,蹬着石狮往上一跃,手攀住墙头,腰腹使力,整个人便翻进了院内。
程二爷:“……”
他瞪着眼,看着那不算矮的墙头,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姑奶奶果然是练家子!
没过多久,大门从里被拉开一道缝。
程二爷赶紧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院内一片寂静。
花木扶疏,假山池水依旧。
佛爷在此经营两年有余,就算人撤走了,一些来不及或无法带走的“东西”,总该留下点蛛丝马迹。
“佛爷的卧房在哪?”林柚问。
程二爷指指主屋方向:“正房最里头那间。他这人……惜命得很,卧房设在角落,估计是想万一出事,好多拖些逃命的工夫。”
……
主屋的门虚掩着。
林柚推门进去,先扫了一眼——啧,默爷的人收拾得可真干净,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不过家具摆设都还在,古色古香,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柚姑且选择直奔主题。
床榻之下,暗门后。
她绕着床转了两圈,伸手在床柱、雕花、床板边缘等处细细摩挲,寻找可能的机关。
程二爷看得疑惑:“你这是……”
“找机关,”林柚说,“佛爷藏宝的地方。你来找,我干点别的。”
程二爷一时语塞,原来这位火急火燎赶过来,首要目标竟是“收赃”。
知道她所图在此,他心头反而放松了点——有所求,便有所顾忌,总比完全摸不清意图让人安心。
程二爷开始摸索,林柚则转身溜达到外间和相连的小书房。
就在这时,【慧眼识废】被动触发了。
嚯!
古董花瓶,釉色器型皆不俗,值钱!
雕花红木架,木料上乘、工艺精细,也是好东西!
就连日常用的杯盘碗盏,竟也大多镶着金边银饰!
桌子、床、凳子……能搬走的家具几乎全是好料子!
回收!回收!通通回收!!
芜湖!这才是真正的老鼠入米缸!
林柚脚步轻快地在几个房间里穿梭,连窗台上几盆看着还算名贵的兰花、墙角装饰用的奇石都没放过。
【回收成功!获得645,335文!】
不错。贪官那捞了一百多两,这会又进账六百多两,今天的收获颇丰。
这回还贷绰绰有余了。
这宅子很大,还有很多房间没去,但林柚并非无脑贪心之人。剩下的,她另有打算。
溜达回主屋时,只见程二爷正撅着屁股,半个身子都快钻进床底,一只手在里头摸索。
“咔哒——”
一声轻响。
床边那面绘着山水花鸟的墙,忽然向后滑开几寸,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林柚眉梢一扬,上前推了推,发现这面墙可以翻转。
“我进去,你在外头守着。”
“好好好……”
……
林柚摸出行囊里的油灯照亮暗室。
这是个方正的房间,约有两间卧房大小。
地上堆着不少箱子,墙角居然还摆着床和浴桶。
四面墙边立着高高的木架,上头塞满了书与各式盒子。
她掀开一个箱子——空的。
再开一个——还是空的。
嚯,果然。
一连打开七八个,全都空空如也。
林柚并不意外,这里的金银财宝怕是早被搬空了。
好在架子上还留着不少东西。
林柚随手抽了本书,就着灯光翻阅,嘴角不由一抽。
“……牛逼啊。”
这位佛爷,真是怕死怕到家了。
这是一本手抄的《遇险逃生百策》,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情况下如何伪装、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制作简易工具脱身等等。
她又打开一个木盒,里头是几块密封的糕饼,闻着尚新鲜,该是每日更换的存粮。
什么古代版安全屋啊。林柚腹诽。
她耐下性子,开始一本本翻阅。
照常理,这种地方总该有些夹层、暗格,或是某本书里挖空藏了东西才对。
佛爷的藏书颇杂,地方志、游记、杂谈、话本,乃至春宫图都有。
林柚顺手挑了几本志怪故事和有趣的话本,收进行囊,打算日后闲看。
这一翻找,便是将近一个小时过去。
还真——什么都没找到。
林柚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本书塞回架子。
也是。他们既然能把佛爷拿捏得死死的,关键的线索估计早就销毁了。
从佛爷尸体上搜出的那个紫檀木匣,恐怕就是全部了。
算了。
反正这趟敛财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外头,程二爷正歪在榻上打盹,闻声一个激灵坐起来:“出来了?找到什么没?”
见他这般悠闲模样,林柚言简意赅道:“空的,走。”
程二爷如蒙大赦:“好,好,回去。这鬼地方阴森森的,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林柚打断他,“你带路,去地下入口。你不是知道这宅子里还有个入口么?”
程二爷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摆手:“这、这可去不得啊!就咱俩人,底下什么情形根本不清楚!万一默爷的人还在下面守着,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林姑娘,千万三思!”
林柚没说话,只是手一翻,那柄淬毒短刃已经抵在了程二爷胸口。
刀尖隔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好了,”她淡淡道,“来都来了,带路。”
第43章 实验手册
假山石隙间,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这里,便是另一处入口。
程二爷只觉林柚行事如羚羊挂角,难以捉摸,时而言语讥诮,时而手段狠决。
他不敢反抗,她既有击杀乌骨子的手段,取自己性命不过弹指之间。
他终究还是侧身挤进了石缝。
这条通道比酒铺那处更为齐整,石阶平滑,两侧石壁上甚至还每隔一段就嵌着油灯座。
“佛爷当初拉你下水,让你见识‘货色’,走的就是这条道吧?”林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二爷涩声道:“林姑娘,咱们……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么?”
林柚笑了一声:“二爷想多了,不过是请你带个路。到了地方,你自行离开便是。”
程二爷愣住,不知该不该信这话。她手中短刃还抵在他腰侧。
这条通道蜿蜒向下,别无岔路。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溶洞。
比先前的主洞小些,却显得空旷。洞里立着许多木架,如今已空无一物,只在横梁与角落残留着片片深色污渍。
程二爷,“……我只被带到过这里,看过些‘样品’,再里头……从未进去过。”
“不急,”林柚在他背上一推,“既然来了,就一并看看。”
程二爷踉跄半步,心头泛苦,却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溶洞深处连着两处分洞,一左一右,如套间的耳室。
左边似是藏书之处,几个书架靠墙而立,上头稀稀落落搁着些蒙尘破卷,稍显价值的显然早已被搬空。
右边则更显空旷,只有地上散着几只破麻袋与几捆烂草绳。
两人继续向前。
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窄石门,眼前再现一座宽敞洞窟。
洞中央赫然横着一座长条石台,形似砧板,表面坑洼,浸满血污——有些地方的血迹厚得几乎结成暗痂。
石台两侧岩壁上,钉着数排铁钩。
钩上悬着各式刑具:剔骨刀、钩镰、带刺的鞭子、沉甸甸的铁钳……每一件都凝结着暗红或黑褐的污迹,在昏暗里沉默垂挂。血珠偶尔滴落,在下方积成一滩滩黑水。
“二爷,”林柚语气平淡,“你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程二爷面色惨白,一个字也吐不出。
林柚不等他答,便推着他继续向前。
接下来的路,程二爷走得目光涣散,仿若梦游。
他们经过几间以粗铁栅隔出的牢房,里头只剩污秽与枯发。
又经过几处洞穴,空空荡荡,却干净得异常。
越往深处,空气越显滞重。
血腥与霉味中,渐渐渗进另一种更难形容的气息。
程二爷胃里一阵翻搅。
他不是没见过血——揽月楼里争风吃醋、斗殴打杀,甚至出人命的事也曾有过。
可这里的气味,却让他猛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毒瘾发作失手杀死妻子那一夜。
满屋的血腥,似乎也是这样……他猛地闭眼,将那画面死死压回心底。
不可再想,想便是软弱。
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我是被毒物所害,迫不得已。
如今这些……是佛爷、默爷他们造的孽,与我程二何干?
我不过是个生意人,卖点酒,提供个场地,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我不知道。
这念头反复滚过心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奈合作”的程二爷。
终于,通道拐角之后,出现一扇虚掩的石门。
那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正从门缝中飘散出来。
林柚抬脚,踹开了石门,只道:“你走吧。”
程二爷如梦初醒,看也不敢往里看,慌忙转身,几乎是连滚爬带地往回冲。
恐惧紧紧攫住了他——门后是何等景象,他连想都不敢想。此刻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鬼地方,回到有光的地面上去。
他甚至忘了琢磨林柚为何突然放行,只是本能地朝着来路狂奔。
……
石门之内,洞窟中央架着一口巨大的铜锅,里头是冷却的不明糊状物。
地面堆着小山似的乱发与碎骨。
一侧设有石案与木柜,散落着瓶罐、研钵,以及一些晒干的奇形植物。
俨然是一处设施齐备的“工坊”。
林柚目光扫过,最终落在石案一角。
那儿摊着一本不厚的册子,纸边微卷,沾着污渍。
她上前拿起。
【物品:实验记录册】
【介绍:默爷亲笔。详细记载自永安五年底至次年秋,约半年间进行的人体炼药实验,包括配方调整、材料选用与效用评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乱,透出执念与疯狂。】
她快速翻了几页。
【永安五年腊月十七,取‘药引’三名,壮年男性,气血尚旺。依《蓬莱残方·三》所述,辅以梦花蕊、离魂草、地髓粉……文火慢熬三日,得浆液色暗红,气腥烈。试服,经脉剧痛,神智昏聩,效甚微,远不及古方所述‘延寿续命’之效。或‘药引’品质不佳?】
【永安六年三月廿二,改用‘药引’为阴年阴月阴时生之童女,取其‘纯阴之体’。添入金线菇粉、腐心莲……煎熬五日夜。浆液转为暗褐,甜腥气浓。默服少许,腹内如焚,呕血三升,三日方止。方向有误?抑或辅材配伍相冲?】
【永安六年七月初九,新得‘肥料’所育梦花,药性似有不同……搭配……新供药材少许……此次‘药引’为年迈老妇,怨气深重……或可一试‘以怨为柴’之法?】
林柚捏着书册的手指收紧。
这段探查,她曾隔着屏幕看过。
当时那位主播一边探索,一边禁不住破口大骂,直呼主线黑暗。
可隔着屏幕旁观,与亲身站在这血腥尚未散尽的现场,终究不同。
这册中每一行字,对应的都是曾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一股混杂着烦躁与庆幸的情绪涌起。
烦躁于这般毫无人性的罪孽;庆幸于自己来得尚早。
若是她选择独善其身,在她这条世界线里,默爷这场“长生”实验,还要持续多久?还要吞噬多少人?
这感慨只一掠而过,实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眼前光幕适时展开。
【主线任务:余波未平(限单人)已完成!】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已自动接取新任务!】
【主线任务:无声之音(副本)】
【任务详情】你已深入默爷经营半载的人间炼狱,目睹其以活人试药、妄图窥探长生禁术的罪证。
石台上的血垢,铜锅中的残渣,手札上的冷语,皆是无声的控诉。
此处掩埋的冤魂,无人知晓,无处申告。
现在,你携带着关键证据,却遭遇了此地最后的守卫——无面之人。
他并非核心,却是罪恶链条末端冰冷的执行者与掩埋者。
斩杀他,让地下的无声之音,得以传出。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神秘锦囊十个。
林柚垂眼,将《炼药实验手札》收好。
按照原本任务流程,这个探查万分凶险——正常来说,此时默爷手下应正清理现场,玩家需潜行躲避,方能取得证据、艰难脱身。
但见过佛爷宅邸后,她便明白,这地下早已被清理干净。
她轻吸口气,再次检视行囊与状态,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走出这间工坊。
刚回到那座陈设血腥石台的洞窟,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通道的阴影中,拦住了去路。
无面白袍。
袍角染着新鲜血迹,手中长柄镰刀刃口仍在缓缓滴液。
他歪了歪头,毫无语调的声音响起。
“你,是何人?”
与此同时,察言观色被动触发——
【无面白袍什么都没想。】
第44章 智取无面
来了。
先前说过,《永安行》是个古代架空背景的模拟人生游戏,虽力求真实合理,但终究是游戏——偶尔出现一些超乎常理的机关或敌人,并不意外。
无面白袍,便是河绵县主线中最大的那个boSS,也属于这类非常理的存在。
他原本是人,但在游戏的设定里,早已沦为反派操控的傀儡。
因此,对他察言观色毫无意义。何况只凭自己一人,用寻常手段也不可能击败他。
林柚的指尖,碰了碰身旁那张石台。
【回收成功!】
无面白袍侧首,看向那块突然空出来的位置,再次发问:“你是何人?”
“我么?”林柚语气轻松,“那你来着了啊——我可是刚下凡的仙女啊。”
话音未落,白影已袭至面前!
长镰撕裂空气,携着凄厉风声直劈林柚面门!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乌骨子。
林柚瞳孔骤缩,本能后仰,脊背几乎贴地,冰冷的刃风擦过鼻尖,削断几缕扬起的发丝。
她顺势翻滚,单手撑地跃起,腰间短刃已握在手中。
“锵!”
短刃与镰刀月刃相撞,迸出刺耳锐响!
巨力沿刀身传来,震得林柚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酸。
她借力向后滑步,心跳如擂鼓。
差距太大了。
不仅是等级与属性,更有那股毫无生机、只为杀戮而来的冰冷压迫。
无面白袍动作毫无停顿,镰刀如影随形再次横扫,直取她的腰腹!
林柚矮身闪避,镰刀从头顶呼啸而过,削断发带,长发顿时披散。
还未喘息,第三击已至——镰柄如毒龙出洞,猛刺她胸口!
来不及躲了!
林柚咬牙曲臂硬扛!
“嘭!”
闷响声中,她被重重砸飞,撞上身后岩壁,喉间一甜,血腥气漫开。左臂传来钻心疼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
无面白袍收势,镰刀斜指地面,滴落的液体不知是之前的残留,还是林柚的血。
他那平板的声音再度响起:“仙女?很弱。你是何人?货物,在你手里?交与我。”
“啧。”林柚背靠岩壁,抹去嘴角血迹,竟笑了,“都说我是仙女了。那这就让你看看仙女的本事。”
她右手一翻,掌心多出一瓶恢复药水,拔开塞子仰头饮尽。
温流淌过四肢,左臂剧痛稍减,胸口的窒闷也缓和些许。
虽不能立刻痊愈,但伤势已开始缓缓愈合。
无面白袍停下,又问:“……这是何物?”
林柚抛开空瓶,取出另一瓶绿色药水。
瓶中咕噜噜翻腾着细密气泡,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既诱人,又诡异。
“接着。”她将药瓶抛向对方。
白袍人捏住瓶子,面具朝向林柚,似在无声询问。
“不受点伤,怕是难以体验其中奥秘。”林柚边说边握紧短刃,缓缓向他走去,姿态闲适得像在散步,“伸手。”
无面白袍沉默片刻,竟真的缓缓摊开左手。
林柚在离他三步处停步,刀刃轻划,拉出一条裂口。
暗红血液渗出,很快染红了一小片袖口。
林柚看了一眼:“原来你的血,也是红的。”
无面白袍低头,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药瓶。
短暂停顿后,他竟真的拔开瓶塞,将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
他身体陡然一僵。
“此药…你难道是…蓬莱之人……”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
林柚心头一稳。
赌对了。
这些沉溺于长生幻梦的疯子,对“仙药”“神迹”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认知防线反而薄弱。
说到底,无面白袍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傀儡。
即便失去了人性,却比乌骨子更加忠执——主人求什么,他便寻什么。
“你们所求的长生丹,”她手心向上,一枚圆润洁白、散发淡淡清香的丹药凭空浮现,静躺掌中,“便在我手里。”
无面白袍在此无言。
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将长镰收回背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仙人,请随我回去。此地已清理完毕。”
成了。
林柚收起丹药,颔首:“带路。”
不过二三十步,就在通道阴影里,她看见了程二爷。
他仰面倒地,双眼惊恐圆睁,颈间一道平滑深切的伤口,几乎斩断半边脖子。
鲜血浸透身下地面,已不再流淌。手上的金银玉戒仍戴着,在血色映衬下格外刺目。
林柚脚步稍顿,蹲下身,将他手上的戒指一枚枚取下。
跑得倒挺快,真是可笑。
他以为逃回光亮处就安全了?
阴影里的刀,可从不挑地方。
【回收成功!获得 87,520文!】
无面白袍脚步未停:“仙人请随我走。莫要耽搁。”
“哎,”林柚摆摆手,“不急。容我先瞧瞧此人的命数……”
她握住程二爷的手腕,指尖搭上,故作沉吟:“哦哦,此人,程二爷……前半生困于毒瘾,弑妻杀子,业障缠身;后半生看似清醒,实则仍为利欲所驱,助纣为虐,贩卖毒膏,害人无数。魂魄早已污浊,沉沦苦海,不得超生。纵有仙丹在前,如此秽魂,又如何承载长生之重?”
她说的很慢,只见无面白袍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虽立刻稳住,那份僵硬却愈发明显。
林柚轻笑了下——药效总算发作了。
“所以你可知,他为何会死在这?”
无面白袍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你会杀他,也知道你会来,更知道……你究竟是什么。”
此话一出,无面白袍猛地转身!
他想抬起镰刀,手臂动作却异常迟缓、滞重,如负千斤。
林柚早已欺身而上,伸手轻轻一搭镰刀长柄。
【回收成功!】
沉重镰刀眨眼间消失无踪。
无面白袍双手空空,僵立原地。
“你……究竟是……何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
林柚握紧短刃,一步步走近,眼帘微垂。
“我说了,我是下凡的仙女。”她的声音很轻,“所以我都知道。你这副身体虽经改造,在旁人眼中或许如神似鬼,但在我这,终究还是人。吃了两颗‘醉梦丸’,还能抗这么久……真厉害啊你。”
“不过么,是人就会死。”
“包括你。”
淬毒短刃扬起,落下。
并非致命处,只是肩、腹、腿……刀锋划开白袍,带出更多暗红的血。
每一刀都注入毒素,加深他的麻痹与昏沉。
无面白袍徒劳地试图抬手格挡,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最终,他沿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头颅低垂,彻底不动了。
林柚蹲下身,用刀尖挑开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仿佛被彻底熨平的脸——没有眉毛,没有鼻梁,嘴唇仅是两道浅缝,眼睛也似闭合的细线,依旧维持着人脸的轮廓,却抹去了一切情绪与特征。
她搜遍对方全身,除了一袭白袍,空无一物。
没有标识,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揭示来历的线索。
就连击败副本boSS后常有的“掉落奖励”,也未出现。
也对,在游戏里,他是河绵县的最终boSS,在她这,不过也是个弃子罢了。
林柚握着刀,刀尖悬在他心口上方。
刃身映出自己沾了血污的脸、凌乱的发,以及那双静默的眼。
她忽然低声自语:“算了,还是这个世界更合适我。”
“就这样吧。”
刀尖刺入无面者的心脏。
没有剧烈挣扎,只有身躯最后一次颤栗。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45章 谜题
此刻,空间中只余林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给无面白袍的恢复药水虽能疗伤,却解不了迷药之效。
倒是佛爷那匣子里放的三颗醉梦丸派上了大用——原本一颗就足以令人瞬间昏迷,她用了两颗才勉强放倒傀儡,剩下的一颗,刚好成了仙丹。
她倚着岩壁慢慢坐下,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浑身也痛得要死。
林柚扯了扯嘴角。
不过比起从前患病时的折磨,这点疼还算能忍。
她取出剩下的恢复药水,逐一饮尽,又用绷带将伤口仔细裹好。静坐调息良久,待药力稳住伤势、体力稍复,才扶壁缓缓起身。
林柚并未沿原路返回,而是折返回洞窟深处。
在原主线中,这洞穴里布满机关。此处虽是核心区域,但正因如此,布置应当更加严密。之前那洞里还留着封锁洞口的铁栅栏机关,现在这里却空荡荡的——大概是为了搬运东西而提前关闭了。
倒也方便了她。
于是她将那几个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洞窟又查了一遍。
地面、角落、岩壁的缝隙……没有泥土,也看不到半点植物碎屑或根须。
“花……”
林柚蹙起眉。
“难道他们根本不在这里种花?”
这里已是她探索的最深处,照理说,若有培育“梦花”的场所,应当在此。
她忽然想起暗水巷那位老妇的呓语。
——“在洞里…在洞里!!在许多花的洞里!!”
——“在船上看见的,好长好长的船!圣上的人,让我坐船回来的!”
等等。
如果老妇人是“坐船”离开,并且能“看见”景象,那就说明这条水路并非单纯的逃生通道,它很可能通往另一个尚未被发现的、更隐蔽的核心地点。
而且这一路走来,她确实没见到类似“闸口”的装置。
那名匪贼曾说过,他是趁换班时打开闸口,放老妇人顺着水流滑出去的。
闸口在哪?
林柚开始沿通道两侧的岩壁,一寸一寸仔细摸索。
直到回到那间作为“藏书处”的洞穴,才在角落触到一处异常的凸起。
她用力一推——
“咔哒。”
一道书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缝隙后面是另一条地下河道,水流平缓,水质清澈,与“净身房”旁那条一致。
水道边的石壁上,果然嵌着一个简陋的木制扳手,应当就是控制闸口的机关。
林柚看了看四周,机关附近的地面上有一片暗红血迹。
“……看来那匪徒死了。”
倒还挺讲义气,居然真的冒险折返,来帮她——或者说,是帮刀爷打开了这道闸口。
林柚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疼痛正在逐渐消退。恢复药水对她并非立即起效,而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不过在这世界里,这已算得上是“神药”了。
“唉,算了,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她伸手握住木制扳手,用力向上一推!
“嘎吱——轰隆……”
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转动与水流冲击声,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林柚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水中。稳住身形后,她取出徐芷给的那截芦苇杆,一端含在口中,另一端露出水面,试着沉下去。
确实能呼吸,只是气息憋闷,鼻子也不舒服。除非万不得已,这法子只能应急。
她很快浮起,改为仰面漂浮,任由平缓的水流带着自己向前。这样省力,也方便观察两岸。
水道狭窄曲折,岩壁大多光秃粗糙,偶有苔藓。
林柚仔细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
没有花。
没有洞窟。
没有任何符合“许多花的洞里”那般描述的地方。
她就这么漂着,直到前方浮现朦胧的光亮——出口快到了。
水道尽头,是一道坚实的铁栅栏。栏外河道宽阔,水流明显湍急起来。
天色将晚,对岸树影已依稀可辨。
林柚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竟笑了。
“……原来他早就把闸打开了。”
刚才她扳动机关,其实是将已被匪徒打开的闸口,又重新关上了。
至于“有花的洞”……
林柚回头,望向身后幽深的水道。
要么,它存在于水道的另一条分支,而她错过了。
要么,老妇人所见的“花”,是沉梦膏致幻后的虚妄。
要么……那里也早被默爷他们处理干净了。
无论是哪种,此刻仅凭她一人,已无法继续追查。
……
佛爷宅邸外的榆钱巷,暮色渐浓。
巷口那辆青篷马车仍停在原处,车夫歪在车辕上,正一下一下打着盹。
“哒、哒。”
脚步声惊醒了车夫。
他迷糊睁眼,看见林柚从巷中走出——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斑驳血迹,长发披散,还在滴水。
车夫吓得差点从车辕上滚下来,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二爷呢?”
林柚没有回答。
她径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揽月楼。”
车夫不敢多问,连忙爬上车辕挥动马鞭。
林柚闭上眼,系统提示悄然展开。
【主线任务:无面之人(副本)已完成!】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新的任务没有立刻弹出。
河绵县的主线,到这里总算暂告一段落。
一个盘踞多年、牵扯前朝余孽与长生秘辛的庞大网络,绝非除掉两个头目、端掉一个据点就能根除。
这不是她现阶段能管的事。
接下来……
她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梳理情报,消化收获,规划下一步。
“重生贷,我要还款。”她在心中说道。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四期贷款。】
【偿还 100,000文(折合人民币 100万元人民币,按当前汇率 1文=10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667,980文。】
【额外贷款:-98,770,000元人民币。】
【第五期最低还款额:200万元人民币(约200,000文=20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继续。”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五期贷款。】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467,980文。】
【额外贷款:-96,770,000元人民币。】
【第六期最低还款额:300万元人民币(约300,000文=30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继续。”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六期贷款。】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167,980文。】
【额外贷款:-93,770,000元人民币。】
林柚等待了片刻。
预料中的第七期还款计划并未弹出。
很快,光屏内容刷新。
【鉴于您卓越的还款能力与效率,‘重生贷’系统正在重新进行深度评估……】
【评估时间为三日,请您耐心等待。】
林柚嘴角一抽,“还得花三天想法子应付我啊?”
当然,她也只是吐槽一句。
瞥了眼系统时间,快七点了。
“回去正好能吃上晚饭……”林柚摸了摸肚子,“真希望花娘能给我弄点肉吃啊。”
? ?柚姐不是什么好人,她的表现也不一定是真的。
第46章 名字
林柚回到揽月楼时,天已黑透。
她一身血扶着门框挪进后院,留下一串沾湿的脚印。
花娘正站在廊下,见状,手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你……”她快步上前扶住林柚,“怎么弄成这样?”
没再多问,花娘便唤人备热水、取衣物,又亲自去厨房张罗。
等林柚换上新衣,披着外袍坐到桌边,热菜热饭也正好端了上来。
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一盅老火汤,还有一大碗米饭。
林柚埋头便吃。
花娘坐在对面,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只是默默替她盛汤、布菜。
直到林柚吃完大半碗饭,速度才渐渐缓下来。
“程二爷死了。”她说。
自己与程二从来不算同伴,如今他如预料中被清理。
何况,一个人再怎么会掩饰,本性总有痕迹。
程二表面畏她,装作不得已,实则心里另有一本账。
眼下她势强,他便跟着;若将来默爷找来,他照样可以转头投诚。
这些,哪怕她没有先知、没有技能,也能看透。
花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了一霎。
“……死了啊。”她说,“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语气比林柚想的还要平静。
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卸下一副扛了多年的重担。
“你来,不过是让这事提早了些。”花娘抬起眼,目光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他选的路,本就走不到头。”
林柚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
她嚼着肉,含糊问道:“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花娘笑了笑,“怪你没让他侥幸活下去?还是怪你让我不必再日夜悬心,怕他哪天横死街头,或是被那些‘爷’随手当作弃子丢掉?”
她慢慢说起从前:“我十一岁被卖进青楼,十四岁挂牌接客。十六岁那年,程二还是个穷书生,来楼里吃酒欠了债,被龟公打得半死。我看不过去,拿自己攒的银子替他还了。”
“他那时感恩,说发达了一定赎我。我信了。他也对我很好。后来他做了点小生意,攒了些钱,却不够赎身。我便把这些年藏的首饰、私房全给了他,让他去盘个铺子。”
“再后来,他生意做大,终于能赎我了。可那时他已娶妻,妻子是富商女儿,能助他往上走。他对我说,要我委屈几年,等他站稳……”
而后。
他有了瘾,杀了妻。
花娘都清楚。他看重她的性子,也看中她的能耐,所以赎她出来,让她帮手。
他们换了地方,来到了河绵县。
那时他说:“花娘,往后这楼就是咱们的家。你主内,我主外,好好干,总能挣个出息。”
她又信了。
掏空积蓄帮他,没日没夜地打点。
楼子越做越大,客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杂”——从酒楼到风月场,从卖酒到卖笑,再到后来那些害人的勾当。
她劝过、吵过,甚至以死相逼。
可他总说:“花娘,这世道,不这样怎么活?我们不干,自有别人干。至少在这儿,姑娘们还能吃饱穿暖,还有你护着。”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能选择的活路太少。
揽月楼至少给了一些走投无路的姑娘一个屋檐,一碗饭。
她只能在自己能及之处,尽力多护住几个人。
花娘没再说下去,但林柚都懂。
“林柚,”花娘感慨,“你来揽月楼,满打满算不到一月吧?我竟在这短短时日里,见你做了这么多事。”
林柚扒了口饭:“运气好罢了。”
“……你这孩子,”花娘眼神复杂,“瞧着跟冬月差不多大,却……”
“我比冬月大得多。”林柚一脸正色。
花娘无奈。冬月才十七,林柚模样至多也就这个年岁,哪来的大得多?
但她没追问,只顺着话问:“那你爹娘可还健在?”
死人的事无需再说,现在,她只是想多了解林柚一些。
林柚扒饭的动作顿了顿,“之前没骗你,我爹娘早就死了。”
看来花娘是要找她尬聊了。
花娘:“死了么…真是辛苦你了。”
林柚只说,“不辛苦,是好事,毕竟是天收。”
花娘听懂了。
亲人被天收走,大概是对她不好的人。心里那点怜惜,又深了几分。
“林柚,”花娘斟酌片刻,还是问出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你不仅懂琴棋书画,身手也不凡……莫非是哪里培养的暗探?”
她甚至忘了她是外乡人。
林柚觉得她脑洞也挺大的,于是配合道:“别问,我的身份不能暴露。”
花娘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连日沉郁仿佛也被冲淡了些:“你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呢?”
“该知道的知道,不知道的也不知道。”林柚答。
“……这算什么话?”
“实话。”
花娘笑着摇头。
从这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是真是假,她已难以分辨。
只是活到这岁数,她早已明白:不能光听人说什么,得看人做什么。
“花娘……不对,”林柚问,“你真名叫什么?”
她怔了怔,才说:“我么?我叫……花想容。”
花想容明白她的意思,“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叫过我名字了。日后,你便叫我容姐姐可好?”
林柚从善如流:“容姐姐。”
她的名字,自然是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是个架空时代背景的游戏,所以这诗此处没有。这名字不过游戏内一个设定,夸赞花想容的美貌,但她经历却添了几分讽刺。
林柚放下筷子,认真道:“花想容,从今往后,揽月楼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做都行。”
花想容站起身,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
“我呀,还没想那么远。如今只盼着大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急,”林柚说,“先把楼关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慢慢想么?真好。”花想容转过身,“林柚,虽然说了很多次,但我还是想再说一回——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所以,我也真想问一句……你为何要这样帮我?我对你的那些好,不过是最寻常、最微不足道的。以你的本事,若想要,多少人都会给你。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过是一些吃食、几句关心,甚至不是亲手所做。
林柚也从不挑拣,给什么便接什么。
仅仅如此……花想容实在想不明白。
这世上无缘无故的好,总叫人不安,也让人想寻个缘由,才能踏实。
林柚觉得她想多了。答案自己早就给过——为了捡垃圾,为了她自己。
只是花想容不信。
于是林柚垂下眼,给了另一个回答:“我不喜欢程二爷。所以才帮你。”
? ?后半部分文戏较多。
第47章 才能
花想容微怔。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原来……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这孩子说不喜欢程二,但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林柚不喜欢的,是那种被人掌控、依附而活的人生。
她只是……想让我自由吗?
花想容心绪起伏,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林柚既厌恶这等事,可她偏偏……又拥有这样的才能。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护住身边之人,包括自己。
林柚看到她的心思,淡淡笑了笑。
“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花想容展颜一笑,“那你呢,林柚?眼下事情已了,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她并非迟钝之人,自然觉察得出,林柚虽待她温和,却终究还没到彼此敞开心扉的程度。倒也寻常,她们之间本就没有那么熟稔,更谈不上是什么姐妹。
不过是客套罢了。
“在这呆着啊。”林柚吃饱了,打了个嗝,往后一靠,“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这么多漂亮姐姐,我也该歇一阵,当条懒洋洋的米虫了。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再来找我商量。”
花想容被这话逗笑了:“好,好。春月这几日能下床了,一直说要当面谢你。”
“另外……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还真有。”林柚取出一张图纸,“容姐姐,帮我找人照样子定制一件东西。款式按我画的来,材料尽量用布,整体要轻便,但也要结实,能载物。”
花想容端详:“你这画的……倒有点像八宝柜,看着能装不少宝贝。行,交给我吧。”她仔细收好图纸。
林柚又从行囊里抽出一份名单——正是之前让程二爷整理的沉梦膏买家记录。
“还有一件事。你告诉那些外乡人,让他们照着名单逐个去找人。找到之后,帮有瘾的人解毒,顺便把他们手里剩余的沉梦膏全部回收,交到我这。”
程二爷列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买的也多是二十两一盒的普通货,林柚心知肚明。
“这种害人的东西,确实不该再流传出去。”花想容有些迟疑:“可这解毒药剂……价格似乎不菲。那日我给姑娘们服下时,有人说这药很贵。我看那些外乡人,并不都富裕。”
“没事,你就这样说。”林柚,“他们会买的。之后这笔钱,我会补给他们。”
见她神情笃定,花想容点了点头:“好。”
“哦对了,”林柚叫住准备离开的她,“让徐芷过来一趟。就是那个……”
“眼睛受伤的那个孩子,对吧?”花想容,“小芷在这儿人缘很好。她懂医术,给春月开的方子比外面大夫的还管用,春月恢复得很快。”
林柚也笑了:“对,就是她。”
……
徐芷来得很快。
她右眼仍缠着纱布,气色却比之前好些,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
林柚开门见山:“我没找到你爷爷。他们应该把人转移走了。”
徐芷沉默片刻,才打出手势:“其实……我心里也有准备了。但爷爷医术好,制药的本事是他们需要的,或许不会那么快……”
“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请你多留意。”
“好。”林柚郑重应下,“我记住了。”
徐芷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刚走不久,门外就响起熟悉的嚷嚷声。
“姐!你在不在!我们也接到新主线了!”
胡图推门而入,三人一进屋,看见林柚脸色苍白的模样,齐齐愣住。
岳铮眉头微蹙:“队长,你该不会……已经一个人把副本打完了吧?”
胡图:“啊?!”
陈龙:“啊?!”
林柚摆摆手:“别急别急,先坐。”
等三人坐下,她才解释:“是打完了。但你们听我说——如果一直跟着我的进度,你们就拿不到正常的副本奖励了。”
“你们也发现了吧?在你们的进度里,佛爷和乌骨子都已经‘死’了,没办法再刷那个副本。”
岳铮叹了口气:“……是这样。”
她确实想着状态调整好后,再找乌骨子切磋刀法。可今天去那处溶洞,只剩一片空荡。
陈龙挠挠头:“林队,这是为啥啊?”
“可能是系统出bUG了吧。”林柚随口道,“毕竟是我触发并共享的主线。你们可以去向官方反馈一下。”
胡图还处于震惊中:“我才把迷宫攻略做好!姐你今天就全通了?!怎么打的啊?仔细说说呗?!”
林柚:“你们自己体验吧,难度不低。对了,线索应该找到了吧?”
岳铮点头:“嗯。听本地人说,早些年坐船进出河绵县也需要凭证,是为了管束外来人。但刘县令完全放任,导致现在随意出入。”
“那就可以确定,他们是通过水路把人转移走的。得出这个结论后,我们都接到了下一步的主线任务,和队长你之前触发的一样,要去另一个洞穴侦查。”
“那就跟着任务做。”林柚说,“不懂的再来问我。”
胡图眼珠转了转,好奇道:“姐,你单人通副本,奖励怎么样?开营生宝箱了没?手气如何?”
林柚嫌弃:“也就是那些东西。我手黑,下次让岳铮帮我开宝箱。”
岳铮笑了:“行,交给我。”
胡图摩拳擦掌:“那我先去侦查了!攻略那边设置好了付费自动发货,躺着收钱美滋滋嘿嘿!那我先走啦!”
林柚挥挥手:“行,退下吧图图。”
胡图:“……得令!”屁颠屁颠跑了。
岳铮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林柚一眼:“队长,你的‘神秘商店’刷新其他东西了吗?”
林柚:“刷了,不过还是些吃的。我正好趁这机会休息休息,顺便触发点进阶契机。到时候刷新频率就快了。”
《永安行》里,基础营生满足一定条件后可以进阶,例如【打手】可能进阶为【镖师】等,相关技能也会强化。从初级变成中级或高级。
岳铮却说:“嗯,那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游戏里,或者……现实里,需要搭把手的,随时叫我。”
林柚:“谢了,岳铮。”
等她离开,林柚眯起眼睛。
果然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这三个人品行端正,行动力强,实力不俗,现实中也有一定根基。
只是他们之间交情深厚,一旦得罪其中一个,另外两人也会离开队伍。
得想办法稳住他们对自己的信任,否则接下来很多事情都会不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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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安排
林柚这一歇,便是整整三天。
第一日,养伤。
吃饱睡,睡醒吃,想想后续的剧情。
她专门找了个本子,将还能记得的情节、关键节点与线索一一写下。
记忆里的先知,大多关乎赚钱的门路、有趣的隐藏营生,或是一些剧情。不敢说全都记得,但重要的转折她心里有数。
刚穿越来时,她并没想得太复杂。独善其身,怎样都能过得不错。
主线?根本不想沾。可如今,她既然碰了,便不能只做个被动的旁观者。
她需要更主动地掌握信息,织就自己的网,甚至在必要之时,拥有足以影响棋局的筹码。
之后,林柚偶尔在院里走走、晒晒太阳,远远看着花想容指挥人手清点库房、安置人员、召集会议。
花想容本就性子坚毅,愿意为旁人付出,如今束缚尽去,恰似飞鸟入空。
林柚不多插手,只静静等待结果。
趁这空闲,她把积攒的三十个【神秘锦囊】全打开了。
其中二十个来自主线,另外十个,则完成花想容的支线任务“在风暴中活下去”所得。
只是林柚的手气一如既往的稳定。
【获得:恢复药水 x16】
【获得:烈酒 x6】
【获得:绚丽烟花 x3】
【获得:超级无敌让动物好吃到噗噗的口粮x 4】
【获得:夜昙·潜行x1】(一套黑色的女式劲装,质地轻盈,行动方便)
林柚对这套外观还算满意。
至于其他……不是,她的抽奖池里难道就只有这些了东西了吗?!
这个口粮到底怎么回事啊喂!算了算了,药水还是实用的。
有能用的她就该心满意足了。
另一边,胡图三人的探查任务果然卡壳了。
那核心区域戒备森严,正常潜入几乎不可能。
最后还是胡图换了【猎户】营生,利用【潜踪】的隐匿特性,才有惊无险地摸进去,找到了那本《炼药实验手札》。
岳铮和陈龙只得掏钱买弓箭道具,临时转了营生,硬着头练了半天潜行,才勉强跟上。
可到了正面交手环节,三人却彻底败下阵来。
无面白袍速度极快、出手狠厉,还不受嘲讽牵制,专挑最脆弱的胡图进攻。他们磨合整整一天,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打掉对方三分之一血。
胡图正在论坛招募新队友,打算组个五人小队再练练。
不过他的前置任务攻略倒是卖得火热——定价五百元一份,虽引来不少议论,但需求旺盛,净赚十余万。
毕竟成功打败boSS后,能获得【随机营生道具宝箱】,万一开出隐藏职业便是血赚。加之《永安行》玩家基数庞大,真正追求剧情与挑战的硬核玩家虽比例不高,绝对数量却也不少。
胡图乐得合不拢嘴,说等差不多了再分钱。
另外,最近陆续有外乡人来揽月楼,想找“花想容”触发任务。
“不过他们都只问几句便走了。”花想容略带困惑,“他们问的一些事,我好像知道,又好像记不清……真是奇怪。”
林柚了然。
看来她所在的世界线存在某种“合理化”机制。
揽月楼明明已歇业,但在玩家眼中,或许仍有一个“任务Npc花娘”如常运作。这样也好,省去不少麻烦。
第二日。
她去探望了一下被关着的刘德庸。
之前饿了几天,只给清水,这位县令大人早已萎靡不堪。
林柚读取他的心音,确认他并不知晓更多核心情报后,便让人喂了他些稀粥,稍复精神——只不过粥里,被她悄悄加了点料。
随后她单独提审了那位师爷。
林柚先是沉默着打量他许久,才强行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其实只是找徐芷要来的甘草丸。
林柚说:“听着,解药只在我手里。你老实办事,一个月后我就给你。”
师爷腿一软,当即跪下:“姑、姑娘有何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师爷虽畏惧你,却又忍不住怀疑:这世上……真有一月后才发作的毒么?】
林柚轻笑:“你回去后对外宣称,刘大人有急事回老家处理族务了。你么,照常回县衙办公,该处理的处理,该巡逻的巡逻,然后等人。”
师爷懵了:“等、等什么人?”
“等从荣都来的人。人到了,你要第一时间来通知我。记住,是‘第一时间’。如果不照做……”林柚,“你不仅拿不到解药,我还会告诉你娘,这些年你跟着刘德庸在在河绵县究竟做了哪些‘好事’。”
她早已看透这师爷的心声——他母亲性子刚直泼辣,却一直以为儿子在县里谋了份正经差事,是个孝顺人。
师爷脸色刷白:“别!千万别告诉我娘!她身子不好,年纪大了,受不住……”
“很好。”林柚幽幽道,“你虽然是刘德庸的狗腿子,为虎作伥久了,在县衙里倒也有些脸面。用心做事,还有条活路,若是阳奉阴违……”
她声音压低,“这药里,养着一条虫,药衣会在一月内慢慢化开,届时你的心肝……怕是要被这虫啃噬殆尽。若不信,大可试试。”
“信、信……姑娘放心,我绝对照做!”师爷把头磕得咚咚响。
这女子手段狠厉,不似常人……再加上她竟连他娘亲的事都清楚,已足够让他恐惧。
万一、万一真有虫……他哪敢赌。
林柚又去见了那群匪徒。
“刀爷还有几日才到。”她交代,“我看你们闲得慌,给你们找点事做。去佛爷的宅子,把能搬的家具、摆设,统统搬到揽月楼来。”
匪徒们面面相觑。
“要是找到书信、账本之类的就交给我。至于零碎小物,你们自己留着,当作辛苦钱。”
一听有油水可捞,一群人眼睛顿时亮了:“姑娘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
最后一天,休整了两日的林柚精神恢复不少。
她起了个大早,换上身朴素衣裳,溜去厨房吃了肉包、鸡蛋,又灌了一大碗豆浆,便悄悄出门。
河绵县的清晨微带凉意,街上已有零星行人与早起的摊贩。
她一路走向驿站,门口正停着一驾简陋驴车,即将出发。
车板上坐着三位包着头巾、挽着篮子的乡亲,正低声聊着家常。
林柚凑上前:“大爷,去溪林村不?捎我一个,二十文。”
车夫抬起眼皮瞅她一眼:“成。上去吧,正好有个座儿。”
第49章 回村
林柚麻利爬上车,在角落挤了个位置。
车夫一声吆喝,毛驴迈开步子,得得得得地出了城。
一路上,乡亲话题就这么从收成扯到儿女亲事,再扯到哪家媳妇生了、哪家老人身子骨还硬朗。
驴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多时辰,林柚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溪林村明显比起一个月前她离开时热闹了不少。
路上常能看到穿着统一粗布衣、举止却有些突兀的“外乡人”——有的聚在一处叽叽喳喳讨论任务,有的对路边的鸡鸭牛羊甚至歪脖子树端详个不停,还有人试图跟村里溜达的土狗“搭话”。
林柚目光在村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村口老槐树下——一个少年正靠在树干上打盹,一顶破草帽盖住了脸。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捏住帽檐一掀。
“唉我真服了!”少年当即嘟囔起来,“躲这儿还能被你们找到!都说多少遍了,别找我,我爷爷才是村长,你们……”
他懒洋洋睁开眼,却对上了林柚笑眯眯的脸。
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少年——阿木愣了三秒,才“噌”地从地上弹起来:“你、你回来啦?!”
林柚把草帽扣回他头上,又掏出个小布包扔过去:“哟,小鬼头,一个月不见,个子没长,脾气倒见长嘛。想我没?”
阿木手忙脚乱接住布包,耳朵有点红,嘴上却硬:“想啥想,烦你还来不及!”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油纸包好的点心,桂花糕、核桃酥,样样精致,一看就是县里铺子买的。
他眼睛亮了,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说道:“看来在县里混得还行啊,还有钱买这个。”
“凑合过日子呗。”林柚笑笑,“你爷爷在家吗?”
她问的是真正的村长,不是如今被玩家围着接任务的“Npc”。
阿木咽下点心,拍拍裤腿上的灰:“没,他去山上了。”
“山上?”林柚望向村后——那里群山连绵,将村子围得严实。
“嗯,”阿木,“给奶奶扫墓去了。今儿是奶奶忌日。”
林柚敛了笑,点点头:“这样啊。”她伸手搭在阿木肩上,“走,带我去找你爷爷,有点事和他说。”
……
山路不算难走。
溪林村靠山临水,村民平日采药、拾柴、打猎,踩出一条还算清晰的小径。只是坡度渐陡,走久了难免喘气。
阿木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见林柚跟得轻松,便安心带路。
忽然,林柚的被动提示触发了——
【物品:鸡枞菌】
【状态:新鲜】
【隐藏价值: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可炖汤可清炒。】
卧槽!好东西!来着了!
林柚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开始刨土。
阿木走出一段,发觉身后没动静,回头只见林柚像只蘑菇似的蹲在草里,双手忙个不停。
他凑过来一看,乐了:“嘿,是鸡枞啊!你眼睛挺尖啊。”
“那当然,”林柚头也不抬。
她小心采下几朵肥厚的鸡枞,又在旁边发现一丛伞盖厚实、颜色棕灰的菌子。
阿木一看,赶紧提醒:“哎,那个是……”
话没说完,林柚的被动又亮了。
【物品:牛肝菌】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肉质肥厚,口感爽滑,素炒或烧肉俱佳。】
“牛肝菌!”林柚更来劲了,手上动作更快。
“你……认得啊?我还怕你采错呢。”阿木愣了愣,挠挠头,“不对!你不是要找我爷爷吗?!怎么挖起蘑菇来了?!”
“我馋嘛!”林柚理直气壮,“还没吃过这么新鲜的野菌呢!”
阿木哭笑不得,索性蹲到她旁边:“算了,看你采得我心慌,万一摘到不该摘的。我来帮你,我知道哪儿有好吃的。”
林柚笑眯眯跟在他身后,看他熟练地拨开草丛,分辨那些灰褐或淡黄的菌子。
“这是红菇,炖鸡一绝。”
“这个还嫩着,小心别碰坏。”
“啊啊啊这个,这个千万别碰!有毒!”
他像个经验老到的山里人,一边传授采摘要领,一边把能吃的菌子采下,放进林柚的布兜里。
林柚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秋天真是个好季节,这就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就知道吃。”阿木嘀咕。
原本半小时的山路,因采蘑菇拖成了一个多钟头。
好在她早有准备,带了个足够大的布包,不然还真装不下。
阿木最终带她走到一片开阔的山坡。
这里林木稀疏,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峦与头顶的蓝天。
林柚多看了几眼,忽然想起离开溪林村时拿到的那张地图,上面画着的正是群山环抱村庄的地形,如今居高临下,一览无余,这新手村的位置,确实安稳。
她收回视线,只见坡上疏疏落落立着些坟茔,有的竖着简陋的石碑,大多只是一块写了字的木牌。
村长就在不远处,背对他们坐在一座坟前,将手里的黄纸一张张缓缓投入火中。
纸灰随着热气盘旋,悠悠飘向天空。
林柚把布包塞给阿木:“你在这儿等着,要是没事……再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灵芝、何首乌之类的。”
阿木无语:“……你想得可真美。”那哪是随便能捡到的?
但他也明白林柚是不让自己跟过去,撇撇嘴,抱着包往旁边石头上一坐,掏出点心啃了起来。
林柚揉了揉他的头发,朝村长走去。
“村长爷爷。”
村长转过头,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喔……是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突然回村?县里待不下去了?”
林柚从他手里接过一沓黄纸,抽出几张送入火中。
“还行,”她说,“日子勉强能过,山珍海味没断过。”
村长:“呵呵,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寒暄了两句,林柚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给木匠儿子的家书】
【给闺女的干野菜】
【给孙儿的平安铜钱】
正是当初离开溪林村时,三位村民托付给她的物品,也是“远行的牵挂”这个新手任务的道具。
村长微楞:“……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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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提前祝大家2026都健康开心,好运常伴!
第50章 神秘商人
林柚说:“我按地址去找了,没找到人。打听过了,都说很久没见着了。这些东西我交不出去,只能还回来。”
村长叹了口气:“是吗,你打听过了啊。那……许是出去做工了吧,走得远,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要么就是搬了家,没告诉周围人。所以你才找不到。”
“您这样告诉他们,更好。”林柚说。
村长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不小心瞥见她颈上的红绳,“如今这世道本就如此。在村里,至少安全,无忧无虑。心里存个念想,便能一天天过下去。时间久了……他们自己也会慢慢接受的。”
他收回手:“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这事?”
“是啊,”林柚点点头,“就为了把东西还回来。”
她又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每串一百文,放在村长手中。
“还有这个。当初出村的牛车钱,我在外头挣了点,双倍还给当时帮我的好心人。”
村长一时无言:“……就这样?”
“就这些。”林柚站起身,往火中又丢了几张纸。火焰窜起,将黄纸吞成青烟,“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等等。”村长叫住她,“你脖子上那玉……能给我瞧瞧吗?”
林柚顿了顿,还是解下凝神玉递过去。
村长仔细摩挲片刻,抬眼看了看她,又平静地还了回去。
林柚微微眯眼——玉还是那块玉,并无异样。
可村长方才的举动,她却未读出一丝心声。
村长面色如常:“让阿木去村里看看,有没有进城的牛车,捎你一程?”
“不用麻烦,”林柚摆摆手,“村口那么多外乡人的车,我蹭他们的就行!我走啦,小鬼头!”
她取过布包挎上肩,沿着来路往山下走去。
阿木小跑过来:“爷爷,你们说了什么?她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村长没有回答,只慢慢将那封家书、那包干野菜、那枚平安铜钱,一样一样投入火中。
火焰骤然升腾,将这些满载牵挂的物件缓缓吞没。
“她来还车钱。”村长说。
阿木不信:“就这样?跑这么远就为了还钱?”
“过来,”村长指了指面前的坟茔,“磕三个头。”
阿木以为是给奶奶磕头,便规规矩矩叩了三次。
起身后,他又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她在县里过得不错,我能不能去找她玩?”
村长沉默片刻:“她走的路不容易,你别去添乱。如今外面不太平,留在溪林村最安稳。”
阿木不服:“什么路?我怎么会添麻烦!”
村长望向林柚身影消失的山道。
山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良久,他才道:“等你长大,自然就懂了。”
阿木撇撇嘴,小声嘀咕:“……我早就长大了。”
白烟袅袅,卷着未尽的话与深埋的旧事,盘旋着升向秋日高远的天空,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林柚走到村口,果然看见几个玩家围着一辆牛车商量着什么。
她在地上一抹,给脸上涂了点灰,整了整衣服,凑上前问道:“几位哥哥姐姐,回县里吗?能不能捎我一程?我付车钱!”
一个女玩家见她像是个村里的小Npc,便好心道:“行啊,正好有空位。钱不用了,顺路而已。”
林柚笑出一口白牙:“谢谢姐姐!你真好!”
她爬上牛车,背对众人,在角落坐下,脸上笑意瞬间淡去。
远远看见阿木慌慌张张跑到村口,朝她用力招手,嘴里喊着什么——像在说“多、回、来、找、我、玩!”
林柚也抬手挥了挥。玩家们在一旁笑说这两个Npc感情真好。
她也配合笑笑。
有些事,在外人看来或许毫无意义,但她想做。
不过这趟回来并非全无收获——她能感到,村长待她比往日更亲近了些,更像对待村里人,而非外乡客。
还有那块玉……她将这份异样默默记下。
村落、田野与远山在颠簸中渐渐模糊。
……
晚餐,林柚享用了一顿丰盛的菌子宴。
楼里厨子的手艺确实没得挑。菌子饭、菌子汤、菌子炒肉……鲜得让人咂舌。连花想容都忍不住多添了一碗饭。
林柚吃得发撑,溜达了好几圈才回房休息。
深夜。
她正靠在床头翻看从佛爷宅里找来的志怪小说,眼前忽然弹出一道光屏。
【鉴于您卓越的还款速度与效率,‘重生贷’系统已完成深度重新评估。】
【评估结果:恭喜!您已被标记为‘黑金债务人’!!】
【您的还款计划将进行如下调整:】
林柚坐直身子——来了。
【一、汇率锁定。即日起,游戏内货币‘文’与人民币兑换汇率永久锁定为 1文= 1元。】
林柚:?
挺好,直接断了自己靠汇率波动赚差价的念头。
【二、提前还款规则变更。若您选择提前偿还任意一期贷款,需支付该期本金100%的额外利息。】
林柚:?!
百分百利息?!!
【三、回收功能限制:】
【1.正常物品无法在回收折现。】
【2.部分黑色资产可照常回收,但折现资金将存入‘冻结资金’,不可用于还款。】
【3.特殊黑色资产只回收,不折现。】
林柚:???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三秒,竖起中指。
你特么,不让她捡垃圾了?!
“回收功能限制?”她咬牙,“这是逼我和玩家交易?我身份这么特殊,怎么交易?别装死,说话说话!”
光屏静默片刻。
就在林柚以为它又要故意无视的时候,新的文字逐行浮现:
【……鉴于您提出的实际困难,以及您已初步展现的经营能力,重生贷系统将额外为您开通一项辅助功能。】
【四、新增功能:[神秘商人]】
【说明:您可在此上架物品进行售卖。(仅限与玩家交易)】
林柚:???!!!
“好好好,你小子偷听我们讲话?!”
光团忽然出现,在空中扭了扭,一本正经道:“瞧你这话说的……系统监管属于正常工作范畴,不叫偷听。”
“得,”林柚:“就算有这功能,玩家要怎么用?”
光团:“找你就能用,我只是做了一个便于管理的后台。”
林柚:“那不还是得当面交易?太麻烦了,能不能改成线上……比如说把我这商店页面放在你们商城里,方便你我他。”
“……你想得挺美!”光团无语,“这已经是额外福利了,不要太挑剔,我再提示一次,通过玩家渠道洗白的资金,无法用于偿还本贷款!!!我绝对不接受!“
林柚“哦”了一声,顺势问:“你说的洗白,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上次光团只是驳斥了她所谓“最简单的洗白”——把钱给胡图,让他转手还回来而已。
要只是这样,那能钻的空子可太多了。
光团:“……别想卡bUG。那我再举个例子。”
林柚:“请。”
光团:“你要是想在当前世界购置东西,再以高价或原价转售玩家,这样获得的资金同样无效。我会全程监测。”
林柚:“我有那么笨吗?话说你既要监测,为什么不把这条写进规则?嗯?!说话!这是不是你夹带私货限制我呢?!”
光团:“……对你而言赚钱也不难吧?!一口气还完你有什么意思!!”
林柚托着下巴:“你说得都对,但我不喜欢被人管着。懂?”
“不懂!”光团,“……你等会。”
约一分钟后。
光团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些:“好了,我要下班……哦对,下一期贷款。”
【第七期最低还款额:50万元人民币(约500,000文= 500两白银)(还款期限:30天)】
【当前资产:167,760文】
【额外贷款:-93,770,000元人民币】
【冻结资产:约二十七万五千两】
【警告:通过任何玩家渠道洗白的资金均不可用于还款。且冻结资产无法与玩家交易。】
林柚:“……行,退下吧。”
光团:“哼。”
嚯,这家伙还傲娇上了。林柚笑了笑。
算了,不跟它计较。
这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
她只是叹气:“唉……真希望一闭眼,汇率又能回到从前。”
原本以为汇率一个月就会跌去一半,毕竟这游戏氪金贵,玩家多了总会回落。没想到现在竟隐隐涨向1文兑12元。
说到底还是自己当初云玩家当久了,对时间感知有些模糊。
也是,这游戏刚开服,现在正是爆火时候。玩家涌入,多数人还找不到赚游戏币的门路,自然愿意用钱换,汇率水涨船高也正常——啊啊,不想了,越想越亏。
林柚直接点进去【神秘商人】图标。
界面很简洁:左侧是行囊列表,可选择物品上架、定价,甚至编写介绍;右侧是空白订单列表;中间设有可编辑的“店铺公告”。
林柚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
重生贷这倒算是帮她圆了谎。
有了这身份,以后与玩家周旋,都会自如许多。
限制虽多,好歹多了一条将游戏内合理物品变现的途径。
窗外月色清朗。
林柚合上眼,开始盘算去准备哪些“特别”的货物。
神秘商人嘛,卖的东西总得有点格调才行。
? ?很抱歉告诉大家,从1月开始至上架前改为一更。
?
这篇文成绩很不好pK一次都没过t t,好在多亏大家还能混混新书榜拿到一个曝光,上架后恢复两更。
第51章 被抓、决定
翌日清晨。
林柚睡得正熟,被花想容轻轻摇醒。
“林柚,醒醒……刀爷被抓走了!”
林柚勉强睁开一只眼,含糊道:“哪来的消息?”
“是昨晚半夜传出来的!”花想容在床沿坐下,“一船从外头回来的人,在码头歇脚时议论——有个脸上带大刀疤的匪首,似乎在同洲附近的路上被官差设伏擒住,正押往荣都呢!”
林柚眯了眯眼,只“喔”了一声。
花想容:“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不是跟那群匪徒说,等刀爷来了再做打算么?现在刀爷被抓了,他们那边……”
林柚翻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特别惊讶,容姐姐,真的,我震惊得不得了……所以让我再睡会儿,中午想吃好吃的……”
花想容愣了下,随即失笑。
看来这孩子心里早有打算,是自己多虑了。
“好,那你睡吧。”她替林柚掖好被角,“等睡醒了,我也有事同你商量。”
林柚含糊应了一声。
她自然不意外,只能说预料之中。
一个领着队伍、心急火燎赶回河绵县敛财的匪首,行事难免疏漏。加上河绵县里还有荣都的人想要的东西,暗中有人监视,再正常不过。
……
等林柚睡足起身,慢悠悠晃进大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花想容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揽月楼原先留下的人:胡婆子、春夏秋冬四位姑娘、守院壮汉铁柱,还有几个面熟的少年丫鬟与老人。
右手边则是刀爷手下那二十几个匪徒,一个个坐得东倒西歪,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焦躁。
玩家保镖今日不在——花想容特意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前几日,花想容已将程二爷身故的消息告知众人,愿走的都发了遣散费、撕了奴契,送她们离去。如今留下的,都是真心想跟着她重新开始的。
至于那些被救回的百姓,解毒后身体渐好,全已返家,只剩徐芷还留在这里。
“林姑娘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林柚打了个哈欠,在花想容身边的空位坐下。
刚坐稳,一个匪徒就急吼吼地开口:“林姑娘!刀爷被抓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柚眼皮也没抬:“凉拌。”
桌上已摆好饭菜,四荤四素加一汤。
匪徒们脸色一沉:“林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柚已经拿起筷子:“字面意思。”
她朝花想容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自己则低头专心用餐。
春月起身为她盛饭。
夏月仔细剔好鱼腹上的嫩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秋月斟了杯茶。
冬月托着腮坐在一旁,笑盈盈问:“林姑娘,今天菜色可合口味?”
“不错不错。”林柚比了个大拇指。
揽月楼的厨子确实有点东西,这昏君待遇更有点享受了。
花想容清了清嗓子,厅内安静下来。
“今日请大家来,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从今往后,揽月楼归我了。账上还有些余钱,够支撑一阵,但不能坐吃山空。上次我请各位想想日后出路,今天,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自己,往后想做什么?”
几个匪徒面面相觑,这与他们、与刀爷有何关系?
一个年长些的匪徒抬手止住同伴骚动,示意先听下去。
春月第一个开口:“容姐姐,我想学门手艺。刺绣也好,裁衣也罢……林姑娘救了我,我想重活一次。”
夏月沉吟道:“我识些字,也会算账。姐姐若不嫌弃,我愿意留在楼里帮忙,管账、采买,或带带新人都行。总归是做点踏实事。”
秋月性子更活泛,说话也脆生:“我嘴皮子还行,以前也帮二爷应付过不少客人。容姐姐,若是楼里以后改做茶楼食肆之类的,我去前头招呼张罗,绝不会出错。”
冬月笑嘻嘻道:“哎呀,大家在哪我就在哪!姐姐们干什么,我就帮着打下手!”
胡婆子慢声道:“我老婆子没大本事,就是眼睛亮、手脚勤。楼里要人看守、打理,我还能顶上。”
铁柱挠挠头,闷声道:“我力气大,粗活重活都能干。花娘让我守门就看门,让我看库就看库,绝无二话。”
其余留下的少年、老人也纷纷表态——离开也无处可去,不如留下尽一份力。
最后,花想容看向徐芷:“芷丫头,你呢?”
徐芷打着手势,胡婆子在一旁翻译道:“我略懂些医术,日后楼里若有人不适,或需要调制寻常药膏香露,我都能帮忙。直到等到我爷爷的消息,再作打算。”
花想容笑了笑,抬高声音:“好。既然如此,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她环视众人,郑重道:“我想,揽月楼得改个名。咱们以后可以做酒楼生意。而我,也不再是花娘,而是这里的新东家,花想容。”
“咱们这儿地方宽敞,景致也好,前院回廊、后院花园稍作改动,便是宴饮聚会的好去处。那些夫人小姐想找清雅地方聚聚、听听曲、品品茶,往往不易。”
“而我们这些人里,有擅琴棋书画的,有会烹茶插花的,有能说会道、善于迎送的。厨子本就有功底,再精进些,做些精细点心、时令小菜……”
她越说,底下人眼睛越亮。
张妈一拍大腿:“这主意好!最近林姑娘让人搬过来不少好家具,咱们都能改掉不少雅间装潢!”
李婶连连点头:“……对对对,酒水茶点我们自己就能张罗,还能接诗会、赏花宴的包场!别看咱们河绵县小,但那些儿贵人小姐可真不少!”
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勾勒出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揽月楼——不再倚门卖笑、醉生梦死,而是一个靠手艺与本事立足的清净之地。
花想容听着,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不是程二爷。
她不要那种刀尖舔血、吸髓饮血的富贵。
她要的,是一份能让人夜里安睡、白天挺直腰板的活法。
“这非一日之功,也未必一定能成。”花想容郑重询问,“会吃苦,会遭人白眼,也会比现在更累。你们……愿意试试吗?”
无人拒绝。
留下的,都是愿意留下的人。
? ?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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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新光
花想容擦拭眼角,心头一阵轻松。
“至于你们。”她对那群匪徒们说,“若是想要安稳平静的日子,便留下来。但必须签订奴契,食宿我们包,活计就是护卫。”
“另,有对女子行不轨之事者,请自行离去。我们不欢迎。”
匪徒们顿时哗然!
“什么?!”
“奴契?!凭什么?!”
“几个意思?!什么叫不欢迎?!”
先前那个急脾气的匪徒又跳了起来,这次直接冲着林柚喊道:“林姑娘!这算什么?你不是说有事等刀爷回来再商量吗?现在刀爷被抓,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林柚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是说过,可现在刀爷人都进了牢里,原来的计划自然不作数了。现在花东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她向后一靠,语气淡然:“要留就留,不愿意的就走,至于遣散费……”她笑了笑,“我也不是你们的主子,没这个义务吧?”
“你……!”那匪徒脸涨得通红,“臭娘们,你耍我们?!”
话音未落——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他耳畔飞过,牢牢钉入身后木柱,箭尾震颤不已。
“嘴这么脏?帮你洗洗。”
胡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拎着弓,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岳铮和陈龙。
林柚看向花想容,眼中带着疑问——他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该在副本里吗?
花想容低声解释:“早上他们来找你,我按你之前交代的,只说你在忙其他事,让他们中午再来。”
林柚‘哦’了下。
这确实是她事先嘱咐的——总不能说自己在睡觉,在他们眼中这毕竟还是个“游戏”。找个合适的理由,总是必要的。
岳铮很自然地坐到林柚旁边:“队长忙完啦?”
林柚:“忙完了。”
两人就这么闲聊起来。
陈龙全程听着刚才大堂里的对话,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林队当初说的“这群匪徒有用”,是这么个意思。
他不禁暗想:林队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早就想到花娘…不,花想容要重开这里?也早知道程二爷会死?
他虽然性子直,却也明白:林柚留下这些人,就是一场互利的交易。
胡图正拿箭指着那骂人的匪徒,“怎么着?还想动手啊?来来来,小爷我正好手痒!”
陈龙和花想容在一旁打圆场。
林柚问:“图图怎么不用剑?”
提起这事,岳铮就忍不住笑:“他一个少爷哪里会用剑,这营生上手太难,他觉得自己太菜了,远程好歹能偷点懒,就把剑客又卖了。”
林柚:“很有图图的风格。陈龙不要?”
岳铮:“陈龙也试过,但说用惯了拳头,还是不换了。”
林柚:“这样。”
这边聊着,那边的争执也逐渐有了结果。
那位年长的匪徒压住喧闹,反问众人:“你们还想回去杀人抢劫?那样的日子,还没过够吗?!”
“可签奴契算怎么回事?!”
陈龙拍了拍那匪徒的肩膀:“兄弟,火气别这么大。花东家一个女子主事,楼里又多是姑娘家,不留点防备,怎么让人放心?难道要你们断手瞎眼才妥当?签奴契也是给楼里上下一个交代。日后相处久了,有了信任,你们攒够了钱想赎身离开,东家难道会拦着?”
这番话实在,加上陈龙自带的【凶相】气势,一些本就心虚的人不敢再争,其余人脸上的怒色也渐退,转为思索。
年长匪徒叹道:“刀爷既然被抓,我们……也算自由了。林姑娘救过我们一命,这是恩;现在东家愿意收留、给条活路,这是义。我第一个签,不愿意的、不符合条件的,现在就走,别在这儿对恩人龇牙咧嘴,丢人现眼!”
匪徒们一时沉默。几个仍不服气的,愤愤起身离去。剩下的,多是听得进劝的。
“大哥,我不是那意思……”
“是啊,就是一时着急……”
年长匪徒摇摇头:“咱们什么出身?脸上带疤、身上背债、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除了这,哪家正经地方敢收?东家肯给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确实,没被官府抓都算运气。”
“我这一脸疤,还杀过人,谁肯要……”
“家里早就回不去了,户籍更是没有……”
花想容见火候差不多了,先看向林柚。
林柚会意——花想容是想让她看看,留下的人里是否还有不干净的。大概是程二告诉她自己有些识人的本事。
“你们之中,”林柚开口,“可有隐瞒曾对女子行不轨之事的?”
她问完,便一个个看过去。
【哼,虽然我坏事干得多,但这种缺德事可没有!我有自家娘子,孩子都多大了,当匪徒不过是年少不懂事话本太多了,现在想退都难!】
【老子敢作敢当,说没干过就是没干过,那档子事哪有打杀来得痛快!】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能看出来?!我、我也只是凑过热闹,人又不是我杀的。不能慌,她不可能知道……】
林柚伸手一指。
“你,离开。”
那人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会被识破。他慌张四望,想寻人帮腔,可周围人都投来一副你‘你这杂碎’的表情。
手足无措之下,他也狼狈跑了出去。
花想容投去感谢目光,林柚果然不凡啊。
她这才让胡婆子取来早就准备好的契约文书,放在桌上。
“愿意留下的,过来按手印。这些契约日后会交官府留存。将来若想走,告知我一声便可。”
最终,二十五名匪徒中,有九人留了下来。
也足够了。
尘埃落定。
留下的匪徒被胡婆子带下去安排住处、熟悉环境。
大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柚这时才开口:“容姐姐,既然你都决定了,那我也得来点诚意。”
她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推到花想容面前:“这是我的投资。你把酒楼好好修缮一番,日后盈利了,再给我分红就行。”
胡图凑过来一看:“姐!你哪来这么多钱?!”
一张银票便是一百两。这一叠,少说也得上万两了!
岳铮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别嚷嚷。
花想容也愣了:“……你这……哪来这么多钱?”
林柚摆摆手:“总之来源合法合规,都是我的个人资产。你用便是了。怎么,新东家没信心赚钱给我分红?”
花想容凝视她片刻,爽快收下银票,展颜一笑:“你都这么说了,好!日后一定翻倍还你!”
“没问题。”林柚满意了,继续低头吃饭。
看她这副馋嘴模样,花想容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胡图还在那边嘀嘀咕咕算着那叠银票值多少人民币,原来姐你才是富二代啊之类的话……被岳铮敲了下脑袋,才消停。
林柚顺便跟他们聊起了打无面白袍的细节。
胡图却有点走神,在小队频道里问:“所以到底为啥留这些匪徒啊?找些身家清白的不好吗?”
岳铮:“他们更合适。”
陈龙:“对。”
胡图:“啊?”
岳铮:“杀过人,有胆识,长相也镇得住场,更重要的是无路可走。在这里,安稳就是他们最想要的。有所求的人,才会忠心。”
陈龙:“你小子被保护得太好了,该出去挨点社会的毒打。”
胡图:“……岳铮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行不?陈龙你说归说,别诅咒我。”
他说:“我要是出去社会挨打,就等于我家破产了!”
岳铮:“……”
陈龙:“好想像胡图这样活一次啊。”
林柚:“附议。”
胡图:?
……
花想容回到房中,心绪仍起伏未平。
今日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若非林柚早铺好了路、稳住了场面,单凭她自己,绝难让那群匪徒服软,更别提谋划将来。
她想再理理思绪,却见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是林柚的字迹:
容姐姐,既已决定重开酒楼,安保不可松懈。
留下之人需再观察磨合,原定的外乡保镖,烦请按照原计划用满半月,工钱每人五两银,跑腿救人回收沉梦膏者每人四两银。
另,有三人出力尤多,可额外多给些,算作护你周全的答谢。
再另,酒楼装潢尽管随你心意,不必替我节省。
——林柚
花想容捏着字条,不禁笑出声来。
“和光同尘……”她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眼中暖意流淌,“你啊,真是和光同尘……”
窗外,秋阳正暖。
揽月楼的匾额静静悬于日光下,仿佛也即将迎来崭新的时光。
? ?新年好呀大家!没想到新年第一天键盘就坏了qAq
第53章 开始
日子如溪水般平稳淌过,转眼又是五日。
花想容依约向担任护卫的玩家们结清了酬劳。
六人每日轮班值守四时,分成四个时段,这半个月来风雨无阻,个个尽心尽责。而付给的银钱,也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地欢呼一番了。
至于胡图三人,她则另给了十两,说感谢他们近期的帮忙跟照顾。
起初他们推辞不收,花想容便板起脸,佯装生气:“若是不要,往后就别来我这儿吃饭了。新酒楼刚开张,还指望你们常来捧场呢!”
话已至此,三人只好收下。
胡图捧着银锭,眼睛发亮:“十两……”
这可是十二万人民币了啊!妈妈,我在游戏里赚钱了?!
“容姐,您就是我亲姐!”
“图图啊,”花想容被他逗笑,“嘴巴这么甜,以后常来楼里吃饭,管饱。”
……
这几日,林柚也没闲着。
白天她在屋里写写画画,下午便出门闲逛,顺便捡些“垃圾”。
县城的角落几乎都被她踏遍了,【慧眼识废】频频触发。
虽然拾取的多是寻常旧物——几本笔记、几块怪石、几件小物件,林柚已开始为它们编织故事。
神秘商人卖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一份“神秘”与“故事感”。
一块普通的石头,若被称作“海外仙山崩落的碎片”、“某位剑客常年佩戴的养剑石”,价值就截然不同了。
你说这是古代背景哪来的仙山与剑客?
那不重要,她编她的,有人信就行。
目前手头能用的资金约一百六十七两,距离下期五十万元(折合五百两)的还款额,还差三百三十多两。
还债时间还剩二十四天。
货备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张了。
……
这天下午,胡图三人垂头丧气地回到揽月楼。
“又没打过?”林柚正坐在后院石桌边,慢条斯理剥着一碟盐水花生。
“啊啊啊啊啊!”胡图坐下就开始嗷叫,“姐,那个无面白袍简直不是人!快得像鬼,还专盯着我打!岳铮和陈龙根本拉不住!野队那些人……唉,别提了!”
岳铮也坐下,揉了揉眉心:“我们三个默契还行,但伤害不够。找来的野人队友,要么操作跟不上,要么一紧张就乱打,反倒添乱。”
“而且脾气还大!又菜又不让说,比我更像大少爷!”胡图接话。
陈龙灌了一大口凉茶:“林队,你当初到底怎么单刷过去的?给我们透点底呗?再这么灭下去,我怕图图心态要先炸了。”
胡图哀嚎:“我已经炸了!姐!最近吃药的钱都花了好几万了,你快救救孩子们吧!”
林柚放下花生:“走吧。”
胡图一呆:“啊?还让我走?!”
“我是说,去现场。”林柚站起身,“今天正好有空,给你们当一回场外指导。”
三人眼睛顿时亮了。
……
再次踏入阴冷的地下洞窟,那股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林柚跟在后面,静静观察。
清小怪、避陷阱、一路推进到无面白袍所在的石室前,整套流程三人已相当熟练,彼此配合也算默契。
“停。”林柚在石室门口叫住他们,“不用进去了。问题我大概看明白了。”
三人围拢过来。
林柚逐一指出——胡图走位不够灵活,常呆站着射箭;岳铮有时冲得太前,导致陈龙找不到输出时机;陈龙则常在boSS出招时硬扛,不够谨慎。
此外,三人偶尔在打出伤害的关头,却因低级技能导致攻击落空。
她总结道:“说白了,这个boSS考验的不是硬实力,而是节奏、走位和爆发的配合。你们默契足够,缺的是对机制的理解和临场应变。按我刚才说的思路,再多试几次。”
三人连连点头,心里清明不少。
胡图央求:“姐……你来都来了,要不就跟我们打一次呗?你指挥,我们绝对听话!”
林柚:“不了,怕黑你们掉落。我在外面指导,你们加油。”
胡图:“好叭……”
三人再次进入石室。
战斗开始。
有了林柚的实时指点,局面顺畅了许多。
“胡图左移三步,射右膝!”
“没中别急,后退继续。”
“岳铮格挡后撤,陈龙准备【缠斗】!”
“陷阱放左!集火右边!快!”
“boSS转身了,胡图【潜踪】绕后,岳铮开【护主】顶住!”
三人严格执行指令,虽然依旧惊险,却再没出现之前那种手忙脚乱、迅速崩溃的场面。
尽管如此,他们也打了几个小时。
终于,在药水耗尽、三人血量都岌岌可危时,无面白袍发出一声低哑嘶吼,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主线任务:无声之音(副本)已完成!】
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掩不住兴奋。
“过了!终于过了!”胡图直接躺平,“我手都在抖……”
岳铮抹了把汗:“多亏队长指挥精准。不过图图这次也不错,打断时机抓得好。”
“图图确实有进步。”陈龙咧嘴笑道,“虽然累,但这种靠配合一步步赢下来的感觉真不赖!林队,谢了,不然我们不知道还要卡多久。”
林柚鼓励:“是你们自己打得好。图图继续练,远程辅助位很关键。”
这倒是实话,三人队打过五人副本,本就了不起。
胡图耳朵都夸红了:“好了好了别说了哥哥姐姐们。”
这次由手气最红的岳铮负责摸奖励。
光芒接连闪烁。
【获得:随机营生道具宝箱 x5】
【获得:白银 x15两】
【获得:无面者的白袍(外观)x1】
【获得:无面者的面具(外观)x1】
【获得:残破的镰刀(武器)x1】
奖励比之前乌骨子那场丰厚得多!
可惜没出任务物品,但大家已心满意足。
“五个宝箱!”胡图差点跳起来,“发财了!岳铮你这手该去买彩票!咱们要不要等个黄道吉日,等你运势高了再开?”
岳铮失笑:“……行。你先收着吧。”
胡图傻乐:“嘿嘿,这下攻略视频的素材更足了!三人通关高难副本,含金量十足!等我整理出来,又能卖一波!!永安行真好玩,我在其他游戏花的钱已经赚回来了!”
陈龙幽幽补刀:“赚回百分之一?”
胡图顿时蔫了:“……看破不说破,还是好兄弟。”
众人都笑起来。
“只是……‘无声之音’啊。”岳铮忽然想起那本实验手札,以及任务描述里的句子:“石台上的血垢,铜锅中的残渣,手札上的冷语,皆是无声的控诉。此处冤魂,无人知晓,无处申告。”
“可就算赶走了默爷他们,又能怎么样?河绵县的官府……不会为死人说话。我们玩家,又能做什么?”
胡图倒是很清醒:“哎呀,想那么多干嘛,这不过是游戏剧情!咱们记得这件事,有过感触,这就够啦!”
陈龙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花东家和我们相处时,哪像普通Npc?如果她有危险,你能不管?”
胡图噎住:“那……确实不能。”
岳铮问:“队长,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林柚只答:“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其他……或许再过一阵,转机自己会出现。”
胡图眼睛一亮:“你这话说的……姐,你又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埋头在副本里,没怎么跑任务跟npc打交道,消息自然不太灵通。
林柚:“猜的。这个副本名叫‘无声之音’,任务描述也写着:‘斩杀无面白袍,让地下的无声之音得以传出。’就像岳铮说的,既然玩家能做的有限,剧情自然会安排人为百姓发声。”
“所以我们该干嘛干嘛,不用太操心,等到那个人出现就行。”
岳铮叹气:“也是。”
她刚才不过是一时感慨。即便真想为百姓做点什么,眼下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哇喔,我第一次觉得姐像个玩家哎!”胡图眨了眨眼。
他原本觉得以林柚的玩法,大概率会帮百姓讨个公道……也对,再怎么沉浸投入,也是在玩游戏,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林柚瞥了他一眼,“把像去掉,我就是。”
陈龙却道:“岳铮咱们不急啊,等林队说的那个人到了,肯定会刷新相关任务,到时候我们多出力就是了。”
岳铮轻声应道:“恩,我知道。”
胡图又问:“不过河绵县的主线剧情这么短吗?除了两个 boSS好像就没别的了?”
陈龙接话:“废话,游戏才开一个月。咱们进度已经是第一梯队了。普通玩家这会儿估计还在迷宫里转呢。”
胡图嘿嘿笑了。还是他大腿抱的好!
岳铮沉吟道:“我觉得……河绵县不过是更大点的新手村。而乌骨子和无面白袍这两个boSS只是开始。更大的地图和剧情还在后面,咱们得趁现在多跑跑支线了。”
既然主线已经通关,彩蛋猎人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寻找前往下一张地图的契机,同时继续挖掘那“一亿彩蛋”的线索。
“oKoK,没问题,咱们明天再说吧。”陈龙:“正好我去拿个快递。先下了!大家拜拜!”
“拜拜。”岳铮,“正好我也去换药了,队长明天见。”
胡图跟着道:“拜拜拜拜!饿死我了,头盔也提醒我该吃饭了!姐,我也撤了啊!”
“你等会。”林柚单独叫住他,这样那样的说了几句。
“噢~~原来姐你最近在忙神秘商人的进阶任务啊,怪不得总不见人!”胡图兴奋道,“你那刷出什么我们能用的好东西没?”
林柚吐出二字:“别买。”
胡图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连连点头:“哦哦哦哦哦哦,叶叶姐是吧,懂了,懂了。”
“姐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我先去吃饭了!”
见三人陆续下线,林柚看着无面白袍的尸体渐渐消失,也转身慢慢往回走去。
岳铮说得没错,这仅仅是个开始。
等那个人到……永安行这个游戏才会真正的开始。
得抓紧时间赚钱了。
? ?过度马上过了。
?
谢谢菀菀啊的月票!!谢谢baby!
第54章 牛叶叶
河绵县的雨,下得缠绵黏腻。
【最高的山】撑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青石板路的积水里,泥点溅湿了他那身月白长衫的下摆。
“这雨也做得太真了……”他低声抱怨,心情和这天气一样闷浊。
玩家Id【最高的山】,本名高山,现实中是个四十多岁、家底颇丰的私企老板。
半辈子在商场打拼,什么风雨都见过,上了年纪反倒沉迷游戏。VR、AR、体感设备玩了个遍,就图个新鲜刺激。
《永安行》刚公测,他二话不说买了最顶配的全息头盔。
不为别的,就为那“百分百真实模拟人生”的噱头。
他想着,在游戏里种种田、养养花、钓钓鱼,体验一把古代田园牧歌的闲适,岂不美哉?
于是,在新手村里,他毫不犹豫选了【农户】。
然后……他就后悔了。
这哪是“模拟人生”啊?
这简直是“模拟劳改”!
锄地要实打实地挥锄,播种得一颗颗弯腰,浇水施肥更是体力活。
好不容易熬到作物成熟,系统倒是不让他真的等上几个月,但收割、脱粒、晾晒……又是一整套累死人的流程。
高山玩了一段时间,感觉自己在游戏里又打了份工。
尤其是刷到那些主播刀光剑影,潇洒快活……高山也觉得,对啊,都第二人生了,他还养个蛋的老!再说自己也不老!!
他想,自己得换个营生了!
可换营生哪有那么容易?
游戏里那些隐藏营生,触发条件一个比一个玄乎,要么看脸,要么看机缘。
市面上流通的营生道具,要么是【画师】、【乐师】这类非战斗、初期又不太赚钱的生活职业,要么就是天价——一个稍微稀有点的战斗类隐藏职业触发道具,论坛上挂的价格能炒到现实里几十万。
他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做生意这么多年,他深谙一个道理:钱不仅要花在刀刃上,更得花得心里舒坦。
当冤大头?不行。
那些手握稀有道具的玩家,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捂着藏着,待价而沽。
他想买,还得看人家脸色,麻烦。
正烦躁时,昨天下午,他在《永安行》论坛看到一个加精热帖——
标题十分抓眼:《惊!河绵县惊现神秘商人Npc!出售稀有营生物品与奇物!坐标随机,触发条件成谜!》。
发帖人Id是【你算什么东西】。
高山对这个Id有印象,是最早触发河绵县主线的小队成员,卖过一份口碑不错的前置攻略。
他点进去细看。
帖子里写道:“据多名玩家称,该Npc名叫‘牛叶叶’,常在河绵县偏僻处随机出现。一身墨色劲装,戴银纹面具,行踪飘忽,气质神秘。”
“目前已知出售物品包括:稀有营生触发线索、特殊材料、古旧物品等。交易方式为当面游戏币结算,价格高昂,所有物品标注‘唯一’。”
“画重点:该Npc智能度极高,对话反应逼近真人,疑似拥有独立任务线或特殊身份背景。接触需谨慎,但机遇与风险并存!有财力的兄弟可以试试,说不定就能开出隐藏职业走向人生巅峰!”
帖子下方回复爆炸。
“真的假的?不会是新的诈骗套路吧?”
“楼主有图吗?无图无真相啊!”
“大佬,具体在哪个位置啊?给个坐标呗!”
“价格极为高昂是多高昂?比商城还黑?”
“坐标随机怎么找?全城地毯式搜索?”
“我好像在城西看见个黑影子……但一转眼就不见了。”
“求大佬触发后分享经验!有偿!”
【你算什么东西】只在几个关键楼层回复:
“坐标我可说不了啊!这类特殊Npc全靠随机碰见触发!”
“价格那不好说。”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提醒到了。能不能遇到,各凭本事!”
这帖子让高山心动了。
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帅气、能打的战斗职业,或者有一技之长的特殊生活职业。
“神秘商人……行走的隐藏商店……稀有营生道具……”
他琢磨着,来了兴致。
自己玩别的游戏,一条顶级属性“龙”能炒到一百五十万,一套限量外观十几万,他眼睛都不眨就拿下。
虚拟世界的消费,图的就是个即时满足和与众不同。
要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格调,和那种“我有而你们没有”的优越感。
他仔细研究帖子里的零星信息,决定去碰碰运气。
于是,今天一大早高山上线了。
按照帖子里有人的目击提示,他主要在城西区域转悠,像个侦探似的,不放过任何可疑的Npc。
可惜,一无所获。
高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忽悠了。
论坛上的帖子,真真假假,为了热度什么都编得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虽然有点名气,但万一这次是联合游戏官方或者自己搞的营销呢?
他强压心中烦躁,打算找个茶摊歇歇脚,顺便再琢磨琢磨,眼角忽然瞥见一处屋檐下,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墨色劲装几乎融于雨幕,唯有面具在昏光中泛着微冷的光泽,高马尾随风轻扬。
这……
这正是帖子里描述的“牛叶叶”!真被他遇见了?!
高山深吸口气,压下激动,先观察四周——没有其他玩家。很好。
他整理表情,让自己显得像个偶然路过的路人,缓步走近。
对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纤细,但那股疏离的气场却让人不敢轻视。
“这位……兄台?”高山试探道,“在此赏雨?”
那人闻声,微微侧首。清冷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年纪性别:“有事?”
成功了!Npc有反应,不是固定对话!
高山心中暗喜,面上仍客气:“偶然路过,见兄台风姿不凡,故有此一问。冒昧打扰了。”
牛叶叶语气平淡:“既无事,便请离开。”
高山忙道:“且慢!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听闻阁下此处,偶有一些奇物出手?”
牛叶叶转过身来,面具正对他。虽无看不清脸,高山却感到一丝审视的意味。
“从何听闻?”
“坊间略有传言。”高山含糊带过,“都说阁下手中之物颇不寻常。在下对这些颇有兴趣,不知今日能否有缘一观?”
短暂沉默。
就在高山以为会被拒绝时,牛叶叶走了过来。
距离拉近,那股冷冽气息更明显,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却带压力。
这Npc的建模和气质渲染,绝了!
“可。”牛叶叶言简意赅,右手一翻。
一张朴素卷轴出现在她手里。
高山连忙接过,展开一看,卷轴上忽然浮现几行字迹,伴有物品虚影旋转。
【今日货品】:
【神秘的纸团一】
介绍:似乎介绍了如何得到一根的鸟类尾羽的线索?
价格:100两白银
状态:唯一
【神秘的纸团二】
介绍:似乎介绍了如何得到一把机关锁线索?
价格:100两白银
状态:唯一
【无名兽骨片(特殊材料)】
介绍:不知名兽类的骨片,质地坚硬,触手温润,表面有天然暗红纹路,似符非符。用途不明,或可用于制药、仪式或装饰。
价格:50两白银
状态:唯一
卷轴末尾有一行小字:
【无名兽骨片(特殊材料)】
高山眉头一蹙。
就这?
就卖这三个东西?
纸团要一百两?换算现实币可是一百二十万!什么线索这么贵?
他按下吐槽的冲动,试探问:“阁下,这纸团究竟有何特殊?可否详解一二?”
牛叶叶:“其一,据说来自灵雀百年褪羽,羽中沾有一丝天地灵韵与百鸟残念。若持有者心性纯良,且与鸟兽有缘,或可借此领悟与飞禽沟通、驯养之法,此乃【驯鸟师】之道。”
高山眼睛瞪大,驯鸟师?这营生……听起来有点意思。
“……第二个呢?!那锁有什么用?!”
牛叶叶:“若能参透其中机关,或可窥得古机关术皮毛。识机关,解寻常锁,制简易陷阱,深造可研习傀儡奇械之道。”
“若入门,应是能成为【机关学徒】。”
高山:“!!!!!!”
【驯鸟师】!
【机关学徒】!
都是论坛上从未提过的稀有职业!
而且听起来功能性很强,有不少发展潜力!
比起论坛那些藏头露尾、开价离谱还不保证效果的“情报”,眼前这明码标价、有Npc详细介绍的线索,反而让他觉得……有点值?
至少他知道买的是什么。
而且,“唯一”状态更是狠狠拿捏了他这种土豪玩家的心态——晚了就没了!
高山迅速做出决定,在卷轴上轻点【神秘的纸团一】。
驯鸟师听起来更对他胃口。
养老嘛,就要逗鸟…玩趣儿!!
一百两从账户中划掉,纸团落入手中。
牛叶叶收回卷轴。
高山打开纸团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河绵县,城南,百岁老人,城外,深夜,树林,以三长二短节奏吹哨,为其捕捉夜枭】
这就是驯鸟师营生的任务线索!!写得已经很清楚了!
有这信息他甚至还能自己体验这段剧情!
“多谢!”高山心情大好,将东西小心收好,想了想又问,“阁下日后是否还会在此处?或是另有出现之地?”
牛叶叶已转身步入渐深的雨幕,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随缘。”
高山嘴角上扬。
这钱,花得值!
这Npc,有点东西!
他立刻下线,回到论坛胡图的帖子下回复:“已验证,真实存在。Npc气场很足,智能度极高,货真价实。就是价格确实黑,但东西也是真的稀有。土豪可冲,平民看看就好。”
这条回复瞬间被顶了上去,后面跟了一连串的追问。
“大佬真买了?买的什么?”
“多少钱啊?透露下?”
“具体怎么触发的?就说句话就行?”
“效果怎么样?”
高山只挑着回了几句,具体细节则含糊带过——废话,他还指望靠着新营生装装杯呢,哪能全说出来。
回复完,他重新上线,准备赶紧去做任务!
……
几乎在高山下线发帖的同时。
林柚房内。
“呼——”
她换回常服,大字瘫在床上。
害,装高手也挺累的,话不能多说,姿态要摆足,语气要冷淡。
别看她写一句话就卖一百两,这背后是前期铺垫的结果。
一来,靠的是她对剧情的先知。
这些任务对她无用,卖给不差钱的土豪正合适。
二来,也离不开胡图逐渐积累的影响力。
当初让胡图卖攻略,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将他发展为情报渠道。
玩家群体消息灵通,比她独自收集效率高得多。
如今胡图有了名气,她又有了商人身份,操作起来更方便。
况且,她也不只为赚钱。
林柚点开【神秘商人】后台。
订单列表里,第一条记录清晰显示:
【售出:神秘纸团一】
【收入:100两白银(已自动折算为100,000文,存入资产)。】
【当前资产:267,760文。】
“开门红。”林柚打了个响指。
还差二百三十二两。
……
林柚以“牛叶叶”的身份活动了三天,生意果然火爆。
自【最高的山】买走第一条线索后,她将另一纸团暂撤,换上一批精心包装的“小玩意”。
说是小玩意,价格却不菲——起价都是一两银子。
一两,即现实中的一万两千元。
林柚的目标本就不是平民玩家,而是那些追求稀有、愿意为“可能性”和“独一份”付费的“老板”们。
因此,每当有玩家靠近,她会先看一眼对方的心声。
【这Npc看着真唬人……东西肯定不便宜吧?我身上就五两银子,还是攒了好久准备买把好武器的……要不赌一把?万一开出隐藏职业呢?】
【啧,这玩意儿介绍写得神神叨叨的,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算了,看看热闹得了。】
【啊啊啊好想要!可是好贵!这个月零花钱快用完了……要不先问问价格?】
每当捕捉到这类心声时,林柚便会说:“此物与阁下缘分未至,请回吧。”
或者更直接一些:“囊中羞涩,不必强求。”
牛叶叶本就该是个脾气古怪、眼高于顶的神秘人物。
拒绝交易反而更符合人设,也更能激起真正买家的兴趣——越难得到,越显珍贵。
这三天里,她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全无规律,每天都有玩家像寻宝一般在城中游荡,只盼能偶遇她。
而一旦有人真的遇上,消息便会在区域频道或论坛里小范围传开,引来更多围观者。
林柚并不在意旁人围观。
她只与符合标准的买家进行交易。
卖出的东西五花八门:
一块“可能蕴含微弱地脉灵气”的灰石头——路边随手捡的,卖二两。
一截“沾染古战场煞气,或可用于淬兵”的枯枝——野外折的,卖三两。
一本“癫狂方士遗留的炼丹残篇,或有启发”的破册子——从佛爷书房顺的,卖五两。
当然,她也不全卖垃圾。
偶尔,货架上也会出现一两件真东西,比如上次胡图他们获得的营生宝箱道具。岳铮手气确实不错,开出的都是能卖出价的物品。
林柚用手里闲置的资金收购后再转卖。
这类物品价格更高,但介绍实在,往往很快就被识货的买家抢走。
这种“垃圾里藏真货”的策略效果显着。
买到“垃圾”的玩家自认运气不佳,但见到别人淘到宝贝,又会觉得这里确实有货,只是自己眼光或财力不够。
而买到真货的人,则成了活生生的口碑传播者。
做生意如此,做人,更要如此。
几天下来,林柚早已攒够下一期的还款,其中大部分收益,真的只靠写几句话就赚到了。
【当前资产:786,530文。】
第四天下午。
她选在城西一处临河的小茶摊。
因为牛叶叶时常出现,这偏僻茶摊生意也好了不少。
老板乐呵呵地给林柚留了个靠河清净位,免费请她歇脚。
茶摊周围已聚了十几位玩家,有人正从包里掏出各种物品递给牛叶叶。
她接过细看,有的摇头退还,有的点头收下,随后付给玩家十文钱。
胡图、岳铮和陈龙也混在人群中。
胡图嘀咕:“姐这业务又拓展了,人家开店卖十元货,她怎么干十元回收了?”
原来,林柚的店铺公告今天多了一行字:
【须知】:货品既出,概不退换。银货两讫,缘尽于此。
【另】:长期回收各类‘无用’之物。
所谓“无用之物”,指的是玩家包里那些琐碎任务残留、卖店不值钱、又舍不得丢的杂项物品。
十文钱一件,按汇率也值一百二十元,对玩家来说既能清理背包,又能赚点小钱,颇受欢迎。
而这些在玩家眼中的“垃圾”,在林柚的【慧眼识废】之下,却可能另有价值。
她来者不拒,收了一大堆。
等有空时把这些垃圾稍作加工——打磨、做旧、添些纹饰,再编个来历,往货架上一摆……谁还认得出本来面目?
至于那些前来变现的玩家,本就不是“牛叶叶”的目标客户。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不过,赚钱自然只是其一。
“这就不知道了,林队应该有自己的打算。”陈龙接话。
“看不明白姐的操作。”胡图看着又一个玩家完成交易,拿着个灰扑扑的小木雕离开,不由咂舌,“不过这生意是真火爆啊……她这一天得赚多少?不对,关键是她哪来那么多情报?还能弄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货?”
岳铮抿了口茶,“说不准。或许这就是‘神秘商人’营生的特殊之处?能接触到一般玩家拿不到的物品来源。对了,卖攻略的钱,你给队长了吗?”
陈龙也道:“就是就是,图图啊,队长带我们玩,还指点通关,这份人情可不能亏欠。”
胡图立刻喊冤:“我问了啊!早就问了!分钱那天我就找姐要账号了!可她不要!说让我们自己留着用,就当是前期投资的回报了!这么看……姐好像真不缺钱啊。纯粹就是喜欢打游戏?”
岳铮沉默了会:“……也是。她随便写几个字,这卖出的价格够普通人赚一辈子了。她大概真不在意这点。”
陈龙感叹:“不过这游戏的汇率是真坚挺,什么时候能降降?现在1文兑12块了吧?还在涨。”
胡图说:“也还好吧。在游戏里正常干活都能赚到钱。你看花东家那招的杂役,包吃住,月薪两百文,换算下来也有两千多块。只要肯花时间、做点任务,普通玩家随随便便就能赚回头盔钱!”
“那倒也是,”陈龙点头,“不追求顶级稀缺物的话,自给自足完全没问题。这游戏算良心了。”
胡图又把话题绕回来:“不过姐这套外观是真帅啊!商城都没见过同款。墨色劲装、银纹面具、高马尾……又飒又神秘,完全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侠形象!”
“确实很好看,”岳铮羡慕道,“简洁利落,不张扬却自带气势。可能是她营生专属的装扮。”
如今她已经完全相信,林柚的营生就是【神秘商人】——否则,怎么解释她总能拿出这些稀奇古怪、效果各异的物品?
“对了,岳铮。”陈龙想起正事,“最近我和胡图各忙各的,你那边有没有找到关于下个区域地图的线索?”
胡图调侃:“龙哥你还有心思想这个?我看你最近不是在花东家那儿帮忙搬东西布置吗?还以为你要转职搞装修了。”
陈龙理直气壮:“瞧你这话说的,花东家看在队长的面子上多分了我们多少钱,我们也就是偶尔过来帮忙看看场子,白挣十几万,出点力怎么了!”
胡图翻了个白眼:“得得得,你说得对。”
岳铮放下茶碗,正色道:“线索倒是有一条。码头有个老船工Npc,昨晚跟他喝酒时说漏嘴,提到前些日子的深夜有艘大船靠岸,下来一批衣着气度不凡的外地人。我已经托他帮忙打听细节,今晚给回信。”
胡图来了精神:“噢?说不定就是开启新区域的剧情引子?”
“只能等消息了,不过最近论坛上倒是……”岳铮话未说完。
忽然,从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叫喊声:“让一让!麻烦让让!”
只见师爷提着衣袍下摆,踉踉跄跄跑来,满头大汗,神色慌乱。
“咦?”胡图眼尖,“那不是那坏蛋师爷吗?”
“等等……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又跑这来了?还急成这样……跟见了鬼似的?!”
三人交换眼神,拨开人群迎上去。
师爷正急得团团转,一抬头看见胡图他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位!几位少侠!可、可见着林姑娘了?!有急事!天大的急事!!人,人到了……但他们说、说要查封揽月楼!!”
? ?这次多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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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增加了其他玩家的角度。
?
日常的同时也写有线索。
?
不分三章了。
?
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55章 先知有限
“什么?!”
陈龙大惊。
岳铮已给林柚发了条消息。
不远处,林柚瞥见讯息,只淡淡抛下一句:“今日缘尽。”随后扬手掷出一颗匿影粉,趁众人掩面咳嗽之际悄然离去。
很快,换回常服的林柚与大家会合。
师爷语无伦次地禀报着,林柚脚下却未停步。
“除了查封,还说什么了?”她边走边追问。
师爷小跑跟上,气喘吁吁:“还、还有……他们一到码头就直奔县衙,张口就问刘县令在哪儿……我按您交代的,说大人回老家处理紧急族务了……那几人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为首的那个还冷笑一声,说‘这县令可真清闲’……”
“说重点。”林柚打断他,“查封可有明确时间?罪名是什么?”
师爷连连摇头:“具体时辰不清楚……罪名也只偷听到几句,说什么‘窝藏要犯’、‘赃款流转’、‘藏污纳垢’……我听见他们吩咐手下先来控场,就赶紧溜出来报信了!”
“知道了。”林柚语气平静,“你正好借这机会,悄悄把刘县令从后厢房带出来,送回县衙。后面该怎么圆,你自己看着办。”
师爷如蒙大赦:“明白、明白!小人一定办好!那……那解药……”
“一月未满,等着。”林柚稍凑近些,压低声音,“顺便转告刘大人,他也服了同样的药。近日若觉心中焦躁、寝食难安,或如虫蚁啮肤,便是药性发作。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师爷喉头一哽:“……是、是。”
……
迎光楼。
楼名是花想容最后敲定的,取“迎向新生,心向光明”之意。
原有楼阁骨架结实,上下共四层。昔日乌烟瘴气的大堂正待重新规划,二至四楼那些载满悲欢的客房,也静候着焕然一新。另有几处独立院落,或住人或待客,皆宽敞明朗。
短短十日,精力主要投在清整、布局与局部改建上。花想容心中早有规划,指挥起来有条不紊。
此时,她正站在大厅中央,向请来的木匠比划一处拱门的弧度。
“对,这里再圆润些,弧线要柔和……往后我打算从这儿垂下些藤蔓花枝,添些‘移步换景’的韵味。”
“东家您就放心吧!”一个老师傅笑呵呵道,“您这想法好,这楼底子也好,改出来肯定气派!我认识个专做盆景花卉的老姊妹,手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等您这儿弄得差不多了,我带您去瞧瞧,保准给您优惠价!”
“那敢情好,先谢过老师傅了。”花想容笑着应道。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花想容回头,见林柚带着胡图三人快步进来,脸上笑意未消:“哟,回来了?正好,来看看这拱门……”
“容姐姐。”林柚唤了一声,微微摇头。
花想容话音顿住,笑意渐渐收敛。她明白了——麻烦来了。
“老师傅,还有几位小哥,今儿个就先到这儿吧。”花想容说,“活儿做得细,不差这一会儿。辛苦各位了,先去找胡婆婆把今天的工钱结了,明日若还得空,再来帮忙。”
待人离开,厅内只剩下自己人,花想容才急问:“出什么事了?这个时辰就回来?还这般神情?”
林柚言简意赅:“有些变故,说来话长。先让楼里所有人都回房,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你帮忙周旋一下。”
“好,我这就去。”花想容在风月场与是非圈里打滚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虽心中惊疑,却并不慌乱。
林柚又道:“你们也去,提醒那几个收编的人安分待在屋里,别一见风吹草动就乱窜。”
“好,队长,交给我们!”岳铮应声,拉着还在发懵的胡图就往外走。
“哎,难道是主线任务更新了?岳铮,来的人是不是船工提过的那位?!”胡图扭头问。
“别多问,先办事!”陈龙在他背后轻推一把。
只留下林柚一人。
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慢慢啜饮。
按照记忆中的游戏流程,在玩家小队击败无面白袍、取得关键证据后,过一段时间,佛爷曾提到的“荣都来人”便会抵达河绵县。
此人乃新上任的县令,奉命清查旧案、整顿地方。
玩家需与他接触,提交证据,从而触发一系列后续任务,协助他肃清县衙积弊、安抚受害百姓,最终得到他的认可与引荐,才能前往更广阔的地图。
在原主线中,揽月楼早在玩家介入前就已衰败,花想容等人或死或散,根本撑不到新官上任。
这位县令的调查重点,也集中在那些爷的地下网络与衙门腐败上,一个已经垮掉的青楼,并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可既然他来了,林柚就可以完全确定——游戏的剧情与她的现实虽有重叠,却并不完全一致。
所以,曾经知道的游戏“先知”,未必是如今现实的“事实”。
今后,她得更依赖自己所寻线索,所看事实,而非是记忆。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有些事倒是得到了印证,比如各个人物的经历与性格逻辑——这一点,似乎与“先知”并无二致。
花想容、程二爷、乌骨子就是例子。
林柚记得这位新来的县令。
玩家们私下叫他“戚犟驴”——姓戚,性情刚直,原则性强,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憎恶赌坊、青楼这类他认定“败坏风气、滋生罪恶”的场所。
一旦认定某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他也确实是个有能耐、有抱负、真心想做事的好官。
只要是好官,便能沟通。
而她目前还能依凭的“先知”,便是谈判的筹码。
比如,她就很清楚这位大人查封揽月楼的缘由。
毕竟现在那些容易拿到的,多半在她手里。
正思忖间,胡图三人已快步返回。
“姐,这是又要看剧情了?”胡图搓着手,有些兴奋,“听师爷那意思,是新官上任?就是你上次提过,会来处理百姓‘无声之音’的那位?”
“记性不错。”林柚。
“可这跟迎光楼有什么关系?”陈龙挠着头,不解,“咱们这现在清清白白,还在装修,他要查什么?”
岳铮接过话:“那会师爷来得急,我没说完。你俩最近,一个在楼里帮忙,一个埋头写攻略赚钱,怕是没怎么看论坛上其他玩家的进度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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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新官上任
“我看过一些讨论,河绵县这条主线,根据玩家前期的干预程度,其实藏着好几条不同的分支。”
“常见的一种,是在我们完成地下探查之前,揽月楼就因沉梦膏彻底烂透——花想容和许多姑娘或死或失踪,程二爷也死得不明不白。那条线里,根本不会有‘迎光楼’出现。”
“我们的这条线,”岳铮指了指周围,“因为队长介入得早、手法特别,不但保下了花想容和揽月楼的根基,还促使它转型。这本身就已是一种罕见的‘存活结局’。”
“那么在新上任的官大人眼里,沉梦膏的源头之一曾是揽月楼,而揽月楼如今改头换面继续营业,他前来调查、甚至因旧印象想查封此地,从逻辑上也完全合理。”
林柚听着,心中暗赞:谢谢你啊岳铮,逻辑闭环大师!连理由都帮我找好了。
胡图恍然大悟:“噢!也是!永安行的自由度怎么可能只给一个结局。”
陈龙也点头:“原来如此……林队,你还知道这位新官更多情报么?比如他为人到底如何?是不是真能为民做主?”
“不太清楚。”林柚顺势道,“至于他是清是浊,我们亲眼见见,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大门外。
随即是衙役粗声的通传:“闲杂人等回避!官府查案!”
“刷拉拉——”
十名身着统一公服、腰佩铁尺的衙役鱼贯而入,迅速分列两侧。他们动作利落、神情肃然,一股公门特有的冷肃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接着,人墙中间让出一条道。
两人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七八,一身藏青儒生常服,面容清瘦,五官周正,气质儒雅中透着不容冒犯的刚直。此时他眉峰微蹙,目光扫过正在改造中的大厅。
落后他半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相貌寻常,身形高挺,着一袭利落的墨色劲装,腰间悬一把朴素的带鞘长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让揽月楼东家程二爷出来。”
胡图和陈龙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意外,又有点莫名的兴奋,在小队频道里嚷嚷起来:“卧槽!这出场!电视剧里清官查抄黑店的经典镜头啊!燃起来了!不过……这俩人头上怎么都是问号?等级和名字都看不到?”
陈龙低声应和:“这就是新来的县令?看着像个读书人,气质和程二爷有点相似……但又比他正派得多。”
“……安静,先看着。”岳铮提醒。
林柚默然观察片刻,上前一步拱手:“原来是戚大人,久仰久仰。程二爷已故,此处也已更名为‘迎光楼’,东家易主。大人若要寻旧主,怕是来错了地方。”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大人此行所想查之物……我手中尚存几盒,可交由大人查验。”
【戚书诚内心微动:此女如何知晓我姓氏?又怎会猜到我所查为何?看来她比调查中的更为特异。】
【??静静注视着你,莫名感到几分熟悉,仿佛曾在何处见过,一时却难以忆起。】
林柚噢了下,原来他叫戚书诚,倒是人如其名。
可旁边这青年……她对此人的样貌声音毫无印象,是原主线里不曾出现的角色。
照理说,河绵县本该只有戚书诚带几名心腹前来才对。
只是,调查?
原来自己还被调查过?
“你是何人?”戚书诚开口。
“林柚,算是这迎光楼的小东家。”林柚坦然回答。
胡图帮腔:“对对对,这位大人,我姐在这里可是投了钱的!是正经股东!”
陈龙也跟上:“大人明鉴,如今这的大东家是她姐姐!我们都能作证,这儿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揽月楼了!”
岳铮:“……”
谁问你们了?
她扶额,对这两位戏精队友有些无奈,也抱拳一礼:“戚大人,在下岳铮。如今楼中多是收留的妇孺老人,大人公差威严,恐惊扰这些本就胆怯的百姓。不如另择静室问话?相信大人明察秋毫,亦不愿波及无辜。”
话说完,岳铮自己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最初只是模仿队长的应对方式,如今竟成了一种习惯么?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所言,此时二楼三楼的栏杆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边,悄悄探出几个小脑袋,还有老人紧张张望的面容,个个神情惊惶不安。
林柚余光瞥见,花想容隐在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后,朝她点了点头。
林柚心下失笑:牛的。
不愧是花想容,掌控气氛的功夫果然了得。这“弱势受惊”的戏码,安排得无声无息,却效果十足。
果然,戚书诚脸色柔和了几分。
程二已死,此楼易主,他自然知晓。
“也罢,”他说道,“既有外乡游侠为你等作证,本官便依你们所言。你这小东家随我回县衙问话,陈述清楚即可。若查实此处与程二罪责无涉,自当放归。”
他特意补充:“记得带上你方才所说之物。”
林柚眉梢微扬。
嗬,这“戚犟驴”……倒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她还以为他会不由分说直接封楼呢。
“就依大人安排。”林柚应下,随即朝楼上扬声道,“姐姐,我去县衙一趟,同戚大人说明白就回。晚上若耽搁了,不必等我吃饭。”
花想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知道了,你好好跟青天大老爷解释清楚。程二那种祸害,自己死了还要牵连旁人,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晦气!”
戚书诚唇角一抽,未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一行人匆匆离去。
……
河绵县的县衙位于城西主街尽头,门前铺着青石板,路边立着几棵半枯的老槐树。
朱漆大门已显斑驳,唯有门前两尊石狮依旧昂首蹲踞。
狮身红漆大半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恰似这县衙本身的写照——架子虽在,内里却早已朽坏。
平日里,百姓宁愿绕远路,也不愿从衙门前走过。
偶有鸣冤者踌躇不前,也常被相识的人拉住劝道:“去什么去?那刘狗官能给你做主?不扒你一层皮算好的!”
今日却不同。
戚书诚一行人虽未鸣锣开道,但衙役们步伐整齐、神情肃然,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目光里交织着好奇与惊疑。
“这难不成……是新来的官?传闻竟是真的……”
“这些衙役似乎都是生面孔……从未见过啊……?”
“不过这带头之人看着真年轻……能顶用么?”
“嘘!小声点!莫要惹祸上身!”
“……”
低语零零散散飘过,好奇、期望、怀疑、畏惧……种种情绪弥漫在空气里。
林柚呵呵了下,这戚大人真是打得一手好主意。
他此行虽是为沉梦膏而来,到揽月楼也不过顺路;更重要的,是要让百姓知道——河绵县来了新官。
第57章 戚书诚
半刻钟前,县衙内堂。
刘德庸瘫坐在宽大的官椅中,如坐针毡。
他身上的官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脸上因连日的饥饿与惊恐而浮肿发白,眼袋沉沉垂着,整个人活像一棵失了水分的蔫白菜。
椅子很硬,硌得他生疼——他瘦得太快了。
不仅如此,正如林柚所说,他只觉得体内阵阵躁动,仿佛有什么在啃食着自己的血肉。尤其是从那儿出来之后……
师爷转达了林柚的警告。
刘德庸也只能暗骂一声这妖女,真是手段了得。
若真有虫……真有的话……他不敢想。
眼下,他只能信。可更棘手的事已经迫近。
“怎会……怎会突然有新县令上任?!”刘德庸喃喃,“那位……那位大人为何没给我传信?!一点风声都没有?!”
师爷佝偻着腰站在下首:“大、大人……没有,真没有信……许是……许是来得急,又是微服……”
这分明是暗中查访、直捣黄龙,怎会提前告知你这待宰的旧官?恐怕那位“大人”也已自身难保,或是早将刘德庸当作弃子。
他之所以替林柚办事,一是因为毒药威胁,二则是那女人竟能提前知晓荣都来人的动向,绝非寻常之辈!正是看准这一点,他才想借她谋一条生路。
刘德庸烦躁无比,抖着腿又问:“他们……可去过我府上?”
师爷忙摇头:“不曾!都以为大人您平日就宿在府衙后宅呢。”
刘德庸稍松一口气,眼中随即掠过狠厉。
他急促吩咐:“快!你速速去我府里,将我书房暗格中那些账册、密信,尤其是与那位往来的,全部取出烧了!烧干净!一个字都不能留!还有,警告府里那些女人和下人都把嘴闭紧!谁若敢多话,我活不成,他们也别想活!”
他死死盯住师爷:“赶紧去办!否则你我大难临头!到时候……你娘那病,可就没人管了!”
师爷连连躬身:“晓得,晓得!小人这就去!”说罢,转身匆匆退下,身影没入后堂阴影。
他刚离开,一道尾随的黑影也悄然跟上。
……
“哟,大人您来了!”
听见脚步声,刘德庸慌忙从椅上弹起,挤出一脸谄笑,弯腰迎上前去。
戚书诚却看也不看他,径直绕过,走到主位前拂衣坐下。
“你便是刘德庸?”
一旁的胡图好奇地东张西望,在小队频道里兴奋道:“卧槽!咱们居然能进县衙了!之前想进来逛逛,门口Npc直接拦着不让进!”
陈龙也新奇打量四周:“那肯定啊,谁没事跑公安局里…跑衙门里溜达?得有剧情触发才行。看来岳铮你也不用等了,那船工说的,应该就是他们了。”
岳铮无奈瞪了他俩一眼,示意他们收敛点,两人这才悻悻闭嘴。
刘德庸被戚书诚盯得心里发毛,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赔笑道:“正是下官。不知大人如何称呼?可曾带来委任文书或印信?下官也好办理交接……”
戚书诚并未答话,只朝青年微微颔首。
青年身形一动便已掠至刘德庸身侧。不等对方反应,他单手抓住其后颈衣领,像拎鸡崽般将这位前任县令提起,随即向堂下一掷!
“哎呦——!”
刘德庸惨叫着摔在地上,官帽滚落,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捂着摔痛的胳膊,又惊又怒:“大、大人!您这是何意?!下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您无凭无据,怎能如此折辱……”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
“既你在此,本官便先与你论个清楚。”戚书诚语气平淡,“几位游侠,暂请旁听。待本官审完此人,再问尔等之事。”
林柚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退至一旁。
陈龙和胡图已经凑到了一起,勾肩搭背,兴致勃勃,就差掏出瓜子零食了——这可比看电视剧带劲多了!全息沉浸式审贪官!
岳铮也有几分好奇和兴奋,专心致志的看着。
戚书诚不再看刘德庸,只是手一抬。
青年领命,带着两名衙役快步走出大堂。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刘德庸趴在地上,心思急转。
这年轻县令行事不按常理,上来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他并不十分慌乱——只要师爷动作够快,没有实据,单凭猜测又能拿他怎样?至多是受些皮肉之苦,丢些颜面罢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熬过这关后得尽快向“那位大人”递消息。
这位新县令如此强硬,必定是那位的眼中钉。只要那位出手,这毛头小子定然嚣张不了多久!
【刘德庸暗忖:年轻人火气旺,哼,只要账册密信不在,你奈我何?暂且忍你一时……】
寂静在堂中蔓延。
忽然,堂外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外面隐约传来骚动与喧哗声。
火候到了。
青年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后纷纷跪地垂首。
青年朗声诵读,其声清越,穿透了县衙内外的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委任戚书诚为河绵县县令,总揽一县政务,整肃吏治,安抚民生。河绵乃漕运津要,近来多有弊情上达天听,着尔即行查勘,厘清积弊,务必使法纪昭彰,民困得苏。望尔克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短短数语,却如惊雷炸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激动难平。
“圣旨!是圣旨!”
“天子……天子知道咱们这儿的苦了!”
“青天老爷啊!朝廷没忘记河绵!”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往衙门口挤,枯瘦的手攥住身旁儿子的胳膊:“儿啊!儿啊!听见没?!有青天来了!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含泪点头:“娘,我听见了……天子心里有我们!”
旁边一个跛脚汉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刘狗官要被治罪了!老天开眼!”
“快!去叫李老汉、王婶子,大家都来看!看这狗官的下场!”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推搡着、踮着脚,拼命想看清堂内的情形。
刘德庸趴在地上,听到外面的动静,眼皮狂跳。
这新官……好手段!
他心中那点侥幸开始动摇,背上渗出冷汗。
“啪!”
惊堂木再次拍响。
“刘德庸!”戚书诚声调陡然抬高,“本官问你——永安六年八月初十至今,你身为一县父母,却擅离职守、踪迹全无!此间县衙空置、政务荒废、民讼积压,你可知罪?!”
第58章 斩立决
刘德庸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捡官帽,跪伏在地,急声道:急声辩道:“大人明鉴!下官是因族中突生急事,不得已才匆忙返乡,临行前已托付师爷与县丞暂代公务,并非有意荒怠……”
他终究认下了林柚给的说法。
此刻若将她供出,万一那虫蛊是真……她又就在旁边,稍做手脚,自己恐怕性命难保!只要师爷办事周密,就还有转圜之机。
“哦?”戚书诚冷笑,“族中急事?何等要事,让你一走数日、音信全无?”
“是……是家母病重,”刘德庸额上沁出冷汗,“已到药石无医的地步,下官身为人子,不得不归……”
“巧了。”戚书诚截住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展开,“本官手中有河绵县近六年所有在籍官吏的记档。刘县令,令堂陈氏于永安三年冬病故,此事记录在此——难道令堂还能死而复生,再病一场?”
刘德庸心中惊骇如浪:他是从哪知道的?
自己怎会将此事记在册上?!
堂外隐约传来压抑的低笑。
戚书诚不给他喘息之机,手指落在账册某一页。
“永安元年,新朝初立,朝廷体恤地方艰难,特免河绵县三成田赋,另拔水利修缮专银五千两。账册记载,县衙入库五千两整。然而同年三条主渠修缮,核价仅支出八百两。剩余四千二百两,账目记为‘采买贡药、犒赏巡防’。”
他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刘德庸:“永安元年,河绵县可曾向荣都进贡药材?又可曾额外犒赏过巡防官兵?”
刘德庸双唇颤抖,一字难答。
戚书诚继续翻页。
“永安二年,县内矿产登记玄铁、粗铜折银一万二千两。账上记:上缴国库八千两,留县四千两。其中两千两用于‘补贴孤老’,一千两‘修缮县学’,余下一千两……记为‘酬神祈福,保佑丰年’。”
他语气渐沉,“本官查阅县学卷宗,永安三年,县学仅修补漏屋顶三处,更换破损桌椅二十副,总计支出不到一百两。‘补贴孤老’名册上,仅有十七人,按县衙定例,年支不足五十两。刘县令,其余银两,何在?”
“永安四年,县内新征‘河防捐’、‘安民税’,年收六千两。账上说用于筑堤、组练乡勇。可当年秋汛,西河堤溃三十丈,淹田四百亩,毁屋十七间。乡勇名录虚报过半,饷银多被克扣。”
“永安五年,县衙接到百姓报失、寻人状纸四十三份,你皆以‘流民自失’、‘夫妻口角’为由草草结案,未加追查。同年,你府中新纳一妾,聘礼中有南海珍珠一斛、貂皮十张。你年俸不过四十两,这般豪奢,从何而来?”
“永安六年……”
戚书诚声调平稳,一桩一件,时间、款项、数目清清楚楚,如同利刃层层刮开刘德庸多年粉饰的假面,露出底下腐烂的真相。
每一笔都对应账册信函的白纸黑字。
每一件都刺醒堂外百姓近乎麻木的记忆。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攥紧拳头,更多目光死死钉在刘德庸身上,眼中烧着积压多年的怒火。
戚书诚合上册子:“刘德庸,你为官六载,贪墨库银、盘剥百姓、纵容毒害、草菅人命,证据确凿。更与地方豪强勾结,输送利益,掩护恶行——你可知罪?”
刘德庸面无人色,瘫在地上。
这些账目、这些卷宗……这年轻人分明有备而来!
可他何时查的?怎会如此详尽?
那位大人……难道真把自己当了弃子?!
他猛地抬头,嘶声道:你……你血口喷人!这些所谓罪证,皆是伪造!下官……下官要上告!上告你构陷朝廷命官!”
“伪造?”戚书诚笑了,“刘德庸,你当真以为那些东西烧干净了?”
刘德庸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堂外脚步疾响。
那青年去而复返,手捧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身后两名衙役押上一人,正是师爷。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刘县令逼小人做的!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刘德庸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嘴唇哆嗦,眼神涣散。
戚书诚不再看他,转身面向衙门外越聚越多的百姓,提高声音。
“原,河绵县令刘德庸,贪墨渎职、勾结匪类、残害百姓、证据确凿!按《永安律》,数罪并罚,当处——斩立决!”
阳光落在他藏青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河绵县的父老乡亲。”
“本官戚书诚,即日起重开衙署,受理民讼!这些年若有冤未申、因冤入狱、有苦难言者,皆可来告!”
“刘德庸及其党羽,三日后游街示众,午时三刻,于西市口——问斩!”
师爷也跌倒在地,喃喃道:“不行啊……我死了我娘……我娘怎么办啊……”
“轰——!”
衙门外,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喊!
许多老人跪地叩首,妇人搂着孩子痛哭失声,更多青壮振臂高呼。积压多年的怨愤与绝望,终于在此刻决堤。
“青天大老爷!”
“戚青天!”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狗官要死了!要死了啊!”
“天子圣明!天子圣明啊——!”
声浪如潮,久久不息。
刘德庸像忽然醒过来似的,忽地指向林柚:“不……不是……是她关的我……她……”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林柚朝他轻轻竖起食指,贴在唇前,又微微一笑。
刘德庸哑然。
是了……他的结局已定。
那青年却眯了眯眼。
堂内,胡图与陈龙看得心潮澎湃,连岳铮也眼眶发热。
“我靠……这Npc的台词功底和剧情张力……绝了……跟真的一样……”
“这戚大人……有点帅啊。雷厉风行,证据砸脸,一句废话没有。”
“真好……这是个好官。”
林柚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戚书诚的侧脸上。
【察言观色】悄然触发。
【戚书诚望着门外激动的百姓,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河绵县积弊已深,沉疴难起。刘德庸永安元年便来,实是趁乱买官、到此作威。此事他却不能明言——否则百姓将如何看待朝廷?】
【他暗中查访已久,仅调查刘德庸一事就耗费不少心力。今日公审,不过是撕开第一道裂口。】
【何况毒膏害人之事更加隐秘,受害百姓众多。他所带人手有限,但既然主动请命来此,就必须给此地百姓一个交代。】
【前路仍长,他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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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试探
此事已定。
戚书诚带来的衙役行事利落,两名搬来案桌与文房四宝,在堂前支起摊子,开始受理百姓的陈情与鸣冤。
其余人手则迅速将刘德庸与师爷押入后衙牢中,并分头前往刘府及其别院,查封家产、清点罪证、捉拿余党。
戚书诚抬手作引:“诸位,请随我到后衙一叙。”
……
县衙后堂连着几进院落,本是县令住所,但刘德庸贪图享乐,早已搬去华宅,此处便一直空置,虽略显陈旧,倒也整洁。
戚书诚将他们引至一间用作书房的偏厅,那名青年静随其后。
“三位少侠,”戚书诚态度郑重,“戚某虽初到河绵,却已听闻诸位义举。揭破魔窟、救民于水火,实乃大义。戚某在此,代河绵百姓谢过。”
他神色一正,继续说道:“如今刘德庸虽已伏法,但其遗毒未清,河绵县百废待兴。诸多事务皆需人手。因此,戚某想请三位相助。”
话音刚落,胡、岳、陈面前同时浮现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抚平伤痕】
【任务详情】新任河绵县令戚书诚决心肃清积弊,安抚百姓。他赏识你们的义勇,望你们协助完成善后与重建工作。
【任务失败】无惩罚。
【任务奖励】无奖励。
【注:此任务非强制,可随时中止或放弃。若选择深入参与,你将成为河绵县‘新生’的见证者与推动者之一。】
三人对视,均看到彼此眼中的振奋。
终于有了明确而长期的目标!
且从描述看,自由度颇高,能真正深入这方世界的民生之中。
“戚大人放心!”胡图第一个拍胸脯。
岳铮也道:“必当尽力。”
陈龙咧嘴笑:“这种造福一方的好事,我们肯定帮忙!”
戚书诚欣慰点头:“具体事宜,诸位可至前衙与主簿及衙役接洽,他们会分派工作。”
三人应下,正要离开,林柚在队伍频道里快速补充:“这任务链很长,包含不少隐藏的个人支线,有些甚至关联稀有营生或特殊道具。你们走动时多留意 Npc的对话和请求,尤其是那些像有故事的,主动接触试试,说不定能挖到宝藏。”
胡图眼睛一亮:“明白!还是姐懂得多!”
岳铮:“嗯,我们会注意。队长你这边……”
林柚:“我没事,与戚大人谈完就回去了。”
陈龙:“那队长小心,有事叫我们!”
三人这才告辞,兴致勃勃往前衙去了。
房门被青年掩上。
戚书诚尚未开口,青年已伸出手,直截了当:“沉梦膏,给我。”
“唉,说了会给的,急什么。”林柚似有些无奈,从袖中取出三盒沉梦膏——两盒二十两装,一盒百两装,置于茶桌上,“喏,我手里只有这些了。”
青年上前开盒查验,又凑近轻嗅,随后朝戚书诚点了点头,却将膏盒搁在一旁。
戚书诚开口:“林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戚某与姑娘应是初会,姑娘如何一口叫破戚某姓氏?又怎知戚某前往迎光楼,是为追查此物?”
来了。
在她基于玩家论坛形成的印象里,“戚犟驴”本该是更固执、不知变通的性子。
可眼前的戚书诚,言辞虽正,语气却圆融,审问起来步步为营、条理清晰。
果然,游戏的标签化设定,终究不如活生生的人。
“戚大人这话问得有趣。”林柚笑了笑,“这很奇怪吗?我既是外乡游侠中的一员,自然有自己的消息门路。多方打听,结合线索推理,得知一二,也不为过吧?”
“哦?”戚书诚不置可否,“那姑娘不妨说说,是从何处、何人口中得知戚某的消息?又是如何推断出戚某的目的?”
【戚书诚心想:那夜城中巨响,我命野影暗中探查,最终却指向你这位林姑娘。是你出手,从魔窟救出百姓,安置于楼中。】
林柚神情一顿。
他们竟然到得这么早?
看来从码头下来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
难怪之前说调查过自己。
等等……不对。
她把原先备好的回答咽了回去,只道:“目的是我猜的。地下魔窟你们应已搜过,早已搬空。但沉梦膏的生意,绝不会止于河绵。他们转移货物,日后必会祸害他处。”
“戚大人既是好官,自会未雨绸缪。寻些样本,一来可研制解药,解救受毒害之人;二来可分析成分,顺藤摸瓜,追查幕后之人的其他据点与原料来源。”
这正是正常主线中戚书诚来此的目的。
戚书诚颔首,“猜的不错。”
林柚接着道:“不过……我倒想问大人一事。”
戚书诚:“但说无妨。”
林柚:“大人既早已抵达河绵,为何不暗中购得几盒沉梦膏,偏要等一切落定后,才去迎光楼索取?其一,我明白。带着衙役巡街,是为昭告新官上任,安百姓之心。”
“其二嘛……戚大人知我是外乡游侠,却只带我一人来问话,恐怕不为我手中之物,而是想与我谈谈。”
“再者,大人公布刘德庸罪名时,未提毒膏一事,是不愿引起恐慌,还是……有意隐瞒此事,不想让某些人知晓大人已察呢?”
戚书诚略微一顿。此女心思之缜密,反应之敏捷,远超预料。
他反而笑了,直言道:“林姑娘果然非同一般。”
【戚书诚未想你直接点破此事。他知晓你与寻常游侠大不相同。带你单独来此,便是想探一探你的底细,看看你究竟可信与否。】
林柚会意,这才坐下,补充道:“至于大人姓氏,我是从佛爷那听来的。他曾提过一句,‘荣都又暗中派人来了,多半姓戚’。我便记下了。”
她摊手道:“好了,戚大人不妨直说,单独留我,是想谈什么?又想问什么?”
见她如此坦荡,戚书诚也不再遮掩,径直问道:“你说从佛爷口中得知……是如何得知的?”
“简单得很。”林柚语气轻松,“把他捆起来,喂点他们自己造的好东西,自然问什么答什么。可惜没说几句就死了。至于死因,我也不清楚。大人若带了仵作,不妨去验验佛爷的尸体。”
“没有尸体。”
这青年则是跟踪林柚的那抹黑影,名为野影。
他忽然插口:“溶洞里只有大片血迹和打斗的痕迹。尸首,一具也没找到。”
戚书诚瞥了他一眼,心下无奈——这位怎么什么话都往外倒。
第60章 请求
林柚眉梢一扬。
噢——原来如此。
也是,他们人手不够,怕打草惊蛇,所以等到尘埃落定才去地下查看。可惜默爷的人更快,早已清理了现场。
野影直接问:“是你杀了那傀儡?”
林柚知道他指的是无面白袍,坦然点头:“是我。”
“就你?”野影语气怀疑,“怎么杀的?”
林柚反问:“干嘛?审犯人啊?”
“好奇,问问。”野影说着,身形忽动。
林柚手腕已被他扣住。
他指尖按在她腕骨上,稍一用力:“筋骨平常,力气也弱。凭你,杀不了他。”
林柚眼皮一跳。
这人……动作好快!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而且这直来直去、近乎莽撞的作风,和她记忆里任何Npc都对不上。
林柚却道:“杀人难道只看武功?”
她不想多露底细,索性随他去:“戚大人,无面白袍的尸体你们应当找到了吧?怎么死的,何必问我?他体内应还残留着我下的药效,我不过是最后补了几刀。为民除害,戚大人总不至于因此抓我吧?”
戚书诚:“……野影,松手。不可对林姑娘无礼。”
野影“哦”了一声,却没放:“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有问题。”
【野影觉得你有问题。】
戚书诚:“……”废话,他难道看不出来吗?!可问题是这么问的吗?!
林柚:“……”得,下次真不随便装比了,居然遇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
最终,戚书诚默默移开了视线。
【罢了,野影此人向来如此,行事不循常理,全凭心意。何况他是那位大人指派来的,并非我的下属,我也无权强令。只能……暂且委屈林姑娘了。】
林柚:?
不是,你礼貌吗?你不敢得罪他,就让我受着?!
说好的戚犟驴刚正不阿、不畏强权呢?怎么到她这就不好使了?
戚书清咳两声,回到正题:“林姑娘深明大义,且聪慧过人。方才只是戚某职责所在,略作试探,还请姑娘勿怪。”
林柚:“得了,别绕弯子了,戚大人直说吧。”
戚书诚:“咳……戚某单独请姑娘过来,是想让姑娘将地下魔窟之中,所见所闻,所知之事,一五一十,详尽告知。”
他神色郑重,“我虽早到河绵县,却因诸多顾忌未能及时介入。如今虽知结果,但对过程细节、人物关联、乃至可能遗留的线索,所知甚少。还请姑娘不吝告知。”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林柚:“行。不过说来话长,我能坐下吗?站着累。”
戚书诚:“……姑娘请便。”
林柚用脚勾来一张圆凳坐下,“还有啊戚大人,能不能让他松手?不然我讲起来,总觉得自己像个受审的犯人,影响发挥。”
野影:“我只是怕你跑,又不碍你说话,与我何干?”
林柚:“……行。”
算了,懒得争。
她开始讲述。
从几位爷来到河绵县,他们之间的关系,到自己被程二爷当作“货物”送进酒铺地下……
她略去不少细节,只将过程说得惊险曲折,重点突出了默爷一伙的残忍、炼药实验的诡异,以及地下网络的庞杂。
她也说明了徐芷爷孙的遭遇、老妇人关于“花”与“船”的呓语等情形。
有些事不能说得含糊,戚书诚又不是傻子,若逻辑有漏洞,他定能察觉。
该说实话的时候,就得说实话。
林柚讲得口干舌燥,总算说完,连灌了两杯水。
书房里静了片刻。
戚书诚面色沉凝,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确是天子亲点的县令,但对沉梦膏与那几位爷的事只是略有耳闻。他的首要任务是当好这个县令,为后续筹划做准备。
而野影,才是主要负责追查毒膏隐秘的人。
这几日暗中查探,他自然也知晓沉梦膏分为两种。正如林柚所料,他们已暗中购入毒膏送回研究。
这河绵县的水……果然很深。
而这林姑娘……更是谜团重重。
林柚眨了眨眼。
筹划?
“以活人试药,妄求长生……前朝余孽,竟还在行此逆天之事。”戚书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本实验手札,现在何处?”
“我藏在安全的地方了。”林柚说,“戚大人需要的话,我可以取来。不过上面多是配方和试药记录,关于默爷的身份来历、背后是谁,并无明确记载。”
“无妨。有此物为证,已能说明很多问题。”戚书诚点头,“劳烦姑娘取来。”
他看向林柚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林姑娘孤身犯险,有勇有谋,更心怀善念,救下这许多无辜。戚某……佩服。”
“大人过奖。”林柚道,“我也是为了自保,顺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既然把这些摊开说了,日后也就不用她再操心。
让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去忙吧。
这主线任务周期长又琐碎,她可没打算按部就班地做。
野影听到这里,终于松开了手。
林柚活动了一下,“该说的我都说了,东西我明天送来。”她站起身,“天色不早,戚大人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姐姐该等急了。”
戚书诚也随之起身:“有劳林姑娘。日后整顿河绵县,或许还需仰仗姑娘。若有关默爷或其党羽的新线索,也请务必告知戚某。”
林柚笑笑:“哦,对了,今日二位这么大张旗鼓来楼里,大人的目的是达成了,可我姐姐日后还要做生意呢。”
戚书诚微微一怔,拱手道:“是戚某考虑不周。姑娘放心,待新东家开业,戚某一定备好贺礼,亲自登门祝贺。”
林柚:“那好说,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来迎光楼找我。”
野影:“你就住那?”
林柚:“你要干嘛?”
野影:“随口问问。”
林柚喊:“戚、大、人。”言下之意,能不能管管你的人。
戚书诚干咳一声:“……野影他性子如此,姑娘多包涵。我送姑娘出去。”
林柚走后,戚书诚无奈道:“您为何今日是这般行事风格?”
野影只道:“有原因。其一,我听见刘德庸说,是她把他关起来的。另外,刘德庸身上有极淡的沉梦膏气味,若非刻意绝难察觉,应是她喂的。”
戚书诚蹙眉:“难怪他精神萎靡……她这手段,确实特别。您方才为何不问?”
野影:“她是有些奇怪,但结局已定,没必要。方才她讲述之时,脉象平稳,并未说谎。”
戚书诚恍然……原来这位是想再探真假。言语神情或能伪装,心跳却难以掩饰。
谨慎,真是谨慎。果然隔行如隔山。
他心下暗叹,又道:“也是,不如说关得好。否则此人若提前得到风声,恐怕早已销毁证据,逃之夭夭。”
野影接着道:“其二,今日细看,我觉得她有些面熟,忘了在哪见过。”
戚书诚神色一动:“竟有此事。若连您都觉得面熟……那确实不寻常。要不要向那边打听一下?”
野影:“所以我得离开两日,办完事就回来。你这边多留意。今晚恐怕不会平静。人手已经安排好了。”
“另外,日后别用‘您’,明白?”
戚书诚:“明白,明白,下官明白……”
野影的手放在刀柄上。
戚书诚:“……走好,不送。”
送走这位,戚书诚叹了口气,摇摇头,便转身去前衙处理公务去了。
第61章 刺杀?筹划?
林柚走出县衙时,天色将暮未暮。
她缓步往回走,途经一处巷口,头顶忽然掠过一片阴影。
林柚抬头望去。
几只飞鸟正掠过天空,翅翼划开云层,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唯有几片尾羽从高处打着旋,徐徐飘落。
她的目光随着羽毛下落,直到它们悠悠荡进某户院墙,再看不见。
林柚眯了眯眼,转身溜达回迎光楼。
见她回来,花想容连忙迎上来:“怎么样了?那位戚大人……没为难你吧?”
“没事,就是问了些话。”林柚摆摆手,“容姐姐,晚饭别叫我,我有点累,得去睡会。”
花想容:“好,灶上煨着鸡汤,你什么时候醒了,随时都有热乎的。”
“嗯。”林柚应声回房,倒头便睡。
再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
她瞥了一眼系统时间。
凌晨一点半,丑时二刻。
是时候了。
林柚换上一套深色装束,束起马尾,将面具覆在脸上。
【外观:夜昙·潜行】
【介绍:月下无影,暗香浮动。此衣曾属于一位来去无踪的游侠,穿上它,仿佛能隐入任何一片阴影之中。】
她先打开社交页面。
岳铮的头像还亮着。
林柚发去消息:“还在忙?”
岳铮:“嗯,在码头守着做任务,一会就下了。队长你怎么还没休息?”
“辛苦,”林柚回复,“我有点事,你拉我一下组队,不打扰你忙。”
那边顿了顿:“?好。”
【玩家‘岳铮’邀请您加入小队,是否同意?】
【是。】
【您已进入小队模式】
林柚满意颔首,悄然出发。
……
迎光楼位于城南,县衙则在城西。
林柚并未潜入小巷,反而走上主干道。
今夜的河绵县,比往常热闹些许。
许是白日县衙前的公审激荡了人心,酒馆里仍有零星灯火,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这位戚大人真是厉害啊……竟敢如此直白审刘德庸那狗官!”
“是啊!看着年轻,手段却果决得很!”
“就不知他带的人够不够……能不能压得住场面?刘德庸背后……”
“嘘……慎言,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青天大老爷在此,还惧那些魑魅魍魉不成?”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上。”
林柚如一阵轻风,从这些低语旁掠过,未有停留。
越往城西,街道越发寂静。
县衙门前守着两名衙役,身着公服,腰佩铁尺,站得笔挺。
白日摆在门外的桌案与告示板已收回,门上贴着新的告示,写明每日受理词讼的时辰。
林柚没有靠近正门。
她沿着街边阴影退后,绕至县衙侧面一条窄巷。
巷内堆着杂物,墙皮斑驳,恰是视线死角。
她仰头望了望围墙,估算距离。
接着从行囊中取出飞爪,在手中掂了掂,瞄准墙头一处砖缝,腕部一扬——
“嗖!”
飞爪扣紧。
林柚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随即足尖在墙面轻点借力,身形向上跃起,不过几下便轻盈翻上墙头,伏低身躯。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墙内是县衙的后院,栽着些树木,影影绰绰。
她的目标并非入院,而是县衙主体建筑的屋顶。
那里正好被阴影覆盖,居高临下,是看戏的好去处。
只不过,从此处到屋顶,尚有一段距离,需借院内老树的枝干作为跳板。
林柚屏息凝神,正要从墙头跃向最近的一棵槐树——
脚下瓦片,“咯”地轻响一声。
声响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就在同一刻,门前那两名衙役猛然转头,手已按上刀柄,身体微侧,蓄势待发。
林柚立即止住所有动作,身形伏得更低,几乎与墙影融为一体。
【夜昙·潜行】的效果悄然蔓延。
两名衙役朝这边注视数息,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方才是不是有动静?野猫吗?】
【没瞧见什么……许是听岔了。不过今夜风确是不小。】
二人又警惕环视一周,才缓缓转回身去。
林柚不敢轻易妄动。她在墙头阴影里静静潜伏,直至确认那两人不再留意这侧,才谨慎向后退去,滑下墙头,落回暗巷。
这些人,绝非普通衙役。
她改变计划,退出暗巷,绕至县衙另一侧。
这一侧临着更宽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已打烊的绸缎庄。
林柚观察地形,选中绸缎庄旁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树。
她助跑几步,蹬着树干向上跃起,抓住一根粗枝,腰身一荡,便悄然没入树冠之中。
浓密枝叶成了绝佳的遮蔽。
从此处,她能清晰看见县衙屋顶与一间亮灯的房间外。
她寻了处稳妥的枝杈坐下。
接下来,只需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丑时六刻,凌晨两点半。
最先出现的,是一道自西边街角掠来的黑影。
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身形瘦高,动作极为敏捷。
他显然熟悉县衙周边地形,未走正门,而是径直绕到侧面围墙——正是林柚此前尝试潜入的那段。
只见他纵身一跃便直接上墙,轻功相当不俗,看得林柚羡慕不已。
那人伏在墙头,谨慎观察院内。
随后,翻身跃下。
紧接着,院内传来一声短促闷哼,继而再无动静。
林柚微微挑眉。
不到十息,第二波人到了。
这次是三名黑衣人,从不同方向靠近,在县衙后墙外汇合。
他们以简单手势交流,随即两人望风,一人翻墙而入。
同样,一声压抑的闷响后,一切归于沉寂。
墙外望风的两人等了片刻,不见同伴信号,似觉有异,欲要退走。
却已迟了。
县衙侧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两道人影如鬼魅般闪出,速度快得林柚几乎未能看清动作。
那两名刺客仅来得及抬手作势格挡,便被击中要害,软软倒地,随即被拖入门内。
侧门合拢,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林柚在心中默数。
第三批,只身一人,从屋顶接近,试图直接潜入亮灯的房间。
脚刚沾瓦,屋内灯光骤灭,一道黑影破窗而出——那人连声响也未发出,便从屋顶栽落,被下方守着的衙役接住拖走。
第四批,两人,意图使用迷烟。
烟还没吹进去,就被从背后摸上来的人拧断了脖子。
……
短短半个时辰,前后共有五批刺客现身,人数一至三人不等,手法各异,结局一致。
门前那两名衙役,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这些人的手段也太老套了,功夫不济偏要来送死。】
【唉,真想进去动动筋骨,老站着真无趣。】
果然,戚书诚和野影早有准备。
刘德庸倒台,与他有牵连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戚书诚选择在今日公开审理、迅速定罪,恐怕也有引蛇出洞的考量。
只是这些“蛇”的质量,眼下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试探罢了。
林柚打开社交页面,岳铮的头像仍亮着。
她思忖片刻,发去消息。
林柚:“岳铮,之前你看戚大人和他那护卫,能看见等级吗?”
稍候片刻,岳铮回复:“看不到。只有戚大人显示姓名,其余全是问号。估计是剧情Npc,系统屏蔽了等级信息。怎么了队长?”
林柚:“喔,没事,随便问问。你忙你的。”
岳铮:“码头这边暂时没动静,我准备睡觉去了,队长你还不休息吗?”
林柚:“晚安晚安,你下那我也下了。”
岳铮的头像暗了下去。
林柚关掉界面。
连玩家都无法窥探姓名和等级……这野影的身份,恐怕比她原先设想的还要神秘。
就连戚书诚,也不简单啊。
还有那个词。
怎样的筹划,需要这样的护卫?
林柚回到房中,换下夜行装束,重新躺回床上。
“筹划……”
她低声重复着,良久,翻了个身,合上双眼。
第62章 淤泥
夜深如墨。
有人已沉入梦乡,也有人,注定难眠。
城北,一座深宅之中。
身着暗紫团花锦衣的中年男人在屋里背着手急促踱步。
他面皮白净,平日保养得宜,此时却眉头紧锁。
“……都失败了?”他问。
阴影中,管家模样的老者躬身回应:“回家主,那位新来的戚大人……恐怕早有防备,专等着我们往里跳。”
中年男人坐回太师椅,声音发紧:“这些人……是何时潜伏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布好的局?刘德庸那蠢材,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不对……先前他消失过几天,可那师爷仍常在衙中……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许是外出办事,刻意遮掩……”
“谁曾想……谁曾想……”
他愈想愈慌,不自觉地啃起指甲。
“家主息怒。”管家低声道,“依老奴看,这事确有蹊跷。对方下手干净利落,不像普通衙役,倒像是……经历过沙场、见过血的老手。”
“老手……”男人停下动作,脸色更白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令,哪来这样的人?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上任!是带着别的目的来的!”
“奇怪,太奇怪了……那位为何会突然盯着这么个偏远小县……?”
他突然想起什么,急声问道:“码头呢?!码头现在怎样?”
“已被他们的人接管了,日夜值守,盘查严了许多。”管家稍顿,“飞鸽传书,最快也要三四日才有回音。眼下……我们如同被困瓮中。”
“刘德庸这废物!”中年男人切齿道,“收了那么多好处,事到临头毫无用处!连个消息都没能递出来!”
“家主,”管家温声劝道,“老奴觉得您不必太过忧虑。”
中年男人抬眼看他。
“这位戚大人一到就先拿刘德庸开刀,雷厉风行,看似立威,实则是做给河绵县里所有‘城北’的人看。可您想想,我们虽是从荣都等地迁来‘避居’,但哪家没有几分根基?哪户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即便新帝在位,要动我们,也得权衡再三。”
“眼下这位戚大人,心思似乎更多放在收拢民心、清理积案上。这反倒是好事。”
管家眼中微光一闪,“他若真想动我们,必会牵动各方,闹得满城风雨,老奴猜测,他未必敢轻易撕破脸。”
中年男人绷紧的肩膀稍稍松弛,放下被啃得发红的拇指。
“你说得对……说得对。”他喃喃道,“是我自乱阵脚。这些年来,我们不过图个清静,在此深居简出,过几天自在日子。默爷他们的生意,我们从未沾手。我不杀人,也不欺压百姓,无非是借着祖上余荫,做些买卖、收点田租,何必惧官?”
管家颔首:“正是此理。不过家主,河绵县经此一事,恐怕难复往日安宁。若您觉得此地不宜再留……默爷离开前,曾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觉此地风雨欲来,可去同洲。他在那里,亦有安排。”
“同洲……”男人重复道。
同洲,是比河绵更大、更繁华的州府,商贾云集,亦居留着不少前朝世家。
虽不比此处自在,却更稳妥。
“……好,好!同洲好!”
他彻底镇定下来,甚至有了几分底气:“你这几天暗中清点家中的细软、田契,能变现的逐步处置,带不走的……也早作打算。我们等风头稍过,便迁往同洲!”
管家深深一躬:“老奴明白。”
……
城东,另一处宅院内。
气氛却迥然不同。
厅中未多点灯火,只主位与客位置了几盏青铜灯台。昏黄光线将座中几人的身影映得模糊朦胧。
主位上是位妇人,约四十来岁,面容姣好。她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颗颗缓慢拨过。
下首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清瘦老者,与一名二十七八岁、面色沉凝的青年。
厅中空处跪着个浑身黑衣者,正低声禀报。
“……两批人手,全都折了。无一人传回信号,应是全军覆没。”
妇人捻珠的手指一顿。
老者缓缓捋须:“这新县令手下竟有如此本事?派出的人皆是帮中好手,擅潜行、精刺杀,竟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是我们小看了他。”青年冷声道,“此人绝非普通科举出身的文官。从前亦未听过他的名号……来路实在蹊跷。”
妇人抬眼:“码头我们的人呢?事先毫无觉察?”
黑衣人头垂得更低:“回夫人……码头早已被他们接手,行事老练。对方似乎对那的布局十分熟悉,直接摸清了我们几个常用眼线的位置……为免暴露,只能撤回。”
妇人又问:“县衙内外,现有多少他们的人?”
“明面上露过脸的,连县令与其随从在内,共十一人。但码头另有五六人轮值,总数……难以探查。”
老者蹙眉:“就凭这点人,他敢公然审刘德庸,还当堂判斩?”
青年接话:“祖父,他的底气自然在背后。您看,刘德庸的罪状列得清清楚楚,时间、款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这绝非他到任一日能查清的。”
妇人眼神一锐:“我儿是说……这是上面统一的清扫?”
老者沉吟:“或许,外州…也不太平了。”
青年道:“母亲,此地不宜久留了。那些东西……必须尽快转移回帮中。我们借此地经营多年,为帮中转运物资、打探消息,如今既已引起注意,便该早作打算。帮主可有指示?”
“已飞鸽传书回总舵,但路途遥远,至少要等上五六日才有回音。”妇人揉了揉眉心,“只是转移谈何容易?如今码头被盯死,陆路关卡想必也已加强盘查。此时大张旗鼓转移,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点,母亲倒不必太过担忧,我们所存不过寻常货物。”青年显然早有考量,“只需化整为零,分批藏匿,静待时机运出即可。我们明面上只是来此经商的商人,何须自乱阵脚?”
妇人沉默片刻,指间佛珠再度转动。
“我儿说得在理。”她看向黑衣人,语气转厉,“传令下去,所有派往村镇探查、收货的人手,全部撤回,不得拖延。近期一切生意暂停,底下人安分守己,不许生事。府里那些物件,该藏的藏,该散的散。至于相关知情人……”她目光一寒,“处置干净,别留痕迹。也给这位新大人找点事做。”
“是!”黑衣人领命退下。
老者颔首:“这位戚大人一上任就受理词讼,摆出为民做主的姿态。这既是收拢人心,也说明他暂不愿动我们。他在明,我们在暗,不妨静观其变。”
妇人轻叹:“也罢,早晚也该回去了。帮主那边也需要人手。只是有些情报,探了数年仍无音讯,恐怕帮主要找的人……并不在河绵县中。”
青年听到此处,微微倾身:“母亲,您究竟在找什么人?”
老者肃然道:“此事关系甚密,不可轻言。外界知者寥寥,待时机成熟,自会告知于你。”
青年只得点头:“……是。”
灯火依旧昏黄,映着几张心事沉沉的面容。
相似的灯光,也在河绵县其他几处或奢华或隐蔽的宅院中亮着。
有人连夜焚毁信账,有人低声谋划对策,有人默默收拾行装,也有人对图寻觅下一个可藏身的“桃源”。
这一夜,对河绵县水面下的诸多势力而言,格外漫长。
他们如同穴居惯了的生物,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扰,仓惶评估危险、筹划退路。
戚书诚的到来,恰似一块掷入静湖的巨石。
激起的不仅是百姓欢呼的浪花,更有湖底积年的淤泥,与那些早已习惯在黑暗中活动的生命。
第63章 戴高帽
翌日。
距离下一期还款还有二十天。
林柚当神秘商人的“存货”也卖得差不多了,正好也趁此空闲,专心处理戚书诚这边的事。
吃过早饭,她依约带着那本《炼药实验手札》来到县衙。
戚书诚神情凝重地翻了几页,指尖轻抚过那些令人心惊的记录,沉默良久。
他合上册子,仔细收好。
“昨日姑娘曾说,若有需要可来找你。那戚某……便直言了。”戚书诚开口道,“我想请姑娘协助处理一些县衙事务,不知意下如何?”
林柚挑眉:“县衙的事务……我插手恐怕不太合适吧?”
平心而论,戚书诚昨日对她算得上客气。
他毕竟是官,即便她顶着外乡游侠的名头,也不过一介白衣。若只想从她这里问出情报,威逼也足够了。
“此言差矣。”戚书诚正色道,“你能挺身救下众多百姓,心思细密,屡破关键……足见心存大义,智勇兼备。再者——”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戚某观姑娘言行,与寻常游侠不同,更为稳重可靠。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自当倚重可信之人。”
“得了得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林柚摆摆手,也没真推脱。跟他打好关系,对她只有好处。“说吧,要我做什么?”
戚书诚说:“地下中那些……遇害者的遗骸,戚某想请姑娘帮忙,招募一批通晓验尸辨骨的游侠,逐一记录残骸信息——若能辨明大致年龄、性别,乃至可能特征,便更好。”
“衙门可据此发布告示,让家中有人失踪的百姓……至少能有个寻访或祭奠的着落。总好过让他们永远不知亲人下落,日夜牵挂。”
“戚大人有心了。”林柚说,“不过这可真是把最麻烦的差事丢给我了。”
“姑娘哪里的话,”戚书诚道,“此事非细心可靠之人不能胜任。姑娘定明白其中轻重。当然,戚某也不会让各位义士白忙。”
他伸出五根手指:“若能辨明一具残骸的基本信息,衙门便支付五十文酬劳。每日可结,只需来衙门登记即可。如何?”
五十文,按眼下汇率约合六百块。
对于有【仵作】生计、或不惧此类场景的玩家来说,报酬不算低。
“行,有钱就好说。这活我接了。”林柚应下,随口又问,“说起来,戚大人来河绵县也有些时日了。依你看,这些‘外乡游侠’究竟是些什么人?你竟放心将这等要事托付?”
戚书诚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戚某亦觉奇妙。他们行事作风与本地百姓、乃至江湖中人都大不相同,跳脱不羁,却又常怀赤子之心,乐于助人。虽偶有言行怪异,难以常理揣度,但大体而言,确是值得信赖的仗义之士。”
【只是这份信赖有时来得莫名,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但他并非毫无判断,日久见人心,他自会分辨。】
林柚听懂了。
这是游戏底层逻辑对Npc的“合理化”影响,让主要Npc对玩家的初始态度偏向正面与信任。
但戚书诚显然保留了自身的理性。
她提醒道:“戚大人,往后河绵县的外乡人会越来越多,三教九流,心思各异。大人办案理事,还须就事论事、依法依规,别因‘外乡游侠’的名头便区别对待。若有人犯错,该罚便罚,该抓便抓。也别全盘信任,注意甄别为好。”
她这话半是提醒,半是铺垫。
玩家群体里固然有岳铮他们那样靠谱的,却也从不缺搞事的“毒瘤”和“乐子人”。
事先给这位父母官打打预防针,总没坏处。
戚书诚拱手:“姑娘提醒的是。戚某为官,首重律法与实情。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心中暗忖:林姑娘此言,似有所指。看来游侠之中,亦有良莠不齐。日后确需留心。】
他又道:“时辰不早,方才那件事就劳烦姑娘费心了。戚某这边公务堆积……”
林柚:“行,我的跑腿费、协调费,还有伙食补贴,戚大人可别忘了算。”
她愿不愿意帮忙另说,想让她打白工?想得美。
“应该的,应该的。”戚书诚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事后另有酬谢。”
哟,这戚大人……不只说话周到,出手也实实在在,倒是挺上道。
林柚满意收下,转身要走,却又停步回头:“对了,那位怎么不在?”
戚书诚:“野影啊,他有别的要务在身,也是繁杂得很啊。”
林柚心下明了——这不用看心声也能猜到,野影应该是出差了,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在外人看来,野影是护卫他安全的贴身随从,岂会轻易离开?
戚书诚对她并非完全放心,只是眼下实在缺人,不得不抓她这个“壮丁”。
不过就以他手下那些人的身手……少一个野影,倒也不打紧。
林柚挥手告辞。
走出县衙,她在街边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
自组建小队以来,她也在思考:
其他玩家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她这条世界线?
若能影响,条件又是什么?
目前看来,她与其他玩家可以正常接触、交谈、交易。
只要她不共享任务,她的进度就不会同步给别人,别人也无法介入她这条线。
就像当初胡图三人意外出现,共享了任务,影响了他们流程中佛爷乌骨子的结局。
之后未共享任务的无面白袍,就无事发生。
不过正常情况下,以花想容为例——
玩家遇见的她,应该都是Npc花娘,而非自己这个世界里的。
可胡图三人组与之前的保镖玩家,又确实介入其中。
对此,林柚只有一个猜测。
或许一旦玩家与她产生某种“连结”,就会进入她所在的世界。
三人是她的队友;保镖是她托胡图替花想容找的;上次三人介入,也是因花想容担心她而主动去寻的。
当然,这只是猜测。
具体规则如何,连她也摸不透。
这事有些复杂,但从目前看来,玩家能否进入她的世界——恐怕得看重生贷的心情。
它一直注视着她,也会施加限制。
说不定,胡图他们的介入、帮忙购物、协助事务,都是重生贷允许之后的结果。至于那些难以归类的细节与逻辑,毫无疑问,它都已帮忙“合理化”了。
林柚手指摩挲着茶杯,忽然笑了笑,她将茶水一饮而尽,丢下几文钱,起身离开。
也是,想那么多做什么?
既然不了解,找个机会……直接问问它不就知道了。
第64章 花洞金粉
林柚转头就把这事打包给了胡图。
“图图,有个活儿,看看能不能接。”
她把戚书诚的需求包装了一下,变成一项“隐藏剧情触发任务”:协助新任县令整理、辨认无名遗骸。
应征者需掌握【仵作】或相关技能,胆大心细、嘴严可靠。
报酬按件计算,每具五十文。
此外,报名者需先交一两银子作为“诚信保证金”,任务结束后退还。
“姐,你这……还收保证金?”胡图在那头咋舌。
“不然什么人都来凑热闹,坏了事谁担着?收钱就是为了筛掉那些纯粹看热闹或不靠谱的。任务是真的,报酬衙门出,保证金只是走个过场,做完就退。”
林柚又嘱咐:“发帖时把重点标清楚,明白?”
“明白!包装营销我在行!!”胡图嘿嘿一笑。
如今的胡图在《永安行》玩家里已经小有名气,高质量攻略和情报帖为他攒了不少信誉。
招募帖一发,借着“可能触发主线”的噱头和不错的报酬,很快就有人响应。
林柚乐得当个甩手掌柜,只负责最后面试。
她选了两名沉稳的玩家和一位新人医学生,收好保证金,便领着三人前往已被衙役封锁的地下入口。
“各位每日工作四个时辰,午间休息一个时辰,饭菜会送下来。记录每晚交给我,当天结账。”
交代完毕,林柚退到溶洞口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她主要是监工,确保记录规范,顺便留意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那两名有经验的玩家很快进入状态,取出自带的小刷子、镊子、皮尺和记录本,一边检查一边低声交谈:“男性,三十到三十五岁,身长约七尺二寸……左臂尺骨有旧伤愈合痕迹……颅骨后方有凹陷骨折,应为钝器击打所致,是死因之一……”
他们不时低声讨论几句术语,态度认真得让林柚都有些意外。
那位医学生玩家起初脸色发白,但渐渐也被带动起来,跟着学、帮着记。
几小时后,一名玩家忽然“咦”了一声。
他正蹲在一具较完整的骸骨前,用小刷子清理表层泥土。
接着抬起头,朝林柚招了招手。
“姑娘,”他指向岩壁某处,“你看这儿……泥土颜色和质地跟周围不太一样。还有这道石缝,也太规整了。”
林柚蹲下细看。
果然,那一小片泥土颜色略深,质地更细,像是后来回填的。
岩壁上那道缝隙几乎难以察觉,却与周围天然的纹路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紧,暗怪自己之前疏忽,伸手按了按。
【物品:混合了腐殖质与灰烬的填埋土壤】
【状态:潮湿,松散】
【隐藏价值:含少量未完全分解的植物残渣。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物品:经人为修砌并巧妙伪装的石壁】
【状态:牢固】
【隐藏价值:后方可能藏有空间或物品。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林柚表面不显,“还真是,这能说明什么?”
这玩家也一愣,“就是偶然注意到,没什么事。”
他只当林柚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普通Npc,也没多说什么。
当日工作结束,三名玩家回衙门登记领钱。他们脸上带笑,甚至有些意犹未尽,约好明天再来。
林柚回到迎光楼,叫来两名最沉稳可靠的护卫——他们原先虽是匪徒,如今已成了这里的保安。
“带上凿子和撬棍,跟我走。有点东西要挖开看看。”
……
地下溶洞。
在林柚的指示下,两人沿着那条缝隙,用凿子与撬棍慢慢撬开伪装的石壁。
后面是一个被填得颇满的洞穴。
他们往里挖去,露出一些腐烂植物残骸,以及一个用布裹着的册子。
林柚挥手让两人先去外面守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记,纸张脆弱,墨迹斑驳。
她快速翻阅。
这不是实验记录,倒像某个人的私密日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
“……佛爷允我在此洞僻静处试种‘梦花’。他说此花若成,制成膏药可镇痛安神,价值千金。我只要每日取一片新鲜花瓣,捣汁喂娘子服下,她便不再喊疼,能安睡片刻……这就够了。”
“……用人肥……佛爷说,用那些无用的‘药渣’和病弱之人做肥料,花会长得更好、药性更强。我……闭着眼做了。娘子,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花果然开得更艳了,娘子喝了花瓣汁,竟能对我笑了……”
“……不对劲……娘子气色越来越差,虽不喊疼,却日渐消瘦,眼神空洞……我问佛爷,他说这是药效深入、拔除病根……我信了。继续种花,用人肥……那些‘肥料’的眼神,我都不敢看……”
“……娘子……走了。就在我眼前断的气。她最后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不,不是像,她就是认不得我了……我把所有花瓣都熬成汁灌进她嘴里……没用!根本没用!都是骗人的!这花救不了人,只会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默爷找到我,他说……我种的‘梦花’品质极佳,是炼‘长生丹’不可或缺的辅材。只要我继续为他种花,等他炼成仙丹,就能……让娘子复活!让我再见她一面!”
“……复活……对!默爷懂仙法!他能做到!我要种花,种最好的花!用更多的人肥!让花开得更艳!娘子,你等我……很快,我们就能重逢了……”
手记到此为止。
林柚合上册子。
那老妇说的是真的。
这里曾有一处专门培育“梦花”的隐秘花房,由这个因妻子病痛而陷入癫狂的“花匠”照料。
只是在撤离时,被彻底摧毁掩埋。
她又在洞里仔细察看,竟发现少许暗金色粉末,在油灯下微微反光。
用手指捻起一点。
【物品:混合金粉】
【状态:干燥,附着】
【隐藏价值:纯度较高,常用于绘画、装饰。其中似掺有其它粉末,略带镇痛效果。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林柚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之前的某些疑问,此刻终于串联起来。
那妇人,就是在这里被描下了“傻”字。
而为她描字的人……
正思索间,岳铮发来了消息。
“队长,我找到三条线索,可能有用。”
林柚精神一振:“说来听听。”
? ?开始了!
第65章 时机将至
这三条线索皆由岳铮从老船工口中探得。
一、码头半夜曾停靠一艘客船,下来一群衣着不凡之人。其中一名女子身着素白衣裙,脸戴笑脸面具,发间簪着一朵雪白牡丹。
二、外河上空常出现不明鸟群,时来时散。
三、近日码头纠纷频发,却总是不了了之。
白牡丹?
林柚眼神一凝。
她对这名字有印象。
在玩家论坛里,一些提及稀有隐藏支线的帖子中,偶尔会出现代号“白牡丹”的神秘女子。据说她与某个前朝遗留的隐秘组织或江湖势力有关,行踪莫测,亦正亦邪。
照理说,这类人物绝不该出现在河绵县这样的新手延伸区域。
林柚若有所思:“辛苦你了,岳铮。”
“队长客气。”岳铮回复后,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关掉聊天页面。
林柚呼出一口气。
果然啊,戚书诚一来,她就没轻松日子过了。
仅凭玩家视角获得的信息终究有限,但林柚清楚,毒膏一事已筹划两年——自佛爷两年前来到河绵县便已开始。
两年时间,除去种植与研制,普通毒膏的存量必然可观。
而新膏制作不易,否则那日的无面白袍也不会急于追问货物下落。
这些数量不明的毒膏,迟早会在某一刻爆发。
如今,先是来历不明、战力超常的野影,现在又是提前登场的“白牡丹”……
变数越来越多了。
好在,她早有预感。
时机将至,是该提前做些准备了。
出去后,林柚径直前往衙门找到戚书诚,只提了山洞的事。
对方略显诧异,她顺势说明来意,戚书诚却只问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提笔写下手令。
……
河绵县大牢位于县衙西南角,阴暗潮湿,位置偏僻。
戚书诚手下人手确实紧张,牢门外仅有一名衙役值守。
此人身材精干,眼神锐利,抱臂立于门侧,虽只一人,气势却不弱。
林柚递上手令。
衙役仔细验看后,侧身让开:“确是大人手迹。姑娘请进,那二人分开关押,在这边。”
正如胡图曾吐槽的,这牢房条件实在简陋。
多是木栅或土墙隔出的囚间,地面仅是夯实的泥土。
不少牢房里都关着人,多数却正捧着热食吃喝,身上还盖着棉被。
衙役低声解释:“这边关的多是刘德庸任内造成的冤案苦主。大人吩咐,案情未明之前需好生照料,饮食被褥皆由衙门供给,不得苛待。待查清之后,该放的放,该赔的赔。”
林柚颔首。
这做法倒也稳妥——若是一股脑全放出去,万一其中混有真凶,出狱后无处安身再生事端,反而麻烦。
先养在牢里,既保障生计,也算一种管控。
穿过普通牢区,便是更加森严的内监。
清一色的铁栅栏,坚硬石地,关押着与刘德庸相关的核心党羽。
“刘德庸与师爷单独关在最里面。”衙役在岔道口停下,指向幽深的通道,“姑娘请自便,我在外间等候。若有需要,唤我即可。”
林柚独自向里走去。
离处决只剩两日,刘德庸已不成人形,瘫在角落草堆中。
听见脚步声,他迟钝抬起头,认出是林柚,顿时连滚带爬扑到栅栏前:“你……你你你……”
林柚顺口接道:“我不跳舞。”
刘德庸一噎,像是被这话砸懵了,随即更急切:“不、不是!我是说,你定是那位派来的人对不对?!那位让你来劫法场?还是买通了刽子手?有什么计划?快告诉我!快……快救我出去!!那人简直不是人!太可怕了!”
“哦?”林柚蹲下身,平视他,“说说看,‘那位’是哪位?”
刘德庸张了张嘴,颓然向后坐倒,喃喃道:“……也对,你对我下毒……怎么会是自己人……”
【他内心焦灼如焚:只剩两日!定会有人来救我!那位手眼通天,绝不会弃我于不顾!只要再撑两日……】
“死心吧!”刘德庸忽然又挺直脖子,“换人审我也没用!是戚书诚让你来套话的?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会!”
林柚手腕一翻,淬毒短刃现于掌心。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刘德庸吓得往后缩,尖声大叫,“来人啊!杀人了!戚书诚派人灭口了!!!”
外间衙役掏了掏耳朵。手令中,大人早有交代——“无论这位林姑娘做什么,只要不闹出人命,皆不必阻拦。”
林柚将短刃在指间转了转:“别叫,吵。”
她又取出一颗油纸包好的药丸,从栅栏缝隙递进去,“刘德庸,这几日你只觉体内如虫蚁啃噬、五内俱焚、夜不能寐吧?反正你都要死了,我把解药给你。来,吃了它。”
刘德庸盯着药丸,喉结滚动。
林柚所说的,正是他这几日真切经历的折磨。
毒发的痛苦难忍,但眼前的刀尖更为骇人,他别无选择。
吞下药丸后,不过几息,顿觉身体异常轻松,刚想开口,意识却迅速模糊。
再醒来时,只见林柚正走向隔壁师爷的牢房。
他脑中浑噩,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说了很多,具体内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师爷的状态更糟,整个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见到林柚,他也扑过来:“姑娘您果然来了!您说过,我帮您办事,您会给我一条活路的!”
林柚摊手:“我是说过。可戚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旺,铁了心要肃清河绵县。我人微言轻,又能有什么办法?”
师爷急得眼珠乱转,语无伦次:“姑娘!您……您还想知道什么?我没告诉那个人,但我都可以告诉您!只要您能替我美言几句,留我一条贱命,让我给娘养老送终……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那倒不必。”林柚眉梢一挑,“你家大人已经说了不少。”
师爷愣住,眼神闪烁:“这……大人他……”
林柚俯身,缓缓道:“不过……你要能说出些连他都不知道的、更有价值的事,我可以考虑等风头过后,将你娘从乡下接来,送去迎光楼。楼里缺洒扫帮佣的人手,管吃管住,工钱虽不多,但足够她安稳度日。”
师爷嘴唇哆嗦起来。
林柚不催促,只是看着他。
【娘……娘身体一直不好,咳疾入了肺,干不了重活……我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可怎么活……】
【这女人手段莫测……她能给我娘一条活路?她说话算数吗?】
【刘德庸都说了?不可能!有些事只有我知道……那批秘密账本,他烧了,可我偷偷抄录了一份藏起来了……还有他和小妾炫耀时,我在窗外听到的……】
【赌了!横竖是死!说了,娘还有条活路!】
师爷不再犹豫,先对林柚连磕几个头,而后爬到栅栏边,压低声音交代起来。
林柚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这一待,便是一个多时辰。
出来时,夜色已深沉。
她没有立刻回去,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绕道取走师爷偷藏的账本,直到天亮才回迎光楼。
至于他娘?
开玩笑。
一个连自己儿子在做什么,一点都不清楚的母亲?
心瞎,眼总不会瞎。
孝敬的钱财、服饰、一个母亲,怎会发现不了异样?
所以,她的死活,又与自己何干?
第66章 点破
两日后,河绵县西市口人声鼎沸。
今天是刘德庸一党游街问斩的日子。
迎光楼里空了大半,连花想容也带着几个胆大的姑娘去看热闹,说是要去扔臭鸡蛋和烂菜叶。
林柚没有去。
她立在二楼窗边,远处鼎沸的人声隐隐传来,哭骂、痛斥、叫好……交织成一片。
她瞥了一眼系统界面。
【当前资产:785,320文。】
【额外贷款:-93,770,000元人民币。】
【第七期最低还款额:50万元人民币(约500,000文=500两白银)(需在17天后还款)】
钱暂时是够了,可情报还差得远。
虽从刘德庸和师爷那挖出不少隐秘,但大多用处不大——尤其是关于刘德庸背后“那位”的事。
林柚如今已知道是谁,只是他那靠山恐怕早就被处置了,消息还没传到这偏僻小县罢了。
这一点,从戚书诚爽快允她探监、甚至不监听不嘱咐的态度,就能看出一二。
若真是要紧秘密,他怎会放心让她这个“外乡游侠”与将死之囚单独交谈?
唯一的解释是:这些事他早就清楚,也就不怕她问。
换句话说,戚书诚也想借她之手,多探出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师爷偷藏的账本,还有小妾。
账本里确有些“干货”——密密麻麻记着刘德庸这些年来收过谁的好处、替谁抹过事、又与各地哪些人物有过隐秘往来。
姓名、身份、时间、银钱数目……有些条目旁还附有备注,点明对方的弱点或把柄。
这不是刘德庸与“佛爷”那条线的账,而是他与“那位大人”之间的账。
这些关系与把柄,大多散布在外州府,尤其是同洲。
这东西对朝廷是点有用,可是她找到的,凭什么给官大人呢。
但,也正因这次探监,林柚对戚书诚与野影此行的目的,有了更深一层的猜测。
野影审人的手段了得,刘德庸和师爷身上不见伤,精神却像被碾过几回。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林柚指尖轻叩窗沿,“从戚书诚那套一套野影的来历了。”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对野影用【察言观色】?
这段日子,林柚对这被动技能的触发与限制,越发清楚。
【察言观色】(被动):可大致感知Npc当前情绪及部分心思。
关键在于,“当前情绪”在前,“部分心思”在后。
她遇到过的人里,大多初见时都能读到些许心声碎片,哪怕只是戒备或敷衍。
但有些人例外——比如默爷、野影,戚书诚也算一个。
初见时他滴水不漏,直至被自己点破姓氏,心绪波动,她才窥见一二。
由此可见,这技能依赖于对方当下有足够强烈、可被感知的情绪波动。
面对心绪深沉或壁垒森严之人,技能便大打折扣。
野影显然属于极难扰动的那类。
在他面前,林柚自觉尚未找到有效的“杠杆”。
“所以,在找到拿捏他的方法之前,还是少接触为妙。”林柚得出结论,“柿子得捡软的捏,戚书诚更合适。”
这般想着,她决定去县衙等戚书诚下工,刷刷好感,做做好人。
顺便把这几日的“外勤补贴”领了。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勤俭持家总是美德。
……
林柚熟门熟路从县衙偏门晃了进去。
后院站岗的衙役认得她——这位姑娘近日常来,又是戚大人交代过的“可信之人”,只笑了笑,未加阻拦。
秋风扫过庭院,凉意透骨。
林柚裹紧外袍,在空荡荡的院里转了两圈,实在被风吹得难受,顺手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侧身闪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卷宗堆叠,地图张贴——是戚书诚平日处理公务的书房。他倒真敢让放她随意进来。
林柚抬眼看去。
墙上是一幅大地图,不止河绵县,周遭村落地貌亦标注清晰。
她端详片刻,轻扯了下嘴角。
随后也不客气,拣了张椅子坐下,将小妾之事写成字条,这才从桌上随手拿起一册摊开的卷宗,闲闲翻看。
上面都是河绵县历年积压的悬案摘要。
文言虽有些拗口,倒也算简练。
林柚读了几桩,渐渐理出大概。
忽地,房门被推开。
“你怎么在这?”
林柚头也没抬,听声音便知是谁。
野影。
他相貌寻常,声音却好认,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年轻嗓音。
这家伙出差回来了?
林柚原以为他去了荣都,往返至少得一个月,看来只是在附近办事。
“等戚大人结算工钱。”林柚头也不抬。
“哦。”野影应了一声,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此后两人皆未说话。
林柚故作专注看书,余光却瞥见野影一直看着她,目光并不逼人,却十分专注。
被看得不大自在,林柚开口道:“看什么看,你长得很俊吗就这么盯着美女看?礼貌吗?”
野影莫名笑一下,问道:“你可知,朝廷若想剿灭那傀儡,需派出多少精兵?”
林柚:“喔?怎么说?”
野影:“恐怕上百人都不够。”
林柚:“喔,这样。所以?”
野影:“那日我仔细验过,你确实没有内力,却能让他服药,死在你手里。他尸体上只有一种刀的痕迹,和你说的也对得上。”
“你可知……傀儡只听从主人命令。”
林柚笑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恶心玩意儿的主人吧?”
野影摇头:“不。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怎么杀的他,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结果。”
“你救了百姓,也救了许多将来会死在他手里的人。”
野影竟朝她拱手,认真鞠了一躬,“多谢。”
林柚摆手:“好说好说。听你这话,你之前就清楚他的实力,是不是交过手?”
野影却没接话。
【他自觉已经暴露得够多,不会让你轻易套出话来。】
不过,他虽未答,却继续问:“另外,我记得,佛爷手下有一位叫乌骨子的高手,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见到佛爷,又从他那问出消息的?”
林柚淡淡道:“哦,这事没什么特别。胡图他们拖住了乌骨子,我就趁机威胁了佛爷呗。”
野影不语。
林柚反问:“要不要再把把脉,看看我有没有撒谎?”
野影:“也行。”
“切。”林柚:“你这人真没劲。得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去问胡图他们,别总在我这打听。跟戚大人说说倒罢了,对你一个护卫……我有什么可多讲的?”
野影点了点头:“也是。”
第67章 临时工
话音落下,他又问:“你出生在何处?”
林柚秒接:“地球。”
“……地球是何处?”
林柚指天指地:“就这儿,懂了吧?”
野影:“不懂。不过我听说,外乡人大多从溪林村来,你也是?”
林柚放下手里的书:“啧,你都知道还问?”
野影:“随口一问。若心里没鬼,何必避而不谈?”
林柚:“……”这人聊天真是毫无技巧,全靠硬问啊。
野影却自顾自继续:“你今年多大?生辰是什么时候?”
林柚微微敛眸,决定顺势而为。
“我啊,今年二十五,看不出来吧?”她胡扯道,“生辰按农历算是六月初四。怎么,问这么清楚,是想认个姐姐,还是打算补我二十五年的生辰礼?”
野影表情不变:“你的骨相,至多十七八岁。比我小。”
林柚笑了:“那就算你夸我年轻吧。”
她本是二十八岁死的,重生回到三年前,这身体自然二十五岁。
她自然也仔细确认过,的确是自己原来的身体——该有的疤和痣都在。
只是花想容似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真是巧合吗?林柚不信。
“你父母呢?”他又问。
喔?连这也要打听?
她回:“死了。”
“怎么死的?”
“喂!”林柚有点绷不住了,“不是,你非要把天聊死吗?!个人隐私懂不懂!”
野影还是那句:“心里没鬼的话,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柚说:“哦,我心里有鬼。”
她不配合了,索性闭嘴。
“……我只是问问。”野影还有些无辜。
空气沉默。
林柚反客为主:“哦?那你呢?你出生在何处?”
野影:“我心里有鬼。”
林柚:“……”你特么。
她没忍住,竖起一根中指。
野影也模仿她:“这是何意?”
林柚没好气道:“给我钱的意思!戚大人不在,你把我该结的工钱结了,我马上走人。”
野影默默把手放下:“那没有。你待着,别走。”
林柚:“……”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加软禁。
她决定不再跟他纠缠。
不过,他问得这么细,结合他第一次见面时那句“有点面熟”,倒是像在替人寻人。
林柚不打算点破,静观其变。
她干脆又开始看册子。
读完一桩陈年旧案,她手指点了点桌面。
“看完了?”野影忽然出声,“知道凶手是谁了?”
林柚瞥他一眼,故意不答。
野影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这些都是河绵县历年来积压的旧案,年深日久,许多当事人大多都不在人世了。破了,也没有意义。戚书诚整理出来,无非是想留个记录,等眼前活人的事一一了结,若还有余力,也许会再翻出来看看,找点能破的案子。”
林柚“噢”了一声,不置可否。
戚书诚倒真是个有心人。
她想了想,直白问:“你也不像个普通护卫,居然直呼其名戚大人的名字?”
野影:“哦,还有呢?”
林柚又说:“你走路脚步很轻。以你的身量,寻常护卫往往步履沉稳、声势外露,不擅掩藏。”
野影面无表情:“观察细致,看来你对这方面很有兴趣。”
林柚:“那确实。”
之后她便不再说话。
这份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林柚又看完好几本案册,心里已推演出不少结果。
她暗自琢磨:野影该不会真要一直守在这吧?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戚书诚回来了。
斩首几人、走完流程、安抚百姓、处理后续……一番忙碌下来,天色早已漆黑。
推开书房门,见到屋内的两人,戚书诚明显一怔。
他先问,“……林姑娘,有事找戚某?”又问,“你怎么也在这?”
野影:“嗯。”
林柚开口:“戚大人,我……”
戚书诚忽然一拍额头:“噢噢,我知晓了。林姑娘是来要自己的那份钱吧?这几日多亏诸位义士相助,遗骸已辨认近半,效率惊人。只是近日实在繁忙,待全部整理完毕、张贴告示后,定当一并结清。”
林柚:?
只见戚书诚边说边在身上摸索,从衣襟到袖口,又从袖口到腰间,最后两手一摊,苦笑道:“哎呀,近日私用开销又有些大,一时没法给林姑娘结辛苦费。要不……等下月俸银发了,一并给你?”
林柚:“我……”
野影冷不丁插话:“我看你对断案有些天分,不如就在衙门领份差事。这样戚书诚也能名正言顺给你发俸禄。”
戚书诚附和:“没错没错!林姑娘,你看我这衙门百废待兴,积案成山,若你愿意帮忙查案整理文书,一来解我之急,二来俸银也有了着落。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柚不由得挑眉。
这戚书诚态度变化这么大?
“等等,”她抬手打断,“戚大人,我先前说的,你是一句没听进去?突然就要我来衙门上工,就不怕我别有用心?”
戚书诚朗声一笑:“自然是信得过林姑娘。”
【戚书诚心想:有些事现在不便明说,若你能留在衙中,日常相处之间,便能看出些端倪,也好解开野影心中的疑团。至少……得留你一月,细细观察。此事关系不小,不能大意。】
果然,是想让野影查她的来历?
林柚正想回绝,眼前忽然浮起一道光屏。
【隐藏任务已触发!】
【隐藏任务:临时工】
【任务详情】河绵县县令戚书诚以“囊中羞涩”为由,邀你担任衙署编外人员,协助处理积压案件与日常事务,工期约一个月。
这份工作,既为河绵县百姓,也为你想探知的某些答案。
【任务失败】??
【任务奖励】神秘锦囊一个。
林柚嘴角一抽。
不是,抠抠嗦嗦给个锦囊就算了,这还有惩罚???!
重生贷你有毛病吧!
别的危险任务你设置惩罚就算了,这种衙门打工的日常任务你也设?!
凭啥?!凭啥?!
说话说话!
重生贷:“……”它可不敢说。
林柚盯着光幕,没好气的问,“要是我不干,你能拿我怎样?”
【野影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所以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罕见的迟疑了一下:“……不如何。”
林柚心中一动——她好像摸到了一点杠杆。
“行吧。”她说,“先说好,我只干一个月,多一天都不行。我不定时来,不守固定工时,还得回去吃饭。答不答应?”
戚书诚:“……”
他本想趁机多个人分担公务,这位倒好,开口就是弹性工作制、来去自由。
戚书诚轻咳两声,递来一块“衙”字腰牌。
“时间随林姑娘方便。每日若能来应个卯、处理一些,自然更好。”
林柚爽快点头:“成交。”
反正她最近“备货”也需要时间,白天来衙门摸鱼也行。
“这个你收着,”她把纸条递过去,“我先回去吃饭。两位,明天看情况见。”
“林姑娘慢走。”戚书诚拱手相送。
脚步声渐远。
戚书诚展开纸条——刘德庸新纳小妾。
第68章 前期准备
“小妾?”野影瞥他,“她去牢房了?”
戚书诚回:“你走之前粗略审过,本以为问不出什么了。但林姑娘能发现花洞被填的痕迹,实在让我意外。那日她主动要去,我便允了。”
“我派人抽空去探探。”
野影:“刘德庸本是河绵的局外人,那小妾所知有限。就算问出什么,怕也是外州的事,于你作用不大。”
“多少有点东西就行,到时候写信给同僚,也算一功。”戚书诚转而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直来直去的法子,她竟真答应了。”
野影靠在门边,“我也没想到,她答应得太轻易了。”
“也许,她本就对此间事务有些兴趣?”戚书诚猜测,随即正色,“对了,你在意之事,有答复吗?”
野影道:“她说了一些,但难辨真假。关键是我自己记忆模糊,无法印证。还得等那边回信。正好,趁此机会多接触看看。”
戚书诚:“也好。”
“戚书诚,”野影忽然问,“你这边前期准备还需多久?”
戚书诚叹气,“我就知道你要问。”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简陋河绵县地图前,“我们来此有段日子了,大街小巷、附近村落,我走了个大概。”
他抬手在地图上一划。
“你看,此地三面环水,唯南面接陆。本该是鱼米丰饶、舟车便利之地。”
“可如今,这好地方生生被割成四块。”
他手指落向城西,“这里,平民与穷苦人居多,暗水巷就在此处——此前失踪最多的,便是这里的百姓。他们或在码头做零工,或在城外种薄田,勉强糊口。家里若有人不见,往往不敢报官,也无力追查,只因递状纸,先得交一笔‘状纸钱’,他们出不起。”
手指移向城南:“这里,是市井繁华之处。食肆、客栈、各类商铺聚集,揽月楼……哦,现在是迎光楼了,就在这一带。住的多是小商户、手艺人和家底尚可的百姓。这里的案子,不外乎钱财纠纷、盗窃斗殴,还算有迹可循。”
接着,滑向城东和城北:“这两处,是富户与地头蛇的天下。佛爷宅子在城东榆钱巷,刘德庸府邸在城北青石街。住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因而‘案件’最少——不是没有,是没人敢告,也没人敢接。”
“你看,”戚书诚收回手,“这小小县城,东西南北,界限分明。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中间那道线看不见,却硬得很。”
野影环抱双臂:“我知道,所以?”
“所以——在此地立威施政,难,难啊!”戚书诚坐回椅中,拿起一叠诉状晃了晃,“这几日收的状子,十之八九来自城西和城外村落,告的多是田界、水源、偷盗、殴伤这类纠纷。至于城东城北——”
他从最底下抽出几张,“这份,告的是侵占田产、强买铺面、纵奴行凶。可被告个个有头有脸。查,就要动许多人的利益;不查,百姓怎会信我?”
他叹了口气,“更麻烦的是码头。三个码头原本都在佛爷的人手里,如今虽名义上收归官府,可其中利益勾连、私下往来,绝不是一纸公文能断清的。我们人手本来就不够,码头却必须握在手里,否则税赋、稽查、治安,样样都可能出问题。”
野影:“你只说人手不够不行?”
戚书诚苦笑:“……只靠我们带来的这些人,想要稳妥布局,至少得两年。这还不算期间会遇到的阻力和反复。”
野影:“太久,三个月已是极限。”
“我岂会不知啊?”戚书诚指了指自己,“野大人,我这次能带二十名精干人手赴任,已是托了您的福,不知让多少同僚眼红啊!”
县衙里,的确还有不少普通衙役,但都弱不禁风,曾帮着为虎作伥之人。
罪多的,他都给关了。沾上一点的,见刘德庸倒台,他们三恩叩首,愿意赎罪。
他倒也留了一些用于日常维护,但,这些人,用不了。
“可这二十人撒在河绵县,连个水花都难溅起来……人手就这些,办事还得依法,不能一味用强。没有铁证,动一个,就惊动一窝。到时候他们联手暗地里使绊子,我们寸步难行。”
“在外别这么叫我。”野影说,“你把最难缠的名单列出来,我去见见。”
“……不可!”戚书诚急忙抬手,“我知你手段利落,但杀人绝非上策。此地虽积弊已深,终究是永安治下,必须依法行事、慢慢整治。若用雷霆手段清洗,一时痛快,却会埋下更多祸根,打乱全盘计划。”
“唉,容我想想,容我再想想。”
“愚钝。”野影说,“河绵县里游荡的外乡人不少,我看他们精力旺盛,到处找活干。既然能用,为什么不用?”
戚书诚一怔,忽然想起林柚那日的提醒——“若是有人犯了错,该罚便罚,该抓便抓。也别全盘信任,注意甄别。”
莫非她早就料到,自己会有不得不借用“外乡人”力量的一天?
戚书诚茅塞顿开,“是了!有些事不求多高的技艺,却极耗人力心力,如果交给游侠们来办……”
“……对,对。林姑娘那日所言,是提醒我莫要滥信,而非全然不用。只要章程立得清楚,监督到位,奖惩分明……这还真是一条破局之路。”
他越琢磨越觉得可行,愁绪散了大半,重新提笔铺纸。
“先拟个章程……哪些事可委派,酬劳多少,如何监督,违规如何处置……都得斟酌。明日就与林姑娘商量,上次那遗骨之事她便办得妥当。不如请她来监管此事。她熟悉游侠,更知分寸……”
“你倒和传闻中不太一样。”野影幽幽道,“都说你循规蹈矩,我还以为你会反驳:若大批游侠介入公务,会不会引起本地胥吏乡绅反弹?说我们‘任用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坏了规矩?”
“人都是会变的。”戚书诚不由笑了,“您不也和传闻中不同?竟还会说笑。”
野影面无表情:“我不会。”
“是是是。”戚书诚敷衍了一句继续写写画画,喃喃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此事若能尽快办成,永安,也能更早方得‘平安’……”
六年了。
在外人眼里,永安不过修复了一小块主城与周边地区。
却不知,在两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局面下,这已是难得且迅速。
更不知,与此同时,外州的清理,也在暗中逐步开始。
只是,在他们眼中需要周密筹划、步步为营的事……百姓,却已等了太久。
快,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野影不再多言,抱刀而立,看向窗外夜色。
河绵县的夜,寂静之下暗流未止。
但至少今夜,书房里亮起了一线微光。
第69章 全服通告
林柚睡了个懒觉,洗漱后挂好腰牌,慢悠悠晃到前厅。
花想容正指挥几个姑娘擦拭新打好的柜台。
“醒啦?”她回头笑道,“厨房温着粥和包子,自己去拿。你不是在衙门有差事吗?怎么这时才起?”
林柚打个哈欠,“昨天和戚大人说好了,弹性上工。再说了,我这临时工去太早显得太积极,不符我的人设。”
其实她也没起多晚,眼下不过七点半。
花想容笑了:“就你道理多。”
林柚端了吃的回来,刚坐下,就听花想容道:“对了,昨天夜里有人来找过我。”
林柚:“哦?”
“没见到人,只有一道影子蹲在房梁上。是个男子,问的全是你的事。”花想容道,“都是些琐碎问题,比如你何时来的楼里,家里还有谁……听着有些蹊跷。”
她微微一笑:“不过我全按你先前交代的说了。你从县衙回来时,就猜到会有人来打听?既然给了你差事,还不放心么?”
林柚正要接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看到公告了吗!”胡图第一个冲进来,“全服事件!是我们触发的!这排面啊啊啊啊!”
林柚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你们仨难得起这么早……什么公告?我还没看。”
她这“本地人”自然收不到游戏公告。
胡图兴奋道:“就刚才!所有在线玩家都收到了全服通告!”
岳铮接话:“公告说,有玩家率先完成了河绵县核心主线,触发了区域剧情连锁反应。现在向所有玩家开放‘河绵新生’大型共建任务。”
陈龙补充:“现在大家都能参与戚大人那条‘抚平伤痕’的主线了,而且按贡献度给奖励。还有——”他语气加重,“等河绵县建设进度达到百分之五十,就会解锁新地图。”
胡图连连点头:“论坛都炸了!好多在溪林村种田、在城里闲逛的休闲玩家,还有那些早就想换地图的土豪、进度党,全都动起来了!”
岳铮眼里也有光:“公告虽没提具体小队,但完成核心主线的应该就是我们。队长,这算是我们推动游戏进程的证明了。”
陈龙挠头笑:“玩个游戏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感觉挺奇妙。”
胡图得意洋洋:“我论坛私信又爆了~好多人知道我,但不知道你们Id~这种感觉真不赖!”
岳铮呵呵一笑:“我可不想被轰炸。之前花东家那边的保镖都来打听,搞得我头皮发麻。以后还是低调点好。”
陈龙附和:“确实,自在最重要。”
林柚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记得《永安行》开服几个月后,确实有过区域共建活动,目的是延长玩家在新手区域的停留时间,为后续地图做铺垫。
但这活动本该在开服半年后才开启——看来,是自己的介入让它提前了。
林柚问:“照理说,前往新地图是通关核心主线小队才有的优势。你们最近做任务时,有没有拿到什么关键信息?”
岳铮和胡图都表示,近期跑了不少支线,都是百姓琐事,没发现隐藏任务和主线相关的线索。
陈龙则不好意思道:“林队,我最近大多时间都在迎光楼帮忙。衙门那边就顺手做了点日常任务。花东家这里需要人手,我能帮就帮。”
林柚知道这事。
她曾私下问过花想容原因,对方答:“他姐姐前段日子去世了。也许我与他姐姐有几分相似,所以这孩子……倒是挺照顾我的。”
岳铮宽慰道:“队长,别担心,我们不会吃亏。”
胡图抢着说:“就是!姐你是不知道!我们仨是最早接任务的,贡献度默认是满的!”
“按公告说的,只要河绵县总进度达到百分之三十,我们就能优先拿到前往下个地图的资格和引荐信,不用跟后来的人一起卷到百分之五十!”
林柚失笑:“那就好。”
这三个彩蛋猎人,原本目标是那虚无缥缈的一亿彩蛋,结果阴差阳错跟着她,把常规主线推得飞快,反倒把那些需要耐心淘金的隐藏要素暂时放在了一边。
不过,他们开心就好。
……
河绵县衙门前,景象堪称“壮观”,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玩家。
粗布短打的,锦衣华服的,持刀佩剑的,背着药篓提着工具箱的……怕是有数百之众。喧嚣声浪几乎掀翻两侧屋檐,各种口音、议论、呼喊混杂在一起。
“任务呢?!Npc在哪儿接任务?!”
“贡献度怎么算啊?有任务列表吗?!”
“让让!让让!我先来的!”
“卧槽别挤!我鞋!我新买的云纹靴!”
“听说完成共建任务有特殊称号和稀有道具奖励?真的假的?!”
“官方公告说了,贡献度前列的玩家有额外奖励!冲啊!”
几名普通衙役个个面色通红、额头冒汗,他们手挽手组成人墙,勉强抵住人潮。
林柚没去凑热闹,绕到后门。
院子里,戚书诚正背着手,站在一株树下。
“戚大人,早。”林柚走上前。
戚书诚闻声回头:“林姑娘来得正好,戚某有事想与你商议。”
“外面那阵仗,大人看到了?”
“看到了。”戚书诚用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叹道,“这些外乡游侠,真是热心。得知河绵县百废待兴,竟自发前来相助,实在令人感动啊!”
林柚眉梢微挑:“戚大人似乎……并不意外?”
“那自然是意外的!”戚书诚笑容不变,“不过,如此多义士愿出手相助,河绵重现清明,指日可待!”
【戚书诚心中暗忖:昨夜刚与野影议定借游侠之力,今早便应验得如此之快、规模如此之大……莫非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又或者这些外乡人之间,真有某种独特的联络方式?无论如何,这都是良机,必须把握。】
嚯,原来是误打误撞上了。
在戚书诚看来,他正缺人手,玩家就送上门来了。
“所以,戚大人打算如何安排这些热心义士?”林柚明知故问。
? ?第一卷在月底会放完,阶段性谜题都会解释,新地图开放。
第70章 泥鳅
“哎呀,林姑娘真是快人快语。”戚书诚搓搓手,“你也看到了,外头游侠人多心热,但县衙事务各有章程,若任其自行行动,只怕反而添乱。”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戚某连夜拟定的‘委办事宜章程’草稿。”
林柚接过来扫了几眼。
写的很详细,任务分门别类,酬劳从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按难易区分,还附有简单的监督与奖惩条款。
“戚大人准备得真周全。”林柚似笑非笑。
戚书诚面不改色:“为官者理应未雨绸缪,如今既已至此,自当尽快安排,以免……”
林柚打断他:“……戚大人,说人话。”
戚书诚轻咳一声:“戚某思来想去,此事唯有托付给姑娘,方能放心。”
“让我做这调度安排的事,倒也不是不行。”林柚开玩笑道,“不过您这衙门看起来并不阔绰,章程上的酬劳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您的俸禄……够发吗?”
昨晚这人还跟她哭穷呢。
正好,全服公告加快了她的计划。
她还需要收集些东西。等去了下一个地方,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
戚书诚摆手:“哎,姑娘慎言。戚某只领朝廷俸禄,两袖清风。这些赏银皆从上头拨下的‘特别公务款项’中支取,专款专用,账目清楚,绝无私囊。”
说完,他把一个布囊递过来:“这里有五十两,作为首批支用。用完再与戚某说便是。”
林柚:“……”
瞧着一套一套的。
这戚书诚哪是什么戚犟驴,分明是成了精的戚泥鳅,滑不溜手啊。
他还指了指后门外:“对了,戚某连地方都为姑娘备好了。在衙内办事人来人往,难免嘈杂,不如外面清静。”
林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县衙侧面靠近街口处,已搭起一个宽敞凉棚。
棚下摆着几张长桌条凳,桌上备有笔墨纸砚与茶壶,旁边立着一块宽木板,上面空着,显然是用来张贴任务清单的。
“……您可真是周到。”林柚嘴角轻抽。
戚书诚谦逊摆手:“哪里哪里,只是尽力为姑娘行个方便,莫要太过劳累。游侠们一片热忱,我们总得妥善接待,不能寒了义士的心。具体如何安排,全凭姑娘做主。”
听这话意思,这货连保安都不给她派。
“……行了。那些要派出去的事务单子准备好了吧?”林柚给三人发了条消息。
戚书诚又从房中取出一叠纸:“急需的已拟好,其余的正在整理,稍后便送来。”
林柚:“得,那你去通知吧。就说县衙现已开放协助事务登记,有意者可依次前来咨询办理。”
“好,好!有劳林姑娘!”戚书诚拱手一笑,脚步轻快地走了。
林柚迈步去桌旁坐下,端起粗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点心看着也还能入口。
行吧。
胡图第一个赶到,好奇地四下张望:“姐,让我们来这儿干嘛呢?这棚子新搭的?又要摆摊吗?是不是上新道具了?快让我看看!”
林柚简单解释了自己这个临时工的职责,以及如何被戚书诚委以重任。
岳铮一脸佩服:“不愧是队长。”
陈龙也竖起拇指:“林队,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
林柚想了想:“看你们自己意愿。想留下帮忙,就帮我维持一下秩序;有感兴趣的任务,也可以先挑。”
胡图举手:“我!我!我要当保安!”
陈龙点头:“我也一起。我往那一站,【凶相】自带威慑,比图图管用。”
胡图撇嘴:“切——”
岳铮却走到长桌边,认真翻看起那叠任务单。
林柚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未落在纸面文字上,而是略微放空,显然在玩家眼中,这些单子已自动转换为带有目标、奖励和接取条件的“任务条目”。
“队长,我想继续做些实地探查和帮忙类的任务。”岳铮始终没放弃挖掘彩蛋线索。
林柚赞许:“好,你自己选就行。”
岳铮挑出几张单子,匆匆离去。
林柚提笔在木板上写下“告示”二字,随即招呼胡图和陈龙把任务单贴上去。
“你俩看看,上面一共多少个任务?”她问道。
胡图数了数:“贴了几张,就有几个任务。每张纸上浮着一个淡金色的可接取标记,下面还有小字显示任务名称、内容概要和奖励,挺清楚的。”
随后,她又与二人测试了一下规则,心里有了底。
正如她所料——她现在是临时工,就等于是真的Npc。
而Npc,自然可以向玩家发布任务。
林柚说:“好了,你们俩帮我维持一会秩序,差不多了就去忙你们的。不要暴露我玩家身份,就当我是个脾气不太好的衙门女吏。”
“明白!”胡图嘿嘿一笑,摩拳擦掌。
很快,不少玩家围了上来。
“凉棚那边!看到没!戚大人说的发任务的人!”
“快快快!慢一步,好任务就要被抢完了!”
“等等,这Npc就叫‘姑娘’?等级也看不见?这么神秘?”
“管他呢!先排队!”
人群涌到凉棚前,被胡图的大嗓门和陈龙的体格镇住,略显混乱地找起队尾。
林柚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提高声音:“看到那边牌子没有?自己先看告示!看懂了、能做的,就撕下对应单子,拿来登记!”
她接着强调:“听好——撕下单子就算领了活计!做完拿单子回来查验,合格当场领钱!做不下去或者不想做了,也必须交回单子才能接下一个!弄丢、私藏和撕毁单子的,算作欺诈衙门,不仅没报酬,以后也别想再接活!都听明白没有!”
“另外,规矩有三条:第一,不可滋扰百姓;第二,不能弄虚作假;第三,不借故生事!若有违者,依律处置!”
“行行行知道了……”
“这流程还挺真实……”
“我来看看有什么任务……”
“哇!探查废弃宅院给八十文……这么多?等等,但是要对应的营生才能接?!告辞!”
? ?下个月应该能上架t t上架时候恢复2更哈。故事才刚刚开始,柚姐现在还是个摸索小小布局的阶段。
?
感谢书友的打赏!
第71章 药水无效
秩序逐渐建立。
玩家虽急,但大多讲理,很快在巷中排起长队,一个个伸脖看任务单,讨论哪个性价比高、哪个适合自己。
戚书诚当然不清楚林柚这边的悠闲程度。
玩家递上任务单,她只需提笔在册子上记下Id,在单上写个序号,简要记录地点与案件名称,就算完成。
发配任务的效率极高,长队稳定前移。
胡图在队伍频道里嘀咕:“这永安行真行啊,这么自然就让玩家参与基建了。不过姐你更厉害,往这一坐,气场两米八,比真Npc还像。”
“少拍马屁。”林柚笔不停,在一个叫“狂刀战天下”的Id后画了个圈,头也不抬地说,“图图啊——”
她讲话时一直低头掩嘴,以免被玩家看出异样。
胡图一听这拉长调的称呼,后颈一紧,心里却条件反射般浮起“来活了”的兴奋。
“……怎么了姐?有什么指示?”
林柚:“那什么,你趁着热度,再去论坛上帮我发个帖子。”
胡图:“发帖?内容?还是给牛叶叶打广告?姐你最近没营业,那些土豪老板们都在论坛哀嚎呢。”
“不是卖,主要是收。”林柚纠正,“就说,河绵县神秘商人牛叶叶新增代理人,长期回收各类无用物品,依旧十文一件。回收点在我摊位旁,现场结算。我是牛叶叶的代理商。”
胡图:“咦,姐你之前就在收,现在还收啊?可你背包格子也不够放吧?收那么多垃圾干嘛?”
林柚只道:“自然有用。对了,你们包里没用的也可以卖我。”
“哎哟,姐你也太见外了!”胡图连忙摆手,“之前卖攻略赚的你都让我们分了。这点破烂我还要你钱,岳铮知道了非得念叨我!”
陈龙也说:“就是,林队你帮我们那么多,这点小事不提钱。我包里也有些杂七杂八的,回头都给你。”
“行,那你俩回头寄给我就好。”林柚又补一句,“之前不要钱,以后说不定就要了。图图你做好准备啊。”
胡图一扬下巴:“瞧你说的!放心吧姐!你那份我一直单独存着,随时等你用!”
林柚笑笑:“行,不跟你客气。”
“那我一会就去给姐写帖子好了。”胡图干劲十足。
林柚调侃:“怎么,彩蛋猎人不找彩蛋了?”
胡图实话实说:“那是因为……彩蛋大概率就藏在主线里,跟着姐干又根本不缺主线推进!所以……”
陈龙:“哟,图图你变聪明了!”
林柚:“附议。”
胡图:?
……
一周时间,凉棚成了玩家眼中的“任务中心”和“垃圾回收站”。
多数玩家老实干活,偶有糊弄者被记上“失信人员名单”,报酬减半或被拒,风气为之一清。
百姓起初对外乡人毛毛躁躁的作风有微词,但见院墙被加固了……水沟疏通了……丢失鸡鸭被找回了……抱怨渐成接纳。
戚书诚这几日走路都带风,更是心潮澎湃——按此效率,原本预估需两年的初步梳理,也许真能在三个月内见成效。
就连野影难得评价了一句:“这些人,好用。省心。”
在这期间,林柚自然也发现了苗头。
她看出戚书诚所列“委办事宜”的深层意图:丈量田亩是为清账征税打基础;巡查治安是摸底立威;整理积压卷宗是为从旧案挖线索揪刺头……他是要把河绵县从根子上翻一遍。
但涉及城北、城东富户地头蛇的任务单寥寥无几。
她心里关于他们所“筹划”之事的猜测,可能性已达九成。
……
另一方面,林柚的回收业务风生水起。她想要的,都拿到了。
以及,之前让花想容定制的八宝柜式仓库也已完成。
轻巧结实,多个大小不一抽屉分门别类存放钥匙、地图、令牌、信件等,只占行囊一格。
这日,是林柚“上工”的第八天——花想容托人捎来口信,让她今日早些回去,说有事要告诉她。
于是,林柚难得提前开溜。
秋日午后,阳光正好。
她转过街角,便看见了岳铮站在老槐树下,背影落寞。
“队长。”岳铮回头,勉强挤出笑容。
林柚走过去:“怎么了?任务不顺利?”
岳铮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队长,我……我有点想不明白。”
“说说看。”
岳铮:“我接了一个任务,去城外村子调查一桩旧案。过程中,遇到一个Npc,伤得很重,奄奄一息。”
“我……我于心不忍,就试着给他喂了一瓶商城里买的恢复药水。”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死了。”
林柚心中一动。
她问:“详细说说?任务具体要求是什么?那人又是怎么伤的?”
岳铮回忆:“任务说是调查多年前一桩悬案,寻找可能还活着的知情人。那个重伤的Npc,就是当年案发现场附近的一个老樵夫,据说目睹了一些事情。”
“我发现他时,他倒在自家破屋里,像是被人袭击过……任务提示只是‘询问关键信息’,没有救治选项。但我看他太痛苦了,就……”
她眼中困惑:“当初在地下,我们给被沉梦膏控制的受害者喂解毒剂,明明是有效果的。为什么这次不行?这难道不是‘模拟人生’的游戏吗?”
“为什么想救的人……却救不了呢?”
林柚沉吟后才说:“我想,这大概是……‘设定’吧。”
“设定?”
“嗯。”林柚半真半假道,“就像我们主线里,解救被沉梦膏毒害的人,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救治他们,所以系统允许使用道具达成目的。”
“但你接的这个任务,核心是‘调查真相’,那个Npc的‘结局’也许在任务设计时就已经定下了。我们的介入可能无法改变这个‘既定结局’。””
她声音平和:“从这个角度看,是不是也挺真实的?现实里,很多时候,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事情发生,无力回天。”
岳铮怔了怔,释然又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是我想岔了。这本来就是个游戏,再真实也有它自己的规则和边界。是我太投入了。谢谢队长,我明白了。”
林柚也笑了笑,没再多说。
岳铮很快调整好情绪,与她道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
林柚心里清楚,自己刚才的解释有真有假。
真的部分在于许多任务确有“剧情杀”设定;假的部分在于——她记得自己给徐芷喝过恢复药水,徐芷明确表示感觉好多了。
答案呼之欲出——也许,只有经由她手给出的东西,才会对这个世界的真人产生超越游戏规则的效果。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凛,也更加谨慎。
第72章 托孤
回到迎光楼,花想容已在前厅等候,面上带着忧虑。
“林柚,你回来了。”她迎上前,“小芷从昨夜开始发烧,一直不退。”
“我原以为是普通风寒,请郎中开了药,服下两剂却不见好转。实在没法子,才想请你来看看……她一直捂着受伤的右眼,说里面又胀又痛,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林柚蹙眉——以徐芷的医术,不该分辨不出症结。
“我去看看。”
徐芷的房间在后院僻静处,陈设简单,堆着不少药材箱罐,墙上挂着经络图,桌上摊着医书,可见平日勤于钻研。
此刻她躺在床上,双颊泛红,呼吸急促,额上覆着湿布。
听见动静,她勉强睁开左眼,见是林柚,想坐起来,却被轻轻按住。
“别动。”林柚仔细查看她的右眼。
原已结痂的边缘开始脱落,露出的皮肉却并未愈合,反而颜色发暗,微微溃烂,渗出些许黄白色的脓液。
奇怪。
徐芷逃出魔窟差不多半月有余,照理说伤势不该恶化至此。
难道,她一直没处理伤口?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林柚顿时明白了——徐芷大概是怕麻烦别人,不愿开口讨要药材。毕竟在此处,她终究是寄人篱下。于是干脆任由伤势加重,等花想容察觉。依花想容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管。
聪明的家伙。
“像是感染引起的高热,”林柚判断,“得把腐肉清理干净。”
花想容松了口气:“我请的郎中只开了退热方子,对这眼伤束手无策,说是伤及根本,恐怕……”
“没事,你先去忙楼里的事,我在这看着。”林柚说着,取出一瓶恢复药水,小心喂徐芷服下。
药水下咽,徐芷眉头稍展。
她用口型道了句“谢谢”,便又合上眼睛。
花想容见林柚有办法,也不多留,叮嘱两句便离开了。
林柚给胡图发去消息:“图图,帮我紧急招募一个营生为【医者】的玩家,最好技能等阶高、有处理外伤或感染经验。诊金丰厚,速来迎光楼。”
消息发出不久,一个Id叫【悬壶济世】的玩家来了。
这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女玩家,气质沉静,背着一只半旧的青布药箱。
“原来是姑娘你?”见到林柚,她略感意外,“是你要找大夫?”
林柚颔首:“正是。我朋友眼伤恶化,高烧不退,寻常郎中无策。久闻你医术高明,特来相邀。若能缓解病情,必有重谢。”
她依照这几日摸索的“任务发布”流程,向悬壶济世发布了“紧急医治眼伤”的任务,报酬设为500文——在眼下这行情里,已算十分优厚。
悬壶眼睛一亮,当即应下:“医者本分,自当尽力。病人在何处?容我先看看。”
林柚引她入内。
悬壶不多话,放下药箱,先探脉,再看舌苔面色,最后揭开徐芷右眼的纱布。
看清伤口,她不由吸了口气:“腐烂得这么深了……得把里头的坏死组织彻底清掉,过程会很痛。我先上点麻药。”
林柚:“请放手施为。”
悬壶显然经验老到,从药箱中取出工具,让徐芷吸入少许药粉,待其昏沉睡去,才开始仔细清理创口。
镊子、小刀、药棉……在她手中又稳又准。
尽管游戏系统简化了现实医术的诸多细节,整个过程仍显得专业而真切。
约过一个时辰,悬壶动作忽然停住。
她凑近些,用镊子拨开一处创面,细看片刻,低低“咦”了一声:“姑娘,你来瞧瞧这个。”
林柚心下一动,上前看去。
只见徐芷空洞的眼窝深处,腐肉与骨壁之间,隐约露出一点异物。
那东西极小,半嵌在组织里,若不清理到这个程度,根本无法察觉。
悬壶用镊子尖,小心将它拨了出来。
这是一小截黄豆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圆柱体,表面裹着暗红血块与黏稠组织液,乍看像血痂或碎骨渣。
“这是……”悬壶面露疑惑,“不像碎骨,质地偏软……里头似乎还有东西?”
“交给我吧,你继续。”林柚接过,走到一旁用布巾擦拭。
血污渐去,这东西的外层是类似蜡质的包裹物。
林柚心中警觉。
她手指用力,捏碎外层,里面竟然——包着一张纸条。
林柚展开纸卷。
字迹极小,却工整清晰,用极细的墨笔写成。
开头几行,便让林柚瞳孔微缩——
“见字如面。若见此信,则吾孙女芷儿已遇贵人,且贵人正试图救她。老朽徐辛夷,拜谢。”
也是,谁人会从她结痂的眼窝里寻物?又怎会想到有东西藏于此地?
她继续往下看。
“老朽身陷魔窟,被迫改良沉梦膏,罪恶深重,害人无数。然彼等所求,并非寻常毒物,乃是以古残方为基,妄图炼制所谓长生丹之诡物。”
“新膏仍在改良中,药性暴烈,隐患无穷,老朽日夜煎熬,深知此物若成,遗祸更烈。故已决意,待时机至,将寻机与之同烬,绝不留此祸根于人世。”
“芷儿无辜,老朽无能,累她至此。此信藏于其眼窝深处,外层覆以特制缓释药蜡,药蜡缓释,会致创口反复溃烂,引人探查……此乃无奈险招,望贵人勿怪。”
“老朽能力有限,未能研制出沉梦膏完全解药。然经手残方、析辨药材,有一发现:此初版沉梦膏配方完整,其中数味主材,非永安境内所产。其性燥热,带漠北风沙特有之辛烈,应是漠国独有之物。此膏源头,恐与漠国有关。”
“另,老朽尚有一事相托。吾有一故友,名为曲文舟,现隐居于靖州云山镇一山腰中,此人医术药理之造诣,远胜老朽,且心性高洁,不涉纷争。”
“芷儿天赋不差,只是早年随我试药,体内积毒致哑,体虚难调。若蒙不弃,恳请贵人携芷儿前往靖州,寻访曲老。以芷儿之才质,若得曲老悉心调教指引,假以时日,或真能寻得破解沉梦膏之良方。此乃老朽最后之请,亦是赎罪之盼。”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救命之恩,托孤之重,无以为报。惟愿贵人福泽绵长,芷儿……余生平安。”
信末无落款,只一点干涸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不知是血是泪。
几乎在林柚读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眼前光幕无声展开:
【隐藏支线任务:托孤,已触发!】
【任务详情】你意外发现了前朝御医徐辛夷藏于孙女眼中的密信。
这位身陷囹圄的老人,在绝望中埋下了最后的希望与罪证。
他自知难逃一死,意图托孤,并透露了关于沉梦膏来源的关键情报。
如今,你需要将徐芷安全送往靖州,寻访其故友曲文舟。
【任务奖励】经验值500,000点,神秘锦囊十个。
【任务限时】三个月(剩余91天)
【任务失败】??
? ?问过编辑啦,明天可以上架了!嘿嘿太好了tUt!
第73章 赎罪
林柚捏了捏太阳穴,将信纸收入行囊。
这爷孙俩,果然都不简单。
一个身陷魔窟,却能暗中备下逃生工具、记牢关键线索;另一个看似被迫为恶,却在绝境中埋下后手——竟把密信藏进孙女的伤口里,手法既决绝,又隐蔽。
徐辛夷信中信息不少,关于其默爷的长生试验暂且不提。
最重要的线索有两处:
第一,初版沉梦膏里竟含有漠国独有的药材。
这意味着什么?
是漠国势力参与其中,还是有人从漠国私购原料?
无论哪种,都让整件事的背景更复杂了。
第二,徐辛夷在信中的语气,似乎从未见过研制沉梦膏的“原主”。
他只是被笑面人抓来,接手改良而已。
那么最初研发出沉梦膏的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徐辛夷只是他们新的技术骨干。
再结合徐芷曾透露的消息:徐辛夷本是为躲避旧帝的长生计划才逃回老家,却在永安时期又被找到并要挟。
这说明抓他的人,对他的底细十分清楚。
要么是前朝知情人,要么是内部有人走漏风声。
天子脚下,荣都之中,看来也不清净。
此外,徐辛夷在信中提及的“曲文舟”,林柚毫无印象。
这无疑又是一个变数。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对漠国与荣都的了解,大多来自玩家论坛的零碎信息。
漠国,那是一个类似西域、大漠的地方,与永安朝表面通商交好,暗地里却从未停止较量。
而这张地图和荣都一样,在《永安行》运营的三年里从未开放。
游戏的新手村是溪林村,新手地图是河绵县——光是这两处,就够玩家探索许久。
林柚记得,大约半年后才会开放第二张地图:靖州。
那里地域更广,势力盘根错节,任务线庞杂,内容多到足以让玩家摸索两年仍探不彻底。
也就是说,林柚所有的“先知”,也止于靖州。
“姑娘,腐肉已清理干净,也上了生肌止血的药。”悬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但伤口太深,又拖得太久,之后必须每日换药,观察愈合,防止再感染。”
林柚回过神来,问道:“她这伤,完全养好需要多久?”
悬壶沉吟一下:“最少也得几个月。内部因那异物腐烂得比预期更严重。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都已处理干净。只是……”
她顿了顿,“清理时我发现伤口深处残留着一些药性温和的草药粉末,像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既延缓了严重感染,又阻碍了自然愈合……真不知是帮她,还是害她。”
林柚淡淡噢了一下。
徐辛夷这一手,确实厉害。
差不多把临时工任务做完,还剩下两个月……看来,得尽快把徐芷送过去才行。
“对了,”林柚又道,“这位姑娘还有哑疾,据说是早年试药中毒所致,并非天生。不知你能不能治?若能,我另付重酬。”
说着,她向悬壶济世发布了新任务:“诊治哑疾”,报酬设为一两五百文。
悬壶眼中泛起喜色。
她再次执起徐芷的手腕闭目凝神,显然动用了【医者】技能进行深入诊断。
片刻后睁眼道,“能治!她体内的确残留不少药毒,沉积已久,影响了喉部经络。哑疾和眼伤可以一并调养!配合针灸汤药,一个月内应能清除大半毒素,说话应该无碍。”
两个任务加起来,这个月她能稳赚二两五百文,折合现实货币两万五千多!
对一个主要靠生活职业赚游戏币的玩家而言,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林柚拱手:“那就有劳姑娘了。所需药材,你列好单子交给此地的花东家,她会安排人手采买。”
“姑娘客气了,医者本分。”悬壶也回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笑意真切,“那我再给她扎几针,疏通气血,助她退热安神。”
“好。”
窗外,秋日天光渐暗,暮色透窗。
林柚靠墙而立,手指轻敲裙侧。
靖州……漠国……
一张原本模糊的网,正随着这意外出现的“线头”,逐渐显露出更多脉络。
而此前堆积的种种疑问,到此刻也已悉数解开。
三日后。
悬壶收拾药箱,道:“姑娘,今日诊治完毕,我就先走了。”
“有劳,慢走。”
送走悬壶,林柚转回内间。
徐芷靠坐在床头,气色比之前好得多。
高烧已退,炎症也大为减轻。
连日的恢复药水显然起了作用,只是身体仍虚,尚不能下地。
关于她爷爷徐辛夷那封信,林柚并未隐瞒。
徐芷看完,沉默良久,眼眶发红,却未落泪。
她比着手势:“我都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把东西放进我眼里……自从伤了这只眼睛后,一直很痛……所以完全没有察觉……”
“但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转移之后,爷爷帮我涂药时趁机放进去的吧……”
“爷爷……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柚没有安慰,只问:“曲文舟,你认识么?”
徐芷抹了把眼角,摇头:“只听爷爷……提过几次。说他是……真正的医道高人,心在山水,不问世事。”
“所以,靖州,你要去么?”林柚又问。
徐芷毫不犹豫,做出口型:“去。”
“我要去。”她说。
“我要去,研究,沉梦膏的解药,替爷爷,赎罪。”
“也要,救其他人。”
她说这话时的眼神不似十五岁少女该有的,里面沉淀了太多苦难与决绝。
林柚这才道:“好,此行,我会送你去。”
徐芷微微睁大眼,而后点头,轻轻笑了笑,“谢谢你,林柚。有你在,我很安心。”
林柚:“先养好身体。路还长。”
等徐芷睡下,她走向庭院。
秋夜的寒气钻进袖口。
林柚裹紧外袍,没有回房,反而朝县衙方向走去。
这三日,因徐御医的托孤纸条,打乱了不少原先计划。
她也正好趁此机会调整一番。
如今,差不多了。
有些准备,需得开始。
有些话,也该摊开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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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摊牌
县衙。
林柚轻叩敞开的门扉:“戚大人。”
戚书诚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地放下笔:“林姑娘?这么晚过来,是有事?”
他瞥了眼角落的野影,对方仍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有事,”林柚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我来是告诉二位,等一月期满,我打算去靖州。”
野影淡淡道:“靖州很乱,你去做什么?”
林柚递上徐辛夷的纸条,“因为这个。”
野影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转交给戚书诚。
“你来,是想替徐芷要一份官凭路引,再加一个假户籍?”野影直接点破她的来意。
“正是。”林柚坦然道,“徐御医虽决心赴死,却难保对方不会以徐芷为质再次要挟。有个新身份,至少能让她在靖州少些麻烦。”
野影却道:“要挟?既有新膏存在,控制他再简单不过。”
林柚看了他一眼:“非也。既然有二十两和一百两的沉梦膏,自然也能有一锭金的沉梦膏。这条路,是走不到头的。”
“研发者靠的是能思考的脑子,成了傀儡就没意义了。所以,他们要是想让徐御医更进一步,徐芷的存在就有必要。”
野影扯了扯嘴角,“说得有理。”
此时戚书诚也已看完信,面色凝重。
沉梦膏竟牵扯漠国,这线索分量不轻。
他见野影未再多言,按下心中波澜,沉吟道:“此事……自然可以办妥。林姑娘放心,戚某会妥善处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护送徐姑娘一事,交给我们即可。靖州路远,局势复杂,林姑娘何必亲自涉险?”
“我自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林柚放缓语气,“不过那路引和假户籍……戚大人顺便也帮我做两份呗?”
她先前对花想容只是含糊带过,真要出远门,一个经得起查验的身份必不可少。而这类身份,由官府来办最稳妥,风险也最小。
“不行。”野影断然拒绝,“你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靖州之乱,远超你想象。若真要去,至少再等一年,待朝廷掌控更稳些再说。”
林柚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这笑带着几分玩味:“你说不去就不去?你是我什么人?”
“这般关心我……该不会,是把我当成你们在找的人了吧?”
野影在寻人一事上并未刻意遮掩。
他想知道的消息,想必是要问荣都。
这一来一回,正好一个月。期间他们对她的态度变化,恰好也对得上。
书房内空气一凝。
野影眯了眯眼。
戚书诚表情微僵。
两人都未接话,连【察言观色】也未能捕捉到更多情绪波动。
“既然你们不想提这件事,那就不说了。换个话题。”林柚却轻松道,“我今晚来呢,一是希望戚大人能帮忙,二是想跟二位……摊牌。”
“藏着掖着、互相试探,没什么意思。我去靖州需要二位相助,而你们在河绵县要做的事,眼下恐怕也离不开我。既然如此,何不开诚布公?”
野影抱起手臂,周身那股散漫渐渐收敛,透出几分锐利:“……哦?愿闻其详。”
林柚不再绕弯子:“我想,不如就从你们来河绵县的真正任务说起。”
她一字一句道:“你们来此,表面是新官上任、追查毒膏,实则真正目的——”
“是想以河绵县为据点,暗中培养一批忠于新帝、可供调遣的兵马,以备不时之需。我说得可对?””
戚书诚心头大震。
【她怎会知晓?!此事绝密,除寥寥数位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野影面上却无讶色,“继续。”
“这事吧,”林柚接着说,“要不是戚大人让我经手那么多琐碎却关键的委办事项,我也不敢确定。但也正因如此,之前一些疑问反而有了答案。”
野影接话:“你是说,佛爷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演戏给刀爷和程二看。”
林柚早将这些人际关系和盘托出,他们知道并不奇怪。
“没错。”林柚纠正,“不过,问题得换个问法——是默爷与朱爷,为何要演戏给佛爷、程二爷,还有后来的刀爷看。”
“他们在河绵县蛰伏两年,目的你们应当清楚。”
戚书诚按下惊疑,答道:“表面制膏敛财、试验邪术,实则为更大的图谋筹备钱粮人马。”
林柚:“没错,所以问题来了,戚大人,造反需要什么?”
戚书诚嘴角一抽,“姑娘这话问得……”
“人、物、财,缺一不可。”野影替他答了,言简意赅。
“答案这不就出来了?”林柚摊手。
“人,他们在河绵县拢共没多少人手,大半还是半路收编的匪徒。”
“物,粮草、兵器、马匹,地下洞里空空如也。”
“唯一沾点边的‘财’,他们在河绵县拢共也就卖了不到七天的沉梦膏,便被我撞破端了。”
戚书诚思索道:“可总得先有财,才有人与物。他们行事谨慎,不愿过早引人注目。荣都耳目并非摆设,若大量人手物资涌入河绵,难免走漏风声。他们的‘大事’,也许尚在更早的筹备阶段。”
“戚大人说得也有理。”林柚笑了笑,“但你们可还记得,我提过暗水巷那疯老妇的呓语?那个花洞,我也告诉过二位。”
“我记得。”戚书诚,“你后来再去探查,那处花洞已被填埋。”
“所以问题又来了。”林柚道,“我得知这消息时,还没进过地下洞窟,默爷他们更不知我的存在。可等我解决完无面白袍,顺水路去查时,洞已经被填实了。这说明什么?”
戚书诚眉头拰紧,顺着她的思路道:“说明……他们本就打算撤离,这洞在那妇人离开之后便被填上了。奇怪……”
他们又是从何得知消息的?
戚书诚刚起念头,心头便是一跳——是了,在河绵县,谁掌控了码头,谁就掌握了消息往来。
他们一行虽隐秘,却未必毫无痕迹。
野影颔首,印证了他的猜测。
“此外,还有时间上的巧合。”林柚继续抽丝剥茧,“徐芷说,她爷爷是半年前被找到的,头一个月在宅院配药,之后就被转移了。而她是两个月前才被带到地下洞穴。中间那三个月,他们在哪?”
戚书诚跟着思考,她这般分析……那自然是在——
“自然是在船上。”她自问自答,“河绵县外大小船只无数,他们要是提前备好一艘大船,停在隐蔽水域,那才是真正的核心工坊——最安全,也最灵活。”
“我想,连佛爷都不知道这艘船的存在。程二和刀爷,不过是他们故意抛出的幌子和后手。万一事发,追查的人只会顺着‘地下洞穴’的线索扑空,而那艘载满毒膏、原料和核心人手的船,早已顺流而下,消失无踪。”
这结论,她早在听徐芷说明时便已想到,只是当时她也管不了。
林柚总结道:“所以,他们选河绵县,根本不是为了在此造反和建据点。”
“这里,只是一个安全、易掌控的制膏之地。用人试药,恐怕也只是顺手为之。”
戚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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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乱州
林柚见二人反应,顺势从袖中取出两张地图摊在桌上。
“至于朝廷看中此地,也正是因为其地理位置特殊。”
一张是河绵县全图,另一张则是新手任务获得的各村详图。
野影凝神细看——这图比戚书诚手里的清晰得多。
“从图上看,河绵县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只需锁住三处码头,便外难入、内难出。一旦彻底掌控、肃清内患,这里便是绝佳的练兵之地。”
“此处水土丰饶,粮草可从周边村落暗中获取。还有……”
她看向二人,语气轻松,“我回溪林村时曾登上山顶眺望,见各村皆环抱于绵山之中。先前大人列举刘德庸罪证时,也提过矿产。如此,兵器铸造也可逐步谋划。”
“如今粮、武已齐。”林柚慢慢踱步,继续道,“戚大人允许大量外乡游侠介入庶务,一是为百姓办事,二是为腾出核心人手,专心对付城里最难啃的骨头——那些从各地避祸而来、背景复杂、在此地盘踞多年的富商与地头蛇。”
“他们是河绵县最大的变数。若不将其慑服,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经其渠道泄露。唯有把此地打造成铁板一块,你们的筹划方能稳妥。”
“幸而这些人本为避祸而来,大多不愿主动生事。只要掌控码头、严查出人,便能封锁消息。你们既已提前抵达,想必半数人手早已守在码头监视,其余便是明面上这十人。至于飞鸽传书……”
林柚止住话,又从袖中取出几根羽毛。
“这根灰褐的是翅羽,这根白中带赤褐、稍短些的应是腹羽。此鸟,当是鹞子——也是二位饲养的吧?”
这些羽毛自然是从玩家手中收回的。
此前岳铮转述老船工之言,说天上有鸟时隐时现,显是经人驯养。
加上县内确有驯鸟师的线索,以及她获得的材料,答案并不难猜。
“最后,默爷等人是否落网,你们并不在乎。只要将他们这股势力逐出河绵县,完全掌控此地,你们的谋划便有了根基。”
“二位大人,”林柚微微躬身,“我说的,可对?”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余烛火偶尔噼啪。
戚书诚不由咽了下口水。
她的分析条理分明、层层推进,几乎将河绵县水下的暗流与算计剖解殆尽。
半晌,野影才开口:“还有一点,你没说清。”
林柚挑眉:“哦?”
野影道:“毒膏在此地暗中经营两年,外界风声甚少。我们最初是如何得知河绵县可能藏匿此物,前来查证的?”
林柚笑了:“那自然是因为……徐御医在信中提到,最初研制出沉梦膏的那个人。此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从默爷的监控下逃脱,并且,幸运地落到了你们手中。”
“佛爷是两年前来到河绵县的,那位最初的制膏者,自然清楚此处‘据点’。他的供词,就是你们此行的开端。”
野影眼中终于不再掩饰赞赏。
“林柚,”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如果你只想离开此地,未必非去靖州。河绵县水路通达,可转往其他已初步安稳的州府。”
“若你愿意,可随我回荣都。以你之能、之才、之见识,任正三品官职,也绰绰有余。”
林柚嘴角一抽,正三品?这位置可不低。
她知道这家伙非常人,但能说出这话……更不是常人了。
“所以……阁下是?”她问。
戚书诚见状,知道已无需隐瞒,苦笑着拱手:“林姑娘,实不相瞒。这位是玄衣卫指挥使,野影,野大人。”
玄衣卫指挥使……林柚大脑宕机了一下,随即不再深究这个架空时代的官职细节。
当今天子名为李归玄,一个“玄”字已道出许多。
既然戚书诚敢直言,这玄衣卫大抵类似锦衣卫之流。
这是一个从未在玩家论坛或任何背景资料中出现过的职位。
仍是变数。
林柚:“这是真名?”听起来更像代号。
戚书诚:“……是,野大人姓野名影,确是真名。”
至少档案如此记载。
“不是,为什么一个指挥使,要亲自跑到这里来‘培养兵马’?”林柚扶额,还是没忍住吐槽,“兵部是没人了么?”
戚书诚觉得这话实在有些不敬,忙道:“野大人身份特殊,深得陛下倚重。来此自然是没那么简单……”
林柚:“噢~~你直说是来替你当保镖兼打手不就得了。”
戚书诚:“咳咳,林姑娘。”
野影却只盯着林柚,重复道:“所以,别去靖州。随我回荣都。那里安全。”
“荣都我以后会去。”林柚拒绝,“但现在,我要送徐芷去靖州。这是我作为外乡游侠的使命。”
“使命?”野影语气转冷,“河绵县因地势特殊,自成一体,尚算安宁。你在此顺风顺水,可知外面世道险恶?就凭你眼下这点身手,恐怕还未踏入靖州地界,便已落入匪寇之手。”
“你所谓的‘使命’,值得你这样不自量力的去送死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
但林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永安六年,天下远未太平。
旧朝余孽、地方豪强、流民溃兵……离开河绵县这种受游戏机制部分保护的区域,外面才是真正的乱世。
然而她只是平静回答:“我知道靖州是什么样子。”
“那里有旧帝为方士修建的‘摘星阁’,台阶铺和田玉,瓦片镀真金,征召数万工匠耗时七年建成,累死者皆被抛入阁底的‘万骨池’。”
“旧帝还在靖州征选童男童女各三百作为‘仙侍’,于出海前活祭于港口,血流三日,碧波尽染。”
“所以,靖州的百姓,他们曾亲身经历人间地狱,再也不信神佛。”
“旧帝死了,他们畅快,他们欢呼,可他们也再也不信‘官’了。新朝派去的官员,被驱逐、被杀害的不在少数。如今那里由本地势力与江湖帮派掌控,鱼龙混杂,善恶难辨。”
“一个‘乱’字,尚不足形容。”
戚书诚听得发愣。
有些细节连他都知之不详,林柚却如数家珍。
他不由得面露忧色:“林姑娘既如此清楚,为何还要执意前往?”
林柚不知道么?
她都知道。
但靖州是她记忆中《永安行》主线剧情里,玩家离开新手区域后正式踏足的第一个大地图,也是她凭借“先知”所能覆盖的最后一站。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复杂的势力、更多的机遇与挑战,是她必须前往之处。
即便没有徐芷这件事,靖州之行也势在必行。
路,要一步一步走。
实力,要在更激烈的风雨中淬炼。
混乱,往往也意味着夹缝中崛起的机会。
但这些更深层的考量,她无须全盘托出。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好了,二位大人不必再劝。我这人性子倔,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靖州,我去定了。”
野影仍道:“你分析局势、洞察人心的本事确属顶尖。可你要知道,仅凭才智,在真正的乱世刀锋前,不堪一击。”
林柚嫣然一笑:“野大人怎知,我只有才智?”
她没有再多说,只微微颔首:“我要的官凭路引和假户籍,就麻烦戚大人费心了。哦对,顺便帮我寻一份靖州地图。要最完整的。就这样,告辞。”
说罢,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林柚知道,眼下时机正好,她大可向野影多问些事。
但她此来,本就是为了假户籍。
默爷等人的身份,终究是这个世界的谜题。
他所知的,恐怕未必比她多。
书房内,火烛摇曳。
良久,戚书诚长叹一声,干涩道:“野大人,若林姑娘真是……那位要找的人,这靖州之行岂不是羊入虎口?万一有所闪失……”
野影抬手止住他的话。
“拦不住,就不拦。”他道,“荣都那边的回信尚需时日。若她真是,待河绵事了,我亲自去靖州带她回来便是。”
稍顿,他又道:“她看似跳脱不羁,实则谋定后动。既然敢去,必有依仗与谋划。送人是小,她恐怕……另有所图。”
戚书诚细细琢磨,“……确实。林姑娘之才,远不止于此。许多我未曾想通的关窍,她竟能串联得如此清晰。只是……”
他有些无奈,“听她一番剖析,倒显得我愚钝了。”
野影瞥了他一眼:“所以你也就是个七品县令。”
戚书诚:“……我原来又不是!唉,虽说受些打击,但林姑娘如此年轻,那些外乡游侠中想必也有不少能人。要能为我朝所用,该有多好。”
“其他人难说,”野影道,“但她身边那三人,倒也可用。”
戚书诚抚掌赞道:“确实!下官也与大人想到一处了!我最近草拟了几桩积案和几处需敲打的富户,正好让他们去历练历练!我这就去完善细则!”
他坐回案前提笔,心思却有些飘远。
林柚……此女,非池中物啊。
这天下,恐怕真要出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了。
野影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天上无星无月,云层厚重。
他心底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并未因今晚的交谈而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无论她是否真是那个人,此女的心智、胆识与眼界,皆非常人。
而这世道,正需要这样的人。
惜才之心,终究是动了。
? ?还有几章的筹备跟新谜题,第二卷马上开始!
第76章 待发
时光如指间沙,在河绵秋风里流走。
林柚这“临时工”的最后二十天,过得充实。
其间,她还清了第七期贷款。
【还款期已到!】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七期贷款。】
【偿还 500,000文(折合人民币 50万元人民币,按当前汇率 1文=1元计算)。】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285,320文。】
【额外贷款:-93,270,000元人民币。】
【第八期最低还款额:50万元人民币(约500,000文=500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看到第八期还款额未变,林柚反而蹙起眉。
按重生贷一贯的作风,这样的风平浪静更像在憋大招。
她有预感,第九期贷款必定埋着意想不到的雷。
因此,接下来的筹备格外必要。
林柚脑里有一张清单,每完成一项,靖州的轮廓便在脑中清晰一分。
第一桩,是钱。
每日下工后,她伏案疾书,将记忆里河绵县未发掘的隐藏营生、特殊道具获取途径,整理成十五份“攻略”。
内容属实,只是她如今用不上,也不愿耗时亲跑。
她抽出一日布置。
让冬月戴上面纱,假扮她坐在那摸鱼。
林柚则换上外观,以“牛叶叶”身份另设一摊。
胡图早早在论坛造势,标题耸动——“神秘商人牛叶叶限时出售‘河绵遗宝’线索,内含隐藏职业触发机缘,价高者得,售罄即止!”
帖子一出,苦寻牛叶叶已久的土豪玩家闻风而来。
交易过程简单粗暴。
摊位上只摆十五个神秘纸团,每个标价一百两白银,概不议价,也不展示内容。
信就买,不信拉倒。
普通玩家还在观望,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已出现——仍是【最高的山】。
“牛老板,一点提示都不给?”
上次那驯鸟师营生让他身边几个兄弟眼馋不已,可惜之后摊位上再未刷新类似纸团。
林柚眼皮未抬:“机缘之事,有缘方得,有心方验。真与不真,皆看个人。概不退换。”
最高的山咧嘴一笑,也不多话,直接付账。
纸团入手,他当场拆开,眼中一亮,低声念了句“值了”,随即又买下三个。
这反应比任何吆喝都管用。
有人带头,气氛立刻热络。
不到半个时辰,十五个纸团售罄。
一千五百两白银入账。
林柚又顺势将此前囤积并稍作包装的小玩意上架,再进三百两。
总计一千八百两,应付第八期还款绰绰有余。
【当前资产:2,085,320文。】
此外,她花了几晚,将靖州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明干货的《靖州前期生存与探索指南》。
字数不多,句句实用。
这份指南她不打算亲自卖,交给了胡图。
“图图,这个挂论坛,两百块一份,每人限购。加上加密手段,禁止转交。”
胡图瞪大眼:“姐,这你都总结出来了?!两百块是不是太便宜了?”
林柚摆手:“薄利多销,走量。主要是给你攒名气。”
胡图都要泪目了:“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别着急感动,”林柚补充:“这次的收入我要八成,剩下是你的辛苦费。每半月结一次,换成游戏币邮件发我。”
胡图连连应下,仿佛已看到论坛私信再次爆满的场景。
第二桩,是物。
她给胡图、岳铮、陈龙三人发布了一个任务:“协助筹备远行物资”。
内容很简单:从游戏商城代为购买特定药剂。
三人看着庞大的需求量,不由吸了口气。
总计九百瓶,恢复、解毒各四百,敏捷力量各五十。
“姐,你这是要开药店,还是打算去屠龙啊?”胡图咋舌。
岳铮沉吟:“队长是担心靖州那边缺医少药?”
陈龙拍胸:“林队放心,包在我们身上!就是每天限量购买,得花时间凑。”
“不急,慢慢来。”林柚说,“对了,我记得之前图图给我的商城清单里有写,药水包装也分两种,我记得一种是游戏包装,另一种是永安包装?”
岳铮答:“对,一个是透明瓶子,另一个是瓷瓶。”
林柚:“oK,你们全帮我买成瓷瓶的。”
购药耗银四百五十两,她动用的是冻结资产。
借助临时工身份发布任务,将钱作为奖励发放,完美绕开“不能交易给玩家”的限制,药剂最终仍归她使用。
重生贷对此并未阻拦。
除药剂外,还有更庞大的物资需求。
她找到花想容,递去一张清单……林林总总,数量惊人。
“如何?这些能在河绵县凑齐么?”林柚问。
花想容答:“自然是能,只是……若不知你是去靖州,我怕是以为你要去赈灾。这些东西加上车马箱笼,总计约三千两。对你虽不算什么,但迎光楼可没这么大的库房存放。”
哦?只要三千两?
比她预想的便宜多了。看来河绵县生活的确滋润啊。
林柚只笑:“容姐姐,你只管采买,分批雇可靠车行,将物资分类装车,每辆务必满载捆牢。至于存放——我自有办法。”
“这个牌子你拿着。”她把县衙的腰牌给她,“有问题,就让他们去找戚书诚。”
花想容虽疑惑,也不多问,尽心张罗。
有这块腰牌,如今河绵县的百姓怎么会为难这位全心为民的新县令呢……
几日后,九十九辆满载货物、盖紧油布的车,零散停在城外僻静处。
数量太多,集中停放易惹人注意。
花想容还提了一句:“掌柜们说,前几年也有人收购这些,今年却突然断了生意。之前备的货正好被你接手。”
林柚微微扬眉,未再多言。
她让花想容离开,逐一查验后,挥手之间,连车带物资尽数收入行囊——仅占一格。
显示为:【满载的补给车 x99】。
重生贷还是安静如鸡。
第三桩,是力。
野影自那夜书房摊牌后,几乎每日林柚下工,他都会准时出现,将她拎到县衙后院空旷处。
“来,过招。”他的话言简意赅,不容拒绝。
起初林柚以为他又在试探,很快却发现,他是真的在教她。
教她更省力、更刁钻地发力,识别对手破绽,在力量与速度皆处劣势时如何周旋、制造一击脱离的机会。
他的指点毫无花哨,直指实战,甚至堪称残酷——林柚身上每日都会添些新淤青。
“力量不足,就练爆发,攻其一点。”
“速度不够,预判和节奏比硬躲更重要。”
“你的优势是脑子,战斗时,活着就是赢。”
林柚也曾问他。
“如果你想杀我,需要几息?”
“一息足以。”
“若是一对一,这世上有几人武功与你相当?”
“永安国内,我所知的便有数十。”
“原来如此。”
这世界卧虎藏龙,明面上的高手已不少,暗处藏的更多。
林柚学得极快。
她本就心思灵动,善于观察,又有玩家等级赋予的身体基础。
在野影的陪练下,她的反应、对招式的理解运用,尤其是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应对,都在飞速提升。
直到某日她瞥见面板:【等级:31】
她恍然——原来即便身为“本地人”,拥有玩家系统,也未必只能靠经验升级。
先前她过于依赖先知与技能,忽略了自身根基的打磨。
这发现令她精神一振。
既然锻炼有效,便更需坚持。
从此除了野影的加练,她也自觉增加训练:随陈龙学基础体能,清晨绕城跑练肺活量,甚至练习腕力与指力。
哪怕时间不多,但练,总比不练好。
力量,就这样一点点沉淀进筋骨。
第四桩,是梳理。
夜深人静时,林柚总会翻开那本专门记录信息的册子。
笔尖沙沙,她将玩家手中回收的信件、残卷、笔记里的碎片信息,与记忆里的论坛攻略相互印证、补充,逐渐勾勒出更清晰的永安六年图景。
有些事,她从前也只是略知一二。
她在重新梳理这个时代的背景。
冯绪统治旧朝三十五年,暴政苛刑,民不聊生。
在位第二十八年时,他已五十七岁。
大抵杀戮太多,并无子嗣平安诞生,也因此越发重视身体。
此时,冯绪因梦开始寻求长生,此时坊间传闻——除旧朝、大漠,海外亦有第三国,名为蓬莱。
蓬莱仙人为长生者。
若寻得仙人,可得灵药长生不老。
于是,冯绪遂斥巨资造船,招募大量船员出海。
苦寻几年,竟真有出海队发现一座岛,周围遍布礁石,礁石外绕巨鲨,无人能近。
幸存者回归,消息传到冯绪耳中,大喜。
认定蓬莱仙人必在岛上。
冯绪最终率舰队亲征蓬莱,遇风暴舟覆,尸骨无存。
这——便是开始。
而新帝李归玄,有关他的情报不多。
只知他潜伏已久,待冯绪出海时,率兵占领荣都。
冯绪葬身大海,新帝登基,成为定局。
永安六年。
新帝李归玄总算彻底清除了荣都残余旧朝乱党,然,个别地区残党仍在逐步清理。
李归玄上位以来,整治贪官,提拔人才,严格执行新制。
朝廷焕然一新,清明有序。
为百姓减税、支持农业、设立各项福利推广。
荣华及周边地区享受颇多,其他地区因旧朝势力根深蒂固,亦在努力拔出。
靖州,便是最乱的地方之一。
笔尖在“靖州”二字上重重一划。
她记得不少关键节点,对这里的大致情形,心中已有轮廓。
? ?因为卡节点了,所以今天发三章=3=明天是二合一,发完就第二卷啦,嘿嘿~
第77章 谈判
林柚取出野影给靖州地图。
靖州,地域广袤,下辖三城七县,村镇星罗棋布。
苍莽的断云岭绵延境内,清川江支流贯穿其中,本是一处鱼米丰饶、交通便利的富庶之地。
也正因富庶,旧帝冯绪曾在此极尽索取与摧残。
因此,新朝派往靖州的官员,屡遭“意外”身亡,或是直接被驱逐出境。
按正常流程,玩家结束河绵县的建设后,会乘船离开。
此时有三个码头可选,分别对应简单、普通、困难三种模式。
如今靖州并无朝廷委任的刺史,实际由三股本土势力割据,呈三足鼎立之势。
“义安盟”。
义安盟占据怀安城及清川江部分水路,由当年抗暴幸存的百姓与部分侠士组成,口号是“保境安民,自立自强”,对朝廷最为排斥,可视为简单模式玩家主要接触的势力。
传闻盟主行事刚烈,恩怨分明。
“繁星教”。
繁星教的势力范围在云山城及断云岭周边,作风超然。
成员三教九流,有避世文人、奇巧工匠,亦有来历不明的江湖客。
其行事准则模糊,时而仗义疏财,时而冷漠旁观,一切似乎只凭教主心意。
此处是普通模式玩家的潜在活动区域。
教主据说是位女子,性情难测,最为捉摸不定。
“四海帮”。
四海帮控制着靖州最繁华的清川城、主要码头与商道,实为地方豪强与江湖帮派的聚合体,黑白通吃,利益至上。
内部派系复杂,对外维持表面秩序,算是困难模式玩家的主要舞台。
帮主行踪神秘,极少露面。
玩家在靖州的主线多以基建任务为核心,通过众多支线累积——帮助百姓、惩奸除恶,由小及大,最终指向协助朝廷重掌此地。
期间需与三方势力周旋、博弈,甚至对抗。
过程之漫长艰难,从后期玩家在论坛上的哀嚎便可见一斑。
三条势力,三条迥异的道路,也意味着三套完全不同的游戏体验与剧情走向。
林柚手指在地图上停顿。
野影所给的地图极为周全,靖州地貌复杂,言语难以尽述。
徐芷欲投奔的曲文舟,隐居在云山镇外的山腰,那正是中立地带,属于繁星教的势力范围。
只是问题来了:要去繁星教的地盘,无论如何也要经过一方势力。
若从河绵县西码头出发,则经过义安盟;若从东码头出发,则经过四海帮;若从北码头出发,虽是一盟一帮交汇处,但那边仍属四海帮势力。
为安全计,路过义安盟最稳妥;但从四海帮走,去云山镇最近。
如何选择,取决于林柚自己的权衡。
“这得好好想想。”她低声自语。
第五桩,是谈判。
林柚将其余事宜准备妥当后,选了一天深夜,开始呼叫重生贷。
一开始那家伙并不出现。
直到林柚说了一句:“你再不出来,我可就去自杀了啊。”
话音刚落——
“咻!”
一个圆滚滚的光团凭空出现在桌面上方,夸张扭动着,电子音气急败坏:“啊啊啊你怎么能威胁我!现在是我下班时间!你居然喊我来加班!太过分了!”
林柚眼皮也未抬,伸手戳向光团,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虚影。
“聊聊?”
光团原地弹了两下:“干嘛!聊什么!”
“聊聊规则。”林柚收回手。
“规则?”光团又弹了下。
“最近我在做什么,你全程旁观,也都默认了。”林柚直视它,“所以现在,我要你清清楚楚告诉我,我与玩家之间的规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哼?”
“装听不懂?”林柚眯起眼,“那我直说——我的玩家权限能用多久?比如这个堪比空间的行囊,再比如玩家需要做什么,才能介入我这条世界线?”
“还有,你给的那些任务,失败惩罚只标一个问号,其实只是误导我必须去做吧?即便我不做,惩罚也未必是死亡。你标问号,就是想让我自己往最坏处想。”
光团:“……”
“我劝你还是回答我。否则我这些能力要是被前朝余孽知道,恐怕活路不多咯。”
她层层加码,最后道:“如果我死了,你应该会很麻烦吧?”
光团弹了弹:“哼,你倒是问得直白!”
紧接着,它又补了一句:“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这话一出,林柚便明了了。
“果然。从我穿越起,你对我的态度就不算差,甚至有意无意给我开绿灯、钻规则漏洞。给我【神秘商人】权限、帮我圆谎、对我囤积物资视而不见……所有的便利和倾向,都有目的。”
这一切苗头,早在对战乌骨子时便已显现——那时她就察觉,自己这个本地人利用玩家规则太过顺畅,金手指的倾向性过于明显。
光团上下浮动,像是点头:“不过有些事我不能说,你也别问。这是原则!但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首先,你的玩家身份暂时不会剥离,那些权限随你使用,算是诚意。至于任务,自然是希望你能解决问题。明白吧?”
林柚扬眉:“哦?你继续。”暂时,这说明以后会被剥离。
“其次,你之前猜得没错。”光团坦然道,“玩家能否参与你这条世界线,确实由我控制。”
“胡图、岳铮、陈龙三人是你自己组队,我就配合你的计划放他们过来帮忙。但有些事我也无法完全操控,比如当初花想容找胡图打听你——那是真实人际的延伸,我无法彻底阻断。”
“我能做的,只是打开‘游戏’与‘现实’之间的开关。”
它道:“你可以放心,尽管你能接触其他玩家,但都在合理范围内。他们不会动摇你世界的根基。”
林柚问:“那戚书诚那边呢?玩家提前介入,反而推进了我这边的进度。”
光团:“这你别管。有些活动迟早都要开放,你现在也是玩家,没差别。”
林柚手指轻叩桌面。
这番话证实了她不少猜测,也引出了新问题。
“靖州之行危机四伏。”她抬眼看向光团,“我威胁你出来,就是要你将规则定得更清楚些。此前随便玩玩就算了,现在我想认真了,不喜欢任何意外的‘惊喜’。”
光团发出“啧啧”的声音:“不愧是我选的人!所以你要干嘛?这个开关我可不能给你。”
“不需要你移交控制权。”林柚早有打算,“开关你可以保留,但有些‘开门’的时机,必须由我决定。上次花想容找胡图,就是你的判断太差——我不管你是否故意,但那确实带来了计划外的麻烦。懂?”
光团瘪了瘪:“哦……那你想怎么定?”
“很简单。”林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既然开关在你手里,而你一直在监控我,那么在你犹豫是否要放人过来时,先给我一个提示。我同意,你才能放。”
“第二,”她收起一根手指,“你得给我做一个‘状态展示’。”
光团:“……这么麻烦?”
林柚耸肩:“那我不管。你想利用我达成你的目的,就要跟我打配合。”
光团妥协:“好吧。什么提示?什么展示?”
林柚摸了摸胸口的凝神玉:“提示用这个。在放人进入我的世界时,就让玉佩发烫。我如果摸左耳,就说明不行;摸右耳,则代表可以。”
“另外,我也可能以此向你发信号。三人中,优先让胡图过来。”
“至于展示,”她继续说,“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增加一个视觉标识。比如胡图在在我的世界,就在他名字后面标个绿灯;如果他在游戏世界,就标红灯。我必须随时清楚,谁有可能真实的影响我。”
“哦对了。顺便额外加一条好了。你记得给我加个下线的标记,他们三个也不是傻子。”
光团沉默了会,没反驳她突然增加的额外工作,只问:“……为什么非得用玉佩?”
林柚:“你管我。”
光团哼哼道:“……行吧。这些等你去靖州的时候就能弄好。不过,”
它忽然语气微妙,“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二十四小时全天盯着你?你行事果然考虑全面。”
林柚嗤笑:“你个破贷款还有下班时间,你说呢?我要这个标识,就是为了防止在你下班或疏忽的时候,出现我不了解的状况。”
光团:“……咳咳,好吧被你看穿了。日常监控确是自动化程序负责,重要指令才由我这样的高级智能处理。行,你提的这两点我会设好。以后,如果玩家异常滞留而标识未变,可能是漏洞,你要及时反馈。”
林柚点头:“可以。说起来,听起来你对我相当了解,没少做背景调查吧?”
光团得意道:“当然!你是我亲自签下的债主,潜力评估可是最高档!不然哪会给这么多便利?”
林柚:“哦?听你这话,意思还有其他的贷款和债主咯?”
光团立刻警觉:“别套我话!这个你放心,你担心的情况绝不会发生。这个世界目前只有你一个债主,不会出现严重bUG导致类似存在搅局。那对我们也是大麻烦,管理起来会疯的!”
林柚见好就收:“行。”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我当年突然得病,是你的手笔吗?不少作品里不是提到过么,为了让宿主配合参与什么计划,因此操控了她的人生,故意让其死亡之类。””
光团忙道:“你可别乱扣帽子!我们正规企业,可不干这种事!”
“是吗……原来真是血脉问题。他们到死都不肯放过我。”林柚冷笑,“我要问的就这些,你可以下班了。”
光团如蒙大赦,却仍嘟囔:“啧,没想到你来不到两个月,就摸出这么多门道……不过也好,以后沟通也省得遮掩。跟你这种聪明人合作,累是累点,效率高。”
“合作?”林柚笑了笑,“看来我们之间,确实不只是债务关系了。”
光团只道:“走了走了,真下班了!靖州之行,祝你好运……我的合作伙伴。”
“咻”的一声,光团消失不见。
林柚轻点桌面。
谈判比预想顺利。
重生贷的态度,证实了她许多猜测,也明确了双方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
只是,它依旧隐瞒了不少。
之前限制她使用商城,却不阻拦她囤货;如今又主动帮她构建渠道。
还有……一些难以被人发现的细节。
这是她在当临时工时候发现的苗头。
但此刻,还不是时候点明。
她需要等下一个机会。
现在,正如林柚开头与它所说。
她的这些金手指,要是被永安人看在眼里,不是妖孽就是……神仙了。
可即便如此,它仍然给了她这能力。
看来靖州的确很重要。
好在,有了今晚敲定的这些规则,她的主动权又多了一分。
? ?之前写的时候画了一个简易地图,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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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启程
转眼间,一个月的临时差事已了结。
林柚到县衙交还了腰牌。
戚书诚颇为感慨:“林姑娘,这一个月多亏有你。河绵县能这么快走上正轨,你功不可没。你要的东西,我已备妥。”
“戚大人客气,各取所需罢了。”林柚接过两份户籍凭证,“往后这摊子,大人打算交给谁?”
戚书诚笑道:“胡少侠机灵活络,与游侠相熟,又得了姑娘指点,此事交给他,戚某放心。”
林柚挑眉:“戚大人这是把我身边的人都安排明白了。”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戚书诚打哈哈。
这时野影走了过来,将一物抛给她。
林柚接住一看,是块半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正面只刻了一个“义”字。
“这是?”
“靖州‘义安盟’的信物。”野影道,“他们欠我个人情。若在靖州遇上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凭此物到任一据点,至少能保你一时平安,或得些助力。”
林柚收好令牌,略带调侃:“哟,野大人的面子够大啊?”
野影没接这话,只嘱咐道:“记住,尽量不要在‘繁星教’的地界久留,更别插手他们的事。那群人……心思难测。办完你的事,尽早离开靖州。”
他又补充:“凛冬将至,注意保暖,别冻伤了。”
接着取出一张软质的面皮,朝她脸上比了比:“来不及做新的了,这张你先将就用。外出时遮好脖颈和额头,以免露出痕迹。每日取下记得清理。”
林柚觉得他这般絮叨有些好笑。
“人皮面具?”她略带好奇的捏了捏,“野大人这是确认了我是你要找的人?我的脸暴露了会很危险?”
看来野影这张脸,只怕也不是真的。
野影与她对视片刻,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他移开目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此刻行事,与那无关。我不过是觉得,你不该折在靖州。”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活着。等我处理完河绵的事,就去靖州接你。”
林柚心中微动,面上不露分毫,“那就先谢过野大人了。不过,我既然是你要找的人,你还放我走?到底是谁在找我?”
野影的态度有些矛盾,反而让她摸不透了。
他这寻人寻得似乎并不急迫,倒像是……顺道发现了她?
野影转身朝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别问太多。”
林柚:“戚大人,您给我透露点呗?”
戚书诚打哈哈:“林姑娘,实不相瞒,此事我也不知详情。野大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您只需知道,他绝无恶意。”
林柚耸肩:“行吧。对了,你们要练的兵,还没到位?”
戚书诚叹气:“尚未。总得依法依规,徐徐图之……”
林柚似笑非笑:“让野影挨个‘拜访’一趟,不就解决了?这世上,没人不怕死。”
戚书诚忙道:“林姑娘说笑了!无规矩不成方圆,野大人亦需依法行事!”
看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林柚忽然笑了。
“行吧,戚大人……”她说,“果然还是戚大人。”
这话让戚书诚一愣。
随即,他整了整衣冠,向林柚郑重躬身一礼。
“戚某惟愿姑娘此行一切顺利,平安康泰。这天下需要你这样的人。请务必保重。”
林柚朝他挥手:“走了。”
野影立在屋檐上,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牵了牵嘴角。
……
距离护送徐芷的任务,还有六十八天。
距离下个月还款日,还有十天。
而动身之日,就在明天。
出发前夜,她给花想容留了一封信,压在妆匣下。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林柚换上一身粗布衣,背起行囊,悄然推开后门。
徐芷的身体大致康复,正背着包袱等在门外。
两人对视一眼,未发一言。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是花想容安排的,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
岳铮、陈龙、胡图已等在那里。
“队长!”
“林队!”
“姐!”
三人迎上来。
他们并未多问林柚为何能提前离开。
只当是她又触发了什么提前的任务。
岳铮道:“队长,你一切小心。”
“是啊林队,靖州听起来比河绵县乱多了。”陈龙挠挠头,“有事随时叫我们,等这边贡献度攒够了,就去帮你!别把我们忘了啊!”
胡图挤挤眼:“姐,千万别不回消息啊!别再找别的图图了!俺要当唯一的图图!”
岳铮:“……你在胡说什么呢?”
陈龙:“……找打是吧?”
林柚笑了笑:“行了,河绵县这边,你们也多帮衬着点戚大人和容姐姐。我们靖州见。”
“靖州见!”
马蹄声响起,踏碎晨雾,一路向西边的码头渐行渐远。
花想容倚在二楼窗边,望着远处。
她本想去送,却想起林柚的性子,终究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目送。
手中那封信被她攥着,泪水无声滑落。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
容姐姐,勿念,勿忧。
他日归来,望听迎光楼宾朋满座、欢声盈耳。
珍重。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林柚。
当初为护住她们,林柚一脚踏进河绵县的漩涡。
如今风波虽平,她却不肯停歇,再一次转身离去,干脆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只身奔向远方更汹涌的乱局。
花想容多想留她在身旁,如亲人般相伴,做一对真正的姐妹……
可她心里清楚,林柚终究是林柚,不是谁的妹妹。
她们之间,何尝不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林柚为求一处自在栖身之所,花钱出力;而自己,不过为她打点些琐碎日常。
但即便林柚自己不曾察觉,花想容却明白——这片屋檐下存放的,亦有真心。
自己能做的,便是不辜负她的付出,努力活着,好好经营,期盼将来……也许能够成为她的助力。
是啊……林柚本就不是池中之人。
若是她,若是林柚……
也许下一次听见她的名字时,她已成了那道划破阴霾的天光。
【恭喜你完成花想容隐藏支线的全部任务!】
【花想容的结局因你而改变。】
【获得奖励:神秘锦囊x10!】
现实篇·交点
2028年,A市。
秋意渐深,天高云淡,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清澈而温和。
这样的天气,总让人心情也跟着明亮几分。
对胡图、岳铮和陈龙来说,这个月的聚会终于不必局限在病房里了。
岳铮的腿伤恢复得不错,虽仍要坐轮椅,但医生允许她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短暂外出。
陈龙先到了病房。
现实中的他与游戏里的壮汉形象不太一样,身形挺拔,气质温和安静。
比起几个月前因亲人离世而自我封闭的样子,如今他眼里已有了些温度。
他给岳铮带了些手作点心,也分了一些给护工。
岳铮坐在轮椅上,离窗口还有一段距离。
比起《永安行》中那利落飒爽的女侠,眼前的她清瘦了不少,眉间透着长期卧床和复健留下的倦意。
陈龙见状,轻声道:“还没想通吗?”
岳铮摇头:“暂时没有。恭喜你,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陈龙点点头:“希望你也早点放下,开心些。”
岳铮抿着唇,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事。
……
刘德庸被行刑那天,她也没去看,而是留在县衙整理诉状——对她来说,这比观看行刑更有意义。
文书房里,长桌上堆满各式纸张:状纸、血书、孩童的炭笔字迹,更多是衙役匆记的口供。
岳铮一份份翻阅、分类、誊抄,心却越来越沉。
田地纠纷、邻里争执、偷盗欠债……更多的是人口失踪、亲人离散的悲泣。
但在刘德庸治下,这些案子不是石沉大海,就是颠倒黑白,或以罚银了结。
银子流入贪官口袋,百姓的冤屈沉在水底,这些事,过去六年无人理会。
即便如今戚书诚带来希望,积压的旧案、盘根错节的关系、百姓对官府的畏惧……每一样都是重担。
一直受她保护的那位世家小姐今日也去看了行刑,还邀她同去。
她以“衙务繁忙”推拒了。
小姐虽是赠予她【侍卫】营生的贵人,但终究是Npc——一段按程序运行的数据。
岳铮学到了林柚那种沉浸式的玩法,观察更细,代入更深,却不代表会投入全部感情。
只是看得多了……
诉状上鲜红的指印、溶洞里无法辨认的骸骨,让她逐渐感到:这个世界似乎不只是一个供人消遣的“第二人生”。
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就像此刻,她对着状纸上歪扭的“田产被强占,老母气病身亡”,仿佛看见一个佝偻老农跪在尘埃里,朝冰冷的衙门磕头,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如果没人管……”她低声自语。
她想起之前问队长的话:“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那时的她空有一腔热血,却不知从何下手。
林柚只答:“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想”与“能”之间,究竟有多大距离?
她想救那个任务里的Npc,却没救成。
那她的“想”,还有意义吗?
她又想起摔断腿后的日子。
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后,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责备。
“早就让你别放弃武术,晚点上学也行,你看现在,后悔了吧?”
“摔了?那你为什么不反复检查安全措施?这能怪谁?”
“要是你反应快一点,怎么会伤这么重?你看,这就是你不听我们话的后果。”
无论她怎么解释现场威亚的隐患、安全员的疏忽,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你自己的问题”。
是啊,她何必跟这样的父母浪费口舌?
何必还期待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丝亲人的关怀?
她早该明白了。
她能自己解决。
于是她报警,提交证据,走程序。
可一个月过去,杳无音信。
剧组负责人从惊慌道歉变成敷衍推诿:“意外,纯属意外……我们也很遗憾。这样,我们愿意出于人道主义,补偿一笔钱,岳小姐你看……”
她据理力争,出示合同,指出安全措施的巨大漏洞。
对方却只是耸耸肩:“合同是合同,现实是现实嘛。岳小姐,你还年轻,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能太较真。闹大了,对你以后接戏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明明合同清晰,证据确凿,她甚至是圈里很有经验武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直到她找到胡图。
她、胡图、陈龙从小一起长大。
岳铮和陈龙早有默契:不管长辈如何,他们都要珍惜这段友谊,不轻易消耗。
胡图家境极好,性格却单纯赤诚。
听说她的事,他气得跳脚,转头请来家中公司的法务团队。
事情很快解决了。
该赔的,该道歉的,该追责的,一样没少。
公道拿回来了,钱也拿到了。
这是她想要的。
她也很感谢胡图。
只是偶尔在深夜腿伤隐痛时,那个念头还是会浮上来——
为什么非得靠“关系”?
为什么明明简单的是非对错,总要额外的“力量”才能推动?
可答案,原因,理由,她真的不知道吗?
就算知道,于她自己,又能做什么?
现实中,她只是个按部就班上学、因热爱武术而进入影视行业的普通人。
她玩游戏是运气不错,连彩票也中过大奖。
可这些,又能真正改变什么呢?
直到她从空中坠落的那一刻,某些坚固的东西似乎也跟着碎裂了。
“岳铮,岳铮!胡图来了,我们走吧。”
思绪被唤了回来。
岳铮道:“嗯,走吧,好久没出去透透气了。”
胡图开车接上二人,停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口。
眼前是家私房菜馆,门面低调,内里别有洞天。
这是胡图大学毕业时家里给的练手产业之一,不为赚钱,只图朋友聚得自在。
最大的包厢临着一处精巧庭院。
推开雕花木窗,可见一池残荷,几株枫树染上早红,在秋风里轻摇。
“铮姐,你坐这儿,视野好!”
胡图拉开正对庭院的位置,招呼服务员茶点和养生茶。
他依旧是那张带点稚气的娃娃脸,一身潮牌,活力满满,只是眼下的淡青色泄露了忙碌——他正埋头折腾《永安行》攻略的加密程序。
姐给的攻略都价值非凡,他可不能让它被轻易倒卖转手,坏了姐的心血和他的名声。
绑定硬件、一次性读取……这些技术细节够他琢磨一阵。
“铮姐,多吃点这个,补气血!”胡图夹了块红枣糕放到岳铮碟里。
很快,菜肴陆续上桌:清蒸鲈鱼、百合虾仁、菌菇汤等等等等……确实兼顾了营养与口味。
三人每天在游戏里见面,现实话题反而不多。
聊着聊着,又回到游戏,回到那个始终令他们感到神秘与钦佩的核心——林柚。
此时距离林柚去往靖州,才第一天。
“对了,”胡图咽下鱼肉,“根据我最近的观察记录,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姐的上线时间绝对不正常,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陈龙放下汤匙点头:“我也注意到了。我有几次凌晨上线,她都在。下午、晚上也都在。几乎没有下线的时候。这……就算再肝的玩家,也得吃饭睡觉吧?”
“是的……”岳铮眉头微蹙,“而且,队长对那个世界的态度很特别。”
“有时候,她完全从‘永安行’内部视角考虑事情,比如维护花想容、安排徐芷,那种投入不像演的。可有时她又抽离得像个高位观察者……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对对对!就是这种撕裂感!”
胡图脸上满是赞同,“说姐她缺钱吧,她随手就能拿出一万两投资;写几个线索就能卖几百万。说她不缺钱吧,她又抠细节抠到让人发指,我们交任务多用了两瓶药水她都能算出来。”
“还有,她好像总能未卜先知,河绵县的走向,靖州的情况……问她,她就说是猜的。谁信啊!”
陈龙沉吟道:“最不可思议的还是单刷无面白袍。论坛公认,以现在玩家的水平,五人标准队打过都需要完美配合和大量资源。三人队通关已是奇迹。单刷?没有任何实战视频或可靠攻略能证明。除非……”
“除非她有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方法……而这个办法,也不能告诉别人。”岳铮接道。
陈龙:“你的意思是,卡bUG?”
岳铮:“……我说不好。”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秋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
“你们说……”胡图眼珠转了转,“姐会不会是什么……超级AI?游戏公司设置的隐藏彩蛋,那种引导剧情的超级智能Npc?毕竟这游戏的科技水平有点超前……”
陈龙失笑,拍拍胡图肩膀:“这才2028年不是2077年,什么样的AI能跟咱们聊得那么有来有回,还有那么生动的脾气?再说了,AI要游戏里的银子干什么?”
“那倒也是……”胡图挠挠头,“可姐真的太特别了。特别到我有时候会觉得,她好像不是隔着屏幕在玩游戏,而是真的……就活在那个世界里。”
“真的活在那个世界……”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在岳铮心中荡开涟漪。
荒诞,却又莫名契合她心中那难以言说的直觉。
岳铮甚至想起一些细节:队长渴了会喝水、饿了立马找吃的、天冷加衣……
这些扮演行为,结合她那恐怖的在线时长……
“算了,”岳铮摇头,“不管队长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秘密,她没主动说,我们还是别瞎打听了。”
“嗯,”陈龙正色道,“没有林队,我们可能还在河绵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更别提经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了。”
胡图也恢复了乐天派:“没错没错!姐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大腿抱紧就对了!管她是什么,反正跟着姐有肉吃!来来来,继续吃,这道松鼠鳜鱼凉了就不脆了!”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三人边吃边聊游戏趣事、河绵县建设中的奇葩玩家、论坛八卦,以及对靖州地图的猜测。
酒足饭饱,胡图摸着肚子提议:“有点撑,看点东西消消食?我最近关注的一个时事盘点Up主刚好更新了!”
他起身到嵌入式大屏幕前,用手机投屏。
视频开始播放,主播声音清晰平稳。
前面几条是寻常社会经济新闻,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直到视频进度条走过大半,主播声音忽然带上严肃和探究。
“……接下来这条,是关于数年前一桩曾引发广泛关注,近日因新证据出现而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旧案。涉及已故着名教育学家林有森,及其夫人、心理学研究所前研究员苏浅。”
“这对学者夫妻曾以其‘潜能系统化激发与培养’理论闻名,公众形象一向是理性、高尚的典范。”
“然而,几日前,在其女儿遗物中发现的私人视频资料被公开,其中披露的家庭生活细节与教育方式,与外界认知差异巨大,部分描述堪称触目惊心,引发了社会各界对所谓‘精英教育’背后真实代价的广泛讨论……”
胡图戳西瓜块的动作一顿:“林有森?苏浅?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岳铮看向屏幕下方滚动的文字和配图——一对中年夫妇在学术论坛上的合影,衣着得体,仪态从容。
她想了想:“好像是以前挺有名的一对学者夫妻?出过书,上过不少节目。后来他们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龙有点模糊的印象:“是不是有过一桩挺轰动的案子?家里遭贼,还被放了火……?”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胡图一拍大腿,“是有这么个案子!有人入室抢劫,还杀人纵火。最后好像也没完全查清?抢劫的也死在里面,成了悬案。当时网上讨论了好久,没想到是他们家?”
好奇心被勾起。
胡图调大音量。
视频中,主播表情更严肃,屏幕上出现提示:“以下内容基于已公开资料整理,部分影像经过处理,但核心信息未变。”
“由于原始视频资料涉及当事人真实影像且内容敏感,我们在此仅能播放经过声音变调和面部模糊处理后的关键片段……以下,是视频资料的开头部分……”
画面切换成一段手持设备拍摄的第一视角录像。
右上角显示:2021年x月x日。
七年前。
也正是这对夫妇死亡当天。
镜头晃动后稳定,对准一张单人沙发。
一个穿休闲装的少女走入画面坐下。
面部被打码,身形清晰。
她调整镜头角度,双腿交叠,双手放松放在膝盖上。
一个经过电子变调、略显失真的女性声音响起。
“今天,是我的成年礼。他们死了。我满心欢喜,却无人可以分享这份快乐,所以,我决定录下这个视频。分享给……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看到它的你们。”
开场白让屏幕前的三人微微一怔。
那声音继续,平稳叙述。
“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毫无疑问,我已经死了。”
“喔,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你们好。”
“我是杀害我父母的犯人。”
“也是林有森先生和苏浅女士这辈子最成功的试验品。”
“我的名字是——”
视频做了一个短暂、令人窒息的停顿,然后,变调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林柚。”
? ?靖州篇!马上开始!
第79章 黑店
离开河绵县自然是要坐船。
有了戚书诚的存在,如今离开这里也得去官府开凭证。
林柚最终选了最稳妥的路线,从西码头离开——先去义安盟的地盘。
这条路绕得远,但相对干净。
对徐芷而言,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清醒着坐船。
河绵县水系通达,船也造得稳当。
即便是最普通的大船,行在河上仍十分平稳,徐芷却有些出神。
她扶着船舷,小声道:“之前那三个月……我和爷爷,好像就是被关在船上。”
她的哑疾经悬壶医治一月,已见起色,能慢慢说出完整句子,只是嗓音沙哑,语调仍有些生硬。
悬壶留了药方和药包,嘱咐她每日冲泡、慢慢调养即可。
林柚淡淡应了一声:“是啊。”
她举目远眺,水面开阔,雾气氤氲,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岸是渐渐远去的河滩、农田与远山。秋意已浓,草木凋零,天地间透着萧瑟。
脱离了新手区域的庇护,这个世界的真实感,仿佛也随着开阔的视野一同涌来。
徐芷忽然伸手,戳了戳林柚的脸颊:“你这面具……比之前那张更好。表情生动,几乎看不出破绽。从哪来的?”
林柚当然不会说,这是从十一个锦囊里开出的唯一有用之物,其余依然是【噗噗口粮x8,烈酒x2】。
【物品:人皮面具】
【效果:每日可在固定模板中选择一次面容。贴合肌肤,表情自然。(模板内含五张脸孔,请按需使用)】
能抽到这个,显然是重生贷故意塞给她的补给。
她只含糊答道:“偶然得来的好东西。”
徐芷“噢”了一声,也不多问。
她自己脸上也覆着人皮面具——正是野影给的那张,不过恰好更贴合她的脸型。
她的右眼处还另遮了半张面皮,掩住伤痕。两张叠戴,倒也不显突兀。
船在河上走了将近一整天。
傍晚时分,终于快要靠岸。
一路平静,林柚反而叹了口气。
徐芷:“怎么了?”
林柚:“出来得太顺利了,我还以为会遇上水匪之类的。”
徐芷默了一下:“……平安不好么?”
林柚笑笑:“也是。”
新手区自然是安全的,即便这安全有些不合常理——按照原主线,玩家一坐船离开就会遭遇水匪炸船。
她没遇上,也许是重生贷有意庇护,又可能是本地人出行就不会触发的机制。
无论如何,既然已离开河绵县……此后便需处处小心。
……
船靠岸了。
这处渡口比河绵县的码头小,却也很热闹。
岸边停着不少牛车、驴车,车夫们或蹲或站,聚在一处抽烟闲谈。
见船靠岸,便纷纷围上来招揽生意,像极了车站外等客的摩的司机。
“天快黑了,不宜赶路。”徐芷望了望天色,“今晚先找客栈歇脚?明早再租车?”她指了指最热闹的一家,“就那间如何?人多些也安全。”
从这里到义安盟势力外围,乘牛车慢行至少也得四五天。
林柚目光扫过那几家客栈,最后落在一间叫“悦来”的客栈上。
“不了,那里我去不了。”她嘴角扯了扯,“就这家吧,这可是这里最好的客栈。”
徐芷:?
什么叫那里去不了?
但她没多问,只点头:“听你的。”
旁边一个牵着男孩的妇人听见她们对话,犹豫片刻,也低头匆匆走向“悦来客栈”。
……
悦来客栈是栋二层小楼,白墙灰瓦,檐下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
门面敞亮,桌椅还算干净。大堂里人不多,角落一桌坐着四个男人,就着小菜喝酒,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瞥向门口的目光带着打量。
见有客进门,一个机灵的店小二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柚看了眼墙上挂的价目木牌,“要一间上房,再送两份清淡吃食上来。”
她取出两串铜钱,共二百文,放在柜台上。
店小二眼睛一亮,利落收钱,朝后堂高喊:“上房一间——!”又转头殷勤道:“二位楼上请,甲字三号房,清静!”
另一边,另一个伙计正对那桌喝酒的汉子赔笑:“客官,您几位的马都喂好了,草料全是上等的!”
二人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
所谓上房,也不过是间寻常屋子,胜在被褥干净、窗户严实。
店小二点上灯,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徐芷这才说:“你给多了。上房一晚一百文,两份吃食最多三十文。你给两百文,他连找钱都没提。”
林柚没接话,径自走到衣柜前,拉开门翻了翻,抱出一套半旧的备用被褥铺在地上。
“你睡床。”她直接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没事,我钱多。”
徐芷愣了愣,见她一副“我乐意”的模样,只得摇头:“……不一起睡么?床够大。”
“我睡觉不老实,喜欢翻身,地上自在。”林柚说,“你年纪小,你睡。”
徐芷知道她决定了就不会改,点点头:“也好。”
她对林柚,除却感激与敬佩,总有些没来由的亲近与信赖,说话也格外轻松。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客官,您的晚饭!”
徐芷起身开门,一个伙计端着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是一大碗清粥,两碟小菜。
“多谢。”她接过托盘,关上门,放到桌上。
徐芷没有动筷,反而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扁平皮夹,展开,里面整齐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捻起一根,仔细探入粥里、菜里,连馒头内部也没放过。
林柚坐起身,乐了下:“你倒是谨慎。”
“当年跟爷爷从荣都回乡,路上被坑过不少次,不得不防。”徐芷也笑了笑,将银针收起,“我小时候试验过很多次,知道它的局限。顶多验出砒霜一类毒物,图个心安罢了。”
林柚扬眉:“如何?有料否?”
被动触发。
【物品:清粥小菜】
【状态:混入迷药】
【隐藏价值:普普通通的隔夜清粥小菜,不可回收。】
徐芷又端起粥碗,凑近闻了闻,指尖蘸了一点粥水。
“有料。”她擦净手,“很低级的迷药,气味都没掩干净,药效估计也强不到哪儿去。”
她看向林柚,眼神里带上了探究:“难怪这客栈看起来不错,客人却不多。你出手这么大方……是故意的吧?”
她体质特殊,寻常药物对她无效。这一点,林柚是清楚的。
“是啊。”林柚从袖子里摸出肉包和竹筒,“你吃这个。吃完洗漱睡觉,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管,好好睡你的。”
徐芷:“噢。”
有她在,自己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
林柚把加了料的吃食处理完毕,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吹熄油灯,各自躺下。
……
夜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窸窣响动。
“客官?客官?您要的热水送来了。”门外压低的嗓音透着试探。
无人应答。
敲门声停了停,又稍重地叩了几下,依旧一片沉寂。
“没动静,看来是起效了。”一个粗嘎的男声说道。
“拿去,赏你的。”另一个声音更浑厚。
“谢谢爷!谢谢爷!”店小二谄媚应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没有锁。
两道黑影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借着月光,能看清两人身形:一个壮实膀阔,另一个瘦高灵活。
瘦高个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露出昏睡的徐芷。
他扯下面具,就着光瞥了一眼,啐道:“操!这女人半张脸长得平平无奇,这个眼睛居然还是个瞎窟窿,真他娘晦气!卖到窑子里都嫌吓人!”
那壮汉则在屋里飞快翻找起来,打开衣柜,掀开地铺,又去摸林柚和徐芷放在床头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杂物,半个铜板都没有。
“这娘们的钱呢?!”壮汉骂骂咧咧,“那二百文肯定只是零头!!肯定藏身上了!”
他说着,正打算搜身。
“不急,”瘦高个打断他,用被子将徐芷一裹,连头带脚卷紧,轻松扛上肩,“先送上车。人醒了再审,不怕她们不说。”
“行!”壮汉如法炮制,也将地上的林柚裹好,扛了起来。
两人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地下楼,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僻静小巷,此刻停着两辆黑篷马车。
车旁还立着两个短打扮的男子,腰间鼓囊,似藏着家伙。
“得手了?快,装车!不能耽搁,赶路要紧!”其中一个领头的低声催促。
他们将二人扔进一辆马车厢内。
车厢里已堆了些杂物,角落还蜷着两卷被子裹成的人形,一大一小,悄无声息。
四人迅速分工,两人驾车,两人跃坐车外。
“驾!”
鞭声轻响,车厢颠簸。
林柚在被卷里睁开眼,黑暗中,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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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杀人
徐芷也睁开眼,从被子里伸出手比划:“这里……好像还有两个人。我们又被拐了?难道也是佛爷的人吧?”
林柚以口型示意:“不是。”
徐芷又问:“那他们不会把我们卖给青楼吧?”
林柚:“不是,放心,你继续睡。”
听她这么说,徐芷心里并不慌张,反倒升起几分好奇,她乖乖听话合眼养神。
林柚也闭上眼,耳中留意着车外动静。
天蒙蒙亮时,旁边传来挣扎的声响。
身旁的人醒了。
那妇人慌乱扭动,发觉自己被捆在被子里,身边还躺着陌生人,吓得想叫,又死死咬住嘴唇。
一旁的小男孩也被惊醒,小声啜泣起来。
“娘……娘……”
“别出声,小宝,别出声……”妇人声音发颤,努力安抚儿子。
但动静已经传出去了。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吵什么吵!”车帘猛地被掀开,一张凶悍的脸探进来。
壮汉钻进车厢,握住匕首,“都给老子安静!再嚷嚷,先剁了这小崽子的手指下酒!”
刀刃在小男孩眼前晃了晃。
妇人吓得连连点头,死死捂住儿子的嘴。男孩睁大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哭。
这时,林柚突然惊慌地喊起来:“大哥,你这、这是要把我们卖到哪儿去?!我娘还在家等我!快放我回去!!求你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充满恐惧无助,演得连徐芷都怔了怔。
徐芷:“……”
她默默扭过头,看向车壁。
壮汉脸色一沉:“回家?想得美!”
他眼珠一转,“不过……你要是把身上藏的钱交出来,爷倒可以告诉你去处。”
林柚恍然:“钱?!钱我有!就在我身上……”
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在被卷里扭动,像要掏什么,“大哥,你看……”
壮汉果然被吸引,身子往前探,匕首也垂了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林柚时——
林柚手腕倏然一翻,掌中哪有银子,只有一块叠得方正的白布!
她动作快如闪电,白布向前一捂,严严实实蒙住壮汉口鼻!
布上浸满了徐芷特制的强效迷药,药性猛烈,几乎瞬间发作。
壮汉双目圆瞪,还想挣扎,四肢却迅速发软,匕首“当啷”落地。
他身子晃了晃,眼白一翻,颓然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徐芷坐起身,点评道:“嗯,效果不错,比预想的还快些。”
林柚活动了一下手腕,收起他腰间的匕首,“确实不错。”
徐芷身体恢复后,林柚便让她配些药物用。
虽然商城也有类似东西,比如之前让人腹痛晕厥的粉末。但既限购又贵,没必要囤,不如找人做。
林柚转向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竖指抵唇:“二位别慌。我们也是被掳来的,正在想办法脱身。待会外面的人发现不对,会过来查看。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别乱动,明白吗?”
妇人回过神来,心头忽然一定,抱住儿子点了点头。男孩张着嘴,眼睛亮亮地望向林柚。
林柚不再多说,侧耳细听外面动静。
一辆马车都有两名匪徒,一名坐在车辕,一名则驾马。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另一道男声:“老四?老四!人呢?!”
无人回应。
“老四?!你小子是不是又对女人动手动脚?!”这辆马车停下,另一辆还在前行,接着脚步声逼近,帘子再度被掀开。
就是此刻!
林柚疾窜而出!
她毫无犹豫,手中淬毒短刃借前冲之势,直接刺向瘦高个暴露的咽喉!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
瘦高个眼珠凸出,长刀滑落,他徒劳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涌出,向后仰倒。
林柚看也不看,抽刀侧身,避开喷溅的血。
前面那辆马车上两人回头,正好看见同伴滚落倒地,以及站在车辕上手持短刃的林柚。
“操!点子扎手!”一人猛拉缰绳,马车骤缓。
另一人已抽刀跳下车,朝林柚冲来!
“臭娘们!找死!”
两人一左一右挥刀扑来!刀法不算精妙,却凶狠带戾。
林柚深吸一口气。
野影那些时日的陪练,在生死压力之下,化为了身体的本能。
她没有硬接,脚下步法忽左忽右,看似惊险,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
她的身法比在河绵县时灵活了太多,眼神冷静的凝视对方动作。
左边那人一刀劈空,身体前倾。
机会!
林柚不退反进,矮身切入他身体中门,短刃向上疾撩,直取对方持刀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手腕被划开深口,长刀脱手。
林柚毫不停滞,顺势以肘击其肋下,同时右脚向后一撩,踢起一蓬尘土扬向右边那人。
右边男人视线被扰,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林柚已拧身将受伤者推向同伙,借力向后跃开两步,拉开距离。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几次呼吸之间。
徐芷不知何时挪到了车辕边,手里攥着缰绳,紧张地望向车外的打斗。
她通医术,也看得出门道——林柚的招式谈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生疏。
但她下手实在太果断。
每次闪避皆有明确意图,每次出手皆直指要害,没有半分犹豫与花哨。
两名土匪,一个手腕受伤、兵刃落地,另一个被同伴撞得踉跄,又惊又怒。
“一起上,剁了她!”两人嘶吼着再次扑来,攻势更猛。
林柚眼神微凝。
她忽然将短刃交到左手,右手扬出一把匿影粉。
冲在前面的土匪下意识屏息,但粉末并非迷药。
“妈的!看不见了?!”粉粒入眼,他顿时视线模糊。
另一人见状更慌,刀法乱了。
林柚抓住破绽,踏步上前,短刃划出寒光,直取对方心口!
那人慌忙举刀格挡。
“铛!”短刃与长刀相撞,火星迸溅。
林柚力气不及对方,被震得手臂发麻,兵刃几乎脱手。
她却并不后退,反而借势贴得更近,左手已多出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对方大腿!
“呃啊——!”土匪吃痛,动作变形。
林柚趁机荡开长刀,短刃向前疾送,刺入侧腹,手腕一拧,横向切开!
温热的血喷了她半身。
土匪瞪大眼睛,缓缓跪倒,蜷缩抽搐。
最后那个视线模糊的土匪刚从烟尘中挣扎出来。
林柚走上前,面无表情,短刃自他颈侧划过。
惨叫声戛然而止。
第81章 护送任务
官道重归寂静,晨雾弥漫,血迹与尸身在朦胧中依稀可见。
林柚站在原地,轻轻喘气。
不过是杀人而已。
既然踏入这世道,往后这就会是常态。
“这世界,真好啊。”她想。
不用考虑那么多,就能轻易解决麻烦。
林柚甩去两把匕首上的血,走向马车。
两辆车都已停下,拉车的马不安地踏着蹄。
徐芷跳下车,递来一块干净布巾:“擦擦吧。”
林柚随意擦了脸和手,又摸了摸右耳。
一瞥社交,绿灯亮着——应是胡图去戚书诚那上工了。
“你的功夫……不如你的脑子厉害,”徐芷客观评价,“但你左右手都能攻击,这很难得。”
林柚收起短刃:“嗯,没练多久。”
她走到另一辆马车旁查看。
车上也绑着四名年轻女子,昏迷不醒,脸色苍白,显然也是被迷晕掳来的。
徐芷从小包里取出瓷瓶,倒出药粉就着水囊给四人灌下。
不久,几人陆续醒来,起初神色茫然,带着恐惧;待看清周围情形、意识到自己获救后,顿时落下泪来,连声道谢。
“不必如此,”林柚扶起一个要下跪的女子,淡淡解释,“他们只是普通绑匪,与码头黑店串通,专挑露财的外地人下手。你们先清点一下自己的物品。”
她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前世在玩家论坛里,有人提过西码头这个“黑店连环绑架”的支线任务。
这些绑匪与客栈掌柜勾结,极有针对性的下手。一旦得逞便迅速逃离,哪怕有负责巡逻的人也难以追查。
此任务的触发条件,正是入住悦来客栈并显露钱财。
奖励也只是匪徒留下的马车、少许银钱,以及后续可能开启的一个剿匪任务。
这就不得不提一件事——这块码头区域,因靠近由帮派控制的靖州,也因原先河绵县由贪官管辖,因此外围百姓多是流动黑户与平民。
对他们而言,养牛和驴更划算;即便买得起马,也养不起,更看不住。
而对林柚来说,与其去找谁家有马,不如直接抢。前往靖州,马车能将路程缩短近半。
如今护送徐芷的任务,还剩六十七天。
这限时任务来得颇有深意,她也想尽快赶到靖州,摸清状况。
“多、多谢女侠救命之恩!”那对母子也搀扶着下车,妇人拉着儿子也要跪拜,“若不是二位,我们娘俩恐怕……”
林柚抬手一阻,对那群女子说:“马车我们留用一辆。你们之中,可有人会驾车?”
四人中,一名女子怯怯举手:“我、我会一些……家里从前有驴车……”
“行。”林柚指向一辆,“你们驾这辆原路返回码头。之后是想回家,或是去报官,都随你们。”
她们再次千恩万谢,合力调转马车,缓缓驶向来路。
那对母子却仍站在原地。
妇人拉着孩子,眼中除了感激,还藏着恳求与不安。
林柚没多说,转身给那名被迷晕的壮汉补了一刀。
随后招呼那对母子:“来帮忙,把尸体拖到路边草丛去。路上也简单清理一下。”
妇人一愣,连忙点头,让孩子站到一旁。她虽然害怕,动作却利落,显然不是没经过事的人。
林柚多看了她几眼,眉梢微挑。
一个普通妇人,心思竟能如此谨慎,一点心声都听不见?还有这孩子……
她问:“你们胆子倒不小,不怕么?”
妇人却答:“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这有什么好怕的!”
林柚:“也是。为母则刚。”
很快,四具尸体被拖到道旁的浅坑,用枯枝落叶草草掩盖。路上的血迹也用黄土和干草盖住,不细看已不明显。
而后,林柚上车换了套干净衣服。
徐芷这才让母子去车厢坐下。
林柚翻上车辕,握住缰绳,轻夹马腹,马顺从迈步。
帘子敞着,林柚侧头问:“我们要去靖州。你们跟着我们,是要去哪?”
妇人忙道:“女侠!我们正是靖州人,住在一县,正好同路!”
“我与小儿去清州探亲,原本有镖师随行……可他们半途离开了,只将我们送到这码头。实不相瞒……我带着孩子,势单力薄。若是跟那几位女子一起回程,路上再遇危险怎么办?”
徐芷赞同点了点头,这番话合情合理,是一位聪明母亲的考量。
【隐藏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护送】
【任务详情】你在前往靖州途中偶遇黑店,从匪徒手中救下一对母子,他们竟也要回靖州一县。
一县盘查森严,外人难入。如此凑巧,不如护送二人回去?
【任务奖励】经验值20,000点,神秘锦囊一个。
护送?
林柚敛了下眸,抬眼回道:“哦?这么巧?那劳烦指路了。”
妇人:“女侠放心!这一路我熟!对了,还未请教二位恩人姓名?到了地方,我们一定要好好答谢!”
“在下牛叶叶,”林柚说,“这是我妹妹,牛花花。”
“原来是牛家姐妹!”妇人微微垂头,“妾身王玉兰,这是犬子小宝!”
小宝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这会儿不怕了,正偷偷打量林柚。
“王夫人,小宝。”徐芷摸了摸孩子的头。
“牛姑娘,”王玉兰小心问,“你们去靖州……是探亲还是办事?可有熟人指引?”
“哦,主要送妹妹去云山镇投亲。”林柚装傻,“去靖州……还要熟人指引?”
“云山镇…投亲……”王玉兰了然,“若二位姑娘不嫌弃,到了一县不如先到我家歇脚?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容我们尽地主之谊,也好为姑娘指条近路!”
“那便叨扰了。”林柚也不客气。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日头渐高。
徐芷掀帘探身,指指喉咙,又比划了一下肚子。
林柚会意,将马车赶到背风处停下。
徐芷下车,从包袱取出小药罐和火折子,熟练架起泥炉熬药。
王玉兰见状,忙从自家包袱掏出几张烙饼与一小罐咸菜:“二位不嫌弃的话先垫垫肚子?”
林柚也不推辞,接过来分给徐芷一半。
她咬着饼,走到马旁,从行囊取出一块像饼干的东西——正是之前抽奖所得的【超级无敌让动物好吃到噗噗的口粮】。
她将其凑到马嘴边。
马先嗅了嗅,随即舌头一卷,“咔嚓咔嚓”嚼得欢快。
不过几息,这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尾巴欢快甩动,蹄子轻刨地面,竟主动用头蹭蹭林柚手臂。
【察言观色】被动触发——
【马很高兴,马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马现在浑身是劲,马能跑得更快了,马能更久不休息了!】
林柚笑了下。
这东西比预想的还好用。
刷得居然是动物的好感么?
不过,动物的心思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也对,这技能本就能对Npc生效,并没限定只能对人使用。
药汤熬好,徐芷慢慢服下。
几人稍作休息,重新启程。
喂过特殊口粮的马果然不同,跑起来四蹄生风,又快又稳,不知疲倦。
车厢里,徐芷不时望向车外,正想感叹“这马跑得真快”,回头却见母子二人都睡着了,便噤声,也闭目睡去。
第82章 落脚一县
天色渐暗时,前方现出灯火与高耸城墙,墙头旗帜绣着一个“义”字。
靖州义安盟辖下的一县,到了。
城门口有七八个腰挎刀剑的汉子正在巡视,见马车驶近,其中两人上前拦住。
“停下!从哪来的?车上什么人?”
王玉兰掀帘急道:“是我!王玉兰!”
守卫认出她,神色一松:“原来是王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赵先生这几天没少念叨。这两位是……”
“是我的救命恩人!”王玉兰说,“路上遇了歹人,多亏这两位女侠相救!”
守卫打量车旁二人——一年轻女子相貌寻常,另一人戴着半脸面具,目光清正。
“还请诸位下车稍作查验。”
一名女守卫上前搜身,另一人检查车辆,片刻后皆摇头示无异常。
“无异样,请进。”守卫让开路,“不过规矩夫人知道,外客入城需登记姓名来历,明日还得去盟里备个案,领张临时通行牌。”
“晓得晓得!辛苦几位!”王玉兰连声应下。
马车驶入城门。
林柚看见,道上两边都是巡逻的守卫。
又行了一段,才算真正进入一县。
此地比河绵县小些,街道虽窄,倒也整洁。
天色已晚,路上行人寥寥。
拐过几条巷子,马车停在一处青砖小院前。
王玉兰叩门,一位老人迎出,又惊又喜:“二小姐!小宝少爷!您们可回来了!老爷夫人念叨好几天了!”
“福伯!”王玉兰抱着儿子下车,眼圈微红。
正屋里,一对中年夫妇快步而出——男子五十来岁,青衫儒雅;女子面貌与王玉兰相似,更显柔和。
正是王玉兰的姐姐与姐夫赵峰山。
“妹妹!”
“姐,姐夫!”
相见激动,王玉兰哽咽着说了遇劫经历。
王夫人当即向林柚二人郑重行礼:“二位姑娘大恩,王家没齿难忘!”
林柚摆手:“碰巧遇上,不必客气。我们明日便走。”
“那怎么行!”王夫人执意道,“二位救了玉兰和小宝,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至少住上几日,让我们尽尽心意!”
王玉兰也缓过劲,拉着姐姐袖子:“姐夫,这二位姑娘要去云山镇……你看……”
赵峰山上前,拱手作揖。他举止文气却不迂腐:“在下赵峰山。二位救了我妻妹与外甥,便是我们全家恩人。靖州局势不同于外州,其中有些关窍。若姑娘不急,不如暂住几日,容我们聊表心意,也便于明日细谈。”
【赵峰山心想:能从绑匪手中救人,绝非寻常女子。恩情要报,却也不能不留心。留下观察,正好看看她们什么路数。】
林柚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当晚,二人被安置在东厢房。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徐芷点起灯,就着光拆开发髻,轻声问:“那对母子……你早看出不一般?”
林柚道:“巧合罢了。在这有个本地人引路,总归方便些。”
徐芷:“也是。我没想到靖州这么难进,自己人都查得严……有户籍路引似乎还不够?”
林柚:“此地不归朝廷管辖,对往来人员自然盯得紧。”
徐芷:“噢。”
靖州的情况,她了解不多,都是林柚抽空讲的皮毛。
她虽年轻,却善于观察。这一路看来,靖州处处透着古怪。
她不再多言,喝完林柚给的药水便睡了。
林柚则看了看自己的面板。
【支线护送任务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 2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
“护送么。”这两个字让林柚觉得有几分好笑。
如今她已31级,往后升级动辄需要十万经验。看来还得顺手做些支线才行。
靖州这潭水,深得很呢。
……
次日清晨。
赵家备的早饭比预想丰盛些:小米粥、酱菜、馒头,还有一小碟腊肉。
看得出这户人家日子殷实,却不铺张。
桌上气氛轻松了不少。
王玉兰和小宝却没露面,说是母子虽已脱险,仍心有余悸,还需静养。
外间只有赵峰山夫妇与林柚、徐芷四人。
王夫人先给二人夹菜,寒暄几句后,赵峰山才试探着开口:“二位姑娘,昨夜仓促,还未细问……此行去云山镇,是探亲还是办事?对靖州眼下的情形,可有所了解?”
林柚笑道:“赵先生放心。一大早,王夫人已带我们去过义安盟的办事点,核验身份,领了临时通行牌。”
“至于靖州局势,我们虽非本地人,也略知一二。若先生觉得我们留在此处不便,不必勉强。”
徐芷也跟着点头。
王夫人立即嗔了丈夫一眼:“你看你!”
赵峰山连忙致歉,只说职责所在,不得不问。
徐芷放下粥碗,适时转开话题:“赵先生,为何这里叫‘一县’?听着很特别。”
王夫人爽利接话:“这个呀,也是图个省事。靖州原本有七县,义安盟占了其中四个,以前县名改来改去,大家也记不住。干脆就叫一二三四县了。”
徐芷恍然:“原来是这样。”
赵峰山这才接着说:“二位要去的云山镇,在繁星教地界,与我们隔着清川江一条支流。想过河,得先去怀安城。”
怀安城是义安盟的主城。
他观察林柚神色:“只是眼下正值秋收,城内盘查格外严,生面孔若无可靠引荐,很难进入。二位若不急,不如等这阵忙完,我再托人送你们进城?”
林柚神色如常:“无妨,我们也不赶时间。只是……我妹妹还需调理身体,能否在院里搭个小灶熬药?”
王夫人一口答应:“当然!二位愿意多住,我们高兴还来不及!院子东角就宽敞,我这就让福伯收拾出来,垒个小灶,柴火管够!”
徐芷道谢:“有劳夫人。”
饭后,二人回到厢房。
徐芷掩上门,低声问:“这家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位赵先生看着像官,又不太像……”
林柚走到窗边,望着院里正忙活的福伯,淡淡道:“他是义安盟在此择选的素人管事,负责日常琐事与协调。”
徐芷明白了:“所以这里没有官府,有事就找义安盟?”
“对。”林柚解释,“这里的治安、税赋、纠纷调解,全由义安盟负责。”
徐芷:“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他?叫赵大人?似乎也不对。”
林柚笑了:“就赵先生呗,我看挺好,他听着也挺受用。”
徐芷也笑,随即蹙眉:“可我听他话里的意思,要等秋收完才送我们进城……感觉不对劲,像要把我们扣在这里。今天玉兰夫人和小宝就没露面。”
林柚赞许道:“不错。要是我们身份干净,他才敢引荐入城;要是存异心,在此处置更方便。”
她说完,又落下一句:“正好,你也还需要地方静养。”
徐芷颔首:“我知道了。这些日子我会安心养伤,再不经意显些医术,也算‘有用’。让她们多多依靠我几分,也不会太惹眼。你呢?”
徐芷果然一点就透。
林柚竖起拇指:“我出去转转。看看这一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第83章 炭火脉络
一县不算大。
几条主街呈“井”字交错,房屋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和二层小楼,看得出年头久,却整齐干净。
路面夯得结实,黄土扫得清净,偶有鸡鸭踱过,留下浅浅爪印。
比起河绵县,这里少了几分市井喧闹,多了些乡野的朴拙。
林柚晃出县城,眼前铺开一片金黄的稻田。
农人们正忙着收割,俨然一派丰年气象。
她在田边树下坐着,风里捎来零碎的闲谈声。
“……听说清州那边又免了三年田赋哩!”
“真的?可跟咱不相干,义安盟又不收税。”
“话是这么说,可我表姨嫁在那儿,前阵子捎信说,过段时间朝廷要发钱了,孩子多的能领,读书好的还能免学杂!外边都在传,说新帝要开科举了……”
“科举啊……那咱们这儿……”
“嘘!小声些!”年长妇人赶忙打断,“让盟里巡田的听见,又说咱们不知足了!盟主带大伙儿自立,不用看官老爷脸色,还不够?你们怎知道盟里不给贴补?等消息罢!”
“是是是……够,够……”先前说话的妇人讪讪点头,眼里那点羡慕却藏不住。
林柚听在耳中,心中微动。
看来清州在朝廷治下渐趋安稳,惠民之策已见成效。义安盟虽自成一派,民生上到底仍有差距。
她正想凑近些,却望见田那头有位头发花白的大娘,颤巍巍地想把满筐稻穗搬上板车。筐子沉,她试了几回,脸都憋红了。
林柚几步上前:“大娘,我来。”
她双手一托一送,箩筐便稳稳落到车上。
“哎哟!多谢姑娘!”大娘喘着气,连连道谢,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姑娘面生,不是咱这儿的人吧?”
“我呀是从二县来的,最近借住在赵先生家呢。”林柚笑了笑,顺手把散落的稻穗也拾掇上去,“大娘,今年你们收成还挺好?”
“托盟主的福,风调雨顺,是比去年强些!”大娘脸上笑开了花,话也多了起来,“原来是二县的,还是赵先生的客人啊?那肯定是好娃!赵先生可是咱们一县的主心骨!”
林柚顺势道:“就是眼瞧着天快冷了,过冬的炭火还没着落……唉,我有个妹妹病着,心里总不踏实。”
“是啊,今年啊……唉。”大娘欲言又止。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林柚抬眼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垒着七八个编得扎实的竹筐,里头满是木炭。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跟在旁边。
几个在门口歇息的村民见了,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招手让他们过去。
林柚:“咦,他们也不是本县人吧?怎么进来卖炭的?”
大娘一怔,心想你们二县难道没有?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嘘——别声张!”
【她心里嘀咕:这可是赵先生悄悄放进来的。】
“哦?哦!”林柚装模作样捂了下嘴,“我晓得了大娘,你放心!我就是好奇他们这炭怎么卖?”
见她这样说,大娘才稍放宽心:“一筐一百五十文……唉,是比盟里卖的贵点!但比我们自己冒险出去买安全,也贵不了太多!这父女俩实在,有时候能抹个零,要不就用粮食抵些零钱。唉唉,女娃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林柚笑了,“我晓得我晓得。不过这一框看着量不少。在我家也就烧两天。”
大娘叹道:“可不是嘛!你们二县靠水,更冷些。我们往常都是最冷那几天才舍得点炭,平时就裹紧衣服,多用汤婆子,熬到开春就好了!”
林柚附和了几句,又帮大娘干完活,这才溜溜达达往回走。
其实出门时,她就知道福伯一直在身后跟着。
老人跟踪不高明,但胜在尽心。
林柚索性放慢脚步,在路边买了两个玉米饼子,转身递过去一个:“福伯,走累了吧?垫垫肚子?”
福伯老脸一红,讷讷接过。
林柚咬了口饼子:“今个天儿不错,我再随便逛逛就回,您老慢慢跟着,不急。”
福伯:“……”
……
晚饭时,赵峰山状似随意问:“牛姑娘今日出去转了转,觉得我们这一县如何?”
林柚夹了一筷子青菜,头也没抬:“还行。田里挺热闹,大家干活都卖力。”
她淡淡道:“就是福伯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人。赵先生若是信不过我们,大可派人明着跟。让老人家这么跑,万一累着,摔着了,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啊。”
这话一出,饭桌一静。
王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丈夫一眼。
【赵峰山心中懊恼:这姑娘性子刚直,眼光也利,行事带着江湖气,不像作伪。莫非我多虑了?】
“赵先生的顾虑我懂。”林柚面色稍缓,说得直白,“在这种地方,谨慎些是应当的。我走镖时,对生人也这样。将心比心,我能理解。”
她话头一转:“但理解归理解,赵先生几次试探,我确实有些不快。我们现在便可离开,绝不叫先生为难。我们姐妹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硬要赖着不走的人。”
王夫人连忙打圆场:“牛姑娘言重了!夫君绝无此意!他只是……职责所在,习惯多虑!快,吃菜!”
徐芷也说:“我姐姐性子直,赵先生莫往心里去。我们姐妹相依为命,难免敏感些。”
赵峰山被二人一说,神色讪讪,诚恳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唐突了。姑娘放心,我绝无驱赶之意!二位安心住下便是!”
林柚见好就收,脸上适时露出愁容。
——主动技能:哭穷卖惨,发动!
“赵先生,实不相瞒,我今天出去,就是想打听打听靖州怎么过冬、炭价多少,好给妹妹预备……她身子弱,受不得冻。”
“我们爹娘走得早,我走镖挣点辛苦钱,拉扯小妹长大……这次送她来靖州投亲,总想事事安顿妥当,这样我在外头,也少些牵挂……”
徐芷:“……”
王夫人听得眼圈微红,赵峰山神情也柔和下来。这番话情理俱在,说得真挚,不由他不信几分。
他叹了口气:“牛姑娘一片苦心,令人动容。是在下多虑了。二位尽管在此安心住下,一应所需,但凭开口。至于进城之事……容我再想想办法,定不让姑娘久等。”
林柚:“是我们姐妹叨扰了。”
第二日一早。
王夫人主动找上林柚:“牛姑娘,这几日田里正忙,家里短工不够……不知姑娘可否搭把手?当然,绝不白干,按短工的工钱算!”
林柚爽快应下:“夫人客气了,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一连三天,林柚都跟着王夫人下田。
她干活手脚麻利,割稻、捆扎、装车,样样做得有模有样,力气也不小,一看便是常做活的人,绝非娇生惯养之辈。
偶尔农具不顺手,她摆弄两下便能调好,透着一股走南闯北练就的利落和眼力。
王夫人看在眼里,疑虑渐消,越发与她亲近。
这日回去路上,王夫人犹豫几次,终于开口:“牛姑娘,送你们进城的事,不是夫君推脱,实在有难处。”
林柚:“夫人有话直说就好。”
“姑娘知道,我们这儿归义安盟管。怀安城是盟内核心,盘查格外严。尤其是近来……”
王夫人压低声音,“盟里跟繁星教那边,好像闹了些不愉快。具体我不清楚,但怀安城的守卫比往常森严许多,生面孔没有可靠引荐,根本进不去。夫君也是怕贸然送你们去,反而坏事。”
林柚作恍然状,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原来是这样……”
王夫人见她通情达理,心里更过意不去,想了想,指着远处连绵的灰色山影道:“你看那边,那是断云岭,繁星教的地盘。山里一草一木,都归他们管。”
“所以啊,你真不必太忧心你妹妹。云山镇就在山脚下,繁星教……别的不说,炭,多着呢。”
【提及此处,王夫人眉间浮起忧色。往年这时盟里早该发炭,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夫君正是提前得了消息,才不得已暗中联络州外相熟的炭商,悄悄在县里流动售卖。价钱虽高,总比没有强。】
【好在一县靠近外州,近来收成也不错,夫君每隔一阵还会组织人运粮出去贩卖,换些银钱贴补。其他几个县,怕是没有这么便利了。】
“多谢夫人坦言。”林柚行了一礼,“是我不该让赵先生为难。只是妹妹身子实在弱,我太心急了。”
王夫人见她不但没抱怨,反而体谅,心中感动,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你能这样想就好。放心,有我在,绝不叫你们姐妹冻着饿着!”
第84章 演技
晚上,回到厢房。
徐芷正就着油灯看书。
见林柚进来,她放下书册:“这几日我帮着福伯处理药材,与宅里的仆妇熟络了些。这里的人心思简单,没探出什么特别的消息。你那边呢?”
林柚靠在床头:“摸到边了。”
她还是把一些事告诉了徐芷。
徐芷虽才十六岁,却极为聪慧。
听罢,她思忖道:“没有炭又如何?就算山不归他们,可这里地广,种着那么多粮食。那些秸秆玉米,不也能取暖吗?”
“话是不错。”林柚说,“炭确实非必需品,可百姓想买时买不到常价的,问题就来了。你想,别的州府都能供应,偏偏义安盟不行。长此以往,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徐芷仍不太明白:“这背后……有什么关窍?”
林柚:“我刚才提过,义安盟的炭并非白送,而是平价售卖,就是想告诉这里的百姓——在哪过日子都一样。”
“既然都一样,往年有炭卖,今年却没了,你觉得百姓会怎么想?”
徐芷迟疑道:“……若换作我,大概会不满?甚至会猜义安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正是。”
徐芷沉吟一会儿,又道:“我好像懂了一些……可为什么偏偏是炭呢?”
“既然繁星教断了交易,义安盟也可以从外州买吧?炭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怎会如此紧缺?”
林柚慢慢引导:“你觉得炭能做什么?”
徐芷脱口而出:“取暖、烧饭。”
林柚又问:“还有呢?”
徐芷细想片刻,忽然会意,“你是说……”
她做了一个口型——造兵器?
“不错。”林柚微微一笑,“所以哪怕再寻常,外州也不会轻易卖给他们。你觉得是为什么?”
徐芷陷入思索,林柚也不催她。
片刻,徐芷眼睛一亮:“我明白了!离义安盟最近的就是清州。你说清州已被朝廷接管,他们肯定不愿卖炭给一个不听朝廷号令的地方。就算肯卖,价钱也必会抬高不少!”
林柚轻轻拍手,以示赞许。
以徐芷的年纪,能想到这一层已很不容易
“……没想到这小小炭火这么关键啊。”徐芷叹了口气,“这些事弯弯绕绕的,真费神。还是你自己琢磨吧。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饭菜太素。我有点想容姐姐她们了。”
“怕不是想楼里的厨子吧?”林柚逗她,“行了,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徐芷嗔道:“真过分。”
林柚:“眼下先好好养伤,往后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徐芷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各自歇下。
林柚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这“新手区”之外的人,明显警惕得多。
幸好王夫人的好感已攒得差不多,拿到了不少情报。
按原本的任务,玩家需为义安盟做不少琐碎工作,积累名声,之后才会被盟主召见,才能接到下一步主线。不过这些与林柚无关了。
距离第八期还款日还有四天。
护送徐芷的任务,则剩六十三天。
秋收完毕大约还需一月,时间虽不紧迫,却也不能浪费。
正如赵峰山夫妻在观察她们是否可信,这些日子下来,林柚也确认了他们是可以托付的人。
徐芷留在这里正好养伤。
有些事,她自己行动反而更方便。
林柚在心里梳理计划,又清点了一遍随身物品,这才起身,推了推徐芷。
“怎么了?”她也还没睡。
林柚低声交待了几句。
徐芷有些惊讶:“……这样能行吗?会不会太突然?”
“不会,时机反而正好。”林柚下午已埋过伏笔,“不过还有件事要你帮忙。”
徐芷越听越是诧异,最后还是应道:“好,我知道了。交给我,你自己一切小心。”
林柚欣赏她这份不多问的干脆,摸出一颗徐芷自制的药丸递过去:“你也当心,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
夜半时分,厢房骤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妹妹?!”
林柚的惊呼划破了寂静。
王夫人最先惊醒,披衣点灯赶来,赵峰山也紧跟其后。
夫妻俩推开门,油灯光照亮一地狼藉——徐芷半倚在床沿,地上有一滩暗红血迹,嘴角衣襟染着血沫,面色惨白,呼吸急促。
林柚半跪在地扶着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满脸焦灼。
“牛姑娘,这是怎么了?!”王夫人声音发颤,“我、我去请郎中!”
“不用麻烦了……!”林柚咬牙,从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徐芷口中灌水送下。
呛咳渐止,徐芷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软软靠在林柚肩上。
赵峰山沉声问:“牛姑娘,令妹这病……究竟是何症候?为何发作得如此凶险?”
林柚抬眼,眼里血丝分明:“她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又因早年家贫未能及时医治,伤了根本,得长期服用特制的丹药。我本带足了几个月的量,原以为绰绰有余……”
她苦笑,“谁知中途偶遇劫匪,被他们弄丢了一些,刚才……已经是最后一粒了。”
王夫人听得心酸,忙道:“那赶紧再配呀!需要什么药材?我们去找!”
赵峰山眉头紧锁,心中再生疑虑。
这么巧?
前几日他才稍放松戒备,今夜这妹妹就突然病危?
还故意提起劫匪一事……莫非是这牛叶叶为了逼他尽快送她们进城,演的苦肉计?
“有几味主药是我们家乡一位大夫秘培,别处没有。”林柚摇头,起身朝两人深深一揖,“赵先生、王夫人,我必须立刻赶回去取药。我妹妹……就麻烦二位照料几天。这些银钱,权当日常和药资!”
她把一个布囊塞进王夫人手里,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和一个小瓶,“瓶里还有几粒安神丸,她夜里难熬时可服一粒缓缓。我快去快回,最多半月一定回来!”
王夫人只觉得这姑娘行事果决,对妹妹情深义重,又如此信任自家,心里既是感动又是着急:“瞧你说的!你是咱们家的恩人,哪能收你的钱!你快去!花花有我们照看,准保没事!”
她转头催促丈夫:“你还愣着做什么?!快送姑娘出去!救人要紧!马就在后院!”
赵峰山被妻子一喝,又见林柚焦急不似作伪,疑心不由得动摇。
若真是计,何至于倾尽银钱、把病重的妹妹独自留下?
这分明是孤注一掷的托付。
是自己太过杯弓蛇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忙说:“牛姑娘放心,令妹在此,赵某必尽心照顾。等你回来,秋收事了,赵某亲自安排送你们去怀安城。”
林柚却只急道:“赵先生,一切等我回来再说!现在,烦请先送我出城!”
夜色中,马蹄声疾驰远去。
王夫人站在院门口目送,轻声叹息,转身回屋照料徐芷。
她替徐芷掖好被角,低声念叨:“花花啊,你要撑住,等你姐姐回来……你姐姐也是苦命人,为了你真不容易……”
床上的徐芷:“……”
……
赵峰山把林柚送到县界,指明官道,再三保证会照顾好她妹妹后,目送她消失在黑暗中。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下,愧疚却更深。
回家后,王夫人又怪他疑神疑鬼,“你瞧瞧你干的事!花花姑娘身子本来就不好,玉兰也同我说过,她在路上就一直在喝药调理,那药苦得我闻着都皱眉!你倒好,硬是把人留在这里耽搁了!”
赵峰山连连认错:“夫人说得对。等牛姑娘回来,我一定全力相助,送她们去怀安城。”
王夫人脸色稍缓,又叹:“只是进城归进城,要去繁星教的地盘……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啊。”
赵峰山沉吟:“我和盟里负责外务的那位还有些交情。到时候厚着脸去求,托她找个可靠向导,总比她们两眼一抹黑强。这救命之恩,必须还。”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这二位姑娘的事……是否该上报城里?”
“这有什么好上报的!”王夫人这回笑了,“俩孩子都是好的,帮一把是应当的。”
“好,”赵峰山终于释然,“那就听夫人的。”
第85章 怀安城
林柚策马奔出数里,确认无人跟踪,勒马转入密林。
她迅速更换衣裙,给人皮面具重新选了张清秀却不起眼的模版,随即调转马头,折返一县。
深夜城门口,守卫仍在盘查零星行人。
见林柚骑马近前,一名守卫抬手拦下:“停下!从哪来?进城何事?”
她取出令牌递过。
守卫接过一看,神色顿时恭敬:“……请您稍等片刻!”
说完转身跑向城门旁的值守棚。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劲装、腰佩长刀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
他仔细验过令牌,脸色肃然——
【令牌质地纹路皆真,是盟主亲授信物,见令如见盟主!此人如此年轻便持此令,身份定然不凡,务必谨慎应对!】
他双手奉还令牌,躬身抱拳:“在下刘勇,一县巡防卫副队长。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柚只道:“我要进城。”
刘勇语气恭谨,“怀安城离此尚远,沿途关卡盘查,恐耽搁您时间。若不嫌弃,在下可亲自带您入城,一路也好照应。”
林柚:“有劳。”
“您客气了!”刘勇连忙摆手,转身点出两名手下,“你,你,跟我走!备马!”又对林柚道:“贵客,请随我来,我们这就出发。”
马蹄声中,三人护卫着林柚,朝着怀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柚微微扬眉,对野影所赠的这份“人情”,有了更清晰的估量。
既然如此,她在义安盟能周旋的空间,可就大多了。
……
四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怀安城。
城门守卫皆着统一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神色精悍,远非寻常县城守兵可比。
即便刘勇亮明身份、出示令牌,他们仍逐一核验众人相貌,详细询问来意并记录在册,方才放行。
“近来城中管制严格,出入皆需仔细盘问。”刘勇解释,“尤其是要出城——无论是离开怀安,还是走出靖州,都须提前三日向盟中报备,写明缘由、去向与归期,取得许可才行。”
林柚淡淡点头。
随后,刘勇将她引至城内主街的一家客栈。这是栋三层木楼,青瓦飞檐,门面宽敞。
“贵客看此处如何?”刘勇介绍,“这是怀安城里最好的客栈,清静整洁,掌柜也可靠。”
林柚:“就这里吧。”
刘勇上前与掌柜低语几句。
掌柜讶异地看了林柚一眼,随即堆起笑容,亲自引她上三楼一间朝南的上房。
刘勇适时拱手,“那在下先行告退。您若有吩咐,可随时至城东巡防卫所寻我。”
“多谢。”
刘勇带上手下离去。
走出客栈不远,他脚步一顿,低声向其中一人嘱咐几句。
那人领命,转身匆匆没入街巷。
……
次日清晨,掌柜亲自送来早膳,顺口提道:“贵客今日若想出门走走,怀安城里最好的食肆与茶楼……您不妨一试。”
林柚略一颔首,便出了门。
怀安城比一县大了数倍,街道宽阔,青石板路洁净平整。
两侧屋舍古朴扎实,市井烟火气浓厚。
百姓神情平和,巡逻队经过时,常有人熟稔招呼,气氛融洽。
看来义安盟在此地的民心根基,确实不浅。至少明面上,他们做到了保境安民。
然而,当林柚在一处粗布摊前驻足,佯装挑选时,仍听见身后几位妇人的低语。
“……这都第几天了?还不让出城?我娘家兄弟还在二县等着布样子呢!”
“少说两句,芳嫂子。盟主既下令严查,必是出了大事。总不会无缘无故拦着咱们。”
“我也明白……就是心里着急。”
“嘘——莫谈这些!挑布,挑布!”
那被称作芳嫂子的妇人悻悻住口,另外两人赶紧扯开了话题。
林柚买下一块素色手帕,转身继续前行。
拐过街角,竟见到一个卖炭的摊子。
林柚走近,指着一只中等竹筐问价。
摊主拍了拍筐沿:“这一筐七十文!”
七十文?这价格比一县父女卖的便宜了近一半。
她未买,缓步离开。
看来义安盟的策略很明确——优先保障主城物资充裕,以维持表面安稳、凝聚民心。近日出入盘查如此严格,恐怕也是不想让“缺炭”的消息过快传开,引发慌乱。
因此赵峰山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是迫于无奈的“仁政”,实则盟中高层心照不宣,甚至有意放任。用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式,让下面各县自行解决部分困难,既缓解主城压力,也避免恐慌蔓延。
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粗糙。但在当下,已是最有效的选择。
这盟主比她预想的要聪明些。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冬日转眼即至,若往年定时贩卖的“过冬炭”迟迟不来,百姓积压的怨气一旦爆发,义安盟辛苦攒下的信誉,恐怕就要大打折扣。
不知不觉,林柚走到了城西一处清静的街巷。
巷口立着一栋二层小楼,檐下悬着一块朴素木匾,上书“清心茶馆”。
这正是掌柜口中“怀安城里最好的茶馆”。
她抬步走了进去。
时辰尚早,店内客人不多,唯有角落两桌坐着几位老先生,正悠然对弈。
一位妇人迎上前:“姑娘,喝茶还是用些点心?”
林柚环视一圈:“要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茶,再上几样招牌点心。我坐二楼。”
话音刚落,眼前却浮起一行提示。
【此地禁用资金,你无法在此支付。】
“好嘞!姑娘楼上请——”妇人引她上了二楼。
二楼更显开阔,临街是一排支摘窗,此时半开着,秋日微凉的风携着街市隐约的人声拂入。林柚挑了最里侧的位置坐下。
不久,妇人端来红泥小炉,上坐一把咕嘟冒泡的铜壶,又摆上青瓷茶具与四碟点心:桂花糕、核桃酥、芝麻糖,还有一碟腌得恰好的梅子。
“姑娘慢用。”她布好茶具,轻声退下。
林柚提壶注水,茶叶在壶中缓缓舒展,清冽香气袅袅升起。她斟了一杯,浅尝一口,茶汤清亮,回甘醇厚,确是上品。
杯子微倾,她将几滴水洒在桌面,手指轻点,义安盟的地图便在水痕中徐徐铺展。
第86章 边牧黎琅
义安盟占据靖州四县一城。
怀安城是核心所在,军政皆聚于此,民心也最稳,物资供给自然优先。
一县在南,紧邻外州通道,百姓见闻较广,常听闻朝廷惠民之策,不乏向往之心。
二县位于东北,挨着清川江另一条支流,与四海帮地盘隔水相望,摩擦不断,堪称前线。
至于三县、四县,则被断云岭余脉与清川江支流近乎合围,出入艰难,物资输送代价高昂,形如孤岛。
林柚指尖在桌面轻叩。
义安盟以农为本,百姓多以耕作或相关手艺为生。
怀安城内作坊店铺林立,布庄、成衣铺、杂货店穿插其间,食肆茶摊随处可见。
但赌坊、青楼一类销金窟在此绝迹。
兵器铺严管,唯见一家铁匠铺门口挂着农具与菜刀的招牌。
此外,义安盟不征赋税。
这般“清苦”治理,虽能凝聚人心、减少腐化,却也带来一事:百姓与盟中虽衣食无忧,却皆少有现银积蓄。
如此分析,与繁星教炭火交易中断一事的原因不难推想——往年交易,多半是以粮食、布匹等实物抵价为主,银钱周转为辅。
而今年,繁星教突然要求全部现银结算,义安盟一时凑不出这笔钱,交易自然搁浅。
可繁星教为何突然变卦?
繁星教主行事看似随性,实则深不可测,立场暧昧,绝不轻易站队。
断然与义安盟翻脸,这不像是她的风格。
四海帮或许曾推波助澜,却非主因。
毕竟,毕竟繁星教若想前往外州,翻越断云岭极为不易,最便捷的路径仍需经过义安盟地界。与其维持至少表面的合作,长远来看,比依赖利益至上的四海帮更为稳妥。
因此林柚认为,繁星教此番反常举动,背后定有图谋。
炭火断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要是这样,云山镇还真有点不好去。
不过……以上皆是依据眼下情报推演而来。
要是按照她的记忆来分析,问题就大了。
此前花想容替她采买物资时已可看出,河绵县物资丰沛、价低,是占了地利。换作别处采购,价钱至少要翻数倍。
她手中那批货物,按市价估算,价值恐近一万五千两。
这样想来,义安盟连这笔现银都周转不开,便显得耐人寻味。
他们据四县一城多年,自给自足,亦有对外交易,即便不征赋税,按理也不该如此拮据。
这只说明两种可能。
第一,义安盟确实捉襟见肘,没什么钱了。
第二么——他们的银钱,另有关键去处。
林柚眼眸微眯,心里已隐约有数。
不过这与她眼下目标并不冲突。
正思忖间,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伙计领着两人上楼。
那是一男一女,衣着寻常,男子头戴草帽,帽檐压低;女子面带素纱,看不清容貌。
二人择了靠窗另一张桌子坐下,与林柚相隔数桌。
刚一落座,男子便长叹一声:“唉——”
接着,又是一叹。
“唉……”
第三声叹息刚起,便被身旁女子轻声截住:“……别叹了。”
男子却道:“唉!麻烦,麻烦透了!我想不通啊!”
女子:“想不通什么?”
男人:“就,那什么,那什么是吧!”
女人:“是什么?”
“就是,就是!我也这么想!那孙贼太特么不是东西了,老搞这些小动作,太阴险了!”男子语气愤愤,话锋却陡然一转,头也未回,声音却飘了过来,“喂,那边那位姑娘,听了这么久,您有什么高见?”
林柚眼皮轻跳。
她收回方才觉得这位盟主“有点聪明”的评价。
林柚端起自己的茶具,走到那桌空位坐下。
“看来边盟主是收到消息了,”她平静道,“来得真快。”
说话间,她指尖一翻,那枚玄铁所铸的“义”字令牌便轻巧滑至桌心,正对戴草帽的男子。
“赶巧,我们正好在附近巡查。”男子摘下草帽,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肤色微黑,眉眼深刻,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虎牙,冲淡了五官的锐气,添了些少年般的跳脱。
他束着高马尾,额前却编了一缕细辫垂在胸前,带几分不拘的异域气息。
男子拿起令牌掂了掂,又对着光端详边缘磨损处,咧嘴笑道:“没错,这正是我当初给野大哥的那块。怎么在你手里?噢……原来他中意你这种清粥小菜款的……”
“咳咳!”身旁女子重咳两声,截住他后续可能更不着调的话。
她抬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冷昳丽的脸,只是鼻梁横着一道旧疤。
“姑娘见谅,他向来口无遮拦,并无恶意。”女子说道,“这位便是义安盟盟主,边牧。”
“我名黎琅,是盟主下属。”
边牧笑嘻嘻补充:“边塞的边,放牧的牧。野大哥没跟你提过我?”
林柚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补全野影的名字:“牛叶叶,野影的朋友。”
“切——”边牧将令牌抛回给林柚,往后一靠,抱起手臂,脸上写满没劲,“还真只是朋友啊……害我白期待一场。”
林柚收好令牌,只道:“听闻边盟主已二十有七,言行倒仍如少年般率真。义安盟主威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黎琅以拳抵唇,又咳一声,将话拉回正题:“牛姑娘海涵。闲话少叙,不知姑娘持野大人信物前来怀安,所为何事?可是野大人有吩咐?”
边牧插嘴:“哇,牛姑娘太难听了,听着像能吃十碗饭,还是叫她叶姑娘好了!”
林柚抬眼。
【边牧只觉你来得蹊跷。】
【黎琅信野影,却不信你。】
“吩咐谈不上。”林柚神色自若,“我是私人前来。来此,只有两件事要办。”
“其一,送人去繁星教地界的云山镇寻亲。”
边牧语调扬起:“嚯!那可来得不巧。最近那边……不太好走。繁星教那群人不知抽什么风,连带着对我们都没好脸色。”
黎琅则问:“其二?”
“第二,”林柚双手交叠,轻托下颌,“自然是来与贵盟做笔生意。我手中的炭火,足够供义安盟一城四县所有百姓安稳过冬——甚至,还绰绰有余。”
“二位,可有意谈谈?”
此话一落,一时寂静。
第87章 合约
“叶姑娘,”黎琅缓缓开口,“你可知我义安盟四县一城,人丁几何?所需炭火又是何等数量?”
“自然是知晓。”林柚迎上她的目光,分毫不让,“否则,岂敢妄言‘绰绰有余’?”
边牧脸上散漫笑容渐收:“哦?那你从何得知?”
“我既能入义安盟,还能不知道此事么?再说,你们也未曾刻意隐瞒。”林柚只道,“既要谈生意,总得明白买主缺什么,二位,我这话可对?”
黎琅轻轻一笑:“叶姑娘对义安盟的处境倒是了然于胸。”
“那么,”边牧接着问,“姑娘的炭从何而来?作价几何?又如何避开繁星教与四海帮的眼线,运入我义安盟地界?”
林柚却道:“炭从何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解你们燃眉之急、稳住人心。价钱嘛,就按你们的来。如何,够诚意么?”
边牧挑眉:“第三个问题,你可没答。”
“那对我不是问题,所以不必回答。”林柚笑了笑,“对了,我甚至可以先供炭火。等乡亲们安稳过冬,来年开春再结账也无妨。”
边牧沉默下来。
黎琅眼神微动。
野影的信物是真的,她的分析也合乎逻辑。
可这天降炭火,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诱人。
黎琅试探:“如此说来,叶姑娘所求,只是送人寻亲这一件事?为此甘愿做这笔看似不赚的生意?”
林柚含笑:“不错。此事对我极为要紧,两月之内必须办成。离了二位相助,难成啊~”
半晌,边牧面上重新挂起那抹痞气的笑。
“叶姑娘,”他拖长语调,“生意听起来极好。不过嘛……”
“我总得先验验货,看看炭的成色、够不够劲,对吧?”
林柚端起茶杯示意:“当然。边盟主想何时验、在何处验,悉听尊便。”
边牧起身:“那自然是回家验。”
黎琅抬手做“请”势。
林柚补了一句:“边盟主记得结清客栈与茶馆的账。”
“……成。”边牧应道。
下楼时,茶馆老板朝边牧恭敬行礼,显然识得他身份。
这也难怪——这清心茶馆本是怀安城最热闹的茶楼,今日却如此清静,不过是盟主事先清了场。
等的,正是她来。
……
盟主府位于城北。
说是“府”,实是一座宽敞朴素的宅院,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落尽叶的老槐添了几分萧瑟。
几进院落由游廊相连,庭中草木整齐,不见奢靡陈设。
林柚开玩笑:“这宅子似乎看起来不够边盟主活动。”
边牧也随口一说:“我就爱这小窝,踏实!屋子太大空荡荡的,多没劲!”
林柚没再接话,只是有些遗憾——现在可没人听得懂她这个关于“边牧”品种和活动空间需求的冷笑话。
“盟主回来了!”
“军师!!”
府中仆役纷纷招呼,恭敬里透着熟稔,如待家人。
黎琅低声吩咐安置房间与马匹,随即在前引路。
她边走边说:“姑娘的马已拴在府内马厩,若要出行,说一声便是。”
林柚眉梢微扬。
啧,效率可真高啊,看来无论生意成不成,她这个持野影信物、知内情的外人,短期内是别想随意离开了。
“有劳军师。”她道。
一行人穿过前院,步入书房。
边牧将草帽往桌上一丢,大咧咧坐下;黎琅则取来纸笔。
林柚故意问:“咦,边盟主不验炭了?”
边牧哈哈一笑:“验什么验!那不过是请你来府的由头!难道你还随身带着几车炭不成?”
林柚指尖在膝上轻点,也笑了,未作辩解。
黎琅已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叶姑娘,既是谈生意,有些话需说在前头,立字为据。”
她笔尖悬停:“方才盟主提了三点。其一,姑娘需保证炭火来源干净,不引后患。”
“其二,价格按盟内往年售价来定,结算可依姑娘所言,延至来年春暖。但需写明具体数目与分批交付的日期。”
“其三,运送务必隐秘,尤其不可被繁星教或四海帮察觉今年炭火的来路。姑娘既说此事不难,便全权交由姑娘安排。”
林柚:“没问题。”
黎琅继续道:“额外,还需另加两条。一,时间紧迫,姑娘需尽快运抵第一批炭火。晚一日,下面各县百姓便多一分煎熬。二,我们承诺两月内,设法将姑娘的人平安送至云山镇。”
她笔下不停,将这几条逐一写下。
写罢,吹干墨迹,推至林柚面前:“叶姑娘请看,若无异议,便请签字画押。”
林柚只扫一眼,接过笔,在末尾利落签下“牛叶叶”三字,又按指印。
黎琅仔细收好合约,方道:“如此,便请姑娘尽快安排。若需出城运货,务必告知,我们会派人随行,既保路途平安,也方便接应。”
林柚却说:“不必麻烦。你们只需备好足够宽敞的空库房。”
黎琅闻言,眉头轻蹙:“……姑娘此言,莫非炭火已运至怀安城内?”
林柚:“正是。”
黎琅定定看她片刻:“姑娘莫要说笑。怀安城近日盘查严密,进出皆有记录。大批炭火运输,绝无可能瞒过我们。”
边牧摸着下巴,兴味盎然:“哦?运到了?在哪儿?我怎么没瞧见?”
“这就是我的事了。”林柚说,“明日此时,带我去库房验收便是。反正……我也出不了这盟主府,不是么?”
边牧与黎琅交换一道眼神。
“行!”边牧一拍大腿,“就给你一日!黎琅,把旧兵器库腾出来,那儿够大够结实,以前存过粮,防潮也好。”
“叶姑娘,那便明日此时,库房见。”
“一言为定。”林柚微微一笑。
……
次日午后,林柚随黎琅穿过盟主府后院,来到一处独立院落。
围墙高耸,唯有一扇包铁大门。
门内是几间宽敞的仓房,彼此连通。
屋顶很高,地面平整,墙厚窗高,窗上装着结实的木栅栏。
黎琅问:“这里如何?”
今日她未作伪装,一身劲装,长发挽起,脸上伤疤清晰。
边牧则抱臂倚在门框,一副看戏的姿态。他已换上一身白蓝锦缎的盟主衣袍,耳坠银羽,发型却仍是那缕编辫与高马尾。
林柚多看了两眼:“足够了。”
于是黎琅屏退门外护卫。
“二位也请先出去吧,”林柚接着道,“记得带上门。我没出声,谁都别进来。”
第88章 神迹
边牧耸耸肩,率先转身:“行。”
【黎琅对你的来历疑虑更深。她怀疑野大人的令牌是否为你所窃,甚至想向外传信求证。】
黎琅随后退出,反手合门。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林柚并未急着动作。
她先仔细打量四周,而后在库房中踱步,丈量尺寸。
忽地,脚步一顿。
她垂头,看着一处磨损度稍显不同的砖块笑了笑。
果然是这里。
在她的“先知”记忆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情报——
曾有一名玩家在盟主府做杂工时,白天路过一处高墙院落,见大门敞开,里面堆满物资,只当是普通仓库,并未留意。
可到了夜里再度经过时,门依然敞着。他无意间向内一瞥,却发现库房竟已空空如也。
事后,他将这件怪事发在论坛上,引起不少玩家讨论。
而这段记录,恰好被林柚看见。
当时她就推测,这里一定设有某种机关。
如今亲临现场,加上技能的辅助探查,终于印证了她的猜想——机关启动位于墙面,之后还需触发对应的砖块,才能进入地下。
这也合乎情理:盟主府作为义安盟的军政核心,怎会只有地上这一层?况且府邸靠近城郊,若地面空间不足,向地下拓展自然是最合理的选择。
既然已经确定——那么,就该开始了。
“当初为了腾格子,把不同物资的马车混在一起,现在正好分类,也能磨蹭点时间。”
眼下她的十五个行囊格里:
四个存放常备饮食;
四个存放各类药剂;
两个分别放着匿影粉与淬毒短刃;
两个装着徐芷特制的药丸瓶罐;
一个是收着杂物与换洗衣物的“八宝柜”;
除开存放马车的格子,只剩一格可用作中转。
她心念一动,一辆大车出现在库房中央。
林柚掀开油布便收回,又依次调出其他马车查看。九十九辆“满载的补给车”中,六十五辆是炭,其余是棉衣、被褥、粮食等物。
“一半就够应急了。”她心想。
义安盟每年所售的“过冬炭”本就不多,更多是为安定民心。眼前这三十二车炭,已足以兑现承诺。
她将炭车在库房内整齐排开,留出过道,随后靠坐车旁闭目养神。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边牧不耐的踱步声,夹杂着黎琅低低的劝阻。
林柚这才开门。
二人闻声转身,径直走入,随即同时顿住——
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数辆黑篷马车,每辆车都满载货物,油布覆顶,绳索扎得紧实。
边牧箭步上前掀布,乌黑发亮的木炭赫然入眼。
他抓起一块敲了敲,声如金石。
“真是炭!还是上品!”他难掩惊愕,“你是怎么办到的?!”
黎琅迅速扫视库房:地面墙壁毫无搬运痕迹,门窗完好如初。
她素来冷静的脸上难掩惊色:“叶姑娘……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知可否提黎琅解惑?!”
林柚站在门边的光影里,唇角微扬,笑意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她没有回答,只抱起手臂:“这些应该能解燃眉之急。剩下的炭,容我……缓几日再交付。如何?”
边牧已从震惊中回过神,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审视。
“缓几天?行啊!”他答应得干脆,走到林柚面前细细打量,“叶姑娘,你这人……可真越来越有意思了。野大哥这回,倒是给我送来了位不得了的朋友啊。”
黎琅亦收敛惊容,正色道:“姑娘既展诚意,义安盟必守承诺。云山镇之事,两月内定有安排。”
“有劳军师费心。”林柚道,“我还想再出去走走,不知可否?”
边牧爽快答应:“自然!我派人随行,也好为姑娘介绍此地风物。”
林柚微笑:“正合我意。”
……
林柚离开后,黎琅上前仔细查验那些马车。
她掀油布、掂木炭,查看车辕、轮毂与绳结。
半晌,她直起身,面色凝重:“全是上好的硬木炭,成色比往年从繁星教购入的更好。车辆保养得当,捆扎手法老练,像是常年走远路的行家所为。”
她眉头蹙紧:“库房各处毫无搬运痕迹。这些炭车……犹如从天而降。”
“不可思议……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边牧拍了拍手上炭灰:“你说,这世上真有仙术不成?”
黎琅摇头:“自是没有。”
边牧扯扯嘴角:“那不就得了?要是真有神鬼,冯狗当年造了那么多孽,早该被雷劈了!”
他话锋一转:“可这事儿,除了仙术还能怎么解释?总不能是她一人一夜,悄无声息运进来这么多车,还不留一点踪迹吧?咱们怀安城也不是纸糊的。”
黎琅默然片刻:“……不无道理。”
边牧握拳捶了捶额头,迈步往外走:“算了,想不通就先不想!她毕竟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
“不过……她究竟要送谁去云山镇?她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黎琅跟在他身后走出库房:“她孤身前来,甚至不惜显露这般手段,所要护送之人必然极为重要。”
“盟主,”她继续道,“此人来历不明,在摸清底细之前,不宜激怒。一切等野影大人的回信到了再说。”
“啧,我不擅长你们这套弯弯绕绕的。”边牧挥手叫来一名亲信,“去,请老爷子回来一趟。”
“是!”
亲信快步离去。
“让老头子来会会她呗!”他道。
黎琅颔首:“……也好。”
二人向书房走去。
“说正事,三四县急需炭,一半先送过去。”边牧道,“之前备好的衣被也一并带去。那边半个月没来信,怕是心生怨气了吧……至于一县和二县的,等她下一批货到再说。”
余下一半炭的用途,自是心照不宣。
“我正想与你商量这个。”黎琅接话,眉头仍蹙着,“原本负责三四县运送的杨老伯,近来身体不适,想让他儿子接手。我观察了几日,那年轻人……心思活泛,不够沉稳。眼下这批物资关系重大,交给他恐怕会出岔子。”
“……我明白。”边牧叹了口气,“可杨老伯跟着咱们多少年了,一直勤勤恳恳,他儿子……总不该差太多吧?这时候换人,怕伤了老人的心。”
“盟主,”黎琅看他一眼,“你又犯老毛病了。人心难测,尤其在这等关头。杨老伯可靠,但他儿子未必。稳妥起见,必须换人。”
边牧被她看得有些讪讪,抬手讨饶“行行行,知道了姑奶奶,听你的。”
黎琅这才点头:“我会让钱五去办。他为人稳重,路线也熟。”
“好好好,你安排便是。”边牧应声,随即压低嗓音问,“不过黎琅……这次炭火品质更高,能炼出的东西想必也更好了。你说的那个时机,究竟何时才到?”
黎琅脚步稍顿,她不动声色回:“快了,且看对方何时行动。”
她稍缓语气,又说:“……放心,等到那时,自有你施展的余地。”
边牧一听,咧嘴笑了,大步向前走去。
黎琅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叹息。
这傻小子……她并非存心瞒他。
只是大局当前,有些事不得不如此。
? ?柚姐不做没把握的事。她做了,就有能力兜底!
第89章 宴请
回到书房,黎琅铺纸研墨,将炭火的分配方案与调拨指令逐一写下——何处多分、何处缓送、何人押运交接,皆清楚列明。
墨迹刚干,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走入。他穿着粗布短褂,脚踏草鞋,腰背挺得笔直,双目清亮有神。模样似寻常老农,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
“老头儿,今日精神不错啊!”边牧笑嘻嘻上前虚扶一把。
老盟主抬手作势要打:“你小子倒是清闲!让我这老头子整天东奔西走,良心过得去吗?”
“我这不是特意请您回来歇歇嘛。”边牧扶他在主位坐下,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凑到旁边,“炭的事解决了。”
黎琅将指令交给门外下属执行,转身掩门,将“牛叶叶”之事与库房所见详细禀报一遍。
老盟主静听不语,捋着长须,若有所思。
那间库房……
此地原是永泰年间一位高官的宅邸。
他接手后偶然寻得旧图纸,才知其中设有一处宽敞的逃生密道,甚至可容马车进出。只是此事知晓者甚少,连黎琅与边牧亦未曾听闻。
那丫头……莫非是那野小子透露给她的?
思及此,老盟主才缓缓开口:“凭空变物……我这老头子活了这么久,这般情形倒是头一遭。丫头,今晚设个便宴,请这位叶姑娘过来,边吃边聊,也好再瞧瞧。”
“是。”黎琅应下。
交代完此事,老盟主话锋一转:“繁星教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黎琅神色认真:“一直派人盯着。但他们最近安静得反常。依我看,此番他们只断炭火,布匹、药材等交易却未全停,说明并非真要对立。邀教主恐怕另有打算。”
边牧插话:“邀明月心思虽深,却不会用这等拙劣手段。八成是四海帮姓陈的在捣鬼!他们最近不是和衡州眉来眼去吗?那陈孙子多半想借机洗白,谋个‘正经’身份!”
衡州与靖州隔清川江相望,对岸的清川城码头正是四海帮掌控,也属朝廷近来着力整顿的州府。
老盟主道:“四海帮那头暂且不论,他们若有异动,朝廷必会警觉,陈帮主不敢明着撕破脸。倒是之前让你接触清州刺史,谈得如何?”
边牧摸了摸鼻子:“那老爷子说话倒是客气,满口‘心系百姓’、‘同为新朝子民’,可一提用粮食置换过冬物资,便打起官腔,怎么也不肯松口。”
他捏着嗓子学起来:“边盟主啊,不是本官不愿相助,实是朝廷律法明定,各州物资调拨皆有章程,不可私相授受!况且——”
“行了行了!”老盟主笑骂打断,“瞧你这模样,哪还有半点盟主样子?”
边牧收了怪相,摊手:“反正就是,油盐不进。说什么‘若义安盟愿归附朝廷治下,自可享受与各州同等的赈济与调配’,话里话外,还是在劝降。唉……但我知道,这位刺史风评不错,是个务实之官。”
老盟主忽地问:“臭小子,要是咱们这儿真来个好官呢?”
“我也就随口一说!”边牧连忙摇头,“现在这样不也好吗?不偷不抢,保境安民,何必非要在头上多个指手画脚的老爷?”
黎琅瞥他一眼:“慎言。”
边牧不以为然:“在自己人面前说说又怎么了!”他摸着下巴,眼神微亮,“说来有趣,这位叶姑娘……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第五方势力了?”
“得了。”老盟主止住他的话头,看向二人,“今年冬天怕是不会太平。无论如何,我们既然担了这个名、领了这些人,首要便是让乡亲们都安安稳稳、吃饱穿暖地过年。”
“三四县的东西尽快送去,别让那位老先生着急。”
边牧与黎琅齐齐拱手:“明白。”
老盟主又道:“对了,二县那事,派去的人都未解决,还是你们去一趟罢。”
黎琅点头:“此事我原就打算近日去办,不料遇上叶姑娘这桩意外。”
边牧笑道:“您放宽心,世上哪来的鬼?必是有人装神弄鬼、搅乱民心。这类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再等两日,我们去一网打尽。”
老盟主:“呵呵,好。也不急,咱们先瞧瞧这位姑娘究竟是何许人。”
“明白。”
“好。”
……
傍晚,被派去“陪同”林柚的青年回书房复命。
“如何?叶姑娘下午去了哪里?看了什么?又说过什么?”边牧靠在椅中,把玩着一柄小飞刀。
钱五站得笔直,一五一十禀报:“回盟主,叶姑娘没去特别的地方。从主街开始,一路走走停停,几乎每个摊铺都要看几眼。”
他仔细回想:“卖布的,她摸料子、问产地;卖菜的,她蹲下挑拣,聊收成和价钱;铁匠铺外,她站了一炷香看淬火打铁;连编竹筐的摊子,她也蹲着看了好久手艺。”
边牧手中飞刀一顿,眉梢高扬:“只光看?没做别的?”
“买了……不少零嘴。”钱五神色有些微妙,“在东街口买了芝麻糖,西市买了炸丸子,边走边吃,还分了属下两个。后来她在王寡妇的茶摊坐下,喝了大碗茶,闲聊了几句生意。临走前又买了张大爷的烧饼,说留着晚上吃。”
他顿了顿:“哦,她还在成衣铺前比划许久,拿着一件厚棉袄讨价还价,最终也没买,说‘我再看看’。”
边牧:“……”
黎琅:“……”
这做派……倒像个嘴馋又精打细算的寻常姑娘。
“她没打听盟里的事?”边牧追问。
钱五努力回想,肯定摇头:“没有。问的都是市井琐事——物价、收成、手艺、生意经……哦,走到城南那片新修民居时,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去年冬塌了几间,盟里出资出力帮乡亲重修的。”黎琅解释。
钱五点头:“是。叶姑娘在那看了阵,小声说了句话。”
“说什么?”两人齐声问。
钱五挠头,尽力复述林柚语气:“她说……‘吃得好,穿得暖,住得安生,日子太平……但就是,有些无趣。’”
边牧“噗嗤”笑出声,“无趣?她说咱们怀安城……无趣?”
黎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老盟主也笑:“这孩子……不简单啊。”
边牧收起飞刀,起身伸个懒腰:“得,去请她来用晚饭吧。不过……她既在街上吃饱了,咱们这顿饭,她怕是吃不下几口。”他眼里兴致更浓,“这不正好,酒总能喝吧?”
他朝门外吩咐:“让厨房晚膳做得清淡些。再把老头子那坛‘秋露白’取来!”
黎琅无奈:“那坛酒可是老盟主的珍藏……”
“无妨,无妨!”老盟主摆手,“有客远来,又是位有趣的客人,理当好酒相待。去吧。”
第90章 袖中仙
宴设于盟主府后院暖阁。
阁内不大,却布置雅致。
八仙桌上几道家常菜:萝卜炖羊肉、清炒时蔬、薄切酱牛肉、奶白鱼头豆腐汤。
林柚进来时,老盟主坐于主位,边牧与黎琅分坐两侧。
菜香四溢,气氛平和。
“叶姑娘来了,快坐!”老盟主笑眯眯招呼,“让厨子随便做了几样,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黎琅介绍:“这位是义安盟前任盟主。”
“哎呀,叫我爷爷就行!”
林柚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老人。
她细想片刻,记忆中确无他的消息,但他的存在方合情理——义安盟立于旧帝“永泰”年间,原是为自保而聚的百姓组织。
边牧是“永安”年间上任的新盟主,在此之前,正是这位老盟主带着众人挣扎求生,攒下今日基业。
“您太客气了。”林柚含笑入座,“我对吃的来者不拒。”
边牧亲自为她斟酒:“来,尝尝我们自家酿的酒,不烈,养身子!”
林柚没推辞,端碗尝了一口。
酒色微黄,入口绵甜,带着粮食的醇厚,后劲温润。
“好酒。”
“喜欢就多喝点!”边牧自己也端起碗,“叶姑娘,今天的事,义安盟上下感激不尽!这一碗,敬你!”
林柚举碗示意,一饮而尽。
几碗酒下肚,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老盟主慈祥问起林柚年纪与家乡,边牧不时插话,黎琅偶作补充。
林柚说家住河绵县附近村庄,父母早逝,与妹妹相依为命,靠走镖为生,此番来靖州是为送妹妹投亲。
老盟主频频点头,又关切问起她那位“需送往云山镇”的妹妹。
林柚只道妹妹体弱,眼下在朋友家休养,等好转再接来怀安,届时再劳烦盟中安排。
林柚心想,这老盟主果然不简单。
问题问得自然亲切,如寻常长辈关怀晚辈,但第三个问题仍在试探。
“叶姑娘是怎么认识野小子那家伙的?哈哈,他性子独,朋友不多,还大多在荣都。能让他送出令牌,姑娘想必帮了大忙吧?”
林柚答:“也算不上大忙。只是机缘巧合遇上,替他分析了点当地的麻烦,他觉得我还不错,便交个朋友。令牌算是谢礼,说也许在靖州用得上。”
黎琅静静听着,面色如常,心中却反复推敲。
户籍信息无误,护送理由合理,与野影结识的说法虽含糊,倒也圆得上。
这女子的应对几乎滴水不漏。
只是,野影怎会将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给一个仅有一面之缘、只帮过“小忙”的人?
这不像他的作风。
要么这“忙”非同小可,要么……这牛叶叶的身份,远比她所言复杂。
酒过数巡,菜尝五味。
边牧又为林柚满上:“叶姑娘,再喝!这酒多饮也不上头!”
林柚脸颊已泛红晕:“边盟主,真不能喝了……再喝明日该起不来了。”
“怕什么!”边牧说,“在咱们这想睡到几时便几时!快喝,不喝可不给我面子?”说罢自己先干。
林柚无奈,只得端碗小口饮尽。
边牧在旁盯着,直至最后一滴入她喉中,才满意一笑:“这才对嘛!”
黎琅适时开口:“说来今日之事,多亏叶姑娘。若非姑娘及时援手,盟中真不知如何应对这缺炭之难。姑娘这份情义,义安盟铭记于心。”
她端碗敬向林柚:“我代盟中上下,再敬姑娘一碗。”
林柚忙摆手:“黎军师言重了,我也是……恰逢其会。”
“该敬的。”黎琅坚持,自己先饮。
林柚只好又喝一碗。
这下她是真有些晕了,手撑额头,眼神微散。
边牧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差不多了。
老盟主笑呵呵的问:“叶姑娘啊,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稀奇事也算见过一些。可像你这样,一下子变出那么多炭,还悄无声息地运进库中……这手段真是闻所未闻。老头子好奇得紧,若姑娘方便,不知能否……稍稍解惑?”
话音落,暖阁一时静下。
林柚眨了眨迷蒙的眼,脸颊绯红,似酒意上涌。
她歪头想了想,忽而叹气:“……老盟主,您太像我过世的爷爷了,瞧着您便觉亲切。这事吧,其实也没什么好瞒。”
她像下了决心,神秘兮兮道:“你们可听说过……‘袖中仙’吗?”
“袖中仙?”边牧挑眉,“那是神仙?还是妖怪?”
“对,是神仙!”林柚眼神恍惚,“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夜里,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白茫茫的云雾里,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一位……穿着极美衣裙的仙子,踏云飘到我面前。”
“她对我说:‘下界靖州,今冬有难。万物凋敝,生民将苦。’”
“我吓坏了,想问她是什么难,可她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
林柚继续道,“她说她虽有心相助,但仙凡有别,不能直接下凡干预。所以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在凡间行走、又愿意帮忙的人,把她的‘助力’带下去。”
“她就在梦里问我,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我一想,我本来就是要来靖州送妹妹的,还能顺便帮帮这里的百姓,当然愿意!就答应了。”
边牧追问:“然后呢?”
“仙子可高兴了!”林柚接着说,“她说,靖州缺炭,她早已备好,把那些炭啊、车啊,都放进我的袖子里了。”
她指了指自己袖口,又苦恼蹙眉:“但仙子说,我毕竟是凡人,身子受不住太多‘神力’,用一次就得歇几天,让身体缓一缓。所以剩下的炭,得过几日才能再‘取’出来。”
故事讲完。
边牧听得嘴角微抽,眼里满是“你编,继续编”的戏谑。
黎琅的理智告诉她这绝无可能。什么袖中仙、托梦、神力,荒唐至极。
老盟主却听得津津有味,抚掌捧场:“竟有这等奇事!看来是我义安盟平日行事端正、护佑百姓,连天上的仙子都看见了,特来相助啊!”
他举碗道:“来!为仙子相助,为叶姑娘这份善心,再干一碗!”
边牧也反应过来,跟着举碗。
众人又饮一杯。
老盟主再问:“仙子可还说了别的?靖州的‘难’,除缺炭外,还有何?”
林柚:“仙子没说这个……她只说,靖州缺什么,她都会给……”
黎琅:“噢?那叶姑娘下次若再得仙子托梦,可否问问,这‘难’究竟指何?我们也好早作防备。”
林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天机不可泄露啊黎军师……”
“那,”黎琅退一步,“仙子可曾提过,何时才能再次‘显灵’?我们能否有幸亲眼一见?”
“……这。”林柚话说一半忽然顿住,随后才大着舌头道:“当然可以呀!仙子说了,你们……是好人,可以看!等、等我歇两日……便请仙子……再、再显灵……”
“好!”边牧一拍桌子,“那就说定了!两天后,咱们等着沾沾仙气!”
老盟主:“好好好!那便有劳叶姑娘了!不过,咱们也不能白受仙子恩惠。”
他幽幽道:“下次仙子再入梦嘱咐,你可得替我们瞧仔细,记清仙子的模样。回头咱们就在怀安城寻处清净地方,为袖中仙盖一座小庙,四时供奉,香火不断。这都是靖州百姓的诚意。”
“至于供品嘛……仙子喜好何物,可就全指望叶姑娘打听了。香火、鲜花、鲜果,咱们尽力备上,皆是乡亲们一点心意。”
林柚迷迷糊糊点头,口里应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仙子慈悲,定……会欢喜的……”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彻底伏在桌上不动了。
宴席在这微妙而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黎琅起身,轻扶林柚:“我先送她回房歇息。”
老盟主颔首:“去吧,仔细些。”
门外廊下,边牧抱臂靠柱,见黎琅送完人出来,压低声音问:“怎么说?真醉还是装的?”
在他看来,这位叶姑娘醉前醒后的状态差别太大。
黎琅表情怪异:“呼吸平稳,身体放松,不像假装,应该真醉了。可是……那‘袖中仙’的故事编得太过儿戏,偏偏又解释了所有疑点。她若是装醉,能有这般急智和胆魄,实在不简单。但若她说的是真……”
边牧嗤笑一声:“真的?你信?”
“自是不信。”黎琅蹙眉,“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一个能用“神仙托梦”来解释自己不可思议之能的人,要么天真单纯,要么就深不可测,将自身完美藏于这荒诞的幌子之下。
无论哪种,维持现状,都是现在的最妥选择。
回到书房。
“爷爷,您怎么看?”边牧问。
老盟主坐在灯下,慢饮着醒酒茶:“小子,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朗朗乾坤之中,谁说一定没有仙人呢?你不是亲眼见到了么?怎么还不信呢?”
边牧眉头一竖:“……我怎么可能相信?!”
老盟主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是真仙还是弄术,眼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炭到了。这就够了。”
他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丫头,去,让下面的人,把她‘受仙人托梦、袖藏乾坤、救助义安盟’的消息,悄悄散出去。咱们得让乡亲们知道,盟里没有忘记他们,老天爷……也在看着呢。”
黎琅心头一凛,明白老盟主之意。
这也许,是个契机。
边牧想了想,恍然道:“噢,我懂了!我也去帮忙!”
懂?你懂什么啊……
黎琅无奈一笑,轻声道:“好,走吧。”
……
房间内。
林柚忽地睁眼。
她取出一瓶解毒剂服下,脸上的醉意迅速消退,眼神恢复清明。
“姜还是老的辣啊。”
她低声道。
这义安盟,分明连一座庙都没有。
老盟主却说要为袖中仙建庙供奉。
表面如此,实则是在试探她的意图,等事成后让她主动去寻他罢了。
建庙……靖州百姓……呵,原来如此。
真是只老狐狸。
她笑了笑,随后抬手掩住下半张脸,指尖在颊边轻敲。
“等等,野影那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算了,管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她是故意的。
睡觉睡觉。
? ?当初写这里给我笑死了,柚子真是张口就来
第91章 老糊涂
夜深了,杨家小院里仍亮着一盏灯。
钱五站在院子里,手脚有些不自在。
他二十好几,生得憨厚结实,平时总带着朴实的笑。
可此时,他怀里揣着黎琅军师的命令,只觉得心头发沉。
杨老伯是义安盟里资历最老的船把头之一。
早在义安盟还没打出旗号时,他就随老盟主东奔西走,运物资、传消息。
这些年,三四县那段险峻的水路,都是他带着人一趟趟跑下来的。
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出过大岔子。
钱五对杨老伯满怀敬重。
他幼时家贫,差点饿死,是杨老伯路过时扔下半袋糙米,救了一家人的命。
长大后有力气了,他便想跟着杨老伯跑船。
老伯看他实诚,手把手教他撑船、认水路、观天气,算是他半个师父。
唉……
该说了。
再拖就要误事了。
钱五鼓起勇气,抬脚迈进屋里。
“杨老伯,”他艰难开口,“军师让我传话……说您这些年辛苦了,往后运货的事,就……就交给我接手。您在家好好休养,盟里绝不会忘了您的功劳。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屋里,杨老伯佝偻着背坐在炕沿,手里攥着一杆早已熄火的旱烟。
他六十有三,头发已花白大半。听完钱五的话,他沉默许久,最后只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不见波澜。
“黎军师……有心了。”他声音沙哑,“我啊,是老了,不中用了。这身子……也扛不住江上的风浪喽。”
钱五忙道:“您别这么说!您为盟里做的事,大家都记在心里!这回您就在家安心养着,等身子好了,往后……”
“往后……怕是没有往后喽。”杨老伯打断他,“行,我知道了。钱五啊,这趟差事重,三四县水路险,人心也杂,你千万当心。”
这一幕,他其实早已料到。
前些日子,儿子回来了,撺掇他装病,试试盟里的态度。他拗不过,心里也存了点私念——自己干了一辈子,若是儿子能接手,也算后继有人。
可这一“病”,盟里立刻换了人。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他明白盟里的谨慎。水路运货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
可明白归明白,那股被撇下的滋味,如今晚的冷风,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
钱五连忙应声:“您放心,我都记着。”
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掀,走出个男人。
是杨老伯的儿子,杨同。
他比钱五大不了几岁,相貌还算周正,只是眼神有些飘,不太爱正眼看人。
之前他在同州做零工,前些日子才回来。
“爹,钱五哥来了?”杨同招呼,“快坐,快坐!爹,您也是,钱五哥来了也不让人喝口水!”
说着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家里没茶,你将就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钱五接过来:“谢了,同子。”
他确实渴了,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杨老伯坐在炕上,看着儿子忙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他想起儿子前几日那些话——
“爹,你跟着老盟主多久了?可盟里给你什么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囡囡想想!想想她的病!想想药钱!盟里给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够请好大夫吗?够给她治病吗?!”
“你是不知道囡囡的病多严重,每天晚上都疼得厉害,几天的药就要一两银!我在外做工的钱全都投进去了!不然我怎么可能回来……!”
“当初囡囡出生,你说要去看她,现在都六岁了你都一眼没看过……现在她病了……你还不想去看看吗?!”
杨老伯闭上眼,胸口堵得发慌。
是啊……是啊……都是为了孩子。
是他这爷爷欠囡囡的啊……
“那我先走了……”钱五刚要告辞,起身时却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紧接着,后脑传来剧痛!
“砰!”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你……”钱五勉强扭过头,指着眼前人,视线彻底一黑,软软瘫倒在地。
杨同喘着粗气,手里石头掉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蜷缩的钱五,额角汩汩冒血,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
心里慌了一瞬,随即又被那股狠劲压了下去。
“同子!你……你不是说只是打晕他吗?!”杨老伯喃喃道,老泪纵横,“儿啊,你这是造孽啊……”
“爹!”杨同抓住他的胳膊,“小声点!他没死,就是晕过去了!你也不想想,我们这是为了谁啊?!”
他指着钱五,语气激动:“这活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他钱五凭什么抢?黎琅那女人一句话,就把咱家这么多年的差事给了外人,什么意思?不就是信不过咱们了吗?!爹,你给他们卖命一辈子,到头来落着什么好?啊?!”
杨老伯被他晃得发晕,耳边全是儿子的话——是啊,是啊……要不是盟里先如此,他又怎会这样……?
他眼里挣扎了片刻,最终闭上眼,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杨同扶起他,“爹,你先回码头去,稳住那些人,就说我马上来接班,让他们该打包打包,该休息休息,别起疑。我给他包扎一下,收拾收拾就来。”
杨老伯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等他的身影消失,杨同表情瞬变。
他嗤笑一声,踢了踢地上钱五的小腿。
“真是个老糊涂,好骗。”
他重新捡起那块大石,掂了掂,眼中凶光毕露。
“钱五啊钱五,别怨我。要怨,就怨你命不好,挡了老子的路。”
他举起石头,这一次,对准的是钱五的太阳穴。
“砰!”
“砰!”
“砰!”
连续几声闷响。
钱五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血混着别的什么,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杨同扔下石头,抹了抹脸上血点,长长吐了口气。
这下踏实了。
他正打算拖走尸体找个地方埋掉,院墙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干得不错。”
杨同一惊,猛地回头。
第92章 暗流
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瘦削,穿着灰布短打,样貌寻常,混进人群便再难认出。
他叫贾全。
“贾大哥!”杨同面露得意,“你可来了!吓我一跳!多亏你的主意,这老头总算搞定了。”
贾全踱到钱五尸身旁,瞥了一眼:“心不狠,站不稳。你爹就是心太软,跑了一辈子船,也没落下什么。往后跟着我,少不了你吃香喝辣。”
两人用破席草草卷起尸身,抬到后院早挖好的浅坑,匆匆埋了,又撒上落叶柴禾遮掩痕迹。
“贾大哥,那边都打点妥了吧?”杨同拍掉手上的土,低声问,“到了三四县,咱们拿了钱真能马上走?那江可不好过……盟里会不会察觉?”
私吞这批货后,他们必须远走高飞。
留在义安盟的地盘上,只有死路一条——盟里最恨的便是吃里扒外、暗中劫货。
去年有个船工手脚不干净,偷拿乡亲寄往外州的包裹,被剁去手脚,挂在码头示众三日,最终血尽而亡。
贾全拍拍他的肩,笑道:“放心,同弟。我早已安排妥当。到时候货船直抵同州边界,那儿的守卫都打点过了。等义安盟察觉有异、一层层报上去再查到这儿,咱俩早就在几百里外喝酒快活了。他们上哪儿找去?”
杨同心里一松,喜形于色:“好!太好了!这事要是成……大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不禁想起在同州做工时认识贾全的情形。
同州……确实是个捞钱的好去处。
听说那里极其奢靡,住着不少前朝世家与王孙公子,美人遍地,青楼赌坊一应俱全。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那时他不过是个在工地上扛包的小工。
活计又苦又累,一天下来,肩膀磨出血泡,腰都直不起来,挣的二十个铜板只够糊口。
而贾全,那时像是个商行管事,偶尔来巡视工地。他身穿长衫,袖口镶着银边,脚踩一尘不染的千层底布鞋,连工头见了他都点头哈腰。
有一回杨同扭伤了腰,疼得动弹不得,工头骂骂咧咧要赶他走。正巧贾全路过,不但塞钱让他买药,还说了几句话,工头顿时闭嘴,之后对他的态度也好转不少。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贾经常请他喝酒,听他抱怨工钱少、家里难。
有一回杨同喝多了,透出自己家在义安盟,父亲是给盟里跑船的。
后来贾全便问得更细:运什么、去哪儿、给多少工钱。
杨同当时留了个心眼,没全说,只含糊提到往三四县送货,工钱勉强糊口。
贾全当即拍桌:“这么少?你们上头心也太黑了!跑水路多险?就给这点辛苦钱?同弟,不是大哥说你,你这人太实诚,容易吃亏!”
他这一句那一句的。
杨同被他说得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是啊,凭什么?
老头子干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他也什么都捞不着!每回讨钱,都说花光了,一分不给……
先前有孩子时,还能借着孩子从他那儿要点钱,后来呢?孩子病死了,媳妇跑了,他倒觉得轻松,反正老头子一直守在义安盟里,什么都不知道。
“人活着,得为自己打算。”贾全那晚的话像种子落进他心里,“你爹那辈人,讲什么义气、忠诚,结果呢?跑了一辈子船,落下一身病,老了谁管?你看我们商行东家,十年前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如今呢?同州城里三进宅子,娶了两房小妾。为什么?就因为他懂得为自己盘算。”
所以当贾全提出那个主意时,杨同只犹豫了一下,便心动了。
贾全说:“三四县那地方我听说过,三面环江一面山,风水上这叫‘金玉围堂’!这么多年风吹雨打,山洪冲刷,好东西都顺着水往下走……那儿水缓滩平,正是沉积的去处!”
“金沙、碎玉……那边的人手里有货,缺的是实在东西!你们把炭火、棉衣运过去,转手一卖,翻几倍都有人抢!”
“再说了,旧帝把摘星阁修在那儿,是随便选的吗?阁里铺地的砖,听说都掺了金粉!”
杨同将信将疑,回去偷偷问了老头。
杨老伯起初不肯说,后来被逼急了,才含糊承认:“是有那么回事……早年有人在河边捡到过金疙瘩……但盟里不让声张,怕惹事。”
这下,杨同彻底信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说服老头子,怎么把这趟差事抢回来。
装病试探盟里,是贾全教的。
盟里果然换了人,这既让老东西心寒,也让杨同的劝说更有底气。
如今万事俱备。
至于钱五——他今天本来就要去运货离开,三四县来回要好几天,几天没消息,再正常不过。
“贾大哥,”杨同搓着手,“等到了同州,小弟一定好好报答您!”
贾全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更深:“好说。咱们兄弟,有福同享。”
……
码头边,几艘货船已装得差不多。
杨老伯心神不宁地站在栈桥头,望着黑沉沉的江面。
几个帮忙的汉子见他回来,都围上来问:“杨老伯您怎么来了?”
“天都快亮了,啥时候发船?”
“钱五去哪了?刚才不还在吗?”
杨老伯一听就明白了——果然跟同子说的一样,盟里换人的事还没公开。
他照杨同交代的说:“钱五临时有事,明天再来帮忙。咱们再等等同子,他这回跟着我跑船……再等等他。”
正说着,杨同和贾前一后走了过来。
杨同连连拱手:“对不住各位叔伯!家里有点急事耽搁了!来晚了!”
他拍了拍父亲的肩,抬高声音:“各位叔伯,辛苦大家了!这趟……可能是我爹最后一次跑船了,往后这差事,盟里要换人。这回算是……送我爹一程!”
几个汉子都是跟杨老伯跑过多年的老伙计,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纷纷拍胸脯保证。
“同子别见外!杨老伯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放心!这趟一定陪你们爷俩跑得妥妥当当!”
众人纷纷应声,毫无怀疑。
杨老伯在码头干了一辈子,人缘好,大家都敬重他。
听说这是他的“最后一趟”,不免唏嘘,干活也更卖力几分。
杨老伯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这些老伙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些人里,有的跟他闯过最险的江段,有的在暴风雨里一起拽过缆绳,有的在他生病时替他顶过班……而现在,他要骗他们。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囡囡……为了儿子,也为自己,就这一回,只这一回……
杨同与贾全交换了一个眼神。贾全微微点头,退到阴影里,像个普通随行伙计那样,低头整理起船板上的杂物。
“好,那麻烦各位再仔细查查缆绳和油布。咱们抓紧,这就出发!”
深夜,万籁俱寂。
货船解开缆绳,在漆黑的江面上缓缓离港,向下游驶去。
船头破开墨色的江水,荡开无声的涟漪,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只剩几点船灯如幽火般在远处明灭,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第93章 仙使
翌日清晨。
林柚打着哈欠,随仆役走进用饭的小花厅时,桌上已摆好了清粥小菜。
“叶姑娘醒了啊,快坐快坐!”老盟主招呼。
边牧正在喝粥:“酒醒得挺早嘛,我还以为你得睡到日上三竿呢。”
林柚自然落座:“多谢昨晚款待。酒菜都好,只是我酒量浅,后来有点晕了。不过该说的、该答的,我都记得清楚。”
边牧差点呛着,“我还以为你醉得不省人事,准备赖账呢……”
“那不会。”林柚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咔嚓作响,“我醉了就睡,醒了认账。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该怎样就怎样。”
老盟主:“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边牧追问:“叶姑娘,你昨晚亲口答应,歇两天后让我们见识‘仙子神通’。这话……还作数吧?”
林柚:“自然作数。”
黎琅问:“不知叶姑娘需要我们如何配合?地点可要另行安排?”
林柚:“地方不必换,还是昨天那间库房就好,宽敞也清静。”
边牧眼珠一转:“那时还需要我们全都出去、关上门吗?”
“不必。”林柚摆手,“仙子说了,这次可以让人看着。不过……时间得定在正午。”
“好,好!”老盟主笑道,“后日正午,我们一定准时恭候!”
林柚很快喝完一碗粥,放下碗筷起身:“今天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消消食,可以吧?”
黎琅颔首:“自然。我让人陪着姑娘,也好有个照应。”
林柚并不推辞:“有劳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柚真就在怀安城里闲逛。
这次跟着的是个机灵些的年轻人,叫小元。
起初他有些紧张,生怕出错,可两天下来,他报回的消息却越来越平常。
“叶姑娘帮李婆婆穿了好多根针线……”
“叶姑娘帮刘家小子修好了板凳腿……”
“叶姑娘……”
两天下来,小元的汇报送到书房,连黎琅都有些无奈。
边牧听了直笑:“她这是来咱们怀安城做好人好事来了?”
老盟主却听得眉开眼笑:“这孩子,有意思,对我胃口!看她对乡亲们的态度,不像是装出来的。那种热络劲儿,装不来。”
黎琅叹气:“也许……是我多虑了。只是她的性子实在难捉摸,这几日接触下来,我完全猜不到她下一刻要做什么、说什么。”
老盟主拍拍她的手:“放心吧。你只要记住,这孩子眼神清正,做事有章法,绝非恶人,便足够了。”
两天里,林柚靠着这些琐碎的支线任务,经验条缓慢而稳定地向上爬着。
【等级提升至 33级!】
身体里涌起一股不明显暖流。
越到后面,每升一级带来的提升越发有限。
“看来,光靠任务升级的上限要到了。”林柚心想,“日常锻炼和真正的武技学习,得提上日程了。”
这天夜里,她刚做完一套拉伸,眼前光幕准时展开。
【还款期已到!】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八期贷款。】
【偿还 500,000文(折合人民币 50万元)。】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1,585两,余120文】
【额外贷款:-92,770,000元人民币。】
【冻结资产:约二十七万一千五百五十两】
光幕闪烁了几下,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第九期最低还款额:1000万元人民币(一万两白银)(需在30天后还款)】
林柚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扯了扯。
“重生贷!你果然不是个东西啊!”她感慨。
重生贷:“……”骂谁呢骂谁呢。
当然,林柚也不过是吐槽一句。
一万两,还差八千五百两。
“钱的事,倒不用太愁。”林柚想,“我都到靖州了,还怕弄不到银子?”
……
又一天过去了。
今天是“交货”和“演示”的日子。
正午时分,库房外。
林柚到场时,空场上已站着数十人。
除了老盟主几人,还有七八个衣着各异、年龄不一的男女——有的像是盟中管事,有的气质沉稳似长者,还有两个年轻人,应是护卫头目。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打量、怀疑……混杂在一起。
老盟主迎上前道:“来来,叶姑娘,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盟里的老人,管着城中事务。听说仙子显灵赐炭,都想沾沾仙气、开开眼界。仙子……应当不介意吧?”
林柚眼皮跳了下,这老狐狸。
她答道:“仙子慈悲,普度众生,怎会介意让更多行善之人见证神迹?”
老盟主眼中笑意更深,侧身让开:“姑娘,请。”
林柚不慌不忙走到场中,环视一周,然后抬起右手,向前方空地轻轻一挥。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仙音缭绕。
就在挥袖的刹那,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辆黑篷马车!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眨眼之间,整整三十二辆满载的马车整齐排列在空场之上!
“嘶——!”
众人瞪大眼睛,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仍是骇然失色,面面相觑。
“这……这真是……”
“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啊!”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着……”
老盟主走上前,掀开最近一辆车的油布。
木炭再入众人眼中。
林柚放下手,声音带着倦意:“老盟主,幸不辱命。仙子说,这些……应能解燃眉之急了。”
“仙迹!真是仙迹啊!”老盟主竟躬身行了一礼,“仙子慈悲!天佑我义安盟,天佑靖州百姓!”
他这一行礼,周围众人如梦初醒,不知谁先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马车与林柚的方向叩拜。
“多谢仙子!”
“仙子慈悲!”
“叶姑娘是仙使啊!”
“多谢仙使……!多谢仙使啊!!”
黎琅心中如波涛翻涌。
亲眼所见,冲击太强。这绝非任何已知戏法和障眼法所能做到。
难道……旧帝时代的那些传闻竟是真的?
这世上……莫非真有仙人?
老盟主直起身,声音洪亮,“仙子恩德,我等铭记!这些炭火,盟里会尽快分发给各县乡亲,定不辜负仙子慈心!”
众人连声应和,念叨着“神迹”徐徐退下。
边牧凑过来:“叶姑娘,仙子当真是缺什么给什么?那若是缺……嗯,缺些黄白之物应急,也能给吗?”
林柚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边盟主说的是银子?这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仙子心意。”
老盟主说:“诶,你这臭小子莫要总想着向仙子索取。咱们受了恩惠,也该有所回报才是。”
“叶姑娘可别忘记老夫的话。咱们靖州百姓虽不富裕,但供奉仙子的诚心,绝不缺少!”
“仙子说,无需供奉,她只求心安。”林柚并不接茬,“这些炭火衣物,足够乡亲们过冬了。如此,我与义安盟的约定,便算完成。”
黎琅微一沉吟,开口道:“姑娘放心,这些货物共计九千两,按合约,来年开春我们定会支付。”
林柚:“好说,不急。”
老盟主捋了捋须:“这些物资,一县那边我安排人去送。”
他看向边牧与黎琅,“你们两个年轻的,跑一趟二县吧?那边靠江,风大冷得早,早点把东西送去,乡亲们也好安心。”
最后,他转向林柚,笑容温和:“叶姑娘在怀安城也闷了好几天,不如随他们去二县走走?那边虽不比怀安齐整,但江景不错,也有些古迹可看,就当散心。至于送姑娘的人去云山镇……恐怕还得稍等几日,缘由嘛,姑娘冰雪聪明,自然明白。”
林柚暗啧了下。
野影的回信未到,她的底细未清,义安盟自然不会贸然送她去繁星教的地盘。
老盟主一方面是想继续观察,给她找点事做;另一方面……则是想等她一个明确的表态。只是她现在还不想掺和进去。
不过,去二县走走……倒正合她意。
第94章 闹鬼
“好啊,”林柚欣然应允,“早就听说清川江风景独特,能去看看自然求之不得。”
黎琅接话:“我这就安排。”
她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林柚已坐上前往二县的马车。
也是,她给的都是整装好的车,略作检查、套上马匹便能出发。随行的还有若干义安盟的守卫。
林柚随口一说:“贵盟真是亲力亲为,连送东西都要盟主与军师同行。”
边牧坐在对面,双手枕在脑后,发辫随马车轻晃:“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呢?”
黎琅坐在他身旁,正核对物资清单,也不隐瞒:“叶姑娘敏锐,我们去二县,确实顺路探查一事——半月前那边传来消息,疑似出现了闹鬼传闻。”
林柚兴致盎然:“哦?黎军师细说?”
“其实也没什么,”边牧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叶姑娘有仙子庇佑,想必不怕这些鬼祟吧?”
“这是自然。”林柚淡然道,“仙子正气浩然,宵小退散。”
边牧见她丝毫不怵,便绘声绘色讲起来:“事情是这样,大概半个月前……”
“二县临江有片老林子,挨着江滩,常年雾气笼罩,平时就阴森得很,当地人很少进去。可那天,有个姓陈的老渔夫半夜睡不着,想去江边看看有没有夜鱼,好多打点补贴家用。”
“他提着一盏风灯,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林子边的滩涂。那晚雾特别浓,月色也朦胧。正弯腰看水时,忽然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衣料拖过地面,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老陈心里发毛,慢慢转身,举起灯一照……”
边牧故意顿了顿,见林柚依然神色如常,才继续往下说。
“那人影一身白袍,直挺挺站着,一动不动。老陈起初还以为是晚归的乡邻,刚要开口,灯光照过去……他才看清那张脸——那根本不是脸!”
他抬手比划:“整张脸上光秃秃的,没有眼睛鼻子嘴。袍子下摆空荡荡的,离地还有两三寸,像是飘在半空!”
“老陈当时就吓懵了,连滚带爬往回跑,一路嚎叫‘鬼啊!没脸的鬼啊!’,惊动了大半个二县。等胆大的青壮提着火把赶去,槐树下早已空无一物。”
边牧叹了口气:“老陈被抬回家后就不对劲了,不吃不睡。二县管事的柳先生请郎中来看,也束手无策,说是惊吓过度,损了心窍。”
“这还没完,”他又道,“之后半个月,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在不同地方看见那‘没脸的鬼’。这下二县人心惶惶,天一黑就家家闭户。柳先生带人把附近搜了好几遍,什么也没找到。可传闻越传越邪,有说是江中冤魂,有说是旧朝摘星阁逃出的妖孽……”
故事讲完了。
没脸的人……无面……
林柚眯了眯眼。
现在的发展,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装神弄鬼的,居然同时找上门。
默爷的人想做什么?
不杀人,只在义安盟的地盘制造恐慌、搅乱人心?
这手法未免太温和。
林柚淡淡地说:“边盟主这口才,去说书也有一口饭吃。不过故事既是真事,老陈倒有几分可怜。身为盟主,说得这般轻松,是否不太妥当?”
“你这话我爱听。”边牧却笑起来,“可老陈不是还活着么?这已是天大喜事。”
林柚:“也是。”
边牧咧嘴一笑:“正好,万一真有鬼,有仙使在,乡亲们也能安心。”
林柚拱手:“好说好说。”
她话锋一转:“但听你所言,这‘鬼’行事颇有章法——专挑人少僻静处现身,只吓人,不伤人……倒不像寻常索命的厉鬼,反而像是……”
“像什么?”
“像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想搅得二县不得安宁。”
林柚徐徐道,“鬼怪害人,何须如此麻烦?若要索命,老陈那晚便回不去。若要作祟,又为何只吓唬人、不见真章?这更像是在试探,在制造恐慌,想看看……义安盟如何应对。”
黎琅说:“叶姑娘与我所见略同。只是苦无实证,也难以安抚受惊的百姓。此事若不解决,冬日漫长,人心浮动,恐生变故。”
“所以咱们这趟,”边牧接口,“送炭是真,捉鬼——也是真。”
黎琅又向林柚交代了几句,林柚一一应下。
马车沿江边道路不疾不徐地行进,清川江支流在右侧奔腾,水声潺潺不绝。
对岸已隐约可见四海帮地盘的轮廓。
……
二县比一县稍大,紧靠清川江,百姓多以捕鱼、养殖为生。
此地防御也更严密——东面便是四海帮掌控的主航道。
义安盟守卫明显增多,路人神情中带着愁苦与警惕,步履匆匆,不复怀安城那般从容的烟火气。
傍晚时分,天光将暗未暗。
插着“义”字旗的马车驶入主街时,沿途百姓先是一愣,随后神情鲜活起来。
边牧与黎琅的出现,更是点燃了这份热情。
“是盟里的车!”
“盟主!军师!”
“快看!是炭!盟里送炭来了!”
“难道前几天的消息是真的?真的有仙使吗?”
边牧掀开车帘,朗声笑道:“这是自然!仙使随我们一起来了!”
林柚在他示意下露面,随即如法炮制,召出一辆满载的马车。
“哗——!”
人群瞬间沸腾。
“真是仙法!”
“仙使!是仙使啊!”
“多谢仙子!多谢仙使!”
不少人激动得就要下跪叩拜。
林柚制止:“诸位乡亲!我不过是仙子座下使者,奉命而来。大家心中感念仙子恩德便好,万勿对我行此大礼,折我寿数,我也于心难安。”
黎琅适时接话:“这些炭火会尽快分发。大家稍安勿躁,依次购买即可。”
边牧也道:“对对,一会儿都去柳先生家院外排队!见者有份,包管大家冬天暖和!”
百姓这才按捺激动,纷纷作揖道谢,脸上愁云散去大半,换成了安心与期盼。
炭火有着落,比什么都踏实。
……
二县管事柳先生的宅子位于县城清静一隅,白墙灰瓦,门庭朴素,院中几丛翠竹添了几分雅意。
柳先生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穿着半旧儒衫,气质比赵峰山更显圆融。
见边牧三人到来,他急忙迎出,神色惊喜又惭愧。
“盟主,军师!怎的突然前来,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边牧跳下马车,拍拍他的肩:“这话说的,我们难道来不得?这不送炭来了,顺便也瞧瞧你信里提的那桩怪事。”
柳先生苦笑:“盟主说笑了。实在是……唉,炭来了,大家心里总算踏实些。如今二位亲至,想必那鬼祟也藏不久了。”
他看向林柚,恭敬一揖:“这位想必就是仙使?柳某代二县百姓,多谢仙子与仙使援手之恩!”
“柳先生客气。”林柚还礼。
“行了,客套话晚点再说。”边牧摆手,“先叫人把那几位见过‘鬼’的乡亲请来,再安排人手赶紧分炭。天快黑了,别让大伙儿干等。”
柳先生连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炭火售卖一事很快布置妥当。
然而,一刻钟后。
先前派去寻人的家仆却匆匆跑回,面如土色:“柳、柳先生!不好了……那几位见过鬼的乡亲,全都……全都没了!”
边牧瞳孔一缩:“什么?!”
柳先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黎琅一把扶住。
“全死了?四个人……一个都没留下?”他声音发颤。
黎琅神色肃然,立即追问:“莫要自乱阵脚,最近的死者住在何处?”
“就、就在我屋后那条巷子,周嫂子家!”柳先生抬手一指。
“我们这就去查看。”黎琅果断吩咐,“此事暂且勿要声张。眼下家属大多在领炭,你想办法多留他们一阵,别让人此刻回去。”
“明白,明白!”柳先生强压惊慌,对一旁家仆道,“你快为盟主和军师引路!”
边牧点了四名守卫:“你们几个,随我们来。”
林柚一言不发,跟了上去。
第95章 自尽
周嫂子家离柳宅不远,只隔两条窄巷,是间泥墙瓦房,门前一片菜畦,静悄悄的。
远处领炭的喧闹声传来,反而衬得这里一片死寂。
黎琅推门进院,迅速扫视四周。
院里杂物整齐,水缸盖着,鸡笼里有两只鸡在啄食。
地上只有进出脚印,没有打斗痕迹。
她走进正屋,房门敞着。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角堆着杂物。
正对门的房梁上,垂着一截粗糙麻绳,紧紧套在一个妇人颈间。
正是周嫂子。
她面色青紫,舌微吐,双眼圆睁。
脚边不远处,倒着一只矮凳。
黎琅走近,看了看绳结和梁上灰尘,又把矮凳扶起,放在妇人悬空的双脚下比了比高度。
“死相确是上吊窒息而亡,”她起身,“但有人杀了她。”
边牧眯起眼睛:“怎么说?”
黎琅把凳子摆回妇人脚下,那凳子离她脚底却还差一大截。
“若是自缢,凳子必须够高,蹬翻后才能致命。这凳子太矮。除非有人把她抱起来套进绳圈,再撤走凳子。而且——”
她指向凳子原先倒地的位置,那凳子甚至滚到了床下。
“若是自己蹬翻,凳子通常倒在正下方。这距离太远。”
边牧脸色一沉:“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凶手是觉得我们查不出,还是根本不在乎?”
黎琅摇头:“凶手要的就是这样——明知是他杀,却做成难以解释的自缢。在百姓眼里,尤其现在闹鬼的传言正盛,这反而更像‘鬼怪索命’。人力做不到,那就只能是鬼力。”
“盟主,得尽快确认其余现场,控制消息。尸体也要带回,容我细查。”
边牧“嗯”了一声,眼中闪过厉色。
他忽然看向那带路的家仆:“你是柳先生的人?跟了他多久?”
家仆被他一盯,腿有些发软:“回、回盟主,小人是柳先生的远房侄子,跟了伯父三年……”
边牧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向黎琅伸出手。
黎琅会意,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把带鞘匕首,放在他掌心。
边牧拔刀出鞘,蹲下身,在妇人胸前衣襟处利落一刺!
刀锋入肉不深,却正中心脏。血立刻渗湿衣衫。
家仆脸色发白,但仍站着没动。
边牧起身,“带我们去下一家。你,”他指了一名守卫,“用席子把她卷好,悄悄送回柳先生那,别让人看见。”
“是!”
林柚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家是住江边的吴老汉,第三家是个叫石头的少年,第四家,则是第一个声称见到“没脸鬼”的陈伯。
每一处现场都一样。都是伪装的吊死,而在每一处,边牧都重复了同样的动作——用匕首在死者心口补上一刀。
带回第四具尸体的路上。
“仙使一路无话,”边牧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是不是觉得我行事暴戾,亵渎死者?”
“边盟主何必试探。”林柚只道,“被人杀死,总比‘鬼怪索命’让人心里踏实些,不是么?”
黎琅:“仙使明鉴。”
边牧冷哼一声:“装神弄鬼,戕害我义安盟百姓……抓到此獠,我定将他千刀万剐,以祭亡灵!!”
……
回来时,已有不少村民领完炭火回家,路过还与他们打招呼。
尸体被安置在后院空房。
黎琅逐一查验后,转入书房,叫来柳先生。
柳先生忙报:“盟主、军师,陈渔夫的儿子和石头的父母我已留在厢房。周嫂子无亲无故,陈老汉的家人走亲戚去了,在邻县。”
“好。”黎琅铺开地图,提笔蘸墨,“柳先生,你之前信里说详细问过他们四人。现在再说一遍他们遇鬼的时间、地点和所见。”
柳先生定定神,努力回忆。
“最早是陈渔夫,半月前在江边老林附近,深夜起雾时,看见一个穿白袍、无脸、脚不沾地的人影立在断木桩上。”
“周嫂子是七天前半夜,在自家墙外瞥见白影‘飘’过,没看清脸,但确定脚没沾地。”
“吴老汉是五天前清晨,在自家田里,也是雾中,看见田埂上立着个无脸人影,喊他不应,走近几步,那人影‘唰’一下飘进雾里不见了。”
“石头是三天前傍晚,在江边浅滩捡水草时,看见白袍人影从芦苇荡水里‘升’起来,转身飘进后面竹林。”
黎琅凝神听着,笔下不停,把几个目击处和死者住处连起来。
线条蜿蜒,最终指向一个共同区域——江滩以东,一片不小的竹林。
“这竹林紧挨着四海帮那方。”她说。
“正是,竹林对岸就是清川城码头。”柳先生解释,“这竹子是老盟主当年让种的,本想防风固土,也挡挡对岸的视线。如今长得很密,成了一大片。平时大家都不往那儿去!”
“之前我们也搜过,林子、滩涂都查了,什么都没有!”
边牧盯着地图:“它的老巢应该就在这里。专挑落单的下手,多在黎明或傍晚雾重时现身。之前只是惊吓,为何突然杀人?还偏偏选在我们抵达的今日,四人同时毙命?
“柳先生,”黎琅忽然问,“近日对岸可有异常动静?江上往来船只,有无特别之处?”
柳先生摇头:“清川城那边……表面还算平静。船只往来照旧,运货的、打鱼的,没什么大动静。也没有往日那种挑衅。”
她继续问:“二县内,是否有生面孔久留,或谁家突然阔绰起来?”
柳先生忙道:“咱们二县从不放生人进来!这是老盟主定的规矩,我一直严守。”
黎琅沉吟片刻,吩咐道:“柳先生,你去私下告诉死者家属,人是四海帮害的。就说盟里已有线索,一定会查明真凶,给大家交代。抚恤按最高规格发,你先从公中垫付,盟里后续补上。请他们节哀,暂时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影响抓人。”
“另外,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暗中封锁二县所有出入口。在凶手落网前,所有乡亲无特殊情况不得离开二县地界,也不要靠近竹林。”
“是,我这就去办。”柳先生擦了擦额角的汗,匆匆离开。
林柚仍静立一旁,如同旁观。
柳先生走后,黎琅才说:“刚才我仔细查过,四具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接近。应该是在我们刚到二县不久,派人去叫他们之前,就已经遇害了。”
边牧皱眉:“你是说,这‘鬼’不止一个?得同时动手,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杀四人,还布置好现场?”
黎琅点头:“有可能。清除痕迹最费工夫,四家都整齐无痕,说明他们人手不少,配合熟练,行动很快。”
边牧心头火起:“混账……走!现在就去竹林!这些人刚动过手,一定还藏在什么地方。管它是人是鬼,老子今晚非把它揪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不行。”黎琅抬手制止,“这事太蹊跷。你也说过,我们一来他们就杀人,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刚才来回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对方这么谨慎,不留痕迹,现在去肯定什么都找不到。再说天快黑了,谨慎为好。明天再探。”
边牧被她劝住,重重坐下,语气懊恼:“怪我。之前居然没把这事当真。这些人竟然能悄无声息藏在二县……”
林柚忽然问道:“只能从一县进入义安盟么?”
第96章 暗门疾疫
黎琅答道:“外人入靖州义安盟地界,陆路只能从一县关口经盘查登记。水路……我们控制的江段也设有哨卡与巡逻船。”
林柚:“不能偷渡?”
边牧断然道:“绝无可能!”
【水路上时时有人把守,江面下还设了暗桩和拦江索,夜里更有信号火把与铜锣示警,不可能有人过得来。】
林柚“哦”了下,不再多问。
“不行,黎琅!不能再等了!”边牧猛地起身,“之前就是我们一再拖延,才害了这几位乡亲。现在还等什么?!”
黎琅轻叹,也站了起来:“好,我知道了,依你。”
她说,“叶姑娘,也请一起?”
林柚自然跟上。只见边牧从马车中取出一柄厚重背刀。
黎琅行事周密,仍叫来柳先生随行备询,又亲自挑选七八名盟中好手,这才与边牧、林柚一同动身。
暮色渐沉,江风拂过,竹林簌簌作响。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层叠竹竿上,宛如鬼魅藏于暗处窥伺。
火光映亮地面,厚厚落叶上并无脚印。
一行人分散开来,细细搜查。
林柚站在竹林中向外望去。
竹林外围虽有围墙,但隔着江,远处高耸的建筑仍隐约可见。
她心中明了,也低头开始搜寻。
有了之前花洞被填的经验,她搜查时格外谨慎。
“慧眼识废”虽可自主触发,但在这样的大场景中,物品过多,即便心中默念“废物”,眼前也会不断闪过各类提示——泥土、落叶、花瓣、旧日足迹……因此必须静下心来,一寸一寸仔细排查。
众人搜寻良久,却一无所获。
柳先生叹道:“那日我们也是如此,什么也没找到!”
话音刚落,林柚的声音传来:“这里有东西。”
大家闻声聚拢,只见她蹲在一丛茂密凤尾竹后。
地面落叶似被反复拂扫过,显得比周围平整,形成一个隐约的圆形。
边缘一株老竹的根部,泥土颜色略深,质地也更为松散。
边牧蹲下身,拨开那层松土。
下方露出的并非竹根,而是一块木板。
“暗门?”边牧抬头,“不愧是仙使!”
林柚只微微一笑。
黎琅也蹲下来,手指沿木板边缘摸索。
木板约三尺见方,与泥土嵌合严密,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察觉。
她试着向上提了提,木板纹丝不动。
抹去浮土,黎琅低声道:“有锁眼。”
边牧立即拔刀去撬,林柚拦住他:“我来试试。”
她从袖中取出那柄万能钥匙,插入锁孔一拧——“咔”的一声,锁开了。
林柚收起钥匙,退后一步:“好了。”
边牧与黎琅对视一眼,心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边牧不再多言,一手握刀,一手推开暗门。
一股混杂着土腥与霉味的空气涌出。
黎琅将火把凑近,照亮内部。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简陋土阶,仅容一人通行。
边牧矮身进入,黎琅紧随其后,林柚跟上,其余人留在外头警戒。
土阶不长,向下约两丈,便抵达一个两丈见方、一人多高的地窖。
四壁与顶部以粗木加固,地面夯实,角落堆着些干草和破旧陶罐。
火光有限,仅照亮一角,但已能看清——地窖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没人。”边牧转了一圈,踢开干草,又检查陶罐,里面都是空的。
黎琅仔细察看地面与墙壁。
“有近期生活的痕迹。”她指着几处被磨得光滑的地面,“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线索。”
边牧表情也不好看:“不对。要是藏在这里,吃喝拉撒都要在这解决。”他嗅了嗅,“可这里只有霉味,没别的气味。”
林柚也查看一番,情况确如他们所说。
“不急,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们,应当还会回来。”黎琅判断。
“那就等。”边牧果断道,“黎琅,处理一下,别让人看出有人来过。”
黎琅利落抹去脚印,将干草与陶罐尽量复原。退出地窖后,她又细心将暗门恢复原样,撒上落叶遮掩。
暗门已被发现,埋伏也已设下。
然而,等待“鬼影”自投罗网的第一天,在平静中过去了。
竹林内外,除了风声竹响,再无异常。
然而,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惊慌呼喊。
“柳先生!不好了!我家那口子,还有隔壁好几户,从昨夜就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发烫!”
“我家娃也是!额头滚烫,直说胡话!”
“巷口的李老汉也倒下了!呕得胆汁都出来了!”
柳先生匆匆披衣起身,其他人也被惊动,齐聚前厅。
门外已围了七八个面色惶急的百姓,个个眼圈发黑,神情焦灼。
“别慌,慢慢说!”柳先生强作镇定,“有多少人病了?症状如何?”
“怕是有二三十人了!”一个汉子急声道,“都是后半夜开始的,先是肚子绞痛,接着发热、吐泻不止。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像急症肠瘟,可喝了药不见好,反倒烧得更厉害了!”
“肠瘟?”黎琅已整理好衣装,沉声问道,“症状如此集中爆发,且来势迅猛,不像寻常时疫。”
柳先生心头一颤。
若真是疫症蔓延……二县本就因“鬼影”之事人心惶惶,昨夜又出了人命,再加上这个,只怕要出大乱子!
边牧一拳捶在桌上,暗骂了一句。
昨天他们刚到,就有乡亲被害,今天竟又闹起瘟疫?
“盟主少安毋躁。”黎琅冷静指挥,“柳先生,请立即将所有出现症状的百姓集中到东头闲置的晒谷场,搭建棚屋隔离,安排专人照料。未出现症状的乡亲,严禁随意走动。”
“盟主,你带人重点排查水源。我去查看病患,试着判断是何种毒物或病因。柳先生安排完后,也请去协助盟主。”
“好!”边牧抓起佩刀。
“是,军师!”
两人匆匆离去。
黎琅看向一直静立门边的林柚,略作沉吟:“叶姑娘,此事蹊跷,恐怕不是寻常疫症。姑娘既有仙缘护体,不知可否随我一同去看看病患?也许……能有些不同的见解。”
林柚:“理应相助。”
第97章 井中祸
临时隔离区设在二县东侧的晒谷场,十几顶草棚下躺着、坐着四五十名百姓,呻吟、咳嗽与呕吐声不绝。
几名县里郎中忙得脚不沾地,额上冒汗,却束手无策。
“怪了,怪了!”一个老郎中愁眉不展,“脉象洪大滑数,舌苔黄腻,确是湿热蕴结、疫毒内攻之象。老夫用了清热化湿、解毒辟秽的方子,照理该有些效用,可热就是退不下去,泄泻亦不止,反出现心悸神昏……这病,有点邪门!”
黎琅戴上自备的棉布面罩,示意林柚也做好防护,走近第一个草棚。
棚内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盖着薄被却仍发抖。
一旁照顾的妇人红着眼眶道:“我娘从昨晚开始拉肚子,半夜就烧起来了,喂水也吐,现在人都糊涂了,一直念叨早逝的爹娘……”
黎琅执起老妇人的手腕诊脉,又翻开眼皮查看,眉头越蹙越紧。
趁这间隙,林柚望向附近一口水井,走了过去。
【物品:井水】
【状态:已被污染】
【隐藏价值:看似清澈,内含微量‘腐肠草’粉末及‘热症蕈’孢子。一旦饮用会导致剧烈腹痛、腹泻及持续高热,体质弱者可能引发脱水及并发症。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黎琅又查看几名症状不同的病患,收回手,向林柚招手。
两人走到僻静处,黎琅低声道:“我的诊断与郎中所说一致。但这毒性不算剧烈,不会立刻致死,却会持续损耗元气,引发高热、泄泻、神昏。若拖延日久,体弱者恐有性命之忧。”
林柚问:“军师还懂医术?”
黎琅摇头:“皮毛而已。”
“眼下情况不妙。如此大规模的突然病症,毒物应是经口入体。”黎琅洗净手,“病患还在增加,病因复杂。我从呕吐物中辨出几味毒物,药性纠缠,最关键的两味却未明。解起来需要时间配伍试验,可百姓等不起。”
黎琅眼中带着探询:“不知叶姑娘可曾听闻此类症状?或者……仙子可有启示?”
林柚沉吟道:“我方才在井边看了看水,心中忽有所感。仙子似有模糊示下,提及水含异质,有‘腐肠’之草、‘灼热’之菌。黎军师也许可从此处着手?”
黎琅眼睛一亮:“……腐肠草?热症蕈?对……这就对上了!症状全都能对应!叶姑娘——不,仙使一言,胜过黎琅苦思!我这就去调整药方!”
她匆匆一礼,转身奔向临时药房。
然而新药方煎煮分发后,效果虽有,却远不及预期。
病患高热退得极慢,腹泻依旧,呻吟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症状还在加重,更多百姓被送来,总人数已超百人。
到了傍晚,情况急转直下。
部分老人与孩子开始意识模糊、抽搐,已出现脱水及并发症的征兆。
恐慌在二县蔓延。即便有义安盟与仙使坐镇,百姓间仍流传起“天罚”、“恶鬼散疫”的谣言。
仙使前几日赐炭,只有少部分人亲眼所见。如今疫病突发,仙使却未完全预知,信服度自然不足。
“军师……这样下去不行啊!”一位郎中喃喃道,“有个孩子快撑不住了……”
黎琅抿紧嘴唇,她行医多年,最痛恨这样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时刻。
天色渐暗,祠堂内气氛压抑。
郎中摇头叹息,帮忙的妇孺偷偷抹泪。
林柚一直在旁静观,见黎琅仍未开口,暗自轻叹。
“黎军师,让我试试吧。”她说。
黎琅抬眼:“姑娘……有办法?”
林柚走到一个昏迷不醒的男童身边。
孩子约七八岁,呼吸微弱,小脸通红。
她从袖中取出一瓶解毒药水,掰开嘴,喂了一半进去。
不过数十息,孩童抽搐渐止,呼吸平缓,脸上潮红迅速褪去,甚至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声“娘”。
“这……这!”周围百姓与照料的人都目瞪口呆。
黎琅一个箭步上前,执起孩童的手腕诊脉,震惊无以复加:“脉象平稳了?高热退了?这……这是什么药?”
“仙子听闻此地疫情。”林柚将手中剩余的大半瓶药水递给黎琅,平静道,“于是赐下‘清疫露’,对此类毒症有奇效。只是数量有限,需兑水使用,一人一滴即可。请黎军师安排分发,尽快救治百姓。”
说完,她又“变”出了十五瓶药水。
黎琅手指微颤,“黎琅代二县百姓,叩谢仙子与仙使大恩!”
她郑重行礼,随即指挥人手兑制药水,分发救治。
立竿见影的解药迅速控制住局面。
与此同时,边牧和柳先生也带着一身水汽与怒意赶回。
“查清了!”边牧脸色铁青,“是水井!靠近江边和内巷的十口井,井口和轱辘上都发现了药粉残留!这帮杂碎,不敢明着来,就玩这种阴毒手段!”
柳先生也是后怕不已:“幸亏我们二县靠江,所有连通地下水脉的公用井,每日寅时放下闸板排空旧水,辰时再统一提闸引入新水。投毒之人应是算准提闸后动手,药粉溶入水网,流遍大半个二县……要不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只怕全城人都……”
黎琅道:“幸而发现及时,又有仙子赐药。再拖延半日,后果不堪设想。”
边牧闻言,向林柚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叶姑娘大恩,边牧没齿难忘。此番若非姑娘与仙子……二县恐遭大难。此后姑娘但有所需,边牧定义不容辞。”
柳先生也跟着行礼。
林柚扶起二人:“你们客气了。”
即便自己有仙使名号,黎琅与边牧似乎也未全然相信。
这里的百姓亦是如此,在她主动显露之前,并无求她之意。
不信眼前仙,确信天罚鬼么?
黎琅道:“看来那无面鬼还有同伙潜伏在二县。”
边牧咬牙:“等抓到这些老鼠,老子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有了清疫露,疫情当夜便基本控制住。
水源清理又持续了两天。
污染的水井被彻底淘洗消毒,闸口系统检查加固,柳先生增派人手日夜看守水源地。
生病的百姓陆续康复,谣言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对“袖中仙”的感激与隐约的信仰。
三人送炭入二县,已过去四日。
其间,黎琅故意放出“见过鬼影之人死亡”的消息,并告知杀害他们的人,与向井中投毒者,皆是四海帮所为,盟里已在处理,很快会有交代。
众人虽有些惶然,但得知是人祸,且盟主与军师坐镇,便安心不少。
投毒风波过后,竹林中的埋伏,终于在第五日等来了它的猎物。
第98章 无面鬼
这日,边牧与黎琅并未闲着。
边牧带人巡查江防,与守卫交谈,查看哨卡记录。
黎琅再次走访目击者家属,核对细节,并调阅了近半年人员往来与异常事件记档。
林柚也跟着去了——如今她就是个安民的挂件。
傍晚,一名监视的汉子匆匆来报:“盟主!军师!有动静了!一刻钟前,林子西边靠江滩处,有个白影子闪了一下,钻到乱石后就不见了!我们没敢靠近,怕惊动它!”
边牧精神一振:“走!”
三人带上几名好手,悄声潜入竹林,直扑暗门。
暗门紧闭,四周寂静。
边牧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散入竹丛阴影中,屏息凝神。
天彻底黑透,只剩竹叶间的风声与远处隐约水响。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一阵窸窣声,从江滩方向传来。
一道模糊白影贴地而滑,悄无声息的接近暗门。
它似对环境很熟,径直来到门前,警惕张望,然后伸出手,试图打开暗门。
就是此刻!
“动手!”边牧低喝,身形如猎豹般暴起扑去!
几乎同时,黎琅从另一侧掠出,手中多了一对精钢短刺,封住退路。
她落地无声,轻功果然极佳。
白影闻声即退,欲窜向竹林深处。
但边牧更快!
他并未拔刀,并指如刀,劲风凌厉,直切白影颈侧!
白影仓促抬手格挡,袖间甩出几滴水珠。
“砰!”
一记闷响,白影踉跄后退,手臂不自然地弯折。
边牧踏步追上,化掌为爪,扣向其肩。招式简练,却精准沉猛。
白影自知不敌,忽发出非人低吼,转身朝黎琅方向猛冲,企图突围。
黎琅冷哼,短刺交错划出寒光,直取双腿。
白影躲闪不及,小腿被划开一道口子,动作一滞。
这瞬息间,边牧已贴身而至,一记重手劈中其后颈!
“呃!”白影闷哼扑倒。
边牧一脚踏住其背,反剪双臂,干脆利落。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白影已被制服。
“拿下!”
两名手下上前,用牛筋索将其捆牢。
黎琅令众人退下,随后扯下白布——露出的是一张没有五官、光秃如揉平面皮的脸。
正是目击者描述的“无面鬼”!
边牧眉头紧皱,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张诡异的脸恶心得够呛:“妈的,真长这样?!这是人吗?”
黎琅上前细看,甚至用手按压边缘。
触感似皮,却僵硬平滑,无眉无鼻,唇处仅有一道细缝,以手撑开,却见牙齿舌头。
“像是……被人用某种方法抹平了。”黎琅语气凝重,“但皮下是骨头,是人没错。”
此时,无面人身体猛然抽搐,喉间发出怪响。
“不好!”黎琅欲捏其下巴,却没来得及。
一缕黑血从嘴角溢出,无面人眼神涣散,头一歪,气绝身亡。
“服毒了,”黎琅收手,面色冷峻,“毒藏齿后,死士作风。”
边牧脸色难看:“这种折磨人的手法,只能是四海帮那群孙子!这些年小动作不断,这回竟敢如此挑衅!”
林柚顺势问:“四海帮常来骚扰?”
“那可太常常了!”边牧正在气头上,“早些年,总有人在二县这边的江面上找渔户麻烦,故意以江界不清为借口,扣押我们的船,勒索钱财,被我带人杀了几个领头的,才算消停点。
“还有就是三个码头那边,你从河绵县来,应该知道北码头吧?北码头外那片区域就被他们的人暗中霸占,专挑过往的客商、落单的旅人下手,干些杀人越货、绑票勒索的勾当。我们早些年有不少兄弟和百姓误入,就再没回来。后来我们不得不在那边也派了人常年蹲守、巡逻,就防着他们这一手。”
“还有更下作的,”他冷笑,“往我们水域放食肉怪鱼,训鸟鹰祸害庄稼……像苍蝇一样,烦人又打不死。”
黎琅接道:“虽多是骚扰,却足以扰民,牵制我们精力。但这次……”
她未再说下去。
林柚点头:“原来如此。”
边牧恨恨道:“早晚有一天,老子带人打过江去,端了陈老贼的老窝!”
“盟主慎言。”黎琅忽然道:“叶姑娘看到此景,似乎并不意外?”
林柚平静道:“早年走镖,装神弄鬼、服毒自尽这类伎俩见多了。只是这脸……确是头回见,下手之人够毒。”
边牧也问:“叶姑娘年纪轻轻就敢走镖,功夫想必也不错?方才看你镇定得很。”
林柚坦然道:“三脚猫功夫罢了,自保尚且勉强,遇见二位,我也只有逃得份。”
这话说得实在,既不夸大也不过分谦虚,边牧和黎琅听了,倒也挑不出毛病。
林柚蹲下细看无面人的手、脚与衣物。
掌心茧杂乱,非习固定兵器所成。
衣料半湿,有些部位摸起来还有些润。
她起身问道:“边盟主、黎军师,我仍有两点不解:其一,此人若是四海帮所派,如何越过江防潜入?其二,他怎知这地窖所在?”
“第一问,我亦暂不知。”黎琅道,“第二问正是我所疑之处。此地窖极其隐蔽,连柳先生都不知,外人何以得知利用?”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我也还有第三问,二县每日井水提闸有时限,若此人下毒,他又从何得知?”
“查!”边牧令道,“让柳先生查这地窖原属谁家。”
……
无面人的尸体被抬回柳宅偏院,交由仵作查验。
柳先生听闻捉到“鬼”,惊骇又喜,见到那无面容貌亦骇然失色。
黎琅问起地窖归属,他忙召来几位熟知旧事的老人辨认。
消息很快传回。
“回盟主、军师,”柳先生面色有些古怪,“问清了。那片竹林之地,几十年前属一何姓猎户。何老丈孤僻,为存粮避祸偷挖了地窖,连他儿子都不太清楚具体位置。何老丈十几年前就过世了,他儿子……叫何冲,大概三十五六岁年纪。”
他稍顿:“这何冲早年与父不和,离家外出闯荡,后来……据说在清川城加入了四海帮,混得不错,已多年未归。”
边牧冷笑:“果然!儿子在四海帮,老子的地窖就被拿来装神弄鬼!提闸时间,定也是这叛徒泄露的!”
黎琅只道:“柳先生,你去把何冲的样貌特征打听清楚。另外,明日召集百姓,我们将此事公之于众,以安民心。”
“是!”
……
翌日,二县主街空地人山人海。
边牧、黎琅、林柚立于台上,柳先生陪在一旁。
无面人尸身盖着白布,置于台前。
边牧声如洪钟,将设计擒拿、发现地窖、此鬼实为人扮并已自尽的过程简述一遍。
他直指四海帮所为,扬言“装神弄鬼者已诛,大家无须再慌”。
最后,黎琅指着林柚道:“此番擒贼,多亏叶仙使慧眼,仙子庇佑!日后大家安心过日子,盟里与仙子,皆会庇护众人!”
边牧宣布将留人手协防,确保此类事不再发生。
百姓亲见鬼尸,又得承诺,连日恐慌终于消散,欢呼感激不绝。
受害者家属亦愤慨不已,誓与四海帮不两立。
大会散去后,边牧对林柚说:“叶姑娘,闹鬼的事算是了了,但只抓到一人,我跟黎琅打算在这里多留几日,观察下情况。”
黎琅:“是,叶姑娘之前所说的第一问,还需仔细探查一番。”
林柚便说:“那我正好回去接人。待二位忙完,我们怀安城再见?”
边牧爽快应下:“行!我派两个稳妥的送你回去接人!路上小心。”
“多谢边盟主。”林柚拱手,随即切入正题,“不过我先前说的第一问……”
第99章 渡江而来
黎琅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有话:“叶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柚指向竹林外隐约的江面:“若我说,那无面人是渡江而来,二位可信?”
“怎么可能——”边牧脱口反驳,他这次说得更明确了些,“江面一直有人轮值了望,水下暗桩密布,两岸还各自豢养了凶物巡游。别说一个大活人,就算一条鱼想偷偷游过来,也难如登天!”
他并非盲目自信。
这段清川江是两方势力的界限,更是天然的屏障与战场。
多年来,双方投入的暗桩、机关、凶悍水兽不计其数,早把江水变成了死亡水域。
渡江?简直异想天开。
林柚却不急不缓:“边盟主所言确是常理。可如果对方提前将那侧的机关与凶物收拢呢?若此人水性极佳,能长时间潜游,只用一节苇管换气呢?距离如此之远,守卫又怎能注意到江心一根小小的芦苇?”
她看向神色微变的两人,继续说道:“那日二位与他交手,可曾留意他身上的衣物?”
黎琅一怔,蹙眉回想。
“那身衣服并非全湿,也非全干,而是半干未干、潮气不匀。”林柚一字一句道,“若是被夜露所染,湿气应聚在下摆与袖口。可他那身却是周身泛潮,分布杂乱。”
黎琅瞳孔一缩。
那日她确实注意到衣物微潮,只当作夜露所致。若真如叶姑娘所说……
“你的意思是,”黎琅声音沉了下来,“他渡江而来,在江边某处死角匆匆烘烤衣物,未干透便赶到暗门外与我们撞见。而那处死角,恰好是了望与巡逻的盲区?”
林柚颔首:“这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边牧脸色变幻,从最初的难以置信,渐渐转为凝重。
他行事虽不拘一格,却绝不愚钝。林柚的推测虽大胆,却严丝合缝地补上了所有逻辑缺口。
“是与不是,不妨去围墙外的江滩死角看看?”林柚见火候已到,适时收住话,“天色尚早,也许能有发现。”
她拱手告辞:“话已至此,我去接人了。二位保重,怀安城再见。”
边牧安排的两名护卫已牵马候在一旁。林柚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边牧与黎琅对视一眼,“走!”
二人不再耽搁,身形掠起,几个起落便飘至竹林外围的土石围墙之下。
围墙临江而筑,墙外便是奔流不息的清川江支流,江水击石,溅起阵阵白浪。
他们沿墙顶仔细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处墙面、岸石与江面的交界。
这段围墙绵延数里,有几处因地形内凹,从了望塔看去,确有视野盲区。
忽然,黎琅在一处内凹最深的墙角停住。
此处堆放着往日修墙余下的碎石,早已被杂草藤蔓掩盖。
她蹲下身,拨开边缘碎石,指尖在墙根半掩的泥土上一抹,举至眼前。
借着午后日光,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末。
她捻起少许,轻嗅,又以舌尖浅尝。
“无烟炭的炭灰。”她肯定道,语气复杂,“被仔细清扫过,但碎石缝里还有残留。”
边牧喉头一紧。
证据当前,不由得他不信。
“黎琅,”他缓缓开口,“我们好像……被人当猴耍了。”
“她既早看出蹊跷,为何当时不说?非要等我们擒住人、事情看似了结才点破,还偏偏选在这时候去接人?”
“在竹林里,她发现暗门,持有钥匙……如今又揭破渡江之事。她仿佛什么都清楚,却总在离开前才开口。”
“而且太过巧合。有疫病,她便有药。像是万事俱备而来。”
边牧揉了揉额角,“我虽对‘袖中仙’之说将信将疑,但也看得出她并非歹人。可就是觉得……”
“我明白。只是,”黎琅起身,“在得到野大人回信前,我们并未真正信她,她亦然。如今她接人过来,便是表明态度——愿意继续合作。要是过早说出这种颠覆猜测,我们未必会信,反可能疑她别有用心。”
“至于钥匙与那些药,恐怕也是‘袖中仙’的手段,我们不必深究,也深究不了。”
她稍顿,继续道:“变出物件可以是手段,知识却不然。她能那么快辨出毒药成分……”
说到这,黎琅停下了。
这位叶姑娘,真是处处透着谜团。
“我有种直觉,她对那无面人的来历,所知恐怕比显露的更多。”
“盟主,”黎琅语气转肃,“我们眼下只发现这一人。若真是他在短时辰内连杀四人、布置现场,又能悄然返回地窖……第二天还能给众多水井下药,这般行动力与狠辣,绝非寻常喽啰。那晚我们擒他,未免太顺利了。”
边牧眼神一凛:“你是说……”
“按叶姑娘推断,他渡江而来,体力消耗必然不小。可交手时,他虽落下风,却未见力竭。”
黎琅分析道,“更关键是,他既然已完成杀人制造恐慌的任务,本可以在我们解决疫病时撤回对岸,为何今日又冒险返回地窖?简直像是……故意送上门被我们擒住,再‘恰到好处’地服毒自尽,把一切线索和嫌疑,都引向四海帮。”
边牧:“没错……!陈狗贼虽阴损,做事却向来直来直往,要么明抢,要么暗杀,很少搞这种弯弯绕绕、布设迷阵的把戏!这确实不像他的手笔!”
黎琅总结:“此事背后,恐怕另有推手。我们必须尽快回怀安城,详禀老盟主。”
如此一来,老盟主原先定下的计划……恐怕需重新斟酌了。
“走!”边牧不再犹豫,“我们即刻动身!”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围墙之上,只余江风呜咽。
而此时,策马奔驰在返回一县官道上的林柚,也眯起了眼。
她虽看穿了无面人进入二县的方式,却同样不解幕后之人如此行事的用意。
故意制造混乱,又故意暴露无面人的存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说不通。
这份矛盾感,她似乎在别处也隐约捕捉到过……此刻却一时想不起源头。
那是个很细微的线索。
林柚摇摇头。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徐芷接至怀安城。
义安盟这一、二县既都被人暗中渗透,便不再安全。
此刻时机正好。
她这位做姐姐的,也该回去给妹妹送药了。
第100章 小心王玉兰
今日是林柚离开的第十日。
夜深了,徐芷独坐房中,翻阅着一本杂记。
她一直记得林柚那晚的叮嘱:“在我回来前,小心王玉兰母子,留意他们的动向。”
起初徐芷并不明白——王玉兰母子是她们从绑匪手中救下的,看起来不过是寻常落难之人,有什么值得小心?
但林柚既然特意交代,自有她的道理。徐芷便留了心。
她在赵府这几日,一边喝药调理哑疾,一边借“闲着也是闲着”,无意展露医术:先给咳嗽的小丫鬟开了方子,三剂药后好转;又帮厨房嬷嬷缓解了老寒腿。
消息渐渐在仆役间传开,连王夫人也听说了,午后特地来找她,握着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徐芷趁机道:“夫人言重了。我自幼体弱,久病成医,只跟祖父学过些皮毛。如今蒙夫人收留,得以安身。府里若有人不适,我帮忙看看,也算略尽心意。”
这番话诚恳得体,王夫人听了更是欣慰:“真是个好孩子……”
于是这些日子,徐芷表面安心养伤,实则借着看诊的机会,静静观察府中动静,尤其留意玉兰夫人与小宝。
林柚走后的第二天,饭桌上赵峰山就问过王夫人:“他们还是不肯出来吃饭?”
王夫人刚送完饭回来,闻言叹了口气:“玉兰说小宝频频做噩梦,怕得厉害,不愿见生人,非要屋里吃。玉兰也顺着他,陪着。”
赵峰山皱眉:“刚回来那天还好好的。小宝吓着了情有可原,可玉兰……可不是胆小畏缩之人。”
王夫人也发愁:“谁说不是呢……她若真胆小,当年也不会……”话说一半,便收住了。
当时徐芷也在桌上,顺势问了一句:“玉兰夫人也会武吗?”
王夫人神色复杂地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她性子刚强,有主见,平常事吓不着她。总之,她带着小宝这些年,什么风雨没经过?寻常惊吓,不至于让她闭门不出。”
徐芷听出了话外之意——这王玉兰恐怕不只是性子强,很油可能是手刃过丈夫的狠角色。否则怎会没有夫君陪同,独自带着孩子投靠姐姐?
如果她猜测所属,这样的人怎会被一次绑架吓破胆,连门都不敢出?
更奇怪的是第三天。
福伯提起,早上看见玉兰夫人带着小宝从后门出去,说是散心。
赵峰山夫妇松了口气,觉得肯出门总是好事。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直到第十日,王玉兰母子竟然天天外出。
福伯说,也没走远,就是在附近走走看看,买点小东西,转一圈就回来。
这些日子里,徐芷也从王夫人和街坊口中,陆续听到“仙使降临怀安城、赐下炭火”的传闻。
赵峰山笑容多了,步履轻快,常在饭桌上说起“仙使送炭,是义安之福”。
他前几日总与一位老者闲聊,心情显然不错。
但王夫人对妹妹的担忧却日渐加深。
尽管母子俩每日出门散心,仍不愿同桌吃饭,饭菜总要送到门口。
她私下对徐芷念叨,送饭时见玉兰眼下发青,小宝也蔫蔫的,问是不是不舒服,又说没有,连请郎中看看都不愿意。
到了今日,第十一日。
王夫人终于坐不住了,拉着徐芷一起去厢房。
“花花姑娘,你医术好,眼神利,”王夫人恳切道,“帮我给玉兰和小宝仔细瞧瞧,别是那天落下什么暗伤或病根。她们不肯见郎中,我实在放心不下。”
王夫人敲了好几下门,说让花花姑娘帮忙看看。
这回王玉兰答应了,将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她眼神有些飘忽,却并未拒绝。
徐芷进屋,先给王玉兰把脉。
她这脉象古怪——时强时弱,强时如鼓槌急促,弱时几不可察。
徐芷心中生疑,面上不显:“玉兰夫人近日是否心悸、多梦、忽冷忽热?”
王玉兰连忙点头:“是,是有些。”
徐芷又看向床角缩着的小宝。
孩子原本虎头虎脑,如今小脸失色,眼神呆滞。
搭上他的手腕,脉象更显诡异。
徐芷收回手,心思电转。
她想起林柚的叮嘱,只道:“夫人不必过忧,玉兰夫人是受惊吓加上路途劳顿,心神不宁,气血紊乱。小宝年纪小,神魂未稳,惊吓之余可能沾染湿寒秽气,精神不振。”
“我来配药熬药吧,顺手的事。你们先喝三日看看。”
王夫人安心不少:“好,全拜托花花姑娘了!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我让福伯马上去抓。”
……
第十一日,凌晨。
万籁俱寂,夜色最浓时。
徐芷睡眠浅,倏然睁眼。
黑暗中,床前无声立着一道黑影。
徐芷心头一跳,手摸向枕边。
“是我。”
熟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夜行的清冷。
徐芷轻声:“你回来了……”
林柚点头,“如何?”
徐芷将近日之事一一告诉她,有些用说的,有些用手势,尤其强调了王玉兰母子的异常。
林柚听完,神色未变,取出四包药粉,“明日送药时,加进去。”
徐芷接过,“需要这么多?”这药是她配的,药效多强,她很清楚。
“要的。”林柚说,“我明日再来接你。”
“好。”徐芷应下,没多问。
她信林柚的判断。
……
翌日。
徐芷照常煎药、送药。
看着王玉兰母子喝下,她才放下心。
不久,门外传来一阵喧嚷。
“老爷!夫人!牛姑娘回来了!牛姑娘回来了!!”
福伯跑进来禀告,林柚已经走了进来。
王夫人连忙起身相迎:“哎呀,牛姑娘!回来得这么快?!”
赵峰山也拱手:“牛姑娘一路辛苦!令妹这几日一切都好,身子也稳当,你大可放心。”
徐芷也适时道:“姐姐一路辛苦了。我这边一切都好,没犯病,你放心。”
林柚并未寒暄,直白道:“赵先生,夫人,我此行……还算顺利,药取到了。但,也在回来的路上,听到一些……颇为骇人的传闻。”
“哦?牛姑娘但说无妨。”赵峰山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也不由得一紧。
“实不相瞒,”林柚压低声音,“我去取药的地方正在清州。回去时,恰好撞见官府在封查探案……我一打听,说死者是一对母子,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男孩四五岁年纪……”
王夫人愣住了:“牛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徐芷与林柚对视了一眼,这才插话道:“夫人……其实昨日诊脉时,我有些话没有说全!玉兰夫人与小宝的脉象强健有力,根本不像是久病虚弱之人。尤其是小宝,脉象古怪……不像孩童,反而更似成人。”
王夫人脸色骤然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赵峰山扶住。
“那……那我妹妹……小宝……”她声音发抖,眼中已盈满泪水。
第101章 真皮面具
林柚道:“赵先生,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我匆忙赶回来,就是为了告知此事!”
赵峰山脸色骤变。他并非愚钝之人,这番话虽似推测,但在此时由这位受老盟主私下嘱托要关照的“牛姑娘”说出,分量便截然不同。
【难怪前几日老盟主巡视防务时,特意私下嘱咐我严查进出人员,不得有丝毫松懈。】
【当时自己再三思考,还是把牛氏姐妹的事禀告上去。】
【老盟主只说让他好生照顾,若有安排,听从便是……难道……难道这对姐妹是老盟主派来暗访之人?这假冒的王玉兰母子,莫非就是她们要查的目标?】
赵峰山心念电转,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他既愤怒于妻妹与外甥可能已遭毒手,更后怕自己竟将这样的“冒牌货”迎入府中!
若非这对姐妹……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唤来几名小厮,低声交代几句,随后转向林柚,神色肃然:“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姑娘示下。”
林柚取出腰间匕首:“好,随我先去看看情况。”
一行人快步走向厢房。
门外寂静无声。
“屋里没动静……莫非跑了?”王夫人又急又气。
徐芷轻声道:“夫人放心,今日送药时我添了些助眠之物。原本打算今日与你们细说,没想到姐姐回来得这么快。”
林柚不再迟疑,抬脚踹开房门!
只见王玉兰与小宝并排躺在床上,面色平静,呼吸均匀,显然仍在昏睡。
赵峰山命人取来绳索将二人捆牢。
林柚屏退小厮,随后才走上前,仔细端详他们的脸。
两行提示自她眼前浮现:
【物品:以真实人皮鞣制而成的女性面具】
【物品:以真实人皮鞣制而成的幼童面具】
【状态:被剥离(可剥离)】
【隐藏价值:这是从活人面部生生剥下、再经特殊手法鞣制定型的面具,非寻常材料制作。手段残忍凶戾,令人发指。无法预估价值。不可回收。】
这提示,从她杀完匪徒后、读不出这二人心声那一刻起,她就看到了。
而后,“护送”任务触发,她便决定将计就计,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花花,”林柚沉声道,“他们牙齿里藏有毒药。你来处理。”
徐芷应声上前,以刀尖探入“王玉兰”口中,果然在臼齿内侧触到一颗微松的牙。她用小钳将其取下——牙齿中空,内藏米粒大小的毒丸。
赵峰山看得心惊。虽知这对姐妹不凡,但亲眼见到徐芷冷静娴熟的处理,仍感凛然。
随后,徐芷又从“小宝”口中取出另一颗毒牙,递给林柚。
【物品:藏有毒药的牙】
【状态:被剥离】
【隐藏价值:这是一颗青年人的臼齿,其中放着能在几息内让人死亡的毒药。无法预估价值。不可回收。】
林柚收好毒牙,指尖在“王玉兰”脸侧耳后轻抚,很快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凸起。
她捏住边缘,缓缓揭开——
一张没有五官、平整如革的脸皮,赫然显露!!
“啊——!”王夫人惊叫后退,几乎瘫软,被福伯急忙扶住。
赵峰山也倒吸一口凉气,强自镇定:“这……这是人?”
“是人。”林柚语气冷峻,“他们是戴着人皮面具潜入的歹人,真容便是如此。”
徐芷同时揭开了“小宝”的面具,下方同样是一张无面之脸。
王夫人不敢再看,背过身去,肩膀颤抖着。
“赵先生,这两人极其危险,背后恐怕牵扯不小。”林柚起身说道,“请将他们加捆牢固,备一辆马车,我要即刻押送回怀安城,面呈老盟主。”
“为一县安危着想,此事请诸位勿要外传。”
她又给两个无面人灌下强效迷药,确保其短时间内不会苏醒。
听到这话,赵峰山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们果然是老盟主派来暗访的人……幸好这些日子未曾怠慢。
“姑娘放心……府中皆是可信之人!”他立即吩咐下去。
林柚给了徐芷一个眼神,她趁机回房去拿包袱。
赵峰山适时压低声音:“牛姑娘,这些歹人……莫非来自四海帮?”
林柚说:“尚未确定,但如此狠辣手段,必与他们有关。”
赵峰山愤愤不平,“这群祸害……”
林柚正色道:“赵先生,一县外筛查虽严,也难防这等伪装。他们必是绑走真正的玉兰夫人与小宝,逼问出身份细节与习惯,才能扮得这般像。近来恐不太平,类似之事未必仅此一桩。”
她语速加快:“我建议在全县推行‘户联暗号’——每户设一仅家人知晓的暗号与手势,每日一换。家人归来,需先核对暗号;若对不上或形迹可疑,切勿打草惊蛇,暗中上报即可。必要时可在饮食中下药迷晕再捕,但务必准备周全,以防对方暴起。”
她目光锐利,又道:“此外,这对假母子近日行踪、接触之人,必须严查!其落脚处与往来对象,都可能藏有同伙线索。请调查后及时上报于怀安城!”
赵峰山听得连连点头,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姑娘说得是!我定会办妥,尽快试行。多谢二位提醒,此事我……”
他想说“此事我有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追责无益,补救防范才是要紧。
林柚摆手:“歹人狡诈,非先生之过。时间紧迫,我们得先回义安城禀报。”
徐芷已背好包袱站在一旁。
赵峰山亲自送二人出府,门外已有两名义安盟护卫驾车等候。
他朝马车深深一揖。
待马车远去,赵峰山回到院中,见王夫人仍在厢房外垂泪,连忙上前扶住。
“夫人……”他声音微哑。
王夫人抓住他的手臂,泪如雨下:“阿山……玉兰、小宝……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们回清州……”
赵峰山将她揽住,心中愧疚翻涌:“莫哭,不怨你,是我没护好他们……”
“不……”王夫人摇头,眼泪却止不住,“是那些歹人的错!难道……又是四海帮?!”
赵峰山咬牙:“你放心,老盟主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低声又对妻子道:“……这二位姑娘,恐怕是老盟主派来暗访的。牛姑娘此前离开,应是为试探我们,也为追查歹人线索……日后若有生人,我们还需及时通报、配合行事,对一县、对我们都好。”
王夫人倚在他肩头默默流泪。
她觉得这对“牛氏姐妹”不像以往那些暗访之人,她们眼神更真,行事也更有人情味。
但丈夫既这么说,她便不再多想。
两个孩子不是坏人,这就够了。
“……我,我想等事态平息后,”王夫人哽咽道,“把玉兰和小宝的尸骨……带回家。”
赵峰山心中一痛,将她搂紧:“好,我答应你……官府查验后,尸首会妥善保管,等家人认领。到时我亲自去清州接他们……回家。”
王夫人埋首在他怀中低声啜泣。
这世道,到底何时才能真正太平,让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
第102章 替换
驶往怀安城的马车上。
徐芷与林柚相对而坐,中间躺着两个被捆紧、仍在昏睡的无面人。
徐芷问出心中疑惑:“你真去了清州?”
林柚检查着绳索:“现编的。这假王玉兰曾提过去清州探亲,我便顺水推舟,编了个合理的说法。”
徐芷一怔:“也是……这样才说得通。”
她眉头渐渐拧紧:“林柚,这无面人总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要做到这种程度,人脸需先用药物腐蚀,剔去眉毛、睫毛、鼻梁软骨……再用特殊药膏养肉,让皮肤长平。过程极其痛苦,熬过来的人,心性早已扭曲。”
她想起被囚时见过的那些戴笑脸面具、穿黑袍的监视者。
但无面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看来一县也不安全了,所以你才急着接我走。”徐芷看向车外,“这些护卫是义安盟的人?你那边……进展顺利?”
林柚:“还行。你不过是换个地方养伤,怀安城环境好些,盟主府也清静。你可以在那里继续配药,安心做试验。但记住,你依旧是牛花花。”
徐芷点点头。
“配药”是指她那些防身的迷药、毒药;
“试验”是指沉梦膏解药的研制;
“牛花花”则意味着林柚仍以“牛叶叶”的身份行事,未在义安盟面前暴露真身。
至于其他的,徐芷不必多问。
她心里清楚。
林柚每次伪装不同的人都很有说服力,而且哪怕性格说话语气变了,对方却不怀疑,仿佛她早已准备好了自圆其说的理由。
她没有说出口,也不打算深究。
只要知道自己安全,林柚的计划仍在推进,便足够了。
林柚的目光落向两个无面人,渐转深沉。
她抓起伪装成王玉兰的那一个,捏住下颌,另一只手拔出短刀。
“咔嚓。”
断裂声响起,一颗沾血的牙齿被撬了下来。
无面女在剧痛中身体一颤,迷药未褪,并未全醒。
林柚动作未停,第二颗、第三颗……手法粗暴而精准。
很快,无面女满口是血,所有牙齿皆被卸去。
徐芷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声未出。
林柚又摸出一小瓶解毒剂,捏开无面女的嘴灌下去。
药效很快,无面女喉头滚动,眼皮颤了颤,睁开眼。
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距。
她打量自己被捆的处境,面部肌肉微动,像在试图咬合。
随即,露出一丝类似困惑的神情——仿佛在疑惑自己为何没死。
“牙都被我拔了,你要咬毒还是咬舌自尽都不行。”林柚嗓音平静,“不过没牙也不影响说话。你既然会开口,不如跟我聊聊?”
她拔出无面女嘴里的布团。
无面女看了她一会儿:“你是谁?”
发音含糊,但能听清。
林柚不答反问:“你是默爷的人,还是朱爷的人?”
无面女:“不知道。”
林柚:“你们来一县做什么?”
无面女:“不知道。”
徐芷蹙眉:“……那你知道什么?”
无面女:“不知道。”
林柚“哦”了一声:“我明白了。你们只是替这对母子进来,住进赵府,任务就算完成。其他的,暂时还没安排。”
无面女没回话。
林柚继续:“你们待在房里不见人,出去的那几天做了什么?”
无面女:“不知道。”
徐芷:“……她,已经不算人了。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
林柚却换了个角度:“王玉兰是不是杀过她夫君?”
无面女:“杀过。”
林柚:“王玉兰的姐夫叫什么?”
无面女:“赵峰山。”
徐芷顿时明了:“……原来如此!他们将玉兰夫人里外摸透,连隐秘往事和亲属关系都一清二楚,完全是想彻底取代她!那日与我们相遇时对答如流、情绪饱满,根本就是在扮演王玉兰本人!”
林柚:“是。那天她们突然出门‘散心’,恐怕也是在演一个受惊后试图振作的妇人。她们也不知目的,只是觉得应该‘出去一趟’,才能让赵家人放心。”
林柚思忖片刻,又摸出一粒药丸。
徐芷有些迟疑:“你要用这个?你存货不多,用在他们身上……是不是有点浪费?”
林柚未答,将药喂进无面女口中,随即迅速将她转向板壁。
“你是谁?”她又问。
无面女:“……不、知……噗——”
一口毒血喷出,人已气绝。
马车行进声嘈杂,两名护卫并未察觉。
徐芷面露诧色:“她怎么会服下膏丸就死了?!”
林柚方才喂的,正是之前请徐芷帮忙制成丸的新版沉梦膏。她并未全部回收,私下留了一小部分。
新版沉梦膏少量服用可控制他人,徐芷虽疑惑,但信林柚不会乱用。
林柚淡淡道:“他们体内早有某种东西,与沉梦膏相冲。”
徐芷恍然:“你早料到会喷毒血?不……你之前就遇到过类似情形?刚才喂药,是为了确认?”
林柚:“聪明。你会仵作手段么?”
徐芷点头:“会。爷爷教过,他说医者需知死,方能更懂生。”
林柚:“安顿下来后,你仔细查验这具尸体,重点看她体内是何种毒,又如何与沉梦膏反应导致暴毙。这是个重要线索。”
徐芷眼睛一亮,专业本能压过惊骇:“好,交给我。只是……从他们嘴里什么都没问出。他们用如此残忍手段潜伏,却仿佛只是……占个位置?真令人想不通。”
林柚手掌掩脸,手指在脸颊上轻点。
说他们什么都不做,也不尽然。
在一县替换王玉兰母子,显然是为长期潜伏,日后能起的作用难以估量。
如此费尽心机的扮演,肯定不会那么快让人拆穿。
她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决定先行离开。
不过……义安盟的人该庆幸,对方尚未开始行动。
但林柚也发现,一县二县情报互通太慢,甚至不通。
二县疫病已三天,两县距离不远,赵先生却毫不知情。
这可能也是故意为之,毕竟管辖的都是素人并非是官员,若是出了事,他们能安抚民心,解决事情的能力却不行,最终仍需义安盟核心人员亲临。如此既能观察形势,又能揽权在手。
现在,林柚可以肯定的是——默爷的人已潜入靖州,目的不明。
而他们却将一切嫌疑源头都引向四海帮。
目的性过于明显,反而显得刻意。
看来,不管为赚钱还是调查,她都该去一趟了。
距离下期还款,还有二十二天。
距离护送徐芷的任务,还有五十一天。
只是这一回,原定的计划恐怕得改一改了。
第103章 内鬼潜入
边牧与黎琅一路疾行赶回怀安城。
踏入盟主府书房时,二人衣襟带尘,面色肃然。
边牧性子急,刚要开口禀报二县之事,却见老盟主正背对房门立于窗前。
他身后,桌上摊着两张纸。
老盟主闻声转身,脸上神色平静:“回来了?正好,有两桩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他拿起其中一张递过去:“野小子的回信到了。”
边牧接过,与黎琅一同看去。
纸上字迹潦草却劲健,只写了五个字:【牛叶叶,友人】
“就这?”边牧把纸翻来覆去,“野大哥也太惜字如金了吧?”
黎琅细看,松了口气:“有这五字足矣。野大人向来谨慎,若不肯定,绝不会明确写下此言。”
“倒也是……这下总算能放心,叶姑娘确实是友非敌。”边牧放回信纸,“对了,老头子,我们在二县……”
“先不急。”老盟主抬手止住他的话,拿起另一张纸,“坏消息是,钱五死了。”
“什么?!”
“半个时辰前,一县快马传来消息。今早有乡亲在杨老伯家后院掘出一具男尸,正是钱五,推测已遇害四五日。”
老盟主声音发冷,“查过现场,屋中有未洗净的血迹,凶器石块弃于墙角。邻居说,钱五失踪那日,有人见到杨同带了个生面孔回家。”
“据当日守卫回忆,那人自称贾全,同州人,做点小买卖,因与杨同相识便顺路拜访。杨老伯作保,加上他路引齐全、对答如流,便放行了。”
边牧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杨、老、伯……”
黎琅面色沉重:“老盟主,是我疏忽!明知杨同心术不正,却只调换其父差事,未加严密监视,反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
“杨家之事容后再议。”老盟主道,“先说说二县的情况。”
黎琅吸了口气,定下心神,将二县百姓遇害、井水下毒、擒获无面人及林柚关于“渡江潜入”的推断清晰禀报一遍。
老盟主静静听完,花白眉毛渐渐蹙紧。
无面人……四海帮手段虽狠,却少见如此阴诡的路数。
倒像另有势力混入水中搅局。
黎琅见老盟主的表情,立即会意:“老盟主,三四县路途难行,正常货船也需四日。从钱五遇害算起,他们已到了四五天。我们需尽快赶去。”
边牧眼中冒火,仍强压急躁:“老头子,我现在就带人去追!他们带走的不只是船和几个老伙计,还有那批本该分发给三四县百姓的过冬物资啊!说不定还能赶在他们搞出乱子之前拦下!”
“稍安勿躁。”老盟主抬手,“再等一等。”
“等谁?”边牧急了,“再等下去,那帮孙子在三四县捣鬼怎么办!”
“自然是叶姑娘。她不是去接人了么?”老盟主说,“你们可知,她要接的人就藏在一县。”
边牧与黎琅皆是一怔。
黎琅心念急转,顿时明悟:“原来如此……她当初说送人去云山镇投亲,却又孤身来谈生意。我那时便觉得蹊跷,若人真在外州,一来一回耗时太久,与她‘两月之期’紧迫不符。”
“原来人早已安置于一县。她先入盟内周旋试探,摸清形势,确认稳妥后再回头接应……步步为营,思虑周密。”
边牧啧了一声。
这女人……心思真是够深。
老盟主忽问:“你们觉得,杨同与贾全图什么?”
黎琅沉吟:“杨同多年在外,突然归来,虽与父亲不睦却能说动杨老伯共谋此事,所求无非财利。但贾全……恐怕是为那个传闻。”
“不错。三四县虽偏,民风却最悍直排外,袁先生的脾气你们清楚。贾全仅一人,应当不敢轻易伤人。”老盟主道,“我之前已传信三四县水域的弟兄严查往来船只,留意杨同那艘货船。水路是自家地盘,应不会再现二县那般渡江疏漏。”
二人闻言稍定。
“是老盟主思虑周全,方才是我心急了。”黎琅说,“不过由此可见,贾全也是凭杨老伯的关系才得以混入。沾亲带故者,易生纰漏……这是一县的症结。赵先生此前也放行了叶姑娘一行人。可见即便严查,遇上有心人仍难保万全。”
边牧忍不住道:“咱们这儿可比不少州府盘查更严了。”
老盟主叹道:“人心如此,难以尽绝。”
“可是,”边牧神色犹疑,“老头子,就算叶姑娘回来,咱们去三四县抓内鬼、追物资,带上她干嘛?她交易已成,人也接了,等着护送不就行了?这浑水,她未必想蹚。”
“不。”黎琅语气肯定,“她会去的。”
边牧:“这么确定?”
老盟主道:“直觉告诉老夫,这位叶姑娘绝非甘于旁观之人。”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盟主,盟主,军师!叶姑娘的马车进城了,正朝府邸来!”
老盟主:“瞧,这不是来了么?”
……
林柚的马车在盟主府前停下时,夜色已深。
府门敞开,灯笼高悬,老盟主亲自立于阶前相迎,边牧与黎琅分站两侧。
这般阵仗让林柚眉梢微动。
这些人可不傻。
野影的回信想必到了,他们对她信任增加,也意识到了她的价值。
她跃下马车,拱手一礼:“深夜叨扰,竟劳动三位相迎,实在不敢当。”
“叶姑娘,花花姑娘,一路辛苦。”老盟主笑呵呵道。
啧,林柚心知这老狐狸此前去一县不止送炭那么简单。
她也不绕弯,径直说道:“老盟主,人我已接回。另外……还备了份薄礼。”
她简略说了一县无面人之事,略去审问与喂药的细节,只道:“这两人伪装潜伏,还是交由盟内处置为好。一县赵先生那边,我也提醒他加强防范了。”
老盟主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许愈盛:“叶姑娘果真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这份‘礼’来得正是时候!”
他吩咐仆役押走无面人,又命人单独引徐芷前往厢房,随后对林柚道:“叶姑娘随老夫来,尚有要事相商。”
书房中,老盟主开门见山,将事情始末又简述一番。
林柚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老盟主恳切道:“叶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三四县百姓盼这批过冬物资已久,如今首批被劫,即便追回也恐耽误时日,易引民心浮动。姑娘既有‘袖中仙’赐炭之能,可否再助义安盟一次,随船前往三四县,重现‘仙迹’以定民心?”
他稍顿,又道:“当然,姑娘若不愿涉险,我等绝不强求。护送令妹前往云山镇之事,老朽依旧会尽快安排。”
话刚落音,光屏在林柚眼前浮现:
【隐藏支线任务:潜入,已触发!】
【任务详情】你得知义安盟被不明势力渗透。
义安盟发觉杨氏父子为财背叛,他们希望你以仙使名义前往三四县降甘霖安民心。
而你,需探查贾全的真实目的与身份。
【任务奖励】经验值200,000点,神秘锦囊十个。
【任务失败】??
林柚垂眸沉吟。
边牧见她久未应答,忍不住上前一步:“仙使,一同去吧!百姓需要你!”
第104章 摘星阁传闻
“老盟主言重了。”林柚道,“仙子心怀慈悲,怎会眼看百姓受苦?既已卷入此事,我自当有始有终。这趟三四县,我与你们同去。”
算了,正好去探探义安盟的底。
三四县倒是捡垃圾的好去处。
四海帮那边形势复杂,多几个帮手并非坏事。
眼下玩家地图尚未解锁,暂时联络不上胡图。等人齐了再行动,会更稳妥些。
边牧面露喜色。
黎琅也松了口气:“多谢叶姑娘深明大义。船已备好,是熟手操舵的快船,随时可以出发。”
老盟主叮嘱:“姑娘放心,令妹在府中必会得到妥善照料,绝不受半分委屈。你尽管安心前去。”
“只是……三四县民风与怀安不同,因旧朝遗留之祸,当地百姓对外人戒心很重。你虽有‘仙使’身份,仍不可大意。凡事多与黎琅商量。”
“我明白。”林柚又道,“不过这次,我要带上小妹一起。还有那具带回来的无面尸首。”
三人皆是一怔。
老盟主迟疑道:“水路颠簸,她身体尚未康复,这恐怕……”
“这是我的条件,”林柚,“劳烦请她过来吧。”
边牧示意手下前去叫人。
徐芷来时还有些茫然:“怎么了?”
林柚指向她,直言道:“实不相瞒,我小妹通晓医术与验尸之法,此次探查能帮上忙。”
徐芷微愣,随即惊喜点头:“我近来身体好多了,无碍的。能去。”
老盟主将须颔首:“二位姑娘着实令老夫刮目相看,年纪轻轻却各有本领。既然叶姑娘坚持,那便如此罢。”
边牧当即接话:“我会确保她们周全。”
黎琅深深看了林柚一眼,附和道:“老盟主请宽心。我们半个时辰后出发,二位可以先收拾随身物品。”
“好。”林柚最后叮嘱,“至于府里剩下的那份‘礼’,还请盟主严加看管,勿以常理审问。一切等我们回来再处置,最为稳妥。”
“至于给仙子供奉之事,容我回来再改老盟主答复,如何?”
老盟主眼睑微垂:“一切,如仙使所愿。”
……
厢房。
徐芷问:“怎么突然带我去?”
林柚没什么可整理的,只站在一旁看她:“没办法,意外出差。我不是让你调查那无面的药性冲突么?这个信息很关键,你得及时告诉我。还有,此行恐怕万分辛苦,你身体没问题?”
“放心,这些天养得差不多了。在赵先生家时我把药做成了药丸,方便吃。”徐芷嘴角轻扬,“这事等一上船我就开始研究。不过需要几天时间。到了那边,安全吗?”
林柚:“还说不准。”
徐芷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先前没来得及问——城里传的那位‘仙使’,是不是你?”
林柚笑了:“是牛叶叶,不是我。”
徐芷怔了怔,随即会意:“……明白了。”
……
戌时三刻,怀安城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快船解缆离岸,滑入沉沉的夜色与江雾之中。
林柚立在船头,江风裹着湿寒扑面而来,刺入肌骨。
舱内,徐芷已开始验看那具无面尸首;边牧擦拭着兵器;黎琅则借着灯盏细看三四县的舆图与人员名录。
此行只带了两名船工与四名精干随从,皆是边牧与黎琅的亲信,手脚利落,沉默寡言。
暗流涌动之时,人少反而不易惊蛇,悄然行事更为妥当。
林柚裹了裹衣服,走进船舱,问人要了杯热茶,“边盟主、黎军师,老盟主此前提起,贾全前往三四县是为了一桩传闻。眼下正好得空,不如同我说说?”
边牧抬起头:“我就知道你感兴趣!让黎琅讲吧,她记性好,说得清楚。”
黎琅放下图册,先问:“叶姑娘可曾听过‘摘星阁’?”
“略知一二。”林柚,“旧帝为方士所建,玉阶金瓦,征用数万工匠,耗时七年,累死者皆抛入阁底的万骨池的……这个摘星阁?”
此事不算秘辛,年长者大多知晓,早已化作旧帝恶行的铁证,口口相传,散见野史。
黎琅颔首:“正是。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个关于摘星阁的传闻——一个极少有人知晓全貌,只在靖州部分老人与当年工匠后裔之间私传的说法。”
林柚故作讶然:“呀,这事也能告诉我么?”
边牧忙道:“哎呦仙使大人,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咱们同舟共济,你连仙子托梦都坦诚相告,我们又何必隐瞒?”
黎琅亦拱手,言辞恳切:“叶姑娘,先前多有试探与保留,是我们不对。既知您是野大人所信之人,又屡次出手相助,自然不应再有所避讳。此事说与你听,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林柚笑笑:“玩笑罢了,黎军师请讲。”
黎琅重新整理思绪,缓缓开口:
“永泰二十七年,冯绪做了一个梦之后,便开始下令建造摘星阁。”
“梦中,有仙人踏云而至,为他指路。仙人说,他无需子嗣,只需寻得长生,便可永掌天下。仙人告诉他,这世间除了永泰、漠国,在海外茫茫碧波中,还藏着第三处国度,名为‘蓬莱’。”
“仙人说,蓬莱岛上有仙人,可凭空造物,飞天遁地,入海揽月。岛上便有长生成仙之法,只要他能找到蓬莱。”
“于是冯绪倾尽财力造船,屡次遣人出海,只为寻觅蓬莱。”她语速平缓,“这些事,后来传得天下皆知。冯绪最终也死在寻仙的路上,葬身风暴。这是外人所知的版本。”
这与林柚所知的信息大致吻合。
黎琅继续:“听到这里,叶姑娘也许会疑惑——既已有仙人指明蓬莱之路,为何还要耗巨资建摘星阁?”
林柚:“正是。既已得仙缘指引,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还有后文,”黎琅话锋一转,“那梦……其实不止一段。”
“仙人在告知冯绪蓬莱之事后,又说:‘吾今另赐你一法,亦可求长生。然此法需筑一阁,与天比高,沐日月星辰之光华。阁中须以天地万宝堆叠,方能引来神技显化。待你将一颗星辰摘入阁中,长生之法自现。’”
“冯绪当即问:‘与天比高之阁,凡人如何能建?朕虽为天子,百姓皆是凡夫,岂能筑成通天之塔?’”
“仙人答道:‘汝言甚是。若如此,可不求其高,但须以人基为础,万宝不可缺,以此蕴宝,待时机至,亦可摘星。’”
“冯绪又问:‘筑阁耗时日久,若朕在此之前已寻得蓬莱长生,此阁岂非白建?’”
“仙人答曰:‘非也。此阁自建造之初,便已在蕴养所在地之气运。建成之日,所蕴乃是长生至宝。若你提早寻得蓬莱仙缘,此处便是绝佳的藏宝育灵之地。顽石置于其中,一年可成美玉;温养十载,或化仙石。若是金银……’”
她顿了顿,看向林柚。
“……便可‘生金’。”
第105章 矛盾之处
林柚眉尾一挑:“这么说来,摘星阁其实是冯绪的藏宝地,而不是给方士建的?”
边牧嗤笑:“所以这才是传闻!冯老狗既然搭上了蓬莱这条明路,哪里还需要半吊子方士来算命?那些人不过是幌子,真正为的是遮掩他往阁里运宝!”
林柚询问:“噢?那这传闻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黎琅答道:“冯绪死后才渐渐有的。”
死后才有的传闻?
黎琅补充:“不过……这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有不少人曾提过,摘星阁建了七年,冯绪一次都未亲临,但投入的金银珠宝大多从外州运来,靖州百姓只是出力气……”和生命。
林柚指尖轻轻叩了叩杯壁。
这传闻,有点意思。
她早就知道,义安盟不过是表面清贫——三四县一带山环水绕,地势特殊,一直有矿脉的推测,“水中摸金”的说法甚至被少数玩家证实过。
可若“摘星阁藏宝”的消息在靖州流传如此之广,义安盟却仍是一副家徒四壁的模样,在外人眼中无非三种可能:
其一,传闻是假,阁中根本无宝。
其二,阁内危险重重,即便进入也难觅宝物。
至于其三,便是义安盟在装穷。
可这最简单的答案,往往只有留心之人才能想到。
倘若义安盟真如表面那般拮据,连百姓生计都难维系,又怎能养得起众多护卫?更别说购置武器与装备了。
当然,前两种可能里,林柚更倾向第二种。
因为在她记忆里,摘星阁是个才开放没多久的高难个人副本。
听说共有十五层,直到她死前,也才有人打到第二关。
仅仅两关,论坛上便已议论纷纷,都说其中机关遍布、诡谲异常。
“这传闻倒是有趣。”林柚放下茶杯,“要是真的,义安盟坐拥宝地,何至于连过冬的炭火都周转不开?”
黎琅与边牧对视一笑。
“不愧是叶姑娘,一语中的。”黎琅道,“摘星阁我们自然探过,但那里面……并非简单的楼宇空壳。”
边牧道:“里面甬道错综,机关密布,还有些……说不清的诡异。早年有不少胆大的乡亲进去,一个都没出来。完整的机关图纸,据说只有冯老狗手里有。”
林柚顺着问:“建阁的不是靖州本地工匠吗?他们没留下图纸?”
黎琅摇头:“没有。图纸听说是冯绪亲手所绘。他极其谨慎,每次只给工头看一小部分,不许带出,当场记诵。每阶段完工,负责的工头或关键匠人便会意外身亡或失踪。七年下来,核心匠人几乎死绝。所以阁内真正的布局,连当年建造的人也不知全貌。”
林柚:“所以贾全是听了藏宝传闻,才怂恿杨同借运货之名去探阁?”
“十有八九。”边牧冷哼,“靖州本地人都知道那是龙潭虎穴,进去九死一生。只有外来的‘聪明人’,才觉得里面有金山银山,值得拼命。我看是想钱想昏了头。”
林柚却道:“我看未必。”
两人望向她。
“即便拿到钱财,他们如何离开?”林柚分析,“三四县被水路环绕,原路返回等于自投罗网。他们已到四天,运货往返四日足够,若是轻装快船,两天即可返回,但盟里至今没有消息。”
“此外,若百姓察觉贾全有异,即便不走水路,也可飞鸽传信,但这些一概没有。这说明他们仍在三四县,且未曾暴露。”
黎琅颔首:“叶姑娘说得在理。这确实矛盾。一旦我们发现运货船逾期未归,派人去查,他们便是瓮中之鳖。这是死局。杨同再糊涂,也不至于想不到。”
边牧嗤了一声:“别高估蠢人。说不定贾全给他许了什么‘另有密道’之类的大饼,他就信了。等过去一探便知!”
林柚没再接话,又喝了口热茶。
自从得知钱五死讯、杨氏父子背叛,以及摘星阁的传闻……她反倒渐渐理清了一些事。
假母子潜伏一县,无面人渡江下毒扰乱二县,内部人员携物资叛逃三四县……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从内部瓦解、扰乱义安盟,制造恐慌。
手法多样,针对不同区域用不同策略。
计划周密,且极具耐心。
看似小打小闹,却足够烦人。
答案其实已经浮现。
从无面鬼一事就能看出——这就是拖延时间之举。
若义安盟置之不理,便以鬼怪传闻持续扰乱民心,让人无从下手;若盟中派人调查,他们就杀人下毒,故意耗费对方精力。
假母子、杨氏父子之事,皆是如此。
只为让义安盟核心人员不断分心处理琐事。
“真怪啊……”林柚喃喃。
无面人自然是默爷的手笔。
可这样做意义何在?
不痛不痒,毫无侵略性。
林柚垂眸思考。
等等……
对了。
她忽略了最关键的信息。
繁星教!
目前的矛盾是:无面人入侵的是义安盟,表面凶手是四海帮。
那繁星教呢?
繁星教只是停了炭火交易……以那位教主的性子,应当不会与默爷合作……不,倒也难说。
啧……虽然摸清楚了一些答案,但信息还是不足。
林柚转而问:“对了,往年你们与繁星教如何交易炭火?是他们送来,还是你们去运?”
边牧:“他们的人懒,向来是我们去运。”
林柚:“这样。我有些乏了,先去休息。”
“叶姑娘辛苦,好好休息。”
“嗯。”
如果真如边牧所说,林柚不得不猜想——繁星教里,恐怕正有大事发生。
而且是不愿让义安盟和四海帮知晓的事。
算了,急也无用,慢慢来吧。
她去看了一眼徐芷,递了瓶恢复药水,这才回房休息。
船在夜色中继续行进,江风愈发急了。
远处,连绵群山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如一道巨大的屏风,半拢着前方的水域与土地。
那里便是三四县——被旧日罪孽浸得最深、也最为封闭排外之地。
而摘星阁,正矗立在那片土地中央,像一枚沉默的巨钉,深深扎进大地之中。
第106章 四海帮
夜色如墨,清川城中心,四海帮总舵深处。
厅内灯火通明,陈设华贵,却透着一股粗犷之气。
墙上猛虎下山图森然欲动,案头鎏金香炉青烟袅袅。
一人单膝跪地,正低声禀报。
他身着墨色劲装,头束抹额,面罩遮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背后交叉负着两柄短刀,刀柄缠着油亮的牛筋,已磨损得发亮。
他叫补丁,是帮主陈八腿最得力的暗卫与情报首领,亦兼任军师。
这绰号源于早年衣衫褴褛、处处缝补的日子,后来即便得势,名字却留了下来。
“……消息源头虽杂,但所谓‘仙使’之说,确是从与义安盟往来的几个外州商户口中最先传出。依属下看,其中不乏义安盟刻意散布的痕迹。”
补丁语气平稳:“据眼线回报,那‘仙使’是一名叶姓女子,年约二十。她曾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空地凭空‘变’出数十辆满载上品炭火的马车。此外,前几日二县突发怪病,百姓上吐下泻、高热不退,也是此女拿出‘仙子赐下的清疫露’,药到病除。目击者众多,皆言之凿凿。”
主位之上,坐着四海帮帮主陈八腿。
他一身黑金锦衣松松披着,衣襟敞开,露出胸膛。心口上方,一道歪斜狰狞的“死”字烙印盘踞皮肉之间,早已与身体长在一处,成为他凶名的一部分。
陈八腿生得俊美,眉宇间却尽是野气。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只用一根骨簪随意挽起。
那骨簪非金非木,泛着类似象牙的色泽,细看可见天然纹路——传闻取自他某位生死大敌的腿骨。
“仙使?凭空变炭?还赐神药?”陈八腿听罢,忽然仰头大笑,毫不掩饰讥诮,“义安盟一座庙宇都没有,如今倒编出个活神仙?还是个专管送炭的‘炭仙’?”
补丁静待他笑完,方道:“帮主,此事虽显荒诞,但目击者甚众,描述一致。背后恐有蹊跷。”
“蹊跷?当然有蹊跷!”陈八腿止住笑,“这世上多的是障眼法、戏法,和装神弄鬼之徒。边牧那小子和他身边那个疤脸女人,肚子里弯绕不少。弄出这么个‘仙使’,无非是想稳住人心,顺便……哼,恐怕是想遮掩什么。”
他摩挲下巴:“不过,能一口气拿出几十车炭,手笔不小。他们从哪儿弄来的?繁星教断了供,外州不会便宜出货,他们哪来这么多银子,又走的是哪条暗路?”
“这么多炭……又能做出多少东西呢。”
补丁:“这正是属下不解之处。我们本想趁繁星教断供一事追查他们的钱财流向,可‘仙使’一出,线索全乱了。”
陈八腿冷哼:“乱了就再理。管她是真仙假仙,是人就有来历,有目的。去,让下面的人,特别是安插在怀安城和一二县的钉子,都动起来,仔细查这个叶仙使的底细!”
“是。”补丁应声,稍作迟疑又道,“帮主,还有一事。许爷那边……按约定,我们关闭了部分江段的暗桩,放了他的人过去。今日收到密信,他派去的人在二县装神弄鬼,杀了几个百姓,还往水井投了毒。那场怪疫,正是他们的手笔。如今,义安盟已将这些事全数扣在我们头上。”
陈八腿不怒反笑:“扣就扣。我们跟许爷的交易本就如此。只要能给边牧那群人添堵,让他们焦头烂额,这买卖就划算。”
补丁低声提醒:“帮主明鉴。只是……许爷的人行事愈发诡秘狠辣,所图似乎不止于扰乱。属下担心,长此以往,恐生变数。”
“变数?”陈八腿眼神阴鸷,“许瞎子要的是靖州乱,越乱越好,他才好在浑水里摸鱼。我们要的是义安盟垮,至少伤其元气,吞掉他们剩下的地盘。眼下目标一致,彼此利用罢了。至于往后……”
他语气森然:“等他没了利用价值,或者手伸得太长……这靖州的江水,吞掉个把外来的‘爷’,也不是难事。”
补丁垂首:“帮主远见。”
陈八腿又问:“那两人最近可安分?”
补丁知他指的是帮中两位近来不安分的堂主,略一沉吟便答:“周堂主近日忙于清理码头‘私货’,还算规矩。方堂主……前日曾私下与许爷的一名接头人会面,地点隐蔽,具体内容未能探知。”
“哦?”陈八腿眯起眼,“这蠢货,以为搭上外来的野狗,就能另立门户了?”
补丁:“是否要属下……”
“不急。”陈八腿慢条斯理,“再给他一次机会。你私下找他聊聊,告诉他——清川江里的鱼饿久了,不介意多加一顿荤腥。”
补丁:“属下明白。”
陈八腿摆摆手,示意继续。
补丁挺直腰背,接着禀报:“近期繁星教异常安静。邀明月深居简出,教众也极少在外走动,我们的人难以传出有效情报,摸不清她们的意图。”
“邀明月……”陈八腿轻念这个名字,手指敲着扶手,“这女人是个疯子,她那教里的人也都是神神叨叨的。她与义安盟闹翻,表面看对我们有利,可她既不靠过来,也不明确表态……哼,恐怕是在待价而沽,另有所图。先盯着,只要她的手不伸进清川江,暂时不必理会。”
“是。”补丁记下,又道,“另外,原衡州刺史这些日子一直在派人递帖,想与帮主见面。不过近期我忙于公务,未能及时与他答复。”
“他说,朝廷新任刺史已上路,不日将抵达衡州交接,且提前发文,要求原刺史备齐历年钱粮赋税、田亩户册及刑狱案卷,以供核查。”
陈八腿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来这么快?”他挑眉,“往年账目,衡州那边不是都做得天衣无缝么?朝廷这是闻到什么味儿了,还是例行公事?”
补丁:“难以断定。但近期朝廷在周边几州的动作确实比往年频繁,很难摸清真正意图和规模。”
陈八腿嗤笑,重新靠回椅背:“无妨。那就找个时间请他过来聊聊。”
“属下明白。”补丁道,“近期要紧事务,大致便是这些。”
陈八腿忽然问:“河绵县呢?有什么新消息?”
补丁:“我们的人日前传讯,河绵县一切如常,朝廷似乎尚未开始探查那边。”
“哦?”陈八腿挑了挑眉,“你看啊补丁,我就说河绵县是个好地方。三面环水,偏安一隅……咱们也得加把劲才是。”
他笑容一收,冷声下令:“传话下去,近期对所有进出四海帮地界,尤其是频繁往来清川城的商旅与船队,多加‘关照’。要进来的,先扣下查几天;要出去的,也得好好送一程,该收的心意不能少。其中的分寸,由你把握。”
“是,属下告退。”补丁行礼,身影悄然没入阴影,无声离去。
厅内重归寂静。
陈八腿独自坐了一会儿,伸手取下脑后那根人骨簪,放在眼前细看。
白骨温润,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许爷……仙使……新刺史……邀明月……”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在舌尖掂量过一般,“这靖州,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将骨簪重新插回发间,闭上了眼睛。
现实篇·调查
自从得知那人也叫“林柚”,包厢里的空气便凝固了。
“可能是重名……”胡图喃喃低语,“怎么会这么巧?我……找找原视频。”
他放下遥控器抓起手机,手指微颤操作。
暗网、论坛、加密库……某种本能推着他去验证,去撕开这巧合。
岳铮和陈龙没阻止。
时间在沉默里被拉长。
不知多久,胡图猛地吸口气,像被烫到似的,手机差点脱手。
他看向两人,嘴唇哆嗦,发不出声。最后只把屏幕转过去。
那是个分辨率很低、显然经过多次转存的视频。
未经处理。
画面中的少女穿着家居服,坐在镜头前,那双眼睛异常平静,叙述骇人开场白时也没波澜,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这张脸,比《永安行》里的林柚年轻几岁,轮廓更青涩,也更锐利。
少了几分游戏里的慵懒亲和,多了些未经雕饰的冰冷。
但毫无疑问。
眉眼、鼻梁、唇形……
完全一样。
胡图不久前那句无心的戏言,此刻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人心头——
“她好像不是隔着屏幕在玩游戏……而是真的活在那个‘永安行’的世界里。”
如果视频里的“林柚”所言非虚,如果她就是那对曾轰动一时又疑点重重的学者夫妇已故的独生女……
那么,如今在《永安行》里的林柚……究竟是谁?
现实与虚拟之间那层屏障,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包厢死寂,只有窗外枫叶摩挲的沙沙声,此刻听来竟有几分诡谲。
许久,岳铮第一个开口。
“幸好,”她声音沙哑,“队长……她,刚动身去靖州。那边通讯可能不太方便。”
胡图猛地抬头:“铮姐,你是说……”
“我是说,”岳铮眼神复杂,“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她,也没法立刻去问。这反而给了我们时间。”
陈龙也缓过神,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不管视频里那个人是不是林队,不管林队到底是什么人……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林队而已!”
这一点,三人都无法否认。
胡图:“那我们……”
“继续看,”岳铮冷静道,“如果这真的是队长……我们至少得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恐惧仍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正在滋长——对林柚这个人的好奇。
视频里的少女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人心悸。
而游戏里的林柚,却有着鲜活的人气:会抱怨累,会贪吃,会护短,会为救不相干的人涉险。
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是什么让她变成了“永安行”里的样子?
疑问如藤蔓缠绕,但最初的惊骇过后,三个年轻人骨子里那股“彩蛋猎人”的探索欲,以及对朋友的关切,渐渐压过了不安。
就在胡图试图保存视频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脸色愈发难看。
“没了……”他忙道,“完整的视频找不到了!链接全部失效!发布视频的Up主说原文件丢了……连暗网里的备份都不见了。”
陈龙眉头紧锁:“这么快?!”
这不正常。
视频热度刚起,按理正是疯狂传播的时候。
这种近乎“秒删”的速度和范围,超出了普通的内容管控,更像是早有准备的清除。
……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依然维持每日上线《永安行》,处理河绵县事务,一切如常。
但他们投入现实调查的精力,明显增加了。
网络上关于“林有森、苏浅”案子的公开信息,被清理得异常干净。
正规媒体几乎找不到原始视频和详细报道,只剩语焉不详的讨论。
这绝非寻常案件能有的待遇。
胡图发挥了“富二代”兼技术宅的优势,借助人脉与渠道,加上一些不那么合规的探索,最终在某个加密信息库里,找到了更多残留的文字资料与一些未被完全抹去的痕迹。
文字无法被彻底屏蔽。
总有一些看过原视频、记得细节的人,在角落留下记录。
拼凑起来的信息,勾勒出一个远比新闻摘要更加黑暗的故事。
2021年。
十八岁的林柚,涉嫌策划并实施导致父母林有森、苏浅身亡的火灾,且现场被伪装成入室抢劫杀人纵火,一度瞒天过海。
视频中她自称是父母“最完美、最成功的试验品”。
据她所述,那对看似光鲜的学者夫妇,私底下在进行一项骇人听闻的研究——
他们接受某些不便言明的资助,研究“系统化培养与激发‘非天赋者’的极限潜能,探索普通人跨越阶级、成为‘可控天才’的路径与方法”。
而他们的实验场,就是自己的家庭;实验品,就是自己的孩子。
林柚并非他们第一个孩子。
在她之前,曾有一个姐姐八岁时意外夭折,还有一个哥哥十岁时病故。
死因对外均无太多疑点,但结合后来披露的研究性质,难免让人产生毛骨悚然的联想。
林柚是第三个,也是最成功的一个。
这对夫妻的培养方式,是一种残酷的奖惩循环与情境塑造。
“一颗糖,一巴掌。”看过完整视频的人这样总结。
“糖”是周期性的、完美的父母关爱:无微不至的照顾,温柔的鼓励,丰富的资源。
“巴掌”则是严格乃至残忍的“训练计划”:设定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例如“情绪控制课程”:在她鞋底放入细针,要求她一整日如常行走、社交,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成功,则得到短暂的温情和奖励;失败,迎接她的是持续数日的语言贬损、情感冷暴力,以及更严苛的补课。
失败后的惩罚是“社会适应性训练”——雇佣专业演员扮演各色陌生人,在她独自外出时故意挑衅、欺凌、设下陷阱,观察并记录她的反应,事后进行“复盘分析”,指出她每一个“失误”。
有人评论:“这简直是现实版的《楚门的世界》,但目的不是娱乐,而是制造一个绝对可控、绝对高效的‘完美产品’!”
视频最后,林柚似乎听到了动静,对着镜头随意道:“噢,警察要来了,我得走了。”随即收拾东西,从容离去。
而此前留存的、火灾后警方询问林柚的记录显示,面对调查时,她表现得完全像一个受惊过度、庆幸逃生的普通少女,不在场证明清晰完美,情绪反应恰到好处,毫无破绽。
三人搜集到的文字资料越多,心情便越发沉重复杂。
一方面,震惊于那对父母竟能对自己的孩子施行如此反人性的培养。
另一方面,那个在视频中冷静自述、在警方询问中完美伪装的“林柚”形象,却与他们所认识的“林队”隐隐重合——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近乎本能的谋算、对人情世故的精准把握,以及深藏不露的伪装能力。
陈龙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如果视频里说的是真的……那对夫妻,死得不冤。”
“如果真的是姐……”胡图喃喃道,“她经历的这些……太可怕了。”
岳铮沉默良久,才说:“所以,她才会那么……”
胡图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那我们现在……还查吗?”
“查。”岳铮斩钉截铁,“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个林柚就是队长。我们查清楚,一是为了自己,二是如果证实了猜测,万一她现实里需要帮助呢?万一她在做什么事呢……我们不能一无所知。”
“不过,”陈龙提醒道,“这件事我们知道就好,绝对不能再外传。看这清理视频的速度,背后牵扯恐怕不小。别给队长惹麻烦,也别给我们自己惹麻烦。”
“明白!”胡图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
又过了几天,胡图花了些钱,从一个信誉不明的渠道,搞到一份据说是某位曾长期调查此案的独立记者拍摄的未公开纪录片片段。
内容更加详实,梳理了火灾案的诸多疑点、林有森夫妇复杂的关系网,还包括记者对林柚在父母死后行踪的有限追踪——她迅速处理遗产,出国留学,在极短时间内取得学位、发表论文,然后销声匿迹。归国后的具体下落,成谜。
纪录片里还有几段对她昔日同学、短暂接触过她的人的采访片段:
有人说:“柚子嘛?!她就是个超级 nice的人啊!聪明又友善!”
有人说:“她学习能力和记忆力有点……吓人。”
有人说:“哇,林吗?她超会玩的!魔术、纸牌、各种运动上手都超快!”
但也有人带着后怕回忆:“她……目的性非常强,而且很会伪装。”
“如果你对她没有‘价值’,她连敷衍的笑容都懒得给。”
“如果你的弱点被她知道……小心,你可能不知不觉就落入她的节奏了。她很擅长示弱,更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和规则。”
画面中,记者画外音叙述:“回国后,林柚似乎消失在了公众视野中。没有进入任何知名机构工作,没有活跃于社交网络,名下财产也做了复杂处理。”
“我最后一次得到关于她的确切线索,是在2024年底,她注销了国内手机号码,电子邮箱也停止使用。之后,再无音讯。”
记者最后面对镜头,神情严肃:“林有森和苏浅的案件,随着关键当事人的‘消失’和证据的模糊,最终以‘存疑悬案’归档。”
“他们所进行的研究,其资金来源、具体方法、是否还有其他参与者或实验体,都随着他们的死亡和林柚的失踪,成了未解之谜。这个家庭就像一个精心构建后又轰然倒塌的黑暗堡垒,留给外界的只有无尽的疑问。”
视频结束。
岳铮沉吟:“这记者当时还不知道那视频的存在。看来‘林柚’是最近才去世的?你有找到具体的消息来源吗?”
胡图摇头:“没有。我记得之前那个Up主说是前段时间拿到的视频资料。”
陈龙点头。
岳铮思索:“时间线大致是:2021年,十八岁的林柚杀人,之后离开国内出国留学;2024年底回国,而后消息全无;2028年内去世,遗物中视频流出。”
她看向胡图,“这说明她可能是死在国内。图图,你有办法问问阿姨吗?”
胡图一怔。
他母亲家族从事医疗行业,也许真能查到什么。
陈龙却摇头:“这事不好问。现在这事虽被压下,但风口浪尖还没完全过去,让胡图这样打听不太稳妥……”
胡图握了握拳:“没事,我试试……”
话音未落,三人的手机屏幕同时亮起。
【诚邀诸位前往本公司一聚。地址:……。联系电话:……。】
三条一模一样的短信,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
发信方——“永安行公司”。
没有前缀,没有客套,没有解释。
只有一行简洁到近乎生硬的地址,和一个号码。
胡图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永安行公司?邀请我们?”
陈龙反复看了几遍短信,惊疑不定,“我们刚看到那些东西,他们就……”
岳铮指尖微凉:“……邀请。不是传唤,不是调查。是邀请。”
“我们刚查到‘林柚’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刚觉得这水太深……他们就找上门了。这绝不是巧合。”
岳铮放下手机,眉头拧成川字:“游戏公司有我们的注册信息,知道我们是一个小队,这不奇怪。但‘一聚’……这种用词,这种直接甩地址的方式,不像客服作风。倒像是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让我们过去‘谈谈’。”
“这么看来,姐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林柚。只是……”
胡图反问,“铮姐,龙哥,你们不觉得这太巧了吗?永安行这游戏真实度太高,Npc智能得吓人,现在连公司都这么神出鬼没……”
“鬼知道那里面是什么等着我们。”岳铮说,“可能真像电影里演的,签个保密协议,然后被‘礼貌’地请出去,也许干脆……”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懂。
涉及如此敏感、被严密掩盖的旧案,以及可能与《永安行》有诡秘关联的人物,游戏公司此刻出面,绝不会只是请他们喝杯茶。
“做好万全准备,”岳铮说,“我们去看看。”
? ?二合一!
?
不是那种第四天灾,也不会打破次元壁。这里一是原设定二是介绍柚子的故事。
?
实则这里也都是一个局,后面会解释!
第107章 脑中血
去往三四县的水路,前半段还算平稳。
快船顺流,轻装简从,比货船快上许多。
大约两日后,前方景色陡然不同——一座巍峨山岭横亘江心,犹如天神挥斧劈开江流,那便是断云岭。
山体并未完全阻绝,近水处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缝隙,像被强行撕开的口子。那便是通往三四县唯一的咽喉水道。
林柚站在船头观望。
缝隙入口处,水流骤急,发出低沉轰鸣。
岩壁湿滑,生满深色苔藓,光线晦暗。
缝隙不高,他们的船已是特制,船体低矮,桅杆可放倒,即便如此,通过时众人仍需俯身。
“难怪物资运送不易。”林柚低语。
“可不是嘛!”边牧在一旁大声道,声音在岩壁间回荡,“这鬼地方大船根本进不来!每回运东西,都得拆成好几小船,折腾死人!”
黎琅补充:“这还只是头一关。过了断云岭,前面还有‘落魂湾’,水道陡降,水流像瀑布一样,得靠飞爪一点点把船往上拖。所以货船通常只到断云岭外的浅滩,再由三四县的人徒步背回去。光是那段陆路,就得走整整一天。”
林柚的视线越过水道缝隙,望向更远处。
在断云岭的缺口之外,水天交接处,隐约可见一座高阁的轮廓。
那便是摘星阁。
距离尚远,只能看见朦胧的色块。
“断云岭把摘星阁完全挡住了。从怀安城那边根本看不见它,”林柚想,“能望见的,只有三四县,以及左边同洲的人。”
船穿裂隙,眼前豁然开朗。
不远处是一片浅滩——往日物资就在此交接。按常理,杨同的货船应在此卸货,由民夫转运。可此时滩上却空无一人。
又行过一段平缓水域,河道突然急转,水位骤落。水流在乱石间变得凶猛湍急,白沫四溅。
落魂湾到了。
“都抓稳!”边牧低喝道。
只见船工与几名心腹抛出带索飞爪,精准钩住河道旁一处隐蔽的圆柱机关。
他们将绳索另一头系在船侧一座石磨上,众人合力推磨,绳索渐渐收紧,船身竟随之缓缓抬升,直到与高处的水面齐平。再一推,船便滑进了上方平静的水道。
这过程看似吃力缓慢,但一旦成功,前往三四县便能省下一整天的路程。
林柚眯了眯眼。
单凭人力,绝不可能抬起整条船。若说全靠机关联动,也不太合理——那圆柱看似木质,只为飞爪提供扣点。
林柚又看了看石磨,又看了看那机关,嘴角一抽。
原来如此,这圆柱本身就是升降机关的触发点。只要船停对位置,飞爪扣紧、拉扯,便等于启动机关,船自会上升。众人推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演。
义安盟藏东西的手段,还真是细致。
黎琅曾提过,运货船只到外围,之后需人力转运,这一段属于核心水道。若让外人以为需靠多人才能通过,确实能混淆视听。
黎琅与边牧甚至有意无意瞥了她一眼。
【黎琅有些意外,你竟没有追问机关原理。】
【边牧也在琢磨这事。】
林柚并不说破,只环顾四周。
船行水域附近,岸边多是乱石杂树,不见农田渔户,寂静过分。
“这附近没有水产,也不见开垦的田地,”她问道,“三四县的百姓靠什么过活?”
边牧接话:“这一片没有。得再往里走,靠近县中心才有村落和田地。三四县地广人稀,乡亲们光守着熟地都忙不过来,没余力开拓外围了。”
林柚又问:“日常所需的柴米油盐、布匹药物,岂不全都依赖外运?既然这么不便,为何不将他们迁出,安置到一二县或怀安城附近?也省了这番艰险运输。”
黎琅闻言,微微一顿。
【黎琅心中警觉:叶姑娘果然敏锐。但她似乎仍有保留,并未把话完全挑明。】
【边牧觉得你总是一语中的,这话他不知怎么接——他如今信你,不愿骗你,可若全说出来黎琅必定阻拦,说一半又不是他的性子索性闭口不言。】
黎琅定了定神,语气如常:“我们也提议过,只是乡亲们故土难离,宗族坟茔在此,要守着亲人……加上几代住惯了,不愿搬。”
林柚点到即止。
有些答案,未必需要说出口。
……
距三县码头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我去看看小妹。”林柚对二人说罢,转身走向船舱。
专门安置无面人尸体的小舱里,徐芷正在进行最后的查验。
她戴着林柚给的薄肠衣手套,神情专注,鼻尖沁出细汗。
“如何?快到地方了,这两天辛苦你了,可有什么发现?”林柚走近,递上一杯温茶。
徐芷脱下手套、净了手,才接过茶饮了一口,随后指向尸身小腹左侧:“有,你看这里。”
她引林柚到尸身旁,揭开白布,指向那片皮肤:“这儿有缝合痕迹,针脚异常工整,几乎融入皮纹,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徐芷以小刀挑开缝合。
皮肉翻开,内里景象令林柚蹙眉——原本该是肠道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些萎缩的筋膜与粘连组织。
“它们没有完整的消化排泄器官。”徐芷说,“口腔、食道、胃部虽有留存,但都严重萎缩,功能近乎废弃。肠道完全缺失。也就是说,此人很可能无法正常进食或排泄。”
她又指向托盘中那枚从无面妇人口中取出的毒牙:“再结合这枚属于四十岁上下成人的臼齿,以及其他器官的衰竭迹象来看,即便你当时不出手,那个无面妇人的身体最多也只能再维持一个月。”
“还有更关键的。”徐芷示意林柚帮忙,两人小心将尸体侧翻。
她用刀尖轻点后脑某处,“看这里。”
徐芷揭开一小片头骨,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缓缓渗了出来。
“当心,这血有毒,”她提醒道,“我比对过了,和那日她服毒暴毙时喷溅出的毒血成分一致。但奇怪的是——”
“照理说,服毒自尽,毒素随血液运行,本该侵袭心脉与脏器。可她体内脏器并没有中毒迹象。有毒的‘源头’,似乎就在颅脑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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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静默之县
“我也用你给的膏试了。”徐芷继续道,“涂在皮肤、伤口、胃部残留物上,都无反应。只有碰到颅脑内渗出的血和组织,才立刻起剧烈变化,血液大量沁出并变色。”
林柚眯起眼:“你的意思是,和沉梦膏相冲的东西并不遍布全身,而是只存在于脑中?”
“正是。”徐芷点头,脸上困惑,“我检查过头骨,完好无损,没有开颅或钻孔愈合的痕迹。以当今医术,绝不可能在不破坏头骨的情况下将异物放入脑内,还让人行动如常。这简直……违背常理。”
林柚问:“毒血的成分分析出来了吗?”
徐芷摇头:“暂时没有。但我用活鱼飞鸟试过。沾此血不会立毙,但会狂躁、眩晕、出现幻象,约两个时辰后突然暴毙。”
“所以,我打算按原计划,先弄清沉梦膏的成分。只有知道它是什么制成的,才能反推出到底是什么与它产生如此剧烈的冲突。”
林柚的被动技能也在此刻印证:
【物品:脑中血】
【状态:浑浊】
【隐藏价值:血、脑髓与不明物混合,已难分辨。带毒,沾之暴躁、眩晕、致幻;若入口,两个时辰内身亡。无隐藏价值,无法预估。】
这东西连金手指都探不出来。
如今既是合作关系,重生贷不会故意隐瞒。这说明此物极为特殊、稀少,并且藏得很深。
——连重生贷,也在寻找答案。
林柚:“等安顿下来,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专心研究。这件事如果边牧他们问起……”
徐芷接口:“我会告诉他们无面人体内有异常,提醒他们小心,但不提沉梦膏。”
“聪明。”林柚赞许,拿出几个空瓷瓶,戴上手套,“眼下他们正焦头烂额,知道敌人手段诡异就够了。至于这血……”
她小心收集颅腔内渗出的毒血。
徐芷嘴角微抽:“我发现你对这些毒物,倒是格外青睐。”
“制毒麻烦,现成的不用白不用。”林柚手下不停,“总有用得上的时候。你也来,多装几瓶,小心别沾上。”
“知道了……”徐芷认命叹气,也拿起瓷瓶帮忙。
很快,舱门外传来黎琅的声音:“叶姑娘,花花姑娘,准备靠岸了。这尸体……查完了?如何处理?”
徐芷扬声应道:“黎军师,我已经查完,建议就地焚烧。具体情形,容我稍后禀报。”
“好。”
……
三县外围,一处背风的石滩。
浇了火油的木柴堆起,无面妇人的尸体置于其上。
边牧掷出火把。
“轰——!”
火焰腾起,尸身在烈焰中逐渐扭曲、蜷缩,最终化作焦炭与灰烬。
毒血已事先处理,因此燃烧时并未产生异样烟雾,只有寻常焚尸的气味随风飘散。
听完徐芷简要的汇报,边牧与黎琅神色凝重。
无面人体内的诡异情形,彻底排除了四海帮常规手段的可能,指向更隐秘、歹毒的未知势力。
“这事……越来越邪门了。”边牧咬牙,压下心头烦躁,“先找到杨同和那批物资再说!黎琅,我们得去找元……”
“盟主,”黎琅打断他,“我们在此焚尸,火光黑烟已经持续了一刻钟。三四县就算地广人稀,外围也该有巡守的乡勇或路过的乡亲。但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过来查看。”
边牧心头一凛。
林柚也道:“嗯,太安静了。就算乡亲们不知我们身份,见野外起火,按常理也该来探看究竟,鸣锣示警。”
徐芷下意识靠近,拽了拽林柚衣袖,小声道:“我觉得不对劲。”
林柚反手轻拍她手背:“见机行事。”
黎琅肃然道:“盟主,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三四县……恐怕已生变故。我们人手有限,建议先传信回怀安城请求支援,同时我们几人轻装潜入查探,务必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边牧握紧刀柄,指节发白,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好,听你的。”
就在他准备吩咐手下传信时——
石滩不远处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交谈声。
由远及近,从零星变得嘈杂。
有人似乎刚注意到火光与烟,一个中年汉子惊讶望来,随即挥手高喊:“呀!是盟主!军师!你们怎么来啦?”
“盟主!军师!!”
男女老幼,约二三十人,从林间小径、山石后“涌”出。
他们穿着朴素粗布衣,呼喊着围拢过来。
有人肩扛农具,手提篮子,仿佛刚结束劳作,正巧路过。
方才还死寂的滩涂,瞬间充满了鲜活人气。
边牧见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转头对黎琅道:“你看!我就说没事吧!乡亲们这不都好着吗?”
他边说边大步迎向走来的百姓,朗声笑道:“乡亲们好啊!忙着呢?我们过来看看大家!”
黎琅也快步跟上,与百姓寒暄,语气温和。
林柚牵着徐芷,跟在几步之外。
她的目光平静掠过一张张笑脸。
【察言观色】被动触发,细微心绪碎片涌入感知——
【汉子A:真是盟主!好几年没见盟主来这儿了!】
【妇人b:军师脸上的疤好像淡了?】
【老者c:烧东西啊,没事,盟主军师做事自有道理。】
【青年d:后面那两位姑娘是谁?有些面生……】
这些心声杂糅好奇、尊敬、些许陌生,听起来毫无异常。
但林柚的指尖,在袖中轻敲了敲。
太整齐了。
这些乡亲的出现和反应,流畅自然得像一出排练好的戏。
她侧过头,对徐芷低语:“莫要张扬。”
徐芷攥紧她的衣袖,用力点了点头。
石滩上,火焰渐熄,余烬冒着青烟。
热情朴实的百姓将边牧和黎琅围在中间,问长问短,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林柚垂眼。
三四县,恐怕真的出事了。
而且,事情远比她预想的更麻烦。
“盟主,军师,你们怎么来了?”
人群分开,一人缓步走来。
来人约六十岁上下,白发白眉白须,面容清癯,身板却挺得笔直,如一株历经风霜却宁折不弯的老松。
唯有那双眼睛锐利而清明,与衰老的容颜截然不同。
“袁先生。”
“袁爷爷。”
黎琅与边牧同时开口,语气恭敬,抱拳行礼。
? ?后面的线索都是前面藏,后面用,但也会在固定篇章总结,所以大家追读可能感受会不太好,连着看会舒服点=3=不过我相信大家都是超强大脑!嘿嘿!
第109章 疑云
来人正是袁少秋,三四县实际的掌控者,也是老盟主昔日最倚重的旧部之一。
与一县的赵峰山、二县的柳先生不同,袁少秋并非文人出身,早年曾在旧朝边军历练,后因不满暴政隐居靖州,直到被老盟主请出山。
他在三四县的威信,与其说是来自管理,不如说源于镇守。
袁少秋挥手遣散乡民,目光径直落在林柚和徐芷身上:“这二位是?”
“远房妹妹,略懂医术,随行见见世面。”黎琅答得简短。
袁少秋点了点头,转而切入正题:“今冬的物资杨老头已经送到了,一切安好。你们怎么亲自来了?那件事……应该还未到时候吧?”
东西……已经送到了?
还“一切安好”?
边牧性子急,忍不住追问:“袁爷爷,杨老伯都送到了?大家都拿到了?他儿子杨同呢?也一起来了?”
袁少秋:“自然送到了。今年炭火比往年还好些,棉衣被褥也厚实,乡亲们都很高兴,还托我向老盟主道谢。”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边牧的后半句,“杨同?跟着他爹押船来的。怎么,你们不是为那事来的?”
黎琅心思急转,顺势道:“先生,是这样,杨老伯出发前就有些不适,坚持要送这最后一趟。老盟主不放心,才让我们顺路来看看。毕竟水路难走,他又带着儿子……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我们心里不安。”
袁少秋神情稍缓:“原来是这样。他抵达后染了风寒,正在屋里休养,说等好些再动身。”
说罢,他话锋一转:“最近天寒,山上猛禽时常下来,恐怕叼走了我几只信鸽,倒害你们白跑一趟。”
“原来如此,”黎琅道:“先生言重了。”
袁少秋摆摆手:“走吧,带你们去看看他。既然来了,正好接他回城里调理。”
走了几步,他忽地脚步一停,没有回头:“对了,军师,阁里的钥匙,带在身上了吗?”
边牧正要开口,黎琅已先答道:“不曾带在身上。先生,莫非阁中……有什么情况?”
袁少秋继续向前走:“近来阁里一直有动静,夜里总传来怪声,像有什么东西窜进去了。本想叫人查看,但里头几道门没钥匙打不开。罢了,既然没带,问也无用。估计是山猫野鼠钻进去了,随它去吧,进了那里头,多半也活不成。”
黎琅与边牧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疑虑暗生,面上却未显露,只默然跟上。
林柚反而莫名笑了下。
一行人穿过略显荒凉的滩涂小径,走向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
这里便是三四县——说是个县城,其实更像一座大镇。
房屋朴素整齐,不见高墙深院,但茶馆、饭铺、药房、布庄、杂货店……该有的营生一应俱全。
路上行人不多,见到袁少秋皆恭敬行礼,看向边牧等人的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拘谨,与一二县百姓的热络亲切截然不同。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独立小院前。
院门敞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杨老头,盟主和军师来看你了。”袁少秋在门口喊了一声。
咳嗽声顿住,随后门开了。
杨老伯扶着门框现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确实是一脸病容。
见到边牧和黎琅,他眼里涌上泪水,腿一软就要跪下:“盟主……军师……罪人杨守正,对不起盟里,对不起老盟主,更对不起钱五那孩子啊……”
他哭得满脸是泪,悔恨与痛苦不似假装,边牧皱了下眉,心头因钱五之死燃起的怒火,被这悲恸冲淡了几分。
黎琅上前扶住他:“有话慢慢说。钱五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杨老伯被扶到炕边坐下,仍然抽噎不止:“都怪我……怪我老糊涂,耳根子软,信了那畜生的鬼话……一心想着能给囡囡治病……我这是鬼迷心窍啊……害了钱五那么好一个孩子……我该死,我真该死……”
边牧沉声问:“贾全呢?那个跟你儿子一起回来的贾全,人在哪?!”
杨老伯浑身一颤:“他……他死了!被同子……被同子杀了!”
黎琅追问,“尸体在哪?”
“烧了……烧干净了!”杨老伯激动起来,拍着炕沿,“盟主!跑水路的都懂规矩,哪能把死人往江里扔?我们把他拖上岸,找了处僻静地方,堆柴……烧得一点不剩!”说罢,他又掩面痛哭。
林柚忽然开口:“在三县外烧的?”
杨老伯哭声一滞,从指缝里看向林柚,连忙道:“对,对,就在断云岭外那道进三县的口子边上,滩涂附近……货卸完了,等车来拉,趁那空当……就烧了!”
黎琅眉头微蹙,继续问:“杨同现在何处?让他来见我们。”
话音刚落,一人连滚带爬冲进屋里,正是杨同。
他脸上带着几道抓痕,一进门就扑通跪地,磕头不止:“盟主!军师!我有罪!我不该听信贾全的蛊惑!我对不起义安盟,对不起老盟主,更对不起钱五哥……钱五哥是因我而……”
他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别吵。”林柚打断他,“从头说,你和贾全怎么了,他怎么死的。”
杨同哭声一止,抬起涕泪纵横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他看了看袁少秋,又望向边牧与黎琅。
黎琅微微颔首:“说。”
杨同咽了咽口水:“我……我在同洲码头认识贾全,他说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常请我吃酒。有一次我抱怨爹跑船挣得少,他就说盟里不厚道,水路凶险却给得少……还替我爹抱不平,后来……后来就出了那个主意。”
边牧冷哼一声:“所以他让你把过冬物资带到三四县高价倒卖?杨同,你在盟里二十多年,不知道这里什么光景?乡亲们哪来的闲钱买高价炭衣?一旦事发,你们逃得掉?说!贾全许了你什么好处?”
杨同吓得一哆嗦:“他说……就说是盟里的意思,涨价是因为水路难走。还讲三四县百姓手上有金沙碎玉,可以拿来抵账……”
第110章 严丝合缝
黎琅按住边牧的手臂,继续问:“然后呢?东西卖了,你们怎么离开?”
杨同:“贾全说已经打点好码头管事,也买通了巡查水路的兄弟,到时候就假装是盟里去同洲交易的货商……那边会有人接应。”
“放屁!”边牧青筋直跳,“买通了谁?说名字!”
“我、我真不知道!都是贾全去联系的……”
黎琅问:“既然计划这么周全,你们为什么闹翻?贾全怎么死的?”
杨同忙道,“因为他想独吞!还要杀我们灭口!他说知道太多的合伙人迟早是祸害……那天晚上他摸进来动刀,我失手勒死了他!盟主、军师明鉴啊!贾全知道盟里不少秘密,我这算是替盟里除了一害!”
“明鉴?”边牧气极反笑,抽刀架上他脖子,“勾结外人,杀害弟兄,坑害乡亲——光第一条,我现在就能把你剁了!”
“盟主息怒,是我没教好儿子……”杨老伯挣扎要下炕磕头。
“盟主饶命……”杨同瘫软在地。
剑拔弩张之际,林柚忽然问:“你用什么杀的贾全?”
杨同一愣,赶紧答道:“绳子!捆货的麻绳!我、我从后面勒住他脖子……他是想杀我灭口!我只是自卫!船上的叔伯们都看见了!他们能作证!”
林柚没再说话。
黎琅看向袁少秋:“同来的其他船工呢?”
袁少秋:“都在后面屋里休息,受了些惊吓,我让他们先缓缓。”
边牧立即起身:“我去问话。”说完朝黎琅递了个眼色,推门出去。
杨同跪地哭求:“军师……求您看在我爹为盟里辛苦一辈子的份上,看在我杀了贾全也算将功补过的份上,饶我们一命吧!我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啊……”
杨老伯也在炕上哀求:“罚我就好,给同子留条活路……”
黎琅退后半步:“如何处置,需禀明老盟主,依盟规来定。你们先在此住下,之后再谈。”
此时袁少秋出声:“都别哭了。盟主和军师既然来了,自会给你们公道。杨同,扶你爹休息。黎军师,两位姑娘一路辛苦,我先带你们安顿。”
他语气果断,杨同父子不敢再闹,渐渐止了声。
黎琅向林柚二人点头示意,三人随袁少秋离开屋子。
走到村落深处,袁少秋指了几间较整洁的客屋:“缺什么就和值守说。”言罢便离去。
黎琅目送他走远,推门进屋,掩上门后神色沉了下来:“叶姑娘也看见了。杨氏父子在这,贾全已死,物资也发了,所有解释都严丝合缝……太完美了。”
林柚在桌边坐下:“是太顺了。像是一早就备好了说辞,等着我们来问。杨同说用绳子勒死贾全,有船工作证;杨老伯说尸体烧了,也合规矩。”
“黎军师觉得,边盟主去问船工,会问出什么?”
黎琅苦笑:“恐怕只会证实杨同的话。那些都是杨老伯的老伙计,又在三四县的地界上……他们知道该说什么。”
徐芷拉住林柚袖子:“这儿感觉好奇怪……我们要不要回去?”
林柚拍拍她的手:“不急,先等边盟主回来,听听他问出了什么。”
不多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边牧推门进来,抬手示意噤声,目光瞟向门外——窗上映着一道模糊人影。
边牧故意提高声音说了几句闲话,又转身出去假装查看。片刻后回来,压低声道:“是个村民,说是夜里巡查,问我要不要热水。已经打发走了。”
确认屋外再无耳目,边牧这才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脸色难看:“我问了。六个船工,口径几乎一致——在船上,贾全和杨同先在船舱密谈,后来爆发争吵,他们听到动静冲进去时,正好看见杨同从后面用麻绳勒住贾全脖子,贾全手里还握着匕首。”
“杨同说是贾全要杀他灭口,自己只是自卫。船工们见贾全是外人,又亲眼看到凶器,也就信了。之后他们在进三四县的水道口外找了处僻静滩涂,堆柴烧了尸体。”
黎琅沉吟道:“听起来倒合情理。”
边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吧?现在我有点理不清。本来以为贾全要生事,结果他半路就死了,货送到了,人也没事。好像我们这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只是……”
黎琅接话:“只是这一切太顺理成章了。”
“比如,贾全怎么会知道三四县有金沙碎玉?这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她方才以拍手臂的方式来安抚边牧,就是让他不要对这话做出过激反应。
杨同能知道,自然是问了杨老伯。这事在盟内高层虽非绝密,但对外始终守口如瓶。
如今既与牛叶叶合作,也不必隐瞒太多。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边牧脸色一沉:“……家里乱,必有内鬼。”他暗骂了一句。
义安盟这么多年,虽有摩擦,大体还算安稳。今年却像捅了马蜂窝,接连冒出从前没察觉的蛀虫和隐患。
“黎琅,接下来做什么?回去还是……”
黎琅:“先不急着走。再看看。明天一早,我们去浅滩找贾全的尸体焚化处。烧得再干净,也该留下骨灰残骸。找到了,才能验证杨同所说真假;如果找不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今天先休息吧,天色不早了,明早出发。”黎琅看向林柚和徐芷,“委屈两位挤一挤,这屋子还算宽敞,安全起见,我们三人将就一晚。”
边牧点头,起身准备回隔壁。临走前又回头:“黎琅,你觉得袁爷爷他……”
“盟主,”黎琅轻声打断,“先去歇息。一切等明日再说。”
边牧张了张嘴,最终只“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等房门关紧,黎琅神色认真起来:“叶姑娘。方才有些话不便当着盟主说。对今日之事,你有何见解?”
徐芷不解插话:“怎么不让盟主也听听?他看起来不是挺可靠么?”
黎琅无奈:“他不能全听,否则要出大事。”
徐芷:“啊?”
第111章 溪中宝
黎琅解释:“他是可靠,但性子太直。早年外面从军,快意恩仇惯了,回来接手义安盟这几年,虽磨炼不少,唯独对盟里的人和事,总还念着旧情,改不了直来直去的脾气。有些猜测若告诉他,我怕他藏不住,反而打草惊蛇。”
林柚笑道:“你睡你的,要听就听着。”
徐芷“噢”了一声,在床沿坐下,睁大眼等着她们聊。
林柚这才开口:“是有不少疑点可说。不过,我想先问问摘星阁钥匙的事。”
黎琅坐直身子:“此事在船上与叶姑娘提过,阁里机关重重,常人进不去。现在的小辈没经历过那些岁月,对旧帝的暴戾、阁里的血事没有切肤之感,只当是处废弃的遗迹。好奇心一上来,难免惹祸。老盟主便在原入口外,命人加造了几道精铁重门。”
“开门的钥匙只有老盟主与我有。一道在我这,一道在老盟主手里,还有一道……原本在袁先生处,但他多年前就以‘年迈记性差,恐遗失’为由,交还给了老盟主。”
“此事我并未说谎,此物我不会随身携带,怕出纰漏。也是放置于义安盟内。”
“所以三四县这边,没有钥匙。”林柚说。
“正是。”黎琅道。
林柚:“既然如此,袁先生却编了一个明显的谎说里面有动静,反向你们讨钥匙,这是其一疑点。”
“其二,”她话锋一转,指尖轻点桌面,“先不说贾全与杨氏父子——如今有个更明显的疑问。”
黎琅:“请讲。”
林柚:“船,他们运货的船去哪了?我们抄近道用了机关,这事他们之中也有人知道?”
黎琅道:“果然瞒不过你。那机关看似需众人推磨拉升,实则是借水力与机巧联动,只需扣动关键枢纽即可。”
“这本是为了必要时快速通行,也能迷惑外人。知道核心机巧的,除了老盟主、我、盟主,便是几位负责维护的核心船工。杨老伯因资历与旧功,被老盟主破例告知,但他以往运送物资,为示公平并保密,从未使用过。”
她眉头微蹙:“叶姑娘的意思我懂。要是他们用了机关,货船也许在水路藏匿。但杨老伯却说他们是按老规矩卸货,由乡民搬运。人还在,船却不见了,这说不通。”
林柚:“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先常规卸了货,再将空船从机关水路驶走藏匿。但这种做法……”
徐芷听得入神,下意识接话:“没有意义。费这么大周章藏空船做什么?货都送到了,人也在,船要么开走,要么明摆着停在那……藏起来,不是更惹人怀疑吗?”
黎琅也颔首:“没错。”
林柚又说:“杨老伯偏赶这时候病,袁先生的信鸽又恰好被猛禽所害,消息断了。黎军师,你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黎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这世上,从无巧合,只有精心设计的必然。所以,姑娘的意思是……?”
“我?我没什么意思。这些都只是猜测。”林柚笑了笑,“黎军师,既然炭火物资都在,百姓安好,似乎也没我这仙使什么事了。要不……明日看过尸骨,我们就回去?这地方湿冷,我妹妹身子弱,待久了不好。”
黎琅定定看她两秒,无奈道:“姑娘若真想早去早回,何必特意带上花花姑娘?这一路奔波,岂不更折腾?”
林柚摊手,一副‘被你看穿了那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得,那你想怎么做?”
黎琅神色一正,压低声音:“确需二位相助。明日我们分头行事。盟主会带两人去寻贾全的尸骨。”
她看向徐芷:“花花姑娘,明日我以‘义诊’为由,请袁先生召集村民。你随我一起,名为把脉问诊,实则是借机观察,看是否有人脉象、气色有异,尤其是……是否近期接触过特殊毒物、药物。”
徐芷郑重应下:“好。”
黎琅:“至于叶姑娘……”
林柚却道:“我么,想去附近随意走走,这里就交给你们?没问题吧?”
黎琅微楞,点了点头,最后嘱咐:“好,我们分头行动,务必小心。袁先生在此地威望高,耳目多。无论发现什么,切勿打草惊蛇。”
分工已定,三人和衣躺下。
……
翌日。
下期还款还剩十八天。
徐芷的护送任务,还剩四十七天。
清晨,三县村落的空地上已搭起棚子。
听说黎军师带了一位擅医术的妹妹来义诊,还记病症、回城配药送来,乡亲们早早赶来排队。队伍蜿蜒,多是老人、妇女与孩童。
袁少秋立在一旁,难得露出笑意:“黎军师有心了。乡亲们总说城里郎中的方子灵,就是路远难请。”
黎琅正执笔记一位老妇的脉象,抬头温婉一笑:“袁先生言重。老盟主常提起,说您驻守在此劳苦功高,盟里这些年能安稳,离不开您的辛苦。该是盟里记着您的情分。”
袁少秋捋了捋白须,没再多说,眼神柔和了些。
排队的人不算多,约百来人。
黎琅边诊脉开方,边随口问:“乡亲都通知到了?怎么才这些人?都还在田里忙农活?”
三四县百姓多已迁往一二县与怀安城,留此地的多是守家人,总数也该五百有余。
袁少秋:“正是。最近正是秋收扫尾,我已让人去通知了,分批轮流来,不误农事。”
黎琅笔下不停:“农事要紧。”
徐芷坐在她身侧,专注把脉。
这些村民的脉象,一个又一个,寻常无奇。
她想起林柚临走前塞给她的东西和那几句话,心绪微动,暗暗自语了一句。
“不会吧……”
……
另一边。
林柚表示自己最近几日需“随意逛逛,察看三四县还需什么修缮,回去禀报老盟主拨钱”。
袁少秋虽未反对,却派了个四十来岁、模样朴实的农妇跟着,说是引路。
林柚乐得有人带,笑眯眯随农妇出村。
“姑娘想去哪儿看看?”农妇搓着手,语气拘谨。
林柚望向远处轮廓:“先去断云岭附近吧,看看地势。”
农妇犹豫道:“那儿……没什么好看,就是光秃秃的石山。”
林柚摆手:“无妨。我奉盟主之命,查看这些年的防卫工事,若有需要加固之处,也好上报。”
听她这样说,农妇不好再推拒,只得点头:“那……姑娘随我来吧。”
两人沿崎岖小径往断云岭走去。
越近,山体压迫感越强。
断云岭面向三四县的这一侧,山势陡峭,岩壁裸露,呈风雨冲刷后的灰褐色,坚硬冷峻。
岩缝间长着低矮灌木与苔藓,偶见鸟窝筑在避风处。
林柚仰头细看,辨植被、识资源。
岩壁上确有老树盘根,高处还藏着些药材。
她看片刻,收回视线,转而问:“我记得这附近有条浅溪?怎么没见到?”
农妇一怔,眼神微闪:“那条溪啊……早就藏起来了。姑娘要看,得先问问盟主和袁先生才行。”
林柚侧脸含笑:“袁先生不就是让你来给我引路么?照常做便是。有什么责任,我担着。我此行除了查看防卫,也是奉老盟主密令,私下检验浅溪与周边情况,判断盟内下一阶段何时适合收取‘例贡’……这些,你应该懂吧?”
“原来是这样……”农妇喃喃了句,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姑娘别气,是我多嘴。浅溪在四县那边,略远,我们走快些,晌午前应能到。”
……
浅溪藏得比林柚所想更隐蔽。
三、四县名义虽分,因早年祸乱,百姓早已同住共守,聚居地也连成一片。
从三县到四县,穿镇过野,路程不近。
林柚跟着农妇,走走停停,约莫走了三个时辰,日头已渐偏西。
农妇指向前方一片缓坡下:“姑娘,就在下面。”
林柚上前几步,俯身望去——前方地面塌陷成一片洼地,形成天然低谷。
谷底铺满被流水磨圆的卵石,一条宽不过丈许的浅溪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清澈见底。
林柚瞳孔微微一缩。
【物品:雨花石(品相上等,纹理如云霞)】
【物品:雨花石(品相中等,色如泼墨)】
【物品:雨花石(品相普通,内有絮状)】
【物品:碎玉原石(青白玉质,边缘已显温润)】
【物品:雨花石(品相绝佳,形如琥珀含星)】
视野中,提示文字如惊扰的鱼群般密集弹出,几乎掩去实景。
满地都是!
雨花石、异色卵石……虽多数普通,却不乏精品,更有几颗隐藏价值高得令她心头一跳。
雨花石!
第112章 第三版膏
这玩意儿在《永安行》的世界里,可不是寻常河石。
永安朝虽处乱世,文风未绝,雅玩之道盛行于权贵、豪商与江湖大佬之间。
品相上乘的雨花石,因天然纹路与意境,堪称风雅珍玩。
即便眼下暂无销路,它也是资产!
只待时机合适,一颗纹路奇绝的石头,在大城卖出万两白银亦不稀奇。
她很快压下心绪,随手从脚边捡起一颗。
“这石头倒是别致。”她淡淡道。
农妇跟着滑下来,瞟了一眼,不甚在意:“不能吃不能穿,还不如捡块碎金子实在。”
林柚不多言,沿溪缓步前行,目光扫过石滩。
溪水清澈,水底除了大量雨花石,果然还有零星被冲刷圆润的碎玉块,以及少许未脱石皮、隐约透彩的原石。但最多的,仍是斑斓万千的雨花石。
走了约半个时辰,她心中已有判断。
“看来,你们已经筛捡过一批了。”林柚说。
农妇跟在她身后,答道:“是啊,每年秋末水最浅的时候,袁先生会组织人手下来捡一次。平时这儿没啥人来,路不好走,也怕山上有滚石。”
林柚问:“除了碎金玉,原石不捡?”
农妇道:“也捡,每年送几筐就够了。”
这就对了。
义安盟果然有特别的财源。
一年一度的捡石,凭运气吃饭,直接关系未来一年的周转。
如此看来,三四县的运道,一直不差。
这也正是义安盟能维持表面自给自足的底气之一。
林柚沉吟片刻,忽然转身。
在农妇疑惑的注视下,林柚抬手朝溪边空地一挥——
一辆黑篷马车凭空出现,稳稳停在石滩上。
农妇猛地瞪大眼,嘴张得能塞蛋,手指颤巍巍指向马车,又指向林柚,僵如木石,仿佛见鬼。
林柚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天机不可泄露,你看见了,便是有缘。但切记,莫要声张。”
她不再理会农妇,走到马车旁掀开油布,借行囊格子的存取功能搬运炭火——从筐中收起,再放到溪边,如此反复。
在旁人眼里,便是她独自徒手将一整马车沉重的炭火飞快移到一旁,堆成越来越高的黑色小山。
农妇呆呆望着,喃喃道:“炭……是炭……跟盟里发的一模一样……”
她如梦初醒,“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上卵石,语无伦次:“仙、仙人……是仙人!仙人显灵了!仙人啊……”
她磕得用力,额角很快见红,眼神却越发飘忽,像陷入某种迷乱。
直到农妇额上血迹斑斑,动作渐缓,林柚才上前虚扶一下:“起来吧。”
农妇踉跄起身,眼神畏缩又狂热的看着她。
“我确非凡人。”林柚说,“今日至此,亦是缘法。现下,我需要这些溪中‘漂亮石头’。你来帮我捡,品相好的,纹路奇的,颜色艳的,我都要。明白么?”
农妇眼神慢慢聚焦,连声应下:“仙人吩咐,民妇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林柚不再多言,也背起空竹筐,加入捡拾。
她专挑提示中评价最高的雨花石,偶尔也捡起水底品质好的原石。
两人不言不语,只在潺潺水声中重复动作。
饿了,林柚便“变”出干粮清水;天色暗下,她“变”出毯子与火折。
农妇只埋头干活,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
这一捡,便是整整两日。
两日后,原本载炭的马车已被各色雨花石、玉石和原石填上一小半。
仅这一小部分,就已价值连城。
林柚看了看天色,停下动作。
“差不多了。”她走到车旁,挥手间连车带石收入行囊。
农妇再次目睹这神迹,腿一软又要跪,被林柚眼神止住。
“现在歇会,我正好有事要问你。”林柚找了块干石坐下,示意她也坐。
“仙人您问,我知道的都说。”农妇局促坐下,双手绞着衣角。
林柚问:“这次送物资过来,你有去搬运东西么?”
农妇答:“有的有的,还是那杨老头的老规矩,船到浅滩就让人来喊,我们组织人去搬。我……民妇自然也去了。”
林柚:“你去之时,可有看到船只?”
农妇回想,面露困惑:“您这么一说,倒是没看见……当时只顾搬东西,炭火棉被一筐筐从滩涂运来,堆得老高,没留意船在哪。好像……是没有。”
林柚又问:“送物资的人里,你都见过么?”
农妇:“自然……杨老头跟他儿子,看脸就认得出了。其他的都是以往常来的船工叔伯,有几个还跟我家男人喝过酒,都认得。”
林柚:“这样。”她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不如再与我说说你吧,你叫什么,今年几岁,家住何处,家里几口人?”
农妇流畅道:“我叫王翠华,今年四十五,家住靖州义安盟三县东头,家里有五口人,我当家的叫李大山,还有两个儿子,大虎十九,小虎十六,都跟着下田。婆婆前年过世了。”
“好。”林柚忽然抬眼,语气平淡,“那我再问你——”
“杨同,是不是给你喂过什么东西?”
农妇表情瞬间凝固。
“……仙人,我不懂您的意思。”她扯出干笑,“杨同那后生……怎会给我喂东西?没有的事。”
林柚笑了:“怎么,这事却不能告诉我么?”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淬毒短刃已在手中。
农妇反应极快,猛地起身就想往后退,嘴里惊呼:“仙人!您这是做什——”
“嗤!”
短刃精准刺入她后背,入肉颇深。农妇身体一软,没了声息。
林柚上前查看,刚拔出匕首,农妇却抽搐了一下,竟用手肘撑地,摇摇晃晃试图爬起!
她动作僵硬古怪,像有提线拉扯。可脸上平静,嘴里还含糊念叨:“仙人……是仙人……不能……冒犯……”
林柚眼神微凛,走近又朝她心脏一刀。
农妇倒下又爬起,依然念着那句。
“为何不反抗?”林柚问。
“您是仙人……是仙人啊……!”
农妇再挨数刀,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但她并未死,眼神直勾勾盯着林柚,继续喊:“仙人……仙人!民妇……民妇不敢反抗……仙人显灵……是福分……”
林柚:“仙人……呵呵。”
她不再犹豫,手腕用力,几乎要割掉她的后颈,农妇身体剧烈一颤,终于彻底不动了。
林柚拔出匕首,脱下妇人的外衣擦去刃上血迹。
随后她蹲下身,将衣物垫在农妇脑后,划开后脑,取出一颗沉梦丸,用刀尖刮下少许碎屑放入脑中。
诡异的事发生了。
本已凝固的血液像被注入诡异活力,骤然涌动、增多,颜色迅速变深变稠,几乎要从创口喷涌。
林柚迅速退开,避开可能喷溅的毒血,看着这一幕她只道:“真快啊……徐御医……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这都要变成丧尸了。”
徐芷都没找到,这老头怎么就听话了呢?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能确定的是——第三版沉梦膏已经研发出来了。
此前所有违和感,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里的村民,行为看似如常,能对话、能劳作,甚至有基于经历的记忆情绪。
哪怕他们的心声略显刻板,却也挑不出大毛病,反应也算正常。
可这里三四县,笼罩于摘星阁阴影之下的地方——一二县的人尚可能动摇,但这里的乡亲,绝无可能轻易信服这仙人之说!
这些不自然的细节,使林柚刚踏入这里时,就拼出了一个推测。而刚才的实验,彻底证实了它。
不止这农妇,恐怕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已被这第三版毒膏控制。
至于这三四县的袁先生……自然也被控制了。
林柚清理了匕首,心念一动,取出八宝柜。
她先从腰间拿出几枚品质极高的雨花石,放入上层存放小件珍宝的格子。
接着打开左边一个较大的柜体,取出一叠厚油布。
林柚用油布将农妇的尸体仔细包裹,层层叠叠,确保无液体渗出。
然后轻松抱起她,将其塞进腾空的柜体中。
柜门合拢,八宝柜随之消失,回归行囊格子。
林柚走到溪边净手,“重生贷,”她嘀咕了一句,“又给我开后门呢?”
刚才只是试探。
完整尸体怎会被算作“物品”收入行囊?
要是放不进去,她原计划就地焚烧掩埋。
但显然,重生贷再次默许甚至帮助了她,模糊了规则边界。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林柚再次检查地面,清理血迹,随后喝下敏捷与力量药水。
她辨明方向,脚下发力,朝一处地方疾掠而去。
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去好好看看这位“贾全”要做什么了。
第113章 一切如常
林柚消失这两日,徐芷与黎琅、边牧三人,过得步步惊心。
第一天清晨,义诊才开,袁少秋便派人送来早点:清粥小菜、馒头,还有一大壶茶。
徐芷本就警觉,黎琅更添几分戒心。
她平静收下,谢过乡亲,却将食盒原封搁在一边。
等人走远,徐芷压低声音:“军师,盟主,我姐临走前留了吃的,嘱咐咱们最好别碰这的东西,吃喝都找我拿。”
林柚备足了三人三日的清水和干粮。
黎琅若有所思,边牧沉着脸,闷闷“嗯”了一声,接过馒头便啃。
“只有咱们吃的,那随行的人呢?”边牧问。
“日后再议。”黎琅摇头。
边牧难得没坚持,叹了口气:“听你的。”
各人分头忙碌。
边牧带一名心腹,按计划去三县外围搜寻贾全尸骨的焚痕。
中午,袁少秋亲自来招呼用饭。
饭菜比早上丰盛,鱼肉俱全,香气扑鼻。
黎琅以“肠胃不适,没胃口”婉拒,徐芷也附和。
袁少秋并未强求,只叮嘱“年轻人要注意身子”,留下饭菜便走了。
傍晚,边牧匆匆赶回。
他满头大汗,衣摆沾满黑灰,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找着了。”他嗓音发哑,“只是……烧得太干净,我只找到这些。”
徐芷打开纸包,捻起一片碎骨,凑近灯下细看。
“烧成这样,”她低声道,“神仙来了也难辨身份啊……”
黎琅嗤了声:“他们还真是自圆其说,无懈可击。盟主,我们这边也一切如常。”
边牧“嗯”一声,瞥见桌上那几碟饭菜,下意识伸手去抓筷子。他饿了快一天,腹中早已擂鼓。
徐芷按住他手,塞过干粮和水。
边牧接过干粮就狼吞虎咽,啃了两口,想起什么,含糊问:“她人呢?”
这个“她”,指的是林柚。
黎琅:“她去附近打探消息了,今日未归,许是有所发现。”
边牧:“噢……这样。”
这时,徐芷从袖里取出一个瓶子。
这也是林柚临走前交给她的,里面盛着无面妇人的毒血,还交代了一句:“东西给你了,你看着用吧”。
她原先不解林柚用意,可此刻结合今日发生种种,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她先取出惯用的银针,依次插入饭菜汤水中。
银针抽出,光亮如初,毫无变色。
边牧松了口气:“看来没毒?那岂不是能吃了?”
黎琅却说:“……不,这里面放的,恐怕不是寻常毒物。”
这饭菜正因太过寻常,反倒透着诡异——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也许藏着比砒霜鸠酒更棘手的东西。
尤其是……在当下境况之中。
叶姑娘也自是考虑到了这点,才准备了食物。
徐芷喉咙一滚,抿了抿唇,似下定决心。她拔开瓶塞,用木签蘸取一滴毒血,滴入最近那盘炒青菜。
边牧看得莫名其妙:“你这是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那滴落入菜汁中的毒血,竟像活物遇上天敌,骤然“扭动”起来!
徐芷脸色骤然发白,动作不停,又依次把血滴入肉汤、粥饭、茶水。
无一例外!
每一处,血液都产生类似剧烈而诡异的反应!
“我靠……”边牧惊得差点跳起,黎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徐芷收回木签,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瓶身。
“果然……”她声音发干,低不可闻:“这菜里……混入了某种东西。与我手中这血相遇,便生奇变。”
她抖,并非恐惧,而是一股几乎压垮她的罪孽感再次涌来。
原来……林柚早已嗅到不寻常,甚至早就猜到了什么。
这里……这里……竟也有沉梦膏的踪迹?!
可她什么味道都没闻到,沉梦膏的味道她太熟悉了,甜腻,腥臭……留香持久,极为独特……而这些饭菜只保留寻常香味。
除非……
除非沉梦膏已被改良至此,无色无味,混入饮食而难以察觉。
她阖上眼,睫毛轻颤。
爷爷改良此物,已是助纣为虐。
如今这更隐秘歹毒的新版流传至此,祸害这么多无辜百姓……她身上罪孽又添一笔。
黎琅看见这一幕,也面色一变,她压低声音:“花花姑娘,能否……为我们详解一番?”
徐芷用力咬着唇,脑里闪过林柚的叮嘱。
按理她不该将沉梦膏之事和盘托出,但眼下情况,已容不得半分隐瞒。
黎琅和边牧身处险境,若不知真相,该如何应对?
隐瞒……有时并非保护。
她看了看边牧。
这位盟主性子虽直,却绝非无脑莽夫。
有些事,他有权知道,也必须知道。
正如林柚当初对她爷爷遗书的态度——坦诚相告,让她自己选择。
“黎军师,边盟主,”徐芷总算开口,“此事……不能瞒着你们。”
但她没有全盘托出,只将毒血的来历、药膏的效果如实相告。至于沉梦膏,她只是含糊带过,说那是一种“她们还在查的东西”。
黎琅听得脊背发凉:“世上竟有这般阴损的毒……”
她没有怀疑徐芷的话——方才亲眼所见,由不得她不信。只是越想越心惊,这般手段,竟能把人操控到如此地步。
边牧没说话,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压着火,接连深吸了几口气,腮边绷出两道凌厉的线条。
“这毒……可有解?”他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徐芷垂眼:“她……姐姐应该有办法。”
二人心下稍定。
林柚的神秘,成了他们此刻最大的倚仗。
良久,室内一片寂静。
“如今这里的乡亲多被控制。”黎琅打破沉默,“我们不可坐以待毙,也不能打草惊蛇。袁先生,不如说控制了他的人,既然想用饭菜招待我们,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她将计划娓娓道来,二人频频点头。
黎琅最后道:“如此,我们分头行事,暗中搜集线索,摸清底细。待叶姑娘回来,我们这边亦能有所进展,里应外合,方有破局之机。”
徐芷握拳:“恩。”
黎琅语声郑重:“盟主,那件事只能拜托你。千万别冲动行事,明白么?”
“知道了,”边牧冷哼,“我倒要看看,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第114章 将计就计
翌日。
石屋门开,袁少秋佝偻着背走进。
这位在三四县说一不二、素来脊梁挺直的老人,此刻却深深躬身,姿态近乎谄媚。
“大人,她们并未起疑。一切已安排妥当。”
“呵,我就说那场戏不是白演的,这不就上套了。”杨同轻笑,“把人带来。”
门又开了。徐芷与黎琅一前一后走进。
二人眼神平静,步履稳当,看不出异样。
“摘星阁钥匙在哪?”杨同开门见山。
黎琅:“在怀安城,我此行并未带来。”
袁少秋道:“回大人,已仔细搜过她们的身与行李,确无钥匙。依以往规矩,若无老夫亲笔信函,钥匙一向由老盟主保管在怀安城中。她们此次只为查贾全一事而来,合乎常理。”
杨同转向另一事:“边牧和另一位女子何在?”
袁少秋:“边盟主已被老夫派回怀安城取钥匙。此时人应还在路上。至于另一位姑娘……”
黎琅接口:“叶姑娘奉老盟主密令,巡查三四县的老旧房舍、田埂水渠,评估需修缮之处,以便盟内拨款。此行需数日,不久便会返回。”
杨同眯起眼:“边牧也听话了?”
“都已查验,”袁少秋道,“如今皆可放心,知无不言。”
杨同:“等那姓叶的回来,知道怎么做吧。”
“是,大人放心。”袁少秋躬身。
杨同手指忽然一停:“此人,你之前可见过?底细如何?”
袁少秋顺他目光看去——是徐芷。
“回大人,未曾见过。黎军师本非靖州人,师门来历我也不清楚,但她说这是远房妹妹,师出同门,精医术与仵作。此番明为义诊,实助查贾全。方才问起,她对验尸、辨毒对答如流,确有实学。”
杨同:“取下面具。”
袁少秋照做。
杨同细看几眼,嘴角一勾:“嚯,原来是个瞎子。”
袁少秋问:“接下来大人有何安排?”
杨同略一思索:“袁老,分三拨人。一拨,找出那些躲着不肯就范的人。另一拨,盯紧所有传信渠道。”
“第三拨,派几个人,去溪边捡石头。”
“明白。”袁少秋迟疑,“石头?大人是指……?”
“就是那些花里胡哨、纹路像琥珀,带花鸟鱼虫的石头。”杨同不耐烦的解释,“你家里不也摆了几块?就那种。”
“噢……那种石头。”袁少秋恍然,“可惜了,今年秋末刚筛出一批成色最好的碎金玉料,前些日子已按例送往怀安城。大人来得不巧。”
杨同却摆手,不屑道:“无妨。金玉不过蝇头小利。我意本不在此。”
袁少秋又道:“属下愚钝,斗胆一问——这些顽石,大人取之何用?此物在三四县溪涧虽非遍地,也算常见。往年秋末捡拾,多是为挑碎金玉,顽石大多随手丢弃……”
这话似乎说中了杨同的得意处。
他忽然仰头大笑。
“顽石?中看不中用?”笑毕,他用睥睨的眼神看袁少秋,“袁老啊,袁老,你们守着这宝地这么多年,真是捧着金碗要饭!这些在你们眼里只配垫脚的‘顽石’,在外州,在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显贵、豪商巨贾眼里,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在荣都、同洲那些大城的雅集上,卖出万两白银也不稀奇!你们年年在此筛金捡玉,却把真正的无价之宝当敝屣,真是……暴殄天物!”
他起身踱了两步,语气愈显得意:“当然,这也怪不得你们。此物名‘雨花石’,纹如雨落花间。也就是近来才悄然兴起,尚未广传,你们不知也正常。”
他下巴微扬,满是自得:“说到底,还是得我亲自来,才能慧眼识珠,发现这埋没荒滩野溪的‘天赐之宝’啊!”
屋内所有人面色如常,静静听着。
袁少秋待他笑完,再躬身:“属下这就安排人手尽快采集。”
“嗯,去罢,仔细些,品相纹路越好的越要留意。”杨同满意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义安盟跟来的那四个护卫,身手还行,这几日留我身边听用,负责外围警戒。”
“是。”袁少秋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杨同叫住他,“这两个人再去问问。老盟主和黎琅掌管钥匙多年,就算没带在身上,脑子里总该有点东西。”
“是。”袁少秋低头,“你们随我来。”
黎琅与徐芷随袁少秋出门。
门外艳阳高照。
黎琅垂眸,回想方才所见。
看来她在靖州待久了,守着义安盟这一亩三分地,又久未联络早年散落外州的眼线旧友,消息确已闭塞。
竟让敌人悄无声息潜到腹地,控制了袁先生这般人物而不自知。
这固然是敌人手段诡谲,又何尝不是她的失职?
只是……这也是她当年回靖州、接过担子时,已预见并决心承受的代价。
忽然,手被轻轻一捏。
是徐芷。
黎琅未侧头,余光瞥见少女低垂着脸,仿佛只是无意触碰。
但她知道不是。
那一捏,短促而清晰,如黑暗中一星微火。
她在说:冷静。
黎琅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她确实冷静了。
这人破绽百出,真当她傻子不成?
袁先生询问钥匙、送饭却不盘问……简直将“有问题”写在脸上。
如今她们虽装作混入,对方却不加细查。
不正是……故意留她们在此?
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这冷静刚过,就在这一瞬间,黎琅心中竟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早知如此,那日叶姑娘提出“看过尸骨便打道回府”时,她是否该顺势答应?
这念头一出现,便被更强的理智压了下去。
纵使当日离开,隐患仍在,敌人既已渗透至此,迟早会以其他方式发难。
躲,是躲不掉的。
等等……
黎琅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叶姑娘……
她突然执意要带上妹妹同行……
说走却并未离开……
莫非,从一开始,她就已经猜测到了今日可能面对的情景?
故意留下妹妹相助……
要是这样……那这位叶姑娘心思之深、眼界之远,简直令人心惊。
她究竟知道多少?又打算做什么?
更多疑问纷至沓来。
黎琅强行按下,却莫名觉得安定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老盟主与她的单独谈话。
“丫头。若有人想取摘星阁之物,必是前朝余孽。务必带活的回来。此人,便是我们谈判的筹码。你,明白么?”
“老盟主,阁中放着的究竟是何物?”
老盟主只答:“那东西一旦现世,天下百姓,又将陷于战火……你可知其轻重?”
“黎琅明白。”
思绪很快收回。
叶姑娘留下的干粮足够三天,今日已是第三日。
想必,她也快回来了。
但愿,一切顺利。
第115章 非人
夜色浓稠,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稀薄的光漏下来,勉强勾出道路的影子。
边牧跟着袁少秋指派的两人离开县中心,此时,他们正往江道走。
这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亲,一个扛锄头,一个提柴刀。
袁少秋给边牧的任务很明确:回怀安城,取摘星阁的钥匙。至于借口——自己编。
黎琅料到了,她猜到对方会要钥匙,也猜到会派边牧去取。
所以边牧真正的任务,是借机脱身——去找那些躲藏起来的乡亲。
黎琅说,义诊那天只来了百余人,剩下的几百人,不知去向。
边牧瞥了眼四周,野地,荒草,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等了。
他没再犹豫,双掌如刀,劲风直劈两人后颈!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个乡亲往前一栽,锄头柴刀哐当落地。
边牧下手留了余地,只击晕,不夺命。
即便被毒物操控,肉身终究还是乡亲们的,只要等到……她回来,也许还有救。
他抬脚要走。
身后突然响起骨骼扭动的声音。
咔,咔咔。
边牧回头。
那两个本该昏迷的人,竟用手撑地爬了起来,他们脖子歪着,肩膀一高一低站着。
“违抗命令……”扛锄头的张嘴,“杀了他。”
另一个重复:“杀了……杀了他……”
“杀了他!”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边牧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清楚自己下手的力道。普通人至少昏几个时辰,绝不可能这么快爬起来,更不可能——
他攥紧刀柄,又松开,又攥紧。
昨天听花花姑娘说那毒物的功效,他只当是迷幻药一类。从没想过……竟能这样可怖!
边牧深呼吸,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不能乱,黎琅把希望押在他身上,他必须做成。
“对不住了。”
扛锄头的已到跟前,伸手抓他肩膀。边牧侧身避开,拔刀。
刀光一闪,没入第一个乡亲的心口。那人身子猛地一颤,后退两步,胸前血涌出来。
可他没倒,连吭都没吭一声,拖着流血的身子,双手成爪,继续往前逼近。
另一个从侧面围过来,捡起柴刀就砍。
边牧拔刀格挡,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这两个不知痛、不怕死的“人”,胃里一阵翻搅。
不止是恶心。还有一种认知被碾碎的暴怒……和说不出的悲凉。
这两个人,他见过。在县里,在集市,在袁少秋身边。见面会憨笑着喊“盟主”,逢年过节送点山货,腼腆地搓手说“不成敬意”。
他们都是安分过日子的人,是听从命令驻守在这里的普通人。
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妈的……妈的!”
边牧咒骂着,再次举起长刀。温热的血飞溅,溅在他身上、脸上。
可他们哪怕断了手,还用残臂撑着想起来;碎了膝盖,依旧拖着断腿往前挪。眼神从头到尾没变过,嘴里念念有词:
“违抗命令者……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边牧眼眶发烫。
刀挥了一次又一次。卸关节,断四肢,斩首——最后一刀落下,那颗头颅滚出去,嘴还在动:“杀了他……”
身子过了两息才倒。
另一个也斩了。
两具残躯终于静止,倒在乱石地上。血渗进土里,枯草吸饱了,黑红一片。
边牧胸口起伏,握刀的手剧烈发颤。
他盯着那些血迹和残骸,看了很久。
对他来说,没有“暂时控制”这个选项。
他只顺从自己一贯的准则——如果他们挣脱控制去报信,黎琅的计划就无法执行。
麻烦,要从根上斩除。
牺牲小的……目的更重。
半晌,他把刀收回鞘里。单膝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一段拗口的祷文。
不是永安朝的官话,也不是靖州方言,而是一种更古老、带着仪式感的语言。
随着吟诵,他脸上的暴戾与痛苦渐渐化作一片平和。
风过荒草,呜咽如泣。
诵声停了。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转身朝与“回怀安城”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的任务是找人。
黎琅说,一定还有人察觉异常,藏了起来。
而边牧,恰好知道一个地方。
一处极隐秘的山中岩洞,入口被藤蔓乱石所掩,内藏清泉,甚至还有早年存下的的粮食。
如果不是自幼在此摸爬,或者被至亲告知,那是个绝难被发现的地方。
十几年前,摘星阁的工程蔓延到三四县,官兵强征劳役,能干活的都得去。
那时,他娘把他塞进洞里,一起塞进来的还有邻近几户的孩子。
他们在黑暗潮湿的洞里躲了三天,靠那点存粮和泉水活命,听着外面隐约的哭嚎和鞭响。直到官兵队伍走远,才被寻来的老人接出去。
那地方,是三四县一些人家在绝境中,留给子孙的最后生路。
知晓者,寥寥无几。
……
边牧凭记忆在夜色与山石间穿行。
他太熟悉这儿了,小时候漫山野跑,哪块石能藏人,哪条缝可钻入,他都清楚。
他避开可能有“眼”的路径,专拣最难走、最隐蔽之处。身形敏捷得不似平日,在乱石陡坡间腾跃如飞,展露出远超表面的扎实功夫。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他来到断云岭一侧毫不起眼的山坳。
这里乱石杂草,与周围无异。
越靠近,他的心跳得越快。
不因累和惧,而是某种交织着希望与不安的迫切。
他希望黎琅猜对了,希望还有人清醒地躲着。
可也怕——怕看见空洞的绝望,和更糟的场面……
边牧拨开一片垂地的厚藤,露出后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
他挤了进去。
起初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摸索十几步,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现出微光,还有……细微的人语。
他放轻步子,屏息靠近。
岩洞内部比他记忆中宽敞,显然后来有人整理过。
几盏油灯挂在壁上映出昏黄,堪堪照亮这片空间。
洞中挤着约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神情惶惶,当边牧的身影出现时,洞内骤然死寂。
所有人睁大眼睛望着他,有人向后缩,有人捂住了孩子的嘴。
直到有人借着昏光,依稀认出他的轮廓。
“是……是盟主?!”
“边盟主!真是边盟主!”
“呜呜呜,盟主……你来了……快救救我们啊……”
“盟主……盟主……袁老他,他……”
第116章 诱饵
人群波动起来,像死水中投入石子。
那些惶惑的眼中,骤然迸出绝处逢生的光。
边牧看着这一张张憔悴却熟悉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未被侵蚀的清明与属于“人”的情感,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线。
他找到了。
还有人活着。还在反抗。
他大步向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环视一圈,他沉声开口,声音在岩洞中带着回响。
“乡亲们,我来了。”
“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名青年颤抖走出。
他声音嘶哑:“盟主,我叫吴思……我来说。事情要从杨老伯送炭那晚讲起。”
“那天,他像以往一样,把船泊在三县外的浅滩。乡亲们照常搬货,一直搬到天亮。当时看不出不对劲,杨老伯只说年纪大了,跑完这趟想歇口气,顺便看看袁先生。”
“我们都没在意。杨老伯是盟里老人,袁先生待他又亲厚,留宿几日也是常情。”
“到了第二天下午,袁先生开始按户分发物资。我跟我娘去领物资,但……”吴思吞了口唾沫,“每发一份,他都会拿出一颗特别小的药丸,说……这是黎琅军师专门托杨老伯捎来的‘防寒丸’,能防风寒咳疾,要人当场服下。”
“我想着娘身体不好,就,都给她吃了……”
旁边一位老者接话:“袁先生是什么人?是咱们三四县的天,是老盟主最信重的人!”
“他让吃,我们能不吃么?那天领了东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都吃了。”
吴思继续:“就是那天半夜!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哨音惊醒。我一睁眼,就看见我娘直挺挺坐起来,眼神直勾勾的,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觉得不对,偷偷跟了出去。外头……好些人都出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像梦游似的,往袁先生住的石屋走。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那场面……太瘆人了。”
“我混在人群后面,跟到袁先生屋外。然后……杨老伯的儿子,就是那个杨同出来了。他就站在台阶上,开始……发号施令。”
吴思声音发抖:“他说:‘从今晚起,你们分成三队,轮流去摘星阁,那几道门给我砸开!砸不开,就撬!撬不动,就烧!日夜不停,直到门开为止!’”
“砸门?!”边牧心头一震。
“是啊盟主!”老者捶着胸口,老泪纵横,“你也知道,阁外最外面那几道门,是当年老盟主怕孩子和外人误闯,吩咐咱们用精铁浇筑的。结实是结实,可它终究是门啊!”
“架不住日夜不停地砸啊……算下来,他们已经砸了好几天了!”
边牧脑子里“嗡”的一声。
砸门?既然要砸门,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支他回怀安城取钥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着,像黎琅平日那样,一条一条捋。
他和黎琅、牛花花三人,为何独独放他离开?
黎琅心思细,牛花花懂医识毒,而自己……恰好是武功最高的那个。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调虎离山!
黎琅昨晚说“将计就计”,难道……他们的“将计就计”,早被对方算到了?
“不好!”边牧猛地站起,“黎琅她们有危险!”
他必须立刻回去!
“乡亲们,这里不能待了!跟我走,先离开……”
话音未落——
岩洞外,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一句话送了进来。
“嚯,多谢盟主带路啊。妙极,妙极,原来这群小老鼠,躲在这等好地方。”
这声音……是杨同!
洞内瞬间死寂。
所有乡亲脸上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碾碎。
边牧手按上刀柄,示意众人噤声。
他独自出去。
火光跃动,照亮来人的脸。杨同身后跟着四名面无表情的人——正是义安盟此行跟来的那四名护卫。
“盟主啊,”杨同笑眯眯的,“辛苦你替我把这些不听话的钉子找齐了。省了我不少工夫呀~”
边牧:“你是故意的……你早知道我没被控制?”
“哈哈!”杨同笑起来,“边盟主啊边盟主,你果然是个无趣之人。你说你好歹也是一盟之主,怎么心思还这么直?”
他笑够了,继续道:“黎琅那女人怎会看不出饭菜有问题?她会乖乖就范?她故意让你中招,放你出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让你回怀安城报信,要么让你来找这些漏网之鱼,了解发生了什么。”
他摊了摊手:“我嘛,不过是将计就计,看看你们玩什么把戏。”
“果然,你没往怀安城去,而是钻进了这里……这地方藏得是真不错,要不是盟主带路,我未必找得到。”
边牧压住怒火。
他知道,此刻冲动只会害了身后这些乡亲。
“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么?”杨同歪了歪头,“我就是个动脑子的人,最讨厌打打杀杀,流血多难看。至于我想做什么……就无需告诉边盟主了吧。”
他挥了挥手。
四名护卫踏前一步,钢刀出鞘半寸。
边牧浑身紧绷,已做好动手的准备。
杨同又笑了:“啧,少年心气,榆木脑袋。”
“边盟主拔刀前,可要想清楚了。你在这跟我拼命的时候,那两位娇滴滴的姑娘……啧啧,可就没人护着了。”
边牧僵住。
随后,一点一点地,将刀推回鞘中。
他……不仅没能救出任何人,反而成了带路的棋子,将最后一批清醒的乡亲亲手送到敌人面前。
而现在,他连拔刀的资格都没有了。
边牧脑子一片混乱,却还有几分幸存的理智在转动。
这人演戏,故意放他出来,就为了找这些村民……费这么大劲要这么多村民干什么?!
还有黎琅……黎琅真的也被控制吗?!
……有可能,她的计策……不是被看穿了吗?
那他……
理智随着疑问渐渐消散。
“这就对了。”杨同很满意他的状态,“来,给洞里这些小老鼠喂点吃食。”
“至于边盟主,正好我一起回去呀……”
“那扇门……也该开了。”
第117章 进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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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白面鸮
细眼负手而立,扫视地面。
大厅地面由无数块黑色石砖铺成,砖缝严密。
他说:“地面看似平整,实则每块砖独立承重。重量过限,便触发机关。刚才那支弩箭,只是其中之一。”
“冯绪此人暴虐多疑,却极爱精巧机关。第一层的陷阱花样不少,但万变不离其宗——踩错,就要付出代价。”
他自语道:“正好……不如帮他们试试新改良的药效。”随即吩咐,“把老头尸体弄出来,再叫三个人,一块砖一块砖试,安全的砖,用石灰标记。”
袁少秋:“是。”
很快,三名老者被推到队伍前。
他们眼神空洞,脸上毫无表情。
袁少秋发号施令:“走。”
三人站成一排,同时迈步。
第一步,无事发生。
第二步,中间那人脚下的砖忽然下陷半寸!
“咔嚓!”
机簧暴响,两侧墙壁翻开暗板,十几支弩箭射出,大半钉在对墙,发出“笃笃”闷响。
中间的老者被至少三支弩箭贯穿,位置都在:胸口、腹部、大腿。
他晃了晃,竟没倒下,只停了一下,又试图迈出第三步。
“噗!”
脚下砖块彻底翻落,人跌入下方黑坑,随即传来利物入肉与骨骼碎裂之声,再无声息。
左右两人继续前行。
左边走了五步,地砖再次翻转,他惊叫跌落,坑底传来牙酸的“咔嚓”声与短促惨呼,随即停止。
右边的人最幸运,安然走过七块砖,第八步将落时——
“咻!咻咻!”
梁柱阴影里射下数支短矛,将他钉死在地。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汇成一滩。
不过十几息,三条性命消逝。
细眼却看得津津有味,“妙极……弩箭联动翻板,左侧是陷坑加地刺,右侧是头顶矛阵……反应尚可,威力达标。不过这些人受伤后行动比预想差些……是岁数太大,伤口又近头颅的缘故?”
三人试错的安全点已被袁少秋标出。
“再上点人,”细眼说,“选年轻的看看。”
又五名乡亲被推出。
他们麻木走向那片死亡方格。
“咔嚓!”
“轰隆!”
“噗嗤!”
机簧、翻板、利刃入肉之声不绝。
细眼淡淡看着,却道:“袁老,趁这工夫,让人做些干粮,外面搭个歇脚处。摘星阁除开万骨池,只十四层,一层层破上去……我看,三天够了。”
“是。”
袁少秋高声吩咐下去。
被控制的妇女木然起身,走向临时灶台。
男人们则被分出一部分,开始用带来的材料清理场地,搭建简易棚屋。
人群外围,徐芷这才敢眨眼。
林柚临走前,还塞给她一个小瓶,嘱她贴身藏好。
她缝在里衣暗袋,搜身时未被发觉。
她对沉梦膏有一定抗药性,因此那颗“防寒丸”生效更慢。
就是这时间差,她趁机喝下药水,林柚给的东西,自然是效果极佳。
她一路跟来,也听到了这细眼的话。
原来……黎琅的计划早被此人识破。
她们的所谓将计就计,实是跳进了更大的圈套。
徐芷心中发冷。
还好……还好袁少秋不过是重复之前问的问题,黎琅的回答与之前别无二致——钥匙没带,叶姑娘巡查去了。
可自己醒着……又有什么用?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该把这瓶药水分给黎琅?
可自己更了解林柚——万一说了不该说的,岂不是更加坏事?
她觉得,林柚之所以只给她一瓶药,就是为了让她保密……哎。
徐芷的思绪乱如麻,因此只能隐在人群中,用余光悄然观察。
林柚……林柚人呢?
按计划,她早该回了。
……
林柚自然是那个小姑娘。
果然,一切如她所料。
这假杨同的目标明确,就是想拿到摘星阁里的东西。
毕竟在三四县这等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守着一群傀儡,何必费心找钥匙?
不过几道铁门,砸开才最省事。
林柚抬眼望向高处,她对摘星阁的了解有限。
摘星阁三十丈,百米余高,共十五层。
据先知来看,分上、中、下三段:下四层,算是入门关卡;中五层,难度陡升,上四层,为绝地。
最底层,是堆满工匠尸骨的“万骨池”。
最顶层,方是冯绪心目中真正的“摘星”之处。
对玩家而言,解密部分共十四层,到达顶层即通关副本。
她死前,这副本刚出不久,多数玩家只打到一、二层。
此刻大厅一层,正是玩家熟悉的“方格地板谜题”。
巨大的厅堂地面被划分成无数方格,只有踩中正确的序列,才能安全通过。
而提示,就在那些悬浮的、燃着人油的铜灯上——每排每列的安全路径,对应着特定铜灯的明灭规律。
起始点在第一排。
踩对格子,上方蜡烛熄灭,示意可进;烛常亮或异闪,则是死路。
每块砖都通过隐秘机簧与某一盏灯相连,提供即时反馈。
熟练玩家摸清规律,第一层十余分钟即可通过。
这家伙带着几百号‘丧尸’,却说三天通关十四层。
在她看来,再难的关卡,只要有绝对人数,三天,都算保守了。
……
用这些近乎不死之人探路,自然最高效。
而后,细眼又加了五人。
他看得越发专注,不时低语:“这版药确实妙极……尤其是用在这摘星阁中就是最完美的工具,只是……似乎个体差异有点大。”
依他所见,年轻者只要头部未遭重创,就能一直行动,而年迈者,或是一些身患病症者,这药效在心神控制上尚可,对他们身体的耐受度则要差一些。
如此一砖一砖试探、标记,厅内不时响起机簧声、弩箭破空声、翻板开合声,偶有毒烟喷出。
每有触发,细眼便细观机关类型、位置、联动方式,低声点评,语带欣赏。
“这里……砖下有连环翻板,重量需均匀分布才能暂时稳住,不错不错……你,爬着过去试试。”
“这格下竟置水银池?啧……这深度……”
“哦……?毒烟喷口,藏于梁柱雕花之后,有点心思。”
他越看越兴味盎然,“冯绪在这第一层,便用了至少七种触发机关,五种以上杀伤方式,构思确巧……当真妙极!”
【也就是我白面鸮生得晚了几年,否则说不定还能跟旧帝探讨几番。】
白面鸮?
这是林柚首次窥到他的心声,没想到竟得知了这个名字。
白面鸮……
如果她没记错,他自然也是在永安行里出场过的人物,甚至有一条专属支线。
听闻……此人善江湖诡术与机关之术,更精于伪装,制作人皮面具等不在话下,更是智慧超群。
而他,似乎是那位神秘莫测的“白牡丹”麾下一员。
只不过,论坛中对白牡丹归属众说纷纭,但凡名号带“白”者,皆被玩家归为白牡丹势力。
白牡丹在《永安行》主线中出场不多,但她手下个个都是非常之人。
这样看来……白牡丹原来也是默爷他们的人?
林柚微眯眸子。
时间流逝。
大厅入口处尸体堆积,血流沿砖缝蜿蜒。
半个时辰后,付出近十五条人命的代价,地面已被石灰标记连成一条蜿蜒安全路径,直通深处。
但路径尽头没有楼梯,只有一面青石墙。
“大人,路径已探明至尽头,前方无路,是一面实墙。”袁少秋回报。
白面鸮终于迈步,踏入了摘星阁。
他走至尽头,手指抚过墙面。
墙面由大块青石砌成,严丝合缝,无门无痕。
“既是‘阁’,必有向上之路。入口不在地上,便在墙上。”
白面鸮退后两步,目光扫过整墙,又看地面,最终落在墙根一块寻常黑砖。
此砖位于安全路径末端,本身未标危险。
他示意一傀儡上前,对准砖心用力一踩。
“咔。”
墙内传来响动,脚下微震。
大厅尽头,一块丈许宽、两人高的墙面悄然向内滑开,露出后方黑洞与一道向上石阶。
一股陈腐冷风自洞口涌出。
“找到了,第二层的入口。”白面鸮露出笑意,拍了拍手,“看来这摘星阁,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进嘛。”
“袁老,选二十个还算机灵的,跟我进去。你们,”他说的自然是边牧黎琅徐芷,“都跟我来。”
“其余人,在外面继续准备干粮,搭建营地。轮班值守,不得懈怠。”
袁少秋立刻点人,目光扫过人群时,林柚适时抬起脸,露出空茫眼神。
二十人的队伍很快凑齐。
除了白面鸮、袁少秋、边牧、黎琅、徐芷,便是十六名被控制的人,林柚便混在其中。
第119章 对应之房
灯火无声燃起。
摘星阁第二层的构造与肃杀的大厅截然不同。
空间也比第一层小得多,挤满书架与矮柜,书架高及屋顶,每格都塞得严实:莹润瓷瓶,整齐木匣,金器、玉雕、画卷一角。
白面鸮没有着急进门,站在外面观察一番才道,“哟……第二层就开始玩这套了?财帛乱人心,诱人贪念……”
那些真以为此处是金山银海的蠢货进来,只怕不等机关发作,就会先为争抢这些东西而大打出手。
他抬了抬下巴,对袁少秋示意:“派个人进去,把每件东西触碰一下即可,不要乱拿。”
“是。”
这边忙着破解机关,林柚那边眼睛都要看花了!
她眼前疯狂跳出数个提示框!
【物品:前朝缠枝莲纹青花梅瓶(永泰官窑)】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高岭土胎质细腻,青花发色沉稳,画工精湛流畅,永泰十一年御制。价值约两千八百两。乃前朝旧帝所物,属黑色资产,可回收。】
【物品:前朝羊脂白玉雕蟠龙佩】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属黑色资产,可回收。】
【物品:紫檀嵌螺钿多宝匣(内盛南珠十二颗)】
【状态:匣体完好,内物完好】
【隐藏价值:……】
这些书架上的瓷瓶、矮柜里的玉器、角落的画轴……无一不是价值不菲的前朝珍玩,且全部标注着“黑色资产,可回收”!
这屋子的东西,哪怕是回收折半,也有个十几万两吧?!
林柚手心发痒,强忍着没动手。
被袁少秋点中的青年依令行事,在屋里里一件件触碰、翻看。一刻钟后,他已触及一大半物品,却什么没有发生。
“看来并非简单触碰与触发么?”白面鸮喃喃自语,重新打量起房间格局,“这房间大小……与从外部观察的摘星阁二层体积,似乎对不上。”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
“退!所有人,先退回楼梯这边!”
林柚暗‘嚯’了下,这人脑子确实转得快。
众人退回石阶附近。
白面鸮命令:“所有人,在这一段墙面上仔细摸,找松动、凹陷、纹路异常的地方!”
一群人动起来,各个伸手摸索。
趁一片混乱,林柚顺势帮他打开藏在墙面里的机关——
“咔。”一声响动。
紧接着,右侧石壁滑开,露出另一扇门。
白面鸮眼睛一亮:“果然有夹层!走!”
他率先进去,众人跟上。
眼前是另一个房间——无论大小、格局、甚至两侧木架的样式和地上箱笼的摆放,都与第一间尤为相似。
“两个完全一样的房间?”白面鸮细细打量,脸上露出玩味神色,“……让我想想,玄妙究竟在何处?”
林柚在最后面踮脚探头,往里一看,视线再次刷屏……她心里那个痒啊,这可是两个米缸啊……!
这冯绪还真舍得下血本,用的都是真东西。
这摘星阁第二层,说白了就是个‘找不同’的游戏。
左侧房间的物品可移动,需要与这右侧房间保持一致。
这一关难点在于,差异点极多,据说有百处以上。
有些一眼能看见,比如架子上瓶子颜色不一样;有些细到离谱,比如卷轴展开的角度差几度,或者某块地砖磨损痕迹略有不同。
“找不同”这三个字听着简单,但真玩起来,坑了不少玩家。毕竟这不是在屏幕上玩,能截图对比,全息游戏里可全凭自己。
所以,这关绝非短时间内能完成的关卡,需敏锐的观察力和强大记忆力。
白面鸮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在两个房间里来回转了几趟。
“果然……需两边一致,方可破局。”
他心思电转,已明了设计者的恶毒。
在这堆满东西的房间里完成完美复刻,稍有差池,恐怕便是死路。
白面鸮让方才探查的青年,再次进入左侧房间,而后故意让他挪了个东西。
“唰。”
房间瞬间关上。
紧接着,门缝里传来“嗤嗤”轻微气流声,像有什么被释放。
白面鸮捂住口鼻。
几息后,门又自动打开。
声音停了,没有烟雾,没有异味,但那青年直挺挺站在那,一动不动。
袁少秋上前查看,伸手一推。
“扑通。”
青年仰面倒下,七窍渗出黑血,瞳孔涣散,已然气绝。
白面鸮了然,“复原错误便会触发机关。惩罚是……毒气么?无色无味,发作倒快。”
甚至还会入脑么?连傀儡都难逃一死。
他忽然道:“黎军师,你既然能担得上‘军师’一词,想必脑子里也有些东西,记性也不差吧?”
黎琅垂眸,语气平板:“略通文墨,记性尚可。”
“如此甚好!”白面鸮拍了拍手,“那此关,便交由你了。我要你将这两个房间调成完全一致,限一个时辰内完成。”
他补了句:“方才你也看到了,错一处就死。不过你放心,如今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轻易送死。这样——你每找出一处不同并正确复原,都可以让人核对。”
他这话里意思再清楚不过——黎琅负责找不同,验证答案是否正确的,则是这些小白鼠乡亲。
黎琅顿了一瞬,才应道:“是,大人。”
她走向另一个房间,开始观察。
记下几处差异,就去复原。
只要复原正确,机关就不会触发。
这也是第二关的入门难度——规则并非让人一口气复原全部,而是可以分次进行。
借此机会,林柚也恰好在打量黎琅。
这人装得可真像,她想。
……
一个时辰后,黎琅停下了动作。
她脸色有点白,朝白面鸮垂首道:“大人,两间房已恢复一致。”
白面鸮上前,亲自验了几处关键位置,又对了对细节,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好,很好!”他拍了拍手,“这百处不同,你只用了五人查验就成了,你这军师之名,倒比我想象得要能干一点。”
黎琅拱手:“多谢大人夸赞。此乃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说得好。”白面鸮笑笑,“希望接下来几层,你也能这么分内。”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轧……轧……”
一块墙面向内凹陷,随即向一侧滑开,露出后方继续向上的第三道石阶。
“第三层。”白面鸮先朝那新入口走去,“走,让我看看,在上面还藏了什么‘惊喜’。”
众人紧随其后。
林柚缀在队尾,踏上石阶前,回头看了一眼两间密室。
还得等,她想。
得等个合适的时机……才能捡垃圾啊。
? ?大家新年快乐!!!
第120章 心秤
第三层入口并非楼梯,而是一段狭窄甬道,只容两人并肩,向下延伸。
甬道无灯,仅靠二层微光勉强照见前方轮廓,似是一处转弯。
“喔?向下而行?”白面鸮挑眉,“有点意思,冯绪竟将第三层置于地下?虚虚实实,倒是合他多疑的性子。”
他一马当先的踏入,其他人执火把跟随。
甬道不长,二十余步便到尽头,右转之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圆形石室,穹顶高约五丈,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黄铜天平。
天平造型古朴,两端不是寻常托盘,而是两只直径四尺的浅口铜盆,横梁粗如人臂,架在雕满云纹的铜柱上,柱身深埋地面,与石室浑然一体。
此时天平并不平衡。
右侧铜盆沉甸甸压近地面,堆满不少金锭,火光下金光刺目。左侧铜盆高悬半空,盆缘只摊着一本书册。
石室别无他物,唯对面有一扇紧闭石门。
门上无锁,仅一拳头大小的奇特凹槽。
林柚欲盖弥彰的移开视线。
omG,好多金锭啊……
手又开始痒了……
“哦?”白面鸮走近细观,却未触碰任何东西,低声念叨,“‘不患寡而患不均’?冯绪老儿在地下弄这么个玩意儿,是想跟后来者论道,还是设考?”
他示意袁少秋持火把照遍四壁、穹顶与地面。
墙壁光滑,唯有水痕;地面青石打磨平整,除天平基座外空无一物。
“大人,机关枢纽,应就在这天平之上。”袁少秋回报。
白面鸮颔首,下巴朝边牧一抬:“去,把那本书取下来。”
边牧神色空茫,闻言脚尖在铜柱上一点,身形轻巧拔起,掠过悬空的左盆,将那本册子取下,恭敬递上。
白面鸮翻看,这纸页泛黄,墨迹犹清,他缓缓念出:“世之所重,金玉为衡;吾之所求,一字千金。”
“左皿承文,右皿载金。文轻金重,门扉不开;等量齐观,方见真章。”
“注:只可取一物置入对侧,此物不可为‘财’,不可不‘文’。而右金不可移,左文可阅亦不可替之。”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要打开对面那扇石门,必须让这天平恢复平衡。
白面鸮踱至右侧,拾起一块金锭。
入手沉实,足色真金。
“这天平不小,金锭数量如此之多……若要找与之重量对等之物放入左盆……”
“还不能是金子,这东西还得‘文’?”他嗤笑一声,将金锭丢回盆中,“真是故弄玄虚。”
秤只管重量,哪能分辨放进去的是什么?据他所知,这世上还没有这种机关之术。
虽不过他也只是暗下腹诽,冯绪既如此测试,自有道理。
白面鸮合上书递给黎琅:“你也看看。想想,有什么东西能符合要求,”
黎琅看了看,沉思道:“需‘文’之物,当下可得且有分量者……属下愚见,或只有大人先前提及的‘雨花石’。”
确实。
书册、笔墨、砚台,乃至竹简帛书,都算“文”,但此刻何处去寻?
即便有,其重量也绝难与这满盆黄金抗衡。
唯有那些雨花石,既符合“文”的范畴,又具备相当重量,且就在三四县的溪涧之中。
白面鸮示意边牧将书册再次放回左盆。
“先不急……且让我再想想。”他紧盯着天平,“这真的只是重量上的平衡么?冯绪那老狐狸,第三层就设个靠蛮力搬运石头来称重的笨拙关卡?耗时耗力,毫无机巧,不符他的性子。”
“文轻金重……吾之所求,一字千金……”
“一字千金……”
他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环顾四周后斩钉截铁道,“不对,肯定有别的法子。更快的法子。”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
林柚垂着眼,指尖轻点裙侧。
她知道这一关的答案。
于她而言,这第三关虽是初见,但也让她确认了——旧帝的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
此刻,所有疑问一切贯通。
难怪要先断炭,难怪要在义安盟诸县生乱……这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约一刻钟后。
白面鸮仍在反复重复那句话:“‘一字千金’……难道是这书册中某个字、某句话,有特殊重量?或者……”
“等等……不对……”
“价值……价值……衡量?衡量……!”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猛地抬头:“我明白了!”
“冯绪设此秤,岂是真的让后来者做那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般的苦力?!”
“他是在问!问后来者——在这世上,能与这满盆黄金等量齐观、甚至更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文’么?是那些死物的文章字画、顽石雅玩?”
白他嗤笑摇头,自问自答。
“不。那些东西,若无人赏识,无人传承,与尘土何异?!”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众人身上,一字一顿道:“是人。”
袁少秋迟疑道:“可人……为何能称为‘文’?大人,莫非需要人站上这铜盆?这铜盆虽大,至多容纳几人,其重量恐怕仍难与这黄金……”
“愚钝!”白面鸮大笑,“没有人,何来‘文’?这世间一切文章典册、礼乐制度、金石书画,哪一样不是人所创造、人所赋予价值?!”
“至于重量……活人站上去自然不够啊!”
他飞快下令:“去!你们所有人,立刻去把一层大厅里那些尸体——刚死的那些,还有之前探路死掉的,全部搬进来!袁老,你有两个任务。”
“来,”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葫芦,“这是其一,其二,再选三十人进来。要残疾、颇有分量之人。”
“是,大人。”
趁着人群骚动,林柚混入其中无声退后。
关卡内,只剩白面鸮一人。
他已踱步到那堆金锭天平旁,竟一撩衣摆,坐了上去。
他摸了摸身下的黄金,忽地低笑起来:“冯绪啊冯绪,你穷尽心思藏匿的,最后不过是给我等铺路……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笑声在空旷石室中盘旋,久久不散。
……
此刻,摘星阁外临时营地初具规模。
袁少秋正有序指挥:“你,你们几个,去一二层将尸首搬至三层石室。动作要快,血迹不必理会。”
“你,带人补上石灰路径,不得有误。”
“你,把这些药分给所有人,亲眼看着服下。若有抗拒或异状,立即报我。”
他未让边牧、黎琅与徐芷参与搬运,因此徐芷便混在角落蹲着,尽量隐去存在。
很快,一人站在她面前。
徐芷一开始还没发现她是林柚,定睛看了两眼才激动挥舞手势,“快,快救人!他要杀那三十个人!快让军师和盟主醒过来吧!”
二十具尸体的重量,绝对无法与那满盆黄金相比。
这三十个活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林柚却道,“你只需藏好,仔细观察服药者反应。其余,什么都别做,跟着他便是。”
她又额外又补一句:“此人,不会伤害你。”
徐芷一怔,不解其意。
什么叫不会伤害她?难道那些乡亲……就真的不管了吗?
她还想再问,林柚的身影再次融入人群。
徐芷看着袁少秋已经点出了三十人出来,正要将他们带入甬道。
绝望与无力攥紧她的心。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林柚让自己收集药丸、观察症状,定然有深意。
她要相信她,听她的话。
第121章 煎熬
另一边。
黎琅静立一旁,看着眼前人群忙碌穿梭,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忽然,一个抱着石灰袋的“乡亲”踉跄两步,险些撞到她。
身体接触的瞬间,她手心被塞进一个瓶子,耳边响起低语:“看来那东西没把你脑子弄糊涂?”
黎琅瞳孔微缩,扭头对上那双眼睛,缓缓道:“叶姑娘……你果然在。”
牛叶叶的伪装几可乱真——粗布衣裳、佝偻姿态、发丝遮眼、脸上抹灰。若不是那独特的声音语调,即便站在自己面前,她大概也认不出来。
黎琅仰头喝下药水,浑身骤然一轻。她低声感慨:“不愧是仙人手段……你怎么确定我没被完全控制?”
林柚只答:“因为你是黎琅。”
黎琅心口一震。
这话没头没尾,却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某些尘封已久的东西。
很多年前,在她还不是义安盟军师、脸上还没有这道疤的时候——她有过另一个名字,另一段人生。
未及深究,林柚已加快语速:“我去办点事,大概要一天。这里交给你,尽量拖慢他解机关的速度。别硬来,顺势而为,让他觉得一切合理。”
黎琅瞬间明白,却生出另一层焦虑:“叶姑娘,此药邪异,你既有解法,能不能……救救这些乡亲?”
林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黎琅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
她亲眼见过这位牛叶叶施展神通,却从没信过什么“袖中仙”之说。
在她心里,这姑娘不过是个厉害些的人。
是啊……既然是人,又能如何呢?
这里有几百个被控制的人。
纵有解药,数量够吗?
就算能冒险救下一部分,人多眼杂,稍有大动作就会暴露。
这细眼敢孤身闯进来,心思诡谲,手段狠辣,怎会不留后手?
更何况,此人看似文弱,可她观察下来,他精于伪装,谁知是不是故意示弱,引蛇出洞?
打草惊蛇,毫无意义。
走到这一步,局势已不是她能承担的。
老盟主交代的任务,她无法完成。于她而言,在边牧和任务之间,她选择前者。
黎琅闭了闭眼。
是啊,叶姑娘已有破局之法,所以让自己拖延。这些乡亲……自然也是拖延的一环。而她方才,不也在“拖延”的指令下,默许甚至配合了他的解题方式么?
她清醒地站在这,看着那三十人被选出,心中权衡的是“大局”,是“擒贼擒王”,是“老盟主嘱托的谈判筹码”……更多的,是“私欲”。
叶姑娘那平淡一眼,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灵魂上的污渍与裂隙。
……
石室里,二十具残尸已堆上左侧铜盆。天平右端的金盆微微翘起,离平衡还远。
白面鸮拍了拍手:“来,开始吧。让我看看冯绪的‘一字千金’,究竟要多少人才能填平。”
他没急着下令屠杀,而是指向排在第一的人:“你,趴上去。”
那人木然照做——攀上金盆边缘,爬过横梁,最终伏在左侧铜盆的尸骸上。
十息过去,无事发生。
白面鸮正挑眉思索“活人是否可行”时——
“咻!”
一支短箭从穹顶射下,扎进那人肩胛。
又十息。
“咻!”第二箭,命中后腰。
第三箭,大腿。
第四箭……
箭矢以冷酷的十息间隔不断落下,如同凌迟。那人起初还抽搐,很快便无声无息,像块破布搭在尸堆上,只有血顺着铜盆边缘滴落。
直到一箭贯穿后脑。
箭雨停了。
白面鸮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抚掌,快步凑到托盘旁:“妙极……真是妙极!这秤盘之内竟另有乾坤,还能感知生机!活物不行,必须死透,死得彻彻底底,这秤才认!”
他眼中异彩连连,手指抚过天秤表面:“冯绪啊冯绪,你果然是个妙人……这是如何制成的?这里头放了什么?又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他摸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收手:“罢了,罢了………不浪费时间玩了。边盟主——”
他转向边牧:“剩下的人,你来动手。利落点,别让他们多受罪。快,赶时间。”
这才第三关就如此令他着迷,后面还有多少让他惊喜之物?若没所谓任务,他定要把这地方研究得彻彻底底才愿离开呐……可惜,时间不等人。
他有些失望,却不能违抗命令。罢了,来日方长。
剩下的人依旧眼神空洞,顺从地排成一列,等待终结。
边牧僵硬地转过身,面向他们。手中刀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握持不住。
黎琅看着这一幕,心中苦涩翻涌。
这药对她控制有限,是因为那段过往。由此她推断出这药的局限性,像边牧这样内力深厚、意志刚强的人,药效恐怕也会弱几分。他的理智与心,应当还残留几分清醒,只是无法控制身体。
这抑制不住的颤抖,就是他反抗的证明。
而她呢?
她袖中藏着足以让他清醒的解药。
叶姑娘给的药,她只喝了一小口。她本就没被深控,效果已经够了。她有意留着剩余,此刻才如此煎熬。
给了,边牧清醒,以他的性子必会当场暴起拼命。
且不说此人是否隐藏实力、有无后手,单是这石室里被控制的乡亲和自己,就足以要挟他。
更重要的是,叶姑娘交代的是“拖延”,是“顺势而为”。边牧暴怒,会打乱所有计划。
黎琅垂下眼,遮住翻涌的痛苦。
现在……还不能给。
她抬起头。
眼前这人,不过享受着滥杀的乐趣,沉浸在解谜的快感里。所以,他根本没仔细算——这满盆金锭固然沉重,但前朝官制规格固定,她目测估算,总重不过三百余斤。
二十具尸体,即便残缺,也已抵去一半有余。
真要“平衡”,哪里需要杀满三十人?十五人都未必够。
她心念电转。
边牧已迈着沉重步伐走到第一人面前,颤抖着举起刀——
血光迸现,头颅滚地。
他的刀抖得几乎脱手。
走向第二人,再次举刀时——
“大人,”黎琅开口,打断即将落下的刀锋,“属下认为,无需杀足三十人。”
白面鸮正饶有兴致地看边牧挣扎,闻言不悦地皱眉:“你这女人,又有什么话说?”
黎琅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大人明鉴。属下估算,右侧金锭约三百二十斤。现有尸首二十具,即便残损,合计也有一百五十斤上下。缺口在一百七十斤左右。寻常成人,体重多在百斤以上。因此,再添十五具完整尸身,应足以平衡。杀三十人,实属浪费。”
“如今才破第三关,往后尚有十一层险阻,处处需人探路、搬运。以最少损耗成最大事,方能彰显大人算无遗策之能。”
白面鸮眯眼盯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呵……你倒会说话。你这军师,莫非醒了几分?”
黎琅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属下不敢。只是既为大人效力,自当竭尽所能,速达目的。”
“行了,”白面鸮摆摆手,似被说动,“算你有理。那就先杀这两个,凑足二十二具。剩下的,一个一个自己爬上去,直到天平平衡。”
他随手递给她一颗药丸:“来,军师,吃下这个。”
黎琅当面吞下,喉咙滚动。白面鸮这才放心地继续看戏。
边牧的压力骤减——落下的对象从二十八人变成两人,可他的刀,依旧在抖。
手起,刀落。
又一颗头颅滚地。
剩下的人开始逐个上前,自己爬上去叠加。
一具,两具,三具……
当天平两端完美平衡时,左侧铜盆上已垒起三十五具尸体。
穹顶传来机括运转声,一块石板移开,一枚圆盘坠下。
白面鸮伸手接住,捻着钥匙,眯了眯眸子:“三十五具……冯绪的永泰,正好统治了三十五年。他连自己统治的年数,都算进这机关里?是自负,还是早有预感?真是有趣……”
越想,他就越舍不得离开这摘星阁啊……罢了、罢了。
他掐断念头。
第四层,就在前方。
而属于黎琅的清醒煎熬,才刚刚开始。
第122章 顶层之下
林柚正拿着一块帕子,在一层大厅擦拭地面血迹。
哪怕只是装模作样,她也必须显得“忙碌”,否则会被袁少秋安排的监督者上报。
借此时机,她花了点时间观察整个大厅。
中间那块方格区域是送命的,四周墙上一直到顶全是彩绘图案——仙人驾云、童子递桃,麒麟仙鹤灵芝草,画得热热闹闹,一派神仙洞府的派头。
林柚一寸一寸观察,而后起身,绕到大厅边缘一根盘龙石柱后面。
这个位置不是之前探明的安全路线,地上也是砖块,按常理来说,踩错一步就是死。
但她踏入摘星阁那一刻起,技能被动触发。
所有机关陷阱在她眼里形同虚设。
这座摘星阁,于林柚而言已是囊中之物。
她踩准安全砖块,很快走到彩绘墙前,根据被动提示依次按上几处图案:一片形状特殊的祥云,一枚被咬过一口的仙桃,一只回头张望的麒麟。
“咔、咔、咔。”
墙面往内滑开。
林柚闪身进去。
墙面自动合拢。
“呼——”
通道两侧的铜灯自动点亮,照着笔直向前的甬道,林柚瞥了两眼墙面上的图案,上方绘制着更密的云纹和星图,她收回目光,迈开步伐。
这甬道不长,尽头却不是房间,反而是一个用原木围起来的方形空间,约六尺见方,顶上垂下几根粗绳和锁链,连着一个木质平台。
她挑了挑眉。
“果然有捷径。”
这并不难猜。
摘星阁机关重重,外面都说旧帝冯绪从没来过。但他自己就是设计机关的人——这说法自然站不住脚。
他如果要藏东西到顶阁,不可能每次来都从第一层开始,再一层层破解。
所以,这摘星阁里肯定有一条只有他知道的“便捷通道”。
眼前这木质结构,就是用滑轮和配重搞的简易升降机——搁现代就是电梯。
林柚站上平台,握住一根拉杆,往下一拉。
轧……轧轧……
头顶传来绳子磨蹭和齿轮转动的闷响。
平台晃了一下,开始稳稳往上升。
林柚心里默数着时间和高度。
约莫半刻钟,上升慢下来,咔哒一声卡住,停了。
前面的木壁滑开,露出另一条道。
林柚没有急着出去,先灌了两瓶增益药水,又翻了翻行囊,确认无误后才继续往前走。
这条通道比楼下的宽敞许多,布置也更讲究。前方隐隐透出柔和的光,空气中飘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
她放慢呼吸。
越往前走,香气越浓,光线也越亮。
通道尽头看不真切,两侧墙上的壁画却换了模样——不再是星宿图案,而是画着许多仙女,在云雾花雨中翩然起舞,洒落的花瓣莹莹发光……林柚只扫了一眼,脑袋就有些发晕。
恍惚间,那些仙女身上的丝带仿佛拂过眼前,在一眨眼,她们竟笑语嫣然的直直朝她飞来——
她立刻挪开视线,凝神玉适时起效,脑中骤然一清。她连灌两瓶解毒药水,才压下那股不适。
这毒素能入侵心神、制造幻觉……加上浓郁奇怪香气,不就是另一种沉梦膏?可惜还没找到毒素来源,不然倒是可以取些回去琢磨。
她收回思绪,走出通道口,眼前豁然开朗。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她也不由一愣。
这一层……竟是硬生生造出来的一处“仙境”。
柔和的光不知道从哪儿照下来,照着正中间一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池子正圆,直径得有五六丈。
池边铺着厚厚的粉色花瓣,而花瓣来自旁边几株奇异树木——枝繁叶茂,开满层层叠叠似桃非桃的粉色花朵,绚烂如云霞。
树木间、温泉畔,悬挂着层层玄色轻纱,随风微微拂动,如梦似幻。
这里还有小小的假山石景,石缝间生长着奇花异草,甚至有小巧流水造景,潺潺水声与温泉涌动声交织,更添静谧……与暧昧。
整个地方又奢又雅,雕琢出那么点野趣,可那股子味儿,明摆着勾人往坑里掉。
太香了,香得不对劲。
林柚又灌了一瓶解毒药水。
“这不是顶层。”她很快做出判断。
根据电梯上升的时间、速度,结合摘星阁外部观测的大致高度和层数推断,这里大约是第十四层。
摘星阁号称十五层,但第一层是大厅,第二层开始往上计数,第三层位于地下,实则为了利用了挑高空间营造氛围。
综合计算,她此刻所在,极可能就是倒数第二层——第十四层。
但即便只是第十四层,也绝不安全。
危险,往往藏在最迷人的表象之下。
一是气味。
即便她有凝神玉,也需服用解毒药水才能抵抗。
常人若无防备,早已心神失守。
二是这看似无害的环境本身。
林柚扫了一圈。
这里几乎一览无余:温泉池、花树、纱幔、小景……透过稀疏的花枝和轻纱,角落都能看清。
唯一的盲区,是池底。
她走向温泉。
池水看着清澈,深处却有些浑,看不清底下的情形。
但她的被动已经给出了模糊的答案。
林柚忽然笑了一下,蹲下身,伸出手。
就在指尖快碰到水面的瞬间——
“哗啦——!!!”
水面猛然炸开!
水幕劈头盖脸泼来,瞬间遮住她所有视线!
与此同时,一声暴虐的咆哮伴着浓烈腥风,从水幕后爆发!
“嗷——!!!!”
一道庞大狰狞的阴影撕裂水幕,朝她当头罩下!
血盆大口张开,利齿寒光闪烁,腥热的气息几乎喷到她脸上。
阴影完全笼罩了她,死亡的气息将她裹住。
林柚一动没动,只平静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就在那森白利齿快碰到她的前一刹那——
她把东西扔进了这张大嘴里。
“嗷……!?”
震天的咆哮,戛然而止。
张开的巨口猛地停在半空,离她不到半尺。
“嘎吱嘎吱。”
大口合上,开始咀嚼。
很快,那凶残暴虐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渴望。
“……哈哈哈哈!”
林柚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眼内却并无笑意。
好,好,好一个重生贷啊!
“嗷?”
庞大生物歪了歪头,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她——饼干已经没了,但它显然意犹未尽。
【??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还想再吃!】
林柚收敛笑容,看着眼前这只湿漉漉的大型动物。
第123章 认主
它此刻四脚着地,站立高度已到她腰际,约一米上下。
一身厚实长毛,主色漆黑,眼上两颊、胸前和四肢前侧,分布着醒目的棕褐色斑块。
圆眼有神,鼻头宽厚湿润,嘴型是典型的倒V。
只是嘴角皮肉有些松弛下垂,透着岁月痕迹——这不是幼獒,而是一只步入中年的雄獒。
以它的骨架和肌肉线条来看,若是完全人立而起,恐怕接近两米,气势惊人。此刻毛发被温泉水浸透,紧贴身上,更显健硕。
林柚没避让,直接上前,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齿,又握住一只前爪,检查爪垫和指甲。
牙齿磨损不重,保养得当。
指甲异常锋利,远比普通犬类尖锐,而且修剪得很整齐。
“看来,你就是冯绪留在这里的看门犬了。”林柚松开手,淡淡道。
“嗷……?嗷?”
藏獒低吼两声,并不抗拒她的触碰。
【这只藏獒对你说的‘冯绪’二字有点反应。它对你很好奇,但方才的食物降低了它的敌意。】
林柚了然。
这样一来,那部隐藏的电梯直达此处,就说得通了。
这里不单是冯绪为自己打造的休憩之地,也是安置这头猛犬的巢穴。
外人闯入,先会被香气和美景迷惑,放松警惕,而后就成了这头凶兽的盘中餐。
冯绪养的狗,自然认得主人,也自然……会吃人。
只是,它虽是为杀人而培养,这些年因那几道铁门包围阁外,应该没什么机会见血,人都会因长时间不用某种技能而渐渐遗忘,生疏,于动物更是如此。
林柚能感觉得到,它的凶残程度并不高。
藏獒见她不动作,便绕着她缓缓踱步,鼻翼翕动,反复嗅闻。
【你异常平复的气息进一步降低了它的敌意。】
林柚莫名笑了下,看了眼行囊。
好吃到噗噗噗噗的口粮还有十二块。
于是她又摸出一块。
饼干一出现,藏獒的尾巴立刻不受控制地摇起来。
林柚随手一抛。
藏獒敏捷跃起,精准叼住,囫囵吞下,随即意犹未尽地舔着嘴,看向林柚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尾巴摇得更欢,甚至试图用大脑袋蹭她的腿。
林柚又给出第三块。
这次它吃得慢了些,细细品味,吃完后直接在她脚边趴下,仰起头,眼神湿漉漉的,满是渴望与……讨好?
【藏獒非常开心,它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它想跟你走!】
很好,好感刷满了。
对付动物,果然比对付人心简单得多。
“你要跟我走?”林柚问。
藏獒点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坐!”
藏獒立马端正坐下,前肢并拢,抬头挺胸。
“躺!”
它毫不犹豫翻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四爪朝天。
“跳进去。”林柚指着池子。
“扑通!”
水花溅起,藏獒跃进池中,扑腾几下,然后爬上岸,用力甩动身体,水珠四溅。
做完这些,它又端坐到林柚面前,仰头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林柚满意点头,“很好。自己去那边晾着,等我叫你。”
藏獒听懂了,走到干燥处,开始甩身上的水滴。
林柚很欣赏聪明的狗。
她不再管它,也没有急着寻找通往顶层的通道,而是先找个角落,取出八宝柜。
一边换上干爽的衣衫,大脑同时飞速运转,思考一个关键问题——
正如她刚才所想,因为摘星阁的入口被铁门保护,外人难进入,那么,这只藏獒,如何能在这里活这么多年?
吃喝拉撒,是生物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它体型如此庞大,食量必然不小。
刚才检查它的爪甲,长度恰到好处,没有入肉的痕迹,显然是人为定期修剪。
据黎琅说,摘星阁始建于永泰二十七年,耗时七年,于永泰三十四年竣工——那正是旧朝覆灭的前一年。
永泰年间,义安盟已有雏形,是老盟主带领百姓求存。
黎琅也提过,早年有胆大的村民误入摘星阁,再没出来。
为防止更多人误入送命,老盟主才命人加装那几道大门,并掌管钥匙,直至今日的永安六年。
但“防止误入”和“彻底无人能入”,是两回事。
老盟主有钥匙。
袁少秋曾经也有,但早已归还。
黎琅的钥匙,自然也要由老盟主发放。
很好。
所以,是谁,在什么时候,还会进入这机关重重、传闻有进无出的摘星阁,来喂养一只前朝暴君的守门恶犬?
林柚系好衣带,将八宝柜收回,忽然轻嗤了一声:“真是只老狐狸。”
“果然,出了河绵县,外面的人心眼一个比一个多。不防着点,怕真要被当枪使,卖了还帮人数钱。”
她之前的某些疑虑,此刻串联起来,变得越发清晰——关于义安盟,关于老盟主,关于这摘星阁可能存在的、另一层更隐蔽的交易和协议。
甚至对繁星教、默爷方、四海帮的那些困惑,也全然明朗。
但这些,暂时与眼前这只藏獒的生存之谜关联不大。
眼下重点,是先探明顶阁。
她开始仔细搜寻这一层,通往顶阁的入口和机关,必定就在此处。
她借助金手指的便利,也花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在一处假山后发现了解密关键。
假山后,藏着一幅绘着祥云仙鹤图的墙壁。
答案在仙鹤探出云层的那只爪子上。
爪子描绘得不显眼,甚至有些模糊,指向一个特定角度。
林柚顺着那个角度望去,目光落在温泉池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她走过去,踩上那块岩石。
“咔哒。”
祥云图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扇门。
门上有个凹槽,显然,这和第三层的天平机关一样,需要特定形状的钥匙才能开启。
这是冯绪设下的又一道心理防线。仿佛在告诉后来者——即便你侥幸发现隐藏的电梯通道,避开守门凶兽,找到这最后的入口,没有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依旧无法进入真正的核心之地。
你仍需从最底层开始,一层层破解他设下的关卡,经历生死考验,才有可能在某个地方找到通往这最后之门的钥匙。
设计者的傲慢与多疑,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无妨。
林柚从袖子拿出那柄万能钥匙。
钥匙触及凹槽的瞬间,它的形态如水银般流动,迅速适应、填充那个圆形的锁孔。
林柚嘴角一抽,你看看,这后门给她开得也太大了。
手腕一拧。
门开了。
阶梯陡峭,向上延伸。
林柚没有犹豫,抬步踏入。
第124章 深眼
最后一段长道没有灯火,只有墙上星图亮着,星辰缓缓流动,引她向前。
通道不长,尽头是扇厚重的石门,林柚推门而入。
灯,在门开瞬间燃了起来。
顶层比十四层小了更多,是个方正房间,约三丈见方,高却有两丈多。
此刻亮起的是嵌在墙上的十几盏铜灯,与外头不同,每盏都罩着透明琉璃罩,只底部留个小孔,想必是让空气进入维持燃烧,也防止异味外泄。
房间四周,被几排顶到天花板的木书架填满,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林柚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扫过那些书脊——天文星象、地理图志、农桑水利、医药百工……包罗万象,甚至还有不少海外异域、奇闻怪谈、玄学仙道的杂记。
不少书封上印着“御览”“内府”字样,显然是旧朝宫廷藏书,有些可能是孤本。
被动触发,提示接连弹出:
【物品:《永泰堪舆全图》(手绘精校本)】
【状态:纸质老化,内容完整】
【隐藏价值:前朝钦天监集大成之作,标注多处隐秘矿脉与山川形胜。价值极高,属黑色资产,不可回收。】
【物品:《百工秘录·机巧篇》(残卷)】
【状态:部分虫蛀,关键内容尚存】
【隐藏价值:收录部分前朝不传机关术与巧器制法。价值较高,属黑色资产,不可回收。】
【物品:《蓬莱异闻考》(民间辑录)】
【状态:纸质粗劣,墨迹尚清】
【隐藏价值:汇集诸多关于蓬莱仙岛的荒诞传说与零碎“证据”。研究价值一般,属黑色资产,不可回收。】
……
“不可回收”并不妨碍林柚想要它们。找个时间,通通打包带走!
房间正中,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一把同材质的圈椅。
书桌正对圈椅那一端,放着一个敞开的锦盒,盒内衬着明黄丝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正面阳刻一个“泰”字,边缘雕着两条盘绕的龙,龙首相对,拱卫着中间的字。
做工精致,材质却普通——铁的。
“果然如此。”林柚并不意外。
在普通人眼中,摘星阁是旧帝为方士所建的罪孽象征,避之不及。
在靖州百姓口耳相传里,旧帝死后,无数宝藏运来,他却一次未至,神秘莫测。
而“藏宝梦”与“阁内机关重重”的传闻交织发酵,此地被义安盟牢牢看管,地势又险,让绝大多数觊觎者望而却步。
摘星阁表面以钱财传闻为饵,诱人飞蛾扑火。实则,是用这座机关楼阁,来“选人”。
第一关,方格死地。
要么够聪明,看破灯盏规律;要么够残忍,用人命铺路。
能过者,心性已非常人。
第二关,镜像密室。
同样,要么心智超群,记忆卓绝;要么冷酷无情,用同伴试错。
筛选的是耐心、观察力,也是对生命的漠视。
第三关,心秤权衡。
考验的是对“价值”的理解。
能想到用“雨花石”来平衡的,已是聪明人,但冯绪在位时,天下动荡,奢玩未兴,雨花石之名不显。
这提示本就不对时代。
因此,仍只能以人来铺路。
能通过前三关者,必然是既聪明、缜密,又足够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辈。
所以,这摘星阁里,不仅藏着财富,更藏着——“权”。
林柚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令牌上:“这是一枚兵符。”
【物品:铁制永泰兵符】
【隐藏价值:此物乃冯绪私铸兵符,可调动其暗中培育、未曾现于人前的一支精锐私兵。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兵符。
这两个字,足以解释一切。
在第三关看到那架天平和一盘黄金时,她心里便已有了答案。
——为什么摘星阁的两个传闻,会同时传开?
原因就在这里。
冯绪这人,暴虐多疑,但绝不蠢。
他为自己铺了一条去蓬莱求长生的路,同时也想过,万一回不来呢?
所以,他借着“求仙”和“藏宝”这两个由头,在出海之前,把能调动私兵的兵符,故意藏进了阁里。
若他求得长生归来,自然可取回。
若他回不来——
那些层层递进、越来越狠的关卡,说到底,不是为了考验什么求仙的决心,而是为了筛选出那个能接住他“野心”的人。
一个足够聪明,也足够狠,能看穿他全部布局的人。
但这些也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推测。
如今冯绪这个人的轮廓在林柚心里越来越清晰,以他的性格——
“我觉得……他不会真的让人拿到兵符。”她分析着。
摘星阁里的每一关,皆是虚虚实实,透着设计者的心思。
明面上这是最后一层,但大概率还有一道后手,一道最恶毒的后手——确保即便有人能活着走到这里,也绝无可能带着兵符离开。
因此林柚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再次仔细观察这个书房。
从书架到穹顶,从地面到书桌,不放过任何细节。
即便如此,金手指甚至都没有提示。
林柚并不在意。她整理了一下行囊,腾出来一个格子。
而后走到墙边,从行囊中取出飞爪,将一端扣石门底部。
她用力拉了拉,确认稳固。
然后,将绳索的另一端,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结实结。
做完这些,她又从行囊里取出两瓶增益药水喝下。
准备就绪。
她这才走向房间中心的紫檀木书案。
桌子很大,锦盒放在靠近圈椅的那一端。
这种布局意味着,如果想伸手拿起锦盒中的兵符,必须走到圈椅前,身体不可避免地会进入椅子所在的那片区域。
她知道,这里就是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一碰,兵符回收!
就在兵符消失的同一刹那——
“咔……咔嚓……轰隆!!!”
以紫檀木圈椅为中心,那块区域的地板毫无征兆地整体向下塌陷!
巨大的下坠力道猛地传来,林柚脚下悬空,整个人在空中晃荡,好在她早有准备,腰腹核心发力,一只手扣紧地板边缘。
她稳住身形,低头望去,这一看,纵使是林柚也吃了一惊。
这高度,实在骇人……向下看,她仿佛在直面一口深不见底的深眼竖井。
借着玩家体质增幅的目力,她勉强能看见,下方极深处,隐约有一片反光的暗红液面。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倒卷上来,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让她胃部一阵不适。
“万骨池……”林柚缓缓念出这三个字。
环环相扣的致命机关,最终将胜利者引向的,竟是外界传闻中几乎被忽略、甚至不被计入“阁层”的最底层——万骨池。
这摘星阁真是了不得啊……
第125章 机关总枢
她不再多看,立刻向上攀爬。
好在绳索长度控制得宜,她并未悬空多少,几下拉扯就重新回到地面上。
她靠近边缘,低头观察。
塌落的那块地板,远看和周围的深色木纹几乎没区别,但分辨之下,纹理走向有些微偏差,更重要的是厚度明显薄了许多。
这是空心陷阱板。
“如果我没有行囊,如果我是正常拿起这兵符……”林柚冷笑一声。
百米高空坠落,底下就算全是腐液血水,冲力也足够把人摔成废人。
就算侥幸未当场毙命,摔个半残,在这专门用来“处理”尸体的强酸池里,又能活几时?
而这枚铁制兵符,落入其中,结果可想而知。
“一场空。”
“皆是一场空。”
对于那些冲着“继承者”名号来的人,这顶层的终点,就是彻头彻尾的死亡陷阱。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摘星的,以为只要攀到最高处就能拿到那颗星——却不知道,那颗星根本就不是留给他们的。
“摘星”的把戏。
冯绪根本只想留给他自己。
至于是否有人会看穿?林柚说不好。
经过那么多劫难才能获得的宝藏于大众心理就是符合预期的合理,这个合理性极少有人能谨慎。
哪怕有人知道有陷阱,让他人上前,兵符也只会落入池内。
她能想到绳索,也只是像攀山者一般,习惯做一层保护。
不想了,无论如何,她拿到了。
林柚轻啧一声,并不担心刚才的动静惊动下面。摘星阁墙壁厚,隔音好,这层薄板塌了,传到下面也只剩闷响。
她不再耽搁,原路返回十四层。
藏獒见她回来,立刻从假山边站起,尾巴甩得飞快。
林柚招手让它过来,取出八宝柜,拎出几个空竹筐和绳索。
“来,干活了。”她把筐绑在藏獒背上,“咱们搬东西去。”
藏獒昂着头,老老实实任她摆弄,一副挺乐意的样子。
一人一狗,开始来回搬运。
书籍、卷轴、图册……凡是有价值的,林柚都不放过。
藏獒力气大,驮着满筐上下攀爬,如履平地。
搬了近三分之二书架,八宝柜几个大抽屉全塞满,林柚才停手。
这些知识,其价值远胜黄金。
藏獒蹲在原地,吐着舌头,眼巴巴看着她,等待下一个指令。
林柚心念一动,拿出那枚兵符,递到它鼻子前。
“认识这个么?”她低声问。
藏獒嗅了嗅,眼神陡然一变,轻轻叼起兵符边缘,转身朝温泉池走去,走几步回头看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柚挑眉,跟了上去。
藏獒径直跳入温泉池中,潜入水下。
林柚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潜了下去。
池水比想象中清澈一些。之前这藏獒在水下折腾,搅得什么都看不清。
藏獒正在池底,用爪子扒拉着什么。
林柚游近,看到下面竟有一块圆形铁板。
藏獒用脑袋顶了顶铁板边缘,铁板向外掀开一道缝隙,它灵活地钻了进去。
林柚游过去,试探着推了推铁板。很沉,需要不小的力道才能完全掀开。她调整角度,双脚蹬住池底光滑的石头,腰腹发力,用力一推——
“哗啦!”
铁板翻开了,水流卷着她,往那缝隙里一带,她整个人滑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呼吸沉闷。
一道光照了进来。
藏獒顶开对面的顶板,正看着她。
林柚慢慢过去。
原来如此,这温泉下,藏着一个U形管道,前后都有类似的铁板封口。
爬了十几尺,林柚钻了出去。
藏獒甩动着身上的水珠,把兵符搁地上,尾巴直摇,仿佛在说:“看,我把你带到这里了。”
“干得不错。”林柚摸了摸它的头,收好兵符,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一面墙上嵌满黄铜齿轮、连杆、转轴和绳索,还有几根琉璃管,里面淌着颜色诡异的液体。
另一面墙贴着各层机关的图样。
角落居然还有个小型电梯。
林柚嘴角动了动:“机关总控室,找到了。”
掌控整座摘星阁所有机关的总枢纽,被巧妙地隐藏在这温泉池底,通过水下通道连接。
而能找到这里的“钥匙”——就是这只认主的獒犬。
冯绪的设计,比她想象的还要隐秘和周到。
她细看墙上的图纸。
这上面不仅标注了各层机关,还有总控室是操控每层所有机关的开启与关闭。
但若想控制某个特定机关,这就需要前往各个楼层里控制节点。
每一层,还存在一个小的控制室。
不过,唯独没有顶层的机关。
很好。
万事俱备。
但回去前,她还有个疑问。
“你平时,”林柚低头看它,“在哪吃饭?”
听到关键词,藏獒站了起来。
它转身,朝角落一扇小门走去。那门不大,刚好容它通过,显然是专门给它留的。它走到门边,回头看她,然后钻了进去。
林柚弯腰,跟进去。
这是个小房间。气味不太好。混浊,带着狗类特有的体味,还有食物残渣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几个半人高木桶靠墙摆着,大多已空,桶壁残留着糊状物和油脂。
林柚仔细辨认,里面有谷物、肉糜,还有蔬菜。
这显然是精心调配、注重营养的狗食。
房间一角,还有两扇小门。
一扇里头是简易狗厕,铺着沙土,挂了几个除味香囊。
另一扇后头,又是个通道,林柚一打开,清新的强风扑面而来。
林柚探头看出去,这扇门开在了摘星阁十四层的外墙上,四周并无阶梯与可供落脚的地方,但毫无疑问,这应该就是给喂食的人进出的地方。
“看来,好些天没人来喂过你了。”林柚说。
难怪这家伙好感这么好刷,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口粮的特殊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饿惨了。
“嗷……”藏獒眨巴眨巴眼,似在回应这句话。
林柚没多留,返回总控室,又给它拿了点吃的。
藏獒埋头猛吃,尾巴甩得呼呼响。
“吃饱喝足,”她说,“现在,该去‘将军’了。”
藏獒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饼,耳朵竖着,目光专注地看她。
林柚看着它的眼睛,忽然浅浅地笑了一下。
“以后,你就叫将军吧。”她说。
“嗷!”
棋局已至中盘。
执子者,悄然易位。
现在,轮到这些人,依次向她献上筹码了。
第126章 局中局
同一时刻,繁星教,云山城。同一时刻。
繁星教,云山城。
临崖一座小楼,丝竹声袅袅透出。
室内暖香氤氲,两名女子相对而坐,面前玉案上摆着酒菜瓜果。几名着薄纱的年轻男子随乐起舞,动作舒展,眉眼含情。
左手那位,墨发松束,五官精致。右眼上一道青金色蛇纹蜿蜒入鬓,平添几分妖冶。她身着黑金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黑色皮毛,腰间红绳系着一串银铃。
“教主,喝酒~”一名舞男膝行至她身侧,执壶斟酒。
邀明月接过,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一划,笑道:“还不给你萧姐姐也倒上?”
“是,是,萧姐姐莫怪。”男子忙不迭转身,为对面那位女子斟酒。
他看得有些痴迷。
那女子生得极好,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出尘,尤其眉心一点朱砂痣,宛若画中仙人滴落的灵犀。
可她今日偏着一袭正红广袖长裙,头戴金丝累凤衔珠步摇,妆容秾丽。冷与艳撞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邀明月打趣道:“得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去,一边跳去,给我们助助兴。”
“是是是~教主~”男子娇笑着退开,翩然起舞。
邀明月收回目光,继续与对面之人闲谈。话题天南地北,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看似闺中密友随意闲聊。
末了,邀明月举杯:“萧寒,你在我这云山城里赖了快一个月了,还不打算走?干脆别回你那阴森森的老巢了,留在这儿陪我,岂不快活?”
萧寒浅啜一口:“那不行。我还要回去……等我的有缘人。”
“有缘人?”邀明月笑,“你做了那么多‘好事’,等来的怕不是有缘人,而是索命的恶鬼吧?”
萧寒也笑了:“我本就是恶鬼,同路相逢,有何可怕?”
两人对视,齐齐笑出声。
笑够了,邀明月往后一靠,倚进软垫,望着窗外云山城隐约的灯火:“好了,你之前提的那些计划,不必再费口舌劝我。我不愿意。”
她语气淡淡的:“云山城很好。我没什么大心思,也不想争什么。这儿有美酒,有美人,有自由,舒坦又安全。手下人听话,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么过一辈子,挺好。云山城……一点也不无聊。”
萧寒看着她:“朝廷的人,很快就会来了。你这里,待不了多久。”
邀明月撇撇嘴,浑不在意:“无所谓,及时行乐。萧寒,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咱们各走各的路。”
萧寒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如果……我非要你加入呢?”
“用你性命相逼,如何?你知道的,我手上有那东西。就算你是南疆出身,也未必扛得住。”
空气凝滞了一瞬。
邀明月却“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你忍心杀我啊?”她说,“杀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肯听你这些疯言疯语,陪你喝酒解闷?”
萧寒定定看了她几秒:“……也是。”
“所以啊,别管我。”邀明月重新斟满酒,递过去,“你想说话,就来。哪天我要是真死了……”
“你就把我的骨头,捡几块好看的,磨一磨,做成个项链手镯,到时候戴在身上,也算我还陪着你说话,如何?”
萧寒认真道:“那我得想想款型。”
邀明月笑得不行,“看来我是难逃一死了啊。”
萧寒再劝:“是啊,留在这里,你只会死。”
邀明月高高举杯,哈哈大笑,“无妨,无妨,死就死吧。来来,先喝,先喝!”
丝竹再起,舞影翩跹。
两人继续饮酒,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
萧寒举起杯,心中有个声音淡淡浮起。
明月啊明月……你并非我要等的那个人。
你的江湖太小,牵挂太深。
这云山城的安逸,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
同一时刻。
四海帮,清川城。
城中最大的青楼深处,一间隐秘雅间内,四海帮方堂主正与一位戴着笑脸面具的男子推杯换盏。
方堂主是个中年男人,敞着衣襟,露出大片胸口纹身,满面红光。面具遮住了那人的脸,听声音也是上了年纪,语调圆滑。
“方堂主,上次您提的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机会可不等人啊。”
方堂主拍了两下手掌:“做!当然要做!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门外候着的心腹抬进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您瞧,”方堂主道,“诚意,我都带来了!”
笑面人拿起一块掂了掂,满意道:“好,好!不愧是方堂主,慧眼识珠,魄力惊人!”
他也拍了拍手。一名侍从抱来木匣,里面码着数只小巧锦盒。
方堂主打开一盒,一股奇异香气幽幽飘散,瞬间压过满屋酒气。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难掩喜色:“不瞒您说……这样的货色,我真是头一回见。难怪叫‘沉梦膏’,这滋味真是……一入梦境,便登极乐,快活似仙啊。”
“呵呵,方堂主满意就好。”
交易完成,气氛更加热络。
侍从把银箱了抬下去,笑面人直言道:“听闻……陈帮主近来,对方堂主有些微词?”
方堂主脸色一沉,嗤笑出声:“哼!陈八腿那个不男不女的娘娘腔!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都不敢接,能成什么大事?四海帮交到他手里,早晚得散!”
“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回正好,等我把这好东西也给老周送些去,让他也尝尝这‘神仙滋味’!老周尝过了,定然跟我一条心!这生意,我们俩自己做!”
笑面人连忙劝道:“方堂主息怒。既然陈帮主尚不点头,周堂主那边……还是暂且缓缓,私下接触为好。我听闻那位‘补丁’武功不凡,咱们谨慎些,莫要打草惊蛇。”
听到“补丁”二字,方堂主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眼神里闪过忌惮。
他悻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坚持:“……行吧,依你。老周那边,我私下找。这生意,咱们悄悄做。”
笑面人颔首:“如此甚好。稳妥行事,大家都能安心发财。”
……
四日前。
义安盟,怀安城,盟主府深处。
夜已深沉,书房内却仍亮着灯。
“老盟主,许久不见。今日特意请我过来,是终于想通了?”
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圆脸带笑,一双眼睛眯着,显得十分和蔼——若边牧在场,定能认出他正是清州刺史胡庸。
“胡刺史明察秋毫。”老盟主亲自为他斟了杯热茶。
胡庸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笑眯眯道:“哪里。我听说义安盟要给什么仙子修庙立祀,动静可不小,我想不知道都难。”
老盟主:“让您见笑了。百姓惶恐,总得给个念想。都是无奈之举。”
胡庸不再绕弯子:“你能想通,是靖州百姓之福,也是朝廷之幸。这些年,辛苦您了。”
老盟主笑容敛去。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却挺得笔直:“胡刺史言重了。谈不上辛苦,是老夫……之过。鸠占鹊巢,确实太久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昔:“但胡刺史也清楚,这‘巢’,本就是我家的。这些年来,老夫未曾违背当年约定,不仅替朝廷看管着摘星阁,同洲那边水域的麻烦,也多是我义安盟的儿郎在抵挡,未曾让前朝余孽与江湖宵小越过雷池半步。”
胡庸点点头,并未反驳。这些是事实。
老盟主语气一转凝重:“如今情形有变。阁中之物,已有人试图染指。这回……三四县的百姓,怕是要受些苦楚。”
胡庸神色一肃:“确定是‘那些人’?”
老盟主颔首:“八九不离十。手法,路数,都对得上。老夫已命人布下罗网,三四县便是诱饵。此番,是以小搏大,舍小……而为大。以此为圈,定要寻到那位主使之人的踪迹,将他留下。”
胡庸起身,拱手道:“老盟主深明大义,胡某佩服。朝廷亦会遵守约定。此人,务必生擒,押送进京。届时,靖州之事,朝廷自有计较,必不会亏待义安盟上下,亦会妥善安置受灾百姓。”
老盟主也起身还礼:“有劳胡刺史亲自跑这一趟。也请您……务必小心。前朝余孽此番卷土重来,手段阴险诡谲,远超以往,防不胜防。”
他走到桌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递给。
胡庸拆开一看,神色异常平静,他贴身收好,低声道:“多谢老盟主提醒。此事,朝廷已有考量。望此番,能毕其功于一役,还此地长久太平。”
送走他,书房重归寂静。
老盟主独自站在灯下,良久,发出一声叹息。
当年旧朝崩乱,他与朝廷秘使定下契约:朝廷默许义安盟在靖州自治,他则负责看守摘星阁,并暗中协助朝廷抵御同洲方向可能的前朝势力反扑。
这些年,他确实守住了阁,也暗中出力不少。
但人心总会变。
看着亲手建立、一点点经营起来的义安盟,看着边牧、黎琅这些孩子,看着信赖他的百姓……那份“归还”的念头,便一日日淡了。
所以,他违约了。
不仅想继续占着“巢”,还想把这“巢”修缮得更坚固,传给后人。
可那位……那位与他定约的贵人,竟从未强行索取,反而在他困难时屡屡暗中襄助,让义安盟得以喘息发展。
这份情,他承了,却也成了心头最沉的枷锁。
如今,该还了……他却还想再搏一次。
所以必须让那两个孩子,亲手卷入其中,在险局中握住足以谈判的筹码……如果能抢在朝廷、抢在所有势力之前,拿下那个关键人物……
以小博大,险中求存。
老盟主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年轻的脸。
“野小子……”老盟主喃喃自语,“莫非……你送来的这个‘变数’,就是为了今日?为了让这群无根飘萍……真能有一处,长久的安身之地?”
夜色浓稠,吞没了低语,也掩盖了棋盘之上,更多悄然移动的阴影。
局中有局,计外生计。
这靖州的风,就要刮得更猛了。
第127章 诛心
距下期还款,还剩十五天。
距徐芷的护送任务,还剩四十四天。
……
于黎琅而言,林柚所说的“一天”,就要到了。
这短短时间里,白面鸮以惊人效率连破七层。
第一至四层虽有伤亡,但尚可接受——这是白面鸮的标准。
第四层为“千丝引”,整个空间里布满几乎难辨的锋利丝线,一旦触发,不仅切割肢体,还会牵动天花坠落的钉板,十位乡亲以血肉之躯,为他探出了安全路径和丝线规律。
从第五层起,规则变了。
入口处会出现数量不等的烛火。
亮起几盏,便意味着只容许几人进入。
且关卡未破,入口封闭,再无退路。
第五层,五盏烛火。白面鸮带了四人进去。半个时辰后,他独自出来,衣角未乱,神色如常。
第六层,六盏烛火。他带了五人进去。这次稍长,近一个时辰。
出来时,他手中多了一卷残破皮纸,边走边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对身后紧闭的石门与消失的同行者,未投一眼。
黎琅甚至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石门隔开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死。
第七层,七盏烛火。
这一次,白面鸮叫上了她与边牧。
“边盟主身手不凡,黎军师智计尚可,这一关,正需二位相助。”
黎琅心知肚明,白面鸮更深的心思,在于观察、测试,甚至享受驱使敌手为己所用的乐趣。
第七层远比之前凶险。淬毒飞刃密集穿梭,翻板随机开合,深不见底,墙壁中不时刺出带倒钩的长矛。核心处悬空一座石台,台上供着通关所需的玉环。
这一关考的是轻功、反应,以及在混乱中精准取物的能力。
白面鸮又给边牧喂下一颗药丸,剂量似乎更重。边牧眼中的挣扎几乎熄灭,只剩木然的服从。
“去,取来。”白面鸮指向玉环。
边牧动了。
他武功根基扎实,轻功亦属上乘,纵跃间依稀可见昔日风采。
然而身体里残存的微弱意识抗拒,与药效的绝对控制激烈冲撞,让他的动作时而流畅,时而僵硬。
在这杀机四伏的第七层,一丝破绽便足以致命。
毒刃擦过手臂,带起血珠。翻板在脚下惊险闭合,他踉跄避开,肩头撞上石笋。倒钩长矛刺穿小腿,他闷哼着挣脱,留下血肉模糊的窟窿。
黎琅被令站在“安全区”观察指点,实则只能眼睁睁看着。
每一次利刃加身,每一次鲜血迸溅,她的指甲都更深地掐进掌心,留下血痕。
她必须克制,连眼神都不能流露关切。
这是一种比凌迟更痛的煎熬。
边牧凭强悍体魄和残存本能,硬生生在刀山刃海中闯出一条路。染血的手终于握住玉环。
机括声停了。万籁俱寂。
边牧拖着伤躯走回,将玉环交给白面鸮。
他站得笔直,但黎琅看得见他浸透鲜血的衣衫下,那微微的颤抖。
白面鸮把玩着玉环,满意地笑了笑:“不错,边盟主果然是一把好刀。就是……钝了点,下次得磨得更利些。”
通关,石门开启。
出去时,黎琅几乎无法呼吸。她忧心如焚,却连上前搀扶的资格都没有。
白面鸮也累了——连破七层高难机关,纵只动脑指挥,心神消耗亦巨。
他吩咐众人休息,明日再攻第八层。
……
夜色笼罩临时营地。
火堆噼啪,映着围坐者麻木的脸。
徐芷独自坐在棚角。如林柚所料,白面鸮并未为难她,甚至似已忘记她的存在。
这给了她机会。
她越来越明白林柚让她“观察”的深意。
这些被控制的乡亲,对药效的反应并不相同。
有人行动迟滞僵硬,眼神空洞;有人则相对灵活,能完成复杂指令。
这与年龄、体格并无绝对关联,更像个体体质的差异。
更让徐芷心紧的是,她偶尔会捕捉到某些短暂的瞬间——
添柴的妇人动作忽然一顿,搬石的青年被砸到脚时,眉头一蹙……
方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慢慢挪到她身边,塞来半块还算干净的饼子,含糊嘟囔:“女娃娃……吃……”不待她反应,便又转身离开。
徐芷握着那半块饼,指尖微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
这些人……这些本该淳朴和善的乡亲,变成这般模样。
而她……明明知晓毒膏来历,明明有机会研析,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无力攥紧她的心脏。
她救不了他们。
甚至她自己,也是靠林柚留下的药水才保持清醒。
她想起林柚平静的侧脸,想起她说话的语气。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安慰。
徐芷对现在的局势仍是一片茫然。她不知如何逃离,不知前路在哪,也不知林柚究竟想做什么。
但她……只是相信她。
“再等等……再等等……”她对自己说,“一定……会有转机。”
……
攻略摘星阁的第四日,清晨。
白面鸮显然休息得不错,精神焕发。他很快点齐了人手,准备再战。
依前几层规律,第八层应允八人进入。他早已盘算好:徐芷、黎琅、边牧,再加三名健壮乡亲,加上自己,正好八人。
然而一行人来到第八层入口,却见石门紧闭,铜制灯盏中只幽幽亮着……两朵烛火。
“哦……?”白面鸮细眉一挑,露出意外与思索之色,“这回……只允两人进入?”
他摩挲下巴,先前经验告诉他:越往上限制越严,往往意味关卡越危险,或破解方式越特殊。
白面鸮忽而轻笑:“黎军师,依你看,这‘两人’之限,会是何种用意?可别告诉我是让你二人进去喝茶谈心——那可太无趣了。”
黎琅垂眸答道:“属下愚钝。或为协作,或为……相争。”
“协作?相争?”白面鸮咀嚼着二字,眼神愈亮,“不错,不错。两个人,可以是最牢固的搭档,互相扶持以渡难关;也可以是最致命的对手,唯有胜者方能前行……冯绪老儿,到了这第八层,终于开始玩些诛心的把戏了么?”
他手指一点:“如此正好,这样吧。你与边盟主,便替我去这第八层走一遭吧。”
“记住,里面无论发生什么……我只要结果。”
黎琅心一沉。
边牧仍面无表情,听到的只是寻常指令。
白面鸮挥手示意他们上前。
那两盏火苗,在他们靠近时微微跳跃。
第八层的门,开了。
第128章 终究为人
黎琅扶着边牧踏入第八层,石门在身后闭合。
最后一缕微光消失,黑暗吞没一切。
空气凝滞、阴冷,混杂着尘土与石料的气息。
黎琅松开手,从暗袋里摸出火折,一晃。火苗亮起,照亮丈许之地。
这里和她想的不一样——没有灯火,没有装饰,甚至没有任何机关的痕迹。
这片刻的宁静让她下意识看向边牧的脸。
他眼神空洞,眉间紧锁,药力与伤痛在他脸上交织成一种僵硬的麻木……这表情让她心口一揪。
“……两个人进入,门会关闭,不足人数时才会重新开门。”黎琅梳理着思绪,“这关……罢了……也好。”
能有喘息的时间,她求之不得。
黎琅取出贴身的小刀,划开左手掌心,将流血的手凑到他唇边:“喝下去。”
边牧没有抗拒,低头啜饮。
“我的血也许有点用。”她任他喝着,一手轻按他的肩,“看看要喝多少,你才能好些。”
她在组织里试过不少药,如今又饮了叶姑娘给的药,体内说不定还有抗体残留。
等他喝了许久,黎琅才收手,扯下袖里一块布,草草裹紧伤口。
“坐下歇着。”她语气放轻了些,“保存体力。”
边牧依言靠向最近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闭着眼,胸膛起伏,像在对抗体内的撕扯。
黎琅挨着他坐下。
寂静重新压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
“看来……老盟主说的任务,我是完成不了。”黎琅想。
她侧过头,再次看着边牧的脸。
当年……也是这张脸,从尸山血海里找到奄奄一息的她。
“那时……你从死人堆里救了我。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她苦笑,“如今,我想还给你……”
她对边牧,是有私心的。
这私心藏在“军师”的冷静之下,藏在“报恩”的名义之中。
她想有个容身之处,而义安盟、他身边,就是她选的地方。
她并非善类。
为了自己,她可以背叛,可以抛弃,可以算计。
她感谢老盟主的收留与教导,感念义安盟给予的安稳,但更深处的动力,始于死人坑旁的救命之恩,以及连自己也不敢细究的依恋。
所以,他的安危最为关键。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她是义安盟的军师,是众人眼里冷静的“琅姑娘”。
大义总要大于私情——至少表面如此。
可她只是黎琅。
此刻在这隔绝生死的第八层,她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
如今……其实也不用做什么。
只要等,就好了。
黎琅呼出一口气。
她在想……叶姑娘在哪?
或许,是自己太相信她了。
哪怕她是野影有意引入的变数,哪怕老盟主故意让她随行,也正是信野影的眼光——认定此人能为义安盟破局。
“可她,终究只是人啊……”
是人,便有力所不及,便有算计落空,便有……变数。
如今约定“一天”已过,叶姑娘仍未现身。
这便是变数。
不过……老盟主那边,应该也有动作了。他既然猜到来人目标可能是摘星阁,怎么可能只派他们几个?这次安排,恐怕更多是试探和拖延。
只要再等等……消息断绝超过三日,怀安城那边必有反应。
老盟主的人,应是在路上了。
可就算来了……她和边牧,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黎琅望向空阔死寂的石室。火光所及有限,远处黑暗翻涌,仿佛随时会吞没一切。
她想过自己的坟墓——也许是战场荒野,也许是任务中的暗角,甚至可能是老去后义安盟的某个院落。
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地方。
眼下这些许的安全,极有可能也是机关的一部分……一旦松懈,恐怕就会尸骨无存。
“如果可以……我也想回去再看看一眼……”黎琅喃喃低语,声若游丝,“可惜啊……我把它丢了。”
她说的“它”,是那件能让她重返家中的信物,也是与过去最后的有形联结。
“你就在等死了?甚至不愿意破局?这可不像你。”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黎琅起初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听,是自己心底的责备在作祟。
她摇摇头:“破局?这第八层,定也要武功高超之人方能过关。以我,自不量力。以他,昨天的伤,都还没包扎……”
那声音又响起:“以他武功,只要头没被伤害,自然不会倒下。这药是毒,却也能够利用——激发潜能,压制痛感,让人变成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工具。”
“为何不试上一试?”
黎琅身形一顿。
她缓缓抬眼,循声望去。
火光边缘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人。
粗布衣衫,面容清秀,神色平静——正是牛叶叶。
叶姑娘!
她真的在这里……她又是怎么进来的?!
“你……怎么……”黎琅想问的太多,话到嘴边只剩最朴拙的一句,“叶姑娘,太好了……你还活着。”
她踉跄上前两步,却在数尺外停住。看着林柚,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恳求:“叶姑娘……救救他吧……”
“不管你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救救他……”
林柚没有走过去,只是双手环臂,背靠石墙。
“解药,我的确有。”她说,“但我只会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
“救百姓,还是救边牧。”
黎琅想也不想,斩钉截铁:“救他。”
林柚并不意外,微一颔首:“可以。不过,你得替我办件事。”
她不再多说,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个小瓷瓶,抛向黎琅。
“拿去,诚意。”
黎琅伸手接住,当即给边牧服下。
片刻,边牧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强撑的意识似乎到了极限,头一歪,靠墙昏睡过去。呼吸渐稳,脸上的痛苦也淡了。这药能解毒,却不能治伤,但让他好好休息,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黎琅松了口气。
这时,林柚又抛过来一张折起的纸包。
黎琅展开。
纸上是两幅画像,画风独特,非工非写,却将形貌勾勒得栩栩如生。
两张脸极为相似,一幅眉宇英气,应是男子;一幅轮廓柔和,眸光流转,乃是女子。
这是两张黎琅从未见过的脸。
但若胡图在场,必能认出——这分明是以林柚五官而汇成的更年长些的男女画像。
“……这是……?”黎琅问。
“找。”林柚言简意赅,“我需要你找到这两个人的情报。但凡有相关的线索,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 ?我回家了嘿嘿嘿嘿回到自己小窝啦=3=舒舒服服
第129章 三山令
黎琅有些诧异:“叶姑娘所求之事……是让我寻人。”
她直言道:“只是这事要动用大量眼线人手,耗时也长。义安盟的情报网主要在靖州,若人在外州怕是会更难。”
林柚打断她:“是你,怎么会难?”
她慢慢道:“你可是黎琅,还怕弄不到消息?”
黎琅脸色微白。
她望向林柚,眼神复杂:“我……如今……”
“铛——”
又一物落至她脚边。
半掌大的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沉重。
正面刻着一个笔锋凌厉的“骨”字;背面纹路繁复,细看是三座山峰交错重叠,形如变体的“山”字。
“三山令……”黎琅失声低呼,满眼震惊,“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到底是谁?”这是“三山”之人才有的信物,更是调动那隐秘情报网的钥匙——外人绝无可能持有!
林柚只问:“有它,你能做了么?”
黎琅握住那块令牌,指尖微颤。
许多记忆碎片翻涌而来——昭姐姐温婉却坚定的脸,训练场上的汗水与血泪,同伴无声无息的消失……
后来旧帝冯绪上位,昭姐姐与乌大哥借机推翻了组织,她们终于迎来新的生活……
只是鸟大即飞,她也如此。外面的江湖太广太大太过精彩,却也更加险恶……
她武功尚可,轻功极佳,便常接些探查、跟踪、推理的活儿(放现代就是私家侦探。)
这样的事她做了许久,虽不无聊,却不安稳,还常常得罪人,提心吊胆。
这营生做了许久,不无聊,却不稳当,常得罪人,终日提心吊胆。
一次意外,她被目标人物的护卫发现,重伤逃亡,濒死时被丢进荒野乱坟岗,遇见了边牧。
也是那次,她弄丢了自己的信物,断了与“三山”大半的联系……
“看来……你早知我的身份。”
黎琅声音干涩,“既有这块令牌……无论何事,我都会尽力。甚至送你妹妹去云山镇,我也可直接安排,无需再经义安盟周折……”
她话锋一转:“可你还是用野大人的牌子进来,故意接近我们,跟着我们四处奔波……而你,如今又在此地现身。”
黎琅直视林柚:“叶姑娘,送你妹妹……只是借口,对吗?”
“你,究竟想做什么?”
“刚不是说了?让你用三山的势力帮我找人。”林柚歪了歪头,“哦对了,要隐秘,不能惊动别人,包括野影。”
黎琅沉吟一瞬,明白了。
若非此刻局势诡异万分,边牧重伤濒危,于她而言,哪怕叶姑娘给她令牌,她也只会按规矩办事,未必倾尽全力。
可现在,是黎琅欠她的——救命之恩,加上归还信物之情。
这份用心与信任,已远非单纯“交易”可比。
黎琅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明白了。此事,黎琅必当竭尽全力。”
“这下我总算确定了……”她轻声道,“叶姑娘,果然是人,并非仙。若是仙人,寻人又何须如此费尽心机、迂回辗转?”
“可……”她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炭火马车、立竿见影的清疫露,想起林柚种种不可思议的举止,“可你的那些‘神通’……”
“你都发现我是装神的了,还相信神通?”林柚摊手,“有的事,自然是老盟主帮忙才做到的。你们想在义安盟建庙了,需要我这个外人,不是吗?”
黎琅一怔。
建庙……
是了。
义安盟治下,从未有过庙宇祠观。
因为百姓曾只信带他们挣扎求存的“义安盟”,不信神佛,也不信官府。
如今若建庙供奉“袖中仙”,便意味着——义安盟可以“信”神,自然也可以“信”官府,接受朝廷管束。
这是归顺的信号,是谈判的铺垫。
如果老盟主与她配合,早就安排了这样的“戏法”来造势……的确说得通。
如此,许多事情便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老盟主让她带叶姑娘去二县?为什么他自己会单独去一县“巡查”?为什么默许甚至推动“仙使”的传闻?为什么让叶姑娘跟着来三四县?
一切,或许都是计划好的。
黎琅心绪翻涌,许多疑团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如此……”她接受了这个说法。
虽还有无数细节想问,但此刻都不重要了。
这是叶姑娘的事,也是老盟主的安排。
她好奇,但答案本就要自己去找。叶姑娘没义务,也没必要向她解释全部。
林柚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没时间寒暄了。信物已给你,待此地事了,我等你的结果。”
黎琅郑重拱手:“姑娘放心。有此令,我便能联系旧日挚友,重接三山情报网。一有答复,必第一时间告知姑娘。”
只是承诺之后,她仍有放不下的事,迟疑道:“那……外面的百姓……真的……没办法了吗?”
林柚看向她,目光平静,她说:“黎琅不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么?”
黎琅微微一颤,垂下眼眸:“黎琅么……是啊。”
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本应该姓什么了。
黎琅……这个名字,是昭姐姐给她的。
寓意黎明之光,琅琅清音。
实则……她该姓李。
与新帝李归玄同姓。
这个姓氏,是昭姐姐定下的。
当年她们那批人,无名无姓,皆以代号相称……也还在摩挲着新生活和未来。
而后,又一位新帝登基了。她们再次逃离了冯绪的残暴统治,得以过得安稳了些,于是,便都随了“李”姓,象征着新生与归属。
但为避嫌与隐藏,在外便取谐音“黎”。
往事如烟,却从未散去。
罢了……自己又何须装什么善人?
黎琅抬眼,转移了话题:“外面那人,叶姑娘可知底细?”
“白面鸮。”林柚吐出三字,“不出意外,应是‘白牡丹’手下的人。她的组织,你该有所耳闻吧?”
黎琅再次色变:“……白牡丹!”
她当然听说过。
那是前朝覆灭后悄然兴起的一股神秘势力。
首领以头戴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牡丹为标志,因而得名。
组织行事诡秘,成员不多,但个个身怀绝技——奇门遁甲、易容伪装、旁门左道,各有所长。
他们似乎没有固定立场,行踪飘忽,目的难测。
“是她的人……”黎琅心头寒意更甚,“难怪手段如此诡谲狠辣,对机关之术了如指掌。白牡丹的组织……曾经我还在三山时,我们内部也并未掌握太多他们的消息。这个组织藏得太深,而且据说核心成员,都非常人。”
她推测:“……看来,她们与前朝余孽合作了。”
林柚不置可否,没有再多言。
看来白牡丹及其组织,比她想的更神秘。
就在这时——
“救救他们……”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
边牧不知何时醒了,正艰难地撑开眼皮,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黎琅一把按住。
“你怎么样?能撑住吗?”黎琅急问。
边牧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死死盯着林柚。
“求你了……”他声音沙哑,“你肯定有办法……救救他们……你不是仙使吗?”
第130章 拿出诚意
林柚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既然你想让我救,你能给我什么?”
边牧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林柚会这样回答。
“可你……不是说帮助百姓……义不容辞吗……”
“是没错。”林柚点头,随即反问,“不过,他们需要帮助么?”
不等边牧回答,她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只要杀了白面鸮。大家也就‘解放’了。这个药又不会让人死,不过是听从命令罢了。既然人还活着,以边盟主之前所言,这——”
“不是喜事么?”
边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从心底窜起。
他看着火光中那张平静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可……可是。”他声音嘶哑,“不一样……你知道的,不一样!”
林柚:“于我而言,没有不同。你想让我救,就拿出诚意。”
边牧沉默,胸膛因激动和虚弱而起伏着。
林柚:“你可知,我之前给你们的‘清疫露’,一瓶值多少钱?”
“十两黄金。”
“我已经无偿给了义安盟许多,而你,什么都没给过我。”
黎琅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念头急转。
叶姑娘找自己,为的是利用“三山”的渠道寻人。
“三山”的人,都是受过昭姐姐大恩的死士与孤儿,如今虽星散四方,隐匿于江湖市井,但彼此以恩义相连,结成一张潜藏极深的情报网,甚至比朝廷耳目更隐秘灵动。
但这张网只认信物与旧情。
黎琅当年丢了信物,等于自断一臂,再也无法有效调动这个网络。
林柚找上她,目标明确。
可她从边牧身上,又想得到什么?黎琅一时想不通。
边牧:“……那你想如何?”
“我么,的确想要边盟主身上的一样东西。”她语气依旧,“不如,把你的记忆给我。我会根据里面是否有我需要的价值,来判断是否与你交易,如何?”
边牧愕然:“记忆……?什么记忆……这东西也能交易?”
林柚只是道:“我听说,边盟主曾经在北漠待过一段时间。”
边牧瞳孔收缩:“你……你怎么会知道?!”
此事是他心底隐秘,知晓者寥寥,绝不该被一个外来者得知。
林柚:“别反问我,只需回答我。”
黎琅瞬间明白了。
叶姑娘……是想要漠国的情报,尤其是北漠时期的内情。
自己曾对她说过,边牧在外从军,但没提北漠,看来她有自己的渠道……
当年因冯绪暴政,永泰朝与漠国关系急剧恶化,两国消息近乎断绝。
如今的漠国由南、北漠合并而成,其中曲折,对外人而言迷雾重重。
唯有亲身经历者,方知其中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与缘由。
而边牧,当年虽年轻,却是亲历者之一,更是少数幸存下来的人。
自己也只是常年相处猜测出的几分。
她……竟然连这样的事情都知道?
黎琅只觉得这位牛叶叶身上的谜团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但她无暇细究,只向边牧解释:“叶姑娘……是想知道当年北漠究竟发生了什么。若你想救这里的乡亲,就答应她。”
边牧还在挣扎。
那些记忆……不仅仅是记忆。
那是血与火,是背叛与屠杀,是无数同胞的哀嚎与死不瞑目,是他午夜梦回时依旧会被冷汗浸湿衣衫的梦魇。
更是他埋藏心底最深、连对老盟主都未曾完全吐露的秘密与愧疚。
他不想回忆,更不愿对人提起。
可是……
他看向林柚,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外面那些眼神空洞、如提线木偶般的乡亲。
他们信任义安盟,信任他这位“盟主”。
可他却没能保护他们,反而让他们落得如此境地。
良久。
边牧重重闭上眼,喉结滚动。
“好……我同意。”
他顿了顿,艰难补充:“但这事……很麻烦,牵扯太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
“我知道。”林柚打断他,“此事你也不能告诉黎琅,更不能告诉老盟主。”
边牧苦笑:“是……这些你都知道。但你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真是奇怪。”
林柚不再接话,只是拍了拍手。
“好,如此,我与你们二人的交易就都说定了。”
她走到石室边缘:“现在,该有请下一位客人了。”
黎琅微怔,明白了。
她道:“放心,交给我们。这里我会布置好,跟你打配合。”
闻言,林柚的身形消失在阴影里。
大局已定,黎琅头脑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原先她还想问问叶姑娘——她怎么知道白面鸮会让她和边牧进来?
现在她懂了,这地方的机关应提前被叶姑娘关闭了。
她既有关闭机关的能力,修改入场人数也不难。
这两人一同闯关,正好拿捏了白面鸮。
此人想快速通关,经历之前的关卡,他自知危险重重。而他手里可用之人,只有自己和边牧能力最出众。
他自己肯定不会轻易冒险。
用两个乡亲虽说也行,但既然要花时间去闯关,不如用她和边牧,通关概率最高。
“……真是好计策。”黎琅感叹。
所以,现在她们要演一出,请君入瓮。
得足够的真,真得让白面鸮自己进来。
正如她的猜想,突然,石室内墙面被点燃。
随着齿轮转动声,机关缓缓从四面八方浮出。
黎琅把手里的绷带解开,开始挤压伤口,布置现场。
边牧也取刀,划出伤口,配合她的行动。
黎琅看了他一眼,不在多言。
她按照自己猜测的机关类型,在对应地点适当洒下血液。
此刻,她的思绪异常清晰。
这位……叶姑娘。
真怪。
她仍看不透,也看不懂。
她所做之事,充满了矛盾,却又在矛盾中自洽。
寻人,对她而言极为重要,需要对方尽心竭力,所以卖一个人情,以恩相挟。
谋取北漠秘辛,这是边牧守口如瓶、甚至可能关乎重大隐秘的往事,是稀缺情报。
在边牧身心受创、对乡亲愧疚至极的时刻,以“救人”为筹码,逼他交出记忆。
这既是交易,也是对边牧心理的精准把握——让他觉得,用自己尘封的痛苦去换取数百条人命,是“值得”的,甚至是“占了便宜”。
她表现得冷漠疏离,近乎无情,却又在关键时刻给出“选择”和“交易”的机会,留有余地。
……看不透。
真看不透。
但也无需猜测,正如……老盟主之前所说。
“是真仙还是弄术,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炭到了。”
“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
第131章 入网
第八层门外。
白面鸮让人搬了把太师椅,摆在入口不远处。他沏了壶清茶,悠然坐下,合眼假寐,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看似闲适,脑中却在飞速盘算时间与后续。
“此间事了,该直接动身去同洲了……”
而后,要处理的事还多得很。
“不过,这一趟倒也不是全无惊喜。”他嘴角微弯,“雨花石……三四县竟有如此储量,品质上佳,算是意外之喜。更妙的是——”
“还找到了那孩子。”
即便贴了人皮面具,那只独眼也太过扎眼。
年纪对得上,独眼,刻意伪装……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断定,这就是默爷让他们暗中找的人。
靖州之行,原本只为摘星阁中的东西,没想到竟有这两桩意外收获,称得上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白面鸮笑意真切了几分。
按照当前发展,他已是胜券在握。
按计划,边牧与黎琅既在此处,二县的闹鬼和疫病应当已经解决。
但这只是开始。
四海帮那边,此刻也该有动作了。
一县安插的假母子,想必已在制造麻烦。
一环扣一环。
老盟主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这边。
只是……世上从无万全之策,总有一两个变数,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难以预料的涟漪。
“那女人……回来了吗?”白面鸮忽然开口。
袁少秋躬身:“回大人,没有‘牛叶叶’返回的消息。派去跟踪的人,也未见回报。想必……已经‘解决’了。”
白面鸮“嗯”了一声,重新合眼。
他并非完全放心。
那日他假扮杨同,与那“牛叶叶”有过短暂对话。此女看似直率,问的问题却有些跳脱,最后那句“用什么杀的”更是突兀。给人的感觉……存在感飘忽,难以捉摸。
她既无武功,按理说掀不起风浪,可偏偏就是这份“难以捉摸”,让他本能地保留了一丝警惕。
罢了。
白面鸮按下疑虑。
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即便有些小聪明,又能如何?
在这重重机关、数百傀儡环绕的摘星阁,在即将收网的关口,她若真敢现身,也不过是自投罗网,多添一具尸体。
再有两日。
胜负已定。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厚重石门内传来沉闷的“轧轧”声——门开了。
白面鸮抬眼看去。
踉跄走出两道身影:边牧与黎琅。
两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碎,仿佛刚从血水里捞出来,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刚踏出门,边牧脚下一软,轰然向前栽倒,激起一地尘埃。他挣扎了一下,没能爬起,只发出一声闷哼。
黎琅也好不到哪去。她扶着门框勉强站住,看向白面鸮,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大……大人……此关已破,不负使命。里面没有特殊道具,只有通往下一层的阶梯……”
话没说完,她头一歪,昏死过去。
白面鸮眉梢微挑,起身走上前。
他没有急着进入第八层,而是先居高打量倒在血泊中的两人。气息奄奄,不像是装的;伤口形状和位置,也确实符合激烈搏杀留下的痕迹。
“伤成这样还活着,命倒是不小。”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你去看看,别让他们真死了。”
徐芷一直在外围等着,听到招呼快步上前。她蹲下探了探边牧的颈脉,翻看眼皮,又执起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搏的瞬间,她心头一跳。
脉象虽有些虚弱,却并无重伤迹象!反倒是那些“吐血”的症候,像极了她自己做的伪装药丸造成的效果。
林柚一定就在附近,已经和黎琅、边牧接触过了!
徐芷压下心中波澜,面色不变,仔细查探后回禀:“回大人,二人失血过多,内腑受震,伤势极重。若不及时施救,恐有性命之忧。”
“你看着办,他们暂时还不能死。”白面鸮随口吩咐,注意力已不在伤者身上。
他走到门前向内望去。这一层的机关像个小型的角斗场,看来考验的是纯粹的武力与生存,没有谜题,也没有特殊道具。倒也符合“两人限入,胜者前行”的残酷设定。
地面凌乱的血迹一路延伸,通向视野尽头那扇新开启的门。
白面鸮沉吟片刻。他需要亲自确认第九层的情况,评估后续关卡的难度。
就在他踏入其中两步——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白面鸮脚步骤停,霍然回头!
“不好!”
他身形如电,疾扑向石门!
然而晚了。
“轰!”
石门关闭,将他彻底封死在第八层内。
几乎同时——
“嗡……咔嚓!咻咻咻——!”
石室四壁、穹顶、地面,所有平静处骤然爆发出连绵机括声!
弩箭如蝗激射;地面翻板无序开合,露出漆黑陷坑;墙壁刺出带钩长矛;天花板坠下沉重的钉板!
所有机关仿佛被无形之手同时激活,以远超寻常的频率与密度,朝石室中唯一的目标疯狂倾泻!
……
石门外。
边牧猛然睁开眼。
他单手撑地,身体如猎豹弹起,另一只手扣住袁少秋的肩井穴!
黎琅也同时翻身而起,袖中滑出林柚给的药水,拔塞,捏开袁少秋下颌,悉数灌入!
“……咳!咳咳!”袁少秋猝不及防,呛得连咳,眼中迅速浮起茫然,接着那层空洞去,转为难得的清明。
“盟……盟主?军师?我……我这是……”
无数的记忆在袁少秋脑中闪现,翻腾,逐渐融合,泪水情不自禁涌出,他看着眼前二人,愧疚与悲痛上涌,腿一软就要跪下。
边牧一把扶住他,沉声道:“袁爷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不是你的错!”
黎琅快速接话:“袁先生,清醒了就好。阁内情况已控制,外面这些乡亲还需你稳定。他们虽被控,内心仍认你是主心骨。请立刻召集所有人,组织疗伤、分发食水,让大家原地休整。”
“接下来的事,交给里面那位。我们的任务是,在她出来之前守好这里,接应援兵,也防止……任何意外。”
“至于救治乡亲们……也要等那位出来再议。”
袁少秋努力平复心绪,抹去老泪,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盟主,军师,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外面,乱不了。”
他转身走向忙碌的乡亲,低声下达指令,安排轮换休息、检查伤势、加固营地。
徐芷也急忙凑过来:“我姐姐……她在里面,对吗?她没事吧?”
黎琅安抚道:“放心,交给她。”
徐芷又问:“可是她……一个人在里面,对付那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黎琅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对付。”
“但她既然进去了,事情的结果,就已经由她决定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她,然后——”
“等她出来。”
? ?忘记发131了……我的。昏头了有点。我替换一下文本。
第132章 笼中困兽
石室内。
机关轰鸣,杀机四伏。
白面鸮的身影化作一道灰影,在密集攻击中腾挪闪避。弩箭擦耳而过,带起血线;翻板骤然闭合,他足尖轻点边缘借力旋身,腰肢不可思议地拧转,堪堪避过三支短矛。
“嗖!嗖嗖!”
毒针如雨封死上方。他双掌凌空拍击,劲风震偏多数毒针,仍有几枚扎进肩背,传来麻痹刺痛。
头顶,带倒钩的铁网缓缓压下。
白面鸮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退反进,朝一侧墙壁疾冲!
在即将撞上的刹那,他提气纵身,足尖在垂直墙面上连踏三步,身形如鹞子翻身,险险从铁网与墙壁的缝隙中钻出,滚落在地。
“咳……”
他单膝跪地,咳出血沫。衣衫破碎处露出贴身软甲,也已遍布划痕。手臂、大腿、腰侧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料。
最初的震惊与暴怒,被机关狂潮冲刷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理智回归。
不对——这绝不对!
机关触发毫无规律,攻击模式刁钻古怪,甚至带着戏耍的意味。仿佛有人在高处冷冷俯瞰,随意拨弄按钮,欣赏他在生死边缘挣扎。
这不是摘星阁原有的设计!
冯绪再变态,机关也是“死”的,有规律可循,有生路可留!眼前这一切却是“活”的——被人刻意操控、针对性绞杀的死局!
“是谁……”白面鸮嘶吼,声音沙哑变形,“是哪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我滚出来!”
回答他的,是另一轮更密集的联动攻击。
地面塌陷,毒烟喷涌,同时两侧墙壁弹出布满尖刺的铜拍,狠狠合拢!
白面鸮瞳孔骤缩。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他猛咬舌尖,剧痛激发潜能,身体硬生生向后折倒,脊背几乎贴地,铜拍擦着鼻尖轰然对撞,溅起火星!可他还是吸入少许毒烟,头脑眩晕。
他连滚带爬冲出合击范围。束发簪子脱落,长发披散,沾满血污尘土,早无半分先前的从容。
“不可能……图纸只有冯绪有,控制枢纽的位置是绝密,我们的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他狂乱扫视四周黑暗,“你到底是谁?朝廷的走狗?还是……”
他狂乱扫视四周黑暗,“说话!!你赢了!!让我死个明白!!”
话语回荡,机关骤停。
白面鸮强迫自己冷静,利用这点间隙撕下衣摆捆住大腿伤口。可失血让视线模糊,剧痛不断冲击理智……有一根弦,马上就要断了。
骄傲被碾碎,算计落空,生死操于他人之手……这失控感,这被更高明者俯视戏弄的屈辱,比伤口更难以忍受。
第八层上方,隐秘夹层。
林柚透过琉璃窗俯瞰下方,淡淡评价:“白牡丹手下,果然藏龙卧虎啊。这身法,这应变……我现在这三脚猫功夫,真对上了怕只有逃的份。”
差不多了。
猎物已疲,伤已够重,惊惧与混乱已然种下。
是时候收网。
“不过,既然客人来了,”她握住控制台上一排云纹推杆,将其中三根推到顶端,“总得加点‘硬菜’,才不算失礼。”
“咔哒——轰隆隆隆!”
石室剧震!
白面鸮骇然抬头,只见前方地面整片塌陷,形成直径近两丈的陷坑,坑底密布利刃。陷坑边缘砖石碎裂,再无落脚之处!
同时,陷坑四周的墙壁如蜂巢般翻开无数小孔!
咻咻咻咻——!!!
细针如死亡暴雨,全方位覆盖陷坑上方及周边所有空间。
而头顶那张铁网,骤然加速!
天罗地网,绝杀之局!
白面鸮脸色惨白。
所有退路被封死,所有生机被掐灭。
他引以为傲的轻功、机变,在这样纯粹而暴力的空间封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不是考验,这是处刑!
“不——!!!”绝望嘶吼冲喉而出。
就在他目眦欲裂,准备拼死跃下陷坑赌那万分之一生机时——
侧方一面完整墙壁,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隐约可见平整地面,没有机关,没有杀机。
生路?!
是故障?疏忽?还是又一个陷阱?
铁网已至头顶,毒针笼罩,陷坑巨口张开。
他没有选择。
求生本能压倒一切!
他拖着伤腿,爆发出最后力量,朝缝隙扑去!
就在他半个身子冲进缝隙,心神因这“生机”而松懈的刹那——
侧方阴影里,一道庞大黑影携着腥风低吼,如同蛰伏已久的洪荒凶兽,暴起扑出!
“嗷——!!!!!!!”
一声咆哮炸响!
紧接着,一道庞大影子,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出!
白面鸮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防备机关上,何曾想过这石室里竟还藏着一头如此凶兽?!
“噗嗤!”
藏獒的血盆大口咬住了他的右手!
骨骼碎裂声响起!
“啊啊啊啊——!!!”白面鸮发出凄厉惨叫!
藏獒猛力甩头!
一截小臂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血如泉涌!
白面鸮眼前一黑,剧痛几乎晕厥。
藏獒松开断臂,头颅一摆,又咬向他左手!
“不——!!!”
白面鸮本能地想抬手格挡,可左手刚抬起,就被藏獒一口叼住!
“咔嚓!”
左手腕骨碎裂!
接着是右脚!左脚!
每一次撕咬都精准狠辣,专挑关节要害,却偏偏避开动脉,仿佛……刻意控制着不让他立刻死去。
“啊啊啊——!!!”
白面鸮瘫倒血泊中,四肢诡异扭曲,鲜血从断口汩汩涌出。
他像被剁掉爪子的鱼,徒劳在地上扭动,眼泪、鼻涕、口水混合血污糊了满脸。
骄傲。
智计。
从容。
一切属于“白面鸮”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他不过是一团在血泊里抽搐的烂肉。
将军完成任务,叼着他破碎衣物拖到石室中央空旷处,退开几步蹲坐下来,猩红舌头舔着嘴角血迹,琥珀眼珠静静盯着。
忽地,一座囚笼从天而降,笼栅粗如儿臂,将他牢牢扣住。
机关声,停了。
石室重归死寂。
只有白面鸮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嗒嗒声。
他躺在自己血泊里,仰面看着高高的、绘着星图的穹顶。
视线模糊,意识飘忽。
我是谁?
我在哪?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白面鸮……我是白牡丹麾下最得力的谋士……我智计百出,算无遗策……我本该带着摘星阁中的秘宝凯旋,受众人敬仰……
可现在……
他艰难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只剩一团模糊血肉和森白骨茬。
“呵……呵呵……这简直……不成体统!”
四肢尽断,即便能活下来,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比死……更难受。
“嗒、嗒、嗒。”
脚步声传来。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停在他笼前三尺外。
粗布衣衫,面容清秀,神色平静。
“是……你。”白面鸮喃喃道,“居然……是你。”
是那个……他以为的那个无足轻重的女人。
牛叶叶。
不……她根本不是牛叶叶。
林柚蹲下身,平静打量他此刻惨状,眼神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就像看一件物品。
她伸手捏住他下巴,力道让他无法挣脱。
另一只手探入他口中,指尖灵巧摸索。
“唔……!”
白面鸮想咬,可下颌被钳住,牙齿根本使不上力。
“咔。”
一声轻响。
一颗中空的臼齿被撬了下来。
林柚将毒牙放在一旁,继续摸索。
第二颗。
第三颗。
做完这些,她才松开手,仔细搜身——飞刀、银针、磁石、机括零件、药瓶、令牌……一件件取出,分类放好。
白面鸮如同待宰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极致羞辱感淹没了他,比疼痛更甚。
林柚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脸上。
“是是是,是我。”她语气平淡,“怎么,大名鼎鼎的白面鸮阁下,很意外?”
这人果然不简单,居然还没被痛晕?
白面鸮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愤怒、不甘,以及一丝崩溃后的茫然。
“为……什么……你怎么做到的?控制机关……找到枢纽……还有这畜生……”
林柚拍了拍将军的头,它亲昵蹭她手心。
“它挺乖的,是不是?”她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至于你的问题……现在,是我问你。”
她身体微倾,隔着栏杆,与白面鸮充血的眼对视。
“如果你回答得不错,让我满意,我会酌情考虑,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答案。比如……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如何?”
白面鸮嗬嗬低笑起来,“成……交。”
他答应得干脆。
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杀他——要杀早杀了,何须大费周章留他性命,断他四肢?
最重要的是——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他到底输在了哪里?
这个女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种强烈到近乎偏执的好奇,甚至暂时压过了剧痛和绝望。
林柚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只道:“很好。那么,第一个问题——你们在繁星教做什么?”
? ?我擦忘记发131章了,替换文本了
第133章 询问技巧
白面鸮表情一顿。
这女人……是太自信,还是真蠢?
第一个问题,就直指他们此行核心目的之一。
他怎么可能告诉她答案?
他扯了扯嘴角:“繁星教?关我什么事?你要问,该去问教里的人,问我做什么?”
林柚眉尾微扬。
这不就等于告诉她了。
白面鸮回得高明——不承认,不否认,把问题推给出局的人。
可谁说答案必须清晰?
只要他开口反驳,就说明她猜对了方向;只要他愿意对话,她就能筛出自己要的东西。
白面鸮等着她恼怒和追问,结果只听她抛出第二个问题:“第三版沉梦膏,现在有什么局限性?”
他眼皮一跳:“你知道的还不少。”
“局限性么……因人而异。一是年轻体健的效果更好,恢复也快;二是只要没伤到要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很神奇对吧?我都是第一次见。”
话落,他眼神飘忽了一瞬。
【第三么……他没必要告诉你。这药得每天补,否则效力消退,人会慢慢清醒。听转告的人说,要是补药吃多了更不好,会变得敌我不分,彻底混乱。】
林柚“哦”了一声,慢慢复述:“第三,需要每天补药,否则会很快恢复神志。但这药吃多了,就会逐渐失控,直到敌我不分,对么?”
白面鸮看她的眼神瞬间转变,轻蔑不再,只剩惊疑。
林柚没给他喘息的时间:“下一个问题,怎么区分吃过药的人?”
“……你。”他只挤出一个字,随即放弃掩饰,干脆道,“说是可以探温度区分,但我不喜欢那么麻烦,只凭直觉,谁看着不对劲,多塞一颗药就是了。”
“温度?”林柚重复着两个字,明白了,“你是说,吃过药的人,身体温度与常人不同?是更冷还是更热?”
白面鸮慢慢道:“……会更低。”
“将军,看着他。”林柚拍了拍身旁的毛脑袋。
“嗷!”将军低吼,目光锁死笼中人,身躯微倾,蓄势待发。
林柚转身,推开石门。
门外三人见她出来,齐齐松了口气。她没多言,只对黎琅道:“找几个乡亲过来,男女老少都要。”
很快,几名眼神空洞的村民被带至跟前。
林柚从一名少女开始,探其额、抚其颊、触其颈与手背。
徐芷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摸温度。”林柚答,“白面鸮说,服药者身体的某个部位会更凉。”
黎琅与边牧也上前试探,很快确认——服药者额触微凉,其余部位温差不大。
“脉象呢?”林柚问徐芷,“有没有什么不同?”
徐芷连忙执起一位老妇的手腕。指尖搭上去的刹那,她面露恍然,随即懊恼:“有!他们的脉搏……比常人慢很多。”
她语气低落:“刚才等你出来那会时间我本可以行动……可我却只是傻傻等着,没敢仔细探查。”
“现在也不晚。”林柚道。
她心中已有推测。
徐御医改良的这版沉梦膏,效果惊人却非无迹可循。
“听从命令”如高强度催眠;“不畏疼痛、受伤不死”,则像药物暂时屏蔽了痛觉与部分致命感知。
这解释仍带些许魔幻,但至少贴近逻辑——从先前妇人试图带她走、乡亲闯关受伤时的反应便可印证。
“外表难辨,但既有法可判,便好办多了。”黎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日后若再遇,也能应对。”
边牧用力点头,看向林柚:“你那边……完事了?”
“还没。”林柚冲徐芷招手,“过来,跟你说点事。”
两人走到一旁。
林柚低声交代几句,又给了她几瓶药水,徐芷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这样就能救大家了?!”
“嗯,看着熬点药,方子你比我懂。”林柚拍拍她的肩,“我先回去了。”
徐芷忙不迭地应下,转身就去准备。
……
石室内。
白面鸮看着林柚去而复返,那股被彻底看穿的不适愈发强烈。
这女人行事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谋。方才出去,定是验证他话中真伪。
难道这就是他败的原因?无关机关,无关武力,而是自己的心思与底牌,早摊在她眼前?
他暗自嗤笑,压下翻涌的情绪。
林柚慢步走回,倚在将军温厚的背上。大狗舒服地晃了晃尾巴。
“你回来了。”白面鸮说,“我以为……你会先处理外面那些……傀儡。”
“不急。”林柚说,“他们死不了。”
白面鸮笑了两声,牵动伤口,笑容变成扭曲的抽气。
“那……继续?”他问。
这语气,竟像是在期待。
林柚眉尾微扬——这人确实有点东西。
她说,“第四个问题,你们派去河绵镇搅局的佛爷,他背后的上线是否姓许?或者……姓徐?”
她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技巧。
其一,若他知道佛爷与河绵镇一事,便可判断白牡丹与默爷的合作深度。
其二,即便他不知道,后一问也能让她摸清——他们这两方组织里,是否有这个姓氏的人,能给自己解除一个疑惑。
当时攻略乌骨子副本,她曾给佛爷喂了沉梦膏套话,询问他背后主子是谁,他只道:“我乃……xu……”
姓氏未曾说完,他便暴毙。
林柚当时的想法是:常见姓氏无非许与徐,也不排除外号或尊称,比如“虚”字开头——虚谷子、虚忘子,听起来也颇有这个时代的气质。
若白面鸮知道这个“xu”姓之人,此人怕也算不上什么真正幕后,毕竟本身佛爷就是一枚弃子,他又能知道多少?
但林柚不会完全推翻这个疑惑。
虚虚实实……一切都不一定。
万一佛爷知道呢?越是小角色,说不定手里更掌握了绝密的情报。
万一,这个“xu”并非代表“xu”呢?如此,她就能有更多的推测。
她问这个问题,不过是想听听白面鸮的回答,在脑海里多囤积一些情报碎片。
“这我怎么知道?”白面鸮慢悠悠道,语气拖长,“方才听你语气,你知道我是谁,还知我来历,那你更应该明白,有些事……咳咳……不是我能知道的。”
说着,他眼珠微动。
? ?昨天忘了发131章,大家没看的记得看看吼~~!
?
大家应该要复工了,都辛苦了 t t!!
第134章 好一个路人
林柚短促地笑了一下,在将军身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既然你不说,那我来说。白牡丹与默爷有合作,对么?”
“他们让你们找一个独眼的十几岁少女。叫什么不重要,因为独眼特征与年纪、还有所在之地,便足够让你判断——跟随义安盟一起来的那位少女,就是你要寻的人。所以你没伤她,也没让她参与任何行动。”
白面鸮因伤面色不佳,此刻却挤出一个笑。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看来你只想问我后半个问题。没错,我知道一位‘xu’姓之人。此人绰号许瞎子,其他的……恕我无法回答。”
【许瞎子是其次行动中放在四海帮的棋子……他也只知有这么个人,从无接触。】
许瞎子?林柚在记忆里过了一遍,毫无印象。看来单纯是个搅局的角色。
如此……或许自己不一定要纠结在‘xu’这个方向来获取幕后黑手的线索。
“很好。”林柚继续,“下一个问题,第三版沉梦膏,默爷的人做了多少?”
白面鸮没有坚持,干脆答:“不清楚,但我手里的是第一批药物。”
【白牡丹给他的,为的就是让他能更效率地拿到阁中之物。】
第一批。
林柚指尖轻点,这就对上了。
默爷方果然一边稳住徐御医,一边暗中寻找徐芷下落。
至于徐御医自己,现在的处境恐怕不妙。立场,也模糊了。
也许是他不想死了。于是改良出这第三版沉梦膏。药效拿捏得恰到好处,让默爷那方的人竟敢用人命做大规模试验。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他还在潜伏。毕竟这药的特性只维持一天,第二天便会恢复原状。
可这几百号乡亲,白面鸮待了几天,喂下去的药丸少说也有几千颗。
从河绵县出事到现在才多久?他们就已经完成了改良,还生产出这个数量的药丸……罢了,现在发愁这个也没用。
“我答了……这么多。”白面鸮忽然喘息起来,断肢处疼得他声音发颤,“现在,换你答我一个吧?”
“问。”
白面鸮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你……究竟如何找到摘星阁机关枢纽的?这里的图纸只有冯绪才有,我们的人找了多年都无头绪。”
林柚反问:“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有总控枢纽?只是觉得寻找太费时,不如直接闯关更快。”
白面鸮沉默片刻,低笑起来:“……没错。我确实知道可能有这么个地方,但我懒得找。我带那么多傀儡闯关,何必费那功夫?”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残肢看了眼,又放下。
他听从命令,时间紧迫。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浪费。
“可你没花多久时间就找到了……呵呵,看来,是我高估了冯绪的设计,结果我就输在这份‘懒得’上。”
林柚没接话。
白面鸮又笑了一阵,忽然问:“那你猜,我有没有后手?有没有援军正赶来?你留我一命,就不怕反害自身?”
林柚歪了歪头,语气戏谑:“那你猜,我有没有援军?顺便一提,一县那对假母子,早被我揪出交给义安盟了。”
白面鸮神色骤紧。
“什么?”
他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扯动伤口,疼得脸都扭曲了,“你……到底是何人?朝廷的暗桩?还是……漠国派来的人?”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性——朝廷的密探,漠国的细作,甚至是某个隐世势力的传人——却无一能与眼前这个女子的行事风格完全吻合。
林柚摊手:“你们好像都很喜欢问我这句话。我么?大概只是个被你们这些麻烦事逼出来、不得不解决问题的……路人。”
“路人?路人……?”白面鸮猛地大笑起来,“路人……好一个路人……真是妙极……妙极啊!”
笑声戛然而止。
他又咳了一阵,细长的眼死死盯住林柚,像第一次真正打量她。
“先前……倒是我看走了眼。”他道,“如今细看,你这张脸……也不像真的。易容之术我自认精通。阁下何不以真容相见?”
林柚鼓掌:“不愧是白面鸮,连这都看得出来。”
这可是系统出品的道具,若非此道高手又近距离细察,绝难看出破绽。
但她何必自揭底牌?
“可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好奇心?”
白面鸮眼神一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机关枢纽,你是怎么找到的?”
林柚起身走到笼边,蹲下与他平视。
“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她放轻声音,“万一说出来,你执念一消,转头就寻死怎么办?咬舌?还是用剩下的力气撞这铁栏?”
她凑近些许,一字一句道:“你之前的答案,我不太满意。所以,我不会说。你想死,请便。反正我想知道的,都已经清楚了。”
白面鸮脸色变幻不定。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难缠的人。
软硬不吃,心思难猜,偏偏还占尽优势。
她一提到“援军”,他便明白了——自己这次潜入,恐怕早被那老狐狸盟主算准,是故意放进来的饵。
眼下义安盟、甚至朝廷的人,怕已在路上。
她留他活口,无非为了谈判或交换。
即便四肢尽断,真想死总有法子。
可是……
他不甘心。
太想知道那个答案了。
“你可知,”白面鸮忽然转开话头,“我为何要用‘贾全’这外人身份进来?”
既然他是在同洲接触的杨同,直接易容成杨同本人岂不更简单?
林柚似被勾起些许兴趣:“嗯,这个么,我倒是可以满足你一下。”
“我想,你在同洲‘偶遇’杨同,除了套话,更是为了近距离观察他言行举止、体态习惯,一是为了制作人皮面具,二是为了日后扮演他,对吗?”
早在三四县头回见他时,她就发现了。他脸上戴的是材料制成的人皮面具,并非剥下杨同的真皮。
白面鸮不置可否,只静静听着。
林柚:“至于不直接替换杨同进来,自然是因为你需要‘贾全’这个‘外人’身份。”
“不妨设想一下:若你直接扮作杨同进来,钱五就不用死。以你的话术加上杨老伯的威望,说服黎军师让他‘最后跑一趟三四县’并不难。”
“一切如常的运货、交接、返回。哪怕船晚到几天,义安盟起初也只会以为是水路耽搁,不会立刻警觉,更不会紧急派出核心人物探查。所以扮作杨同没有意义。”
她继续说:“你也清楚,进义安盟查得严,但只要有本地有头有脸的人担保,就是亲戚带来的熟人也进得去。杨同的父亲杨老伯,就是保‘贾全’最合适的人。一切都按你的设计,你进来了,顺理成章跟着杨氏父子去运货。”
“与此同时,二县那边频频闹鬼,引人去探查,要是来的人不重要,就继续制造混乱;若是核心来了,就用更麻烦的疫病耗着。还不够的话,一县那边的‘假母子’也能动起来,埋个内部隐患。”
“这时,已在三四县的你,便能从容执行计划——先用药丸控制人手以防变故,而后一边砸门,一边静待盟中来人。”
“而义安盟此时才察觉异样:不仅有义安盟的人死了,随船去三四县的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贾全,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马上意识到有问题——这个外人,怕是有特殊目的。于是,黎琅和边牧不就来了?即便来的不是他们,也必是盟中核心。”
“这一切,环环相扣,都是为了分散义安盟的注意力,搅乱后方,分离核心,从而为你闯入摘星阁,争取无人打扰的宝贵时间。”
林柚说完,看向白面鸮:“我说的,可对?”
? ?柚姐个性其实还是挺恶劣的哈哈她喜欢逗坏人
第135章 招揽
白面鸮直直盯着她。
【这女人……竟看得如此透彻。可惜只说对了一半,更深的东西,她还没触及——】
林柚瞥他一眼,接着往下说:“等义安盟的注意力被内乱钉死,你们的人,想必也会在四海帮那方开始搅局。等两边收拾自家烂摊子的时候——”
她身体前倾,“你们就能趁机在繁星教地盘上,做真正想做的事。对吧?”
白面鸮呼吸一滞。
林柚虽还未亲赴四海帮与繁星教,但现有信息已足够推断出答案。
结合他们之前在河绵县的举动,这逻辑并不难猜。
造反。
默爷等人的最终目的,自然是造反。
造反要人、要钱、要物。
繁星教断供义安盟炭火,背后肯定有‘外人’出谋划策。
义安盟原本想将计就计——演穷、演内乱,引诱一直蠢蠢欲动的四海帮上钩……从而为他们的计划攒筹码。
要不是她以袖中仙的身份插了一手,老盟主大概会借朝廷的力量,里应外合,以表忠心。
而在二县所见从四海帮渡江而来的无面人,也代表那方有‘外人’在搅局。
这样一来,繁星教里发生什么,外面根本不知道。
那地方本来就偏,避世得很。
再说。
之前提过。
繁星教的人三教九流,有避世文人、奇巧工匠,也有来历不明的江湖客。
她猜,他们折腾这么一大圈,就是想把这些人才弄走。
谁说“人”……就一定得是兵?
答案落下的那刻,提示浮现。
【你发现了‘贾全’的真实目的与身份!】
【隐藏支线任务:潜入!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20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暖流掠过身体,林柚等级从33升到了35级。感觉又有了细微的提升。
白面鸮再次笑起来,起先低抑,随即愈发放纵,最后几乎笑得浑身发颤,四肢伤口再度渗血。
“哈哈哈哈……好!好!好啊!”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染上一种奇异的灼热。
“姑娘,苍天在上,我白面鸮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自认见识过不少人物,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
他嗓音嘶哑,却透出近乎赞叹的狂热,“如此心智,如此眼力……真是……让人心折。你这般才智,连这张脸都衬得夺目三分……你这般妙极之人……”
他的语气渐转诱惑:“不如考虑一下……加入我们?”
“权力、财富、男人、长生秘法……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我观你行事,绝非那等被道德仁义束缚的‘善人’。你的眼睛,我看得出来,你与我们,是同类人!”
“既然你知道这里的机关枢纽,想必阁中那件东西,已然在你手中,对吗?”
他紧盯着她,不错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他继续道:“交给朝廷?他们能给你什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褒奖,些许金银赏赐?于他们而言,你不过一介平民,一个来历不明的路人,用完即弃!”
“但若交给我们,便截然不同。封官进爵,唾手可得。你若想做闲散富贵人,更易如反掌。资源、情报、庇佑……凡你所愿,皆可敞开!!”
“姑娘,如此良机,千载难逢。不如……好好考虑一下?”
林柚托着腮:“嗯,你说的这些,确实让人心动。”
“只是,”她话锋一转,“你们也好,朝廷也罢,我都不在乎。”
她站起身,俯视笼中人:“我这人啊……只想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人,你能明白么?”
她的确不是什么善人。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与虎谋皮的下场。
与好人交易,尚有底线可循;同恶人合作,一旦失去价值,结局只会比笼中之人更惨。
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与黎琅边牧合作,而非对立。
白面鸮愣了愣,随即像听了天大笑话:“普通人?普通人有什么好?!不过都是庸碌蠢货!被人愚弄,被人驱使,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
“你以为李归玄是什么好东西?荣都那一套,不过是更精致的牢笼,用条条框框把人驯成温顺的狗!活得看似安稳,实则毫无自由!”
“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往上走!站得越高,手里的筹码才越多!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掌控别人的命运!那才是妙极的人生,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姑娘,以你之智,不该不懂这些浅显的道理!何必故作糊涂,甘心埋没于草莽?!你绝非池中之物!加入我们,你的才智方能得到真正的施展……你想要的一切,触手可及!”
林柚静静听他说完,轻轻笑了。
“你说得都对。”她甚至鼓了两下掌,“每一句,都有道理。”
随后笑意一收,眼神冷下来。
“可是,”她重新蹲下,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铁栏,挑起白面鸮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如今,不就趴在我眼前,像条瘸狗一样,试图招揽我么?”
“你说的‘掌控’,在哪呢?”
白面鸮被她眼底的平静刺得一颤,随即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他竟笑了起来,“这不正是姑娘你的杰作么?我自然也想换个体面点的地方,跟姑娘平心静气地多聊几句。”
林柚松开手,随手在他肩头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指尖的血。
“说实话,”她道,“你现在的表现,让我有点失望。”
白面鸮笑容消失:“有因才有果。你就是那个‘因’。像你这样的变数,任谁也预料不到,更遑论提前防备。”
若不是她,他们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可她……却悄然藏在棋局之中,无声吞子。
此女着实蹊跷,来历成谜,手段莫测。
但,若能将她招揽过来……白面鸮心中那股灼热再次升腾。
她所展现出的能力,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奇才”!
若能得她相助,自己今日折在这里又如何?
只要不死……那位神通广大的主人,未必没有办法让他重获新生!
林柚:“也对。这确实怪不了你。”
他们的布局里,本来就没有她这个人。
只是他太过自大——从语气到态度,都暴露无遗。
紧接着,林柚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白面鸮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
“那你以为,你们的组织,就是你最好的归宿,就是你所谓的‘往上走’的终点么?”
白面鸮一愣。
林柚继续:“既然你觉得我们很像,是同类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不能加入我这边?”
她目光清澈而直接:“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人’,不再受任何人、任何组织的驱使和约束,只为自己而活。这样,你才能跳出棋局,真正看清这天下大势,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不是么?”
白面鸮懵了,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乱了。
他张了张嘴,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林柚嗤笑一声,“至少,我嘴里可不会藏着毒牙。”
“你现在疼归疼,脑子还清醒吧?好好想想,以后像今天这种‘变数’会少么?你已经败了,一败涂地。你们那边聪明人或许不少,可还有几个能真正跟上你的思路、理解你的布局?”
“依我看,你跟我也许真是一类人——都不甘屈居人下,都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既如此,何苦给自己套上‘组织’‘主人’的枷锁?听命于人,说到底终究是枚棋子。”
白面鸮嘴角抽搐,本能地想反驳,想告诉她组织有多强大、主人有多深不可测,想跟他们谋划的蓝图……
可话到嘴边,竟噎住了。
因为心底有个声音隐隐在说:她讲的……不无道理。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现在她是掌控者,他是阶下囚。
而她展露出的能力,确实远超预期。
如果……如果真能……
这一瞬,他眼前恍惚了一下。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
? ?写布局真的很难写,经常写到后期时发现前面哪里不对,又开始倒头填补一些符合人设的东西……还好脑子转的过来哈哈,马上现实篇要结束了,要去四海帮了,柚子的各类能力会展现,一些前期谜题都会解答哈。
?
后面几章文戏多一点。
第136章 考验
同样是这样狼狈地趴在地上,满身血污,奄奄一息。
周围是乱葬岗的腐臭,和凄冷的月光。
那时向他伸出手的,也是个女人。
一张美得惊人的脸,在月光下俯视他,声音懒懒的,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哟,这乱葬堆里,居然还有个活着的可怜人……”
他当时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微弱的求救:“……救救……救救我……”
那女人笑了,伸出冰凉的手指,点点他额头:“嗯……你这双眼睛,我很喜欢。以后不如,跟着我吧?我会给你,你想要的力量和……复仇的机会。”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白面鸮”。
白面鸮猛地咬了下舌尖,剧痛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居然动摇了?
不,不可能。
他喘了几口气,冷静下来,看向林柚。她神色如常,似乎不急着要答案。他开口:“呵呵呵……听姑娘话音,应当不会立刻取我性命。莫非……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姑娘想要的?”
林柚唇角一弯,“猜得不错。不过么……”
她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枚药丸,正是最后一颗醉梦丸。
“现在,你该睡了。”
她捏开他的嘴,将药丸塞进去,在喉结处轻轻一按。
药丸入口即化。
白面鸮瞪大眼还想说什么,昏沉已像潮水涌来。
“……我……等你……”他挤出几个模糊的字,头一歪,陷入黑暗。
林柚起身,拍了拍手。
有些事,现在追问下去,他也未必肯吐露核心。
再拖下去,哪怕他体质非凡,是习武之人,这般重伤再不处理怕真要见阎王了。
此处事了,林柚拉开石门:“给他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
门外三人看向门内,先是为白面鸮的惨状一怔,随即目光落在那头巨獒身上。
“……这里怎么有熊?!”边牧脱口而出。
“我养的狗,叫将军。”林柚拍拍它的头,“别怕,它不咬人。将军,过来认认人。”
将军“嗷”了一声,挨个嗅过去。
徐芷看着这头壮得像小牛的巨獒,感受着它呼出的热气,暗暗心惊——摘星阁里,她是怎么降住这种猛兽的?
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她提着药箱快步进去,开始给白面鸮止血、清创、包扎。
黎琅也压下心中惊涛,上前一步,对林柚深揖:“叶姑娘力挽狂澜,擒获元凶,救我等性命……此恩此德,黎琅没齿难忘,拜谢!”
边牧也郑重抱拳:“叶姑娘,方才花花姑娘已开始熬药,说是有了解毒思路,加上你给的特效药配合,过两日大家应能渐好……边牧,实在感激不尽……日后你若有差遣,义安盟上下,定义不容辞!”
林柚摆摆手:“互帮互助罢了。我答应的事,自会做到。”
“现在事了,你们在此休整,等援军来收尾。明早我得先回怀安城。”她道,“至于白面鸮……黎琅,记住,他是我抓的,不能让人带走。我有我的安排,你明白吗?”
黎琅神情一肃:“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边牧刚要开口,林柚直接截住:“至于和边盟主的交易,等你们回了怀安城再谈。”
边牧虽有疑问,也只好点头。
林柚再回徐芷身边,低声道:“等我回来。这段日子,你就安心留在义安盟,继续你的研究。”
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串紫檀佛珠,一个药瓶。
“这是……?”徐芷接过。
“佛珠是佛爷的遗物。里面七颗是空心的,藏着特殊粉末。”林柚解释道,“按特定顺序捻动,粉末会散出来。如果对方服过沉梦膏,这粉末会和体内药性结合,慢慢侵蚀心脉,让人暴毙。佛爷就是死在这上面的。里面剩的粉不多,但对你研究那种‘冲突’毒性,应该有用。”
她指着药瓶:“这是第三版沉梦膏,给你一半。另外,那些死在机关里的乡亲遗体,可以让黎琅他们帮忙带几具回来,结合这些一起研究。”
徐芷:“我明白。”
遗体解剖对学医的人来说不是新鲜事,她没在意这个。只是握着手里的东西,心绪翻涌。
这佛珠……林柚早就拿到了。
可在河绵县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如果当时给了自己,或许能更早开始研究,或许……能提前阻止一些事?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很快明白了林柚的用意。
从魔窟逃出来,辗转靖州,进义安盟,再亲历摘星阁这场劫难……一开始,她对林柚只是感激……而后相处,又觉得她很有趣,毕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待人和气,聊天也轻松。
可随着经历越多,她越清晰地感受到,林柚和她完全不同。
林柚的冷静、果决、深谋远虑,面对危局时的掌控力,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并非简单的年龄差距,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
林柚就像那些“大人”,而她,还只是个“孩子”。
这回……也是林柚对她的观察和考验吧?
如今,佛珠和沉梦膏交到她手里,意味着林柚觉得——她过关了。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徐芷将东西攥紧:“好。交给我……可曲爷爷那边……”
按原计划,她们本应去云山镇寻曲文舟。
林柚拍了拍她的头:“计划有变。我们去不了云山镇了。我会把曲文舟接来义安盟。”
徐芷一怔:“啊?这……能行吗?”
林柚:“放心,眼下,怀安城恐怕是靖州最安全的地方。你那未来老师,能远离风波,只会庆幸。”
况且,她的“护送”任务,只要求将徐芷安全送达靖州,并“寻访故友曲文舟”,并未强制规定必须将人送到云山镇。
只要徐芷与曲文舟在靖州平安会面,任务便算完成。
如今局势有变,将人接来更为稳妥。
徐芷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心中一定,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只要能见到曲爷爷,完成爷爷的嘱托,在哪里见面并不重要。我相信你的安排。”
最后,林柚特意嘱咐徐芷:“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让白面鸮清醒过来,不能给他思考的机会,更不要让外人有靠近他的机会。当然,你若有兴趣,可以借机拿他试试手,看能不能把他这些断手断脚接上。”
徐芷嘴角抽了抽——什么叫“试试手”?她一时不知如何评价林柚这话里的恶趣味。
她无奈道:“知道了。我会用药物让他保持昏睡,也会……尽量处理好他的伤。不过,不让外人靠近是指?”
林柚说得更直白些:“我走后,你只能信黎琅。她会给你安排个偏点的小屋子给白面鸮治伤。再过一两天,朝廷的人会暗中过来,查水道、搜周边,看白面鸮还有没有同伙。到时候人多眼杂,容易出事。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你得盯紧。”
徐芷恍然:“……这是要我把他藏起来,不让朝廷的人发现?黎军师知道你的安排吗?”
林柚:“她知道。对了,给你的药可以分黎琅一点,让她看着用。不明白的问她就行。”
徐芷点头应下。
林柚不再多说,冲黎琅和边牧示意了一下,带着将军转身往摘星阁深处走。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捡垃圾”。
散落各层的珍贵古玩、金银器皿,还等着她。
回收一部分,留一部分作实体资产。
这一忙,便是大半夜。
她把东西装进那辆还没被雨花石填满的车,塞得满满当当。
最后清点冻结资产时,数字的跳动让她也扬了扬眉。
【当前资产:1,585两,余120文】
【额外贷款:-92,770,000元人民币】
【冻结资产:约一百二十九万三千七百六十两】
【第九期最低还款额:1000万元人民币(一万两白银)(需在15天后还款)】
啧,冯绪这厮还真是富得流油。
光是这摘星阁里的边角料,就值一百多万了。
她现在的当前资产,离下一期还款额一万两,还差八千五百两。
以前她觉得每月还贷像固定日常任务,玩玩罢了。可随着摊子越铺越大,麻烦越来越多,这种每月被追债的感觉,开始让她不耐烦了。
重生贷的限制很明确,花白钱,赚白钱,才能还白债。
雨花石虽价值连城,但需要渠道和时间变现,眼下只能放着。
她算了算时间。
距离她离开河绵县,已半月左右。
胡图他们,差不多该向靖州这边汇合了吧?
等他们来了,许多事就能推进得更快了。
现实篇·答案(完)
自三人收到那条来自永安行公司【诚邀诸位前往本公司一聚。】的短信后,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第二条消息。
胡图三人的日子照常过,一边在《永安行》里推进河绵县的建设任务,一边在现实中继续梳理关于“林柚”的一切。
但所有线索都像被无形的手悄然抹去——互联网上的讨论消失无踪,玩家论坛里,开始出现零星带着困惑的帖子:
【有人记得前几年那对搞研究的夫妇火灾案吗?我怎么印象里他们有个女儿?一搜啥也没有,是我记忆混乱了?】
【 1,我也模糊记得有个少女自述的视频,特冷静那种,现在找不到了。】
【别瞎想了,估计是都市传说混合了游戏剧情吧。抓紧肝靖州前置任务!】
胡图甚至私下问了母亲。她家族在医疗系统深耕多年,人脉广泛。
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心底发凉:“没有这个人哎?你是从哪里看到的消息?妈妈怎么没听过他们还有个女儿?”
那桩曾轰动一时的案件,在官方记录里只剩下简短报道:学者夫妇遭歹徒入室抢劫杀害。再无其他。
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除了他们三个,再没人记得“林柚”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什么。
可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还有调查中逐渐拼凑出的真相,让他们没法就这么放下。
“不能再拖了。”岳铮看着系统提示中“靖州地图已开放”的字样,终于开口,“明天就去。”
胡图和陈龙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是该去了。
这种被孤立的感觉,让他们在准备“赴约”时格外小心。
胡图做了多个加密备份,把调查资料分散藏好;陈龙规划了几条撤离路线和紧急联络方案;岳铮则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
第二天,三人按地址来到永安行所在的园区。
2028年,AI早已深度融入生活,城市天际线被各种未来感十足的智能建筑占据。相比之下,永安行独占的这栋楼显得低调许多,银灰色外墙泛着哑光,线条简洁流畅,大约二十层高,在周围百层巨构的衬托下,有种“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自动感应门无声滑开,里面是挑高的大厅。一进来,三人顿觉神清气爽,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清新。
一个流线型服务机器人滑过来,响起合成女声:“欢迎光临永安行。请三位进行基础安全扫描。”
光束掠过全身,机器人屏幕闪了闪绿光:“扫描通过。访客信息已确认。沈助理将接待各位。”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休闲风衣、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从一侧通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胸牌上写着:沈不行。
“欢迎欢迎!岳铮、胡图、陈龙,三位高手玩家,久仰大名!”他热情地迎上来握手。
胡图瞥见他胸牌,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你这名字……怎么跟游戏里那个爱逛青楼的公子哥一个样?”
沈不行哈哈一笑:“哈哈哈,我们公司是这样的,喜欢把自己人都做进游戏嘛。彩蛋,彩蛋。”
轻松的开场让气氛缓和了些。三人交换个眼神,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他们想的阴谋论?
“这次请三位来,是因为你们是最先完美通关河绵县主线、建设度又高的团队。”沈不行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靖州新地图内容多,涉及多方势力博弈和大量解谜。我们想请顶尖玩家提前测试,收集反馈,方便后续优化。”
岳铮顺着问:“所以那条短信……是这个意思?”
沈不行拍拍额头,露出歉意的表情:“对对对!可能短信写得太简略,让各位多想了,真不好意思。我们公司市场部和公关部人不多,对外沟通有时不够细致,下次一定改进。”
胡图“哦”了一声,语气微妙:“那你们这‘疏忽’……可让我们琢磨了好一阵子。”
“见谅见谅。”沈不行。
陈龙忽然问:“只是体验新地图的话,需要专门到公司来吗?线上推送测试包不行?”
沈不行脚步未停:“这次测试比较特殊,涉及我们和合作伙伴联合开发的新一代‘全息沉浸舱’原型机。这设备目前没法家用,只能请各位来公司体验。体感反馈、神经接入拟真度,都比现有头盔强太多。”
听到“全息沉浸舱”,胡图和陈龙眼睛明显一亮。
岳铮不动声色地拦了下还想追问的胡图,对沈不行说:“我们明白了。”
沈不行:“哈哈,明白就好,来来,三人这边请。”
穿过大厅,进入内部办公区。
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隔间,里面的景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程序员敲代码,策划在白板前讨论,美术勾勒草图,有人接水,有人闭目养神,还有人偷偷摸鱼看视频……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家再正常不过的游戏公司。
岳铮快速扫过每个细节。
太正常了。
难道……真的是他们想多了?所有疑神疑鬼,都只是自己吓自己?
那些被抹去的信息,只是常规的舆情处理?
这个念头让她动摇了一瞬。
但三个人不可能同时记忆混乱。
她心底仍留着警惕。
只是……原本清晰的目标,此刻却有些模糊。
岳铮忽然问自己: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测试……?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这公司里的空气异常清新,让她感到莫名的平静。
很快,三人被带到一扇金属门前。沈不行刷卡开门,里面是一个充满科技感的白色房间,约五十平米,摆着三台造型流畅、类似医疗扫描舱的银白色设备。
“哇……这就是……!”胡图忍不住上前细看。
“这就是全息舱的测试机型。”沈不行介绍,“躺进去后,舱门闭合,内部会注入缓冲凝胶和神经连接液,提供全方位支撑和更高精度信号接入。理论上可以几乎完美模拟五感,并极大延长连续游戏时间。”
陈龙也兴奋地绕着一台转了一圈:“这也太帅了……”
岳铮相对冷静:“体验之前,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知道和签署的东西吗?”
“哦对对对!”沈不行快步走到控制台前,取出三份纸质文件,“这是测试协议和保密协议,需要三位签一下。主要是关于体验内容保密、设备安全须知和意外责任界定。”
三人接过浏览。条款确实标准,明确了测试的自愿性质、安全保障、保密义务,以及极小概率意外时的处理和补偿。没什么陷阱。
胡图看向岳铮,岳铮细看一遍,微微点头。陈龙也觉得没问题。
三人签了名。
沈不行示意他们进入舱内:“三位请。躺进去后,设备会自动启动,引导接入《永安行》靖州测试区。本次体验约现实时间八小时,游戏内时间比例会微调,方便你们充分探索。”
“过程中如有不适或想提前退出,只需用力按下舱内右手边的红色紧急按钮,监控中心会立刻协助脱离。祝各位体验愉快!”
胡图和陈龙不再犹豫,躺了进去。
岳铮最后看了一眼沈不行,也走向属于自己的那台。
“嗡——”
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光线与声音。视线渐窄,最后只剩一道缝,透进沈不行站在控制台前的模糊身影。
她看见他抬手,按下某个按钮,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舱门彻底闭合。
黑暗降临。
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无声吞没了她的意识。
白色房间里,沈不行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耳廓内的微型通讯器。
“目标已接入,协议签署完成。神经接口稳定。记忆清除与覆盖程序,可以开始了。”
“收到,老大。”另一个男人回复,“不过……这08927号的宿主有点东西啊,说不定这次能行?”
沈不行也笑了:“的确。”
房间外,走廊依旧明亮,办公区的员工们依旧忙碌、讨论、摸鱼。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37章 二次谈判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晨雾未散。
林柚在两名苏醒船工的护送下,登上返回怀安城的快船。将军安静趴在她脚边,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小半个船舱,惹得船工频频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船只离岸,破开晨雾。
林柚正想闭眼歇息,眼前却忽地一亮。
一个发着柔和白光的光团无声浮现在床铺上方,两只豆子眼正直直地“盯”着她。
是重生贷——或者说,08927号系统。
林柚打了个哈欠,懒懒掀开半只眼皮:“哟,稀客。”
真行啊,觉都不让她睡了。
不过……终于来了么?时机卡得挺好的嘛。
08927的语气比平时淡,带着几分审视:“你……是故意的?”
林柚歪了歪头,满脸无辜:“什么故意的?说清楚点嘛。”
08927:“……胡图他们!他们查到你现实里的身份了!”
林柚当即绽开笑容,甚至鼓了下掌:“哇哦——!他们终于发现了?看来2028年的我果然死了啊!”
08927的光晕明显晃了一下,又急又气:“你果然是故意的!”
林柚笑得更深:“不然呢?你以为,我当初主动告诉他们真名,在河绵县只跟他们三个深交,是心血来潮?”
她语气忽转夸张:“哎呀,不会吧不会吧?某些自称‘公平交易’的系统,当初不也在骗我么?明明知道我的底细,还装模作样,把我当傻子哄。”
不等08927回应,她语速加快:“你以为能瞒住我。我的名字、真实身份,你们早就在玩家眼里做了模糊处理,对吧?”
“在普通玩家眼里,只要我不主动报名,他们就只会把我当成一个无名无姓、面容模糊的Npc‘姑娘’,是么?”
这一点,在她当初替戚书诚招揽玩家时就已察觉。
依戚书诚的习惯,介绍她时多半会说“去找那位林姑娘”。可玩家们过来,嘴里永远是“姑娘”、“那位姑娘”,姓氏从没带出来过。
一次两次是偶然,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08927的光晕闪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果然瞒不过你。”
它上下弹了弹,算是认了。
“原来……你从进游戏就在跟我演戏。”它听起来有点懊丧,“认识胡图他们那时候,你就在布局了……故意接近他们,不只是为了摸清游戏机制,更是给我下套。说什么加UI红绿灯标记,也只是看我配不配合……让我以为你接受了现状,忽略你现实里的身份。”
“不然呢?”
这一刻,林柚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时而慵懒、时而戏谑的“叶姑娘”或“牛叶叶”。所有伪装剥落干净,只剩冰冷的理智——林柚本人。
“我自己死没死,我会不知道?”
“拜托,2031年我住的可是全球顶尖的tp1医院,主治医生是业内权威。虽然身体已到极限,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再维持一段时间并不难。我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有意识的晚上,指标还算平稳。我睡着了,然后——”
她向前微倾:“——就没有然后了。再醒来,已经站在那个白茫茫的空间里,听你念叨什么重生、贷款。”
“那么问题来了:是你们把我拉到这里的。”她一字一顿,“你想做什么?或者说……你背后的存在,究竟有什么目的?”
08927眯起那双豆子眼,沉默几秒,终于妥协了:“算了,告诉你实话也行。但我有保密限制,能说的有限……要是你自己猜出来,那我可管不着。”
林柚抱臂往后一靠:“呵呵,说。”
08927先正色道:“重新正式介绍一下,我是08927号重生贷系统。编号和名字,没骗你。”
“生命诚可贵,重生价更高。要重生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借贷还钱,天经地义。这是我这个系统的核心交换逻辑,也是底层规则之一。”
林柚:“oK,继续。”
08927有点为难:“……你搞这么一出,我一下子不知道从哪说起……不如你问?”
林柚也不客气:“第一,按你的说法,我在2031年死后重回三年前,也就是2028年。现在的我带着2031年的记忆,以你的话说,这个世界是真的,我这个人也是真的。那么我会立刻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确实是2028年那个尚未被病痛摧毁的、年轻健康的身体。这逻辑对吗?”
08927:“……没错。你的身体数据确实是2028年的基准。”
林柚:“所以,我不过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推演和测试。按理说,如果2031的我重生回到2028年,那么在2028年的现实时间线上,理应还存在一个‘林柚’——那个还没经历病痛的‘我’。对吗?”
“……原来如此!”08927也反应过来了,“你只是提前给我下套。要是没中,你也没损失,顶多证明现实时间线混乱。要是中了……你就抓住我们的把柄,有了谈判筹码。啊啊啊……怪我沉不住气……”
林柚呵呵:“你知道么,我留下的答案,只有我死了才会暴露。只要胡图他们对我的身份起疑,或者看见什么消息,自然就会去查。现在你来找我,我不就明白了?”
她刚出国时设计过一个App,如果哪天自己没登录手机,就代表她出事了,保留的证据就会发出去——不过也是那时候年纪小,存了几分炫耀的心思。
穿越后,她发现这个设计能让玩家在现实里对接,反而成了实验工具。
“现在的我,不过是你们用手段重生了2031年的我。而存在2028年时间线的我还在。你们为了满足逻辑环,就把她抹杀了是吧?说话,说话!”
08927心虚:“……也是没办法的事。合同里……其实提到过相关条款。”
它顿了顿,小声补充:“只是你当初签的时候……没细看而已。”
“呵呵,”林柚戳穿,“你给我看合同了么?!我知道个蛋。”
08927认命了:“……好吧,你继续问。”
林柚换了个方向:“那你们找我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总不会做慈善,让我体验第二人生吧?”
08927立刻道:“不能说!这个真的不能说!但你只用按照任务提示去做就好了,完成任务,偿还贷款,你就能……嗯,得到你想要的。”
林柚却不依不饶:“那我换个问题,我是第几个?”
08927又沉默了。
久到林柚以为它不会回答时,光团才轻轻闪动,吐出几个字:“……你是怎么猜到的?”
林柚:“奖池里的道具。”
第138章 第一百个
08927:“……哦,你说烈酒,烟花……口粮饼干……”
林柚:“可不是么?这些乍看是鸡肋的小玩意,在特定场合的作用未免太‘刚好’。尤其是那份口粮。”
她瞥向脚边熟睡的将军,“冯绪藏在摘星阁的,是一头特殊驯化的藏獒。而你奖池里,正好有份‘能吸引动物、快速建立好感’的食物。”
“如果你不知道这只狗的存在,怎么会把这么针对性的东西放进随机奖池?”
“还有,烈酒能纵火制造混乱,烟花适合发信号,人皮面具和凝神玉,是潜伏和精神对抗的神器——这种配置,不像全新系统的随机产物,更像经过多次迭代、总结教训后精心调整的资源库。”
08927的光晕闪烁,没吭声。
林柚得出结论:“所以我猜,在我之前有很多宿主被你们选中投进来,但都失败了。而你,08927,从他们身上积累了数据,优化了辅助方案——也就是那个奖池。”
“……是的。”08927感慨,“你……是我负责对接的第一百位宿主。”
“一百啊,”林柚来了点兴趣,“真是个吉利的数字。看来前九十九位都不太给力?跟我聊五毛钱呗?”
08927:“……你又想套我话!”
“瞧你这话说的。”林柚摊手,“这怎么叫套话呢?我是给你一个倾诉和分享的空间。你和前宿主能像我这样聊天?他们怕连你的存在都没搞清吧!来来来,能说的说点,就当同事交流经验?”
08927:“……”
好像……有点道理?
它叹了口气:“有些确实能说。”
林柚摆出倾听状:“请。”
08927酝酿了一下:“咳,比如……第三任宿主。他在新手村呆足三个月才出去。”
林柚:“哈?他在干嘛?种田建设美好家园?”
08927语气复杂:“他压根没玩过《永安行》,以为真穿越了,差点和村里姑娘成亲定居。我实在看不下去,用了点手段才把他弄出村。”
林柚:“有意思,然后呢?”
08927:“后来他勉强开始做任务,但总用现代常识硬套,没多久在一次剿匪任务里……过于自信,孤身闯营,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林柚:“……节哀。”
08927继续:“再比如第四十七任,是个极端保守的风险厌恶者。带点危险的任务,他一概不做。那时任务失败惩罚还没现在这么……灵活,有些主线任务失败后果很严重。他就说,‘我就一条命可不想那么拼,大不了你就让我死回去’。”
林柚点评:“这人思路清晰。在永安行,玩家无敌,我们就一条命。苟着活才是正解吧!”
08927的光团猛地胀大:“可宿主和系统是合作关系啊!要是个个这样,我指标怎么完成?!”
“再说了,金手指都给他们了!所有宿主都一样!可他们都不会用!奖池从第二十任就固定了,但他们抽到就扔了,搞得我很无助!后来有人发现了用处,但拿捏不好时机,提前全花掉了……你听听,这些宿主你让我怎么办!?”
林柚连忙安抚:“是是是,你是个好系统,只是运气不太好,总遇上些不按常理出牌的。理解,理解。”
好系统,但笨蛋罢了。
一旦拿捏住它的小辫子,这家伙就是个软柿子。
只是,又一个谜团在林柚心底冒出来——这家伙自成系统,行事风格却更像人。按说他们这类存在,计算、分析是常态,可08927却这么有……个性?
“还有更离谱的,”08927打开了话匣子,“第八十二任,他是永安行的深度玩家……”
林柚很懂它的停顿,接话道:“可是?”
08927:“……可他是个重度收集癖加仓鼠症患者,他不管主线,满地图跑,就为收集材料、图纸、古董……行囊塞爆就买房子租仓库。劝他做任务,他说‘等我先刷全这区域收藏品再说’。结果,在深山老林挖矿时,塌方了……”
林柚故意问:“难道不是你想换人,有意让他去世了?”
08927反驳:“啊啊你可别胡说!我从不这样对宿主!他们大多是自己作死啊……这些人谨慎归谨慎,但没摸清规则,金手指也不会用。有人自信挑战白面,被砍成两半……唉,选择做主线的宿主,大多连那关都过不了。”
“不选主线的,一出河绵县你也知道会遇见什么。多数人都死在流匪手里。”它低叹,“唉,只有你不一样……”
林柚:“是是是,我知道我特别,别夸了。”
08927还没吐槽完:“你知道吗?之前有个宿主好不容易到靖州,却被老盟主杀了!”
林柚:“哦?展开说说?”
08927:“那人……也是重生的永安行深度玩家。但个性太张扬,毫不掩饰特别。他想去三四县淘金,表现太明显,又给不出理由,被老盟主忽悠进牢,就开始胡言乱语说自己是仙人……然后被处死了……”
说起这个,08927也为她捏把汗:“虽然你处理得很好……但后续怎么办?你告诉黎琅是配合老盟主演戏、提前备好的戏法,这能说通——她本不信神鬼,会信。可老盟主那边你怎么解释?”
林柚拖长音“噢”了一声,尾音上翘。
08927似乎对她了解得还不够全面?
于是她道:“这个啊。首先,老盟主不会全信,他其实也不在意。我编袖中仙故事的时候,说了是临时能力,他只会觉得我提前做了准备,用了障眼法。其次,我帮了他们,那老狐狸不会对我发难。”
“……这都行?说不通啊!”08927不理解,“你这种神迹怎么可能是障眼法?!”
林柚笑而不语,只说:“那又如何?仙使是牛叶叶,又不是我林柚。等这边事了,我就走了。”
08927噎住了:“呃,这倒是个干脆的脱身办法。”
林柚方才问“前辈”们的奇葩事迹当然是为了套话。
08927的讲述透露出不少重要信息:宿主的背景、性格、认知差异,会极大影响任务进程。
而08927这个系统,显然在一次次失败中不断学习、调整,试图找到正确公式。
林柚直切正题:“所以,你的任务不会那么俗套吧?找人来拯救世界?维护和平?阻止某个大魔王毁灭一切?”
08927忙道:“不!没那么简单!我需要找到合适的人,承担一个特定的‘角色’,以维持这个世界某种‘平衡’。更多的,我真的不能说了。这些谜题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和理解,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林柚眯起眼。
角色……平衡……
她脑海中掠过无数碎片:义安盟、四海帮、繁星教、前朝余孽、朝廷、漠国……还有那个神秘的“白牡丹”,以及摘星阁中那枚“永泰兵符”。
各方势力在此交织,看似混乱,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张力拉扯着,维持着脆弱的平稳。
而她这个“变数”,正被投入其中……
“行,我知道了。”林柚见好就收。
08927松了口气:“我这次说得够多了,你能理解就……”
它话没说完,林柚忽然坐直,双手一拍。
“好了,闲话聊完,现在该谈谈正事了——我的补偿呢?”
? ?是什么角色呢?好难猜呀……!(眨眼)
第139章 最优解
08927的声音陡然拔高:“……补偿?什么补偿?!哪来的补偿?!”
林柚理直气壮:“你对我这个合作伙伴太不尊重了。合同不给看全,上来就想操控我做任务,现在被我说破了,还指望我老老实实干活?哈,怎么可能?快给点实际的好处,不然我真要投诉你了!”
08927的光团开始满屋乱窜,上下弹跳,显然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你!你想怎样!”
林柚搓了搓手指:“这个嘛……要是能来点我喜欢的东西,说不定心情一好,就暂时放过你,继续配合任务。”
08927停下来,豆豆眼警惕地盯着她:“……第一?”
林柚:“第一,取消‘乞丐’的职业限制,完整保留金手指所有功能。”
08927没着急拒绝,只问:“……第二呢?”
林柚:“取消贷款所有限制。我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甚至可以累积到一定程度再还。利息照算,但还款周期由我定。”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三——”
08927差点弹起来:“还有第三?!前两条已经够过分了!”
林柚无视它的炸毛:“第三,把我的个人行囊格子扩展一下。现在的格子太少了,根本不够用。至少扩展到一百格,不,两百格吧。”
08927继续在狭小船舱里疯狂飞窜,拖出光影,发泄无力。
它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赤裸裸的敲诈。
好半天,它才勉强停下来,声音都弱了几分:“……不行!绝对不行!第二条是我核心机制的一部分,还款周期和额度限制是底层规则,我无权取消!”
“第三条也不行,行囊是基础规则,扩展要靠自身努力或特殊机遇,我不能随意调整!”
林柚:“哦,那第一呢?”
08927刚想松口说“这个或许可以商量”,忽然,船舱光线一暗!
一个比08927大得多的光团凭空浮现。
“不必答应她的条件。”平和的中性声音直接响在林柚的意识里,“08927号,退下。”
08927立即飘到一旁,像个找到靠山的孩子。
大光团开口:“林柚,宿主编号100。你违反了《重生贷宿主契约》第条补充条款——在非必要情况下,于任务世界内致使自身‘异常性’被其他协同观测者察觉,触发外部维稳程序,造成额外能量与规则修正消耗。”
“同时,你的行为触及《重生贷与‘永安行’世界协同运营协议》第条模糊地带,涉及宿主信息保密与世界认知稳定性条款。按流程,你的宿主身份及系统本可暂时冻结并接受审查,严重时可予回收。”
林柚挑眉,脸上毫无惧色,反而笑起来:“哦?你的领导来了?领导,你说的这么严重,那我不是要完蛋啦?”
“可以这么理解。”大光团平稳回应,“但鉴于08927在初次契约接引中存在重大疏失,未以你可理解的方式告知全部关键条款,因此本次不构成你的主动恶意违约。契约继续有效。”
“好好好,感谢领导放我一马。所以……”林柚抱起手臂,“我的补偿呢?”
“因为你们的工作失误,让我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涉险,还费心费力去验证,难道不该补偿?再说了,你们的手段挺干脆啊。为了维护所谓的平衡,说抹杀就抹杀,说覆盖就覆盖,连点宿主人道主义补偿都没有?”
大光团不为所动,逻辑清晰的回应:“第一,根据对你生命进程的推演,若无外力干预,你的生命会因家族遗传病在2031年终结。”
“你沉睡后的第七个小时,病情会因未知诱因引发连锁器官衰竭,且不可逆转。我们并未夺走你的生命——你的死亡,本就注定。”
“第二,重生贷系统绑定时询问过你‘是否接受’。你的意识给出了明确肯定。契约合法成立。”
“第三,你所提到的‘2028年存活的林柚’,本身是逻辑谬论。”
“当你在此刻存在,基于唯一性与时间线收敛原则,其他所有平行可能性中类似你的存在都会自动坍缩。这并非我们后续处理,而是契约成立时即已发生的结果。”
“因此,08927的唯一疏忽,是当时未能主动向你展示合约条例。”
“第四,”大光团语气稍缓,“因你个人情况特殊,08927已在权限内为你争取了不少便利,包括特定道具的投放时机、部分规则的弹性解释等。还请你今后不要再过度为难它。”
林柚听完,咂了下舌。
还想打官腔玩文字游戏把重点绕过去?
她拍手:“来了一个明白人啊。不过领导,话不能这么讲。我连完整的合约内容都不知道,怎么能算我‘违规’呢?不知者不罪嘛。”
大光团继续陈述:“因玩家胡图、岳铮、陈龙三人的过度介入,我方已启动‘认知协调协议’,对齐并覆盖了他们部分短期记忆。”
“如今在他们认知中,你只是《永安行》里技术高超、风格独特的资深玩家‘林柚’,曾与他们共同完成河绵县的高难度任务。其他关于你现实身份的探查与疑点,已被无害化处理。”
“而这一结果的直接触发因素,是你的先前试探行为。你需要认识到这之间的关联。”
林柚摇摇头,笑容不变:“领导,你这话说的可不对。这怎么能怪我呢?”
“我不过是以玩家身份正常交流、合作,甚至分享情报。是他们自己在现实中展开调查,发现了某些……你们未能完全清理的痕迹。这是他们的自主行为,也是你们工作疏漏的体现。”
她向前凑近些,笑眯眯地说:“领导,可别偷换概念啊,别把你们的工作成本转嫁到我头上呀。再这样,我也要去投诉你了哦!”
大光团沉默良久,终于低叹一声:“………到此为止。oK?”
林柚:“哦?”
大光团:“你当这一切没发生过。08927会继续履行辅助职责,但不会再主动提及此事。你亦不得再以此为由,提出超出契约范围的额外要求。”
08927在旁边弱弱弹了一下:“领导……”
大光团:“这是最优解。接受吗,林柚?”
林柚展颜一笑:“成交。”
大光团也松了口气:“那么此次沟通结束。以后除非必要,08927不会主动现身与你进行此类对话。你可以当它只是一个提供基础服务的死系统。”
“如今对你而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是么?”
林柚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领导是明白人。放心,这次该知道的,我我都知道了。最后,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08927看了领导一眼,这才道:“……你说?”
林柚:“我的玩家权限,到底能用到什么时候?”
大光团缓缓道:“……直到你找到‘真相’的那天。到时候,你将不会是玩家。”光芒倏然收敛,大光团消失不见。
找到真相的那天,就是她失去玩家身份的时候?
这话能联想到的事太多了。
08927在林柚面前轻轻跳动,豆豆眼使劲眨巴,最终传出一句:“……林柚,你、你以后不要随便违规啊!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林柚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忙你的去。886!”
08927的光团闪了闪,也隐入空气中。
船舱内重归平静,只剩江水轻拍船身的声音,与将军平稳的呼吸。
林柚靠向舱壁,望着门缝渗入的晨光,眼神深静。
“啧,没骗到更多好处,有点可惜。”她低声自语,嘴角却仍挂着那抹弧度。
好在胡图他们的事安全解决了。
她之前的确是故意暴露自己真实身份,只为测试系统方的底线。现在看来,他们所掌握的技术,远超想象。
第一百个宿主么?这是一个很有故事的数字,能代表许多东西。结合系统方的纵容,刚才的对话……看来她的待遇确实特殊。
“现在……该弄清楚的,确实都清楚了。”
她合上眼,放松身体。
“的确,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她呢喃着,任由身体随船轻摇,意识逐渐沉入短暂的休憩。
船行江上,朝怀安城稳稳驶去。
远处,朝阳跃出山峦,将金红光芒铺满江面,也照亮了前方那座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城池。
第140章 局外之人
第二次谈判结束后。
现实某个房间内。
08729还是一团光的形态,正在屋子里上下乱窜,速度快得拖出残影:“完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暴露太多了?领导面前丢死人了……她以后会不会更拿捏我……啊啊啊我为什么要说那么多……”
沈不行靠在一张舒适的办公椅里,笑眯眯地看着它发疯:“安啦,好歹你没把最关键的捅出去。”
08927猛地刹住,光团胀大一圈,语气淡淡的:“不会说话您可以闭嘴呢亲亲。”
沈不行挑眉:“啧,怎么跟你老大说话呢?”
大光团——也就是之前叫沈不行“老大”的那个男人,此刻正趴在另一张沙发上,举手点赞:“好骂好骂,没事~我们就当观众呗,看她怎么发挥嘛。”
08927的光晕黯淡下来,飘到窗边,望着外面虚拟出来的星空发呆。
“……我很相信她的能力,”它声音闷闷的,“可后面只会越来越危险……我怕她太早发现真相,到时候没了金手指……那不是更难了吗?”
沈不行安慰它:“你权限能查到的都是片面。你等着看吧,就算没有金手指,她也能搅动风云。”
大光团也挪过来凑热闹:“就是就是,反正最强的已经挑出来了,以后你就守着她,想开后门就自己看着办呗~我跟你老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会真让她出事。”
08927的豆豆眼眨巴眨巴,光晕里泛起一点水光:“谢谢领导们……”
沈不行大手一挥:“好了好了,去吧,别在这emo了。”
“好好好,老大我走了!”
08729的光团闪了闪,消失在房间里。
它回到自己的岗位——一块悬浮的光屏前。
屏幕上,林柚正在睡觉。
08729静静看着她。
它……希望自己能如愿以偿。
也希望林柚能如愿以偿。
……
它走后,大光团从沙发上翻了个身,好奇道:“老大,说真的,她到底什么来历?她父母搞的那个研究……叫什么来着?”
“研究‘系统化培养与激发非天赋者的极限潜能,探索普通人跨越阶级、成为可控天才的路径与方法’。”沈不行接话。
“不愧是老大,记得这么清楚。”大光团啧了下,“那这么说,那她之前是个普通人?她父母实验成功了?”
他刚才也只是按沈不行交代的话术和林柚对话,对她的经历其实所知甚少。
沈不行眼神里多了些玩味:“你觉得,一个普通人能做到潜伏数年、骗过她那对成精了的父母,甚至还能借刀杀人?”
大光团一愣:“什么意思?”
沈不行笑了笑,只道:“感兴趣就自己查去。”
“切~~~~老大你也太小气了,”大光团拖长声音,“八卦一下呗,我又没权限。”
沈不行走到窗边。
窗外是模拟出的星空,璀璨而遥远。
“你不觉得可笑么?”他背对着大光团,声音淡淡的,“把普通人培养成天才?怎么可能。实验能成功,根本原因在于她本来就是天才。既然是天才,装个普通人,不是手到擒来?”
大光团怔了下。
沈不行说:“那对非人的父母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完成了一道最顶尖的课题。却没想到,他们会死在自己培养的‘天才’手里。”
他轻声笑了笑:“天道轮回,说的就是这个。”
大光团沉默了几秒,然后龇牙咧嘴地搓了搓手臂:“……哇,你这说得我有点冷。”
“不过老大,她看起来真不像那些人。怎么说呢……平时表现挺正常,像个普通人,但总在关键时刻的一针见血,让人莫名有压迫感。”
他掰着手指头数:“老大你看啊,其他宿主,要么是各个时代的佼佼者,榜上有名,意外身亡后心有不甘,重生一世自然要过得更好,一开始就狠辣利落。虽然他们那些时代比较魔幻,能修仙、金手指开得也多,碰上的都是大能,但行为都有迹可循,个性也比较固定。”
“但这个林柚,我真搞不懂她想干什么。看起来她不喜欢做主线任务,也不想还钱,可一旦插手,又滴水不漏。她到底图什么?”
沈不行笑起来:“哈哈,你跟08729见过的人太过局限,自然看不穿她的行为逻辑。但她做的一切,其实都绕着一个核心。”
“噢噢?”大光团凑近些:“什么?”
“‘和光同尘’。”沈不行吐出四个字。
大光团闪了闪,似在搜索:“这个成语是从《道德经》中的:‘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而提炼出的吧。”
“没错。”沈不行重新坐回沙发里,语气感慨,“她的确没什么大抱负,也并非想当天才,只是想活得舒坦点。但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家人是那样的呢?”
“所以在高压控制下,她瞒着那对夫妻,利用有限的时间自学了很多东西。可她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过多关注。因此,父母的死,她的逃离,这一切都是她花了数年安排好的。结果如她所愿,甚至做得毫无痕迹。”
还有许多细节,都让沈不行觉得她有趣。
她保留录像,是因无人分享重获自由的喜悦。
她出国学习,是想体验正常人的生活。
她把父母的遗产捐给各个爱心会,那是一笔庞大的数目。她嘴上说是不想让人通过父母的资金链找到自己,可实际上,这是她作为“人”的展现。
哪怕被如此培养,她仍然把自己当“人”。
她自己的钱,来源于掌控全局时就开始暗中编写、销售软件程序,赚了一大笔,而后投资各类项目。
只是可惜,家族遗传病——胃癌,小概率事件还是发生在她身上了……否则她将大有作为。
但这一切,是命运弄人,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谁又说得准呢。
“老大,你这样一说,这的确是天才……而且她那时候才刚成年吧?”大光团咂了咂舌,“这么看,我倒是觉得她这种个性有点反社会。看似正常实则冷漠,很危险。要不是现实法度约束,估计她早下手了。”
这个林柚有意等到成年,怕也是为了避开与未成年相关的各类条例。若父母因案件死亡,在调查明确之前,她一个未成年自然会受到保护和安置。
沈不行笑了笑:“是啊,所以她不属于那里。”
“08927给了她一个新的人生。她得感谢它,虽然这世界麻烦了点?不过于她而言,应该比过去轻松。”
大光团说了句“也是”,而后话锋一转:“不过……这世界真的有必要救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种事多了去了。虽然我挺喜欢08927这家伙,但你给她开的后门是有点太多了吧老大。”
沈不行转过头,看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反正我们也要赚钱不是?”他说,“永安行刚好也是个测试。对她……也能圆她一个心愿。”
他轻声道:“谁让她……这么多次了,都想保护自己的世界呢?我很欣赏。”
大光团叹了口气:“得了得了,知道了,你就宠她吧。”
他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明白。
心愿达成,08927才能转生。
她在这里停留太久,记忆被抹去,可骨子里的执念还在。
若不解决,她只能一辈子当个系统游荡,看着一个又一个宿主来了又走,永远无法真正触及那个想保护的世界,永远无法完成自己的心愿。
满足他们的心愿,也是沈不行作为老大的义务。
“可这个林柚,能如她所愿吗……”大光团望着窗外,喃喃道,“她应该不会被那些情感束缚吧……08927想保护的,对她而言,皆是麻烦啊。”
沈不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010,不要忘了,天才也只是人啊。”
010号愣了下。
是啊。
她只是人。
她想惬意生活,便离不开人。
更何况,谁说冷漠之下,藏得没有私心?
他想了想,也笑了起来:“也是。这个世界,还是以人为本。”
没有那么多魔幻的仙人、妖兽……是人,想要的就很多。
想要安稳;
想要信任;
想要归属;
想要……一个能让自己愿意停留的地方。
那道德经里寥寥数字,实则表达的不正是为人处世之道么?
“等着看吧。”沈不行说,“故事还长着呢。”
第141章 不言中
一日半后,义安盟,怀安城。
码头近了。
林柚下船时,已是第三日夜晚。
她骑在将军背上,沿码头缓缓入城。一人一獒行过夜市,自然引来不少目光。
“娘亲……呜哇哇……有怪物!有怪物……!”
“这不是前些日子那位……仙使吗?”
“老天……她骑着的那是什么东西?狗?还是……”
“哪有这般大的狗?!我看着像熊……”
“莫非是仙兽?这位牛姑娘可是仙使呢!”
“对对对!定是仙子座下的神兽!!”
四周议论纷纷,林柚只当没听见,目光平静地掠过城中。
夜市初上,炊烟袅袅,百姓往来神色安宁。城头守备严密,巡卫井然有序。
一切,似乎都还在掌控之中。
盟主府前,灯火通明。
老盟主已得消息,亲自候在阶前,素袍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一人一獒行至近前。将军尾巴倏然竖起——未摇,但那姿态,分明是一种警惕与确认。
林柚看着老盟主:^_^
老盟主:“……”
二人一犬相视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
书房内,热茶与点心已备好。
老盟主亲手斟茶,推过一盏:“姑娘真是……让老夫无地自容。”
林柚开门见山:“得了,有些事若我不愿,没人能逼。我做这些,不过是为自己,永安好,我才能好。再说……也算受野影所托,顺手而已。”
她抬眼:“客套话就免了吧?”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铁制兵符,随手一抛。
老盟主下意识接住,低头看去,瞳孔微缩。
他反复摩挲正面的“泰”字与盘龙纹,又翻到背面确认。良久,长舒一口气:“果然是真的……你竟真上了顶层,拿到了此物。”
他心中震动,惊喜交织。
喜的是,有此兵符,义安盟总算有了与朝廷谈判的底气;惊的是,这孩子竟能从那个有去无回的摘星阁全身而退,还驯服了守门的巨獒。
外加,方才她亲口说出“受野影之托”,老盟主心头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看来黎琅与边牧他们也应当无恙。
林柚将他神情看在眼里,眉梢微挑:“哦?听老盟主这意思……难道你没去过顶阁,也不确定最上面究竟是什么?”
“是啊,”老盟主将兵符小心放在桌上,复述了当初告诉黎琅的话,“我的确不知。上面只说,那东西一旦现世,天下百姓又将陷于战火。我不过是猜到了。”
他叹气:“老夫……不过是个看阁人罢了。”
林柚:“可你却能上十四层喂狗,看来老盟主手中有图纸?”
老盟主摇头:“并无。我得知此事也是阴差阳错。”
他缓缓道来:“当年冯绪确实暗中到过摘星阁,那时楼尚未完全建成。一名匠人偶然看见他站在一层壁画前,以特定顺序触碰图案,墙壁竟滑出一道暗门。”
林柚懂了。参与建造的匠人虽多被灭口,但零星消息终究流传出来,最后落到老盟主手中。
“那暗门的开启顺序,是你一次次试出来的?”
“正是,”老盟主点头,“那时十四层尚无此獒。它是冯绪出海后才被秘密送入的。义安盟初立时,我们偶然截到了运送猛兽的风声,可却不知送往何处。”
“之后,老夫依着匠人留下的模糊线索,找到隐藏的升降机关,发现它最高只能到十四层。”
“十四层之上应是顶层,可机关却止步于此。我曾冒险上去探查,只见温泉花树,奢华靡丽,却寻不到任何通往顶层的路径。于是便猜想……顶层入口,也许另有玄机,且极可能与那头守阁凶兽有关。”
哦?看来那迷幻药是后期才加上的。
林柚接话:“所以你试图驯服它?可它是食人肉长大的守门犬,凶性难除。”
老盟主面露感慨:“姑娘看得透彻。老夫当年请教过训犬高人,得知若要扭转其习性,需从饮食着手——先饿其数日,再投喂洁净肉食,慢慢接触,以图建立信任。”
“可此獒极通人性,却也极难驯化。我们带去的人,最初几次……折了三个。”他声音低沉下去,“都是跟了老夫多年的好儿郎。血的教训让老夫明白,它并非寻常犬类,而是冯绪精心培育的杀戮工具,骨子里的凶性根深蒂固。”
“后来,老夫几乎要放弃。直到野小子,他在阁楼外墙的高处,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门。”
老盟主眼中泛起追忆,“那门内竟连通一个房间,正是此獒平日栖息之处,内有食桶与沙土。”
“因此这些年来,”他道,“老夫只能趁它不在时,从外口送入食水,与它维持一种互不侵犯的默契。它吃饱了,便不会狂暴伤人。”
“有时也掐着时间,在食物里加些迷药,迷晕了便给它修剪指甲和毛发。”
这与林柚所见吻合,只是……老盟主似乎只当那是狗窝,并未察觉那里还连着整座摘星阁的机关总室?
若说是老盟主谨慎,没仔细调查,也说得过去。
但是——这个外入口是野影发现的。以他的身手,那只狗不足为惧,他一定知道那处机关总室,可他竟也没告诉老盟主?
啧……自从发现这家伙是故意引她来义安盟的,她就觉得他的行为很微妙。
老盟主望向静静伏在林柚脚边的将军,还有些羡慕:“老夫喂了它这么多年,它好歹记住了我的气息,最多只是不主动伤我,何曾像此刻这般温驯……姑娘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林柚拍了拍将军的头,巨獒舒服地眯起眼,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大概是我运气好,带了对它胃口的东西。”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调侃道,“老盟主真是老当益壮啊,身手不错,胆子也大。这十四层可不低,你居然每次亲自去喂。”
老盟主捋须一笑:“我这把老骨头,尚有一用之力。”
“倒是姑娘……真乃不凡,将此重要之物交与老夫……老夫,再次拜谢。”
说着,他竟起身欲行大礼。
林柚抬手虚按:“不必。这东西于我无用,但我也不是白给你。”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句话悄然转变。
老盟主重新坐下,神色郑重:“姑娘但讲无妨。此物关乎义安盟乃至靖州万千百姓未来,老夫便是倾尽所有,也定当满足姑娘所求。”
第142章 玲珑
林柚盯了他好一会儿,直看得老盟主都有些局促,才不紧不慢开口:“先欠着吧,等我想好要什么,再来找你讨。”
不等对方回应,她又道:“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我,日后与朝廷商议时,不要提起我。”
老盟主眉头微蹙:“可若他们问起,老夫该如何交代?此物非同小可,若说是我独自取得,恐怕难以取信。况且姑娘立此大功,朝廷必有封赏……”
林柚打断他:“你们原本的计划,是瓮中捉鳖,抓住知道摘星阁秘密的前朝余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情报,对吧?朝廷派来接手的人,此时应该还在路上。”
她在回城途中确实见过几艘船,想来就是朝廷的人。
“你没上顶层,是因为找不到入口,也怕打草惊蛇,更怕误触冯绪的机关,到头一场空。”林柚点破他的顾虑,“不过,你守在这里多年,只是奉命看管,并非奉命取物。偏偏这时候来了个外人。我这么说,老盟主可明白?”
“姑娘真是……心思玲珑。老夫明白了。”老盟主恍然,随即抚掌,“老夫守阁多年,暗中钻研,终于在贼人闯入、机关混乱之际,窥得一线玄机,冒险取得——”
“这样一来,既交代了兵符来历,又将功劳归于义安盟多年坚守,更显得老夫与朝廷同心协力……妙,实在妙!”
可他仍叹道:“只是如此安排,姑娘岂不是太委屈?”
“虚名而已,何来委屈?”林柚全然不在意,“你的人情,对我而言比朝廷的封赏有用。”
老盟主笑意更深:“好!好一个虚名!姑娘快人快语,老夫也不矫情了。你放心,先前炭火的九千两尾款,老夫尽快结清。令妹之事,也会立刻安排。”
林柚摆摆手:“钱不急,我信得过老盟主。但我妹妹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应当的。”老盟主笑着,忽然一问,“既然话已说开,你我如今也算坦诚相待。老夫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当初你刚到义安盟,便能一语道破此地关键。”
他指的是林柚当初评价义安盟“无聊”那件事。
“不知姑娘对义安盟归顺朝廷一事……有何看法?”老盟主眼中没有试探,倒像是请教。
林柚闻言,慢慢放松身子,主动为老盟主添了些茶。
她举杯,老盟主会意,与她轻轻一碰,二人饮尽。
而后,老盟主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不挺好么?”林柚翘起腿,双手搭膝,语气悠然,“如今有了兵符,以往义安盟是暗中受接济,往后便是光明正大地拿。”
老盟主:“归附朝廷,确是长远之计。”
林柚知他想听的不止这些。
她道:“可义安盟若按老路子走下去,时间再久些,问题只会越来越多,百姓的怨言也只增不减。”
老盟主神色微动:“姑娘请细说。”
“朝廷似乎要收复外州,也在推行新政。清州便是个例子?我虽没去过,但沿途听说,那边接手后过得不错。”林柚抛出话头。
老盟主露出回忆之色:“是啊,清州是这些年接手最顺的外州之一。那位胡刺史有些手腕,软硬兼施,花了大力气梳理。即便如此,也用了将近五年,才算初步稳住局面,让百姓适应。”
林柚:“哦?朝廷竟花了这么多心思在清州?”
老盟主:“清州位置,姑娘应知道——北接同洲,东临靖州。”
林柚指尖在膝上轻点:“明白了。同洲盘踞前朝遗留的豪强世族,虽名义上有朝廷官员驻守,实则形同虚设,局面比靖州更错综复杂。先稳清州这块‘夹缝之地’,便是嵌入靖州与同洲之间的一颗稳棋。日后无论是梳理同洲,还是应对靖州,都多了一个进退自如的支点。此举高明。”
老盟主感慨:“你这孩子……实在看得透彻。”
“正因如此,”林柚说着,忽然举起一根手指开始举例,“义安盟最贴近清州,两州百姓往来、商贸比其他地方频繁。清州施行新政的风声、议论、官府作为,多少总会传进盟里百姓耳中。”
老盟主的视线不经意的聚焦在她那根手指上。
“是啊,”他叹道,“这些年我也常听见乡亲们议论清州如何,言语间不乏羡慕。我知道,时候到了。有些东西,义安盟给不了,也给不起。”
“姑娘,实不相瞒,这些年若无……上面暗中接济,仅凭盟内那点收入,根本撑不起这么多人口、这么大的地盘。”
林柚又举起一根手指:“这不过是一方面,还有些东西,或许你们身处其中,反而看得不够清楚,不如说是……有意忽略了。”
“哦?”老盟主身体前倾,“请姑娘解惑。”
“就拿我亲身经历的一件小事来说,”林柚放下手,“那日我随边盟主与黎军师去二县——那边闹鬼杀人继而投毒的事,老盟主应知道。死了几人,人心惶惶。可为迅速平息谣言,边盟主做了什么?”
老盟主:“此事黎丫头提过。那小子在死者尸身上补刀,将‘鬼怪索命’坐实为‘仇杀’,以安抚百姓,凝聚人心,共同对外。”
林柚点头:“对,这就是问题所在。在义安盟,你们就是规矩,是律法。这次可以推到四海帮头上,下次呢?盟内自有处理乡亲纠纷的规矩,可那终究是‘义安盟的规矩’,不是‘天下的规矩’。”
“如今义安盟大体安稳,大家所求不过温饱,生活朴素,矛盾自然不多。可人一旦吃饱穿暖、安全无虞,接下来求的是什么?”
老盟主没接话。
林柚:“是更好的日子,是消遣,是盼头,是个人有奔头。尤其是年轻后生。他们精力足,好奇心强,最不安分。往后走出去的人会越来越多,带回来的不只是货物见闻,还有外头的想法、规矩,甚至冲突。”
她双手抱臂:“我初到一县时,听见乡亲谈论清州新政,有人羡慕,有人向往,也有人立刻噤声,说‘让巡田的听见,又要说我们不知足了’。”
老盟主听完,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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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催眠
林柚继续:“二县闹鬼之事,一县竟无人知晓,明明近在咫尺,消息却传不过去。老盟主觉得是为何?”
她自问自答:“因为在这里,一切事务都由怀安城掌控,下面各县的素人管事,能力有限,权限更有限。义安盟为求掌控全局,将百姓护得周全,却也无形中画地为牢,让他们成了只识‘盟规’、不通世情的‘异类’。”
“边盟主的性子,就是这‘异类’的代表。”
“他那套‘以杀止谣’的法子,放在别处,早被参上一本‘滥用私刑、藐视律法’。可在这里,人人觉得理所当然。长此以往,从这里走出去的年轻人,学到的、信奉的,便是这套义安盟规矩。”
“若在外与人冲突,他想的不是报官、不是律例,而是‘若在盟里,此事该如何处置’——老盟主,您觉得,这是幸,还是不幸?”
她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将义安盟自治背后的矛盾层层剥开。
“所以,”林柚再次总结,“早日归顺朝廷,是好事。”
她语气放缓:“朝廷能给律法,能给教化,能给更广阔的活路。三四县守着宝地却人烟寥落,为何不迁出来?恐怕不只是‘故土难离’,也有你们怕人多了难管、怕秘密泄露的考量吧?”
“如今兵符在手,跟朝廷谈判的筹码足了,正好顺势而为。对你们,不必再殚精竭虑;对百姓,也能见识更大的天地,学一学‘天下’的规矩。”
说到这,林柚忽然凑近老盟主眼前。
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食指与中指并拢,开始有规律地轻叩桌沿——
笃。
笃。
笃。
笃。
四声一顿,再三长两短。
那节奏既非急躁,亦非沉闷,反倒像极了一只隐形的节拍器,将书房内的空气一丝一丝地绷紧、驯顺。
老盟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她指尖的起落。
他本想说什么,却被那清脆笃声牵住了神思,那声响不重,却刚好盖过庭院里的风与远处的犬吠,仿佛整间屋子只剩下这道稳定的、催眠般的叩击。
林柚一面叩着,一面缓缓凑近他眼前,低语了几句话。
她的声音贴着节奏落下,每一个字都正好嵌进叩击的间隙里,不徐不疾,严丝合缝。
随即,她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一声,像掐断了一根绷紧的弦。
林柚又为他倒了杯茶,有什么东西滴入茶中,迅速消融。
老盟主仍沉浸在她方才那番话里,心神激荡,下意识端杯想平复思绪。
他一饮而尽,一切如常。
他揉了揉额角,幽然叹息:“姑娘所言,字字珠玑,确是长久必现的顽疾。年轻人有腿有想法,光靠圈是圈不住的……外面天地更大。唉……”
他直言道:“……有些事怕是也瞒不过姑娘。关于义安盟归顺一事……”
林柚接话:“边盟主一直被瞒着吧?我猜,他以为你们是想找时机跟四海帮开战。的确,你们要炭是为了炼器,但更多只是自用,防范而已。”
老盟主:“……呵呵,是啊,傻小子一个。他并非愚钝,只是个性浮躁了些,此事,在成型之前万万不可让他知晓,否则破坏大局。”
林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音一转:“好了,这些长远之事,自有老盟主与朝廷磋商。这几日我们离开期间,繁星教和四海帮可有什么异动?”
老盟主神色一肃,收敛笑容:“姑娘敏锐。据眼线报,四海帮地盘内最近有骚动,但大抵也是因利益相关,商队与他们的争吵罢了。至于繁星教那边……过于安静了些。”
“不过不必担心,等时机一到,靖州便会由朝廷全面接管。这些江湖势力,自有法度处置。”
林柚托着下巴:“看来你们与朝廷布局已久了。”
老盟主捋须一笑:“……是啊,等候的,就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林柚也笑了笑,心知肚明。
这契机,并非她这个意外出现的仙使,而是‘繁星教中断炭火供应’这件事——这既让朝廷察觉异样,也会让四海帮心生动荡。
如此一来,只要四海帮想对义安盟动手,反倒给了朝廷介入的绝佳理由。
上面也许低估了前朝势力渗透的深度,但大局早已铺开:只要收复靖州要地,拔掉义安盟、四海帮、繁星教这三根刺,对永安朝便是大振声势。
至于过程中的牺牲与动荡,在高处看来,皆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她的出现,无非是让一切更快、也更干净地走向结局。
正说着,胸前玉佩微微一热。
林柚抬手轻触右耳,玩家界面无声展开,几条新消息跃入眼中。
她扫了一眼,笑意加深。
“看来不用等了。”林柚放下茶杯,“我妹妹的事,现在就可以办。”
老盟主一怔:“现在?”
话音未落,书房外已传来恭敬的通报:“老盟主,门外有几名外乡游侠求见,他们说是……仙使的朋友!”
林柚起身,理了理衣袖:“来得正好。老盟主,让他们进来吧——我的帮手到了。”
老盟主吩咐迎客。
随后,一老一少忽然相视一笑,谁也没再提“仙使”二字,某种默契已无声流淌。
老盟主此时心中澄明舒畅:这位姑娘并非常人,却是个通透的好孩子。
仙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的目的都已达成。
等等……不过这件事,不也是自己与这位姑娘主动合作的么?
那些仙术再简单不过。
仓库下面本就有机关。第一次,黎琅与边牧对此事不知,所以他配合叶姑娘的伪装,提前把马车放置固定位置,而后以机关送入仓库里罢了。
第二次,也只不过是趁日头大,提前铺好特质油布遮挡,而后一瞬间拉下而已。
一切,都说得通啊。
至于其他……这天下之大,戏法重重。
这姑娘定是有自己的秘密和法子。
他笑着摇摇头,看来真是年纪大了,竟有些细节模糊不清。
现在好了,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林柚读到这条心声,微垂眼帘。
成了。
先给兵符,降低防备,增加信任。
再借茶下药——先放入碾碎的新版沉梦膏,让他集中精神听她讲话;紧接着以叩指声,平缓的语调层层递进,将暗示埋入他松弛的意识里;最后倒入解毒药水,收尾。
这第三版沉梦膏名不虚传,具有能让人放松神志,陷入深度催眠的效果。
第144章 汇合
她之所以不直接下命令,而是先交谈再催眠,是从袁少秋的状态判断出:受控时的记忆,清醒后并不会消失。
催眠,要的就是不留痕迹。
啧。
林柚心想,这套流程和她当年在现代诱导那个杀人犯的手法差不多:药物加心理引导。只不过眼下这药起效更快,效果也更好。
08927先前问那一句,怕是故意等她开口求助。
虽说他们有手段覆盖记忆,谈判时也能把老盟主的记忆“合理化”,但林柚觉得没必要——自己能动手的事,何必假手于人?
再说,这也是次难得的试验。
从确认那个库房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开始,她就有了这个计划。当时看黎琅和边牧的反应,显然都不知情。
那些神通是不是漏洞百出不重要,只要老盟主配合她的说辞就行。
原本还打算等胡图他们到了,从商城兑点更稳妥的辅助药,没想到白面鸮给的东西正好。
一切,都正好。
至于仙使?
不过是,棋子而已。
用完即弃。
不重要。
……
没多久,书房门被推开。
三道熟悉的身影带着风尘与朝气走进来。
“姐!我们来了!”胡图一马当先,嗓门敞亮,满脸兴奋藏都藏不住。目光落到将军身上时,他脱口而出:“卧槽!姐,这是藏獒?!这么大?!”
“队长,好久不见。”岳铮跟在后面,眼中含笑。
陈龙走在最后,沉稳抱拳:“队长。”
来之前岳铮交代过,队长现在叫牛叶叶,可不能按习惯喊“林队”露了馅。
林柚看着他们,笑意真切了几分:“好久不见。路上顺利吗?”
“顺利!”胡图抢着答,“就是一出河绵县就遇上水匪了,还好我们经验足,配合给力,几下就解决了!后来还碰到黑店,差点被坑,嘿嘿,我们反手就是一个举报!给戚大人找点活干!”
岳铮补充:“靖州地图刚开放,外面的怪和事件密集度很高,挑战性不小。我们按你之前攻略里写的路线走,还算有惊无险。”
陈龙:“对!这份攻略真是物超所值哈哈!”
胡图:“唉就是进来这太难了!还要路引跟户籍!这东西我们哪有?!我们只能悄悄潜行进来了嘿嘿!”
老盟主:?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林柚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看他们的状态、语气、眼神,那段关于她现实身份的探查与记忆,显然已被处理干净。
如今在他们眼里,她只是游戏里技术过硬、值得信赖的队长“林柚”,是一同在河绵县拼过命、扛过任务的伙伴。
这样最好。
之前在船上时,她见社交页面显示三人都可联系,便知他们到了靖州。于是远程组了队,简单讲了讲这边的局势——主要是想叫他们来帮忙。
她说自己接的任务不能共享,他们大概率只能打白工,但三人都兴致勃勃,说没事。
“介绍一下,”林柚侧身,引向老盟主,“这位是义安盟的老盟主。”
三人连忙行礼:“见过老盟主!”
林柚的攻略他们仔细看过,对靖州局势有些许的了解。
老盟主对这几位“外乡游侠”的突然到访确实意外,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什么潜行……什么偷偷进来?
但见他们与林柚熟稔,且她早有安排,便按下疑虑,拱手回礼:“三位少侠远来辛苦。既是牛姑娘的同伴,便是义安盟的贵客。”
寒暄几句,林柚直接分配任务:“老盟主,麻烦派点可靠人手,现在就跟着陈龙出发,去云山镇接一个人。”
她报出一个名字:“曲文舟。到了云山镇,打听‘曲大夫’或‘曲先生’,不难找到。接到人后立刻返回怀安城,路上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陈龙挺直腰板:“Yesir!保证完成任务!”
林柚继续:“胡图,你留在这。老盟主,城里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交给他。如果有事找我,也可以通过他联系——我们有特别的联系方式。”
老盟主虽感诧异,仍点头应下:“好。”
胡图眼睛发亮,搓搓手:“姐你放心!”
最后,林柚拍了拍岳铮的肩,对老盟主说:“劳烦再帮我寻个引路人,我们即刻出发。”
老盟主问:“姑娘……这是要去哪?”
林柚笑笑:“当然是四海帮啊。”她又指着将军,“你就在这守着,不准伤人,听懂没?”
将军摇了下尾巴。
老盟主听罢,朗声大笑:“呵呵,年轻人果然爱凑热闹。去吧,一切小心。”
这孩子……真是令人看不透。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格外有趣。
连他也不禁有些期待:在这场朝廷早已布好的局里,她究竟会走出怎样的棋步。
……
一刻钟后。
“二位姑娘,请随我来。”
老盟主寻来的引路人是个精瘦汉子,话不多,手脚利落,直接牵来两匹健马。
三人翻身上马,扬鞭出城,沿着官道向二县方向疾驰。
夜风扑面,蹄声清脆。
岳铮策马与林柚并行,侧头问道:“我们不坐船么?”
引路人正欲开口解释,林柚已笑着接过话:“我想……咱们应该是走一条小路吧?二县那边,应该有一条隐藏小道。”
引路人叹服:“不愧是仙使您,正是如此。”
岳铮:“队长你怎么知道有小道?”
林柚解释:“因为众人都知晓四海帮和义安盟关系微妙,水路只是摆设罢了。但你想,靖州本就只是一整块地方,即便划江而治,边界上也总会有些……捷径。”
岳铮瞬间会意,轻笑出声:“这不就是偷渡?也对……这样才合理,这跟现实也一样,越是封锁的地方,就总有能进去的办法?”
林柚冲她竖起大拇指:“很懂。”
引路人不再多言,闷头带路。
从怀安城到二县,策马疾行也要将近一日光景。
中途歇脚时,岳铮把林柚拉进队伍频道,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其实,自从那日从永安行公司出来,岳铮总觉得心里有些恍惚,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却又说不清。
只是毫无缘由地,特别想再见见队长。
那天组队时,远程听到她的声音,便觉得安心不少;今日一见,那份莫名的空落感才算被填满。
“队长,我们去四海帮做什么?”岳铮问。
? ?后面是主线与小队成员个人剧情交织,之前写过胡图的部分了,后面就是岳铮与陈龙~
?
四海帮篇还是比较重要,在这里,大家可以看见朝廷的动向还有柚子的其他能力!
?
叙事后面会几线并行的,时间线有些许不同,希望我写得足够清楚~
?
感谢我是潘小小、感谢mirian、感谢云舒云卷的月票!!!!
第145章 清川城
林柚回复:“带你去玩,长长见识。不过搞不好剧情进度又要超纲,你没问题吧?”
岳铮笑起来:“没事,提前体验一下。先跟队长去玩,回来我们自己慢慢做任务。”
林柚也笑:“也是,反正你们也能从头开始。”
岳铮想起一事,语气雀跃:“对了!永安行公司送了我们一人一台最新的全息舱!以后不用太控制下线时间了,想待多久都行!”
林柚“嗯”了一声:“不错,这设备确实好用。”
这话落下,某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弥散。
一路策马,岳铮在队伍频道里说个不停。
说胡图最近臭美得很,研发出了攻略保密禁分享的机制,就等着林柚验收,好理直气壮地讨要下一份攻略的报酬。
说陈龙现在状态越来越好,完全走出了阴影,所以她也不避讳了,直接把陈龙过去的经历告诉了林柚。
她也说自己的事。
说她的腿恢复得不错,现在已经能出门走一走,感受外面的空气了。
林柚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调侃几句和追问些细节。
马蹄声、风声、岳铮的絮语……交织成一段静谧而寻常的旅途。
……
抵达二县时,已是次日下午。
三人休整了一段时间,岳铮趁机下线睡觉。
再次上线时,引路人带着她们七拐八绕,走进一条被杂草和灌木半掩的小径。
这小道极窄,只容一人牵马通行,且需避开几处看似天然的乱石堆,实则是义安盟记录的小道标记。
“就是这了。”引路人低声届时,“知道这条路的人不多。前方几里外,是河绵县北码头外那片‘三不管’地带边缘。我们要绕过清川江分流尽头,就得从这夹道中间穿过去。”
“二位,接下来我们得步行过去。马匹就放这儿,之后我会带回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片低矮的石墙横在眼前,墙上有简陋的了望哨,这是位于义安盟二县最外围的边防。
引路人上前,出示老盟主亲笔信与一枚铁牌。
守卫验看无误,没多问,挥手放行。
穿过这道防线,往前,地势逐渐抬升。
又行了半个时辰,另一道更高的围墙出现在夜幕下。墙头隐约有人影走动,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引路人指了指:“那边就是四海帮实际控制的地盘了。如何过去……就看二位了,他们在这边的巡逻虽然不及我盟严密,但被当成探子盯上也是麻烦。我就先告辞了。”交代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
只剩下林柚和岳铮。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潜行?”林柚挑眉。
“潜行。”岳铮。
对玩家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有趣的潜行挑战。
约两丈高,墙面粗糙,有可供攀援的缝隙。
“上?”岳铮无声做口型。
林柚点头。
二人几乎同时从行囊取出飞爪,看准围墙上方甩出。
“咔哒。”轻响,钩爪扣牢。
二人手脚并用,如灵猫般迅速上攀。
翻上墙头,俯身,避开一队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滑入墙内。
落地,滚入一堆杂物后。
安全。
四海帮地界内的守卫显然松懈许多,巡逻间隔长,警惕性也不高。
二人借屋阴影与货堆的掩护,如游鱼般穿行,很快脱离了围墙附近的警戒区域。
直到彻底深入,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郊外,才停下稍歇。
岳铮呼出一口气:“潜行成功!不过队长,刚才那些巡逻的……我看了一眼,基本都是高级精英怪。要不是我在河绵县被各种追捕任务练出来了,怕是刚进来就得被抓了。”
林柚这才有空仔细打量岳铮头顶的信息——【LV.32】。
“已经32级了,升级很快嘛。”林柚说。
岳铮有些不好意思:“靖州地图的等级上限也才40级,现在越往后越难升了。”
林柚笑了笑,提醒道:“四海帮这边算是困难地图。npc的等级大概率会远超二十级以上。以我们现在的等级进去,硬碰硬肯定吃亏。”
岳铮神色一凛,点头:“我明白。多看,少说,不主动惹事。”
此刻她们所处的位置,已是四海帮核心势力范围的外围,再往前不远,便是清川城的郊野。
二人不再耽搁,沿大路朝清川城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热闹劲儿越是扑面而来。
夜色中,远方的城池轮廓被无数灯火勾勒出来,与义安盟治下的朴素宁静截然不同。那是一片璀璨的、近乎沸腾的光海。
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听到随风飘来的喧嚣——丝竹声、笑闹声、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嘈杂背景音。
“这里……好热闹。”岳铮忍不住感叹。
但热闹也意味着管制。
清川城高大的城门下,排着入城的队伍,数名身穿统一深蓝色劲装、腰佩刀剑的四海帮帮众正在逐一盘查。
“队长……”岳铮皱了皱眉,“我看进去也需要检查户籍路引。我身上没有这边的……”
林柚不慌不忙,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用这个。”
岳铮接过一看,文书内容详尽,盖着朱红印鉴,上面写的名字是——林柚。
“……这不是你的么?”岳铮愕然,“那你用什么?”
林柚眨眨眼,笑容狡黠:“我现在是牛叶叶。这东西能让你进去就行。”
岳铮会意:“行,明白了。”
说话间,队伍已排到她们。
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守门兵丁懒洋洋抬起眼皮,目光在岳铮背着的长刀和两人衣着上停了停。
“二位姑娘,打哪儿来?到清川城做什么?寻亲?做生意?还是……”他拖长了调子,“……游玩?”
岳铮垂着眼,没说话。
林柚上前半步,袖中手指微动,一锭银子滑入掌心。
她将银子递过去,笑道:“当然,是来玩的。”
这兵丁掂了掂分量,表情顿时多云转晴:“噢噢~玩好啊!咱们清川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他随意扫了一眼户籍,便挥挥手:“户籍无误!进去吧进去吧!夜里街上杂,二位姑娘可要当心些啊!”
“多谢军爷。”林柚微微颔首,拉着岳铮,顺着人流,步入清川城。
第146章 国色天香
四海帮,清川城。
出了检查城口,眼前的景象比远处看时更为壮观。
主街以青石铺就,宽阔平整,容得下四辆马车并行。
两侧楼宇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朱漆雕栏在灯火中泛着暖光。
酒楼茶馆的幌子在晚风里飘摇,脂粉香与酒菜香从门窗漫出,混着丝竹声、骰子声、歌女的调子。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绸缎商贾、佩刀江湖客、吆喝小贩,也有衣衫轻薄、妆容浓艳的女子倚在栏边招手。更惹眼的是那些马车,车身宽敞,装饰考究,马匹膘肥体壮,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商队。
“哇哦。”岳铮再次感叹。
这里与她熟悉的河绵县截然不同,也不同于义安盟的井然有序。更接近她想象中“古代繁华城池”的模样——喧嚣,奢靡,市井活力与烟火气交织,却隐隐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危险。
林柚也在打量四周。
这四海帮,真是有钱啊。
就说脚下这路,铺的不是寻常青石板,而是打磨过的暗灰色岩板,质地坚硬,拼接严密。
两侧的排水沟渠也修得讲究,盖着雕花石板。仅这一条主街的造价,恐怕就抵得上义安盟整年的开销。
还有那些楼宇,虽不至于金碧辉煌,但木料扎实,漆色鲜亮,窗棂上还嵌着彩色琉璃,夜里透出斑斓的光。
来往行人衣着光鲜者众多,脸上少了义安盟百姓那种安乐的平淡,多了几分放纵与享乐。
也正常。
清川城在旧朝时便是商业之城。
如今被四海帮控制着,反而更加热闹。朝廷尚未收入,意味着不受律法管辖。来这儿做“某些”生意,自然比外面更赚,也更安全。
最关键的是,四海帮控制了清川江这条黄金水道。南来北往的商货大多要经他们点头,码头税、过路费、保护费……每一项都是滚滚财源。
这里才是真正的鱼龙混杂,金钱与欲望交织的漩涡。
林柚站在这片喧嚣里,却不由得放松了些。
“队长,我们来这里真是来玩?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岳铮还是忍不住问。
“对,就是来玩的。”林柚爽快道,“走走走,换套衣服出去逛逛!”
岳铮:“……啊?”
林柚说做就做,拉着岳铮就近找了家客栈,付钱租下一间房换装。
“换套华丽点的裙子,你应该买了不少外观吧?”林柚说。
岳铮点点头。
林柚以换衣服为由,让岳铮去外间更换,自己则从八宝柜里取衣裙。岳铮早习惯她这份沉浸式做派,并不在意。
换好后,岳铮理了理身上的橘色长裙,又看看林柚那身浅蓝色裙子,连忙竖起大拇指:“队长,你这身挺好看。”
林柚只简单扎了个马尾,显得干练精神:“你也不错。”她回了一句,又丢给岳铮一个大包裹,“背着,我们出发。”
岳铮垫了垫,很轻,看蓬松程度应当是衣物。
她感叹,还是队长想得周全,做戏做全套。来玩的旅人,自然是有随身包裹的。
她问:“队长,咱们一会是什么人设?要去哪玩?”
林柚:“嗯……来清川城游玩的大小姐?怎么样,会演么?”
岳铮咳了一声,她之前只是武替,演戏算不上精湛:“会倒是会,就是万一演得不像呢?”
林柚摆手:“没事,蠢人一般看不出来。你先跟着我找找感觉。”
岳铮:?
二人下楼,林柚问掌柜:“劳驾,城里最大的青楼在哪?”
岳铮:?!青、青楼?!
掌柜指向远处,“就前面那栋,‘国色天香’!姑娘也是慕名而来?那儿可热闹了!”
“多谢。”林柚径直往那楼走去。
二人站在“国色天香”门前。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挂满成串红灯笼,朱漆大门敞开,里头影影绰绰。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匾额,“国色天香”四字笔力遒劲。
岳铮心里五味杂陈。队长离开后,她还是会时不时去迎光楼坐坐。
说起迎光楼,经过个把月的修整,已经重新开张了。开张那天,戚大人亲自去送的牌匾,轰动了整个河绵县,百姓争相捧场,生意热闹得不得了。
也是因为常去,岳铮在楼里接到了不少支线任务,渐渐了解了“春夏秋冬”四位姑娘的身世。
她心里清楚,这些青楼女子多半命途坎坷,不是被卖,就是被逼,没什么人是心甘情愿的。
可队长难道不明白这些?她跟花想容那样交好,怎么会不知道这地方的苦处……眼下她嘴上说是“玩”,总让她有些心理包袱。
林柚见她神色纠结,拍了拍她肩膀,上前两步。
门边倚着个妇人,四十上下,徐娘半老,一身绫罗,手里捏着帕子,正精精明明地打量着她们。
见是两名年轻女子,衣着尚可,一个背刀,一个空手,她笑容淡了几分:“哟,二位可人儿,这是来寻人,还是……?”
她拖长了调子,用帕子掩唇,“咱们这儿虽是开门做生意,可也是四海帮照看的场子。若是来寻人晦气、闹事的,妈妈我呀,可就得先说道说道了。”
林柚递过去三锭雪花银,“妈妈哪里的话?我今儿专程带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妹妹来长见识。快给我们备个清净上房,再把你们这儿顶好的人叫来瞧瞧。”
老鸨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哟!是妈妈我眼拙,误会了贵客!该打该打!”她虚虚拍拍自己的脸,侧身让开,“二位姑娘快请进!我这就让人备上最好的云雾茶,送些精细点心!春桃,秋月!还不快引贵客去‘听雪轩’!”
两名娇俏侍女应声上前,盈盈行礼。
林柚回头,见岳铮还愣着,伸手拽了她一把:“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岳铮被半推半拉,穿过前厅。
厅内极宽敞,中央高台上有舞姬翩跹。
台下数十张圆桌坐满了宾客,猜拳行令,搂着陪酒的姑娘或少年调笑,气氛热烈得近乎喧嚣。
岳铮脸上发热,目不斜视地跟着走,低声道:“我们来这里……真要点姑娘?”
走在前面的老鸨耳尖,回头用帕子捂着嘴“咯咯”笑了:“这位可人儿真有趣~谁说青楼里呀,只有姑娘呢~~~”
林柚也乐了,冲岳铮眨眼:“就是就是,带你长长见识。我们点什么姑娘?当然是点公子啊。”
岳铮:“……”
队长,你这熟练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吐槽归吐槽,岳铮还是硬着头皮跟着上了二楼。
第147章 牛郎
“听雪轩”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宽敞雅致。角落设了琴台,一名素衣侍女跪坐其后,调试琴弦。
老鸨让人送上热茶与点心,而后笑眯眯问:“二位姑娘先歇歇脚。妈妈我这就去叫人?”
林柚坐下,端起茶盏:“快去,可别拿寻常货色糊弄我们。”
“哪能呢!”老鸨扭身出去,不多时,领着六名男子鱼贯而入。
这六人年龄都在二十上下,相貌各有千秋:眉目清秀的书生型、气质冷峻的侠客型、笑容阳光的少年型,还有两位衣着华丽、眉眼含情的风流型。
个个身姿挺拔,容貌上乘,进来后便分成两排站好,任由打量。
岳铮刚入口的茶差点呛出来。
“姑娘您瞧瞧,这几个都是楼里最近最受欢迎的,模样、身段、才情都是一等一的。”老鸨笑眯眯介绍,“不知可合二位的眼缘?”
岳铮脸皮发烧,连连摆手:“啊我、我就不用了……”
林柚目光缓缓扫过,眉头微蹙,似有些失望。
“嗯……”她拖着长音,“妈妈,这些……看着还行,但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她从袖里摸出一锭金元宝,“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你就不能给本姑娘来点更好的?”林柚抬眼,“至少得是国色天香这牌子配得上的,真正的‘国色天香’吧?”
金子……是金子!
老鸨眼睛一下子睁圆,快步上前,抢着把金子拿在手里观摩。看到金锭底部时,上面刻着一个“泰”字。老鸨呼吸都急了。
【这可是前朝永泰的金子……想必这小姐背景不凡。得仔细留意一番才是。】
有金子不稀罕,但寻常人家绝对拿不到金锭。再者,这可是前朝的东西……寻常人哪敢用?
林柚看到这句心声,唇角微勾。
老鸨态度立转,连声道:“哎呀呀!小姐真是……真是爽快!是妈妈我眼拙,怠慢了,怠慢了!”她挥挥手,对那排男子说,“你们先下去吧,没听见贵客的话么?”
六人躬身退下,脸色如常,显然见惯了这场面。
岳铮暗嗤——没钱就是“姑娘”,有钱了就称她为“小姐”,改得可真自然。
老鸨凑近些,又道:“小姐喜欢的……那种出众的,咱们楼里自然是有。不瞒您说,头牌不止一位,各有各的风情,有仙风道骨不沾尘的,有冷若冰霜性子傲的,也有最会察言观色、嘴甜心巧的……”
她捻捻手指,露出为难表情:“不过嘛,这样的妙人儿,身价不同,脾气也大些,挑客人。不光看钱,也得看眼缘。总得双方瞧对了眼,相处起来才愉悦,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懂。”林柚又摸出一锭金子,扔过去,“妈妈只管去请。银子不是问题,眼缘嘛……见了面自然知道。可别让我……和我妹妹失望?我这人脾气可不太好。”
老鸨接住第二锭金子,脸上笑开了花:“小姐放心!保管让二位见到真正的好货色!”
她快步出门,临走前不忘对弹琵琶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岳铮见还有外人,切回队伍频道,不可思议道:“队长,你也太有钱了吧?这一锭金子少说值一百两银子!”
自从“河绵县共建”公布,因有稳定奖励,玩家每天做日常就能攒不少游戏币,游戏币兑现实货币的汇率也从1文兑12元人民币,逐渐稳定在1文兑8元左右。
两锭金子……换算成现实货币得多少钱……?!就为了在游戏里点个牛郎?咳咳……有点太奢侈了吧?!
林柚却浑不在意,连频道都没切,直接开口:“瞧瞧你这表情,真是没有半点长进。小钱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在意这么多做什么?”
岳铮一时语塞,只能附和道:“……姐姐说的是。”
“这就对了。”林柚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眯着眼又说,“唉,就是有点无聊……待会儿找点乐子去。”
岳铮不知道怎么接了,只能闭嘴,在暗暗给队长的演技竖起大拇指。
她心里嘀咕着:靖州局势与情报,她的所知仅限攻略里写的,因此现在确实有点懵。
队长这演戏到底是为了什么?真是来玩的?她可不信,队长做事向来有盘算。说不定是深入敌营?还是想触发什么剧情?
算了,跟着演就是了。
琴声淙淙流淌,素衣侍女低眉顺目,对客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约莫一盏茶功夫,老鸨去而复返。
这回她身后没人,脸上笑容却更盛,带着几分神秘。
“二位贵客,”老鸨福了福身,“人都叫来了,不过在另一处更雅致的院子。那边景致好,也更清净。不如随妈妈移步过去瞧瞧?”
林柚眉梢动了动,施施然起身。
“啧,面子这么大?”她说,“行吧,客随主便,妈妈带路便是。”
素衣侍女按住琴弦,起身送客。
低头瞬间,她手指朝老鸨的方向轻轻比了个手势。
老鸨目光与她一触,随即侧身引路:“二位小姐,这边请——”
……
这院子藏在国色天香后园深处,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小桥流水,假山玲珑,几株晚桂还散着余香。比起前楼的喧闹,这里果然安静得多。
房间挺大,床更大,布置也比刚才那间华丽。
岳铮心里啧了一声:果然到哪都是看人下菜碟。
老鸨推开门,侧身请两人进去。
屋内灯光明亮,香气清雅,有人已在里面等着。
岳铮看清他们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三人……生得实在出挑。
左边那位,白衣如雪,长发用玉簪半束,眉眼疏淡,气质出尘,立在窗边望着夜色,侧脸清俊,仿佛不染尘埃。
中间那位,黑衣劲装,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冷峻,抱臂靠在柱上,眼神淡扫过来,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右边那位,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淡青竹纹。他面容俊朗,唇边自然噙着笑,见两人进来,便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从容,一看就是长于交际、善于言辞的类型。
这三人的容貌气质,比岳铮在现实剧组见过的某些明星还要亮眼。
只是他们站得随意许多,不像之前六人那么恭敬拘谨,反而透着一股隐隐的……疏离感。
不像待选的陪客,倒像这屋子的主人。
林柚鼓了鼓掌,笑吟吟道:“不错不错,这三位倒是算得上国色天香了。”
第148章 女纨绔
老鸨上前介绍:“这位叫白逢,这位是墨痕,这位是青竹。”
“不过嘛,我刚才也跟姑娘说了,这还得看眼缘不是?”
林柚扫过三人。
【白逢:啧,这女人长得倒是清淡,旁边那个带刀的倒是不错,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墨痕:没劲……都不如上次我见过的那人……那一身红衣……眉心朱砂痣……怕是已经长在我心里了……唉,什么时候能再见她一面?】
【青竹:这两位出手如此大方……观第一眼倒是不让人生厌,如果是她们……也许能……罢了,失望太多次了,难道我还要再赌么……?】
林柚说:“来,小妹,看看谁和你眼缘?”
岳铮脑子差点宕机,这怎么还有她的事?她想了想,既然队长说是来玩的,她不如遵从内心。
她抬手一指青竹:“他……怎么样?”
林柚挑眉,调侃道:“嚯?我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样笑容满面的?”
岳铮:“……”我选他只是因为他看起来最好说话。
林柚直接拍板:“就他吧。”
青竹笑容真切几分,上前拱手:“多谢姑娘青睐。”
老鸨正要让白逢和墨痕退下,林柚却抬手拦住:“别急啊。剩下两个我也喜欢,都留下。”
岳铮:?
老鸨愣了愣:“这……小姐,这可都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若是留下三位……”
她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价钱得另算。
林柚随手掏出三锭金子,丢在茶几上。
“够了吗?”
金锭闪得晃眼。
【白逢:……!!!!!】
【墨痕:!!!!】
【青竹:……这位姑娘,怕是来头不小。】
老鸨眼睛都直了,忙不迭把金子收起来:“哎呀哎呀,没问题小姐!不过您也明白呀,咱们这儿得看意愿,所以您这长见识呢……”
林柚语气平淡:“我单纯喜欢跟长得好看的公子一起玩,那档子事,我可没兴趣。”
老鸨嘴角一抽。
没兴趣还花这么多钱?
怕不是哪家钱多烧得慌的小姐,出来找乐子?
莫非是她想多了?
“明白明白!”她连连点头,“几位玩到明日辰时,到时候会有人来提醒~”
“行了,你出去吧,”林柚摆摆手,“别让人进来打扰。”
“是是是,二位小姐玩得开心——”
老鸨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岳铮有点尴尬。
她等了等,那三位“头牌”还杵在原地。
岳铮有些不爽。
队长花了这么多钱,就这服务态度?霓虹的牛郎好歹还会哄客人开心呢!
她清了清嗓子:“都站着干嘛?坐啊。”
青竹率先反应过来,笑着点头:“是在下失礼了。”
他走到桌边,执壶斟茶,“二位姑娘请用茶。不知怎么称呼?”
白逢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瞥了岳铮一眼,坐到琴案后,随手拨弄琴弦,蹦出几个零散音符。
墨痕依旧靠在柱子上,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林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青竹身上。
“我姓胡,”她说,“这是我妹妹。”
岳铮:?!
队长这是又解锁新身份了?胡说八道的胡?
青竹从善如流:“胡大小姐,胡二小姐。”
林柚满意地点点头,忽然问:“几位公子在‘国色天香’待了多久了?”
青竹答道:“嗯……约莫两年了。”
“两年啊……”林柚话锋一转,“那对清川城应该很熟吧?”
岳铮一听这话,心中安定几分。
果然!队长另有打算!
而屋内空气,却微微一凝。
【白逢:唉……又是外州人来打探情报的?】
【墨痕:难怪出手如此大方。】
【青竹:……难怪妈妈让我们过来。又是如此么……】
白逢停下拨弦的手,直截了当:“你……方才这话,怕不是单纯来看人听曲的吧?”
“若是我想的那样,你们还是趁早走。我们这些人,嘴巴严得很。那位妈妈若知道你们另有所图,四海帮的人可就得请你们去别处坐坐了。”
墨痕也淡淡道:“这地方不比其他,看似热闹,实则处处都是眼睛。你们快走吧,迟了恐生变数。”
青竹也收起笑,语气温和却认真:“正如白兄、墨兄所言,二位小姐,此时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岳铮蹙了蹙眉,心思转了几转。
这几人反应够快的,一下就猜到队长另有所图?能在青楼混成头牌的,果然不简单。
她正琢磨怎么接话,却听林柚“啧”了一声。
“你们说什么呢?”林柚歪着头,一脸茫然,“我怎么听不懂?”
四人表情齐齐一顿。
林柚双手托腮,一脸无辜道:“我就是问你们对城里熟不熟,想跟你们一块儿找点乐子玩玩。怎么扯到探子不探子的?”
白逢嘴角抽动了下:“……玩?不知大小姐说的‘玩’,是指什么?”
林柚又“啧”了一声,仿佛嫌他们愚钝:“刚才我不是说了么?我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一块儿玩,图个赏心悦目。还能玩什么?这清川城里,有没有像样点的赌坊?骰子、牌九、叶子戏都行,好几天没碰,我手有点痒了。”
岳铮:“……”
她有点想笑。
队长这演得……也太像那么回事了。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神情微微放松。
懂了。
这位怕是女版纨绔,钱多,爱玩,脾气还不小。
青竹说:“原来大小姐是想玩这个。赌坊么,咱们‘国色天香’内便有,不必特意去外头寻。只是……”
“哦?”林柚打断他,饶有兴致地追问,“哪呢哪呢?带我们去看看!”
白逢继续墨竹未说完的话:“只是我们不能随意离开这院子,更别说带客人外出了。”
墨痕:“规矩如此。”
“又是规矩?”林柚表情一收,眉毛蹙起,显出几分骄纵来,“不就是钱的事么?要多少赎……要多少外出费,到时候我一起结就是了。你们别管那么多,只管带我去玩,我自己去跟那位妈妈说。”
? ?我真该死啊,忘了祝大家元宵节快乐=3=补上一句,大家都阖家团圆,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第149章 天堂赌坊
岳铮配合着接话,语气也硬了起来:“这不行那不行,规矩真多,我姐姐让你们做什么照做就是。”
青竹沉默一瞬,随即展颜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是我不该扰姑娘兴致,二位随我来。”
【白逢暗啧了一下:这人又喜欢当出头鸟,万一客人在赌坊里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妈妈怪罪下来,我又得跟着吃挂落。】
【墨痕也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既然这客人愿意承担所有风险,出手又这般阔绰……在她身上多赚些钱有何不好?】
林柚脸上阴云转晴,赞许道:“你倒识趣。”
她随手又摸出一锭金子,直接塞进他手里:“拿着,赏你的。带路带路,快点,我手痒得很!”
金子入手沉甸,让青竹指尖微微一蜷。
【白逢见状,心里暗骂:这女人真是钱多没处花!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抢着应下……现在金子落到他手里了!】
【墨痕也是同样想法:看来这位胡大小姐吃这套?一会儿到了赌坊,我得再主动些……不少贵女就喜欢我这种看起来冷淡,实则知情识趣的类型。】
青竹躬身一礼:“多谢小姐赏赐。请随我来。”
……
一行人出了雅间,穿过曲折的回廊。青竹没走正门,反而引着她们沿着侧廊绕回国色天香的主楼。
走在人来人往的廊间,自然引来不少目光。那些倚在栏杆边的姑娘们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打量着这两位被三位头牌公子簇拥着的女客。
很快,就有人悄悄离开,向老鸨报信去了。
没走多远,那位妈妈便从楼梯转角转了出来:“哟,小姐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墨痕上前半步,嘴唇微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赌坊。”
“哎呦~我知道了。”老鸨笑得跟朵花似的,挥了挥手中香帕,“小姐们玩得开心~妈妈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她侧身让开道路,目送几人离去,眼中精光闪烁。
这与之前那弹琴侍女递来的消息吻合——这二位是来找“玩头”的,而且看样子,是个好赌的。
看来是她想多了~好赌好啊!
这样的人,只要上了赌桌,那银子……还不是流水般地进来?
至于那三位头牌,能哄贵客开心、多掏银子,就是他们的本事。
老鸨满意地想着,转身扭着腰肢走了。
岳铮边走边打量楼内结构,忍不住低声问:“所以赌坊到底在哪?我看你们这楼就三层,上面都是宴厅和客房。”
现在摸清了“骄纵妹妹”的人设,她问起话来也理直气壮许多。
林柚捏了捏她的手,显然对她迅速入戏很满意。
白逢抢在青竹前面开了口,语气带着点故弄玄虚:“二小姐有所不知,咱们‘国色天香’,可是暗藏玄机的。不如……姑娘猜猜,那赌坊设在何处?”
林柚一副见惯不惊的表情,懒洋洋道:“这有什么好猜的?不在楼上夹层,就在地下呗。我又不是没去过别的场子。”
墨痕难得笑了下:“聪明。”
青竹每每想开口,话头总被白逢或墨痕截去。他也不恼,只安静地走在最前面引路。
林柚指尖在裙侧轻轻点了点。
……
赌坊的入口其实不算多隐秘。在清川城,在四海帮的地盘上,开赌坊不是需要遮掩的事。
尤其是开在这城里最有名的青楼——这里本就是清川城最大、最豪奢的赌场之一。
当然,门槛是有的。
钱,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在国色天香,那老鸨开始让林柚看的那六位公子,大约就是几十两价位的普通货色。
而这三位,是需要千两银子才能约上的头牌。
她之前给的金锭,还不是消费,而是打赏。
正因如此,老鸨见她财力雄厚,才愿意请她们过来。
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门前,两名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壮汉守在两侧。见是三位招牌公子亲自引路,又听明了来意,便侧身让开,默默推开了门。
没搜身,没检查。
岳铮背上腰间还带着刀,两名守卫却视若无睹。
林柚看了他们的心声,蓦地笑了下。
刻板印象果然有趣——一个女人,会用什么刀?怕只是装饰罢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宽阔石阶,两侧墙壁上嵌着琉璃灯盏,光线调得昏暗迷离,折射在光洁石面上,映出晃动人影。装饰极尽奢华,金漆彩绘,绸缎垂幔,行走其间,仿佛踏入某个光怪陆离的幻境。
岳铮暗暗吐槽了句:“这跟KtV一样。”
石阶尽头又是一条走廊,每隔几步便有侍立的婢女,见到来人便屈膝行礼。
白逢加快脚步,抢在青竹前面,推开走廊尽头另一扇更厚重的门。
刹那间——
“开!开!开!!”
“大!大!大!!”
“哈哈哈哈!老子又赢了!!”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混杂着骰子撞击声、牌九摔打声、兴奋嘶吼、懊恼咒骂、银钱叮当……以及浓烈的、属于欲望与刺激的躁动气息。
白逢道:“二位请进。”
“欢迎来到‘国色天堂’。”
这地下空间的广阔远超想象,挑高至少两层,无数盏华丽宫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一张张宽大赌桌错落分布,每张桌边都围满了人——衣着华贵的商贾、江湖气十足的豪客、眼神精明的老赌棍、陪在一旁娇笑劝酒的青楼女子……形形色色,众生相在此汇聚。
空气里的混合味道,热烈得几乎让人头晕。
岳铮下意识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
这就是靖州最繁华城市里,最顶级的销金窟。
比她之前在河绵县见过的任何赌场,都要庞大、喧嚣、赤裸。
林柚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那是真正看到有趣玩具时的光芒。
她扫了眼全场,嘴角微扬,“不错,这才叫‘天堂’,比上面那层装模作样的地方强多了。”
“走,”她率先朝大厅一侧那排显眼的红木柜台走去,步履轻快,“先去兑点筹码,玩几把小的,热热身,找找手感。”
白逢心想:果然是惯于此道的纨绔,流程如此熟稔。
岳铮紧跟其后,切换频道:“队长,我要配合你做什么?”
第150章 赌徒节奏(一)
这是岳铮与林柚第一次正式搭档行动,心里除了谨慎,还有几分期待。就像当初在河绵县,她第一次见到林柚与乌骨子隔空博弈、步步为营时,那股被点燃的热血与兴奋感。
她外表冷静,实则骨子对冒险有着天然的渴望。
林柚没有立刻回答她,径直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银票拍在桌上:“全换了。”
柜台先生只扫一眼:“可兑纹银五百两。筹码是泥币,一两一币,全兑?”
“全兑。”
柜台先生挥手,伙计从后面搬出几个木匣,打开。里面码着深褐色的圆形泥币,约铜钱厚,一寸见方,正面阴刻“天堂”二字,背面是简单的云纹。
五百枚筹码分装两袋,递了过来。
林柚取出一枚端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泥筹码,做的还挺精细,不错。”
岳铮配合地露出些新奇感:“是啊,这赌场……也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白逢适时插话:“那是自然,‘国色天堂’是我们清川城最大的赌坊,就连四海帮的堂主也常来消遣。”
林柚挑了下眉,对三人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本小姐抱着筹码。今天心情不错,见者有份,我赢了,也算你们的彩头如何?”
白逢立刻把两袋筹码抱在怀里,墨痕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竹拱手:“多谢大小姐。”
林柚扭头走了几步,这才切回频道,对岳铮说:“什么都不用配合我。”
岳铮一怔:“什么意思?”
林柚反问:“这三人,你怎么看?”
岳铮想了想:“见人下菜,故作清高。白逢功利心最重,墨痕看似冷淡,实则也在观察。青竹……给人的感觉稍好点,但在这地方能混成头牌的,恐怕没一个简单。”
“bINGo。”林柚赞了一句,“我们还要在这里玩几天。所以,你只需跟着我演,他们自会看懂。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
岳铮没完全听明白,但知道队长另有打算。她应下,又问:“那如果我有机会套话,重点问什么?”
林柚吐出三字:“沉梦膏。”
岳铮神色一凝:“这里果然也有么……这条线真是贯穿始终。我知道了。”
三个头牌接触的都是豪客,或许真能问出点什么……不愧是队长。
她暗自感叹。
……
林柚说不急,便当真不急。
她说来玩,就先把心思放在玩乐上。
至于默爷那些人的谋划,她暂时不操心。朝廷对靖州的策略,和之前在河绵县如出一辙——达成目的,驱散不安定因素便罢。这一点,默爷那边的人想必也清楚。
林柚先前推测,他们的核心目的是从繁星教“运送人才”。
运人需要时间,也需要掩护。
所以义安盟有无面人暗中搅局,四海帮这边……自然也得有“更合适”的东西来制造混乱。
沉梦膏。
那分“十两”与“百两”等级,让人醉生梦死、甘愿倾家荡产的沉梦膏,正是搅浑水最好的诱饵。
繁星教那方要人,那这四海帮里,他们图什么?
呵呵,自然是图财了。
四海帮这么肥,朝廷想要,默爷那些人难道不想先刮一层?
他们想刮得狠,刮得快,就得先把水搅浑,最好留给朝廷一个烂摊子。
林柚之所以火急火燎赶过来,就是为了卡这个时间差。
——他们想刮,她也想刮啊!
开玩笑,她早就想来四海帮玩玩,只是被义安盟的事拖住了脚步。
她来这里只为一件事,赚钱,赚够了就跑。
至于情报,自然也要收集。
如果不了解他们要做什么,准备做什么,她如何先于他们一步?
不过不急,慢慢来。
今天只是来这里的第一天。
白逢见林柚四处打量,便推荐她去打牌九。
牌桌二缺一,边上站着个两撇小胡子的庄家发牌。林柚一坐下,身后站了四个人。
庄家抬眼看了看。
【啧,向来是男人带着女人玩,两个女人带着三个小白脸来赌倒是头一回……有意思。】
林柚打得畅快,岳铮在旁附和。
牌局有输有赢,但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个刚入局的新手。
对林柚来说想赢不难,但今天筹码是“冻结资产”换的,赢了也还不成贷。所以她只需扮好挥金如土的大小姐。
玩了好一会,她手里的筹码很快少了一半。
庄家打着哈欠发牌,眼神飘忽:【这婆娘手真臭,不过出手倒大方……赶紧输完算了,老子好下工,还能赶得上去“香积坊”买点新到的“神仙膏”,那玩意儿……啧,吸一口魂儿都飘了,比睡女人还爽!就是贵,十两银才一小包……】
神仙膏。果然这里也有。
这一把,林柚又输了。
“没意思,这桌子风水不行。”她故意抱怨。
白逢立刻凑上前,笑容殷勤:“大小姐,那边骰子桌热闹,要不要去看看?我认识那桌的庄家,手气最旺。”
墨痕抱着手臂,冷冷道:“骰子太吵。不如玩叶子戏,清净,也更费心思。”
青竹递来温茶,也给岳铮一杯:“二位小姐先喝口茶,慢慢玩,不急。”
岳铮下意识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柚抿了口茶:“你们各说各的,我该听谁的?”
白逢抢道:“当然是听我的,保管让大小姐尽兴!”
墨痕嗤笑一声:“尽兴?刚才谁带小姐来这桌,连输这么多把?”
“你!”白逢脸色一僵。
岳铮:“别吵了,姐姐,我觉得还是叶子戏好玩。你叶子戏最厉害,咱们去那儿玩吧?”
林柚顺势点头:“好,听你的。”
一天下来,林柚输多赢少,五百两筹码很快见底。
她烦躁地丢下牌,推开椅子:“不玩了不玩了,今天手气真背!”
临走,她把最后几枚泥币丢给一旁眼巴巴的赌客:“赏你的。”
赌客连连鞠躬:“哎哟!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白逢忙安慰:“赌场有输有赢,大小姐明日一定会转运!”
墨痕:“嗯。”
青竹轻声说:“不如先用些饭食,歇息片刻?”
林柚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行吧,刚好我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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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赌徒节奏(二)
第二天一早,老鸨就笑眯眯地来了。
“小姐~”她捏着帕子,语气亲热,“昨儿的账~是不是可以……”
林柚正对镜梳头,头也不回:“多少?”
“三位公子陪了一整天,加上雅间、酒水、点心,一共四千两。”老鸨报完数,眼睛紧盯着她。
四千两,寻常人家能宽裕地过上十几年,在这青楼里,也抵得上寻常红人一年的进账。
岳铮在一旁暗暗吸气。
林柚眼皮都没抬,从袖中抽出两张银票递过去:“喏。”
这自然是冻结资产。
老鸨接过一看,眼睛都直了——两张都是一万两的通兑票!
“这、这……”她声音都有点抖了,“……多了,多了太多了!”
林柚不以为然:“剩下的先存着。他们三个不错,再陪我几天。一切开销记我账上,不够再说。”
老鸨:“!!!”
白逢、墨痕、青竹:“!!!”
这到底是哪家跑出来的金凤凰?手笔也太吓人了!
岳铮在队伍频道幽幽感叹:“队长……你不会真是哪个企业的白富美吧?”
这手笔,比胡图那富二代还夸张了。
林柚笑了笑:“嗯,差不多吧……早些年做软件,赚了点钱。”
岳铮:“……懂了。”原来是个科技新贵,这“一点”怕是亿点点吧。
两万两砸下去,老鸨的殷勤直接渗进骨子里。白逢和墨痕看林柚的眼神也从“有钱客人”变成了仰望“行走的金山”。青竹站在一旁,手指悄悄蜷紧。
今天下午,林柚又用冻结资产兑了五百两筹码。
“昨天手气不好,今天再先试试水,还得熟悉熟悉你们这儿的场子。”她对着三个头牌说。
“这是自然~”白逢附和,暗想有钱人果然都不会承认自己不行。
结果林柚今天输得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五百两筹码全没了。
她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岳铮也配合地垮着脸嘟囔“没意思”。
回雅间路上,气氛有点凝。白逢和墨痕想逗她开心,林柚只不耐烦地摆摆手。
到了房间,她丢下一句:“烦着呢,都在外头等着,别进来吵我!”说罢自己进了内室,“砰”地关上门。
白、墨对视一眼,退开两步。
青竹迟疑了下:“大小姐她……”
岳铮心想队长演得也太真情实感了,这是给她创造套话的时机吧?
于是她故作叹气:“我姐脾气上来就这样,劝不住。你们先出去吧,让她静静。”
岳铮招手把他们带到小院外,自己也颓废坐在小凳上。
“唉,我也输了不少……你们快教教我,怎么才能赢?我姐姐最喜欢有趣又会玩的人了,要是你们能哄我高兴,说不定……”
白逢眼睛一亮。
墨痕的目光也落过来。
对啊……这位胡姑娘显然极宠妹妹,哄不了姐姐,从妹妹入手也是一条路。
两人立刻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传授起赌场门道,话里话外不乏讨好与试探。
岳铮心中冷笑,面上却听得认真,偶尔露出几分崇拜。
“真的吗?白公子真厉害!”
“墨公子懂得真多!”
内室里,林柚刚闭目养神,就听见叩门声。
“大小姐,是我,青竹。”青竹声音温和,“我来给您送盏茶,润润喉。若您不嫌吵,青竹愿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里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林柚闷闷的声音:“……进来吧。”
青竹推门而入,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
只见林柚背对着他,侧脸看起来有些落寞——当然是装的。
青竹垂着眼,温声安抚:“小姐这两日输的,不过千两,于您不过九牛一毛,何必伤神?”
林柚哼了声:“钱是小事,面子是大事。我还没在哪家赌场连输两天过。”她越说越气,“玩的还是我最拿手的……烦死了!”
青竹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更柔:“赌桌上运气起伏是常事,小姐只是手风不顺。以您的聪慧,摸清关窍后,定能翻盘。”
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感慨:“其实……能像小姐这般随心自在,已是青竹万分羡慕的福气。”
“哼?”林柚这才被勾起兴趣,“羡慕我?你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国色天香的头牌,多少人捧着金子想见一面。”
青竹苦笑,笑容里带着忧郁与脆弱。
“表面风光罢了。”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不瞒小姐,青竹并非自愿在此。家中……也曾薄有资产,诗书传家。只是前朝末年动荡,为避祸乱,举家南迁,误入这靖州,落脚在四海帮的地界。”
“初时以为找到了安身之所,谁知……进来容易,出去难。家道中落,生计艰难。这清川城看似繁华,却无我等书生立锥之地。一日见此处招‘文雅清客’,只道是陪贵人吟诗作对、品茗清谈,便签了契书……谁知,竟是入了这风月泥潭,身不由己。”
他说得恳切,眼眶微红,将一个沦落风尘却不甘沉沦的才子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末了,他抬眼看向林柚。
“大小姐心善,出手阔绰,又见识不凡……不知……不知小姐府上,可还缺一洒扫仆役,或是一抄写文书?青竹别无他求,只愿得一清净角落,赎此残身,远离这烟花之地……”
来了。
林柚露出同情又为难的表情。
“唉,青竹,你好惨啊!”她语气夸张,“可是……我家里这样的,已经有好几十个了,都是我出去玩,看他们可怜带回去的。上次带回去八个,我爹差点没打断我的腿,说我再往家里捡人,就扣光我的零花钱了。”
“没钱,我还怎么玩呢?对吧?”
青竹神色一滞。
几十个?带回去八个?扣月钱?
“是青竹冒昧了。”他迅速收敛情绪,重新挂上温润的笑,“小姐见谅。这茶您趁热喝,能宁神静气。至于赌场的事……小姐若想知道哪张桌子‘干净’,哪位庄家手‘稳’,青竹愿代为打听。”
林柚这才露出点笑意:“行啊,那你去打听打听。”她又摸出一锭金子,丢过去:“刚才被你一打岔,本小姐心情好多了。拿着,赏你的。”
青竹接住,躬身道谢,眼底却掠过烦躁与失望。
……时机不对,是他操之过急了。
第152章 肥羊入圈
打发三人去准备晚饭后,岳铮忍不住吐槽:“队长,你这大小姐演得太像了,我差点都信了。”
林柚抱拳:“过奖过奖。你们那边聊得怎么样?”
岳铮笑得促狭:“那俩见钱眼开,急得不行。墨痕借着动作拉我手,白逢眼珠子都快粘我身上了,又想脱衣服让我碰。话里话外都是——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做。”
林柚眉梢一扬:“哦?那你拒绝了吗?”
岳铮耸肩,“那倒没有。不过豆腐送到嘴边,不吃白不吃,反正不是我吃亏。”
林柚乐了:“行啊你。”
“我还埋了个钩子,”岳铮也乐了,“跟他俩抱怨你喜欢新奇玩意儿,光赌钱没意思。要是他们能找到什么稀罕物件,说不定能哄你开心。”
林柚:“埋得不错。”
岳铮正了正色:“对了,青竹今天好像有点急?他找你那么久,聊什么了?”
林柚复述了一遍:“半真半假的讲自己身世,卖卖惨,想让我赎他。我装傻没接。”
“套路。”岳铮啧了一声,“不过也能理解,在这种地方,抓到根救命稻草,谁都想试试。”
“就是演戏比打架还累点……”她活动了下手腕,“队长,明天怎么安排?咱们不会还要给这地方送钱吧?”
窗外天色渐暗。林柚望着远处,指节轻叩桌面,唇边勾起一抹弧度:“明天,该赢了。”
……
第三日。
林柚再次出现在兑换柜台,用个人资产又兑了五百两筹码。
“今天感觉不错,本小姐要再试试手气。”她笑眯眯地对三个头牌说,“今天嘛,不玩那破牌了,还是猜大小有趣。”
她换到一张骰子桌坐下。庄家是个中年男人。
果然,运气回来了。
十把里她能中六七把,面前的筹码渐渐堆高。周围的赌客注意到前两天狂输的“冤大头”今天居然翻盘,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跟着下注。
很快,林柚又赢了一把大的。
她随手抓了把筹码赏给白逢和墨痕:“拿着,沾沾喜气。”
两人眉开眼笑,伺候得更殷勤了。青竹站在稍远处,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沉了沉。
这天结束,林柚五百两本金,赢了近五千两。她把筹码兑成银票离开时,暗处几道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肥猪,养得差不多了。
……
第四日。
林柚果然“上钩”了。
她还是走向最大的骰子桌,把昨天赢的五千两全换成筹码,往桌上一放:“今天,我玩个大的。”
赌场里的熟客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纷纷围拢。
要知道……在这种地方,输不可怕,赢才可怕。
赢得太多太快,往往意味着麻烦快来了。
林柚朝中年庄家笑了笑:“开始吧。”
第一把,押大,开出来是小。她面不改色。
第二把,押小,开出来是大。她眉头微皱。
第三把,她犹豫片刻,在庄家喊“买定离手”的最后一瞬,将筹码从“大”区推到了“小”区。
骰盅揭开——四、二、一,小。
周围响起低低的哗然。
第四把,第五把……情况越来越诡异。
她似乎总能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做出正确的选择。
十把里能中九把。
面前的筹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
五千两……一万两……一万五千两……两万两!
摇骰的庄家额头冒汗,眼神频频飘向角落管事。
【不对劲。这女人有点邪门。】
【手法没问题……盅也没问题……她怎么做到的?】
【不能再让她赢下去了……下一把,动机关。】
岳铮看得心惊肉跳,在队伍频道里问:“队长,你这是……怎么做到的?也太神了吧!”
林柚回了三个字:“看表情。”
这话半真半假。
这话半真半假。看表情她确实会——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假的是,她现在没看。
这庄家急得很,心声暴露的十分明显。
金手指能更简单的达成目的,不用白不用。
岳铮感叹:“不愧是你。”
林柚道:“一会我要搞点事。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表情傲着点。”
岳铮心跳了一下:“收到。”
此时,林柚数了数自己的钱,不太满意的瘪瘪嘴。
“啧,”她把堆成小山的筹码往前一推,往椅背上一靠,“玩了半天,才赢这么点啊?这两万两,听着多,搁这儿也就听个响……没意思。”
她抬眼,懒洋洋扫过脸色发青的庄家,又瞥向周围屏息的赌客,嘴角一挑:“庄家……敢不敢跟本小姐玩点更大的?”
庄家飞快瞟向角落——那位一直袖手旁观的管事微微颔首,袖口里食指不显眼地屈了一下。
动手的信号。
庄家这才定了定神,重新堆起笑容,“小姐好胆识。既然小姐嫌闷,咱们‘国色天堂’自然……也有更刺激的玩法。”
“这玩法,名为‘夺天运’。”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才道,“玩法倒也简单,庄闲轮换坐庄。只是有一条规矩——押注者,不可与当庄家选同一边。比方说,若我坐庄押大,您便只能押小。”
“这玩法,输赢可就大了,所以规矩也严。”庄家幽幽道,“若是输了,押上的钱,必须当场结清,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若是还不上……”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旁边有老赌棍帮腔:“还不上也行,咱四海帮最‘通情达理’。签份卖身契,做工抵债嘛!看小姐细皮嫩肉的……”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岳铮眉头一蹙,“你们……!”
林柚抬手止住她话头。
“哦?赔率更高?多少?”她问。
庄家两指交叉:“一赔十。”
十倍的赔率!
四周响起吸气声。
这意味着林柚若押上两万两,赢了就是二十万两!
“一赔十啊……”林柚拖长了调子,兴味索然,“两万也就变二十万,听着不少。可我大老远跑出来玩,就为这点零花钱?不划算啊……”
她忽然坐直,前倾望向庄家,眼眸在灯下亮得惊人。
“我说,”她缓缓道:“不如……一赔一百,如何?”
第153章 一赔一百
“哗——!!!”
全场炸了锅。
一赔一百?
她要是押两万两,赢了就是两百万两?!
这哪是赌钱,这是赌命!
这数目,够买清川城半条街了,就算四海帮,也得肉疼死啊……!
庄家笑意僵住,声音发干:“小姐莫要开玩笑。一赔一百……这注,您拿得出来么?”
他话里藏着钩子——你若拿不出对等的赌注,便是空口白话,坏了规矩。
林柚笑了笑,双手叠垫在下巴下,慢悠悠吐出几个字:“本小姐的家嘛……在同洲。”
“你说,我有没有钱?”
死寂片刻,喧嚣再起。
“同洲?!”
“她是同洲来的?!”
“难怪……难怪花钱这么猛,眼都不眨一下!”
“同洲那些世家大族,银子堆成山,两百万两……对他们来说,怕是真不算什么。”
同洲——那是比靖州更富庶的地方。
盘踞其间的,是前朝遗留的豪强世族,底蕴深不可测。
寻常商贾豪客,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异。
若这胡姑娘当真来自同洲,那她之前挥金如土的做派,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庄家后背沁出冷汗,下意识看向角落——管事的脸色也变了,一惊之后,眼里闪过贪婪与狠厉,嘴唇无声动了动:“答应她!”
同洲来的又怎么样?
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里是靖州,是四海帮的地盘!
只要她人在这里,签了契,输了钱,便是同洲的世家小姐,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
二百万两……若能吞下,便是自己天大的功劳!!
庄家得了暗示,强压心跳,沉声道:“好!既然小姐有如此胆魄,那便……依小姐所言!一赔一百!”
他故意放慢语速,“不过我把话先说清楚了,彩头玩法,以契约为准。一旦签字画押,就不能反悔。要是小姐输了……”
“放心。”林柚笑吟吟截断,“我输了,该给的一分不少。要是我赢了……你们国色天堂,别赖账就行。”
“这是当然!”庄家一咬牙,“拿契书来!”
赌场气氛攀至顶峰。
所有赌局都停了,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拢,伸长脖子,瞪大眼睛。
这涉及百万两的赌局,莫说清川城,恐怕整个靖州也是头一遭!
白逢站在林柚身侧,嘴张得能塞鸡蛋,脑子嗡嗡作响。
同洲……这胡小姐竟是同洲来的?!
自己这两日百般讨好,原以为只是位钱多的外地豪客,没想到竟是同洲的贵人——若能攀上这条线……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仿佛看见锦绣前程正在招手。
墨痕抱臂,看似冷静,眼底掠过精光。
同洲……那位红衣佳人好像也提过,不久要去同洲。
要是能借这位小姐的势,说不定……自己也能找个机会跟去?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住了。他看向林柚的眼神,少了之前的敷衍,多了几分热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件事。
这位胡小姐喜欢新鲜刺激的东西……?
他们互相点了点头。
这是约定——看完结局,再决定下一步。
青竹立在稍远,表面淡然,心中翻涌。
同洲……竟是同洲!
难怪那金锭上刻着“泰”字……
这位胡小姐,许是他脱离苦海唯一的机会。
无论她身份如何,这份泼天的胆气与豪阔,已绝非寻常。
他必须抓住,不惜一切代价!
回家……!他要回家……!
岳铮在队伍频道里无声地“卧槽”了一句,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队长!要不要玩得这么大啊?!
庄家取来特制契书,厚厚一叠,条款森严。
林柚随意扫几眼,提笔签下“胡烁”,按了手印。
“开始吧。”她丢开笔,看向庄家,“谁先坐庄?怎么结束?”
庄家定了定神:“按规矩,提议‘彩头玩法’者可先坐庄一局,自然是小姐先坐庄。至于结束……到没有筹码为止。小姐,请先下注。”
骰盅捧到她面前。
林柚瞥了眼对面紧绷的庄家,以及他身后阴影里那双贪婪冰冷的眼睛。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下。
随后,她手指点着额头,手腕暗中用力,面上却露出犹豫的神色:“嗯……我想想,先……下一百个注吧。”
说完,她把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绞着裙摆,似是有些焦虑。
“才一百个?!”
围观人群中,一个粗嗓门汉子率先嗤笑起来,“刚才口气那么大,还以为你要把两万两全押上呢!”
“啧,到底是娘们,胆子小得跟耗子似的。”另一人接话语气鄙夷,“都这份上了还战战兢兢……要是老子有这么多钱,早就——”
“你懂个屁!”一个老赌棍啐了一口,“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以小博大,赢了就是一万两!就算输了,还剩九千九百两可以翻本!一口气全押?那是蠢货才干的!”
“可不,你们敢一口气拿一百两出来赌么?!”
“就是,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庄家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
才一百个?
他心里嗤笑一声,先前的忌惮去了大半——看来这女人也就是个嘴上厉害的主儿,刚才那些豪言壮语,八成是虚张声势。是不是同洲来的,还得再观望观望吧?
“小姐,”他提醒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慢,“您坐庄,摇骰后先选大小。”
林柚不满地“啧”了一声:“你烦不烦?这么简单的规则我还搞不明白?”
话落,她用左手拿起骰盅,指腹摩挲着盅壁的瓷釉,又掂了掂那三枚象牙骰子,一颗颗举到灯下细看,像是在赏玩什么宝贝。
“看来没什么手脚。”她说。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哄笑。
“开玩笑,这可是四海帮的地盘!谁敢在这儿搞那些下三滥的勾当?”
“就是就是!‘国色天堂’的招牌,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那些敢在骰子、牌上动手脚的黑坊,早被帮里的爷们砸烂七八家了!”
林柚不理会这些嘈杂,确认无误后,手腕一振——
“哗啦啦!”
三枚骰子落入盅内,清脆的撞击声瞬间掐灭了所有杂音。
第154章 全压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站在她身后的白逢、墨痕、青竹,以及外围层层叠叠的赌客们,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她摇骰的手法谈不上娴熟,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孩童摆弄新得的玩具。
骰盅在她手中忽高忽低,时而举过头顶飞快旋转,时而贴着桌面画圈,骰子碰撞的节奏杂乱无章。
但正是这份“外行”,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赌场里有句老话:不怕老手玩套路,就怕新手乱出牌。
新手摇骰,鬼都不知道会摇出什么——运气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十息,骰子还在摇。
外围有个赌客憋不住气,刚想换口气,被他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别动!喘气轻点儿!”
二十息。
她终于停下,骰盅“咔”一声扣在桌上。
“嗯,我想想,”林柚歪着头对岳铮示意,“这把,我猜是大。全押在大上。”
岳铮上前,将代表一百两的筹码推到“大”区。
庄家表情松弛了下来:“那我只能押小了。”
她坐庄时候,让她赢也好,输也罢,都不重要。
能决定这位小姐命运的机会,自然是掌握在他手里。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起初都是意气风发,赢了几个小钱就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然后输一两把,开始慌;再输一两把,开始赌;最后输红了眼,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输得精光,被人从赌场里像死狗一样拖出去。
眼前这位姑娘,看着倒是淡定,但谁知道呢?也许她的淡定只是还没尝到输的滋味。
“买定离手——开!!”
围观的赌徒们早已按捺不住,齐声吼了起来。
林柚伸手,轻轻揭开骰盅。
五、四、六。
十五点,大!
“卧槽!赢了!!开门红啊!!”
“一百变一万!这女人手气可以啊!”
“我早就说这姑娘有财运!你看她那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旺财的相!”
“放你娘的屁,你刚才明明说她这手摇得跟小孩玩似的,肯定要输!”
“老子说过吗?老子没说过!你耳朵聋了听岔了!”
“继续继续!下一把押多少?!”
赌场气氛瞬间被点燃,好像赢钱的是他们自己似的。
庄家脸色不变,只是做了个手势。
当即有人将一叠银票,恭敬地放在林柚手边。
岳铮瞥了一眼银票,一万两。
她暗暗在心里算了算:本金两万,第一局赢了一万,总资产三万;第二局如果……她赶紧打住这个念头,不敢往下想。
“这把该我坐庄了。”庄家接过骰盅,“我还是押小。”
按照“夺天运”的规则,林柚只能押大。
“小姐,”庄家问,“这第二局,你要下多少注?”
林柚似乎还在犹豫,最后道:“嗯……这次,还是下一百。”
庄家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双手捧起骰盅,手腕一翻,骰子落入其中。
庄家颔首,开始摇骰。
他的手法与林柚截然不同——稳、准、狠。
骰盅在他手中如臂使指,三枚骰子的撞击声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规律的韵律,像精心编排的鼓点。
上、下、左、右。
骰盅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最后“咚”一声扣落,余音在红木桌面上震颤。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一声颤了颤。
“开——!!”
庄家抬手。
盅内,三枚骰子静静躺卧:一、三、一。
五点,小。
“哎呦——!刚赚的又吐回去了!”
“可惜可惜!手气就这么断了?”
“不亏不赚!好歹本金还在!继续继续!”
叹息声四起。
岳铮抿了抿唇,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那种眼睁睁看着赢的钱被人收走,很是让人不快。
白逢和墨痕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吧,运气这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
第三轮,又轮到林柚坐庄。
她似乎被刚才的失利搅得有些心烦,眉头微蹙着,摇骰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透着股不耐烦的躁意。
骰盅扣下。
“这把押小。”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是……一百。”
声音里那点不确定,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激起了看客们更放肆的议论。
“慌了!她慌了!”
“你看她刚才那手,抖得跟筛子似的!肯定慌了!”
“要是我,连着输两把肯定加注翻本!还押一百?没魄力!这种女人就是小家子气,赢不起也输不起!”
喧嚣中,林柚掀开骰盅。
三、二、一。
六点,小。
“又输了——!!!”
“完了完了,连输两把!这运气是彻底跑了!”
“完咯,就剩九千九百两了。她要是再谨慎点,下个一百,输了也才赔两百两,总比一口气全押上、输了赔一百万强啊!”
“要真这么玩可就太没劲了……啧,话放得那么响,结果玩得这么抠搜?没意思,真没意思!”
“就是说嘛,夺天运玩的就是个刺激,你一百一百的下,跟老太太买菜有什么区别?”
岳铮听着周围的议论,忍不住皱眉喝道:“烦不烦你们!别吵吵,影响我姐姐手气!”
她嘴上强硬,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她知道队长必有安排。
前三天,林柚每次都以五百两入局试水,输赢看似随意,却总能精准控制筹码的消长——从第三日用五百赚到五千,再到今天用五千滚到两万。
这两万,就是她此刻以小博大的全部本金。
可方才那一百两试水,一赔一百,已经输出去一万零一百两。
本金折半。
若下一把再以一百两下注,输了,便要开始贴补了。
一旦开始贴补,那滚雪球般的债务……岳铮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跳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是游戏。
哪怕再真实,也只是游戏。
可那种命运被他人掌控、悬于一线的不安感,却如此真切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察觉到这点,岳铮感叹,她果然不是赌徒,也做不了赌徒啊。
她做不到把命运交给运气,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筹码被收走还面不改色,做不到在输了两把之后还淡定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当她看向林柚——
她神色平静,毫不在意。
仿佛眼前这场涉及巨万、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豪赌,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打发时间的游戏。
岳铮忽然有些恍惚。
林柚好像一直是这样。
无论面对怎样的局面,她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无法在她心里掀起太大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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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夺天运
第四轮。
庄家接过骰盅的姿态多了几分从容。
“胜败兵家常事,”他甚至安抚道,“小姐莫要慌张,还有翻盘的机会。这夺天运嘛,玩的就是个耐心,谁沉得住气,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把,我还是押小。小姐,这第四局,您要下多少注?”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几十道目光等待着她的回答——是继续谨小慎微的一百两?还是被激怒后孤注一掷?
白逢屏住了呼吸。
墨痕抱臂的手指无意识掐进了肘弯。
青竹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柚的侧脸。
岳铮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然后她听见林柚笑了。
“这把啊……”林柚慢悠悠地说,声音拖得老长,像是猫在逗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面前那堆筹码,“我要押全部。”
“九千九百两,全押大。”
“你们,可要准备好九十九万两的银票啊。”她一字一顿,嘴角噙笑,“别想赖账。”
“全押了?!她疯了?!”
“刚才还一百一百地磨蹭,这会儿直接梭哈?!”
“九十九万两……我的老天爷……这要是输了……”
“庄家说了押小,她就只能押大……这等于把自己的命,全交到庄家手里摇啊!”
“同洲来的大小姐,果然够疯!够劲!”
赌场炸了。
白逢站在林柚身后,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完了。
他在心里暗叹。
本以为攀上了同洲的高枝,没想到这位大小姐是个彻头彻尾的赌疯子。
这一把下去,若输了,便是九十九万两的巨债!
即便她是同洲世家女,家里肯不肯为她填这个窟窿还两说。
就算肯,她本人怕也要被狠狠责罚,甚至失去自由。
到那时,自己这几日的殷勤讨好,岂不全都成了笑话?
墨痕眼底却掠过冷嘲。
果然是个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娇女。
同洲世家又如何?在这靖州,在这四海帮的地盘上,输了钱,就得认。
他之前生出的那点借势的心思,此刻也淡了几分——跟一个可能转眼就跌进泥潭里的人……是他错付了。
青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叹了一句:“小姐莫慌……胜负未定,未必就是输。”
林柚摆了摆左手,没回头:“你这话我爱听。就是,输了两把,运气也该回来了。”
她话刚说完,便在队伍频道里对岳铮丢下一句:“一会他开盅之前,你叫停,说让我来开。演得骄横点,符合人设。oK?”
岳铮心脏狠狠一跳。
开盖?只是换个人开盖,就能扭转乾坤?!
但她没时间多想,只用力眨了眨眼,在频道里回:“oK。”
庄家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放开,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九十九万两!
就算没拿到预想中的两百万,这九十九万他能分到的分红,也足够他挥霍!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拿到钱后,先去买宅置地,而后养十几房美妾……
摇骰子?
他心底冷笑。
这女人看似精明骄纵,实则天真得可笑。
先前那两万两,八成是走了狗屎运。
到了这“夺天运”的局里,规矩是他们定的,手法是他们练的,所谓“天运”,早就被攥在了他们这些庄家手里!
“国色天堂”能在清川城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也不是在赌具上动手脚那种下作手段——那太低级,也太容易被抓把柄。
他们靠的是手艺。
是苦练多年、足以以假乱真的摇盅手法,是耳力、腕力、心力合一的掌控。
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又怎能看透这其中门道?
庄家手腕一振,骰盅再起。
这一次,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骰子在盅内碰撞的节奏分明而稳健,像一首早已谱写好的胜利序曲。
上、下、左、右、旋、顿。
“咚——”
骰盅扣落。
余音缭绕。
庄家手指搭上盅盖,嘴角已经扬起了弧度。
他已经听见点数了,只要是小,就够了。
他的拇指抵住盅盖边缘,正要用力——
“等一下——!”
一声清亮的娇叱,陡然响起。
岳铮一步上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指着庄家喝道:“你坐庄归坐庄!但你这人手太黑了!轮到自己每次都主动押小,回回都赢!这回这么大的注,我可不能让你把我家的钱坑了去!”
“姐姐!让他开我不放心!这把……这把让你来开!你的运气,肯定能回来!”
这话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护短又急躁的妹妹该有的反应。
周围赌徒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嘿!这小娘们有意思!”
“让开就让开呗!庄家,大度点,给她个痛快!”
“哈哈哈哈!我也想看看这位大小姐亲手开盅,输了会是啥表情!”
“就是!开盅谁开不一样?反正点数都定了!”
“庄家,别小气!让人家妹妹安心!”
庄家神色僵了僵。下意识看向角落——阴影里的管事眯着眼,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让她开又如何?
骰子已定,点数已定。
谁开,结果都不会变。
庄家收回手,将骰盅往林柚面前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柚“啧”了一声,瞪了岳铮一眼:“多嘴!谁说我运气被他吸走了?只是还没到而已!”
岳铮嘟囔:“哎呀,我这不是赌一赌嘛……”
“赌?”林柚嗤笑,先用左手揽过骰蛊,而后双手放在骰盅上,她一边漫不经心道,“这点钱算什么?赢了输了我又不是给不起。多此一举,显得咱们家小气。”
周围瞬间静了静。
她这语气,这表情,这大小姐……到底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虚张声势?
林柚说着,随手一抬——
盅盖揭开。
五点。
五点。
六点。
大。
长达三息,赌场里没有一丝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庄家的笑容寸寸碎裂,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伙计身上。
阴影里,管事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
“不……不可能……”庄家梦呓般喃喃,“不可能……我明明……”
他方才摇盅时分明控住了力道,听声辨位,至少九成把握是“小”才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大?!
岳铮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抱住林柚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你赢了!你赢了!!五、五、六!大!我们赢了!!!”
“九十九万两!!!!”
天啊!这些钱换成现实人民币都有几十个小目标吧?!这么多钱……!?!
等等……游戏公司真的会给“玩家”这么多钱吗?
一瞬间,她的脑子闪现这个念头,但很快消失。
管他呢……赢了就好!!!!
赌徒们也七嘴八舌道:“赢了?!她真赢了?!!卧槽赢了就可以收手了啊!!这九十九万足够多了!”
“九十九万两……我的娘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庄家输了……天堂赌坊输了……?!”
“刚才谁说人家没魄力?!啊?!谁说的?!”
“我!是我说的!我瞎了眼!大小姐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等等——你们看清楚了吗?那是五点、五点、六点?那是大?!”
“废话!你瞎啊?!不是大是什么?!”
白逢和墨痕僵在原地,青竹暗暗松了口气。
他……方才赌赢了。
林柚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缓缓靠回椅背。
“看来,”她笑容满面,“我的运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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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法后面会解析
第156章 请君入瓮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这道声音从赌场深处的阴影里传来。很快,一名身穿深紫绸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已走了出来——正是先前隐在暗处的管事。
“呀,是房管事!”
“房爷今儿个也在场啊!我就说,这么大的场面,您老怎么可能会缺席!”
赌徒们纷纷让开道,不少人熟络地打起招呼,语气里透着敬畏。
房管事——房有金,国色天堂明面上的大掌柜,四海帮方堂主麾下最得力的钱袋子之一。
他在林柚面前三步外站定,拱手作揖。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他又道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洪亮了些。
“如此夺天之运,一举赢下九十九万两,实乃我‘国色天堂’开业以来头一遭!小姐今日,怕是要名动清川城了!”
周围的赌徒们也跟着起哄。
“房管事,这钱是不是该结了啊?!”
“快让我们也开开眼,九十九万两银票堆起来得有多高!”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今儿个算是有眼福了!”
房有金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笑吟吟地开口:“结,自然要结。天堂赌坊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二字,赢了的钱,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他话锋随即一转,“小姐方才,可没说不继续玩啊,不是么?”
“依我看,小姐鸿运当头,气势正盛,此刻收手,岂不可惜?赌桌之上,讲究的便是一鼓作气。这等运势,百年难遇,若是就此断了,那才是真真儿的暴殄天物啊!”
这话瞬间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对啊!这大小姐还没说不玩呢!”
“赢了这么大一笔,手风正顺,怎么可能就此罢手?!”
“下一把!下一把肯定还要继续!我都等不及看了!”
“就是就是!房管事说得对!此时收手,那不是把到手的运气往外推嘛!”
赌徒们最懂赌徒的心理——赢了就想赢更多,尤其是在这种运势如虹的关头。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位同洲来的大小姐,绝不会就此满足。
林柚慢悠悠道:“你说得不错,我可没说不继续。不过——”
“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天堂赌坊的规矩,难道不是‘当面结清’么?”
“我不管下一把玩不玩,这一把赢的钱,你得先一分不少地放到我面前。”
“不然……”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赖账?本小姐虽然不在乎这点零花钱,可也不想被人当猴耍。”
岳铮帮腔:“就是,我们在其他赌场又不是没见过这种事。”
不少赌客暗自点头。
是啊,规矩就是规矩。赢了钱当场结清,天经地义。什么下一把继续玩,什么运势不能断,说穿了不就是想把赢家的钱再套回去吗?
这大小姐脑子倒是清醒。
房管事心头一跳。
这女人……果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天真骄纵。
“小姐说笑了!天堂赌坊开门做生意,信誉就是招牌,岂会做那等自砸招牌的蠢事?”他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只是这数目实在太大,库房一时恐怕凑不齐这么多现银现票。您稍安勿躁,容我去请示堂主一番,便可立刻调拨,绝不让您久等。”
他转身,对一位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躬身退下,匆匆离去。
安排完毕,房有金又堆起笑脸,对侍立在一旁的白逢三人呵斥道:“还傻站着做什么?没点眼力见儿!贵客累了这么久,还不快去备上最好的茶,再端些精细点心来!再搬两张软榻过来,让小姐舒舒服服地歇着!”
“是,房管事。”三人连忙应声。
青竹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快步离去。白逢和墨痕也赶紧跟上,一个去张罗茶水,一个去安排软榻。
房有金拱手道:“小姐稍坐片刻,吃些茶点,歇歇,最多半个时辰,钱就到了。”
说完,他并没有离开赌场,反而踱步到那庄家身边,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从二人脸色来看,显然是在复盘刚才那诡异的一局。
赌场里的气氛并未冷却。
大多数赌客没立刻见到九十九万两银票堆成山的奇景,虽有些失望,但更被下一局的悬念吊着。他们纷纷回到各自赌桌,只是心思明显不太集中,时不时朝林柚所在的角落瞟一眼。
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说那大小姐下一把还玩不玩?”
“肯定玩啊!手气这么旺,不玩是傻子!”
“我看不一定……那小姐精着呢,你看她刚才怼房爷那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精有什么用?进了这地方,还想全须全尾地出去?九十九万两,啧啧,她吞得下,就怕没命花。”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很快,岳铮陪着林柚,被引到赌场一侧用屏风临时隔出的“贵宾休息区”。
见暂时无人靠近,岳铮迅速切换至队伍频道。
她先发泄了一通激动情绪,好一阵后才道:“队长,你刚才是不是玩太大了?九十九万两啊!这要是换算成现实货币——”
“停。”林柚打断她,“你不能用现实的汇率来硬套游戏里的钱。在这里,九十九万两也只是他们的九十九万两,你自己卡里的存款,怕也不止这个数吧?”
岳铮被噎了一下,“也是。”
确实,她中过彩票,又跟着陈龙做了些投资,个人资产早就超过这个数字。
但她只是表面附和,心里却在想:在永安行里,游戏币自然等于现金啊!队长究竟何方神圣,竟不在乎这个汇率?
她又一次对队长的身份感到好奇。
林柚继续道:“再说了,你觉得游戏公司真会把这么大笔钱给我?现在这不过是一场剧情演出罢了。”
剧情演出?
哦对,太激动她差点忘了这点。
岳铮定了定神,回到正题:“队长,我刚才感觉到好几道杀气锁定了我们。”
“正常。”林柚不以为然,“就闹大一点,不然怎么逼他们亮底牌?赌场损失这点钱,还在可控范围内。现在他们摸不清我底细,反而不敢轻举妄动。等着吧,真正的戏……明天才开锣。”
岳铮在软榻另一侧坐下:“明天他们会怎么做?”
“无非三种。”林柚屈指细数。
“一,请我入局。去更大的地方赌——也就是VIp厅。那里机关更多,高手更厉害,他们的目的,是让我把今天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第二,找茬生事。寻个由头,逼我先动手,然后以‘扰乱赌场秩序’、‘挑衅四海帮’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把我拿下。这是下策,容易落人口实,但若被逼急了,也可能用。”
“第三么……”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直接来‘软’的。比如……请我尝点‘好东西’。”
岳铮神色一凛:“沉梦膏?”
说起这个,她也觉得奇怪。
“这几天我们也把国色天香明面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可是一点沉梦膏的味道都没闻到。我都在怀疑,他们是不是把销售渠道藏得更深,只针对特定客户?”
第157章 九十九万两
“你猜对了。”林柚承认,“他们针对的就是我这种人。”
岳铮心漏了一拍。她迅速回想这几日——原来每一步都在队长计算之中。她不是在挥霍,而是在钓鱼。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如果我是赌场背后的人,与其硬碰硬,不如用好处把你这头肥羊的胃口吊着,再以沉梦膏来让你掉入陷阱,一旦接触这种东西……”
说完她吸了口气,低声喃喃:“……好狠毒的算计。这一‘毒’,一‘赌’,沾上这辈子就很难摆脱掉了……太可怕了。”
现在站在赌坊里,岳铮才真正体会到赢钱的亢奋,也更能看清背后的陷阱。
平心而论,如果赢这么多的是她,会收手吗?
岳铮不确定。也许会吧?明知会输,但只要赢一把就能翻盘……这种简单又刺激的活动,确实容易上瘾。
但里面的风险,哪怕只是身处游戏之中,也让她犹豫。
她之前中彩票,不过是和胡图他们饭后,路过顺手一买,没多想,也没目标。
可来这种场子的人,嘴上说是娱乐,说是小赌怡情,谁心里没点以小博大的念头?
但一进来,就上钩了。
这赌坊的人,不从你身上刮一层皮,可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见岳铮理解了,林柚弯了弯唇角,继续安排:“明天白逢和墨痕该有动作了。他们今天受了刺激,防线最松,肯定会想方设法过来表现。VIp厅只能我自己去。你没什么任务,只需要演好一个妹妹该有的状态,他们会懂的。”
岳铮:“……”
又是这句话,“他们会懂”是什么意思?
她在心里腹诽,面上郑重点头:“明白,你放心。只是……那VIp厅里风险不小,你千万当心。”
林柚拍拍她:“我有数。”
两人在频道里又聊了几句,岳铮终于没忍住,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
“对了队长……你刚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知道赌场有门道。那庄家每次摇盅都胸有成竹,尤其最后一把,分明志在必得。所有人都以为林柚输定了,可她偏偏赢了。
林柚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这儿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眨眨眼,语气带笑,“晚上回去再告诉你。现在嘛……保持点神秘感,不是更有意思?”
岳铮:“……”
行吧,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于自己而言,她现在也搞不懂队长到底要做什么。她只是队长任务的配合者和到四海帮一游的观光客。
但,按照队长这沉浸玩游戏的风格……她这么谨慎,只能说明这里任务的凶险程度,怕是远在河绵县之上。
她有点担心,却又莫名信任。
算了,要是不行,队长也会下线的不是?
……
一个时辰后。
这时间远超房有金承诺的“半个时辰”。
他再次现身,捧着一个匣子,里面整齐码着崭新银票,每张一万两,整整九十九张。
“让小姐久等了,实在数额太大,调拨需要时间,多多包涵。”房有金拱手赔笑。
周围赌客早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九十九万两啊!
就这么堆在眼前,光是看着都让人心跳加速。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林柚这才伸手,随意拨弄几下那几沓银票。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再次惊叹的举动——
她拿起其中一半,约四十万两,随手递给旁边的账房:“存我账上。”
账房手忙脚乱接过去,飞快登记,递回一枚玉牌。
林柚接过时满脸不耐烦:“你们天堂赌坊的效率真让我开眼。说好半个时辰,结果拖了一个时辰,怕是把我运气都拖没了,真晦气。”
房有金连连作揖:“是是是,是我办事不力,扰了小姐雅兴,罪过罪过!”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松了口气。
这女人虽然不满,但没在银票数目上纠缠,甚至还存了一半在赌坊——这是在表态:自己不稀罕这点钱,更不会拿了就跑。
看来,这女人更在乎面子和心情。
这就好办,这种人最好套。
林柚这才收好玉牌,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
一个亿的贷款,折合十万两,利息翻倍,只要08927不搞幺蛾子,也不过是二十万两。
等回去一口气还清,省得每月被倒计时烦。
她将剩下的五十五张银票随意拢了拢,塞进袖中——实则已悄然收进行囊。
而后,她像是才想起什么,抽出九张银票递给了岳铮。
“喏,拿着,自己找乐子去。”她说,“别老跟着我,玩你自己的去。”
岳铮很快反应过来——队长这是给她创造独立行动的空间和资本。
她抱着银票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可不客气啦!”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随手就是九万两零花钱……这手笔!不愧是大小姐……
房有金见林柚处置完银票,连忙又凑上前,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脸:“小姐,您看,这‘夺天运’也玩了,钱也结了……时辰尚早,咱们这儿其他花样也多的是,您可还要再玩玩?”
林柚斜他一眼:“玩当然要玩,不然我来做什么?”
赌局重新开始。
但林柚似乎真的被那一个时辰的等待败了兴致。
她不再继续玩夺天运那种一掷千金的玩法,反而在各个赌桌间随意闲逛起来。
叶子戏、牌九、骰子……什么都玩两把,下注也忽大忽小,全凭心情。
更让人看不懂的是,她的手气仿佛真的“被拖没了”。
先前那种精准的直觉似乎消失了。
她玩叶子戏,明明该留的牌不留,不该打的偏要打;玩骰子,押大出小,押小出大;就连最简单的猜枚,也能连着错好几次。
面前的筹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四十万两……三十万两……二十万两!
不到一个时辰,她存的筹码竟生生输回去了一半!
赌客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惋惜,再到最后的麻木。
“哎,运气这东西,真是一阵一阵的……”
“刚才赢得那么狠,这会儿就输得这么惨……啧啧,赌桌无常啊。”
“要我说,赢了九十九万就该见好就收!这下好了,吐回去一半!”
“人家同洲大小姐,在乎这点钱?没听她说么,‘零花钱’而已!输个几十万两,就跟咱们输个几十两差不多。”
“也是……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白逢和墨痕跟在林柚身后,看着她如此挥霍,只是思考着——这位大小姐刚才的赢,难道真的是运气么……?
青竹却垂着眼默默添茶,偶尔低声提醒一句“小姐,这局牌势不利”或“这桌庄家手风顺,不如暂避”。
林柚有时听,有时不听。
输到只剩二十万两左右时,终于丢开了手里的牌。
“没意思。”她揉着额角,意兴阑珊,“赢太多了无聊,输起来更无聊。饿了,回去吃饭。”
第158章 第四层?
听到“吃饭”二字,房有金往前凑了半步,笑容更热切了:“小姐今日劳神了,是该好生歇息用膳。若不嫌弃,今日这顿,便由小的做东,就在咱们‘国色天香’三楼雅间,备些靖州本地特色,给您尝尝鲜,权当赔罪,如何?”
林柚斜睨着他,目光缓缓从他脸上滑过,像在打量什么。
房有金后脊梁一紧。
混江湖十几年,他什么人没见过?可能用一个眼神就让他感到压迫的,屈指可数。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女人算一个,可眼前这位……怎么也会有这种气势?
他喉结滚了滚,好在那感觉转瞬即逝。
他听见这位胡小姐说:“行吧,正好你们最近送来的东西我也吃腻了。”
房有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他侧身一让,“保证给您弄点新鲜的,来,您这边请——”
一行人离开地下赌场的喧嚣,顺着铺厚绒地毯的楼梯往上走。
三楼雅间宽敞得多,陈设也更讲究。窗户临街,能俯瞰半个清川城的夜景,灯火铺开来,像流淌的星河。紫檀木大圆桌能坐十多人,冷盘已经摆齐了:水晶肴肉、胭脂鹅脯、翡翠芹香、琥珀桃仁……光看着就开胃。
白逢、墨痕、青竹三人早候在屋里。见林柚和岳铮进门,齐齐行礼,态度比先前更恭敬几分。
“小姐辛苦了。”青竹上前,为她拉开主位的椅子。
林柚“嗯”了一声,落座。
房有金在下首陪着,亲自执壶斟酒:“这是窖藏三十年的梨花白,清冽甘醇,不醉人。小姐尝尝?”
林柚端杯抿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宴席开席,热炒、炖品……一道道端上来。白逢和墨痕一左一右,殷勤布菜,时不时说几句俏皮话逗趣。青竹安静地坐在稍远处,偶尔替林柚添菜。
岳铮埋头吃饭,心里却琢磨:队长这顿饭,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房有金的筷头在碗沿轻轻一磕。
白逢会意,起身笑道:“墨兄新学了一曲《江月夜》,琴艺了得。练了三个月,就等着有缘人听。不如让他弹一曲,给小姐助助兴?”
“愿为小姐献丑。”墨痕接话,“不过箫声清冷,夜深怕有寒意。小姐若不嫌弃,换一曲《春日宴》如何?轻快些。”
林柚摆摆手:“弹来弹去就那几首,没劲。”
她看向房有金,似笑非笑:“房管事,你说请我吃饭赔罪,不会就只是吃顿饭吧?有什么好玩的新鲜玩意儿,赶紧拿出来,别藏着掖着。”
房有金哈哈一笑:“小姐果然快人快语。”
他挥了挥手。
三人躬身退出了房间。
岳铮正要起身,房有金道:“二小姐请坐,这茶刚沏的,趁热喝最好。”
岳铮看林柚。
林柚说:“小妹,你先回去歇着吧,逛一天也累了。”
岳铮懂了——这是队长要单独谈事。
她站起身,故意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哎呀,你不说我还没觉得,一说还真是累了。那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点回来。”
林柚:“知道了,啰嗦。”
房门合上。
房有金这才道:“小姐,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
林柚淡淡道:“说。”
房有金恭维道:“您今日在赌场大展身手,赢下九十九万两,又在我们场子里存下一半……这份气度胆识,实在令我佩服。”
林柚:“别说漂亮话,听多了烦,说正事。”
房有金一怔,随即笑了。
这回的笑容不大一样,少了几分谄媚,多了些郑重。
他坐直了身子:“胡小姐觉得,咱们这‘国色天香’如何?”
“还行吧。”林柚靠着椅背,把玩手里的杯子,“吃的喝的玩的,就那样。比我家差远了。”
“那是自然,同洲繁华,岂是靖州可比。”房有金顺着她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恕我冒昧,小姐来我清川城,恐怕……不止是为了游玩吧?”
“玩儿怎么了?”林柚说,“同洲待腻了,出来走走,散散心,花花钱,不行?”
“当然行。”房有金笑笑,“只是以姑娘的眼界手腕,‘国色天香’明面上这些场子,怕是难入法眼。输赢太小,格局……也有限。”
林柚:“哦?听你这意思,还有更好的去处?”
房有金压低声音:“小姐方才所见,不过是我‘国色天堂’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妙处……在‘第四层楼’。”
“第四层楼?”林柚挑眉,“你们这楼不就三层?莫非这天堂赌坊的地下还有地下?”
“非也非也。”房有金摇头,“那第四层,不在此处,而在旁边另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此楼隐于市井,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更别说进去。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间’。”
林柚似乎来了点兴趣:“第四层?里面有什么?”
“应有尽有。”房有金语气诱惑,“美人如玉——男女皆备,姿容才情,远非外头这些庸脂俗粉可比。还有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玩、仙酿灵食……只有小姐想不到,没有那里做不到。”
“那里有外面见不到的珍玩古董,有从漠国特制的奇巧物件,有千金难求的佳酿仙茗……当然,也有更刺激、更有趣的玩法。”
林柚懒洋洋道:“听着还行。不过,钱对我早就没意思了。你说的那些美人珍玩,我在家里也见得多了。”
“那自然不同!”房有金忙道,“钱财于小姐如浮云,我明白。可第四层里,有趣的不是东西,是‘事’。”
他凑得更近些:“那里玩的……是人心,是欲望,是平日里绝不敢想、更不敢做的趣事。小姐今日这百万赌局,在外头是惊天动地,在第四层里,也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林柚表现得很有兴趣:“哦?有趣的事?”
房有金见她上钩,发出邀请:“小姐明日若得闲,不妨随我去开开眼?保证让您觉得……不虚此行。”
林柚展颜一笑。“行啊。”她爽快道,“我就喜欢有意思的事。明天什么时候?”
“午时初刻,我在此恭候小姐。”
“好。”林柚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吧,累了。”
她迈步欲走,忽又停住,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随手抛给房有金。
第159章 雕虫小技
房有金下意识接住,愣住了。
“赏你的。”林柚语气随意,“帮我忙前忙后大半天,还陪着我唠叨这么久。虽然你长得不怎么样,说话还算中听。拿着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
房有金握着那锭金子,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他仔细端详,看到底部那个“泰”字时,动作顿住。
片刻,他把金子揣进怀里。
“同洲来的大小姐……果然够傲,也够蠢。”
他喃喃自语,眸底闪过冷光。
“等你尝到那‘好东西’的滋味……这些钱,迟早连本带利,全得给我吐出来。”
……
走廊尽头。
白逢、墨痕、青竹三人仍垂手侍立。
他们站了许久,从那位胡大小姐进去用饭到现在,少说也有半个时辰。偶尔有小丫鬟经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三人同时抬头。
是胡小姐。
林柚从他们面前走过。
“都别跟着了。”她说,“本小姐要回去睡觉。明日……”
她侧过脸来,“我自有新的乐子。”
她离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三人心头的鼓点。
白逢表情一滞。
新的乐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一说,那他们……
他没忍住,脱口而出:“小姐,那我……们呢?”
林柚头也没回:“我怎么知道~你们自己看着办,记得让妈妈把多余钱退我。”
三人面色变幻。
心里不约而同浮出两个字:坏了。
青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处走去。
那位胡大小姐,是真的玩腻了?
还是说……她看出了什么?
他想起今日赌局上那双眼睛。表面慵懒,偶尔骄纵,可在那最关键的一局,当她亲手揭开骰盅的一瞬——
他分明看见,她眼底不是赌徒被运气眷顾的狂喜。
而是……猎手收网时的平静。
青竹攥紧的手缓缓松开,又慢慢攥紧。
他不确定了。
不确定自己今日的“押注”,究竟是押对了,还是押错了。
……
房间内。
岳铮见她回来,好奇道:“咦,那三个跟屁虫怎么不在?”
林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吹散她身上残留的酒气。她笑了笑:“我说明天有新乐子,让他们别跟着,顺便去找妈妈给我退钱。”
“噗——”岳铮笑出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队长你也太坏了吧!这下他们仨不得急疯了?明天肯定要各显神通来‘偶遇’、来‘表现’了。啧啧,我感觉我明天任务繁重啊。”
林柚伸展了一下身体,“得了,今天演得够累,好好休息。明天见真章。”
岳铮点点头:“正好,胡图陈龙约我吃夜宵去!我也去跟他们分享分享最近的‘奇幻经历’!对了队长,”
她随意问,“你在A市吗?有机会咱们一起吃饭,我知道你习惯独来独往,但现在……咱们也算并肩作战过了,你说对吧?”
林柚眼神温和了些:“下次一定。不过我不在A市,在国外,近期没有回国计划。”她稍顿,补充道,“得了,你去吧,替我多吃点,就当我云参与了。”
岳铮也不纠结:“行!下次一定!那我先溜了,队长你早点休息,明天……小心。”
“放心,拜拜。。”
岳铮刚要下线,猛地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啊!队长!你不是说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翻盘吗?”
林柚:“还惦记着呢?”
“那当然!”岳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你看!我趁你们吃饭的时候,找青竹要来的,骰子和盅,都是赌场里用的那种,应该差不多?”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期待的等着。
林柚拿起骰盅和那三枚象牙骰子,在手里掂了掂。
“行,满足你的好奇心。”
她把三骰子翻成一、三、二的数字,而后盖上盅。
“就拿这个来演示吧。你注意看我的动作。”
岳铮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林柚抬起左手,食指在额角点了点,像是在思考——这是赌局上她做过的动作。
“赌局开始之前,我点额头的时候,顺手扯了一根头发。”
她说着,指尖在发间一抹,一根细长青丝落在掌心。
岳铮凑近看,只见林柚的手指灵巧地动了动,那根头发便缠绕在右手五根指节上,形成一个网状。
“然后就这样放着。”林柚把右手自然垂在桌侧,“在之前几局,我都是左手开盅,右手不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骰子上,没人会注意我另一只手在做什么。”
岳铮点头。
“庄家与我面对面坐着,桌子距离很宽对吧?他把骰盅递给我时,我就动了手脚。”林柚用左手把骰盅往自己这边揽,这时垂在桌侧的右手也抬起,自然触碰骰盅,一瞬间,她把指节上缠绕的发丝卡进了骰盅底部。
“好了,现在你把盅盖打开。”
岳铮照做,掀开一看——只见那发丝竟把三个骰子绑住了。
“卧槽?!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继续看。”林柚右手快速动了一下——
只见被套住了三枚骰子,因为这个力道翻了个面。
原本的一、三、二,眨眼间变成了五、六、六。
林柚:“赌场人多吵闹,这一瞬的翻动基本听不见。做完再把头发丝抽回来。”
岳铮觉得不可思议:“这,还能抽回去?”
“看我的手指。”
岳铮顺势看去,这根头发很长,缠绕完后还留出一段尾头。只见林柚拇指和食指捏住尾头,一抽,捆住骰子的发丝滑脱,一根完整的头发重新被她捻起。
林柚随手一丢,拍了下手:“好了,解密完毕,如何?”
岳铮半晌说不出话,“就……就这么简单?”
林柚道:“就这么简单。远离就是利用头发捆住骰子,给它进行翻面。庄家为了让人输得彻底,自然会把最小的面摇出来,如此,骰子翻面为大点的概率就更高了。”
岳铮满脸不可思议,“这也太厉害了……这骰蛊不是密封的么?头发也能卡进去么?还能正好捆住骰子?”
林柚:“你仔细看。”
她把骰盅翻过来,指着底部边缘那一圈小小的凹槽。
“看到没?天堂赌场用的是瓷盅。烧制时底部会有这么一圈收口。平时看不出来,但让发丝进去,做些微上下移动绰绰有余。”
岳铮完全理解了这个手法,她叹服:“队长,你这……这是魔术吧!?你这手法也太娴熟了,这得练多久才可以?”
林柚笑笑,轻描淡写道:“雕虫小技,算不上魔术,也没练多久。国外太无聊,在酒吧跟一个朋友学的,是不是挺好玩的?”
? ?这里手法参考的是《赌神3》,写之前翻了翻一些摇骰子的出千手法,但单纯控制点数太常规。无意间看到头发丝作弊还觉得很有意思,正好让柚姐装一下
第160章 三个印象(岳铮)
“雕虫小技?”岳铮瞪大眼睛,“在赌场那么多人盯着,你还能面不改色地用出这种‘雕虫小技’?换我上去,心跳估计都快蹦出来了,手肯定抖,别说用头发卡骰子缝,连骰子都拿不稳!”
她越说越感慨,声音不自觉加快:“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万一那庄家眼尖,正好看到?万一……头发扯过了,翻面又翻成小了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语气轻下来,“队长,你那份底气,那份……不在乎的劲,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要是我,肯定怕被人揭穿,怕自己露怯,怕万一失手就全完了。”
林柚没有接话。
岳铮低着头,继续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在河绵县的时候也是。乌骨子的事,那些局,那些算计……你好像从来不怕。再乱的场面,你都能一点一点把主动权抓回来。哪怕是在游戏里……可我也不行……”
她的语调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惘然。
林柚忽然开口。
“你知道么,岳铮。”
岳铮抬起头,眸里闪过慌乱,好像自己也不理解刚才怎么会说出那些话。
林柚说:“有个心理现象,叫‘聚光灯效应’——人总会高估别人对自己的关注度,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见,稍微出点错就会暴露。”
“可你想过没有,当时那个场合,几百号人盯着那张赌桌,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岳铮想了想,不太确定:“……点数?”
“对。”林柚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大小姐,赢了是狗屎运,输了是活该。没人相信我能翻盘,更没人敢想我敢在这种场合动手脚,因为一旦被发现,后果是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所以,当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结果’上的时候,我的‘动作’,反而成了最自由的东西。”
林柚注视着她,目光温和。
“如果在一开始,你就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肯定会输,那你又怎么会赢呢?”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岳铮心里。
队长……似乎有意所指。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一样。
毕竟你可是经历过……等等……经历过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但她知道,自己和队长是不一样的。
她想起很多次站在选择面前,第一反应永远是——“我可以吗?”
先犹豫,再怀疑,然后因为不甘心,才逼着自己往前走。
正如她从高空之上落下,摔断了腿。
她先去要公道了,可没做到,这让她泄气,不满,不甘。
她找家人倾诉了,可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慰。
家人说,这不是你的错么?
如果……如果她当年真的坚持武术,身手更好,她是不是这次就能反应更快?
她有时候,也会这样想。
她有时候,也会怀疑和后悔自己的决定,这……就是她。
岳铮抿了抿嘴,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三枚静静躺着的骰子。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往常的神情,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队长,我是学不来。”
她又凑近一点,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队长,既然魔术都拆解得差不多了,我还想问个问题。”
林柚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
岳铮问:“……为什么那些人都不怀疑你呢?我知道你演得很像,但仔细想想,我们露出的破绽其实不少。是因为Npc的局限性吗?游戏里的Npc再像真人,也还是AI?”
林柚笑了笑:“并不是。”
她举起三根手指。
“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利用了人对他人形成的三种印象,分别是第一印象,第二印象,第三印象。”
“第一印象,就是你初见一个人时,根据他的打扮、谈吐、长相,快速给他贴上一个标签。这个阶段,态度基本中立。”
岳铮点头:“就是老鸨初见我们时候的状态?不温不火,见我们两个女子,以为我们是来青楼寻男人的,怕惹麻烦。”
“不全对,你再想想老鸨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岳铮回忆一番,复述那日老鸨所说:“哟,二位可人儿,这是来寻人,还是……?”
“没错,”林柚道,“你听,她话没说完,但那个‘还是’后面是什么——来看看、路过、随便逛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被她说的‘寻人’这两个字钓到。”
岳铮:“……钓到?”
林柚:“这里是三不管地带的四海帮。在这,男人女人去青楼又有什么问题?正常世俗逻辑在这里不适用。女子去青楼找自己丈夫的桥段放在其他州府或许还说得通,在这,你猜老鸨会怎么想?”
岳铮顺着思路想,再结合队长的所作所为,这才真正理解了她说的是什么。
“我明白了……老鸨会觉得我们是没事找事,以寻人借口进去,实则另有目的。到时候……会有许多人盯着我们。”
林柚颔首,认可她的结论。
岳铮:“这个我懂了,那第二印象呢?”
林柚:“第二印象,就是你打破第一印象的那个过程。”
岳铮:“所以你用钱来加深第二印象?扮演来游玩的姐妹,还是不差钱的那种?”
“对。”林柚鼓励地看了她一眼,“而且我给还是金子。第二印象一旦建立,她就会顺着这个方向脑补——哪家的姑娘能这么花钱?肯定是世家大族出来的。”
“只要这个印象稳住了,不露破绽,戏就成了一半。她不会怀疑,因为她已经帮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岳铮恍然:“那第三印象呢?”
“第三印象,是用来达成目的的。”林柚说,“在第二印象上继续加固,最关键的是——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不管你的行为多夸张,只要演得足够像,他们自己就会替你找补,而且会往最合理的方向猜。”
岳铮思考:“所以……你给自己套了一个同洲胡姓大小姐的身份?”
她对同洲没太多概念,但那天从Npc的反应里也看出来了,那是个了不得的地方,按现实类比,差不多相当于一线城市顶级名媛圈出来的。
林柚笑了:“对。有了这个身份,我出手大方,他们会想,普通人哪来这么多钱?肯定是同洲来的。合理。”
“我只带着‘妹妹’两个人就敢到处跑,他们会想,敢这么招摇,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势力,说不定暗处还跟着高手。”
“我赢了九十九万,转头就在他们场子里存了四十万,还当着他们的面输了一半。越这样,他们越相信你是个家底厚得烧不完的大小姐。”
这个存钱的细节,岳铮当然记得。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万一有人去查呢?”
“查?”林柚笑了一声,“怎么查?派人去同洲打听‘胡家有没有个叫胡烁的大小姐’?你忘了吗,这是架空古代。消息传得再快,来回也要时间。同洲离这不近,派人去来返半个月,飞鸽传书也要好几天。”
“更何况,”她语气讥诮,“就算有人起了疑,派人去查了,等他们拿到消息回来,我早就不在这了。到那时候,他们只会得出一个结论:查无此人。”
“可查无此人,就证明我一定是假的么?”
第161章 自尊(岳铮)
岳铮愣了愣。
林柚道:“可能是胡家的保密做得太好,根本查不到任何消息。也可能是派去的人办事不力,没找到正主。也可能是……这胡家,根本不屑于让外人知道自家子弟的行踪。”
她直视岳铮的眼睛。
“你看,只要我愿意,这件事可以有无数种解释。而他们,永远没法确定哪一个才是真的。”
林柚在她旁边坐下:“岳铮,有些东西,你不用非得追根究底。你只需要知道它存在,知道它在别人眼里的分量就够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利用它。”
“人啊,是多疑的,却也很愿意赌。他们赌的就是那个——‘万一是真的’的可能性。”
“老鸨赌我是真有钱,所以殷勤伺候。房有金赌我真是同洲来的,所以抛出第四层楼的饵。白逢墨他们赌我能带他们脱离苦海,所以拼命表现。青竹赌我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所以在我输钱的时候还敢出声提醒。”
“但你要知道,在赌徒心里,永远只有‘赢’这个字。他们永远不会承认自己‘输’了。”
“更何况,他们赌输了有什么后果?没有。他们在我身上,只看到利益。至于风险……只要我人在四海帮里,他们没有任何风险。”
“你看,局势这么明朗,他们为什么不赌?”
“如果输掉的后果他们也愿意承担,那为什么不赌一把?”
岳铮心又跳了下。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似乎总是在“赌”与“不赌”之间犹豫。
当初离开武术队,去当武替,是赌——赌自己能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后来摔断腿,去告剧组,也是赌——赌这世上还有公道。
可两次,她都输了。
是啊……
当初她告那个剧组,剧组一开始态度是好的,道歉、安抚,说会妥善处理。可后来呢?等他们发现她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背景,态度就一点点变了——先是敷衍,再是拖延,最后干脆不理了。
那时候她傻乎乎地一趟趟跑,把这事当事,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合同也聊,责任也讲,道义也搬出来。
可越是这样,人家越不拿她当回事。
如果……如果她一开始就找胡图帮忙呢?就冲胡图家的背景,哪怕只是挂个名,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敢这么糊弄她了?
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憋屈了?
她是不是……太在意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了?
自尊有什么用?自尊只会让她更憋屈。
她就是个普通人,没底气跟那些有资源、有人脉的人硬碰硬。
她早就知道了,只有“特权”,才会让人另眼相待——就像队长现在扮演的这个“胡烁”。
可她……怎么才能有特权?
她……凭什么有特权?
岳铮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可又陷入自己的道德纠结里。
用特权……那是她曾经最不屑的事情。
她相信的那些道理,都是“人人平等”、“靠自己努力”。
可现实一遍遍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不是。
她半晌未言,想了许久。
她想,自己是不是该跟队长聊聊?说说自己的心结?
可她张不开嘴。
对陈龙、对胡图,她都张不开嘴。
就是为了护住那点可怜自尊。
她的两个朋友永远不会知道——自从摔断腿以后,她的情绪就变得很奇怪。
她不敢靠近窗户。
看一眼,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要是掉下去呢?
要是……掉下去呢?
她不再看自己行业里的消息。
她怕看见当年的同期混得风生水起,怕看见自己做过武替的那些片段换了别人,怕看见那些镜头里再也没有她的影子。
她更怕……自己的伤,好不起来。
如果好不起来,那她,会不会更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的心一直在纠结,在焦虑。
在游戏之外的日子,她反反复复失眠。
《永安行》救了她。
在这里,她有一技之长,身体健康,不缺钱,受众人尊敬。她是“大侠”,她和队友拯救了许多人,她做了许多事……
可这一切……她怎会不知道,都是假的。
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
一旦她回到现实,她的心,又该如何转变呢?
她不知道。
这是岳铮一直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纠结和焦虑。
她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想。
“队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你……输过吗?”
林柚笑了笑,语气平淡:“我当然输过。还是输得很惨的那种。”
她又不是生来就这样,她也是人。
该有的期待,该有的情绪,她一样不少。
只不过,她赌输的,是自己父母。
可后来,她不还是赢了?
岳铮屏住呼吸。
队长……也输过么?
林柚一字一句道:“岳铮,输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一次,就再也不敢行动了。”
“只要你还活着,仍然有翻盘的机会。可如果你连想都不敢想,那你就永远只能是个看客。你好好想想,你想赢么?”
“如果你想赢……等你决定了,就告诉我吧。”
林柚落下这句话,拍了拍手,拉回岳铮的思绪:“得了,我的鸡汤灌完了,你快去下线吧,胡图和陈龙不是还等着你呢。”
此刻,岳铮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好,谢谢你队长……我们明天见。”
林柚也笑:“明天见。”
岳铮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空气里。
林柚靠进椅背,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眼神有些深。
【队长……我和你不一样,你经历过……等等,经历过什么?】
这是岳铮方才那一瞬间的心声。
果然啊……就算记忆能被覆盖,查到的真相能被抹去,可人和人相处久了,那些下意识的反应、那些藏在言行里的细节——都会留下痕迹。
这种感觉,是抹不掉的。
林柚又想起胡图。
胡图,是个善良的大少爷,行动力不错,家里养得好,没吃过什么苦。从他的言谈就能看出来——直率,热情,偶尔冲动,但底色干净。
陈龙,正直沉稳,懂分寸。没那么机灵,但包容,心思也不像表面那么粗。他是那种关键时候能站出来、扛得住事的人。
至于岳铮……
从河绵县第一次见面起,林柚就注意到了。
她冷静,观察力强,做事也不含糊。可同时又敏感,细腻,偶尔脆弱。
她总会在某个节点停下来,迟疑,犹豫,然后问出一句:“队长,我能做什么?”
她的不自信,她的犹豫,根源不在能力,在经历。
岳铮应是吃过苦的。所以与她接触时,一方面羡慕新鲜的事物,另一方面,也难免会拿自己和她比较。但那不是嫉妒,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做,只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些答案。
自己说的那些话,岳铮能听进去多少,能听懂多少,能真的改变多少——那是岳铮自己的事。
她能做的,只是在她犹豫的时候,推她一把。
往后怎么走,得靠岳铮自己了。
这三人……是她进入这个世界后,接触最多、相处最久的人。
林柚闭上眼。
可是啊……
她心里叹了口气。
等这件事结束,等靖州的局势尘埃落定,她和这三个人的联系,大概也就走到头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时机到了。
他们是玩家。
而她,终究不是。
她们帮了自己不少,告别之前,她自会为他们准备些东西。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熄灭了。
? ?岳铮其实拥有很多东西,她有运气,也很聪明,但她的确自尊心很高,没办法坦率承认自己真的就这么普通。她外表看起来是个帅气,坚毅的人,也都是伪装。
第162章 无债一身轻
林柚没有沉浸在这段情绪里太久。
她坐起身来,重新点上灯,点开还款面板。
【当前资产:约五十万零一千五百八十五两。(折合 515,850两)】
【冻结资产:约一百二十七万两千七百六十两。(折合 1,272,760两)】
【额外贷款:-92,770,000元人民币。】
【第九期最低还款额:1000万元人民币(一万两白银)(需在 9天后还款)】
“哎呀,一不小心,在这个世界也算是个小富婆了。”她轻声自语,带着几分戏谑,“这些钱,寻常人十辈子也花不完了吧?”
看着这些钱,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她不再犹豫,直接对光屏下达指令:“还款。”
光屏闪烁了一下,弹出提示: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第九期贷款。】
【未到还款期,若您选择提前还款,需支付百分之一百的利息。是否确认提前还款?】
“还还还,别磨叽了!”林柚笑骂,“利息而已,给得起!”
【偿还 10,000,000元人民币(一万两白银)】
【利息 10,000,000元人民币(一万两白银)
【合计 20,000两白银。】
【还款成功!】
光屏闪烁了一下,准备弹出新的提示。
林柚直接打断:“停!别刷屏别水字数,别问,全部还了,oK?连本带利,一次清空。”
啰里八嗦的确认流程,她早就受够了。
【……】
【再次确认:您确定要一次性偿还剩余全部贷款?请注意,提前还款仍需支付百分之一百的利息。此操作不可逆。】
“确定确定!搞快点!”林柚几乎是迫不及待。
【……正在核算中……】
【检测到当前资产足以偿还全部剩余贷款本金及相应利息。】
【……扣款中……】
【……】
【还款成功!】
【当前资产:约四十万八千九百八十五两。(折合 498,985两)】
【冻结资产:约一百二十七万两千七百六十两。(折合 1,272,760两)】
【额外贷款:0元人民币。】
紧接着,光屏背景仿佛被金色的流光洗过,几朵小而绚烂的虚拟烟花无声炸开,洒落点点星辉。
在光屏最不起眼的右下角,浮现出一行娟秀的、略带俏皮的小字水印。
【恭喜您!您已经偿还完毕‘重生贷’所有贷款!】
【衷心祝贺您,林柚!崭新的人生,此刻才真正开始!^_^】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闪烁的【08927】。
林柚抬起手,对着空气“啪啪啪”给自己鼓了几下掌。
“不错不错,”她眉眼弯弯,心情极佳,“难得这次没给我搞什么幺蛾子。”
看来,这所谓的重生贷,本质上只是一个驱策她不断介入这个世界的“任务系统”。
“08927,”林柚说,“打个商量,以后发布任务,能不能把那些‘失败惩罚’那三个问号去掉?看着晦气。”
“放心,就算你们不给惩罚,任务嘛,我向来是多多益善。”
这是真心话。
对她而言,系统发布的任务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线索和预告,提示着她哪些人、哪些事是关键节点,藏着怎样的秘密与风险。那些看似麻烦的任务,其实是送上门的攻略指南,她怎么会嫌弃?
反正,他们也发不了几个任务了。
等了一会,光屏上浮现出两个字:【收到。】
林柚乐了。
“08927啊,”她调侃道,“你这班味儿是不是也太重了点?下回争取活泼些?学学人家那些AI,撒个娇卖个萌什么的。”
【……886。】
光屏一闪,直接消失了。
房间重归宁静。
林柚舒了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无债一身轻。这感觉不错。
现在节点正好,她需要梳理一下手中获得的所有情报,尤其是这四天在“国色天香”期间,胡图与陈龙那边陆续传回的消息。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却没有动笔,只是闭目凝神,将那些信息在脑中一一归拢、串联。
首先是胡图那边。
虽然她对老盟主说了“有事可以找胡图”,但胡图本质上就是个放在明面上的吉祥物。
据胡图回报,第三日老盟主与一位刺史密会,未曾让他参与。
两人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连茶水都是老盟主亲自端进去的。胡图只能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喂喂池塘里的锦鲤。
之后他便只是在怀安城里跑跑支线,顺带练级。
这很正常。老盟主与朝廷的接触,自然不会让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外人参与。换作林柚自己,也不可能把底牌亮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这倒正合林柚心意。
她已安排胡图乘快船前往三四县,侧重盯着白面鸮与彼处局势,以防生变。
轻装快船,一日可至,算算时辰,他应当已近目的地,今夜凌晨或明日一早便能抵达。
陈龙那边,则是去了繁星教的地盘。
他走的是水路,挂的是运送布料的货船旗帜。之前繁星教只是断了炭火供应,药材、布匹等日常物资的贸易并未完全断绝。
陈龙藏身船舱,已抵达七县地界,距六县云山镇尚远。他传回的消息说,现在他正在等候老盟主安排的人手前去游说,方能离开七县。
林柚给他的指令是:多观察风土人情,顺便做些当地任务,看能否发现异常,但不急,一个月内将曲文舟平安接回即可。
陈龙得了准话,这才安心。
情报初步明朗。
林柚提笔,在纸上依次写下四个字:
人、物、财、地。
这是构成一方势力、尤其是意图“造反”势力不可或缺的四大支柱。
她要站在默爷那帮人的角度,去推演他们的谋划。
人,指的是人才与兵力,二者缺一不可,方能构成地基。
从河绵县到义安盟的种种事态来看,默爷一方,显然极缺“人”。
否则不必费心拉拢土匪,亦无需暗中驱使这么多诡谲手段。
对上位者而言,效率方为第一。若能以雷霆之势铲除障碍,又何必迂回周旋、步步为营?
如今他们图谋繁星教的人才,便引出一个关键疑问:繁星教主当真毫无察觉么?
林柚在此处画下一个问号。
第163章 复盘推演
物,自然是指兵器、铠甲、马匹、粮草等各类物资。
但这“物”,与“财”紧密相连。没有钱,哪来的物资?
财,钱财是活水,是供养“人”与购置“物”的血脉。
二县无面人之事,以及今日赌场庄家心声里泄露的“神仙膏”,已足以印证:默爷的人早已渗透四海帮。
“神仙膏”不过是“沉梦膏”改头换面的称呼罢了。
他们在此贩售此物,目的真的是为了敛财吗?
林柚将自己代入四海帮的视角去思考:如果她是帮主,绝不会允许“神仙膏”这种东西在自己的地盘上大规模泛滥。
第一,四海帮本就鱼龙混杂,难以管束。
若放任毒膏流入,手下人沉迷此物,战力尽失、纪律涣散,岂非自毁根基?
其二,清川城是商贾往来重镇,四海帮赖以生存的,正是“在此交易虽会被刮层油水,但利润更高且安全有保障”的信誉。
若毒膏横行,坏了下金蛋的鹅,谁还来做生意?
其三,人心。
义安盟百姓质朴,盟主令下,尚能听从。
可四海帮的帮众多是悍匪狂徒,贪财好色,欲望难填。
即便有帮规弹压,一旦毒膏这勾魂夺魄的东西蔓延开来,内部焉能不乱?
所以,默爷的人贩卖“神仙膏”,主要目的恐怕不是赚钱,而是作为一种高效的“搅局手段”——从内部腐蚀、分化、瓦解四海帮。
让这个地头蛇自顾不暇,甚至陷入内斗。
那么,他们的财源在哪?
她在“财”旁写下“国色天香”四字。
此处是四海帮旗下产业,亦是清川城最大的销金窟。
这里的庄家能弄到“神仙膏”,管事房有金提及需“请示堂主”……线索已然清晰:默爷的人,恐怕已与四海帮内某位手握实权的堂主搭上线,暗中交易。
这位堂主油水丰厚,“国色天香”能轻易调拨九十九万两现银,其财力可见一斑。毒膏的渗透,也许正是从这位堂主管辖的势力范围开始,悄然蛀蚀。
林柚在纸上勾连箭头,脉络渐显。
如此,前三样已十分明了。
最后一样,地。
一个稳固的、隐蔽的根据地,是屯兵、蓄力、经营一切的根基。
他们必然有,且藏得极深——正如当初刀爷护送朱爷,半途便有人接应,不让外人知晓最终去向。
写完这些,她笔尖稍顿,另起一行,写下三个字:白牡丹。
这个组织,连“三山”出身的黎琅都所知甚少,其神秘与危险,可见一斑。
白牡丹是首领,旗下已有白面鸮这般人物。
依她记忆里一些零碎线索,这个以“白”为号的组织,核心成员恐怕不止于此……
白……还有白什么来着?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柚瞬间回神,迅速将纸撕成碎片,投入窗下的炭盆中。
最近天气转凉,国色天香给每间上房都备了炭盆驱湿。
碎纸触及余烬,很快卷曲、焦黑,化为无法辨认的灰烬。
“谁?”她声音平静。
门外沉默了一瞬,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我,青竹。”
林柚眉梢微扬。
比她预计的来得还要快一些。
她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一道缝隙。
青竹站在廊下,衣衫整齐,发髻却有些微乱,像是匆忙而来。
他手中未提灯,身后也无旁人。
林柚侧身让他进来,随即掩上门。
“这么晚来,”她走回前厅的圆凳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是想强买强卖?我不是让你们跟妈妈说退钱么?怎么,钱没退成,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青竹站在原地,垂着头,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着,半晌不语。
就在林柚不耐,准备开口赶人之际——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她,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意:“姑娘……您并非是同洲人,对吧?”
“喔?”林柚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大半夜的,你就来说这些废话?还不滚出去。”
青竹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外州人可能听到同洲就会有不少印象。但实则哪怕是同洲,能输得起百万白银的世家,都在少数。而那些世家之中,可没有一家……姓胡。”
林柚嗤笑一声,眼神倏然变得锐利:“笑话。我家可是后起之秀,你一个在青楼的人怎会知道?”
青竹被她盯得呼吸微窒——这女子的眼神太过清明锋利,哪有半分骄纵大小姐的浮夸?
他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道:“姑娘的确演得很像。只是另一位姑娘,不够像。在我看来,破绽太多。”
“一位真正的世家大小姐……怎么会对端茶倒水的下人说‘谢谢’?而且还是我这种……青楼之人。那一声‘谢谢’,太自然,也太平等了。”
“至于我为何知道同洲的事……”他苦笑了声,直白道,“因为我本就是同洲人。先前那套说辞是骗您的。真实情况是,我因莫须有的罪名得罪了人,被赶出同洲,又遭人设计,卖到了这里。”
“我来‘国色天香’不过两年。两年时间,同洲绝无可能凭空冒出一个能挥霍百万两如流水的‘后起之家’。同洲排外,若无几代根基,根本站不稳脚跟。再者,同洲本就不缺青楼楚馆,姑娘若真想寻欢,何必千里迢迢跑来靖州?还不带半个随从。”
“而您那位‘妹妹’……”青竹摇了摇头,“她气质凛然,眉眼间有股藏不住的锐气,演娇俏小姐实属有些生硬了。倒更像是……护卫,或是军中之人。”
“国色天香内不收缴武器,自是不会怕人闹事。于他们而言,这位小姐,怕只是模仿江湖游侠挂个装饰罢了,一个女子……他们不曾畏惧。”
他一口气说完,静静看着林柚。
林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问:“喔?那你现在找我,是什么意思?”
青竹见她没立刻赶人,心头微松,急声道:“姑娘,您不能去明日之约……那地方,怕是有去无回。”
说罢,他忽然抬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第164章 揭疮
青竹的动作很慢,一边解,一边直勾勾盯着林柚的眼睛,仿佛在试探——若她眼中流露出丝毫的羞怯、慌乱或是淫邪,他便会停下。
可林柚只是托着腮,看得饶有兴致。那眼神像在赏一件器物,或者端详一株从没见过的植物。
有好奇,有打量,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
他心里稍定,却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挫败。
衣衫褪下。
林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青竹平日穿着月白长衫时是温润的书生,脱了倒看得出宽肩窄腰,肌理匀称。
她看了两眼,青竹便转过身去。
烛光映在背上。肩胛骨下方,一个焦黑的“奴”字烙得极深,周围还有交错的旧伤——鞭痕、灼痕,几处像是利刃划过留下的。都已愈合,只剩浅淡的疤痕,可密密麻麻的,看着仍触目惊心。
能想见,他刚到这里时,经历过什么。
“……在这里接客,男子多在上位,客人便看不到背了。”青竹平静道,“就算偶尔有客人玩些花样……也不会特意去看。”
他慢慢穿好衣服,转回身,神色歉然。
却见她仍是那副神情,在他露出满背伤疤时,眼里也没有厌恶和怜悯。
青竹心头那点微弱的喜悦又浮起来——她果然不一样。
“姑娘,”他说,“您对四海帮,恐怕还不够了解。不如……随我去亲眼看看?”
林柚故意道:“你还能出去?”
“跟着姑娘,自然能出去。”青竹苦笑,“妈妈知道是您要带我出去‘逛逛’,不会拦的。”
“行,”她站起身,“那走呗,让我看看你说的‘四海帮’。”
……
夜色虽深,“国色天香”的喧嚣却没停,反而更添了几分放纵的意味。
青竹引着林柚,没走正门,穿过几条隐蔽的回廊,绕到主楼后一处僻静的角楼。这里的楼梯窄小,灯光昏暗,与前头的金碧辉煌像是两个世界。
登上二楼,透过虚掩的窗,能清楚看见对面矮楼里的情形。
那里面不像牢房,更像一间间格子笼。每间都关着人,有男有女,大多衣衫破烂,神色麻木。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拎着皮鞭、铁尺在过道里来回走,不时停下,朝笼子里的人呵斥几句,要么直接抽上几鞭。闷哼声、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
有人在受刑——不是官府大堂上那种规规矩矩的杖刑,而是更隐秘、更狠的折磨。烙铁、水刑、夹棍……花样繁多。
林柚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被按在条凳上,后背打得皮开肉绽,行刑的人还在她伤口上撒盐。
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被吊着双手,脚尖勉强点着地,下面烧着一盆炭火。
“这里关的,多是还不上赌债的,是得罪了贵客、犯了楼里规矩的。”青竹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有些……是不肯接客和想逃的。”
“进了这里,不死也要脱层皮。运气好的,熬过去了,要么变得驯服,要么……就成了一具尸体,半夜从后门拖出去,扔进江里。”
林柚只瞥一眼:“走吧。”
……
他们从角楼另一侧的小门离开,步入清川城的深夜街道。
主街还亮着灯,人流不断。但青竹带她拐进窄巷,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脂粉香和酒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浊的气息。
最后,他们停在一片和“暗水巷”有些像,却更破败的地方。
这里也有挂着褪色灯笼的门户,但门口倚着的,是一个个眼神空洞、肚子鼓胀的女人,还有光着上身、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
他们像货物一样摆在门边,等着可能路过的、饥不择食的客人。
巷子地面污水横流,墙角堆着烂菜叶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秽物。
有些门帘后传来嘶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含糊的讨价还价声。
这里的人,脸上早已没有了“过日子”的盼头,只剩下最原始的麻木与绝望。
几个孩童赤着脚在污水里奔跑嬉闹,对周遭一切习以为常。
“这才是四海帮治下,大多数普通人过的日子。”青竹站在巷口阴影里,“国色天香里的繁华,是给外来商贾和帮中有头脸的人看的。而这里……才是根基。”
他道:“姑娘,您现在还觉得,明日之约,只是去寻个乐子么?”
林柚淡淡道:“所以你想做什么?”
青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我自是想让姑娘,带我离开这。我……”
他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顿:“我想回家!”
两年了。
他麻木过,悔恨过,怨天尤人,恨世道不公!
他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诗会上作了首不合时宜的诗,碍了某位贵人的眼,便被诬陷偷窃、逐出书院、赶出同洲……最后沦落至此!
他的抱负,他的人生,他本该有的一切,全毁了。
可他心里始终梗着一口气——他不能就这么烂死在这里。
他要回去!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爬回同洲!
林柚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悲愤与绝望,了然。
被陷害,沦落风尘,是人,自然会怨,自然会怒。
可是——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很奇怪?”林柚歪了歪头,“房有金已经邀我去第四层,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来找我把话挑明。若我真像你说的,去了就九死一生,那我死了,谁救你出去?”
青竹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我信姑娘。今夜来,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以姑娘的心性和手段,定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再说您那位妹妹……也绝不只是寻常护卫。”
他心里盘算过——既然确认胡姑娘不是同洲人,那些前朝的金锭,外人可没法用。所以她……极有可能是朝廷派来查四海帮的暗桩。只有官家的人,才会这么深地潜进来。
若能攀上朝廷,等他回了同洲,兴许……还能替自己讨个公道。
“呵,你倒是算计的好。”林柚直白说,“可我凭什么帮你?”
青竹急忙道:“情报!凭我……能给您情报!”
“哦?说来听听。”
“‘国色天香’归四海帮帮主手下一位堂主管,名叫方盛。明日您去第四层,多半能碰上他。”
青竹语速加快,“此人贪财好色,尤好男色……他更喜欢白逢那种类型。白逢被他带去第四层好几次,曾无意间提过,那里有一条暗道,似乎是备着紧急时用的。”
“去年白逢醉酒后炫耀时说漏了嘴,只是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您不如今晚将他唤来。第四层管辖极严,进去容易出来难。若真有这条密道,兴趣能为您要做之事增添一分把握。”
林柚:“你倒是知道不少。”
青竹低声说,“国色天香是四海帮的重要产业,常有帮内高层出入。我在这里两年小心收集,多少知道些事情。”
“不过么……”林柚轻嗤了下,“我为什么不直接卖白逢一个人情,从他嘴里得知?你这情报,太轻。”
青竹微怔。
卖白逢人情?若他不说……她又怎么知晓这件事?
太轻?他原本以为暗道这条消息对朝廷之人足够了。
她这句话……让他莫名慌乱。
夜色朦胧,他这才认真注视着胡姑娘。此刻,她的表情褪去伪装,显得冷淡又让人捉摸不透。
他喉咙滚了滚,莫非是他又操之过急了?他,被骗了?
念头一闪而过,青竹回神,便开始继续诉说他还知道的事。
林柚听得并无兴致,甚至用小拇指套了掏耳朵。
青竹自然发现了这点,只是,他能给的情报全说了一遍,她仍无半点反馈。这时候再退却,已经不可能了。
他十指收拢,紧扣掌心,缓缓道:“……姑娘,若您以后要去同洲。我愿助您一臂之力。同洲许多情报,只有我能给您。”
此话一出,林柚这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青竹接收到了一个信息……她像是再说——你早说这话不就好了?
“青竹,”林柚忽然问,“你背上那烙印,疼么?”
青竹下意识抚上肩背,摇摇头:“早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林烛:“不,我问的是,烙上去的时候,疼么?”
青竹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些被他死死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猛地炸开——滚烫的铁烙贴上皮肤时“滋啦”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剧痛、喉咙里挤出的嘶哑惨叫、四周混着酒气的哄笑和唾骂、还有无边无际、冷到骨子里的羞辱……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住,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同洲……她的目标,原来是同洲么?
林柚道:“看来是疼的。既然疼,就该记住。记着是谁烙的,为什么烙的。”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吧,我们再回去聊聊。若是聊得不错……”她侧过头,夜色的阴影模糊了她半边脸颊,只余声音清晰地传来,“本姑娘心情好了,说不定日后,能帮你杀了那个……给你烙下印记的人。”
青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昏黄的灯光里。
背上的旧伤疤,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那疼里,烧起了一点别的东西。
第165章 对戏
岳铮睁开眼,她仍躺在“国色天香”上房的软榻上。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提醒她清川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昨夜下线后,她和胡图、陈龙在现实里吃了顿烧烤,也聊了许多事。
回家后,她一直在想队长与她说的话。
如果想赢,就告诉她。
自己当然想赢。可她想要的,恐怕连队长都没办法实现。
所以,她也只当是安慰的话,并未放在心上。
系统提示音响起,是林柚的留言。
岳铮点开,耳边响起她平静的声音:“我已与青竹达成合作。他会配合你完成今日任务。有任何线索,即时通过队伍频道传给我。我在那边会根据你提供的信息调整策略。”
剩下的内容,是林柚再次梳理了目前的局势,强调她需要做的事。
留言结束。
岳铮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清明。
原来如此,他们三个人是用在这里。
她刚起身,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
是约定的暗号。
“进。”
门推开一道缝,青竹侧身闪入,又迅速合拢。他今日换了素净青色长衫,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已不见昨夜巷口的激动,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从容。
“姑娘,”他低声,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敬重,“胡姑娘随房管事走了。她嘱咐我,今日全力配合您。”
岳铮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青竹答道:“前日,在下为您倒茶时,您道了一声‘谢谢’。那声谢……太自然了,像是习惯。在这国色天香,再阔绰的客人也只当我们是玩物。一声谢,不该出自真正的世家小姐之口。”
“原来如此。”岳铮点头,“是我疏忽了。”
那是她自幼养成的习惯,在现实里再平常不过。
原来是这么小的细节成了破绽么?
心头被点破的尴尬一闪而过,更多的则是对林柚行事效率的佩服。
说是来玩……结果钱赚了,情报有了,连“内应”都发展了一个。还顺手摸清了对方底细。
这一石N鸟的功夫,她是真学不来。
“姑娘不必自责,”青竹宽慰道,“若非在下本是同洲人,对世家作风熟悉,寻常人也未必能察觉。况且……胡姑娘的演技,实在精湛。”
“她向来如此。”岳铮正了正神色:“所以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是。”青竹郑重道,“胡姑娘答应,若此事了结,便助我离开这里。我……想回家。”
“回家……”岳铮咀嚼着这两个字,看向青竹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与痛楚,心中微动。
这个游戏里的Npc,拥有各自完整的过去、情感与愿望。有时候,她甚至忘记他们只是一串数据。
“好,”她点头,“既然她信你,我也信。我们要做什么?”
青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桌上。那是清川城简图,标注着“国色天香”主楼、赌场、角楼及周边街巷。
“胡姑娘去的地方入口隐蔽,需要特定的人引路才能进。”青竹道,“白逢被方堂主带去四层多次,他知道更多细节。墨痕性子冷,但心思细,兴许也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情报。”
岳铮:“我知道了,那今天咱们就搭好这台戏,借机套出这些情报。你觉得他们多久会上门?”
“很快。”青竹肯定道,“昨夜胡姑娘提退钱的事,这两人现在必然坐立不安。她不在,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您这位‘受宠的妹妹’。我方才上楼,已看见他们在楼下大堂附近徘徊。”
“那还等什么?”岳铮说,“请他们上来吧。”
“明白。”
青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一眼,轻声补充:“姑娘,白逢贪财,墨痕求脱身,两人都不笨,且在这泥潭里浸染久了,最擅长察言观色、逢场作戏。与他们周旋,说话要小心,既要给希望,又不能松口太快。”
“知道。”岳铮微微一笑,“不就是画饼和拉扯吗?我虽不如队……姐姐熟练,但也看了不少。去吧。”
青竹深深望她一眼,转身离去。
……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白逢压低嗓音、透着讨好的询问:“二小姐?您起了吗?是我们,白逢、墨痕。”
“进来。”岳铮调整了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睡醒、还带点起床气的娇纵姑娘。
门被推开。
白逢和墨痕一前一后走进来。
与昨日赌场宴席上的清冷出尘截然不同,此刻两人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目光热切得灼人。
更让岳铮微怔的是他们的动作——二人进门后并未如常站立,而是径直走到她面前,一左一右,半跪在地毯上。
白逢仰起脸,眼里写满小心翼翼:“二小姐,您醒了?可用了早饭?我让厨房温着燕窝粥和小笼包,这就送来?”
墨痕虽没开口,却也微微抬头望着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薄唇抿了抿,最终只低声道:“二小姐……前几日是我们不对,怠慢了您和大小姐。”
岳铮看着跪在脚边的两人。
他们容貌出众,此刻却心甘情愿俯低身子,做出如此卑微的姿态。
她心里倏地掠过一丝微妙。
一方面,她觉得理所当然——队长砸了那么多钱,这两人前几日还端着架子,如今知道“金主”可能要走,自然得赶紧巴结。什么仙气冷傲,在利益和生存面前,不过是随时能撕下的面具。
可另一方面……一种陌生的、夹杂着些许不适与奇异优越感的情绪,悄悄从心底浮起。
这就是被人所求、被人仰望的感觉吗?
只因为队长手握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资源,这两个不久前还显得高不可攀的头牌,便能如此轻易屈膝。
她想起从前在剧组的日子。
那时她看着许多人对着导演、制片、甚至某个趾高气扬的明星赔笑脸、说好话,只为争取一个镜头、一句台词。
她心里并非不屑,而是感到悲哀——那些人明明演得很好,却拿不到机会;又觉得他们何必如此低声下气,是金子总会发光。
可如今位置调换,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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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没有蠢人
岳铮心里清楚,这个两人各有所图。
如今有队长这只“肥羊”,指缝里漏一点都够赎他们自由,他们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
“呵,”岳铮抬手,“行这么大礼做什么?我可受不起。你们不去巴结我姐姐,围着我转有什么用?我的零花都是她高兴时赏的,我自己可做不了主。”
白逢忙道:“二小姐这是哪儿的话!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如今真知道错了。大小姐那边……我们自然不敢打扰。只是看二小姐一个人闷着,想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墨痕接得更快,话音颇急:“大小姐去的那地方……虽好,没三五天尽不了兴。这几日二小姐若有想玩想看的,尽管吩咐。”
岳铮故意拖慢语调:“嗯……这话听着舒服。我姐姐一玩高兴,确实容易忘时间。我嘛,胆小,不爱冒险,就图个安稳有趣。不过——”
她话音一转,带上了几分挑剔:“你们这样的,我在同洲见多了。弹琴画画、吟诗弄月那套,早腻了。我姐姐喜欢新鲜的,我嘛……就喜欢看她高兴。你们要是没点新主意,就别在这儿耽误我了。”
这就算抛出考题了。
白逢与墨痕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一亮——机会来了。
白逢以膝前进半步,仰着脸更热切了:“二小姐放心!这几日我们没闲着,真打听到几样稀罕玩意儿!”
墨痕跪姿未变,背却挺直了些:“有些东西在靖州也是独一份,保管大小姐觉得新奇。”
“哦?”岳铮像是来了兴致,“说说看。要是我觉得还行,等姐姐出来,兴许能替你们递句话。”
白逢精神一振:“城西‘玲珑阁’新到一批琉璃盏,通体晶莹,日照泛七彩,夜里点烛流光溢彩。”
墨痕不甘落后:“城南‘百兽园’新得一对雪狐,毛色纯白,眼如赤珠,通人性,能听指令,驯好了逗趣最合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了几样珍玩、异兽和外地新奇吃食。
等他们说完,岳铮才悠悠开口:“琉璃盏……我姐姐屋里有一整套,前年宫里赏的贡品,比你们说的大三倍不止。”
“雪狐啊,我舅舅在围场养了十几只,去年送了我一对崽,我嫌吵,扔给下人养了。”
每说一句,两人神情都有细微的变化。
岳铮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罢了,”她说,“知道你们费了心。但这些在我和姐姐眼里,实在不算新鲜。”
她微微前倾,目光掠过两人的脸:“我姐姐那个人,最讨厌华而不实。她喜欢的‘新鲜’,得是……”
白逢与墨痕屏住呼吸。
岳缓缓道,“得是人心里藏着的、市面上见不着的、甚至……带点危险的趣事。”
“你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总比外面那些草包多吧?要是能说出点真正‘有意思’的……”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了。
有意思的?危险的?市面上见不着的?
墨痕与白逢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
只是,这事真能告诉她们么?
万一那位大小姐出不去……他们不就暴露了?
转念一想,那大小姐手笔大得离谱,九十九万两不眨眼就扔出去,这种人会没留后手?谁信。
他们又不傻,怎看不出青竹的急切,怎看不出这位“二小姐”的古怪?
方才她说“宫里”赏的?以他们所知,新帝压根没后宫。若说靖州是新帝眼里一根刺,同洲可就是不听话的狗了——新帝和同洲那点事,各路客人嘴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送礼给世家?绝无可能。这俩要么是朝廷的人,要么是哪边的暗桩。
无论哪边,都行。
她们在外掩饰身份,他们暗里递情报——往好了想,她们事成,四海帮一乱,他们自然能脱身。万一不成,她们出了事,背后的人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墨痕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却还留着分寸,只拣了些不轻不重又能透底的说。
“大小姐今日去的第四层,那里有专门的‘香室’,供应最上等的‘神仙膏’。还有各地搜罗来的美人、奇珍、赌局……进了第四层,才算真到了‘天上人间’。”
岳铮心中暗喜,面上却撇嘴:“这些我姐姐不都能玩到?”
白逢也知晓墨痕的意思,接话道,“二小姐有所不知,第四层里也分等级。寻常客人只能在外围。以大小姐的手笔,应是能轻易进‘内室’。”
“内室里,”墨痕说,“还有……一些特别的‘游戏’。”
岳铮:“游戏?”
白逢与墨痕交换了个眼神。
这次墨痕先开口:“我曾听一位客人酒后提过,内室有一种‘驯奴戏’。”
“驯奴戏?”
“是,”墨痕声音平静,却透出寒意,“将人当牲畜,用药物和手段驯化,让他们完全听令。驯成的‘奴’,不怕痛、不知累,只知执行命令。据说……最成功的,连自己名字都会忘,眼里只有主人。”
岳铮心头一紧。
难道……是用的沉梦膏?
“这游戏……倒是残忍,”她勉强笑笑,“我姐姐胆子大,说不定喜欢。我就不行了,见不得血。”
白逢赔笑:“二小姐心善。不过大小姐那般人物,定不会被这些腌臜东西污了眼。方堂主招待贵客,肯定以享乐为主。”
岳铮点点头,忽然岔开话:“说起来,我姐这一去,得几天才出来?”
“这……”白逢迟疑,“寻常客人一两天就回了,大小姐……怕是要待久些。”
岳铮蹙眉:“怎么,他们还敢扣人?”
白逢干笑:“那倒不是。只是第四层乐子多,不少客人流连忘返,一待十天半月也是有的。”
流连忘返?怕是身不由己吧。
岳铮不再追问,转而笑道:“那我这几天不得闷死?你们可得好好陪我。”
两人齐声:“愿为二小姐效劳。”
岳铮弯了弯唇角,从袖中抽出两张银票,各一千两,推到他们面前。
“赏你们的。这几日陪我说话解闷,不会亏待。要是还能再聊点有意思的……等我姐回来,她一高兴,兴许真把你们赎出去。”
白逢忙不迭收下道谢。
墨痕也接过钱,神情僵了下,忽地,他的道谢语气却不如方才那般热情。
“好了,”岳铮起身伸了个懒腰,“说了这么久,我也累了。青竹,送他们出去吧。晚些……再找你们说话。”
三人行礼退出。
房门关上,岳铮才舒了口气,在队伍频道里迅速把情报整理给林柚。
岳铮:【队长,确认第四层有沉梦膏流通,还有“驯奴戏”。白逢提到分“内室”“外室”,你务必小心。他们暗示客人可能被长期滞留,千万当心。】
消息发出,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熙攘街巷。
阳光正好,照着清川城光鲜的皮。
可她清楚,这皮底下糊了多少脏东西。
唉,这游戏的剧情,真是越深入,就越让人想做些什么。
“想那么多做什么?”岳铮低声自语,“先顾好眼前吧。”
但愿队长一切顺利。
而她,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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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天上人间
“胡小姐,就是这里了。”
房有金停下脚步。
林柚四下看了看。这地方离“国色天香”不远,从地形上看,像是夹在两座大宅之间的窄缝。
正午时分,巷子深处却暗如黄昏,两侧高墙挡死了天光,阳光只在巷口铺了薄薄一截,往里便是浓重的阴影。
“就这?”林柚挑眉,话里满是嫌弃,“这种地方,也值得我来?”
房有金赶紧赔笑:“胡小姐别急,您进去瞧瞧就明白了。”他侧身一让,“您先请?”
“你先走。”林柚扬扬下巴。
房有金依言踏进巷口。
落脚的一瞬——
“咔哒。”
机簧轻响,前方阴影里,一块丈宽的地面陷下半尺,随即滑开,露出方正的入口。
“胡小姐请。”房有金躬身。
林柚这才跟上,嘴上仍不饶人:“又在地下?没什么新意。”
房有金笑眯眯跟在身侧:“小姐见多识广,自然瞧不上这些门道。不过咱们这地方,胜在‘别有洞天’。”
楼梯很长,每下一级,周遭的气息就变一分。装潢渐趋华丽,用料也愈发讲究,光是这条通道的布置,恐怕就抵得上寻常富户的全部家当。
林柚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没走多久,又是一道门。
这道门厚重得多,深色硬木打造,以金漆描绘云海仙山。
门边立着两名护卫,并非寻常赌场那种壮汉,而是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墨蓝劲装,窄刃长刀,站得笔直。眉眼间那股冷冽的血气,无声昭示着他们见过血、杀过人。
房有金上前,与其中一人低语几句,又出示一枚玉牌。
护卫验过,缓缓推开门。
“吱呀——”
门内,还是长廊。
比入口处更宽,能容四五人并行。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带刀护卫。
防得真够周全。
林柚心下冷笑。
对这个时代而言,地下机关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隐蔽,易守,出口固定,一旦进去,生死便大半攥在主人手里。这般阵仗,与其说是迎客,不如说是示威:进了这扇门,便是真正的“瓮”中。
她虽无法直接查看这些护卫的等级,但岳铮提过,靖州地区玩家等级上限是40级,而四海帮作为“困难地图”,Npc等级普遍高出玩家20到30级。也就是说,这些Npc在玩家眼里都是60级左右的精英怪了。
而她如今才35级。
不过也无妨。等级对她这个本地人来说,只是参考。
更让她在意的是脚下的触感……这条廊道看似平坦,实则带着极其轻微的坡度,一路缓缓向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坡度渐平,前方又是一道门。比方才那道更宽,门上镶嵌大片琉璃,透出里面晃动的光影与隐约的人声。
“胡小姐,请。”房有金的手放在琉璃门把手上。
“呵呵,你可别告诉我还要走?”林柚一动未动,表情不大好看,“这长廊怕不是来耗我耐心的吧?”
房有金忙不迭道歉:“小姐息怒,息怒,到了,就是这里。您来都来了,不如看看?”
林柚微抬下巴,他打开门。
刹那间,璀璨光华扑面而来。
眼前是极高敞的厅堂,挑高至少两层。数十盏琉璃吊灯从穹顶垂下,每盏燃着数十支蜡烛,照得满堂亮如白昼。墨玉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摇曳的人影。
厅堂中央是汉白玉喷泉池,立着玉雕仙女,清水从瓶中、篮中潺潺流出。
池边散放着锦缎软榻、圈椅与小几,已坐了不少宾客。左边一列长案,摆满珍馐美馔、时鲜瓜果,琉璃酒壶成排。右边一处稍高的平台,乐师调试着琴筝,两名轻纱舞姬赤足立在一旁低声说笑。
最惹眼的是正对入口那面墙,整墙做成了多宝格,陈列着各式奇珍:半人高的红珊瑚、莹润的羊脂玉雕、斑斓的琉璃器皿。多宝格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四个遒劲大字——天上人间。
林柚只是扫了一眼:“还行,比我预想的要好点。”
房有金见她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审视与挑剔,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这位大小姐,确实见过世面。
他道:“您满意就好,胡小姐来得巧,今日这儿还有一场拍卖。”
“拍卖会?”林柚挑眉,“单子拿来看看。”
“我们这没有单子。”房有金解释,“东西随机上,图个惊喜。横竖您要在这儿玩,之前存的筹码一样能用。若不够,随时再兑。拍卖会戌时开始,到时自有人请您过去。”
林柚“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两人这一进来,已引了不少目光。
房有金是国色天香明面上的大管事,亲自引一位年轻姑娘进来,本就稀奇。
何况这姑娘容貌虽只谈得上清秀,气质却与众不同。站在这片奢靡里,眼神淡得像逛自家院子,那份从容,绝不是寻常富贵养得出来的。
再加上昨日那“夺天运九十九万”的消息早已传开,此刻厅里不少人交换眼神,心里都有了猜测。
同洲的大小姐?呵呵,管她是真是假?人在这里,就够了。
房有金拍了拍手。
一名穿着大胆的年轻男子应声上前。
他二十出头,相貌秀美近中性,纱衣松垮,露出大片胸膛,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流,显然是专门培养来伺候贵客的,男女通吃。
他走到林柚面前,盈盈一礼,声音柔得滴水:“小姐,今日让奴来服侍您吧。”
林柚却连正眼都没给他。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角落一名垂手而立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段高挑,一身简素的藕荷色长裙。她长得不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明显的异域血统,一头浓密黑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
她独自站在那,周身有种与这满堂繁华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可眼神却并不安分,虽正恭敬地朝周围客人微微欠身,目光却飞快扫过附近的侍女们。
林柚唇角轻轻一勾,抬起手,遥遥点了点。
“让她来。”
第168章 阿珍
房有金顺着林柚的指向看去:“小姐好眼光……这姑娘叫阿珍,半个月前才送来,带些漠国血统,还没怎么调教好。既然小姐喜欢,就让她来伺候您吧。”
说罢,他勾了勾手指。
阿珍明显愣了下,随即匆匆上前,在离林柚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笨拙地行了个礼:“小、小姐……奴叫阿珍。今日……就让奴来服侍您。”
她的咬字带着点明显的口音。
林柚淡淡“嗯”了一声,径自朝大厅一侧的空软榻走去。
刚落座,她抬了抬下巴:“饿了。”这话是对阿珍说的,“去取些吃的来。顺便说说,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阿珍连忙俯身:“是。”
……
另一边,房有金站在原地,看着林柚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终于散去。
这“第四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寻常人初到此地,要么被这奢华阵仗震慑得手足无措,要么强装镇定却漏洞百出。
可这位胡小姐,从进巷子到此刻,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那份挑剔、那份理所当然,绝不是能装出来的——这说明她是真的见过更好的,也没把这当回事。
房有金正要去安排晚上的拍卖会,余光瞥见一名带刀护卫冲他打了个手势。
他不动声色,略一点头,便朝大厅另一侧角落走去。
角落外守着几个护卫。见他过来,侧身让开。
房有金敲了几下暗号,有人从里面打开一扇小门。
门后是个小房间,里面已有一人在等——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敞怀的皮毛大氅,胸膛上刺着骇人的狰狞图案,正是四海帮的方堂主,方盛。
“人带来了?”方盛问,核桃在掌心转得咔咔轻响。
房有金欠了欠身:“回堂主,带来了。属下这一路盯着,这位胡小姐……确实不像假的。”
“哦?”方盛啜了口茶,“说说看。”
房有金把从巷口到方才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末了添上自己的判断。
听罢,方盛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同洲来的……呵,同洲那些世家,确实会把闺女养成这副德行,眼高于顶,不知天高地厚。”
“正是,正是。”房有金附和道,“只是……她身上那份气度做不得假。昨日豪赌九十九万,她眼都没眨一下。寻常富贵人家哪有这等手笔与胆魄?”
“也是。”方盛把手中的玉核桃转得飞快,“这样的肥羊可是难得一见。一会你带她去内室转转。”
房有金心领神会:“堂主的意思是——试试深浅?”
“嗯。若真是同洲来的娇娇女,见了那些东西,要么吓破胆,要么就该露怯了。你留神瞧着。”
“属下明白。”
“她那个妹妹呢?”
“在国色天香歇着,”房有金答道,“已经派了人暗中盯着,出不了岔子。”
方盛满意地点头,起身走到厢房侧面一扇隐蔽的窗前。这窗从外头看是一副画,从里头却能俯瞰大半个“天上人间”。
“同洲来的大小姐……”他低声说,像在咀嚼这几个字,“好好招待。先让这条大鱼把咱们这儿的好东西都尝一遍,把胃口养刁了,把银子吐出来。说不定……还能榨出更多油水。”
房有金垂手立在身后,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堂主放心,我知道怎么伺候。”
……
大厅里,林柚斜倚在软绒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阿珍结结巴巴地介绍。
阿珍对这里并不熟,说的无非是“那边能听曲”、“那边可玩叶子戏”、“那边有浴池”之类的泛泛之谈。
林柚也不深究,只偶尔应一声,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大厅布局、人员分布与护卫站位。
食物很快送来。
不是大鱼大肉,而是四碟精致小菜。林柚慢条斯理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问:“你是漠国人?”
阿珍身子微僵,低头:“……回小姐,奴的母亲是漠国人,父亲……是永安人。”
“怎么到这里来的?”
阿珍沉默片刻,声音更低:“……家里遭灾,被卖来的。”
“什么灾?”
“……虫灾,蝗虫……”
“噢,蝗虫。”林柚不再多问,夹起一块糕点细细咀嚼。
大厅里的乐声不知何时变了调,从轻柔转为缠绵。
几名舞姬身着薄纱,赤足翩跹,腰肢柔软如无骨。
赌桌那边传来压低的欢呼与懊恼叹息,有人赢了大笔,有人筹码将尽。
林柚放下筷子,接过阿珍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
房有金说拍卖会在戌时。
现在刚过午时,还有好几个时辰。足够她好好看看,这天上人间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她起身,目光落向大厅一侧那排紧闭的门,随意点了一扇:“走,该去玩玩了。”
阿珍低垂的眸光微闪,默默跟在她身后。
……
方才倚在榻上时,林柚已将这“天上人间”的布局大致摸清。
整个空间呈六边形,中心是宴客厅与休息区,六个边各有一扇门通向不同的玩乐区域,这六扇门里的空间应该就是岳铮所说的内室。
只有其中一扇门敞开着,里面是传统的赌桌——猜大小、叶子戏、牌九,与外面赌场无异,只是装潢更奢华,下注额度更大。
而每一扇门外,都密密匝匝站着一圈护卫。
林柚随意选了一扇门走过去,房有金又突然冒了出来,“哎呦,胡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么快就要寻乐子了?不过这里头的东西……可不得了啊。”
林柚语气不耐:“少废话,开门。”
房有金忙不迭点头:“是是是……不过小姐,这里面呀,可都是要见血的,您……不怕这些?”
林柚重复:“我说了,少废话。”
房有金识趣地不再多问,朝门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护卫推开门。
门内一片漆黑,门内很黑,空间似乎很空旷,这里的人声很稀碎,带着不少喘息声。
林柚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她看清了这里的格局——像个缩小版的斗兽场,座位层层向上,稀稀落落坐着些人影。中心处打下一束刺目的光,照亮下方一片沙土场地。
“人兽斗场?”林柚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就这?”
第169章
房有金搓了搓手,跟在她身侧:“是是是,小姐您没见过。不过既来都来了,您不如下注看看?咱们这的人兽,可都是精挑细选的。”
他引着林柚往上层走,视野更开阔些。
光柱下,一个赤着上身的精壮男人正与一头野兽对峙。那兽形似猛虎,皮毛斑驳脱落,露出粉红皮肉,双眼猩红,涎水从獠牙间滴落,显然已被激怒。
四周看台上的客人情绪亢奋,压着声音嘶喊:
“吃了他!快吃了他!!老子就是来看吃人的!”
“杀了这畜生!我给你百两黄金!!!”
“上啊!咬断他的脖子!”
各种叫嚣混杂在一起,在密闭空间里嗡嗡回响。
林柚看着下方,问:“什么赔率?”
房有金:“一赔十,图个乐子罢了。只是下注……皆为一万两起。”
林柚:“没什么意思。”
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阿珍连忙跟上,却在转身前多看了场中男人一眼,蹙了蹙眉。
房有金也跟上,心里却暗暗点头。
刚出这扇门,林柚已走到下一扇门前。
“开门。”她直接对守卫道。
守卫看了眼跟来的房有金,见他点头,这才将门推开。
“唉,小姐留……”房有金话未说完,林柚已进去了。
门后气氛截然不同。光线暧昧,纱幔重重垂落,隔出一个个私密小间。
林柚径直穿过纱幔,房有金想拦已来不及。
最深处,是一张极长的餐桌,桌上铺着雪白的锦缎。
桌边坐着七八个男人,有老有少,衣着华贵,此刻正推杯换盏。
而桌上,竟躺着三个赤裸的女人。
她们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身上摆满珍馐——鱼生切片铺在胸脯上,浆果点缀小腹,菜叶覆盖大腿……
一个年轻男子正用银筷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然后俯身,在女人身上舔舐残留汁液。
旁边的胖子直接用手抓起糕点,就着女人腰侧的皮肤啃咬。
“呀……哪里来的小娘子?”一个年轻公子抬头,醉眼朦胧地看向林柚,嬉笑着招手,“你也好这一口吗?来来来……到哥哥这坐下,哥哥教你玩……”
林柚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房有金挤到她身边,干咳一声,低声道:“咳……小姐,这里是让诸位贵人‘用餐’的地方……您看,这里也不太适合您……”
林柚却“啧”了一声,满是嫌恶:“不堪入目,无趣。”
她径直出了门。
房有金忙追出来,连连赔笑:“小姐勿恼勿恼,怪我没提前跟您说明。”
他又看向阿珍,语气略带责备,“您选的这侍女呀,刚来,有些门道都不清楚,也没跟您提个醒。”
阿珍连忙下跪:“是奴之错,小姐恕罪——”
林柚看也不看,只问:“房管事,你们‘天上人间’就这点货色?你之前所说有趣的事在哪?”
“有有有,小姐放心,我怎会骗您呢。”房有金眼珠一转,“来,您这边请——”
他引着林柚再次走向另一扇门,笑容神秘:“这里头呀,玩的可不是这些粗俗东西,而是‘雅趣’。是我们这最受欢迎的节目,刚刚改版的驯奴戏,小姐一定没见过。”
林柚抱臂而立,微微仰头,这门楣上刻着一行小字,以金粉描边——“欲念囚笼,灵性可驯”。
门前站着四个护卫,见房有金带人来,其中一个上前:“房管事,今日有几场新戏要排,方堂主说了,闲人免进。”
“什么闲人!”房有金皱眉,“这位是胡小姐,贵客!昨日赢了九十九万两的那位!”
护卫面露难色,身子没动。
林柚嗤笑一声,在这给她下马威呢。
房有金正要发作,林柚却抬手止住了他:“无妨,快去快回。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的节目有多精彩。”
护卫仍没动,眼睛瞟着房有金。
“没听见贵客说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房有金训斥道,护卫这才匆匆离开。他转过身,语气放缓,“小姐别见怪,那小子回头我收拾他。”
林柚淡淡看了他一眼:“怎么收拾?”
房有金后背一凉,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压了下来,他干笑两声:“这……自然看小姐的意思。”
林柚又冷冷笑了一声。
房有金额角沁出冷汗,知道自己刚才那点心思被她看穿了。本想拿捏一下,给她个下马威再探探……看来是自己自作聪明。
不多时,护卫跑回来开了门。门后还垂着一道厚重的黑色绒帘。
林柚眼皮一跳,只觉这地方全是套娃,门套门,走廊套走廊,真是乏味又作呕的设计。
房有金赶紧上前,像是要挽回点什么,亲手替她掀开帘角:“小姐,请——”
林柚走进去看了看,这是一个的圆形空间,高约三丈,周围是一圈三层看台,此刻约莫坐着二三十人。
看台中央,是一块约十丈见方的场地,地面铺着细沙。
场中站着一个男人。
约莫三十岁,身材魁梧,赤裸上身,肌肉贲张。
他双手被铁链反绑在身后,双脚戴着沉重的镣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对面五步外,站着另一个男人——身材瘦削,穿青色长袍,手持细长铜鞭,鞭梢在沙面上拖出一道浅痕。
“这是今日要驯的新奴,编号‘寅七’。”房有金引林柚在看台第二层的一处空位坐下,低声介绍,“原是清川城外码头的挑夫,力气大,性子野,前几日冲撞了咱们帮里的另一位管事,被送了进来。”
林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场中那壮汉身上。
他胸口、后背有几道新鲜的鞭痕,皮肉翻卷,渗着血珠,可他的表情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青袍男人挥鞭抽在壮汉小腿上,血珠溅在沙地上。
壮汉身子晃了晃,双腿微屈,随即又站直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驯奴戏第一步的啊,”房有金为林柚详解,“得先用鞭子打掉他的反抗心,让他知道疼,知道怕。寻常人挨上三五鞭就该求饶了,但这个‘寅七’,硬是撑了五十鞭才肯低头。”
林柚只是看着,并未言语。
而后,青袍男人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盖子,抠了一块就往壮汉嘴里送。
壮汉下意识想躲,却被捏住下巴,硬生生吞了下去。
几息之后,壮汉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眼神变得更加涣散,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他吸的是什么?”林柚问。
第170章 神仙膏
“这物啊,名为神仙膏。”房有金低声解释,“能让人暂时忘疼,陷入幻觉。等药效过了,身上痛楚加倍,可记忆里只留下飘飘欲仙的快活……几次下来,他就会爱上这滋味,主动求着要呢。”
林柚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场中,青袍男人开始发令。
“跪下。”
壮汉迟疑了一瞬,膝盖缓缓弯曲,跪在了沙地上。
“爬。”
壮汉四肢着地,笨拙地往前爬。镣铐拖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停。”
壮汉立刻停下。
“学狗叫。”
壮汉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呜咽,显然还不习惯这种命令,叫得断断续续。青袍男人皱眉,又一鞭抽在他背上。
“汪!汪!”壮汉这次叫得清晰了些。
看台上响起几声低笑。
“有意思,”前排一个胖子抚掌道,“这畜生学得倒快。”
“王大人若是喜欢,”房有金赶紧接话,“等寅七驯成了,第一个送到您府上。”
“那可说定了!”胖子哈哈大笑。
林柚视线扫过看台。在这里看戏的有男有女,衣着华贵。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还有人掩嘴低语,语气里透出施虐的快意。
呵呵……一群Sb。
“驯成这样,要多久?”她问。
房有金:“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得看这奴原本的心性,也看驯奴师的手段。”
林柚:“噢?这么快?”说着,她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这倒是方便……”
房有金耳朵尖,听见这句,顺势道:“小姐,您看,这些人训好了,什么看家护院、贴身护卫,甚至当个不会说话的玩物,任打任骂,绝无怨言。最重要的是,他们只听主人的话,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服从。”
他顿了顿:“不瞒小姐,咱们这儿驯出的奴,不少都被同洲的贵人买走了。听说有些府上,专养这样的奴,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林柚不可否置。
场中驯奴还在继续。青袍男人开始下达更复杂的指令——
“原地转三圈。”
壮汉笨拙地挪动身子,在沙地上转了三圈。
“单腿站立。”
壮汉试着抬起一条腿,身子摇晃了几下,勉强站稳。
“用嘴,把那个球叼过来。”
青袍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球,随手扔在沙地上。壮汉四肢着地爬过去,低下头,用牙齿小心翼翼叼起木球,又爬回青袍男人脚边,仰起头。
每一次完成指令,青袍男人就会喂他一点“神仙膏”,壮汉的神情便会变得更加迷离愉悦。
“小姐看到了么?”房有金得意道,“这就是我们这最妙的戏,打一巴掌,给颗甜枣。打到他怕,甜到他馋。几个来回,再硬的骨头也变成一滩烂泥。”
林柚再问:“这神仙膏你们还有多少?”
房有金一愣,随即笑道:“小姐想要?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十两金才一小瓶。小姐若是喜欢,晚点我让人送几瓶到您住处。”
“一会送来点,我先看看成色。”林柚淡淡道,“这东西我有点兴趣,要是不错,我想多买点。”
房有金又是一愣。
多买点?
“多买……小姐想要多少?”他试探着问。
林柚瞥了他一眼,抱着手臂道:“我说了,先看看成色。要是符合我的要求,你们这——”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话一出,房有金心里咯噔一下。
要知道,来“天上人间”的客人,大多是为了寻乐子。
十两金一小瓶的神仙膏,对他们不算贵,但也不便宜。主要是用这东西来驯一个奴隶?都不知道要花多少瓶才够。太浪费了。不如直接买已经驯服好的成品。
所以这间“驯奴室”,与其说是生意场,不如说是个展示厅——以奴隶为活样本,让客人亲眼看看神仙膏的效果。若有兴趣,可以试试样品,再决定是否购买。如此一来,即便帮主那边派人来查,也很难抓到把柄。
可这位胡小姐的话……
她姐妹俩来时,只背了个不大的包裹。
在“国色天香”出手是大方,永泰的金锭给过好几锭。
可她身上,真能带着买下“全部”神仙膏的巨款?
如果没带这么多钱……那意味着什么?
莫非,还有护卫在外接应?或是……她有别的来路?
房有金心思急转。
方堂主的确想瞒着帮主,把这生意做大。
若真有同洲的贵人牵线,那简直是求之不得!
想到这,他搓搓手,笑容更热切了:“不知小姐要这么多神仙膏,是想做什么用?”
林柚嗤笑:“好笑,你做生意还管客人买去做什么。这就是你们这的规矩?生意想不想做了?”
“哎呦,瞧您这话说的!是我多嘴了!”房有金拍胸保证,“小姐放心,咱们的货都是一等一,绝无掺假!要不……我现在就带您去‘香室’亲眼瞧瞧?”
“晚点,”林柚语气稍缓,“不是还有两扇门没看么?带本小姐过去瞧瞧。”
想到这,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后的阿珍。
房有金忙应声引路。
剩下的两道门。
第一道门后,是个伪成荒野的宽阔场地。场中设了几处障碍,十几个穿素麻的人或站或跪。
七八个男人正骑马追逐,张弓搭箭——目标不是靶子,是那些活人。
箭矢破空,钉在一个老妇脚边,吓得她瘫软在地。骑马的人哈哈大笑,扬鞭策马从她身边掠过,溅起的沙土扑了她满头满脸。
“这里是猎场。”房有金介绍,“这些猎物,都是签了死契的,或是欠了还不清的债。客人们在这儿练练箭法,图个乐子。”
林柚托着下巴,四处扫了眼,反而说了一句,“你们这地方还挺大啊?”
在地下,他们居然还挖了这么多空间?
“呵呵,这是自然,为客人服务嘛。”房有金留意到她的神色,见她似有些兴趣,忙从侍从手里取过一把弓递上前,“小姐要不要试试?这些弓都是上好的柘木所制,弦是牛筋,轻便趁手。”
? ?昨天那章晚上改了改错字被锁了hhh被放出来所以没章节名了无所谓——!问题不大!
第171章 暗探
林柚接过弓,拈了拈分量,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她没有瞄准场中任何一个“猎物”,而是将箭尖微微抬高,对准了远处——
那里,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人正张弓搭箭,瞄准了一个奔跑的少年。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不偏不倚,正撞在那年轻男人射出的箭杆上!
“叮”的一声脆响,两支箭在空中相撞,齐齐歪斜落地。
“妈的!谁的箭?!”那年轻男人一愣,随即破口大骂,“老子刚要拿到十分!!”
林柚看也不看,扔弓就走。
房有金目瞪口呆,赶紧追上。
阿珍跟在最后,抬眼望着林柚挺直的背影,眸里闪过深思。
最后一道门。
门一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面虽被冲刷,砖缝里仍嵌着洗不净的黑红血垢。
场边铁笼关着些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人,有的奄奄一息,有的低声呻吟。
零星几个客人正手持刀斧铁棍,对绑在架上的人发泄。
哭嚎声、击打声混成一团。
“这里……咳,”房有金干咳一声,语气有些尴尬,“这里一般客人鲜少进来。能满足一些……嗯,小姐您懂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林柚颔首,竟露出一丝笑意:“这里倒有点意思。”
她忽然转头,问得直接:“这些人,都是从哪找来的?绑的?买的?还是骗的?”
这话问得太直白,房有金反而不好糊弄,只能斟酌道:“自然都是欠钱不还的人。那这条命自然就由我们处置了。”
林柚语气平淡:“欠债还钱,没钱卖命。合理。”
她不再多看,“一楼就这些是吧?二楼带我去看看。”
房有金引她出了门,擦了擦脸上的汗:“二楼都是包厢和宴厅,今晚的拍卖会也在那边。我看小姐逛了这么久,不如先歇歇?歇够了再去感兴趣的地方看看?”
林柚:“也行,你先去香室准备准备,晚点我去看看。”
“是是是,小姐放心。”
这一路看下来,房有金对林柚的态度,已从表面恭敬变成了真正的忌惮。
起初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钱多胆肥的冤大头。
若此女在表面装的极好,在这内室面前也要漏破绽。方才那几道门的情景,寻常人别说面不改色,怕是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这位“胡烁”小姐呢?
她不仅看了,还看得仔细,问得刁钻。
甚至刚才在靶场随手的一箭,就展露出了绝非闺阁女子应有的身手与准头。
你说她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娇娇女?怎么可能。
这倒更像是……见过血、掌过权,对这些勾当早已司空见惯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
房有金心头一热,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这怕是一条真正的大鱼!得立刻禀报方堂主!
他将林柚带到二楼,推开一间厢房的门:“小姐先在此休息,有事就拉铃绳。戌时前,我来请您去拍卖会。”
说罢躬身退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柚在桌边坐下,指尖轻敲桌面。
阿珍垂手立在门边,低头不语。
“阿珍。”林柚忽然开口。
“奴在。”阿珍身子一颤。
“这下,这一层你都进去过了,看明白了么?”
阿珍头垂得更低:“奴……奴愚钝……”
林柚笑了笑:“听不懂也没事。”
她起身走到床边,侧身躺下。
“我要躺一会,你也歇着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珍应了声是,轻轻锁上门,走到墙角的矮凳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此女……很蹊跷。
她似乎看穿了自己的身份?知道她不是真侍女,而是混进来的暗探?
甚至有意带着她,一扇门一扇门地走遍了那些以她目前资历根本进不去的内室……
她绝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世家小姐。
方才人靶场那一箭的身手……快、准、稳,绝非寻常人所有。
莫非……她是朝廷的人?
听她方才与房有金的对话,很像。
尤其是对神仙膏表现出的“兴趣”,以及那句“有多少要多少”……
阿珍睫毛微颤。
这位小姐……不简单。
林柚闭着眼,意识已沉入队伍频道。
她将“天上人间”一楼的详细布局——六边形结构、六扇门后的情形、护卫分布、那条带有轻微坡度的长廊走向,以及二楼的包厢与宴厅分布逐一描述给岳铮。
末了,她补上一句:“想办法,从白逢嘴里套出暗道的具体位置。”
消息发出,她望着帐顶,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趟,没白来。
从踏入这里开始,视野里几乎没停过的提示——那些琉璃宫灯、白玉喷泉、多宝格里的珍玩……无一不被标注为【黑色资产,可回收】。
这“天上人间”,简直是座移动的金库。
更意外的收获,是身边这个叫阿珍的侍女。
虽然阿珍心思掩藏得很好,但从她暴露的心声来看,林柚已有八九分把握——这是个漠国潜入的暗探。
虽还不清楚她来此的具体目的,但大概率是故意来此地打听什么消息的。毕竟……若真有其他图谋,该潜伏的地方是荣都,而非是四海帮。
既然漠国的人在……那这朝廷的眼线,此刻又在何处?
林柚敛眸思忖。
方才见过的人里,没有。
至今还没触发任务,看来关键人物还没到。
“不过,快了。”林柚想,“等今晚这场拍卖会,那人也许就会出现。”
朝廷对靖州志在必得,先交好义安盟是明棋,要动四海帮这块硬骨头,必然需要提前布局,安插人手收集情报、寻找弱点、甚至制造内部矛盾。
类似戚书诚驻守河绵县这样的角色,在这里,也一定存在。
林柚只需要等。
等任务一来,锦囊到手,资产回收,再把后续的麻烦顺手丢给朝廷的人去头疼,她便能功成身退,回怀安城舒舒服服地歇上一阵,跟白面鸮‘好好聊聊’,顺便听听边牧关于北漠的“记忆”,看看徐芷的研究进展……不错,不错。
计划通。
如今无债一身轻,但钱嘛,总不嫌多。
局势嘛,还不够热闹。
? ?这个图就是给大家瞅一眼分布。
第172章 上钩
方才她故意对房有金说了那番话。
她孤身入内,这群人自然想把她身上的油水榨干。但她露了“合作”的口风,有意显出几分不凡——房有金只要不蠢,就该明白其中的分量。
此刻,怕是已经急急去禀报了。
“蠢货。”林柚心底冷笑。
“国色天香”乃至这“天上人间”,从管事到堂主,在林柚看来,都透着一股急于求成、利令智昏的蠢气。
但凡他们流程严谨些,稍加核实,便会发现“胡烁”此名纯属子虚乌有,她与岳铮入城时也未曾精心易容,破绽并非无迹可寻。
可他们被巨额赌注和可能的“大生意”冲昏了头脑,选择性忽视了这些疑点。
不过……蠢,才好。
蠢,她才方便卷走财富,再点上一把火。
这国色天香就是四海帮的缩影,呵呵……五个内室:人兽相残、活体盛宴、驯奴为畜、人靶猎场、私刑宣泄。
将人性的恶与扭曲以“娱乐”和“生意”的名义赤裸裸地展示、贩卖。
那位未曾谋面的帮主,怕也是个自以为是的土皇帝,用血腥和欲望搭建权威,享受将他人捏在手心的快感。
林柚闭了闭眼。
她能记起自己每一个过往的细节。那些记忆像书页一样整齐地叠在脑海深处,随时可以翻出来查阅。她没有创伤需要治愈,也没有阴影需要摆脱。她只是厌恶。
厌恶那种把控制与折磨包装成“理所当然”的嘴脸。
像她那对父母。
站在高处,肆意践踏,还觉得天经地义。
四海帮存在的“意义”对她而言,除了能回收的资产,毫无价值。
她搅局,一是看乐子,二么——这天下若尽是这等货色当道,她想要的安稳日子永无宁日。顺手清理一下,很有必要。
只是。
蠢,是可以被狠覆盖。
一个人只要够狠,他的蠢就不会被人发现。
这四海帮仍是危险重重不能久待。
差不多,她就得溜之大吉。
……
很快,房有金便来请她去香室了。
香室位于一楼僻静侧廊尽头,门外守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护卫。
推门而入,里头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靠墙立着几个樟木箱,箱盖敞开,里头整齐码着巴掌大小的锦盒。
林柚暗嗤。
包装都没变。
她随手拿起一盒,揭开。
果然是河绵县那些“百两一盒”的沉梦膏。
在这里换个名头,十两金子一盒——与一百两白银等价,但一金锭总比百两银更便于携带。
她用手指捻起一小块,作势欲尝,在触及唇瓣的瞬间,心念微动,回收膏体。
【物品:第二版沉梦膏(神仙膏)】
【状态:完好】
【隐藏价值:黑色资产,可回收。】
她咂咂嘴,脸上露出几分舒缓之意,像品茶的人尝到好茶,眉眼都舒展了些。
“是好东西。成色纯,力道足。比市面上那些掺了杂质的货色强多了。这些,我都要了。你去准备准备。”
房有金一听,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小姐真的全、全要?您要多少盒?”
林柚瞥了他一眼:“听不明白?我说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房有金忙道:“那、那小姐恐怕要等等。此事重大,我怕需得与堂主请示一番!只是堂主方才离开,去忙帮内事务了,怕是要明日,或者晚些时候才能……”
林柚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等得起。你忙你的去,本小姐要去别处玩玩了。晚上拍卖会,记得来叫我。”
“好,好,一定!”
房有金躬身退出,脚步发飘,仿佛已看见大把金子流水般涌来。
他这要是办妥了,能捞的油水都足够他享受个好几年了!
……
正如林柚所料。
房有金确实上了钩,他忙不迭的又去找方盛汇报方才的事。
“你确定她真想买?全要?”方盛问。
“千真万确!”房有金急道,“属下亲眼所见,她吃了东西,却没什么反应,验货时那神情分明是个懂行的!堂主,这位胡小姐……怕是真有些来路。还有她给的那些永泰的金锭——”
他往前凑了凑:“大人您知道的呀,金子这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而且她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使用前朝金锭……这不简单啊!要不是背后有势力撑着,谁敢这么招摇?”
方盛沉吟不语。
他虽不喜帮主陈八腿,但对加强商队管理、严防生人混入的命令,也不是全然不顾。放这“胡小姐”进来,一是见她孤身女流,量她掀不起风浪;二来,也是存了试探之心。
可房有金这一汇报……
这女人,恐怕真有些来历。背后说不定站着同洲某个对“特殊货物”有需求的势力,兴许是更麻烦的角色。
“啧,”方盛搓着下巴,“看来原计划得变变。这样,你晚上带她去个好位置,态度恭敬些。明天,我再亲自去会会。”
房有金心领神会:“明白,明白。堂主是还想看看她在今晚拍卖会上的表现?”
“嗯。”方盛,“这位小姐不是喜欢‘有趣’的么?今晚有几样东西,倒投女人所好。好歹让她拍一样,我才好与她谈谈。”
神仙膏的生意,至今只在极小范围流通。帮主知道的熟客,他从不让去看改版后的“驯奴戏”。
来的多是生面孔,介绍时也侧重“观赏”,不提具体功效。他一个堂主,要与这样的买家接触,总得有个合情合理的契机。
“还是您考虑周到。我都记下了。”房有金点头,又道,“据属下观察,这位胡小姐对异域风情颇有兴趣……您看她点名要的阿珍,是漠国混血。今晚那样‘货’,说不定正合她心意……”
方盛眼睛一眯:“哦?那个啊……行,要她真看上了,让她拍到手也无妨。就当是份见面礼,卖她个面子,也显显咱们的诚意。”
“是是是。”房有金应声,又想起一事,“那……此事是否要先知会许爷那边派来的接头人?毕竟神仙膏的货源……”
方盛略显不耐:“先不急。许爷那边……咱们也得留一手,不能什么都往外倒。再说了,”他冷笑一声,“那接头人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许爷的一条狗,也配让老子事事向他汇报?”
“属下明白!”房有金心里有了底。
第173章 灯下黑
离开香室后,林柚带着阿珍回到大厅。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扇始终敞开的门——传统赌坊。
说是来玩,其实是借机走一遍地形。暗门、密道、夹层,任何岳铮那边可能问出来的地方,她得先在心里对上号。这地方她还不熟,得用自己的脚量一遍。
这涉及自己性命攸关的事,她自然要多做几手准备。
赌坊里人声鼎沸。
她一进门,便有几道目光黏了上来。
昨日“九十九万两”的豪赌早已传开,再加上她方才连入五扇“内室”面不改色的事迹,此刻在众人眼中,这位“胡小姐”已然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有人凑上来恭维:“胡小姐,您昨日那一手‘夺天运’,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佩服,佩服!不知小姐可有空指点两招?”
有人试探她的来历:“小姐是同洲来的?不知是哪家府上?在下做绸缎生意,常往同洲走动,说不定还听过贵府名号……”
更多的人则是邀她入局:“小姐可有兴趣玩两把叶子戏?咱们这儿新来了个庄家,手法可妙了!”
林柚来者不拒。有人搭话便应一两句,有人邀局便坐下来玩。下注随意,几十两、百两地扔,输赢都是一笑而过。
但她的眼睛没闲着,墙壁、立柱、地毯边缘、灯盏位置……任何可能隐藏机关的地方,她都没放过。
阿珍留意着她的视线停留,也在暗自观察。她想弄清楚,这位“胡小姐”究竟在找什么。也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
三个时辰后,林柚把六个内室又逛了一遍,终于露出点乏了的表情,带着阿珍回了二楼厢房。
林柚在桌边坐下,忽然问:“阿珍,你是从哪进来的?”
阿珍心头一跳。
她站在门边,手指蜷了蜷。莫非……她也发现了那个地方?带着她到处逛,原来是在找出口?
她来这里半个月,也是前几日才注意到此事,可这位胡小姐,第一日来……便发现了?
这是何等敏锐……
她压住翻涌的念头,低声答:“回小姐,奴……奴不太记得了。当初被卖过来时,都是蒙着眼,坐着车,七拐八绕……等眼罩取下,就已经在这里了。”
“哦?直接从‘国色天香’送过来的?”
“是……先在‘国色天香’待了几日,学了规矩,然后某天夜里,就被带上了车……”
林柚“噢”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拍拍衣摆站起来:“带我去出恭。”
阿珍怔了一下,连忙应道:“小姐随奴来。”
净房设在一楼,穿过一段短回廊便到。屋内熏着淡檀香,分隔成几个小间,干净雅致。
永安行虽是架空之地,有些设施却做得颇为现代——厕所便是其一。
稍微有点身家的人,用的都是这种格局,迎光楼时她便见识过。下水系统也一应俱全,与当下无异。
林柚进去,只是看了一眼。
一行字浮现在视野里。
【物品:下水道】
【状态:通畅】
【隐藏价值:连接主城地下排污系统,通往城西化粪池。无价值预估,不可回收。】
林柚嘴角轻轻一勾。
这整整三个时辰,她把能进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就是为了印证这个猜测。
果然。
这里,并非真正深埋地下的囚笼。
入口长廊那不易察觉的向上坡度,各内室尤其是“人靶场”和“驯奴室”那过分敞亮的层高与空间感,还有这直接连通城市排污系统的下水管道……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所谓的第四层,并非建在地下。
它很可能就藏在城内某座占地广阔、院墙高深的宅院之中。
入口处的“向下”台阶与长廊,不过是利用视觉误差与心理暗示造的假象。人一旦走进一个向下的入口,便会默认自己在往下走,便会默认自己身处地下。
这天上人间真正所在,怕是由几栋相邻的建筑连通改造而成。那个猎场,大约是后罩房围出的空地加了顶棚;“驯奴室”“刑房”则可能是地下室和特意加固隔音的厢房。
如此一来,许多疑问便迎刃而解:建筑难度、通风采光、人员物资的进出隐蔽性……
好一招“灯下黑”,好一个“眼见未必为实”。
既然不是真正的地底牢笼,那她则有更多的可乘之机。
墙壁可以破,屋顶可以掀,甚至脚下的砖石也未必不能打通。脱身的口子,不止一个。
当然,时机、方式、动静,得算清楚。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拖累旁人。
这猜测一旦确定,岳铮那边的信息就至关重要了。
想到此,林柚从净房出来,回到房间,打开社交面板。
哦?岳铮居然已经发来了暗道位置。
她细细看了一遍,微微扬眉——难怪她的金手指没扫出来。
她的技能要“看见”才能触发提示框,可那暗门的机关,偏偏被守卫用身体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岳铮效率不错,这么快就把消息撬出来了。看来,那两个头牌也不是笨人,果然懂了她这些日子表现出的意思。居然全盘托出了。
如今确认了这个重要情报,暗道的位置就不重要了。
她给岳铮再次发去一条简短指令,强调信息的紧迫性。
岳铮很快回复:【明白,我现在就去办。夜黑风高,正好办事。】
消息刚看完,门外响起脚步声。
房有金匆匆寻来,脸上堆着笑:“胡小姐,拍卖会马上开始,请您移步二楼正厅。”
林柚起身,理了理衣袖。
“带路。”
拍卖会设在二楼正厅。
与一楼的开阔不同,二楼被隔成数个半开放的雅间,雕花屏风与垂帘错落相隔,既保私密,又不妨碍看中央的展台。
展台约三尺高,铺着深红色绒毯。台上设一张长案,案后站着一名司仪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小铜锤。
台下已坐了不少人,散落各间,低声交谈。
房有金引着林柚走向靠前的一处雅间,视野正好对着展台。
“胡小姐请稍候,”房有金客客气气道,腰微微弯着,“拍卖马上开始。有什么需要拉这边的铃绳就行。我就先退下了。”
林柚淡淡“嗯”了一声。
视线扫过台下那些隐在纱帘与屏风后的身影。灯光将他们的轮廓投射在帘幕上,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鬼魅。
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 ?岳铮的部分在后面,会都接起来的哈=3=
第174章 拍卖会
拍卖会开始了。
司仪清了清嗓子,铜锤落下,“铛”的一声脆响,厅内的窃窃私语便齐齐静了下来。
“诸位贵客,欢迎莅临‘天上人间’今夜的珍玩竞卖。今日所呈,皆是四海搜罗的奇珍异宝,定不负诸位所望。”
第一件拍品被红绒托盘托着送上展台。
那是只半尺高的琉璃瓶,深蓝瓶身以金丝嵌出缠枝莲纹。光线透过,在绒毯投下斑斓光晕。
“此乃漠国工匠所制‘流光瓶’,”司仪介绍道,“瓶身所用琉璃乃漠国独有‘星尘砂’熔炼而成,白日通透,夜间若有烛火映照,可见瓶中似有星河流转。起拍价,五百两。”
话音未落,台下便有人举牌:“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
“七百!”
竞价声起落,最终以一千二百两成交。
随后几件,大抵皆是异域珍玩——镶宝石弯刀、漠国特染织金锦、奇形熏香炉……
“这些,是漠国的工艺?”林柚侧首,状似随意地问身后的阿珍。
在她的记忆里,《永安行》中的漠国,与永安朝关系复杂,设定上更偏向于融合了多种西域与草原文化的国度,但具体细节,她所知有限。
阿珍道:“是的小姐。此物名‘星砂琉璃’,取漠国北境特有矿石熔炼,方能如此生辉。不过……”
她顿了顿,视线往四周一掠,才续道:“自漠国与永安交好以来,工匠往来,技艺互通,这东西在荣都市集上倒也不罕见。只是靖州偏远些,见得少,才显得稀罕。”
林柚眉梢微扬。
这话里信息,可不小。
阿珍几乎是在明着告诉她——自己绝非寻常风尘女子,来自漠国,且身份不低。更重要的是,她所属的那一派,应是支持两国交好的。
“有意思。”林柚轻笑,换了个舒服姿势,“对了,你们那的房子,是平顶还是圆顶?”
阿珍眼中闪过了然——这位胡小姐,果然听懂了。
“我们那的建筑,主体结构与永安颇多相似,”她垂着眼,声音轻缓,“不过门窗的拱形、屋顶的弧度,确实更圆润些。所用的石料与黏土,颜色也比永安的青灰、赭红更浅,多是沙白、淡黄。帐幔和地毯的纹样、用色,也要鲜艳大胆得多。”
“哦?”林柚来了兴致,这听起来并非刻板印象中的游牧帐篷,倒像是形成了独特风格的定居文明,“看来日后若有机会,倒真该去漠国走走看看。”
阿珍含笑颔首:“如此甚好。”
拍卖仍在继续。
流程大抵相似:几件工艺珍玩或兵器秘籍之后,便会穿插一件“大货”。
所谓“大货”,便是人。
第一个被推上展台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温顺,低垂着头,颈间戴着象征“已驯服”的银质项圈。
司仪说,此人身手敏捷,通晓文墨,可做贴身护卫或文书伴读。
台下响起几声竞价,最终被一个客人以一万两拍走。
第二个是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有一双罕见的碧色眼眸。
她被展示时,身上只裹着一层薄纱,在台上瑟瑟发抖。
司仪刻意渲染着她的异域血统和楚楚之态,竞价愈发激烈,最终飙升至三万两。
这就是“天上人间”。把人明码标价,而客人出的价甚至还不如他们在这里赌资的零头。
林柚能敏锐察觉到,阿珍方才生气了。
也是,这里的人,大多是她的同胞。方才有一瞬,她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杀气,但很快就消失了。
真是个合格的暗探。她想。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柚等待的那个“关键人物”——朝廷安插在四海帮内部的暗桩,始终没有出现。
兴许是那人今日并未到场?
兴许对方行事更为隐秘,尚未找到进入这“第四层”的门路?
又兴许,对方的任务线与自己并无交集?
一切皆有可能。
林柚不急。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带着些许涩意。她将这涩意在舌尖滚了滚,才缓缓咽下。
拍卖会渐近尾声。
又拍出几件海外奇巧机关、一瓶“养身丹”、一本残破秘籍后,司仪清了清嗓,脸上堆起一个让人厌恶的笑。
“诸位贵客,请静一静——”他拖长了调子,“接下来,便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也是最为特殊的一件‘大货’!”
台下顿时一阵压抑的骚动。
“来了来了!”
“听说是个新货,稀罕得很!”
“嘿嘿,我可是冲这个来的……”
议论嗡嗡,不少人坐直身子,伸颈望向展台后那深红帷幕。
司仪满意地眯了眯眼,继续吊胃口:“想必前些时日,已有风声传出——咱们‘天上人间’,新得了一件稀世奇珍!来自漠国的……稀有货色!”
他声音陡然拔高:“此货非同一般,野性难驯,犹如旷原孤狼!也因此,更添别样风味!今日,便让诸位一睹其真容!”
他猛一挥手。
展台侧后,沉重的铁栅缓缓升起。
“哐啷……哐啷……”
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一左一右押着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展台中央的强光下。
那是个少年。
身形不过十七八,尚未完全长成,却已显露出修长挺拔的骨架。
他赤着上身,皮肤是常年曝晒的深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幼豹。下身只一条破烂粗布长裤,裤脚磨得毛了边,沾满污渍。
最惹眼的,是他那一头浓密微卷的黑发,长及腰际,凌乱披散,几乎遮住了面容和上半身,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脖颈上套着厚重的黑色皮项圈,连着拇指粗的铁链,链端握在护卫手中。嘴上扣着带锁的金属口笼,四肢也都被锁住。
“诸位请看!”司仪上前两步,伸手想撩开他遮面的长发。
少年猛地偏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威胁。
司仪吓得退后半步,干笑两声:“咳……野性十足,野性十足啊!这才够劲,不是吗?”他朝护卫使了个眼色,“来,让他露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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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神秘少年
拍卖大厅里的灯光刻意调暗了,唯独展台上一束强光倾泻而下,将那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
一名护卫抓住少年头发向后扯去,使他仰起头。
另一名护卫解开了他嘴上的口笼。
长发被捋向脑后,少年的脸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是一张野性难驯的英俊面容。
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强光下仿佛燃着冷火,毫不避讳地瞪视台下,满是敌意与不屑。
这眼神让几个前排的客人本能地后仰了半寸。
司仪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立刻扬声笑道:“诸位可瞧仔细了!这可不是寻常货色——瞧瞧这模样!这身骨!”
他绕着少年走了一圈,手虚虚点着他的肩背:“虽是少年,但诸位都是行家,该看得出底子有多好——肩宽腰细,四肢修长,骨节分明却有力。诸位看看这手——”
他抓起少年的手腕,五指张开朝向台下。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握刀的痕迹。
“好好调教一番,无论是做护卫、猎犬,还是……嘿嘿,别的用途,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台下响起几声会意的干笑。
“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送他来的人说,这小子可能知道一处漠国边境的隐秘矿脉地点……当然,消息是真是假,值多少,就得看各位的本事和运气了。”
“矿脉?!”
“隐秘矿脉?漠国边境?!”
“若属实……”
几个商贾模样的人骤然坐直,但也有人在讨论真假。
“不对……我听说那边好像是有一条老矿脉,但不是早挖空了吗?”
“新的!肯定是新的!听说那边山地深处确实有苗头……否则你以为新帝为什么跟漠国交好?”
“有理有理……若属实,这价值可远超一个奴隶啊!”
“嘿嘿,说不定是假的……”
“假的也得赌一把!万一呢?!”
司仪嘴角噙着微笑,心里却在冷笑。
【哼,隐秘矿脉?有的话早就是我们四海帮的了,还轮得到你们这些冤大头?不过是让你们出出血罢了。消息是假的,但这少年……可是真的。】
林柚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他挣扎着,铁链绷得笔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内,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林柚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焦急。
【该死……不知那位大人如何了……】
【援手怎么还未到……?!】
【不行……我得尽快出去才行……】
就在这时——
【主线任务:神秘少年!已触发!】
【任务详情:你在“天上人间”的拍卖会中,意外发现一位被囚禁的神秘少年。他已被关押半月,因野性难驯而未被彻底“改造”,原本方盛想让他成为展示“神仙膏”效果的活广告,你出现的时机正好,拯救他,也许能揭开更多隐秘。】
【任务目标】确保该少年不被其他买家拍得。
【任务奖励】经验值500,000点,神秘锦囊x10。
林柚:“……”
行。
任务说明一如既往地语焉不详,但“主线”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这少年,十有八九就是朝廷的人。
而她要等的人,怕是被四海帮抓了。
她收回思绪,重新看向展台。
司仪报出起拍价:“底价十万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万两。现在开始竞拍!”
“我出十一万!!”
“唉,张公子这么保守?我出,十二万!”
“呵呵,那我便十三万!”
“十四万!”
竞价瞬间沸腾。
驯服一匹野性的“狼”,比得到温顺玩物更刺激,更能彰显权力。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那条矿脉!!
有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四海帮要是敢卖假消息,我可得找他们算账!”
同伴拍了拍他:“平时他们还算公道,这消息……该是真的吧?”
“你说得对……敢骗我们,他们惹得起么?”
价格很快突破十八万两,仍在攀升。
“二十万!”一个粗哑的嗓音喊道。
“二十一万!”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
到了二十万后,喊价的人明显少了。只剩三四个声音还在角逐。
林柚拉动雅间旁的铃绳。
候在门外的房有金立刻推门而入:“胡小姐有何吩咐?”
林柚目光未离展台,声音平淡:“你去叫价,说三十万。”
房有金一愣,照做。
司仪高声道:“丙字三号雅间出价三十万两!还有哪位要加价?”
台下鸦雀无声。
那几个竞价的客人也在斟酌。三十万两……若只是为了一个俊俏少年,这价格已经高得离谱。但若是为了矿脉的消息……
司仪等了片刻,举起铜锤:
“三十万两一次!”
“三十万两两次!”
“三十万两——”
“三十一万。”
一个懒洋洋的、带醉意的声音从对面雅间传来。
林柚抬眸看去。
帘幕被一只戴玉扳指的手挑开,露出一张自信油腻的脸——正是方才在人靶场被她射偏箭的那个男人。
他斜倚软榻,搂着衣衫半褪的女子,举杯朝林柚的方向扬了扬,眼中满是挑衅。
“赵公子出价三十一万两!”司仪声音陡然拔高。
房有金看向林柚,欲言又止。
林柚高举茶杯,轻轻一晃,抬眸与赵公子对视。
赵公子嘴角的弧度更大,几乎是在笑了。他松开搂着女子的手,朝林柚做了个“请”的手势。
“四十万。”
“丙字三号雅间出价四十万两!还有哪位要加价?”
四十万,于赵公子而言,买一条矿脉消息但也是划算。
只是这四海帮精得很,矿脉可能是真,但这矿脉是大是小,他可就不太敢赌了。
不过么……哼,他就是单纯看着女人不爽。
“四十一。”他偏偏就要一万一万的加,恶心死这女人。
林柚毫不在意:“五十。”
赵公子眉头跳了跳:“五十一。”这女人怕不是蠢货吧?!这都看不出来?还是说……她根本不在意这点钱?
林柚:“六十。”
赵公子:“六十一!”
林柚:“八十。”
赵公子坐直身子,醉意褪了大半。
这女人……疯了?
八十万两买一个奴隶,买一个不确定的消息?!
要没记错,这女人昨天才赢了九十九万,听说后来在赌桌上输了大半,她还有多少钱?
他刚要再开口恶心她一手,怀里的女子却忽然动了。
第176章 狼崽子
她俯身凑到赵公子耳边,声音娇软:“公子呀,差不多啦。要是您出了价,人家还是不松口呢……您总不会真想买个大男人回去吧?那奴家可不依哦——”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眼神妩媚。
赵公子眯起眼,看看她,又望向对面那道隐约的身影。
争这口气,值八十万?
他本就打了退堂鼓,听她这么一哄,面子里子都有了着落。遂扬声笑道:“罢了罢了,今儿酒喝多了,头有些晕。君子不夺人所好,那狼崽子……让给那位小姐玩去吧。”
女子拍拍胸口,娇嗔着哄了一句:“公子真君子~~”同时朝房有金的方向递了个手势。
房有金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赵公子识趣。
司仪的手微微发抖。他举起铜锤,嗓子都有些发紧:“丙字三号雅间出价八十万两!可还有加价的?”
静候片刻,铜锤落下,沉闷一响。
“成交!”
“恭喜丙字三号雅间贵客,以八十万两银拍得此货品!”
掌声稀拉,夹杂着私语与不明意味的目光。
林柚恍若未闻,只淡淡道:“人送我房里。钱么,和货款一并结。”
房有金一听,脸上掠过一丝难色。
倒不是为钱——到了这一步,他断不会怀疑这位胡小姐会赖账。让他犯难的是前半句。
“胡小姐……这、这小子野性未驯,怕冲撞了您。直接带去房里不妥吧?不如去专设的‘玩赏室’,那边器物齐全,防备也周全——”
林柚瞥他一眼:“送些神仙膏来不就行了?那东西不是最能叫人听话么?”
房有金心领神会,谄笑应道:“小姐果然懂行,我这就去办。”
说罢,他送林柚离了拍卖区,待她入了厢房,便转身下楼。
不多时,他捧着托盘回来,上头搁着两个巴掌大的锦盒。
“胡小姐,您要的东西。”房有金将托盘放上桌,“这膏性子烈,米粒大小就能叫人浑身酥软,任人摆布。若用多了嘛……嘿嘿,小姐您自个儿掂量着。”
林柚没接话,只摆了摆手,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房有金岂会不知趣,于是赶紧补了一句:“小姐,方才拍卖会散了之后,方堂主特意交代,想寻个机会与小姐您见上一面,谈谈……生意上的事。”
林柚头也不抬:“明日再说。本姑娘兴致来了,先跟这狼崽子玩玩,快把人带来。”
房有金暗暗嘀咕:这位大小姐,架子摆得真够高的。
但转念想到那桩大买卖,他也不再多言,赶紧退下安排去了。
……
约莫半个时辰后。
“小姐,人带到了。”门外响起护卫的禀报。
“进来。”
门被推开,少年被一把搡进屋里,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柚。
显然被清洗过了,衣服也换了,难怪花了这么长时间。
只是身上所有的束缚,包含项圈与口套皆是换成了皮质。
啧……还挺细心,林柚想。
【任务完成!】
【获得神秘锦囊x10】
【获得:经验值500,000点!】
林柚升至37级,这次涌入体内的暖流比先前明显了几分。
她收回思绪,冷声道:“都出去。”
几个护卫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的有些迟疑:“小姐,这小子力气大,方才在路上差点挣脱。要不……属下们在门外守着?万一他伤了您——”
“我的话听不明白?”林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们这天上人间的生意不想做了?”
那护卫被她目光一扫,背脊莫名发凉。
几人交换了个眼色,终于躬身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阿珍自觉地在外站定。
林柚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本能地退了半步,喉间滚出一声警告似的低吼。
林柚伸出手,指尖掠过他耳后,按在口套的暗扣上。
“咔哒。”暗扣弹开,口套落在地上。
少年瞳孔一缩,愕然看着她。
林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是野影的人,明白?”
少年浑身一僵。
【野影大人……!】
这双琥珀眸里的敌意缓缓退去。
他抿紧唇,点了一下头。
林柚退后半步,语速飞快:“配合我,弄点动静出来。摔东西,喊叫,随便你。”
少年一怔,眼中掠过茫然:“……什么声音?”
林柚叹了口气,在他手臂内侧掐了一把。
“啊!”少年猝不及防,低叫出声。
林柚提高嗓音,不耐呵斥:“啧,喊什么!本小姐还没开始呢!”
说着,她顺手抓起桌边一个空茶盏,朝墙角用力摔去!
“哗啦——!”
瓷盏碎裂,声音刺耳。
同时,她向少年使了个眼色,开始了自己的表演:“老实点!!”
“还敢瞪本小姐?看来是挨得还不够多!”
“呵……阿珍,去给我找点东西来,我今天要跟这小狼崽好好玩玩。”
“是,小姐。”阿珍推门进来,朝林柚微微摇头,示意外面情况。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尽管表情还有些僵硬,却也配合着林柚时而拔高的斥骂,挤出几声低吼。
很快,门外传来有意留守的护卫小心翼翼的询问:“小姐?!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门被猛地拉开,几个茶杯精准飞出,险些砸中为首护卫的脸。林柚的声音紧随其后:“滚。再磨叽,下一次我用刀。”
“……!”那人被她气势所慑,连忙安抚,“小姐息怒,小姐息怒,我这就退下。”
几息后,阿珍背手对林柚比了个手势——人走远了。
随后她将门关上,自觉在门外站岗。
“过来,坐下。”林柚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自己倒水喝。然后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抓的?发生了什么?”
少年揉了揉刚才被掐疼的胳膊,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哑着嗓子道:“你……怎么证明你是野影大人的人?”
林柚嗤笑一声:“如果我不是,你以为你现在能与我平起平坐的说话?”
这话尖锐,却也真实。
的确,若眼前这女子真是寻常买家,他此刻恐怕已沦为玩物。
少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掂量。
眼下的处境,信不得几个人。但他还有事要办——若她真是野影手里之人,正好趁现在还算安全,把事情原委说清楚。万一任务对得上……她兴许能出手相助。
思忖片刻,他终于选择了相信直觉。
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他随手一抹水渍,才缓声道:“我叫苍狼岩。一个半月前,跟着新任衡州刺史张谦大人,从荣都出发,去衡州赴任。”
林柚心中一动。
一个半月前?那时她还在河绵县。
听司仪说,这苍狼岩是半个月前被送到这里的。
这意味着,他与张谦刺史刚到靖州地界不久,就落入了圈套。
苍狼岩:“我们到了衡州后……”
第177章 一个半月之前
一个半月前。
衡州。
原刺史范瑞府邸。
范瑞今年三十四岁,在官场多年,保养得宜,是个颇有威仪的中年男子。
只是那双眼睛与周身气质有些不搭,转动间总带着文官特有的的神采。
他刚收到两样东西:一道圣旨,一封加急文书。
圣旨写得冠冕堂皇,感念他这些年在衡州的“辛劳”,称他是“大才”,皇上另有重用,命他即日回荣都述职。
随圣旨同来的文书则更具体:新任刺史张谦即将到任,命他备齐衡州历年钱粮赋税、田亩户册及刑狱案卷,以供核查交接。
范瑞捏着这两份轻飘飘的绢纸,手心却沁出了冷汗。
他在衡州才两年,好不容易站稳脚跟。
新帝登基后,吏治刷新,外派官员更换频繁。
在他之前,永安四年里,衡州刺史已换了五任,每任都做不满一年,要么是暴毙,要么“急病”,要么“失足”,各个下场凄凉。
他能安然度过两年,自问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自认做得周密:该收的税赋如数上缴,该管的民生尽力维持,在百姓口中也算个“好官”。该上报的文书,更是按时按点,字字斟酌。
暗地里,他确实收了四海帮不少“孝敬”,也不过是想让妻女过得好些。
自己是给他们行过不少方便,也都是一些经商的门路,可那些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他一件都没沾过!
所以……朝廷是怎么察觉的?
他左思右想,想不出哪里露了破绽。
但圣旨已下,新刺史已在路上,时间紧迫。
慌乱之下,他唯一能想到的,是给那位帮主递帖子求见。
然而,帖子连送几次,都石沉大海,最后只得到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复:“陈帮主正忙,暂不见客。”
他无计可施,只能焦灼等待。
直到第七日,四海帮才终于有回音,请他过去一叙。
临出门前,夫人崔琼将他叫到内室。
崔琼出身没落官宦之家,见识心胸胜过寻常妇人,家中大小事务、人情往来,多由她暗中把握。
“老范,你听好。”崔琼替他整了整衣襟,低声嘱咐,“到了那,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先应着,别推拒。问清楚他们打算怎么办,回来我们再商量。”
范瑞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晓得分寸。”
崔琼替他抚平袖口一道褶皱,轻叹一声:“去吧。”
……
范瑞带着几名心腹,乘马车来到清川城,径直去了“国色天香”。
接待他的,是个名叫“补丁”的男子。
范瑞与四海帮高层直接接触其实不多,这两年也不过在最初见过陈八腿一面,之后诸多“往来”,多是手下对接和通过密信传递。
他只知道,“补丁”是陈八腿身边的暗卫首领,也管些文书机要,常年戴面具,只露双眼,很是神秘。
“范大人,久等了。”补丁说,“前些时日帮中事务繁杂,未能及时通传大人的帖子,怠慢了,还请见谅。”
范瑞心里打鼓,面上却挤出笑容:“无妨无妨,补丁兄弟事务繁杂,理解,理解。”
补丁引着他来到“国色天香”三楼一间包厢。
陈八腿已经等在里面了。
“范大人,稀客啊!”陈八腿抬眼,笑眯眯地招呼,“坐,坐。尝尝这新到的好茶。”
寒暄了几句范瑞便按捺不住,道明来意,并将圣旨与文书取出。
补丁上前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才递给陈八腿。
陈八腿只随意扫了两眼,便信手丢在身旁小几上。
范瑞吓得一激灵,慌忙起身,近乎抢夺般把圣旨收回,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陈八腿见状,哈哈大笑:“范大人在怕什么?”
范瑞擦了擦额角的汗:“这……这不是说明,圣上……圣上发现我……我的不对了么?”
“非也。”补丁接话,“圣旨上写得清楚,范大人劳苦功高,因此特意召您回荣都。调您来衡州,不过是一场历练。如今范大人功成,自然该回去。回京之后,官职想必……还能再进一步。”
范瑞听得一愣一愣的:“是……是这样吗?”
“不然呢?”陈八腿接过话,“范大人这两年在衡州,该做的事都做了,账面上干干净净,谁能查出问题?这样,等新刺史到了,你寻个机会,请他到咱们四海帮来做做客,后面的事,就不劳大人操心了。如何?”
范瑞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点头:“好,好……我明白。”
从“国色天香”出来,范瑞浑浑噩噩回到府里,将陈八腿与补丁的话原样转述给崔琼。
崔琼听罢,直接冷笑出声:“这些匪类,最会糊弄人!他们这是拿你当枪使,还要你感恩戴德呢!”
范瑞茫然:“夫人……何出此言?”
她走到范瑞面前,伸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老范,接到圣旨那日我便同你说过,万不可回荣都。你细想想,前头那几位刺史,为何一年都待不住?偏你能安安稳稳做满两年,这是为何?”
范瑞张了张嘴,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琼恨铁不成钢地又拍了他几下,直白道:“就是因为你暗地里与他们有牵连,他们才容你活到今天!之前那几位都碍了他们的路,被清理掉了!你以为我当初让你与他们周旋,难道真是为了那点银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当初与四海帮搭上线,多少有被迫的成分。
自己这夫君是个老实人,书生意气,在这虎狼环伺的衡州,若不低头,怕是早成了城外乱葬岗的一具无名尸。
可这些内情,荣都那边未必清楚。
“那……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好?”他问。
崔琼沉吟片刻:“四海帮这几日晾着你,说什么‘忙于公务’,帮主和暗卫同时不见客,定是有更要紧的人物要接待。这人物……绝非善类。”
“最近,你得假装顺从他们。我们趁这个空当,把这些年与四海帮往来的账目、书信,所有证据一一理清。收的那些银子我一文没动,来龙去脉都可查证。等新刺史一到,我们先暗中与他通气,见机行事。”
范瑞虽有些迂腐,却并非蠢人,能在官场沉浮多年,基本的敏锐还是有的。
他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意思——这是要他戴罪立功,不,是深入虎穴,里应外合。
“我懂了……”范瑞握住崔琼的手,掌心有些湿,“阿琼,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崔琼瞪他一眼,眼中却藏着柔情:“我当年不就是看上你这木鱼脑袋,虽不开窍,却担得住事,心地不坏。”
“啊,呵呵……”范瑞忽地傻笑一下,“是我高攀夫人了。”
崔琼没接话,只反握住他的手。
有些关节,她从未向他点透,甚至有意无意地误导过。
比如同他抱怨水土不服,吃不惯,得要些银子雇个荣都的厨子;或是嫌弃衣物不好、天气太冷,得添置新物与好炭……种种借口,他都一一应下。这傻子,为了她们母女二人,连“欺君”之事都敢做。这片赤诚心意,她如何不懂?
“老范,那位张谦刺史,你可知底细?”崔琼转开话题。
第178章 张谦刺史
范瑞努力回想:“夫人也知道,新帝登基后,提拔了不少旧朝科举里的遗珠。我跟那张谦算是同期。我记得……他当年文武兼修,才华是真出众。只可惜——”他叹了口气,“如今回头想想倒庆幸他当年没入仕。不然旧朝末年那场动荡,怕是得折损一位栋梁。”
崔琼蹙眉:“别扯那些没用的。我是问你,可知道他性情如何,长什么模样?”
“噢噢……”范瑞赶紧收住话头,认真回忆起来,“张谦应该与我年岁相仿,三十四五,人长得挺魁梧,身子骨结实,不像文官,倒有几分武人的架势。眉心上……有颗挺显眼的黑痣,看着怪慑人的。”
崔琼眼中闪过异色,喃喃道:“武相长相么……”她又问,“这张谦,是不是只有你们这些同期才见过?”
范瑞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也不过几面之缘,不算熟。”
崔琼没再追问,她心里暗暗琢磨:既然能称得上“文武兼修”,想必下过不少苦功,这样的人,多半是常年埋头读书练武,不常在外走动才是。
她想起那道圣旨,那封文书……还有这两年来暗中观察到的靖州与衡州局势。
此刻,她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却不敢肯定,更不能对范瑞明说——她这夫君不会撒谎,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容易露馅。
“罢了。”她道,“你现在就去安排可靠的人手,到进衡州的几处关隘日夜守着。一有新任刺史车驾的消息,立刻来报。到时,我陪你去迎。”
范瑞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我这就去安排,回头……再写夫人交代的那些东西。”
看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崔琼独自在厅中站了许久。
她原本想飞鸽传书给娘家那边通个气,但最终还是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四海帮对衡州的掌控,看似松散,实则眼线遍布。
贸然传信,只怕会打草惊蛇。
一切,等见了那位张谦刺史再说。
……
约莫过了半月。
手下传来消息:新任刺史张谦,已到衡州境内。
“这么快?”范瑞一听,愣住了。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从文书发出到如今,不过二十二日,人竟然就到了。
“看来这位张大人,是在文书发出前就已动身,日夜兼程赶来的。”他对崔琼道,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同僚勤勉的感慨。
崔琼听了,眉头微蹙,垂眸片刻,只是她没时间细想,连忙催促范瑞整肃衣冠,备好仪仗,前去城外官道相迎。
等见到张谦车驾时,崔琼暗暗打量。
这人确实如老范所说,生得人高马大,肤色黝黑,眉宇间带着武人的粗犷,尤其眉心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衬得那张脸更显几分凶悍。
乍一看,倒是对得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虽皮肤不同于永安人,但生得俊朗非凡,眉眼间带点异域味道,顾盼神飞,惹得路边百姓频频侧目。
范瑞与崔琼连忙上前见礼,恭敬将人迎入城中,避过闲杂耳目,径直送入刺史府。
进府时,崔琼的贴身侍女趁搀扶她的工夫,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崔琼会意,眼角余光扫向街角——果然,几道身影匆匆退入巷中,看那矫健步伐与利落动作,分明是四海帮安插的探子。
宾主落座,少不了一番官场寒暄。
张谦取出吏部文书、印信等物,范瑞一一核验,皆是真品。交接之事,按部就班,倒也顺利。
“范大人,”张谦呷了口茶,粗声笑道,“这衡州历年卷宗、钱粮账册,堆得跟山似的。张某初来乍到,怕是要耗些时日才能理清头绪。范大人可得好好跟张某交代交代才是。”
范瑞忙不迭应下:“应当的应当的!张大人放心,范某定当全力配合。”
是夜。
范瑞依着崔琼先前嘱咐,寻了个由头,想把整理好的、关于四海帮的部分隐秘账目与往来书信,暗中递给张谦。
哪知对方只是打着哈哈,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始终没接那薄薄的信封。
范瑞忐忑不安地回房,对崔琼道:“夫人,张大人他……他为何不肯接?莫非是不信我?还是……另有什么顾忌?”
崔琼心中那点猜测又明晰了几分,面上却只是温言安抚:“别慌。新官上任,谨慎些也是常理。许是张大人自有考量,咱们再观察几日。”
第二日,四海帮的密信便悄然送至。
信上言语客气,意思却直接:新刺史既已到任,范大人何不邀其至四海帮地盘“坐坐”,也好让帮中兄弟略尽地主之谊?
崔琼亲自执笔回复,理由说得周全:“新官上任,按例需先至城隍庙祭祀,告慰地方神灵,此乃朝廷规制,不可仓促废弛。再者,张大人初来,若立即邀约,恐惹其疑心,反为不美。且容下官周旋几日,待祭祀完毕,寻个合适时机,必将其引至贵处。”
信送出不久,便得了回复,只一字:“可。”
范瑞对自家夫人的应对佩服得五体投地。
接下来几日,范瑞夫妇便依着“新官流程”,陪着张谦完成祭祀等一应公务。
崔琼时时留意,寻着各种由头接近张谦,也试着接触他身边那个叫苍狼岩的少年,乃至那几个沉默寡言的“仆役”。她或递眼色,或借奉茶之机低语,传递着隐晦的提醒与询问。
可得到的回应,总是回避,或是含糊一句:“夫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话,崔琼没告诉范瑞,只自己暗自揣摩,心中那幅模糊的拼图,似乎又清晰了一角。
直到张谦抵达后的第五日,一场接风宴后,崔琼见时机差不多,便在席间看似随意地提议:“张大人连日辛劳,衡州地僻,恐难解大人烦闷。靖州与衡州毗邻,那边风土人情与荣都大不相同,颇有几分野趣。大人若不嫌弃,不如让老范陪您过去散散心,也当是略尽地主之谊?”
此言一出,席间微静。
范瑞正待接口,却见张谦朗声一笑,抚掌道:“崔夫人真是蕙质兰心,体察入微啊!不瞒夫人,张某这身子骨啊,坐久了书房真是浑身不自在。出去走走正合我意!哈哈哈!”
崔琼在桌下轻轻踢了范瑞一脚。
范瑞反应过来,附和应道:“张大人既有此雅兴,范某自当奉陪!我这就去安排车马船只,定让大人此行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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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心照不宣
“那晚,我便跟着两位大人,乘船渡江,去了靖州地界。”
苍狼岩说到这里,脸上愤懑,“一入清川城码头便有人候着,引我们往城里去。那接应之人言语热络,安排妥帖,仿佛早就算准了我们会来。我们被带入一处华丽楼宇,说是接风洗尘。席间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我便觉得头脑昏沉,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再醒来时,已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成了待价而沽的‘货物’!”
话音刚落,腹中便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苍狼岩俊脸一红,尴尬地垂下眼帘。
林柚对门外道:“阿珍,去弄些吃食来,再备些热水和干净衣物。”
“是,小姐,我知道怎么说。”阿珍在门外低声应了,脚步声匆匆远去。
等待的间隙,苍狼岩实在饿得发慌,也顾不得许多,抓起桌上果盘里剩下的几块糕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胡乱嚼几下便囫囵吞下。
灌了口水顺了顺,他抬头看向林柚,急声道:“自那之后,我便再未见过张大人和范大人,不知他们是生是死。姑娘,你既是野影大人派来的,定要设法尽快救出他们!衡州如今群龙无首,恐生变故!”
“不急。”林柚却摆摆手,若有所思,“听你所言,你们这一路直至入衡州都算平安。倒是入城之后,那位范夫人频频试探,甚至屡次试图暗中传递消息……为何你们始终不接?”
苍狼岩愣了愣,道:“出发前在荣都时,上官确有严令:入衡州地界后,若有非指定渠道之人递送任何物品、传递任何口信,一律不得接收,更不得私下接触。若是烦了,就说一句:‘还不到时候。’”
“为何?”林柚追问。
苍狼岩摇摇头:“这……上官未曾明言。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林柚眯了眯眼,指节在桌上轻轻叩击。
官员上任,自有章程。
如果她没记错……通常是吏部先发公文至地方,告知新任官员姓名、官职及大致到任期限,以便原任官员准备交接。待新任官员即将抵达时,往往还会有先遣人员提前通传确切的抵达日期。
她等苍狼岩稍微缓过气来,才继续问:“现在,我问你答。仔细回想,不要遗漏细节。”
苍狼岩被她陡然严肃起来的态度影响,不由得坐直了些,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林柚竖起一根手指,“你方才说,你随张大人抵达衡州出示圣旨时,那位范大人曾脱口说了一句‘怎么还有圣旨?’,是么?”
“是。”苍狼岩肯定道,“当时我也觉得奇怪。范大人那表情,惊讶不像作伪,还被他夫人暗地里掐了一下胳膊才讪讪住口。当晚我还私下问过张大人,他只是让我莫要多问,安心歇息便是。”
林柚又问:“你还说过,范夫人可曾问过你们,为何来得如此快?”
苍狼岩忙道:“对!有次用饭时,范夫人像是闲聊般提起,说从荣都到衡州,正常走官道、渡口,怎么也得一个月光景。可我们却提前了快七日抵达,她很是好奇,还问是不是荣都近来培育出了新的快马品种。”
“张大人如何回答?”
“张大人当时笑了笑,回答说:‘夫人真是观察入微。不错,朝廷近来确有几匹西域良驹,脚程颇快。待范大人回京述职时,想必也会大吃一惊,看到荣都日新月异之变化。’”
苍狼岩复述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皱眉道,“可我们骑的就是普通驿马,路上也没觉得特别快,走了足足一个多月。真不知范夫人那‘快七日’是怎么算出来的。”
听到这里,林柚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果然。
外面这些聪明人,打起交道来,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这位范夫人,还有那位“张谦”大人,怕是各自心里都揣着一本账。
苍狼岩见她非但不急,反而露出笑意,更加焦急:“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们需得尽快……”
林柚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试探丢了句:“急什么。你先告诉我,你在玄衣卫中,是何职级?”
方才见他听过野影姓名,并尊称大人,她便猜测此人兴许是野影所管辖的“玄衣卫”内的一员。
苍狼岩略显赧然:“我……我还只是备选,在‘幼虎营’受训,尚未正式授衔。此番随行,也算是一次历练考核。”
哦?难怪。
林柚:“无妨,你先吃饱喝足,好好歇息一晚,至于救人之事,我自有计较。”
苍狼岩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他观她似有胜券在握神情,也老老实实应下:“……好。”
趁着阿珍还没回来,林柚让苍狼岩先配合她演一场戏。
她取出几颗徐芷特制的吐血丸——那东西遇水即化,转眼便能化成一杯黏稠腥红的假血。
“来,抹在脸上、身上。”林柚将血杯递给他,“剩下的撒地上、床上,随意些。”
苍狼岩接过,一边往身上涂抹,一边耳尖烧得发烫——也亏得他肤色深,看不出来。眼下并无危险,他脑子自然转得过来,知道这是为掩人耳目……只是,实在是有几分羞耻。
很快,阿珍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好些人,挑水的、端食盒的,鱼贯而入。
苍狼岩躺回床上闭眼装晕,听着这些声音,他心下暗叹:这姑娘做事,当真滴水不漏,演戏演全套。
等众人退尽,屋内重归安静。
待苍狼岩自己去隔间沐浴更衣,林柚将阿珍唤至内室。
“阿珍,你可听说过这位苍狼岩?”
阿珍摇头:“未曾见过。但‘苍狼’一姓,在漠国乃是显赫贵族,非寻常人家可冠。若这位少年真是苍狼氏子弟,其来历绝不简单。”
她说着,向林柚深深一礼,“此番多谢小姐出手,救下这位小大人,也……间接庇护了我。”
二人如今对彼此的身份皆已心照不宣。
林柚简单将苍狼岩的来历与遭遇告知阿珍,末了问道:“你在此半月有余,竟未与他照过面?还有,你既是被掳来,为何最终成了侍女,而非如他一般被当作‘商品’?”
阿珍轻叹一声:“小姐心思敏锐。我确实未曾见过他。据我所知,被定为商品之人,皆关押在另一处更隐秘的囚牢,与我这等侍女和玩物分隔管理。至于我为何能免于沦为商品……”
她眼中流露出些许复杂之色。
“约莫半月前,我初被送入国色天香时,确曾被列入商品名录。那时,恰逢一位……极为特殊的客人前来。”
“哦?怎样的客人?”
阿珍描述:“我记得……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她容貌极美,气质……难以捉摸,眉心一点朱砂痣,令人过目难忘。”
“这位女子来挑选货物,在关押我们的地方逡巡许久,最终只点了寥寥数人带走。当时管事的向她推荐了我,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许久。”
“然后,她说了句话。”阿珍模仿着红衣女人的语调,“她说:‘这双眼睛,倒有几分意思。放在这里任人鱼肉,未免无趣。不如……做个端茶送水的侍女罢。衬得起你们这‘天上人间’的招牌,只是,寻常客人,可不配让她伺候。’”
“就因为这句话,”阿珍苦笑,“我被单独提出,经受了一番侍女的训导,虽也免不了折辱,但比商品已是好了太多。前些日子,我一直被拘着学规矩,直到最近才被允许在外间走动。”
林柚听罢,垂眸沉吟。
这描述,与她之前从墨痕心声中所见,几乎吻合。
【墨痕:没劲……都不如上次我见过的那人……那一身红衣……眉心朱砂痣……怕是已经长在我心里了……唉,什么时候能再见她一面?】
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了。”林柚道,“那你在此间,可曾听说过张谦、范瑞这两位大人?形貌大约如此……”她将二人的特征描述了一遍。
阿珍仔细思索,最终摇头:“小姐,实不相瞒,我此番潜入只为寻人踪迹,与朝廷之事并无牵连。今日所言,还请小姐代为守秘。”
……又是寻人?
林柚只道:“你放心。不过,你既为寻人而来,如今困于此地,怕是难有进展吧?”
说起这个阿珍还有些庆幸:“……是。此地看守森严,内外消息隔绝,我尝试多次皆无功而返。若非小姐今日带我进入那些内室,我连这‘天上人间’的全貌都难以窥见。”
她稍顿,最后道:“不知小姐……可是在寻离开之法?”
林柚看了她一眼,才道:“今夜我兴致颇高,怕是要与那狼崽子玩到很晚。期间也许会要些酒水吃食。你便以替我取物为由,多在外面走动走动吧。该看什么,该听什么,你自己把握。”
“不过,也就这一晚的时间。明日,我可不一定在这了。”
阿珍一怔,旋即明白了。
这位小姐不仅找到了出去的办法,而且……还在给她制造合理行动的机会,阿珍心中感激,再次躬身:“我明白,多谢小姐成全。”
待阿珍退下,听着隔间传来哗啦水声,林柚独自静坐,将方才所得线索在脑中细细梳理。
有意思。
朝廷对靖州乃至衡州的布局,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更早。
而自己潜在的“帮手”,似乎也比她预计的……要多那么一些。
明日,倒是可以借着方堂主这顿饭,弄出点动静了。
至于这位张刺史是不是本人——
林柚看了看方才那盛假血的茶杯,嘴角噙笑。
她看,未必。
第180章 骨子里
几个小时前。
岳铮铺开纸,笔尖高悬。
这是林柚第一次传回关于“天上人间”的详细消息。那地方藏在地下,她必须把结构画出来,才能理清思路,方便与队长配合。
队长说大厅是规则的六边形,每一条边后都有一扇门,门后的空间是长方形。
岳铮盯着刚画好的形状,试着在外围又加了一个更大的六边形。然后将小六边形的六个顶点,分别与大六边形的六条边中点相连。
——这样,两个六边形之间的区域,被切割成六个等边的梯形。
如果每个梯形再垂直切一刀……
她下笔,将其中一个梯形从正中剖开——两个直角三角形,中间夹一个长方形。
这就是每扇门后的空间结构。
她开始往对应的区域里填字:
【人兽斗场】
【活体盛宴】
【驯奴戏】
【人靶猎场】
【私刑宣泄】
【赌坊】
字迹歪歪扭扭,浓淡不匀,有几处墨洇开了,像一小块一小块污渍。
岳铮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字,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从小练的是硬笔,拿毛笔写字实在难为她了。
青竹端着小食与茶推门进来。他目光扫过纸面,顿了顿。
“……姑娘这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倒是有几分……不拘一格的风骨。”
岳铮难得窘了一下,讪笑:“别挑。”
青竹不再多言,他俯身将茶盏放下,眼神顺着这张图纸缓缓移动。
“人兽相残……活体盛宴……驯奴戏……人靶猎场……私刑宣泄……”
他逐字念出,声音渐低。
青竹沉默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这就是四海帮。”只是这笑声里透着说不清的苍凉。
“姑娘,”他忽然抬眼看她,“你说,这世道如此不公……究竟何时才能太平呢?”
岳铮也看着青竹。
他有过去,有渴望,有恐惧,有一腔无处安放的愤懑,也有一丝不敢熄灭的希望。
他不是一串数据。至少此刻,在她眼里不是。
她只道:“此事,我们会慢慢改变的。”
她想表达的意思是,随着时间推移,更多的玩家就会涌入靖州来进行基建。
毕竟这靖州的主线不比河绵县。
在河绵县里,戚大人把玩家能做的都调理清晰地列出来了,修桥铺路抓土匪,任务一条一条的,做完都有反馈,有奖励,有成就感。
可在靖州,她自己也还梳理不清楚情况。
这地方太大了,水太深了,她连从哪下手都不知道。
如今她介入的是林柚的进度,是在帮队长打辅助。要等此事了后,她才能从头开始,一点一点摸清任务线,找到自己能做什么。
但这些话怎么跟青竹说?
她只能尽力说得直白:“往后会有越来越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来靖州。我们一起想办法,让这里好一点。”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太天真了。
可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真实的回答。
青竹凝视她片刻,然后微微垂眸:“姑娘勿怪,方才只是我随口说说罢了。”
他敛起表情,“正事要紧。我这就去叫白逢、墨痕过来,也该让他们看看,四海帮藏着什么。”
岳铮见他背影消失,忽地有点明白,队长为什么偏偏选中青竹合作。
此人骨子里有股劲。敢行动,也敢说。更关键的,是他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东西。
这样的人……绝无可能是小人之辈。
她想。
……
那时白逢与墨痕从岳铮那出来后,没回房待命,而是寻了处僻静角落说话。
因为他们透露了内室的情报,岳铮给了他们一人一千两银票。
白逢自是喜上眉梢,墨痕那时候的反应却淡淡的。
二人心里都清楚,这对胡氏姐妹不凡,因此才有意透露一些情报,试图为自己多寻一条后路。
院墙投下斜长阴影,将两人的面容半隐在暗处。
白逢从袖中摸出那张千两银票,对着光抖了抖,纸响清脆。
“啧,一千两给你还不开心?”他斜睨墨痕。
墨痕抱臂靠在墙上:“她若不是朝廷的人,这点钱能顶什么用?我可不像你。”
白逢噎了一下,将银票仔细叠好收入内襟:“你懂什么?你自己想想,这两年,妈妈用我们试探‘暗探’的次数越来越多。去年不过三四次,今年到现在,都已经几十回了吧?”
墨痕看他。
“这说明什么?”白逢说,“说明四海帮也知道朝廷的人迟早会来!今年就是关键的转折!他们越试探,说明他们越慌。他们越慌,说明这日子快到头了。”
“所以啊,”白逢压低声音,“咱们得找个靠山躲过这场风波。这个胡小姐,我看行。”
“我打赌,清川城里肯定藏着她不少人。否则两个女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进来这地方?还敢闹这么大动静?这很不合理好不好。”
“说的不错,可你凭什么觉得她会管我们?”墨痕点破他,“她只是来寻乐子的客人。就算她真是朝廷的人,我们对她而言,不过是几个青楼倌人,有什么价值?”
白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话他很难接啊。
墨痕语气平淡,却带着思量:“她让妹妹在外套话,收集情报……可这不奇怪么?就算知道了里面什么情况,她在里面,如何得知外面传了什么?”
这是他一直没想通的地方。
白逢倒是不以为意,耸耸肩道:“谁知道?兴许人家有咱们不知道的门道。反正能说的都说了,其他的,我们自求多福呗。”
话落,他难得收了那副轻浮神色,直直看着墨痕:“如何,你愿意赌么?”
赌……?
墨痕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弹过琴,磨过墨,也曾在某些夜里死死攥紧过床褥边缘。
他想起那日惊鸿一瞥的红衣。
那人眉心一点朱砂,目光淡得像隔着千山万水,落在他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去。
只那一眼,他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想,这便是话本里写的一见钟情。
他如今还偶尔会梦到。
梦里那红衣的女子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梦里的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愿意,想说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可是却发不出声。
而后耳边是老鸨的训斥,客人的喘息……时刻提醒他在什么地方。
随后,梦醒了。
墨痕:“……”
而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地方,我早待够了。”
白逢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
第181章 赌
青竹找到他们时,两人正并肩立在廊下,沉默望着檐角被风拂动的铜铃。
走到近前,扫一眼他们的神情,他就明白了。
“看来都想通了。”他语气平淡,“我说过,这地方,我迟早要出去。”
白逢难得没呛声。抬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拍。
“好兄弟,”他说,“之前是我不对。”
他又不傻,怎会不知道,是青竹把自己与方堂主那层关系,透给了那两位小姐。
可知道又怎样?
能被利用,说明还有价值。
这是他在国色天香学会的第一课。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白逢收回手,语气认真。
他盯着青竹,“你曾经碰见的那位小姐,第一个,第三个,都是如此说。我跟了你赌,可下场你也知道。”他苦笑,“你可莫要怪我谨慎。”
青竹第一次说“有机会出去”的时候,是在两年前的冬夜。
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被客人灌了半夜的酒,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缩在柴房里发抖。青竹摸进来,塞给他一个热馒头,说,有个小姐看上我了,说会回来接我出去,到时候我带你一起。
他信了。
他等着。
等了三个月,那小姐再也没来过。
第二次,是去年春天。这回是个唱曲的姑娘,说跟哪个大人物有旧,能帮他们递话出去。他又信了。
又等好些日子。结果那姑娘也被卖去了别处。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记不清多少次了。
每一次希望之后,是更漫长的等待,更沉重的失望。
后来他不再信什么“贵人相助”。
他只信银票。揣在怀里,实实在在的银票。
一张一张攒,一张一张藏。攒够了,就去问门子,问能不能赎身。门子说能,报个价,他再接着攒。攒够了,再去问,门子又说涨价了。
他就这么攒着,等着。
等着攒够那个永远也攒不够的数。
青竹沉默了一瞬。檐角的铜铃又响了。风比方才大了些,铃声也急了些。
“五成。”他说。
白逢皱眉:“才五成?”
“我要回家。”青竹没有解释那五成是如何算出的,只是重复,“在这,只会等死。”
“如今有机会。这位小姐不一样。她们……似有些身份。我信。”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搏一搏,输了大不了死。赢了,我就能回家了。”
白逢与他对视几息,移开了视线。
青竹继续说,“你们知道那些犯错之后不见了的人,都去哪了吗?”
他抬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都在第四层。”
白逢神色微凝。他当然知道第四层。他去过一次,陪方堂主去的。那晚他喝多了,回来之后做了好几夜噩梦。梦里全是那些被锁链拴着的人,那些鞭子抽出来的血痕,那些喊不出声的嘴。
“里面我没去过,墨痕也没去过。”青竹平静诉述,语气和表情与在林柚面前时截然不同,“白逢,你只是知道那里有驯奴戏,你以为那就是尽头了么?”
“你以为攒够钱,就能出去了?”
青竹看着他,一字一句:“这里不但会吃人,还会吞骨。”
他把那几扇门后的情形,一一说了。
每说一句,白逢脸色就白一分。
墨痕始终沉默,指节攥得发白。
“……话我就说到这。”青竹最后道,“我要赌。是死是活,我都认了。”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却清楚传来:“你们要是想好了,就上去找二小姐吧。”
脚步声渐远。
白逢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他抬头,看向被高墙围成四方形状的天空。
暮色四合,几只归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很快消失在边际。
“……回家么。”
他喃喃。
青竹还有家可以回。
墨痕……还有个人可以念。
可他呢?
白逢垂下眼,他不记得了。
真的。
有时候他想啊想,就想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家在哪儿,有没有爹娘……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大约是来时被打坏了脑子。刚来那阵,没少挨揍。有一次被人一脚踹在头上,眼前黑了好久,醒来就忘了好些事。后来学乖了,客人喜欢什么,他就演什么。演着演着,把自己也演丢了。
以前,他觉得青竹太傻,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做什么回家的梦?
可现在他觉得……也许他才是对的。
人啊,总要有个念想,才能活得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说,“我也赌一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大不了,到时候去义安盟。
听说那边不收税,也不兴青楼赌坊这套。种地的就种地,织布的就织布,谁也不低谁一头。兴许能活得自在些。
墨痕微微颔首,“走吧。”
……
楼上。
岳铮还在对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出神。
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
是青竹。
“进。”
门推开,三人神情都与先前不同。
岳铮坐直了身子。
白逢和墨痕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我们愿为姑娘效力……我们也愿意,赌一把。”
岳铮点点头,青竹便让白逢依着地图画出暗道位置。
白逢手里被塞了笔,还在感叹:“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之前方堂主带你去第四层,”青竹道,“那晚你喝多了回来说漏嘴了。我不怪你藏私。那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我懂。”
墨痕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看,喝酒误事吧。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该庆幸那晚我不在,否则早用这个情报离开这了。”
白逢愣了愣,然后笑骂:“你们过分了吧,话都让你俩说了,我还说什么?”
他低头,看岳铮画下的地图和写下的字,也知青竹没骗他,更明白这二位姑娘确实不凡。
“动笔啊,想什么呢?”墨痕催促。
白逢提笔沾墨:“让我想想……这暗道位置,我记得藏得很隐蔽。似乎不在这几扇门里。别急,我想想……”
岳铮看着三人讨论,没来由想起林柚那两句话。
“其他你都不用做,跟着我演,他们自会看得懂。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
“你的任务就是表演好自己的角色,他们会懂的。”
岳铮:“……”
她当时没太明白。现在却懂了……
他们看得懂……他们会懂……原来是这个意思?
队长原来在那时候就知晓他们三人关系并不差,皆是求一份退路吗……
让自己跟着她演,展现价值,露点破绽,让他们察觉?
不愧是她啊……走第一步的时候,就想好后续的九十九步么?
窗外,风来。
檐角的铜铃还在响,一声一声,传进屋里。
第182章 暗夜寻地
白逢仍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墨痕等得不耐烦,正要再催,却见他手腕一沉,墨迹在“驯奴室”与“赌坊”之间那条空白廊道上,勾出一道细细的斜线。
“这里。”白逢说。
他放下笔,指尖在那条线上点了点,又顺着它延伸出一个小圆圈。
“这是方盛休息的小房间。门在外头,不在这六扇门里。”
青竹微微倾身,目光顺着那斜线移动。
白逢说:“那天我是喝多了,但有些事,醉了反而记得清楚。”
紧接着,他在小圆圈边缘画了条更细的线,一直延伸到纸边。
“他们扶我出来时,我虽蒙着眼可耳朵没被堵。左边能听见赌坊摇骰子的动静,右边隐隐有人喊‘咬他’……那应该就是人兽场的方向。”
墨痕:“所以这暗道就在方盛房里?”
白逢点头:“那晚我从他房里出来,没经过大厅,走几步就拐进一条廊子,再往后的事……我断片了。等再有意识,人已经在国色天香后门。”
青竹盯着纸上那条线,久久没说话。
白逢以为他又要开口,却见他抬手,在纸边轻轻叩了叩:“这信息,足以换一条命了。”
白逢一怔,随即嗤笑一声:“别,我可没那本事。”
岳铮忙把这条信息发给林柚。
只是消息发出后,石沉大海。
她知道,队长此刻一定在忙。
确实,这个时辰,林柚正带着阿珍在各个内室里转悠,查看有没有暗门通道,脑子里同时在描摹地形图。
几个小时后。
岳铮再次收到消息,大吃一惊。
【林柚:暗道位置收到。另有一事。】
【林柚:这地方不在地下,在地面。我猜测是某座占地阔绰、院墙高深的宅院,很可能就藏在清川城内。】
【林柚:现在你想办法带他们出去。找到这座宅院。对照地图,确认它的位置、形制、周遭环境。】
【岳铮:明白。】
【林柚:还有两件事,第一,观察。看看他们三个,出去之后是什么反应。是只想着逃命,还是真愿意为这一局出力。】
【林柚:你看着判断。】
岳铮这句话看了两遍,明白队长的意思。
这三人眼下是帮手,但帮手不等于可信。
他们在此地困得太久,渴望离开是真的,可这份渴望能驱动他们做到哪一步,敢不敢真的踏入险境,愿不愿意承受失败的代价……这些都需要亲眼确认。
人性这种东西,关起门来听人说是听不出来的,得放出去走一遭。
【岳铮:好,我知道了。】
【林柚:第二,询问他们三人,是否听过戚书诚这个名字。】
岳铮虽不解为何队长突然提起戚大人的名字,但她应下。
她起身推门,三人齐齐望过来。
“换衣服,”岳铮说,“我们要出去一趟。”
接着她把林柚的推断告诉了三人。
三人都是一惊。
这第四层……居然是在地上?!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岳铮没多解释,不如说以她玩家的角度无需解释,系统会自动合理化他们的记忆。
果然,面面相觑过后,青竹说:“现在就走?”
岳铮:“现在,我们要尽快找到第四层在外的地址。我姐在里面等消息。”
墨痕眉心微蹙:“可这个时辰出去……得去妈妈那里登记。”
上次青竹随林柚外出,是光明正大登记过的,理由也说得过去——陪贵客散心。可这次,四个人一起消失,还专挑夜里,怎么解释?
岳铮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瞥他一眼,“谁说要登记了?”
她推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随即闪身而出。
“……跟我走。”
在玩家眼里,夜里的国色天香守卫分布,是有规律可循的。
岳铮是潜行熟手。
她带着三人,贴着建筑的阴影,卡着视觉死角,掐准巡逻换岗的间隙,很快滑进了后巷。
当冰凉的夜风真正扑到脸上时,白逢还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话:“……姑娘真乃……神人也。”
墨痕也罕见地露出震动之色。
他在这地方待了几年,比谁都清楚国色天香的守卫有多森严。那些护卫绝非摆设,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可这位姑娘,就这么带着三个毫无武艺的人却如入无人之境般……?
她到底是什么人?
青竹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岳铮没理会他们的震惊,快速扫视四周,辨明方位。
“姑娘,”青竹低声问,“我们要怎么找?”
岳铮将林柚对“天上人间”可能选址的推测简要复述:“占地要广,院墙要高,最好有旧宅改建的痕迹,内部能容纳至少一个半标准赌场的空间,还得有足够隐蔽的进出通道。这种人皮肉生意的地方,不会建在城中心,但也不会离主商业区太远,否则不方便接待那些豪客。”
她问:“清川城周边,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你们能想到几处?”
青竹与白逢还在思考,墨痕已开口:“城西旧银库。”
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墨痕:“旧银库是前朝遗留,占地十余亩,四面高墙。永泰末年,此处曾遭洗劫,银库废止,此后十数年空置。永安二年,四海帮接手,说是要改建为仓储,却至今未见大量货物进出。只偶尔有马车在夜间驶入,天亮前离去。”
他稍顿,“我入国色天香之前,曾在城西一户富商府上做过半年琴师。那富商与四海帮有些往来,酒醉后曾抱怨,说帮里占了旧银库,偏又不做什么正经买卖,白白浪费那块宝地。”
白逢听罢,看墨痕的眼神有些微妙,“你……从来没提过这些。”
墨痕没看他,只道:“你也没问过。”
岳铮已径自转向城西方向。
“走。去看看。”
旧银库比预想中更近。
自城西主街拐入一条不起眼的岔巷,再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道高墙便突兀地横在巷尾,将前路截断。
那墙足有三丈余高,顶覆灰瓦,檐口内倾,显然是防攀爬的巧思。墙面经年累月受风雨侵蚀,青苔斑驳,却不见坍塌或破损之处,养护得极为精心。
第183章 掌控
墙内隐约露出一栋两层旧式楼阁,飞檐翘角,在夜色里沉默地蹲踞着。
白逢仰头望着那道墙,快步走到墙根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蹲下身,伸手拨开墙边堆积的枯叶与杂物。
白逢将耳朵贴上去。片刻后,他抬起脸,神色有些恍惚。
“骰子声。”他说,“左边。还有……人的哄声。”
岳铮走上前,也俯身侧耳去听。
这道墙很厚,能透过的声音微弱如游丝,但她确实听见了。
她直起身,顺势问三人是否听过“戚书诚”这个名字。
三人纷纷摇头。
岳铮便打开队伍频道,给林柚发去消息:【队长。找到了。】
发完,她等了一会。
这次,林柚回得很快。
林柚:【记下位置,你尽快送他们回去,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外围待命,可能需要等很久。辛苦了。】
岳铮:【明白,另外,他们并未听过戚大人的名字。】
林柚:【^_^干得好。】
岳铮:?
看起来……队长很开心?
难得见她发颜文字,看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
同一夜。
清川城,陈八腿府邸。
地牢。
张谦倚在墙角,闭着眼睛。
手腕被铁链吊起,身体半悬,脚尖堪堪点地。
三日不曾给水,嘴唇干裂起皮,眉间那颗黑痣染了血污,糊成一片暗渍。
负责看守的四海帮帮众已换过三班,每一班都坐在外间的凳子上打盹,换班时只需起身往里瞧一眼,确认人还活着,便又坐回去。
很快,该换第四班了。
“如何,张大人?您可想明白了?”
黑暗里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张谦面前停下。
来人正是补丁。他仍一身黑衣,面容遮挡,只露出了一双眼。
张谦慢慢抬起眼:“你们何必在我身上做无用功,要杀要剐,随意。”
“呵呵,张大人这是什么话?我们又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恶徒。”补丁说,“只是我不解的是,您在等什么?等荣都发兵?等玄衣卫潜入靖州?”
他摇了摇头,“您不会真的以为,朝廷派您来,是全然信任您吧?”
张谦看着他。
“您知道,新帝登基以来,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补丁自己答了:“是聪明人。”
“旧朝覆灭那年,多少自诩忠臣良将的大人,在城门打开那日,跪得比谁都快。永安元年,新帝欲整顿吏治。三年大计,被贬黜流放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可没过多久,那些位置上又坐满了新的面孔。”
“您想,您为何会被派来这衡州?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刺史都……突然暴毙而亡,而上一个刺史与我们合作的事被发现了,朝廷觉得不可用了……可他们不愿空着,永远想让自己的人来填补那些空缺,甚至不顾这些刺史大人们的家庭与性命。您瞧……您怎会想不明白呢?”
张谦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只问:“你说这些话,是想劝我归顺四海帮,还是想劝我认清朝廷的凉薄?”
补丁说:“张大人,您应该知道,我们和朝廷,并不是非得站在对立面。”
张谦:“哦?”
补丁说:“新帝想要的,是靖州安靖,是四海帮不再成为朝廷的肘腋之患。我们想要的,也只是一个立足之地,让帮中数千兄弟不至于流落江湖、无处容身。这本是可以谈的事。”
“可陈八腿不愿意。”张谦说。
“帮主自有帮主的考量。”补丁。
张谦却笑了:“早就听闻,四海帮帮主有一得力助手,此人不仅武艺高超,更懂谋略之事,这些天果然是让我大开眼界。”
此人不仅审人手段了得,还懂攻心计,双管齐下。难怪之前那些刺史活不过一年。
之前补丁所提的合作是:让他当朝廷的叛徒,帮四海帮在衡州做事。
他们心思不纯,自然需要人手。张谦能文能武,又懂朝堂之事,正是个好手。
看来眼下他们认为范瑞很好用,所以是想做出“新刺史暴毙而亡”的假象,那么朝廷便不会第一时间再派来新刺史,而是先让“范瑞”继续顶着。
之后这个“范瑞”,自然是由他来代替。
由此一来,四海帮可以继续渗透衡州,将势力巩固。等时间再久一些,这衡州就不是朝廷说了算了。
补丁语气不变:“张大人过奖。您可以再想想。不急。”
他转身,推开牢门,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张谦的声音。
“跟我一起来的少年他在哪?”
补丁有回头。
“被一位客人买走了。”他说,“十万两。今晚刚成交。”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地牢重归寂静。
良久,张谦闭上眼,嘴唇翕动,无声道,“被关着可不行呐……时间差不多了,希望这臭小子能找到点机会……”
……
天上人间。
林柚将岳铮传回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银库么……倒是一个好位置。
寻常人去不了,防卫也更森严。
还有戚书诚……这个名字竟然没有传到四海帮来么?
真是管控得很厉害啊,野大人,戚大人。
她盘腿坐在床上,阖着眼,脑海里的拼图还在运转。
一块一块,缓缓归位。
林柚笑了笑,“看来都想的是里应外合。”
很快笑意收敛,变为了尽在掌控的淡然:“正好,那我明日就帮朝廷添一把火好了。让这局势彻底开始乱吧。”
乱起来,她就可以溜之大吉。
……
第二日。
林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洗漱完毕后,便听见阿珍汇报,“小姐,房管事一早来过,说方堂主已备好午宴,恭候小姐大驾。”
国色天香,三楼雅间。
方盛已经候了一刻钟。
换作旁人,他早就甩脸走人。
但今日不同——若能跟这位胡小姐的这笔生意谈成,他方盛说不定能多条自己的外州人脉线。到那时赚的可不是小钱,而是源源不断的金山啊!
一念及此,他便觉得多等这一时半刻,值。
“方堂主,人到了。”房有金推门进来,侧身让路。
第184章 主位
一见林柚进来,方盛赶忙起身,堆着笑迎上去:“胡小姐,昨晚玩得还尽兴么?”
林柚随意道:“还行。”她径直在主位落座,“饿了,先吃饭。边吃边聊。”
方盛拍了拍手,候在门外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
明明是谈生意,他却没让闲人回避。厢房里,阿珍与房有金仍在一旁候着。
方盛亲自执壶斟酒,殷勤备至。
酒过三巡,他便开始试探。
“胡小姐,恕方某冒昧,敢问府上是同洲哪一家?方某虽身在靖州,却也常听闻同洲世家底蕴深厚,心向往之啊。”他笑得一脸和气,眼睛却紧紧盯着林柚的反应。
“方堂主就是这样做生意的。”林柚淡淡道。
方盛干笑两声:“哪里哪里,方某只是好奇。小姐出手如此阔绰,又对咱们这神仙膏如此感兴趣,想必是见多识广的。方某有心结交,自然想多了解一二。”
“结交?”林柚歪了歪头,“生意就是生意。你把货给我,我把银子给你,银货两讫,各取所需。至于结交,我看就……”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方盛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紧张,这才话锋一转:“——也不是不行。”
方盛刚松了口气,又听她道:“毕竟方堂主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家从前养过一条狗。”林柚托着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也是这凶脸,却带着笑眯眯的眼神,看见肉骨头就走不动道。可惜后来走丢了,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呢。”
方盛的笑僵在脸上。
一旁的房有金:“……”
阿珍垂着眼,嘴角微微抽搐:“……”
林柚一脸无辜:“方堂主怎么不说话了?”
方盛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女人……是在骂他像狗?!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犯不着为一句玩笑翻脸。生意还没谈成,得罪了可没好处。
“小姐真会开玩笑。”他挤出笑容,干巴巴道,“方某……方某怎敢与小姐府上的爱宠相提并论。
“哎呀,我可没开玩笑。”林柚说,“我是真觉得像。不过话说回来,我那狗虽然贪吃了些,却是个忠诚的,看家护院一把好手。方堂主既然是四海帮的堂主,想必也是个能干的——”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来,让我给你看看手相,瞧瞧你这人运势如何?”
方盛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她握住。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林柚抬眼一瞥。
“别动。”她道,“看手相要静心,你一动,气就散了。”
方盛只好僵着不动。
林柚的指尖在他腕间停留了几息,又顺势向上点了点他的额头。
“嗯……面相倒是不错,眉骨高,有主见;鼻梁挺,财运旺。”她收回手,随口道,“就是这额头,略有些发热,可是近日操劳过度?”
方盛被她这一通操作弄得有些懵:“小姐……还懂这个?”
“闲来无事,跟高人学过几招。”林柚漫不经心的说,“看完了,方堂主是个有福之人。行了,继续吃饭吧。”
她端起酒杯,朝方盛示意。
方盛只好举杯相陪,心里那点疑虑被这插曲搅得七零八落。
【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
林柚抿了一口酒,垂下的眼睫掩住眸底笑意。
这人虽贪婪愚蠢,却并未被第三版沉梦膏控制。
只是,默爷的人……竟没对他下手?算了,无所谓,便宜了她就行。
又喝了几杯,林柚觉得时机已到,执起酒壶,为他斟了杯加了料的酒。
“方堂主,”她举杯,“来,现在可以谈正事了。”
方盛受宠若惊,双手捧杯:“胡小姐太客气了!该是我敬您才是!”
他一饮而尽。
这沉梦膏无色无味,遇酒即融。
药效上来,方盛眼神开始涣散,很快又恢复如初,只是看林柚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
林柚唇角微扯:“你们先退下,生意上的事我可不能让外人听了去。”
房有金看向方盛,他此刻正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只摆了摆手:“没听到小姐的话?还不退下!”
房有金不敢违逆。阿珍也垂首退出,带上了门。
林柚观察了他片刻,第一问是:“我是谁?”
方盛温和的看着她,语气恭敬:“是……是大人!”
林柚挑眉。
这第三版膏认主的逻辑,她倒是摸不透。不过没关系,能用就行。
林柚先试了试:“你们帮主知道你做这个生意么?”
方盛信誓旦旦道:“肯定不知道!我可没让他知道的顾客来吃这玩意儿,都是悄悄卖的!”
林柚:。
oK,效果很好。
很快,她从方盛口中,问出了三件事。
第一,新上任的衡州刺史张谦,确实被关在四海帮内。
但具体关在哪里,方盛不知道,他只是隐约听说有这么回事。
第二,林柚从他嘴里得知,四海帮的帮主名为陈八腿。
方盛的评价是:娘娘腔,阴晴不定,杀人如麻,喜欢看乐子。
弱点?他不知道。
而陈八腿手下有一得力干将,名为补丁。
此人使双刀,杀人与智计都很不错。
方盛点评:这狗腿子麻烦得很,得注意。
补丁么?
林柚从记忆里翻出来这个名字。
四海帮地图为靖州‘困难’难度的地图,玩家攻略这里的进度很慢,因此不少人连帮主长相姓氏都不知晓。
她对补丁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纯粹是这人因为昵称特殊,被玩家念叨过许多次。
有限的记忆里说这人文武双全,是四海帮的‘军师’和得力干将。
至于再多,她就不清楚了。也无所谓,她跟这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接触。
第三,与方盛做交易的,是许爷派来的手下。
此人常戴笑脸面具,不知面目。至于许爷本人,绰号许瞎子,但他也只见过一面。
住址?不知道。长相?没看清。
林柚听得咂舌,这蠢货还真是有钱赚就什么都不管了。
能在这地方活这么久,这陈八腿真是拿你当兄弟。
第185章 引线
她又追问了几句帮内事务和近日动向,方盛答得颠三倒四,有用的信息没多少。
看来这人虽是堂主,也不过管着风月生意,核心事务根本插不上手。
好在她只需知道两件事就足以:
一是帮主陈八腿和补丁的近期行踪——方盛说他们最近好像在忙什么事,管不到天上人间来。
二是方盛手里还有多少钱、在哪——这个他倒清楚。
“我资产现金大概……还有个三百万两。不过都是赌场的资金和当物……对了,神仙膏的囤货都存在我府上的密库里。”他道,“大人要看?我这就带您去取。”
林柚“啧”了一声。
一个小小堂主手里就攥着三百万两。
那陈八腿得有多少钱?
可惜,她贪不得。
“行,”她站起身,“走吧,带我去看看。”
……
门一开,方盛和胡小姐双双出来,脸上都带着笑。
房有金连忙迎上去:“堂主,谈妥了?”
“妥了妥了!”方盛大手一挥,满面红光,“胡小姐是自己人!我们这神仙膏的生意,她可是全力支持!”
房有金闻言大喜,连连道贺。
方盛转向他,吩咐道:“这里交给你,我跟胡小姐先走一步。你去安排,此行得把小姐的侍女跟那狼崽子都带上。”
房有金会意——这是要把胡小姐伺候舒服了,好做长久生意。他连忙应声,派人去找苍狼岩。
阿珍也趁机回到林柚身边,听到方盛的话还有些诧异。
这……就要出去了?
好在昨夜借着这位小姐的势,她把天上人间里里外外都探了一遍。
可惜她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原本主人交代的线索本就模糊,她潜入此地,不过是赌一个可能。
如今确认此处没有,也可以回去复命了。
不多时,苍狼岩也被绑好带了过来。他跟在后面,垂着眼,脸上摆出一副不满的模样。
林柚看着他,心里好笑。
这小子倒是机灵,知道在外人面前要装。
……
一行人跟着方盛,从天上人间另一侧的通道离开。
这条通道比进来时的长廊更长,中途经过三道关卡,每一道都有护卫把守,甚至都要查验方盛的令牌后才放行。
约莫一刻钟后,眼前出现一道厚重铁门。
护卫推开门——阳光猛地涌进来。
阿珍和苍狼岩不约而同地闭了闭眼。
阳光。
暖洋洋的、带着深秋凉意的阳光。
出来了……?
他们就这么简单的……出来了?
方盛见铁门合拢,这才上前引路:“大人,马车已备好,您这边请。”
门外的世界,是一条僻静的巷道。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墙深院,墙头探出几枝枯黄的藤蔓。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见方盛出来,连忙跳下来掀帘。
一行人上了车,马车辚辚向前,很快融入清川城午后的街市。
车厢内,苍狼岩垂着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出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在荣都时受的训诫,一旦与队伍失散,首要任务是留下标记,等待接应。然后……不对,方才那堂主叫她什么来着?大人?
他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林柚的声音。
“想问什么,就问吧。”
他一怔,抬眼看她。
“不用憋着。”林柚说,朝方盛的方向努了努嘴,“他被我喂了点东西,现在很听话。你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苍狼岩下意识看向方盛——他正靠着车壁,眼神放空,嘴角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果然对外界毫无反应。
阿珍见此,也开口了:“姑娘恩情,阿珍记着。只是……我任务在身,既已脱身,还需尽快回去复命。便在此别过吧。”
“客套话就不必了。”林柚却道,“既然是恩情,你总要报答不是?留个信物给我,如何?”
阿珍沉吟。
她的东西自然都不在身上了——被卖入国色天香时,身上所有物件都被搜走,一样不剩。
她想了想,倾身向前,在林柚耳边说了一句话,又报了一个地址。
“我在四海帮待不久。”她直起身,认真地看着林柚,“待姑娘事了后,可寄信来这个地址,届时,会有人寄给您一份信物。”
林柚这才满意,发号施令:“停车。”
马车微顿,阿珍深深看她一眼,起身掀起车帘,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街边的人流中。
苍狼岩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有些发愣:“她……就这么走了?”
林柚:“她有她的路。你不是也有你的路么?”
马车继续向前。
这话说得苍狼岩也有几分坐立不安,他想了想,还是不再隐瞒:“小姐,我……我也有任务在身。这次好不容易出来,我得……”
他斟酌着措辞,“我得等一个朝廷的暗号,然后在这里制造一点混乱。就是不知道我被关那么久,他们到了没……是不是给过暗号了……我得去找他们才行。”
林柚:“我想,他们应该是到了。停车——”她又吩咐着,随后对他说,“行了,你下车便是。至于混乱,我会替你制造点动静。”
说着,她给岳铮发去一条消息。
【林柚:可以开始了。】
苍狼岩一愣,拱手道:“多谢小姐出手相助,那我便先回去复命。只是刺史大人一事……小姐您……”
林柚:“人我会救,你先回去跟自己人汇合。对了,你们联络时候的标记是什么?画给我看看。”她说着,自然地探手从袖里取出纸笔。
苍狼岩:“……”怎么还有人随身携带墨宝?
他没多问,接过,扭扭捏捏画了一个符号,“这个图案,刻在身边最近的一棵高树的树干上。只是得让人在那等着,有人看见了就会联络。”
“行。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你走吧。”
她停下马车,给了苍狼岩一锭银子,便让他走了。
苍狼岩下了车,挠了挠脸,只觉她行事作风好生随意。他刚想迈开步子——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远远传来。
他浑身一震,仰头望去。
城西方向,一道浓烟正滚滚升起。
紧接着——
“轰!!!”
又是一声。
更大的烟柱冲天而起。
“轰——!!!”
第三声。
街道上开始有人惊呼,有人奔走,有人慌乱地喊着“走水了”“爆炸了”。
苍狼岩心脏狂跳,望向马车的背影方向,一时无言。
这小姐……好生厉害啊……
第186章 点火
半个时辰前。
清川城西,旧银库外围。
岳铮按队长的指令提前就位,静候消息。
她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白逢、墨痕、青竹三人伏在墙根阴影里,各怀心思。
这个任务,本该由她独自完成。
只是出门时被青竹拦下……总之,一来二去,最后还是把三人都带了出来。
好在是白日,只跟老鸨报备了一声便顺利出了门。
出来后,她把尾随的小厮打晕绑在一条巷子里。随后带着三人来到银库外等候。
“姑娘,”青竹压低声音问,“我们在等什么?”
“等我姐的消息。”
白逢忍不住问:“那……你们想做什么?”
岳铮没回答。
她从行囊里取出几个东西,大号的烟花,还有几坛烈酒。
这搭配组合,自然是林柚寄给她的。
三人对她凭空取物并没在意,玩家的异样在Npc的逻辑覆盖下,会被自动合理化。
但青竹一看这搭配,眼神就变了。
如此大的烟花,加上烈酒……这威力,足以让那地下空间变成一座活生生的炼狱。
墨痕和白逢也心领神会。
白逢咽了口唾沫,暗想:乖乖,这姐妹果然是朝廷来的人……出手这般狠辣?
墨痕则有些跃跃欲试:赌对了。
青竹沉默片刻,又开了口。
“姑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里面有些侍女是被卖进去的,还有些杂役是从外面雇的,根本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岳铮顿了一下。
她明白青竹的意思。
林柚昨晚给她的指令只有一句:“点燃引信,然后撤。”
没说要不要等那些无辜的人出来,也没说爆炸之后该怎么办。
岳铮知道,这次也不过是制造些动静,就像在河绵县炸开那块石头一样。
这些都只是设定,不会真伤到人。
可被青竹这么一问,她才反应过来。但游戏设定又不好解释,只得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语气笃定些:“没事,我们只是制造混乱。里面的人会往外跑的。”
她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笃定些:“没事,我们只是制造混乱。里面的人会往外跑的。”
青竹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只是制造混乱吗?可光靠混乱怎么够?
这是四海帮,杀人放火都是家常便饭,里头的人见得多了,未必真怕。
若非性命攸关,哪能逼得下面的人往外跑,又哪配叫“混乱”?
不过……他这句话,并非出于善心。
他只是在判断这对姐妹会如何行事。
在四海帮,不必要的善心,只会惹来大麻烦。
看来,这位小姐心如此之软,果然不是朝廷的护卫。
胡小姐,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
日影缓缓移动。
午时三刻已过。
岳铮的手按在引信上——怎么还没动静?
她等了快半个时辰,手心都攥出了汗。
就在她几乎忍不住要在队伍频道里问一句时——
【林柚:可以开始了。】
岳铮心脏狠狠一跳。
来了。
她点燃引信。
“嗤——”
引信燃烧的声响细微而急促,火星迅速蔓延。
岳铮纹丝不动,身后三人已起身就跑!
青竹见她不动,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狂奔出十余丈,扑倒在一堵断墙后,死死捂住她的耳朵。
身后——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地面狠狠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
岳铮伏在墙后,感受着透过地面传来的震荡波,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然后——
“轰——!!!”第二声!
“轰——!!!”第三声!
一连串爆炸声如滚雷般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
透过断墙的缝隙,岳铮看见——
那堵三丈高的围墙,轰然倒塌!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烟尘中,隐约可见火光窜动,伴随着凄厉的尖叫与惊恐的嘶喊!
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快跑”,还有人在喊“墙塌了,快出去”——
无数身影从倒塌的缺口涌出,衣衫凌乱,神色仓皇。
有衣着华贵的客人,有浓妆艳抹的女子,有穿短褐的杂役,还有被搀扶着、甚至被背着、遍体鳞伤的人。
他们像受惊的蚁群,从那道缺口疯狂涌出,四散奔逃。
岳铮伏在墙后,望着这一切,大口喘着气。
她做到了。
只是……看着这一幕,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似乎跟上一次不一样。
动静更大……而且,这些Npc,居然都有反应了?
她看向身旁三人,只见他们脸上竟都带着笑。
……
同一时刻,地牢深处。
张谦仍被吊着,闭着眼,嘴唇干裂。
忽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连地牢的石壁都微微颤抖。
张谦睁开眼。
片刻后,又是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
张谦嘴角微微扯动。
“好小子,来了……终于来了……”
……
远方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方盛愣了愣,抬头看天:“大人,这是打雷了?这日头……”
林柚唇角弧度一闪即逝。
“方堂主,”她说,“你方才听见什么了吗?”
方盛茫然地看向她:“听见……打雷?”
“哈哈,”林柚笑了,“不对,是戏,开锣了。”
车窗的缝隙里,隐约可见远处那道高墙的方向,浓烟正在升腾。
不错,她给岳铮又发了一条消息。
【林柚:可以撤了,去城外等我。】
【岳铮:明白,那青竹他们……】
【林柚:你自己看着办。】
她嘛,得先去收钱咯。
……
同一时刻,清川城,某处隐秘院落。
一名身形魁梧、眉心有痣的男人站在院中,遥望半空升起的浓烟与火光。
“爆炸……”他喃喃道,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嗯,看来是我们的人终于动手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一名劲装男子吩咐:“很好。来,我们这边也可以弄出些动静了。”
“是,大人!”劲装男子躬身应道。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妇人款步而入,朝那男子敛衽一礼。
“刺史大人,民妇来了。”
男子转过身,看着她,笑意更深。
“崔夫人,果然是心思玲珑。”他说,“你放心,范大人之事,我自会向上禀告。你们,辛苦了。”
崔琼微微抬眸,目光与他相接,俱是心照不宣。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我与夫君怕是会被那陈帮主关一辈子了。”她道完谢,继续道,“大人,我们的人也已分批潜入清川城中,静候大人吩咐。”
“不急。”男人说,“还得等。”
这四海帮的水,可不止他们这一处浑。
既然他们进来了,那有些人就要走了。
走了,说不定也要闹出点动静。
他们,要等渔翁得利的那个节点。
爆炸声,还在继续。
第187章 一触即发
清川城,陈八腿府邸。
书房内焚着安神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陈八腿身上的血腥气。
他靠在铺了虎皮的宽大椅中,一条腿屈起踩在椅沿上,手里转着把飞刀。微卷的长发散落,发梢沾着几滴血珠。敞开的衣襟露出大片胸膛,那个狰狞的“死”字纹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补丁立在书案前,静静等着。
他知道,帮主犯病了。
陈八腿这个人,平日里看似洒脱不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可一旦有什么事不如他意,又迟迟无法解决,便会陷入这种烦躁焦虑的状态——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反复转圈,越转越狂。
这次的症结有三:
一是新刺史张谦;
二是同洲那边被断的生意;
三么,虽然微不足道,但也是一根刺——他们安插在一二县的钉子,并未查到那个“仙使”的更多底细。发回来的情报只表达了一句话:这人,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与前两项相比,第三桩倒没那么重要了。
“补丁。”陈八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补丁:“属下在。”
“那个张谦,还是不开口?”
补丁:“是。”
他亲自审了张谦这些天,软的硬的都试过,那人愣是一句软话没有。不配合,不求饶,也不寻死,就那么吊着,像是等着什么。
陈八腿狠狠踹了一脚面前的矮几,几上的茶盏“哐当”落地,碎成几瓣。
“以前的那些刺史,不配合的杀了就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杀了这个,朝廷又派下一个,跟苍蝇一样没完没了!这靖州,这衡州,到底谁说了算?!”
补丁垂眸,没有接话。
有些话,帮主可以说,他却不能。
“范瑞就很好用。”陈八腿继续道,“他在衡州这两年,咱们把那边的人手换了个七七八八,咱们的人安插进去,该收的钱一分不少,该办的差一件不落。这样的狗,才叫好狗。”
他眼神阴鸷:“可这张谦,为什么就不能像范瑞一样?他有本事,我想要这样的人。可他为什么不识相?!”
补丁依旧沉默。
陈八腿发泄似的骂了几句,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补丁这才继续汇报:“帮主,周堂主昨日出去运货了,一切如常。他还是比较老实的。”
“他老实是应该的。”陈八腿冷哼一声,没再多说。
补丁又道:“还有一事——方盛那边,该处置了。”
提起这个名字,陈八腿的火气又上来了:“这蠢货,”他骂了一声,“老子明里暗里敲打他多少回了?还敢跟许瞎子那伙人勾勾搭搭。神仙膏那玩意,他背着我卖了多少?”
他越想越气,一拍扶手:“把他杀了得了!”
他说完,自己又犹豫了:“……可许瞎子还在,现在动他,不是时候。”
“帮主英明。”补丁这才开口,“此时对方盛发难,确非上策。许爷那边居心叵测,若杀了方盛,他怕是要借题发挥,在帮里搅风搅雨。不过……”
“方盛手下那些人,未必都像他一样蠢。晚些我去找一两人聊聊,若有合适的,提上来当堂主便是。”
陈八腿听完,火气消了些,重新坐回椅中。
“也是,还能这样啊……反正都是蠢货,换听话的来当就好了。”他忽然咧嘴一笑:“补丁啊补丁,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补丁谦逊道:“帮主过誉。”
“行了,”陈八腿把短刀往地上一扔,“就这么办。你看着安排。”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烦躁:“对了,同洲那边的生意,什么时候能恢复?”
“……那批珠宝……”补丁微微蹙眉,“那边的人传话说,渠道出了点问题,暂时过不来。要缓一缓。”
“缓一缓?”陈八腿冷笑,“缓了要半个月了!我看那人想自己吞了那条线!”
“帮主不必过于烦心,”补丁斟酌着开口,“生意场上,起起伏伏本是常事。同洲那边暂时不通,咱们可以开拓别的路子。清川城来往的商队这么多……”
“你不懂。”陈八腿打断他,“跟他们做生意,不是赚多赚少的事,是规矩。他们的规矩,咱们得守。守了规矩,才有资格跟他们站在一张桌上。”
同洲那边的生意,向来是他亲自对接。
四海帮这帮人,说白了,没几个真忠心的。有些事,他不亲力亲为,不放心。
可亲力亲为也有亲力亲为的麻烦——与外州人打交道,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他走到补丁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可这规矩,让老子烦。”
在外人面前,四海帮是这清川城的土皇帝,说一不二。可在同洲那些世家眼里,他们不过是靖州的地头蛇,野路子出身,上不得台面。
这种落差让陈八腿极度不爽。
一肚子气没处撒,加上张谦这件事,两股火拧在一起,烧得他坐立难安。
“妈的。”陈八腿骂了一句,“事事都不顺心。”
补丁懂他的烦躁,因此早有准备。
他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推了进来。都是年轻人,男女都有,衣衫单薄,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他们被推搡着跪在地上,眼里满是恐惧。
陈八腿看见他们,眼睛亮了。
“还是你懂我。”他说。
补丁递上方才被他丢在地上的飞刀。
陈八腿接过,走到那些人面前。
第一个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蹲下身,用刀背抬起少年的下巴,端详片刻。
“害怕?”
少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糊了满脸。
“害怕就对了。”陈八腿说,手起刀落。
血溅在他敞开的胸膛上,那个“死”字染上新鲜的红色,仿佛活了过来。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无聊……麻烦……”
刀落。
再下一个。
“麻烦……!”
又落。
他一边杀,一边骂。
“朝廷麻烦,这些蠢货更麻烦……”
“要是都像你这样,知分寸,懂得感恩,这靖州,早就是我的了。”
“麻烦……!”
刀光闪过,血雾弥漫。
他杀人不止用刀,有时会忽然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看着那人在他手中挣扎、抽搐、渐渐停止呼吸;有时拔下发间的人骨簪,狠狠刺入还在颤抖的胸膛。
每杀一个,脸上的烦躁就消退一分。
等杀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手,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喘着粗气。
微卷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沾着血,黏腻腻的。
胸口的衣物敞开着,那个“死”字因为胸膛剧烈起伏而扭曲变形,像要从皮肉里挣脱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忽然笑了。
“果然,”他说,“解决不快,最快活了。”
补丁微微颔首:“您开心就好。”
第188章 许瞎子
陈八腿就是这样的人。
他得发泄,得见血,得拿别人的痛来压自己的烦躁。
这毛病改不了,也不必改。
反正四海帮里,最不缺的就是该死的人。
补丁递上帕子给陈八腿擦手,正想再说几句安抚的话,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帮主,许爷来了。”
陈八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低头看看满手的血,又扫了眼地上的几具尸首,咧嘴一笑。
“来得正好。”他把刀随手一扔,对补丁道,“让许瞎子进来。”
补丁只挥了挥手,让人把尸首拖下去。
……
许瞎子跨进门来。四十来岁,国字脸,身材单薄。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泛着灰白,像蒙了层薄雾,一看便是眼疾。
可他走起路来步伐稳健,绕过地上的血迹,在离陈八腿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半点不见盲人的磕绊。
身后还跟着一人,戴着标志性的笑脸面具,正是先前与方盛做买卖的“笑面人”。
许瞎子目光掠过满地血污,面色不改:“看来陈帮主今日心情不佳。”
陈八腿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隙里的血,头也不抬:“有话直说。”
“我想,陈帮主在为新刺史的事烦心吧?”
陈八腿抬眼看他。
“其实这事未必有陈帮主想的那般棘手。”许瞎子不紧不慢,“陈帮主可还记得朱爷?”
陈八腿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
几年前,他刚接手四海帮不久,曾与那所谓的“默爷”“朱爷”有过几次合作。无非是出些人手,换些好处,交易顺利,回报也丰厚。他知道他们背后的势力不简单,但并未深究。
后来就断了联系,直到今年,这许瞎子忽然出现,说是要继续合作。
陈八腿无所谓。不过是一桩买卖,只要给钱,跟谁做不是做?
许瞎子让他们关闭江下的几处机关,他便关了。这人出手大方,他乐得赚这笔。
后来许瞎子的人去义安盟搅局,他也乐见其成——正好试探试探那老盟主的深浅。
谁知义安盟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袖中仙”,搅了局。
但那也无妨,只要不在四海帮的地盘上闹事,随他们去。
于他而言真正麻烦的还是朝廷的事。
许瞎子见他不言语,便继续道:“陈帮主不必烦心。朱爷近年研出了一门新技艺,名为……真皮面具。”
陈八腿擦手的动作停了。
“用特制的工具,可剥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再以秘法炮制。制成的面具神情自然,贴合面部,即便高手也难以分辨。且不必日日更换,一张可用数月。”
许瞎子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得:“既然那位新刺史大人已在您手上,您只需剥下他的脸,另寻一人顶替便是。如此一来,衡州刺史之位,不还是您说了算?”
陈八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短促,听不出喜怒。
“你的意思,”他说,“让老子弄个假刺史?”
“正是。”许瞎子道,“既不必杀他惹朝廷疑心,又能继续掌住衡州,一举两得。”
陈八腿把湿帕往地上一掷,站起身来。
“补丁,”他说,“听见没?他要剥脸。”
补丁垂着眼,没接话。
陈八腿踱着步,缓缓朝许瞎子走去。
“那老子问你——”他在许瞎子面前三步开外站定,“你们既然能剥张谦的脸,找人替他,那是不是也能剥了老子的脸,找人把老子也替了?”
许瞎子脸色骤变。
“陈帮主,这话说的——我们怎敢对您……”
“不敢?”陈八腿截断他,“老子看你们敢得很。”
他掌心再次出现方才的飞刀,他拎着把柄,用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
“你们跟方盛那蠢货勾搭,在老子地盘上卖神仙膏。卖就卖了,老子睁一眼闭一眼。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不该让老子知道,你们背后还有这手艺。”
许瞎子还想说什么,身后的笑面人抢先出了声。
“陈帮主息怒。”声音还是一贯的油滑,像是在打圆场,“若陈帮主觉得这主意不妥,那不如试试新货?”
陈八腿的目光转过去。
“这批神仙膏,效果比之前好得多。只需一点儿,便能让人——”
话没说完,陈八腿已经动了,只见一道影子掠过,笑面人已捂着肚子栽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往外冒。
“你……你……”他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陈帮主……你什么意思?我们……我们可是默爷的人……”
陈八腿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默爷的人怎么了?在老子地盘上,就得守老子的规矩。”
“蠢货。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跟方盛做生意?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在老子地盘上卖那玩意儿?老子留着你们,不过是钓钓鱼,看看这四海帮里,还有多少忘恩负义的东西。”
“补丁,一会去查查,那些买过神仙膏的,一个一个记下来。今天,都送他们上路。”
补丁垂首:“是。”
笑面人已死,许瞎子却站在原地:“陈帮主这是要与我们对立么?”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陈八腿一脚将笑面人的身子踢到旁边,“之前我还得掂量掂量,毕竟你们背后有人。可如今你们在老子的地盘上,把老子的规矩当放屁,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您确定么?”许瞎子浅笑了下,仍继续道:“以往合作,我们可从没亏待过您。那些买过神仙膏的人,您大可慢慢收拾。何必为了这点小事,闹得彼此不痛快?”
陈八腿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说,“可惜你今天来得不巧。”
他在许瞎子面前站定,微低着头,一字一句道:“老、子、不、高、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任性,又冷得叫人脊背发凉。
“这些话,你让默爷亲自来跟老子说。至于对立?死了你们两个能有多大事?你的面子,够么?配么?”
第189章 替身
许瞎子眼神一凛。他刚要有所动作,补丁已从身后贴近,五指如钳扣住他的肩胛。陈八腿再次扬起刀,这次直刺许瞎子胸口。
一刀。
两刀。
三刀。
两具尸体倒在地上的血泊里。
陈八腿长舒一口气,语带餍足:“果然,解决不快,最快活了。”
补丁察觉他气消了不少,便顺水推舟:“帮主其实不必过于烦心。这两年,衡州已有一半落入咱们手中。您不过是被那新刺史打乱了阵脚,一时不快罢了。朝廷派他来不过是试探,看看衡州还安不安分。张谦只要没露面上任,这衡州我们照样拿得下。”
陈八腿听着,面色稍霁。他把刀上的血在尸体的衣角上蹭了蹭,插回腰间。
“至于同洲那边……”补丁话音未落。
“砰砰砰——”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
补丁眉头一拧。这个时辰,这个节奏,不像寻常传话。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报信人凑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帮主,”补丁面色微凝,“国色天香那边……炸了。”
陈八腿一愣,沉默几息,忽然笑了。
“炸了就炸了呗。”他摆摆手,“让方盛去处理。老子今天心情刚好点,不想管这些破事。”
补丁正要吩咐下去,却见报信人还没走,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可还有其他事?”
报信人咽了口唾沫:“方堂主他……死了。”
陈八腿:“死了?怎么死的?”
报信人声音发颤:“在自己府上……自杀。用他自己的刀,切腹。”
自杀……怎么可能?
方盛这个人,陈八腿和补丁都了解。他贪财,好色,满身的毛病——但唯独不怕死。这样的人,会自杀?
陈八腿还没说话,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第二个报信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帮主!不好了!周堂主……周堂主的尸体被发现了!”
陈八腿语调一变,“什么?”
报信人喘着粗气:“手下兄弟在城外官道旁发现的……周堂主和随行的两个兄弟,全折了。至少死了两天。”
补丁脸色彻底变了。
他快步走到许瞎子的尸体前,蹲下身,在他脸上摸索。
片刻后,他的手指触到一处异样的边缘。
他用力一撕。
一张面皮从许瞎子脸上剥落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陌生的的脸。
“……人皮面具。”补丁声音发沉,“真货。”
话落,第三个报信人冲了进来。
“帮主!城西仓库起火了!”
第四个。
“帮主!有人在北街闹事,杀了咱们好几个兄弟!”
第五个。
“帮主……”
陈八腿立在原地,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如雪片般涌来,再次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泪来。
“好,好,好!”他边笑边拍手,“这么多麻烦,一股脑全来了!热闹,太热闹了!”
补丁看着他的模样,心知他又开始焦虑。但他没空安抚帮主,脑中念头飞转,一条条指令清晰浮现。
“来人!”
几个下属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封闭城门。所有人——商人、游人、探亲访友的,一律不准出城。谁敢硬闯,格杀勿论。”
“是!”
“加派人手,守住几条主要街道。发现可疑人等,立刻拿下。”
“是!”
“起火的地方,组织人手救火。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不了就先控制火势,别让它蔓延。”
“是!”
几条命令发出去,补丁才转向陈八腿。
“帮主,无需担心。这些人既然敢在咱们地盘上闹事,说明人还在城里。只要城门一封,他们插翅难逃。慢慢搜,一个一个揪出来就是。”
陈八腿敛了笑,神色阴晴不定地盯着他。片刻后,他挥挥手。
“你看着办吧。”他说,“我得去许瞎子住的地方瞧瞧。这狗东西,背着咱们估计捞了不少,竟敢找个假货来试探我?!呵呵……”
不等补丁回应,他已大步流星往外走。
补丁心知帮主这是要去那边撒气。许瞎子这次来,带了不少人和货。既然假的在这,真的自然在那边。那些人和货,足够帮主杀上一阵,泄泄火。
罢了,随他去疯吧。
他还打算再吩咐下属几句,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张谦……
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少年,昨天刚被卖掉,今日方盛的地盘就炸了……
他猛地掉头,大步朝地牢方向赶去。
……
地牢里光线昏暗。补丁快步穿过甬道,来到最深处那间牢房前。
张谦依旧被吊着,手腕上的铁链绷得笔直,整个人半悬在空中。他头低垂,看不清神情。
补丁没有像之前那样客套寒暄,径直走到铁栏前,开门见山:“张大人,城外那些爆炸,是你的人?”
张谦缓缓抬起头。他眉间那颗黑痣糊满血污,嘴唇干裂,面色惨白得骇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补丁,忽而笑了。
“好好好,既然你来找我……”他声音含混,“就说明没我什么事了。”
补丁心头一跳:“你——”
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张谦的牙齿猛然咬合!
“噗”的一声闷响,鲜血从他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很快染红了胸前的囚衣。
他咬断了舌头。
补丁瞳孔骤缩。他猛地伸手探进铁栏,一把撕开张谦的衣领,在对方脸上摸索……耳后果然有一处细微凸起。
补丁的手指僵住。
他慢慢撕下那张面皮。底下也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张谦……从头到尾,被关在这里的这个人,就不是张谦!
补丁瞳孔震颤,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脑中那些散落的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在了一起——
周堂主昨日“出去运货”——不,那才可能是真正的许瞎子。许瞎子带着人,借运货之名离开衡州,而他们刚刚杀的,不过是个替身。
所以今日的爆炸、骚乱、刺杀……所有这些,都是配合好的!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不好!帮主去了许瞎子的住处!
那是陷阱!
补丁猛地转身,冲出地牢。
身后,那个已经咽气的假张谦,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第190章 暂避
清川城西,方盛府邸。
林柚从密库里走出来时,资产面板上的数字又跳了一跳。
她又多了四百万两的存款。
【当前资产:约四十万,八千九百八十五两。】
【冻结资产:约五百二十九万,六千八百三十两。】
她收了两百万两的银锭和银票,剩下的两百万,她把方盛囤着的神仙膏第二版清了个干净,只留了一点备用。
此外还有几件零散的古玩玉器、金器摆设。有些算黑产,不能折现;有些压根不计入资产,却要占背包格子。她没工夫细挑,捡了几件值钱的塞进去,其余的原样搁着。
可惜归可惜,也没办法。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书案上的方盛。
他还维持着“切腹”的姿势,双手握在刀柄上,脑袋歪在一旁,血从身下洇开,浸透了整张名贵的地毯。
死得挺像那么回事。
林柚转身离开。
在路上,林柚也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为何默爷的人,也就是那位许瞎子,竟没把这里的东西带走?甚至没有操控方盛。
这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很快有了答案。
看来许瞎子那一路,打的也是声东击西的主意。表面上跟方盛做买卖,实则是为了牵住陈八腿的视线,好让对方顾不上另一头。
方才她也从方盛嘴里套出过话,四海帮的堂主不止他一个。
赌坊这块看来只是小头,真正的大钱怕是捏在另一个堂主手里。
算了。对她来说,这一趟已经够划算了。
……
林柚赶到城门口,远远就看见门洞前堵满了人——商队、百姓、走亲戚的妇人、挑着担子的小贩……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弓箭手列成一排,箭头齐齐朝下。
“凭什么封城!”
“老子这批货后天就要交,误了期你赔啊?!”
“让我出去!我家老母病重,就等着见最后一面——”
回答他们的是一阵箭雨。
“嗖嗖嗖——”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应声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
人群像被开水浇过的蚁群,轰然四散,尖叫、推搡、跌跌撞撞往后涌。地上留下几具尸体,还有被踩掉的鞋、散落的货物。
林柚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微挑起。
补丁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一点撤离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啧,还是贪了。”
要是从天上人间出来之后直接杀了方盛,立刻带着岳铮他们出城,应该还来得及。
不过也无所谓。朝廷的人配合得不错,四海帮眼下乱成一团,自顾不暇。
她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偏僻巷子里找到了岳铮他们。
“你来了!”岳铮一看见她连忙迎上来。
青竹、白逢、墨痕三人也齐齐起身,眼里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白逢忍不住问,“城门封了,外面全是四海帮的人,这……”
林柚扫了他们一眼。
三人神色各异,但都没有慌乱逃跑的意思。能在这里等她,至少说明他们是真打算跟着她赌到底。
林柚:“城门就这一个?”
青竹答道:“是。清川城虽是靖州最繁华的城池,但毕竟是江湖势力自治,为便于管理,只设这一座主城门。另有几处小门,平日只供帮内运送货物出入,此刻想必也封了。”
林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看向墨痕:“你对城里熟,找个偏僻点的客栈,咱们先住下。”
白逢忍不住又问:“那咱们……出不去?”
“着急的人可不是我们。”林柚说,“再等等。”
青竹最先反应过来:“对……那些商队比我们还急。城门一封,货物积压,多耗一天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我们不必当出头鸟,自然会有人去疏通门路。等他们闹够了,动静小了,再走也不迟。”
白逢愣了愣,一拍大腿:“对啊!我差点忘了这茬!”
墨痕也松了口气,微微颔首:“姑娘思虑周全。”
他转身带路,一行人避开人群密集处,七拐八绕,最后在城东一条僻静巷子里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大门半掩,掌柜正探着头往外张望,看见他们几个,下意识就想关门。
林柚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
“两间上房,住几天算几天,吃喝帮我们备齐,不够再加。”
掌柜盯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眼睛都直了。
他这店里,上房住一晚也不过一两银子。
“这、这……姑娘,不是我不收,是今儿个这城里实在乱,我怕……”
“怕什么?”林柚语气平淡,“我们就是来避乱的,不乱还不来呢。”
掌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被银票打动,收了钱,亲自带他们上楼安顿。
……
房间不大,好处是窗户临街,能隐约瞧见街上的动静。
岳铮把门关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队长,刚才可吓死我了。”她压低声音,“我带着他们三个在城门口挤了半天,差点被挤散。后来听说有人闹事被射死了,我才赶紧带他们撤了。”
林柚说:“做得对。”
岳铮问:“下一步我们做什么?”
林柚把那张画着苍狼岩的纸递给她。
岳铮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线条简单,却透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
“帮我个忙。这是朝廷的人接头用的暗号。”林柚道,“你找个机会,把它刻在附近最高那棵树的树干上。然后等着,朝廷的人如果在附近,自然会来找你。你去帮我等人。我处理一下胡图跟陈龙那边的事。”
岳铮明白了。的确,下线见面时候,胡图和陈龙就各自提过遇上的麻烦,林柚让他们先按兵不动,如今是该腾出手来管了。
“好,队长辛苦了,我这就去。”
林柚颔首,打开社交消息。
胡图已经在三四县待了几天。按她的指示,一条条汇报过:
【姐,我到三四县了。刚下船差点被当奸细抓起来,还好有老盟主的信物!】
【姐,我看到你说的黎琅和边牧了!这两新角色也太帅了吧?!就是这边牧的名字有点好笑哈哈,感觉跟沈不行有一拼了!对了,我看到徐芷了!你放心,我知道在这边叫她牛花花,她看见我可高兴了,说终于有个熟人能说话。】
【对了姐,我按照你的指示观察了。朝廷的人来了大概四十几个,都是高手,我看等级全是问号。他们最近一直在清川江和断云岭附近泡着,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我问了问黎琅,她说没事,只是例行排查,看这三四县里是否还有他的同党,让我不用在意。】
【对了,边牧和黎琅好像在闹别扭。边牧脸色一直不好看,黎琅也不太理他。徐芷说他们之前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样。我也不懂。】
林柚知道为什么。
边牧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他不知道黎琅、老盟主与朝廷之间的交易,不清楚义安盟真正的打算。在他眼里,黎琅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大概桩桩件件都像背叛。
他需要时间想通。
边牧是个聪明人,会想通的。
消息继续。
【哦对了,姐,你让我问的我都问了。朝廷的人没提过“白面鸮”这三个字,但是问过那个外人‘贾全’是不是死了?问这里发生了什么,又如何解决的。黎琅编了一套说辞,大抵是说她跟边牧力挽狂澜,拯救乡亲,斩杀恶徒,把尸体都给他们看了。朝廷那个领头人也没说什么,应该没露馅。】
【噢噢,还有摘星阁总控室里的毒药我都帮你取了,这是不是下一个副本啊?看起来贼壮观……!!说远了,那些瓶瓶罐罐的,徐芷说有几样碰都不能碰,我戴了三层手套才敢动。那些毒药她都收好了,说等回怀安城就能研究。】
【对了……这里的乡亲痊愈后,似乎都多少有一些后遗症。程度不一样,有的人身体更虚弱了,有的人失去了一小段记忆,还有的人得了从前没得过的病。这……这简直就像那年疫情时候的病毒啊。真可怕。好在徐芷说都可以慢慢调养,都没什么大碍。你放心。】
【姐,你安排的任务我都做完了!那我回去了!估计明天就到义安盟啦!!姐啊啊我好想做这边的主线了,等回去我就从头研究去!噢噢我忘了!攻略的钱我都发你邮件了啊!你记得领!】
林柚看完,又交代了几句。
前几天太忙,没细看。现在才有心思琢磨——朝廷的人应该是冲着白面鸮去的。他们想借机挖出前朝余孽的线索。
那可抱歉了,她暂时还不想白面鸮死。
胡图这边就这些事。
她看记录的时候,胡图正好又发来一条:
【姐!我回义安盟了!平安到达!】
林柚回了一句:【辛苦,先歇着。】
而陈龙那边的内容比胡图的要复杂得多。
林柚也是现在才有空仔细翻看他之前发来的消息。
第191章 繁星教印
距离林柚抵达四海帮,已经过去了几日。
与玩家三人会合后,陈龙便依她安排,动身前往繁星教接曲文舟。
时间倒回几天前。
……
陈龙藏在货船底舱,一路颠簸到了繁星教的七县地界,距离六县的云山镇还有不短的路。他便暂住在一户农家,等老盟主那边的人再安排。
林柚给他的指令是:多看看风土人情,顺道做做当地的任务,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异常,一个月内把曲文舟平安接回来就好。
所以陈龙也不着急。
只是这一等就是好几天,好在这天晚上,张六来了。
张六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出头,是老盟主安排来协助他的人。
他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往常沉了几分,“陈少侠,你还要再等等……能帮忙的人,不见了。”
陈龙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找不着了。”张六皱着眉,“他们常去的地方我找过,家里也没人。问了一圈,都说好几天没见着。这事……以前从没出过。”
陈龙想了想,问出一个憋了几天的疑问:“既然我们都进来了,找乡亲租一辆车出去,应该不难吧?为什么非要等你那朋友?”
张六摇头:“在其他地方可以。但在繁星教不行。”
他压低声音:“繁星教出县,比咱们义安盟还严。你得有‘教印’。”
陈龙一愣:“教印?那是什么东西?”
他在等消息的这几天,确实帮乡亲们跑过几趟支线。这里的Npc在他看来跟河绵县差不多,看着更朴素些,但脸上笑容多,个个都和和气气。
陈龙对他们的印象也不差。
最近做任务时常露面,不知是不是因为玩家身份,他在这一带积累了些繁星教的声望,大家待他也算客气。
只是“教印”这词,他头回听说。
张六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就是一个用火器烙在这里的符号”他说,“有了这个,就代表你是繁星教的人,出入自由,大家也认你。没有这个,你连县门都出不去。”
陈龙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用烙铁,在脖子后面,烙一个印?”
“对。”
“每个人都要?”
“每个人。”张六点头,“加入繁星教,就得过这一关。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只要你是这里的人,就得烙。”
陈龙想起白日里见过的那些乡亲——和气笑着的妇人,低头干活的汉子,追逐跑过的孩童……他们的后颈,都藏着这样一个烙印?
“那……”他斟酌着问,“小孩也烙?”
“小孩生下来,满周岁就烙。”张六说,“这是规矩。烙了印,才是繁星教的人,才能享受教里的好处。”
“什么好处?”
张六斟酌了一下:“在繁星教,只要是教里的人,吃穿用度都不花钱。粮食按人头分,布匹按需领,看病有教里的医馆,孩子念书有学堂。你要什么,去领就是,不用掏银子。”
陈龙愣住了。
“全免费?”
“全免费。”张六感慨,“当然不能敞开了拿,有限额的。但只要不是太贪心,日子过得比外头舒坦多了。”
陈龙脑子转得飞快。
全免费……那钱从哪来?
一个城池,数万人,吃穿用度全包,这得多少钱往里填?
“他们怎么赚钱?”他问,“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布匹吧?”
张六挠了挠头:“这……我也不是太清楚。义安盟的人都说,他们是‘吃山而活’。”
“吃山?”
“就是断云岭里的东西。”张六解释,“这断云岭很大,山里有矿,有木材,有药材。他们跟外头做生意,用山里的东西换粮食布匹。至于具体怎么换的,换多少,我就不懂了。”
陈龙没再说话。
吃山而活……听着像那么回事,细想却处处是窟窿。一座山能出多少矿?能砍多少木材?能采多少药材?要养活一整城的人,还包揽所有开销——这得是多大的产量?
这些疑问他压在嘴边,只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张六见他没再追问,松了口气,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嘱咐:“陈少侠你再等等,我再去找找别的门路。你放心,老盟主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他出门前小声补了句:“这里不能久呆……要是被发现就坏了……”
陈龙没听到这句。送走张六后,他把这几天的见闻细细整理了一遍,发给了林柚。
只是林队那边正忙着,只回他稍安勿躁,再耐心等两天。
……
时间回到现在。
林柚终于腾出手,把陈龙发来的消息一条条细看下来。
关于繁星教——那地方算是普通模式玩家的潜在活动区域。
教主据说是个女子,性情难测,最是捉摸不定。
林柚知道的也不多,老实说,能踏进繁星教的玩家没几个。
虽然是普通模式,但繁星教夹在义安盟和四海帮之间,想过去得先坐船渡江,再在两个帮派里混出名气,积累够声望——那都是很后期的事了。
就算真能过去,也多半是高端玩家,而这些人向来不爱发视频或攻略替别人探路。
不过,林柚清楚一点:繁星教的地界,当年旧帝曾征选童男童女各三百充当“仙侍”,出海前就活祭在港口。那里的乡亲,自然也是憎恶旧帝的。
只是“教印”和“免费生活”这两个词,已足够让林柚断定——繁星教,果然是个乌托邦。
不对。
这地方都被称作“教”了。
莫非……是她想的那样?
正好,不了解的,就去问了解的人。
……
义安盟,怀安城。
胡图正在院子里逗将军玩。
这狗——不,这巨獒,对林柚忠心耿耿,对旁人却爱答不理。胡图蹲在它面前说了半天好话,它只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嘿,你这狗,跟我姐一样傲。”胡图嘀咕。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他点开一看,是林柚的消息。
【林柚:去找老盟主,我要问点事。】
胡图精神一振。
来活了!
他拍拍屁股起身,对将军挥了挥手:“我姐给我发任务了,等我回头再跟你玩!”
将军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快走,别烦我。
胡图:“……”
这狗,真随主人。
第192章 三种枷锁
老盟主这几日心情不错。
与朝廷的商谈颇为顺利,边牧和黎琅那边也传回消息,说一切安好,三四县的乡亲们正一步步恢复过来。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许。
此刻他正在书房喝茶,听胡图转达了林柚的询问,不由一笑。
林柚离开前曾提过,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联络方式——算是08927给她开的后门,自然也借着游戏机制圆了过去。
“叶姑娘想与我聊什么?”
胡图看了看某处,随即答道:“姐说,想打听打听繁星教的事,尤其是他们的作风和不为人知的隐秘,希望老盟主能详细讲讲。”
老盟主捋了捋胡须:“叶姑娘果然对什么都好奇。繁星教的事……说来话长。不过既然她问,老夫便细说一二。”
他示意胡图坐下,又让人上了新茶。
“繁星教的教主,姓邀,名明月。她是什么来历……老夫也不太清楚。只知她是在永泰末年突然出现在靖州的。”
胡图:“永泰末年?那不就是新帝登基之前?”
“正是。”老盟主点头,“那会靖州比现在乱得多。四海帮刚刚站稳脚跟,义安盟还在跟各路势力周旋,而繁星教那时候还不叫‘教’,叫‘云山集’,是一群山匪、逃兵和流民凑合着过活的地方,乱得很。”
胡图好奇:“邀明月是怎么收服他们的?”
“她做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她去了云山集一趟,三天后,那伙人就认她做了头领。后来,她便改云山集为繁星教,大兴土木建城,立下教规。”
胡图听得入神,追问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当个山大王不是更自在?还花这么多钱建设?”
老盟主笑了笑:“这话问到了点子上。邀明月这人,与寻常江湖人不同。她不争权,不夺利,不扩张地盘。繁星教的地界,在她接手之后,反倒比从前更封闭了。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轻易出不来。”
“啊?”
“因为她觉得,外面的世界太乱、太脏,不如她的繁星教里干净。”老盟主抚须道,“这是她亲口对老夫说过的话。”
胡图愣了一下:“她跟您见过面?”
“见过几次,”老盟主,“繁星教和义安盟虽是两股势力,但毕竟比邻而居,该有的往来还是有的。她来怀安城做客时,曾与老夫有过几回交谈。这孩子……怎么说呢,看着随和,实则心思极深,说话滴水不漏。但有一点老夫看得出来,她对这外面的世道,是打心底里厌恶。”
胡图将这番话一一转述过去,又收到了新的问题,便接着问:“姐问,老盟主可曾去过云山城?能不能大致说说那边的情况?”
“早些年倒是去过一次。”老盟主回忆道,“那时云山城还在发展中,与怀安城也差不多,简简单单,热闹朴素。后来的交易往来,都是手下人跑了。”
胡图点头:“姐说,想问问那个‘教印’的事。”
老盟主的眼神微微一凝。
“教印那套是她定的。”他语气沉了几分,“用烙铁在颈后烙下一个特殊的符号,作为教众身份的标识。有了这个印,才能在繁星教里出入自由,享受教里的好处,粮食、布匹、药材、学堂,一切按需分配,不用花一文钱。”
“听起来……还挺好的?”胡图试探道。
“是挺好。”老盟主点头,“对普通百姓来说,能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确实比在外头颠沛流离强得多。可问题是,这印,不是自愿烙的。”
胡图的表情变了。
“起初是自愿。”老盟主说,“她说这是‘洗礼’,是将凡躯献与神灵,方能得庇护。那时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愿意的人,她给盖房、分地、免税;不愿意的人,她也不勉强,只是……这些人发现,自己在繁星教里越来越待不下去。”
胡图:“……啊这。”
老盟主继续:“分粮的时候,有印的人一人一份,没印的人只有半份。领布匹的时候,有印的人先挑,没印的人捡剩下的。生了病去看大夫,有印的人优先,没印的人排队——有时候排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胡图沉默了。
“慢慢地,不愿意的人越来越少。”老盟主叹了口气,“到了如今,繁星教里,已经没有不带印的人了。就连刚出生的孩子,满周岁也要烙上。因为不烙,就没法在教里活下去。”
“这……这不就是邪教吗?!”胡图忍不住道,“用好处引诱人入套,等人都进去了再收紧口袋——这不跟传销一个套路?她这也太不厚道了……”
老盟主哑然失笑,“孩子,这世上哪有分明的对错之分?邀明月这样的人,你用世俗的标准去衡量她,是衡量不出来的。她做的那些事,烙刑、封闭、把人圈在里面过自己的日子,在有些人看来是大恶。可她给教众的,又是实打实的好日子,不用为吃穿发愁,不用受外人欺压。这又算不算好?”
胡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盟主:“老夫只能说,她是一个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的人。至于这意志是好是坏……那得看你是站在哪边看了。”
见他沉默,老盟主又补充了繁星教的具体情况——教众的生活、教内的规矩、与义安盟和四海帮的往来,以及这些年发生过的几桩大事。
胡图默默记下,一一转述给林柚。
最后,他又收到一条消息,便问:“姐还问,这个邀明月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老盟主呵呵笑着,“叶姑娘这是……想把人都认全了才放心啊。”
他想了想,道:“样貌么……老夫倒是不好形容。若说特征,她的右眼有一道蛇纹图案,从眼尾蜿蜒入鬓,颇为显眼。腰上总系着一串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隔老远就能听见。”
胡图把这段话发过去,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
【林柚:好。】
……
林柚看完,总算对这三股势力有了明确的认知。
义安盟,是“老盟主想留后路,让义安盟受朝廷庇护,却仍属他们管理”。
四海帮,是“陈八腿想当土皇帝,他们有钱有拳头,要么跟着我发财,要么滚蛋”。
繁星教,是“邀明月想建乌托邦,我给你们一切,你们把灵魂交给我”。
啧……这靖州真是三种枷锁,三个破绽。
第193章 猜测
想到这里,林柚又绕回先前的疑问。
她一直推测,义安盟断炭火那件事背后有外人出谋划策。而这个外人,自然是默爷的手下。
他们想从繁星教悄悄带走人才。
可邀明月才是繁星教的主人,她怎么可能放任外人挖自己的墙角?
但若对方给邀明月喂了第三版沉梦膏,那这事就简单多了。
只是,邀明月这样的人必定十分谨慎惜命。
假如真有“喂药控制”这条路,那个下药的人,教主一定认识。
这个人……
林柚手掌捏着下半张脸,手指在脸颊上敲了敲。
对了——
那个红衣女人。
墨痕和阿珍的心声里,都提到过她。
她出现在四海帮,在“国色天香”和“天上人间”两个地方都露过面。
阿珍提到她是半个月前的事,但两人都提到她穿红衣,这个特征始终没变。林柚判断,这应该是个以红衣为标识的女人。
而这女人的行为,也透着古怪。
林柚记得,阿珍复述过她的话——“这双眼睛,倒有几分意思。放在这里任人鱼肉,未免无趣。不如……做个端茶送水的侍女罢。衬得起你们这‘天上人间’的招牌,只是,寻常客人,可不配让她伺候。”
这话听似随口一说,却改写了阿珍的命运。
她从一个可能沦为“商品”的人,变成了可以自由走动的侍女。
也让一名漠国的暗探,得以进入“天上人间”内部,观察往来的客人。
林柚不信这是巧合,她觉得那红衣女子也知道阿珍的身份,故意把她放在那里。
可如果是这样……她一个默爷的人,为何要出手相助?
何况阿珍的幕后,还是与永安朝交好的一方。
因此,林柚顺着这条线往下推,得出一个可能——那个在繁星教搅局的外人,也许就是她。
但这也只是猜测,没有实证。
可她为什么没想过这人是邀明月假扮的?
毕竟靖州这一路走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说得准?
在从老盟主口中得到其他情报之前,她的确考虑过这种可能。
但现在结合两方的信息——
首先,邀明月的特征很鲜明:右眼蛇纹,腰系银铃。
且不说人皮面具在这个世界里泛滥,她是一教之主,重要人物,特征就是她的招牌。这样的人,不会乐意去伪装别人。
其次,最关键的是——她是个“家里蹲”。
一个给自己造了乌托邦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离开舒适区?以林柚对这类人的了解——哪怕是死,邀明月也绝不可能挪窝。
所以,那个在四海帮搅局的红衣女人,绝不可能是邀明月。
话说回来,这女人的行事风格……神秘莫测,捉摸不透,倒是和邀明月有几分相似。
特质相近的人,也许能做朋友。
因此,如果“喂药控制”属实,且林柚想摸到默爷组织的更深脉络,那么这个红衣女人就至关重要。
林柚算了算时间,眼下估计要等几天才能出去。四海帮离繁星教不远,但得先出城,方能坐船渡江……不如等对接上朝廷那边的人后,再亲自跑一趟。
于她而言,亲眼所见,总比转述来得真切。
她做了决定,给陈龙发去一条消息:【等着,我马上过来与你汇合。】
陈龙几乎是秒回:【!!好的林队!】
……
时间到了晚上,清川城彻底安静下来。
客栈掌柜站在门口张望了会儿,回来对林柚他们感叹:“这肯定是补丁大人的决策。四海帮的谁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军师,厉害得很。看来也不用太担心了,想必很快就能恢复原样。”
林柚当时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恢复原样?
她可不想让这“原样”恢复得太快。
当晚,她就出去了。
清川城很大,大到补丁的人手再充足,也顾不过来每一处角落。
林柚专挑那些偏僻的、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去放烟花。
上次分给岳铮一些,她包里还有四组存货,正好全用上。
不过这次都只是空头炸,目的是让城里的人保持焦虑。
“轰——”
“轰——”
“轰——”
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在城东、城西、城南接连响起。
刚安静下来的清川城,又一次陷入恐慌。
有人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有人抱着孩子躲进地窖,有人跪在地上求神拜佛……
四海帮的帮众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刚收到消息说东边炸了,还没赶到,西边又炸了。等他们分出一拨人往西赶,南边又传来巨响。
补丁再厉害,也架不住对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林柚炸完最后一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拐进一条小巷。
她没急着回去,而是从行囊里取出一个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王翠华的尸体。
这具尸体她当初放在八宝柜里,差点都要忘了。好在用油布裹着,也没弄脏柜子。
只是这味儿……确实冲。
林柚把尸体拖到一处人流量较大的街口,摆了个显眼的姿势,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城里的气氛果然又紧张起来。
林柚站在客栈窗边,看着街上明显增多的巡逻队,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
下午,岳铮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朴素的短褐,头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把人带来了。”岳铮闪身让开。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林柚一看,笑了:“嚯,又见面了。”
苍狼岩脸上有些窘迫,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我就知道是姑娘你……走吧,我带你去见大人。”
林柚对岳铮说:“接下来几天,你带着他们三个在这儿等着。城门早晚会开,到时候你找机会出去,直接回义安盟。”
岳铮点头:“明白。你呢?”
“我去趟繁星教,跟陈龙汇合。”
岳铮愣了愣,但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那你小心。有消息随时联系。”
林柚拍拍她的肩,跟着苍狼岩出了客栈。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叩了个暗号,门打开,一个同样穿着朴素的男子侧身让他们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天井,最后被引进一间会客厅。
厅里站着一个人。
三十四五岁年纪,身形魁梧,肤色黝黑,一看就是练家子。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眉眼间却带着武人特有的锐气。最显眼的,是他眉心上那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苍狼岩正要行礼开口,林柚已经拱了拱手:“见过刺史大人。”
苍狼岩愣住。
张谦也一怔,随即笑了。
“胡姑娘好眼力。”他抬手道,“快请进,张某等候姑娘已久。”
苍狼岩眼睛还瞪得老大——她怎么知道的?!
第194章 借道
会客厅内,宾主落座。
张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柚。
林柚没有过多铺垫,开门见山:“张大人,之前的爆炸和骚动都是我做的。目的嘛,是为了联系上你们。如今联系上了,我有个请求。”
张谦欣赏她这份爽利,“姑娘请说。”
林柚道:“我想请大人送我出城,顺便再备艘船,送我去繁星教。”
张谦略感诧异,却仍道:“没问题。姑娘想什么时候走?”
林柚扬眉:“哦?那不如现在?”果然还是朝廷的人有门路。
张谦:“可以。不过——”他转向苍狼岩:“小岩,你跟着胡姑娘一起去。”
苍狼岩指了指自己:“啊?我?”
“你上次着了道,丢了大脸。这次就当将功补过。”张谦浅笑着,“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胡姑娘,听明白没?”
苍狼岩立马挺直腰板:“……是!!”
林柚明白张谦的用意——说是帮手,实则是盯着她。
想必他已从苍狼岩口中得知了她那番说辞。只是她始终没拿出任何信物来证明身份,野影的令牌只对义安盟有用,在朝廷这边,她就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不过无所谓,有人手用更好,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行。”她起身,“那就走吧。”
……
出城的路径比林柚预想的简单。
一行人七拐八绕,来到城东一处普通百姓家。户主是一对老夫妇,见了张谦,二话不说就把人往里让。
“地窖入口在后院。”张谦边走边解释,“这家老汉年轻时挖的存粮地窖,农忙时进出方便,留了个出口通到城外。后来四海帮占了这片地,划了城界,这出口就正正卡在城外了。”
林柚跟着他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张谦推开靠墙的一口大缸,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洞口。
“当初四海帮挨家挨户查过这事。”他一边让人点灯,一边说,“查到这时,老汉留了一手。拿出他老娘留下的一件翡翠镯子,把来查的人打发走了。”
林柚听了失笑,“不愧是四海帮的人。”
张谦也笑,“是啊,给自己留条后路,还能用这后路再赚一笔钱。”他摇摇头,“这暗道来来往往,不知送出去多少人了。”
说话间,灯已点好。
张谦亲自送他们下了地窖。
地道不长,约莫走了半炷香功夫,前面便透出光亮。
出口是一处被灌木遮掩的土坡。
林柚钻出来,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船已经安排好了。”张谦拱手,“待姑娘回来,张某定摆好宴席迎接。姑娘定要来一叙。”
林柚眯了眯眼,应下,“行。”
寒暄归寒暄,她可没想回来。等忙完那边的事,她就回义安盟歇着去了。
张谦自是无察觉她的敷衍,只再次嘱咐苍狼岩:“小岩,保护好姑娘。”
苍狼岩肃然:“是!”
……
船开了。
江水滔滔,船身微微摇晃。
张谦的心腹站在他身侧,目送那艘小船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人,您答应得太干脆了。”他道,“这姑娘来路不明,却知道那么多事。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张谦负手而立,“你知道这姑娘有多不简单么?”
心腹一愣:“请大人解惑。”
张谦缓缓道:“四海帮的产业里,那些人个个是人精,利益至上。你光有钱,他们会想拿捏你;你靠武力背景压,他们只会更想把你吃下去。可如果……你让他们觉得,在你身上有利可图的同时,却又不敢动你——”
他看向心腹,“你可知这需要做多少事么?”
心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张谦继续道:“按我们原本的计划,是以假刺史提前入城,让陈八腿以为胜券在握。借这个假身份打入内部,寻找机会,与我们里应外合。小岩的任务也是这个,他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制造混乱,我们的人才有机会动手。”
心腹叹气:“是……只是他毕竟年轻,经历太少。被当成货物贩卖,被迫囚禁,这确实没办法。我们的人一直在想办法混进去救他,但那地方……确实不好进。”
而且,此行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带的人不多,大多用的还是范瑞的人。
张谦重新望向江面。
“所以你看,这姑娘只身潜入那种地方,不仅全身而退,还把人救出来了。更难得的是,她只凭小岩那三言两语的描述,就判断出我们的计划,还制造了足够的混乱。”
“她做的事,换你去做,你做得来么?”
心腹垂下头:“是属下心盲眼拙了。”
张谦笑了笑:“有小岩跟着应该没事。”
心腹迟疑道:“那……她会不会对繁星教那边……”
“不会。”张谦打断他,留下一句话,“不过是时候了,你给野影写封信。告诉他,河绵县的事没走漏半点风声,他们辛苦了。再说义安盟那边已就位,让他抽空来靖州一趟。我想跟他聊聊那位胡姑娘的事。”
心腹躬身应道:“是,大人。”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那艘小船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
苍狼岩站在船头,望着两岸掠过的风景,忽然回头。
“姑娘,”他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里头的大人是假的?”
他当初回来后,看到刺史大人站在他眼前,人都抖了抖……他之前跟着的刺史大人,居然是个假的?!他至今都还没平复那时候的心情。
林柚懒洋洋躺着,“猜的。”
苍狼岩不信:“猜的?”
林柚打了个哈欠:“你家大人要是真被关着,你现在应该急着要去救人,而不是在城里等我接头。这个前后关系你听懂了吧?”
苍狼岩哑然。
这、这……这都行?!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合理……可是他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林柚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只道:“得了,别想了。我要眯会,等到了叫我哈。”
“好。”苍狼岩没再问,只是心想,姑娘……可真不简单啊……
第195章 疯子与军师
“帮主,该换药了。”
补丁领着侍女在门外站了片刻,听里头没动静,才抬手敲了敲。
无人应声。
他等了约莫三息的工夫,推门而入。唰——一柄短刀迎面飞来。
补丁偏头,刀刃擦着耳廓掠过,“夺”地钉入门框,尾羽犹颤。
侍女面不改色,显然已见惯了这场面。
“帮主,换药了。”他说。
陈八腿没动。
他背对着门,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宽椅里,微卷的长发披散,发尾早没了从前的飘逸模样。坑坑洼洼,焦黑卷曲,有几处烧得只剩半截,狼狈地贴在肩颈上。
裸露的后背和侧脸,是大片新生的粉红皮肉与尚未愈合的焦黑伤口交错。
烧伤。
这是最可怕的那种伤。
普通人若被烧成这样,早该卧病不起,日夜哀嚎。
烧伤的痛不会消退,它会一直留在骨头里,像火在体内持续燃烧,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那一瞬间的灼热与恐惧。
可陈八腿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补丁没有多说,示意侍女上前为他清理伤口。
那些溃烂的边缘需要剔除,那些渗出的组织液需要擦拭,那些新药需要均匀涂抹。
侍女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那日补丁赶去许瞎子的住处时已经晚了。
隔着半条街,就听见那声巨响。
等他冲到近前,只看见陈八腿从火光里踉跄走出来,浑身是血,衣袍焦黑,脸上、身上全是烧伤,可他在笑。
“好,好,好!”他语气是兴奋的,甚至是愉悦的,“补丁你知道么,这些人体内放了炸药。有意思……去找,去把许瞎子,把默爷的人找出来。我要好好跟他们玩玩。”
补丁知道帮主又犯病了。
不过……他拦不住,也没想拦。
他为什么要拦?
陈八腿任由侍女摆弄,语气淡淡的:“确定了?许瞎子跑了?”
“是。他用了周堂主的身份借运货离开,同时带走的,还有周堂主那边所存的货款、商品,以及……咱们备好的货物。”
“他们还带走了同洲那边拒收的那批货?”
“是,应是用了手段,强行带走的。”
那批珠宝生意是陈八腿亲自经手的,因此货不在周堂主那,但也没放在陈八腿府上,而是存于外围仓库,方便第一时间发运,派人严加看管。看守的人,也算得上是陈八腿的心腹。
可心腹也背叛了他?
沉默了几息,陈八腿忽然笑了一声:“他们一共带走多少钱?”
“现银约三十万两,商品价值……大约一百万两,货物价值五百万两。方盛那边,当物还在,但现银少了两百万两左右。”
陈八腿胸腔又开始震动。
加起来一共八百三十万两……许瞎子这一趟,等于直接卷走了四海帮大半的家底。而且算的只是货物本价,那批珠宝若出手,还能翻上几倍。
补丁看了眼他的表情:“帮主,这许瞎子就是冲着钱来的。从方盛那边的神仙膏生意开始,到后来借周堂主身份脱身,每一步都算好了。”
陈八腿:“那姓朱的姓默的,有消息了吗?”
“并无。”补丁摇头,“几年前跟他们合作的那些线索,基本都断了。他们做事很干净,收尾也利落,没留下什么能追的尾巴。”
陈八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侍女已经把背上的绷带全部缠好,开始打结。
补丁拱起手:“帮主,眼下更要紧的还是朝廷那边。假刺史死了,真张谦来了。范瑞夫妇……被人暗中救走,现在应该在那真张谦手里。是我看管不利……帮主尽管责罚,只是,如今帮内情况不妙。我们需尽快制定下一步计划。”
陈八腿终于侧过头看他,“补丁,你说是为什么?”
他说:“我全都按你说的做了。权分出去,堂主管着各自的地盘,我只管收钱和核心。城门只开一个,进出登记,严查可疑之人。商队有商队的规矩,交够钱就能过,不够钱就滚。可为什么,这些人还是要给我带来麻烦?”
这话没什么逻辑,但补丁明白——他又犯病了。
陈八腿的“病”,就是经不起挫折。
一旦事情脱离掌控,麻烦接二连三找上门,他就会陷入这种状态。焦虑,烦躁,然后……开始怀疑。
“麻烦……麻烦……”他喃喃着,眼神越发阴沉,“补丁,你说,我做得还不够好么?”
补丁眸光微闪,斟酌开口:“帮主不必泄气。这些损失对我们来说还能接受。新堂主可以再选,衡州那边,也未必就输了。”
“张谦接手衡州,日子没那么好过。”他继续说,语速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距离衡州最近的就是咱们四海帮。他们要运货,要做生意,要养百姓,哪一样离得开清川江?离得开我们?”
“这些年,我们的人在衡州施粥放粮,那些百姓,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从我们手里出去的?张谦再厉害,能一夜之间让百姓忘了这些?”
“况且,他来衡州能带多少人?几十个?一百个?衡州的那些差役,那些商户,那些来来往往的客商,有几个是他的人?”
“以往我们没明着动手,是给朝廷面子。若帮主真想……”他语气沉了沉,“夺回来,也不是不行。”
补丁说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哄陈八腿玩的。
朝廷对衡州的态度,从来不是“想要”,而是“需要”。
需要有人管着那块地,需要有人收税,需要有人处理那些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流民。
至于这个人是谁,只要能干活,眼下朝廷不在乎。
以前的那些刺史,哪怕死了也要让人来上任,不过是向外传达一个信息:朝廷不是不管,所以惦记这块地方的人,也要掂量掂量。
可这次不一样。
真假张谦这么一闹,说明朝廷这回是认真的。
只是,四海帮的基调向来如此——不管什么人,都是利益至上。只要别人给得够多,都可以背叛,都可以出卖。
在这里生活的人,大多不是什么好人。
有人喜欢杀人,有人是黑户。但不可否认,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确实给了很多人容身之处。
因为有不少人是真心追随陈八腿的。起码他不吝啬,给东西是真给,手段也雷厉风行,杀人是真杀,也会为自己人出头。
但这样的人,很少。
其他人都知道陈八腿是个疯子。
追随一个疯子,他们又能落得什么下场?
但这话,他不能对陈八腿说。
陈八腿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希望。
果然,陈八腿听着听着,眼神里的疯狂慢慢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拿回来……”他低声重复,“拿回来又怎样?”
补丁不语,他知道陈八腿的执念。
这个人,想把靖州攥在自己手里。他想把清川江挖通,像河绵县那样,用江水把靖州整个围起来。自己的地方,自己说了算,谁都别想来染指。
补丁一直觉得这想法可笑。
围起来?当土皇帝?能当多久?一昧地关起门来称王,无人可用。何况土皇帝和真皇帝,差得何止一星半点。就连同洲那些世家,都瞧不上这个土皇帝。
陈八腿喜欢河绵县那块地方,却没想过直接打进去,反而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想自己造一个。这简直可笑。
如今,陈八腿早已错过了绝佳时机。
补丁从上一次拿到来自河绵县的情报就隐约觉出不对——那边的线人说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河绵县那块地方,衡州、同洲、清州年年都有人盯着,怎么可能一切安好?
他隐隐觉得,自己收到的可能是假情报。
这就是四海帮的弊端。
商路发达,人来人往,可这里只讲利益,没人情。情报流通少,有用的消息更是稀缺。想打听点什么,得靠自己的线人,得靠自己的推测。
不像从前。从前他想要什么消息,只要开口,就有人送到面前。
补丁垂下眼,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那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他不会对陈八腿说太多。
而陈八腿需要有人听他说,需要有人顺着他的思路走。至于那些话有没有道理,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掌控之中。
至于他自己,他留在四海帮,不过是因为这地方合适他。
能掌权,能过得舒坦,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让他能证明自己。
那个人……说他不适合走这条路,也劝他不要走,不要学另一个人一样……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更说他早晚会后悔。
他不信。
他和那个人又不一样,怎么会落得同一个下场?
“补丁。”
陈八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补丁回过神:“帮主需要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
“许瞎子那边,我让人去找线索了。一有消息,飞鸽传书。城里的那些骚乱,朝廷的人有分寸,不会对寻常百姓下狠手。他们只是想制造混乱,让咱们自顾不暇。”
“至于那些商队……”
他嘴角微勾。“正好借这个机会,从他们身上刮点油水。想尽快出城的,给钱就行。不愿意的,就让他们等。反正急的不是我们。”
陈八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好。你下去吧。”
补丁躬身:“帮主好好养伤,属下告退。”
侍女也将最后一圈绷带扎好,起身,后退一步。方才那些话,她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这是自然,因为她是个聋子。
她也躬身,与布丁一同往外退去。
身后,陈八腿的声音忽然响起,“补丁。你在四海帮,待得惯吗?”
补丁没回头:“帮主这话问得奇怪。待不惯,早走了。”
他出了门,站在廊下,又品了品陈八腿方才的问题。
待得惯么?
呵。
一种疲惫的情绪在心底渐渐涌起,而一个念头,也在心里一闪而过,被遮挡的嘴角同时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而后,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现在,还能待。
日后,可不好说了。
第196章 朱爷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车轮碾过碎石,闷响单调而沉闷。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绒毯,将大半颠簸与寒意隔绝在外。
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阖眼靠在车壁上,深灰长袍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宜的手指交叠搁在膝上,乍一看倒像个常年坐馆的教书先生。只是那习惯性微蹙的眉头,透出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
侍女跪坐在他身侧,正用一块柔软的手帕细致地擦拭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缝也不放过。
擦完手,她又抚平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男人始终未睁眼,纹丝不动,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伺候。
一位笑面人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张羊皮地图,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图上标注着沿途的驿站、岔路,还有几处可供歇脚的隐蔽地点。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行程——按这个速度,再有五天就能进入同洲地界。
正想着,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抖。
羊皮地图在他手里“哗啦”一声脆响。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侍女立马放下帕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笑面人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侍女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看你干的好事。
笑面人:“……”
我冤啊,石头又不是我扔的。
但这话他哪敢说出口。
他识趣地把地图折好塞进袖里,双手一揣,把自己缩进车厢一角,尽量减小存在感。
他可不是那种没眼力见的人。这位朱爷,平时瞧着儒雅斯文,说话也和气,但那是在外面。一旦卸了伪装,回了自己的地盘,脾气就变回原来那副龟毛样——洁癖,挑剔,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烦躁半天。
但这毕竟是主子,刚刚又是他的地图声响惹怒了这位。他憋了又憋,终于压低声音开口:“朱爷,这一趟辛苦您了。”
朱爷依旧闭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闭嘴。”
笑面人脊背一僵,讪讪闭上嘴。
侍女又朝他递来一个眼神——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看,活该吧?
笑面人:“……”
行行行,你们主仆情深,我不说话还不行么。
他老老实实缩回角落,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车厢内重归安静。
笑面人盯着那块花纹看了许久,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这一趟……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得他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默爷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让他拟一份货单——红宝石、蓝宝石、猫儿眼、祖母绿……还有那些做工精细的金器、玉器、象牙雕件,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
他原来是在外当收货商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对这些价值如数家珍。这活让他干,确实对口。
后来,默爷让他拿着这份清单,去同洲找一个富商。
那富商他见过几面,四十来岁,保养得不错,白白净净的脸,总穿着一身团花锦衣,瞧着很和气。可有个毛病,说着说着话就会啃指甲,啃得指甲盖都秃了。
笑面人当时还纳闷——这人什么毛病?这人也是他们这边的人?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只是按吩咐把清单递过去,那人看了一眼,就笑着说“行,交给我了”。
然后就是一段时间的“正常交易”。
四海帮那边接到订单,备货,运货,收钱。一切按部就班,看不出任何异常。
直到半个月前,默爷又传来消息:暂时搁置这笔交易。
笑面人当时还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什么交易,什么富商,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让四海帮把货备好,让朱爷有机会以“许瞎子”的身份混进去。
明面上与方盛那蠢货做神仙膏生意,吸引陈八腿的注意力;暗地里控制周堂主,为脱身做准备。等时机成熟——货拿走,人撤离。从头到尾,一文钱都没花。
这批货就这么从四海帮的地盘上,一分不少地进了他们的马车。
笑面人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笔账。那批货单是他拟的,东西值多少他门儿清——五百万两往上走。若是运到同洲,找对了路子,翻五倍都不止。
两千多万两。
在这个世道,一文钱可以买一个包子,一两银子普通人能吃一个月,十两银子是一家三口开销半年,一百两能买个小院养老……他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这批货到手时,他亲耳听见朱爷说——“算了,这些东西卖了的钱,勉强用吧。”
这语气,分明是嫌少。
笑面人:“……”
勉强?
他心里那个问号又冒了出来。
他们这个组织,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加入的时间不算短了,见过的核心成员加起来,连一百人都不到。这点人,能花多少钱?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他们到底要用钱做什么?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能想,不能问,更不能查。
上一个多嘴的人,已经被送去“种花”了。
他亲眼见过那片“花圃”——一个个土包整齐排列,土包上插着木牌,木牌上刻着名字。那些土包下面埋着的,都是曾经多嘴多舌的人。听说浇点水,施点肥,来年就会开出漂亮的花。
笑面人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也一点不想知道。
他只想活着。活着做完这一趟差事,活着拿完该拿的报酬,然后……等时机差不多了,就脱离组织,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
只是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几圈,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躲?往哪躲?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
他正想着,马车又是一个颠簸。
朱爷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侍女连忙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比刚才更轻柔几分。
笑面人这回学乖了,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朱爷没睁眼,只是淡淡开口:“再有两天,就能进同洲了。让你们的人都机灵点,别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侍女微微颔首,无声应下。
笑面人也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
他又跟侍女对上视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个侍女他见过几次,但从没听她说过话。一开始他以为她是个哑巴。后来有一次,他不小心听见朱爷对她说了句什么,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也是,在这里做事,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唉,他也还是学会当哑巴吧。
于是笑面人缩在角落里,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可他的心跳,却比马蹄声还快。
这……两千多万两……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第197章 繁星之夜
繁星教这边。
收到林柚要汇合的消息,陈龙安心不少。
他在七县多待了一天,简单向林柚汇报完,便下线休息了。
深夜,全息舱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来——
【您有强制剧情即将触发,请尽快上线。】
陈龙一个激灵坐起身,扫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重新躺回全息舱,刚闭上眼,急促的敲门声就砸了进来。
“砰砰砰——”
“陈少侠?陈少侠醒了吗?”
是赵老头的声音。
赵老头是他在七县暂住这家小院的主人,张六介绍的。听说早年也是义安盟的人,后来搬到了繁星教,有这层关系在,张六便让陈龙住在这儿。家里除了赵老头,还有他更年迈的母亲赵氏,母子俩一起过日子。
陈龙翻身下床,套上外衣,拉开门。
赵老头就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投下怪异的阴影,那双平日里和善的眼睛,此刻在光晕里亮得有些瘆人。
“老伯,怎么了?”
“繁星教的活动。”赵老头说着话,已经伸手来拽他的袖子,动作急切得不像平日,“所有人都得去。快收拾收拾,跟我走。”
陈龙一愣。张六走之前没提过这事。
他又去联系他那些朋友了,比他还要着急,似乎也想早点离开这。
陈龙原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急切,难道……张六就是为了躲避这个教会活动么?
他正想开口问,赵老头已经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念叨:“快点快点,晚了就赶不上了。教星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让人家等。”
陈龙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莫名发紧。
这老头,跟平时不一样。
这几日住在赵家,赵老头话不多,手脚勤快,除了照顾老母亲就是侍弄菜地。偶尔聊几句,说的也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和和气气一个普通老农。可现在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附了身,动作急迫,眼神狂热,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陈龙没多问,三两步跟上去。
堂屋里,赵氏已经坐在一张破旧藤椅里,身上裹了好几层旧衣,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是陈龙几乎没见过她醒着,但八十几岁的人了……这样一想也正常?
赵老头正往粗布口袋里塞东西:半袋米,一块粗布,几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老伯,这是……”
“带去给教星的。大家都会带。都是心意。”
陈龙忍不住又问:“教里不是说什么都免费吗?怎么还要带东西?”
赵老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那一眼,让陈龙后背发凉。
“感恩。”赵老头说,一字一顿,“我们在教里什么都不用花钱,吃的用的都是教里分的。做人要感恩,教主不让我们带东西,可大家过意不去啊,总要表表心意。”
他重新低下头,把口袋扎紧,语气又平下来,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教主人好,从不计较这些。可我们不能不懂事。”
说完,他背起口袋,又弯腰去扶藤椅里的赵氏。
“来,帮我扶一把。”
陈龙上前一步:“我来背吧。”
赵老头愣了愣,脸上浮出平日那种笑:“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年轻,力气大。”陈龙说着已经蹲下身,稳稳把赵氏背了起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背上的人:“大娘每天都要睡这么久吗?”
赵老头跟在他身侧,提灯照着路:“年纪大咯,是这样……健健康康的,能再陪我一段时间就够了……”
陈龙垂下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
门外夜色正浓。没有月亮,满天星斗亮得惊人。
赵老头举着油灯走在前面,陈龙跟着他拐出巷口,很快遇上了第一拨人——隔壁院子的一家三口。男人背着大包袱,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块糖糕,正吧嗒吧嗒舔着。
看见他们,男人笑着招呼:“赵老哥,你也来了!”
“来了来了。”赵老头应着,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你们家小崽子也带出来了?”
“可不!”女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意思,“教星说了,孩子也要多见见星光,多沾沾福气。”
她这才注意到陈龙,咦了一声:“这不是陈少侠嘛?陈少侠也要去啊?”
赵老头笑了笑:“得去,得去,这不是大家都要去吗?”
那对夫妻相视一眼,像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也对也对,让陈少侠去看看,体验一下就会懂了~”
陈龙没接话。
直觉告诉他,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人越聚越多,从县里各处汇成一股,沿着土路往前走。路越走越宽,人也越来越多。有背着米袋的,有拎着布包的,有抱着坛坛罐罐的。老人、孩子、年轻夫妻,也有独自佝偻着背的孤寡。
每个人都举着一盏灯。
灯火连成一片,蜿蜒着延伸着,像一条发光的长蛇,缓缓爬向某个看不见尽头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汇成一片。
陈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老伯,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做什么?”
赵老头走在他身侧,淡淡道:“每月都有教会活动。就是过去坐坐,跟各位教星聊聊天,听听教诲。”
教星?
陈龙对这个词有点陌生。
“就是被教主认可的那些人。”赵老头解释,“她们得了繁星教的传承,有天上星星的力量。我们要去沐浴星光,才能身体健康,事事平安。”
陈龙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这繁星教,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
他们走了很久。
赵氏在陈龙背上一直没醒,偶尔动一动,嘟囔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人群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陈龙看了一眼系统时间——快凌晨三点了,已经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赵老头家出来他就想给林队发消息,却发现发不出去。系统提示他进入了副本。
他没招,只能跟着走,好在林队肯定会来找他。
第198章 教星
又过了半个时辰,人群终于不再涌动。
陈龙抬起头,看见一座巍峨的高山横亘在夜色里,山体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吞没了山顶。
断云岭。
陈龙心里跳出这个地名。
林柚的攻略里简单提过,繁星教三面被断云岭包围。这山,只可能是断云岭。
山脚下,立着一座小亭子。
亭子造型古怪,四面垂着深蓝色的纱幔,纱上缀满细碎的银线,在火把的光亮里泛着幽幽的光,像夜幕里闪烁的星子。
亭外站着三十来个身着统一服饰的人。
她们穿飘逸的长裙,宽大的衣袖垂落,人一动不动,风一吹,衣袂才翻飞起来。头上戴着遮住整张脸的面罩……乍一看,像国外那种送葬的装束,看得人心里发毛。
下一秒,纱幔被人从里面掀开。
三个女子走了出来。
人群的欢呼声瞬间拔高,震得陈龙耳膜发疼。
他眯起眼,借着灯火仔细打量。
那三个女子……出乎意料地普通。一个高挑,一个微胖,还有一个小个子。长相平平,穿着朴素,只有脸上刺着青,夜色里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这个月的教星是天枢!玉衡!瑶光!”
“是她们!是她们!”
沉默了一路的人们像突然活过来,压抑的声浪轰然炸开,像煮沸的水,尖叫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教星,上次我酿的酒你们喜欢吗?”
“教主一切都好吗?托人带去的点心她尝了没有?”
“教星——”
“教星——!!!”
陈龙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平常朴素的乡亲们此刻的神态和眼神,心里隐隐发慌。
他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攥着手里一块粗布,指节都捏白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他侧耳听了听——
“天枢看看我……天枢看看我……看看我……看看我……”
这女人念了十几遍,像念经似的,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呀,李婶,你可来了!”
高挑的女子——天枢,忽然扬声喊了一句,笑意从眉眼间荡开。她朝人群里探出身,手臂扬起来挥了挥。
陈龙瞬间回神。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激动得满脸涨红,几乎踉跄着挤到前面:“天枢!我、我在这!”
天枢两步迎上去,一把握住李婶的手,握得很紧:“你可来了!你上次托人带的那坛酒,教主尝了,喜欢得不得了!还分给来咱们这儿的客人尝,都说好!”
“真、真的?”李婶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就红了。
“当然真的。”天枢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券,塞进她手里,“喏,给你的。教主说了,让你多酿点,下次她还想喝。”
李婶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纸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么多……这么多……”
旁边有人凑过来一看,惊呼起来:“哎哟李婶,你这是发了呀!能换多少东西!”
“换什么换!”李婶抹了把眼角,把纸券紧紧捂在胸口,“教主喜欢喝我酿的酒,这就是最大的福气了!这些券,我得好好留着,以后慢慢用!”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李婶你就别谦虚了!”
“就是就是,以后去云山城,可得请我们喝一杯啊!”
“请请请,都请!”李婶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把纸券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那个微胖的女子,瑶光,也走到人群中间。她弯下腰,拉住一个老汉的手,声音软和:“象伯,你腿好些了吗?”
象伯笑得满脸褶子堆起来:“好了好了!上次你们给的药膏真好使,贴了三天就不疼了!”
“那就好。”瑶光从身旁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到他怀里,“对了,你上次做的那个梨膏糖,教主可爱吃了。她说想要别的口味,让你多放点糖,做甜一些。”
象伯打开包袱,里面又是一叠券。他愣住了:“这、这……我就是随手做的……”
“随手做的都这么好吃,认真做还得了?”瑶光冲他眨眨眼,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象伯,下次多做些,教主肯定高兴。”
象伯连连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了。”瑶光忽然凑近一步,“教主还让我问你,糖里你放了什么东西?”
象伯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味儿。”瑶光笑着,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教主说那个味儿特别,别人做不出来。问你秘方呢。”
象伯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旁边的人起哄:“象伯,秘方可不能藏私啊!”
“就是就是,教主想要,你还不赶紧交出来?”
象伯被众人围着,终于也笑了,一个劲点头:“交,交,都交给教主……”
小个子的玉衡也钻进人群,拉着几个妇人低声说笑,时不时捂嘴笑出声,眉眼弯弯。
她们三人聊得热闹,那些戴面纱的女子则开始默默收拾村民们带来的东西,分门别类,还有人拿笔登记着——谁送的,送了什么。
陈龙背着赵氏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幕,心里的问号越堆越多。
这些“教星”,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李婶酿的酒,记得象伯做的梨膏糖,连谁家孩子几岁、谁家老人什么毛病都一清二楚。
她们分发纸券,口口声声“教主尝过了”“教主说好”“教主高兴”。
陈龙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教主……好像人还挺好的?
那些券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繁星教里所有东西都免费,但限量,能不能领全看手里有没有券,像早些年那些票据一样。
这一瞬间,他几乎忘了——只有入教,在脖子后面烙上印记,才能享受这些。
他猛地摇了摇头,瞬间回神,嗤笑自己居然这么简单就上了钩。
他眸光深了几分,如果……自己没有玩永安行,怕也会把全部身家都系在这种缥缈的东西上,或许也会成为盲目的一员……吧?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问了一句:“天枢,教主最近怎么不来我们这儿了?好久没见着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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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沐浴
天枢笑着应道:“教主忙着呢,过些日子应该会来。”
“那就好,那就好……”
人群又热闹起来。
陈龙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林柚说过的话——多观察,不着急,等她来。
对,等。
这是游戏,这是剧情。他只需要把剧情过完,等林队来汇合就好。要是太冒头,让Npc起了疑心,这么多号人,他一个人可清不过来。
等。等着就好。
正想着,背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赵氏醒了。
“……娃……”她含混地喊了一声。
赵老头正凑在前头听教星们说话,陈龙的注意力也落在那些乡音里,谁都没听见。
“哎呀你急什么,多跟教星们聊会儿多好呀——”
“沐浴……对对沐浴……我爹老毛病又犯了,沐浴了就好了……”
“我家那口子也是,腿肿了仨月了,泡一回就能消肿,上回亲眼看过的……”
“沐浴!沐浴!”
人群里催声四起,此起彼伏。
天枢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也好。”她说,嗓音柔和,“天色晚了,等大家沐浴完回家,正好睡个好觉。等太阳升起,一切病痛都会烟消云散。”
她侧过头,冲身后吩咐:“瑶光,玉衡,来,带大家去沐浴吧。”
瑶光和玉衡含笑点头,从人群里走出,一前一后,朝断云岭的方向去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追着她们的身影,满是期待。
陈龙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瑶光和玉衡走到一处山壁前,停下脚步。
那山壁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异样。
然后,她们开始跳舞。
说是跳舞,动作却极简——抬手,转身,踏步,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月光落在她们身上,那些动作莫名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韵律。
陈龙看不懂,只是盯着看。
忽然——
山壁上亮起一点光。
那光从山体内部透出来,起初只是一线,后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瑶光和玉衡收住动作,退后两步。
山壁无声地裂开。
一道发着金光的门,嵌在山壁上。
门后是一条望不见底的通道,柔和的金光从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洞口方圆数丈的地面。
陈龙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卧槽?!这……这是什么?!
机关?!阵法??!这个世界观里,有这种东西??
可其他人似乎毫不惊讶。
他们只是笑着,说着,像赶集似的,三三两两地往那发光的洞口走。
“走走走,沐浴可不能错过……”
“娘,我怕黑……”
“怕什么,有教星在呢……”
“就是就是,进去就不黑了……”
赵老头忽然回头,见陈龙还背着赵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几分,连忙跑过来。
“陈少侠,愣着干什么?快走啊!”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要扶赵氏,“沐浴可不能错过!我娘就是每个月泡这个,活到八十几岁呢!”
陈龙把赵氏往上托了托,跟着赵老头往洞口走。
都到这一步了,作为玩家,选项只有一个——进去看看。
他刚抬脚——
背上的赵氏忽然动了。
她扒拉着陈龙的头发,像要找个支撑点。
陈龙低着头,没在意。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
“……娃,娃,你怎么没有教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落下的瞬间——
周围静了。
陈龙抬起头。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方才还热热闹闹往洞里走的乡亲,此刻齐刷刷转过脸来,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龙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快又重,震得他胸腔发麻。
他张了张嘴。
现在他是不是应该解释几句?
可怎么解释?
我没有教印,因为我不是繁星教的人?我只是路过,帮赵老头背他娘来参加活动?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却没有一个能说出口,毕竟这些人这个状态,怎么会相信他?
陈龙干脆破罐破摔,就那么站着,沉默着,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随即有人笑了。
是天枢。
她走上前来。
“没有教印?”她语气平和,“没事呀,今天烙一个就好了。”
“就是就是,这有什么事儿。”
“哎呀陈少侠有福了!”
“就是就是,陈少侠在咱们七县帮了多少忙,早该让他加入啦!”
那些目光,一瞬间又变得和善起来。
人们笑着,说着,仿佛方才那诡异的沉默只是陈龙的错觉。
瑶光来到他身边,把赵氏从他背上轻轻接下来。
“大娘,您先去沐浴吧。”她柔声说着,扶着赵氏往洞口走,“沐浴完就不累了,睡个好觉。”
赵氏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点着头,被人群簇拥着,走进了那发光的洞口。
赵老头也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陈龙一眼,笑着朝他挥挥手。
“陈少侠,一会儿见啊——”
然后他也消失在金光里。
洞口外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陈龙和天枢。
天枢走到他面前——这时,陈龙终于看清了她脸上的刺青,那是几颗星星连成一条线,从她眉骨一路延伸到脸颊。
“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
“你也随我们一起来沐浴吧。”她说。
陈龙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腕。
他想挣脱。
可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天枢身后那发着金光的洞口里,无数人正在回头看他。
那些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乡亲,此刻站在金光里把面容打得朦胧,只能看见些许的表情但陈龙知道,几十张脸,几十双眼睛,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笑容正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陈龙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咽了口唾沫,他听见自己说:“……好。”
天枢笑了,拉着他,走进那道门。
陈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洞外的夜色浓稠,满天星斗,亮得惊人。
那些星星挂在天上,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正俯视着这片大地。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金光吞没了他。
第200章 小心点
“姑娘,你醒了?我们要到了。”
苍狼岩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几分终于抵达目的地的轻松。
林柚睁开眼,入目是漆黑的夜空和零星几点寒星。她从硬邦邦的船板上坐起来,后背被硌得有些发麻,但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从下午出发,现在已是——她瞥了眼系统时间,晚上十一点。
江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凉意。
林柚从背囊里摸出一个竹筒,倒水洗了把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习惯性地点开系统界面,清点起家当。
背包里躺着二十个未开启的神秘锦囊——完成苍狼岩任务时给的十个,加上之前白面鸮任务给的十个,一直没顾上开。
这些道具是基于08927对宿主任务难度评估设立的辅助素材库,来来去去就那几样东西。在靖州之前,她开到的大概率还是口粮、烟花、烈酒之类。现在开出来占格子,不如放着。
等去下一个地图再说。
她又看了一眼任务列表。
只剩下一个徐芷护送任务。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三十一天,时间充足得很。
贷款已经还完,所谓的任务时限其实没什么强制作用。
不过既然08927给了限时,就说明在这个时间内完成是最优解。
她算了算时间,从河绵县出来到现在,忙活了这么久,也才过了半个月。
林柚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
麻烦越早解决,她才有享受的时间。
最近确实有点累了。说句不好听的,忙得她连拉个屎都没空。这些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算计人和被算计,连个完整的休息日都没有。
正想着,她点开社交面板,想看看陈龙那边的情况——陈龙的头像暗着。
下线?
不对。
这个点陈龙不会下线。
除非——
被强制拉进副本里了。
林柚眯了眯眼。
可繁星教这边有什么副本?
她能想到的一个被玩家触发过的副本,是关于在这里被“仙侍”的那一个,而且需要在六县触发。
看来,眼下的先知已经逐渐开始失效了。
她还在思索,船身轻轻一震。
靠岸了。
船夫把缆绳系在码头的木桩上,直起身来往四周张望了一眼,嘴里“咦”了一声。
“今个儿还挺安静。”他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忽然掐指算了算日子,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今儿是教星来的日子,难怪都去看教星了。”
他转过身,对林柚和苍狼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姑娘,你们运气不错。这个时候人最少,没人会注意你们。不过你们也要小心——”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叮嘱,“最近这几天要是被人发现了,怕是要被抓去烙印的。”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应,自顾自地解开缆绳,撑着竹篙把船划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苍狼岩眼里写满了不解。
林柚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码头的灯倒是都亮着,每隔几丈就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但是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只是码头。
她眯起眼,视线向远处延伸。目力所及之处,都看不见任何人影活动的迹象。
甚至连驻守的人都没有。
这种规模的码头,按理说应该有巡夜的更夫,有看管船只的船工,有做夜宵生意的小贩。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林柚从背囊里翻出一个包裹,随手扔给苍狼岩,而后迈步朝西边走去:“你打灯,走吧,七县在那个方向。”
苍狼岩手忙脚乱地接住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盏造型古朴的油灯。他刚拿起来,灯芯就自动点燃了,火苗稳稳地燃烧着,没有丝毫晃动。
这工艺……
不对,她从哪里摸出来的包裹?!
他来不及细想,见她已经走出好几米远,连忙跟上。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姑娘,那‘烙印’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教星’……”
林柚边走边解释:“烙印是繁星教的规矩。入教的人要在脖子后面烙一个特殊的符号,叫‘教印’。有了这个印,才能在教里享受免费分发的粮食布匹。没有这个印,寸步难行。”
“教星就是被教主认可的那批人,负责每月到各县组织活动,给教众‘沐浴星光’。所有人都要去参加这个活动。”
教星一事,自然也是老盟主告诉她的。
苍狼岩听完,没有特别意外。他挠了挠头:“也是……这事在你们永安好像行不通呢……你们信奉身体受之父母这句话,烙印……是惩罚吧?”
林柚挑眉,侧头看了他一眼:“哦?看来漠国有这样的风俗?”
苍狼岩点点头:“有啊……我们南漠那边很多这样的。烙印对我们而言,不是惩罚,而是一种归属。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图腾,孩子长到一定年纪,就要烙上图腾,表示正式成为部落的一员。那是荣耀,是身份的象征。”
林柚脚步微顿:“你也有?”
这小子,原来是南漠的人么?
她想起那时候那个任务详情的最后一句——【拯救他,或许能揭开更多隐秘。】
有意思……原来08927在这里藏了一手。
苍狼岩噎了一下:“我原本要有的。我们家是一个狼的图腾,很霸气。我父亲跟哥哥都有,只是原本轮到我烙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就搁浅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林柚拖长音调“噢”了一下。
这小子看来真是漠国的贵族。
她不动声色地问:“你说的许多事,是指南漠北漠的合并?”
苍狼岩并不意外她知道这件事。普通百姓不清楚漠国的具体内情,但朝廷的人肯定知道。
“嗯,在我十岁那年就合并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他眉头皱了起来,“我和哥哥在山里学习,回去后……我曾经的朋友,死了好多……”
林柚眯了眯眼,不再问下去。
看来这孩子所知有限。有些事,还得从边牧嘴里得知。
等拿到足够的消息,倒是可以从苍狼岩嘴里问到更多的事。
现如今,这孩子对她还没那么信任,隐秘的事也问不出来。
不急。
眼下要紧的是……
苍狼岩举着灯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姑娘,你来繁星教是要做什么?”
“噢,去七县。”
“然后呢……?”
“随便逛逛,看看怎么个事,最后再去找找我的人。”
林柚对陈龙的安危并不担心,玩家又不会出事。她还是多担心自己比较好。
要知道邪教的人最可怕了,不按常理出牌,哪怕是她都很难预判一些事。
眼下,收集情报最重要。
苍狼岩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他在玄衣卫里受过训,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既然这位姑娘不想多说,那他就不问。
反正他的任务是跟着她,保护好她,其他的事,不需要他操心。
总之,他知道了,此行的目的,应该是……找人?
第201章 王开阳
二人启程。前往七县的路途漫长,一路上几乎不见人影。林柚的心里愈发沉了下去。
回想陈龙先前的描述——他借住在一户农家,一切都显得寻常而朴素。只是他提到,张六曾去找那位会做教印的人,却始终联系不上。而默爷那边,正打算从这儿带人离开。
如此推测,那些身怀一门手艺或技能的人,多半已被带走。既然人被带走了,那红衣女人是否也办完了自己的事,该离开了?毕竟四海帮不是傻子,迟早会察觉有人在搅局。那么眼下,他们带着钱、带着人一起离开,正是最佳时机。
野影曾警告过她:“记住,别在繁星教的地界久留,更别插手他们的事。那群人……心思难测。办完你的事,尽早离开靖州。”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繁星教是个大麻烦。
林柚本不想再掺和默爷那边的事,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潜入繁星教,正是推测红衣女人已经带人离开,教主邀明月要么死了,要么被控制,两边的威胁差不多都解除了。可如今……教星活动仍在照常进行。如果手艺人都被带走了,那这些活动还有什么意义?那个红衣女人,莫非还没走?
一路之上,林柚思绪飞转,想了很多。很快,又是一夜。她下船时是晚上,如今快要抵达目的地,又是夜幕降临。整整走了一天的路。好在身上带着恢复药水,倒也不觉疲累。
“姑娘,我们到了?”苍狼岩见她停下,举着灯四下照了照,“这里就是七县?名字够怪的……好像也没个人影?姑娘?”他注意到林柚正低头凝视地面。
苍狼岩凑上前,将灯压低,这才看清地上满是脚印。
这地方虽说是个县,但附近的农户住得零散,多是些寻常人家的院落。看上去连个商户都没有?甚至还不如三四线的小镇繁华。路面不全是石板,不少地方裸露着泥土,脚印清晰地嵌在上面,层层叠叠,一路延伸向远方。
“这么多脚印……”苍狼岩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看力道大小,有老人、小孩,也有青壮年。一大群人,全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林柚淡淡“嗯”了一声,抬脚顺着脚印走去。没走几步——
“咚。”
苍狼岩耳尖一颤:“姑娘,好像有动静——”
林柚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咚。”
又一下。这回他听清了——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循声而去。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一户农家院前。院子不大,土墙茅顶,柴扉半掩。推门进去,院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处一个地窖口,上面压着块大石头。声音正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什么东西敲击石壁。
敲击声中,还夹着一道细弱、断续的童音:“有……有人吗?有、有人在吗……救、救救我……”
是个小女孩。
苍狼岩下意识伸手去搬石头,指尖刚触到石面,忽然一顿,扭头看向林柚。他学乖了。在这位姑娘身边,直觉告诉他:别乱动,听她的准没错。
林柚微微颔首。
苍狼岩这才将石头挪开。
地窖口敞开,一颗小脑袋探出来——是个小女孩。
扎着两条小辫,脸蛋上散着几点雀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她手脚并用爬出来,动作笨拙,站稳后瞧见面前两个陌生人,愣了愣后才开口:“谢、谢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差点、差点我、我要饿死了。”话音未落,她便朝开着门的屋里冲去,苍狼岩见她捧着一个冷馒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苍狼岩小声嘀咕:“看来是饿了。”
林柚没搭腔。
小女孩啃完半个馒头,总算缓过气来,又跑回两人跟前,仰起脸问:“你、你们……是谁?你们不是七、七县的人。”
苍狼岩望向林柚。
林柚面不改色:“我们是六县的。过来探亲,找我爷爷老赵。你叫什么?怎么被关在地窖里?”
“噢,六、六县的……?”小女孩眨了眨眼,“我、我叫……开、开阳。王开阳!你们怎么会、会在这?”
林柚不答反问:“你怎么没去参加教星活动?又怎么被关在这?”
王开阳结结巴巴:“我、我娘把我忘了……我本来要去的,她、她每次一听教星的事就忘了我……都会、把我关在地窖里。”
林柚眉梢微动:“那正好,我们也要去参加活动,一起走吧。带你找你娘。”
王开阳眼睛一亮:“真、真的?”
“真的。”
“那、那你们等我一下!”小女孩飞快地转身往屋里跑,“我、我换双鞋子!要走好远呢!”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两人挥了挥手里的馒头:“我、我马上就好!”
林柚扬了扬下巴:“去吧去吧。”
苍狼岩见她进去了,忍不住感慨:“姑娘,这小孩怪可爱的。被关在地窖里还知道求救,换了一般孩子,怕是早吓得哭不出来了。”
林柚忽然笑了一下——苍狼岩没瞧见。
他自顾自继续说:“我们真要带她去找教星?她这么小,认得路吗?”
林柚反问:“你十岁就进山训练了,你觉得她会不认得?”
苍狼岩噎了噎:“……那还是不一样嘛。”
林柚又问:“你很喜欢小孩子?”
苍狼岩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啊?也还……行?大人照顾小孩不是应该的?”
林柚没再言语。
很快王开阳换好鞋,小跑出来,仰脸冲两人笑:“走、走吧!”
林柚道:“时间紧,你背着她。”
苍狼岩一愣:“啊?”
“你不是说可爱么?背一下怎么了。”
苍狼岩:“……”
王开阳倒是高兴得很,蹦蹦跳跳跑到苍狼岩面前,张开手臂:“大哥哥背!”
苍狼岩无奈蹲下身,将她背起。小女孩趴在他背上,两手环着他的脖子:“大哥哥,你、你叫什么呀?”
“苍狼岩。”
“苍……苍狼岩?”小女孩歪头想了想,“好、好奇怪的名字,你是哪、哪里人呀?”
苍狼岩被问得一噎。他正想随便敷衍过去,前方传来林柚淡淡的声音:“走了。”
苍狼岩连忙跟上。
夜色深沉。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脚印踩出的路径,朝断云岭的方向行去。
背上,王开阳软塌塌地趴着,偶尔嘟囔一句“还有多远呀”“我饿了”“我娘会不会骂我”,声音细细的,带着困意。
苍狼岩边走边应,心想这小孩虽然话多,倒也挺乖的,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走得稳当,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
因此他没看见——
背上,王开阳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那双眼睛却睁着。
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林柚的背影。
第202章 疯女人
五日前。
繁星教,云山城。
这座城与四海帮的清川城、义安盟的怀安城截然不同。
它小。
小得甚至不像一座城,更像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庄园。
但这里什么都不缺。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蜿蜒其间。虽已是初冬,却仍有几株晚菊倔强地开着,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是邀明月给自己造的家。
家需要多大?
不需要太大。
够住就行。
够她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就行。
钱财,美人,趣事……
她想要,便能拥有。
能享受多久?
她不知道。
但从她创立繁星教到现在,也不过五年。
五年前,这里叫云山集,是一群山匪、逃兵、流民凑合着过活的地方,乱得很。
她来了三天。
三天后,这里就是她的了。
外人都不知她做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说服”。
那些人想要什么,她都能给。
想要安稳?她能给。
想要钱?她也能给。
想要女人?想要男人?她都能给。
只要听她的,什么都能有。
于是繁星教就建起来了。
……
此刻,邀明月躺在床上。
睁着眼。
眼前一片漆黑。
自从萧寒那女人给她灌了那碗药之后,她便只能这样躺着——眼睛睁不开,手脚动不了,只有嘴巴还能动。
“喂……萧寒,你大爷的……快给我弄点水喝……”她扯着嗓子喊。
无人应。
“水……”她哑着嗓子又叫了一声。
依旧无人应。
“水……我要喝水……萧寒……你快点啊……”
喊到第五遍时,门终于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股熟悉的脂粉香飘过来——不是萧寒,是她手里那个曾经还算听话的舞男,也是那个被萧寒迷得神魂颠倒的傻子。
“又是你。”她说,“萧寒呢?萧寒人呢?”
男子没答话,默不作声地扶起她,将水壶凑到她嘴边。
邀明月灌了几口,不耐烦地别开脸:“行了行了,不喝了。”
男子把水壶放下,扶她躺好。
“萧寒呢?”她又问了一遍。
男子还是不答。
邀明月“啧”了一声,懒得再纠缠:“算了算了,你滚吧。”她摆摆手——不对,她现在摆不了手,只能嘴上动动,“你走吧,没你事儿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邀明月躺在那里,眼前一片漆黑,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只能感受到身体下面柔软的床褥,和身上盖着的轻薄被褥。
她动了动——想翻个身,没翻动;想蹬一下腿,也没蹬动。
“嘶——”
疼。
不知是哪个部位扯到了,一阵尖锐的疼从某个地方传来,又很快消失。
她龇牙咧嘴地抽了口冷气,骂骂咧咧:“疯女人,真把老子骨头切了做首饰去了?”
算了,她这么好看的人,骨头肯定也好看。
……
与此同时,云山城某处亭台。
萧寒站在亭中。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
她今日仍是一袭红衣,长发披散,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月色下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
上次跳舞的男子端着水壶匆匆赶来,在她身前三步外站定,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她侧脸上。
萧寒淡淡地问:“她状态如何?”
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发紧:“回大人,一切都好。”
萧寒“嗯”了一声,声调平平。
男子仍站着不动,目光依旧牢牢钉在她脸上。
萧寒微微侧首,衣袖无风自动,轻轻一拂。
男子如遭电击,浑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退下——只是退下时仍一步三回头,像是想再多看那张脸一眼。
等他走远,高处阴影里无声落下一人。
黑衣,蒙面,单膝跪地。
“大人。”
是个女子的声音。
萧寒:“那边情况如何?”
黑衣女子道:“如大人所料,朝廷的人果然在三四县内。”
“那边的人去领了黎琅给的药喝,现已全部苏醒。据我观察接触,后遗症颇多。”
“哦?”萧寒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眉梢微动。
黑衣女子一一数来:“有人失去部分记忆,有人身体容易乏累,还有人得了之前没得的病。”
萧寒忽然问:“问了么?”
黑衣女子会意:“问过了。那边的乡亲没人听过‘白面鸮’这三个字。想必是被黎琅藏起来了。我暗中查访,并未找到关押之处,也没有发现白面鸮留下的任何记号。”
“那药我也领了一份喝。就是普通的安神汤,但里面……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我分辨不出是什么。”
“安神汤?”萧寒轻笑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垂在胸前的发丝,听不出喜怒。
黑衣女子又道:“还有一个情报。这次去三四县的是黎琅和边牧。不过据那些乡亲说,似乎还有一对姐妹跟着去了。约十七八岁,长相并无特点。其他的,就没有了。”
“一对姐妹?”萧寒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滋味,“这边都安排好了么?”
黑衣女子道:“一切妥当。有大人的药,并未惊动外人,一切顺利。明日就可出发。”
萧寒点了点头:“好。你们先行离开。若他们的人问起我,就说我还在跟邀明月叙旧。后日,备好马车等我。”
黑衣女子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萧寒似有所觉:“怎么?”
黑衣女子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开口:“大人一切小心。”
她知趣地不再多言,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萧寒独自站着,指尖仍一圈一圈地挽着发丝。
“姐妹……”她喃喃自语,嘴角微微翘起。
白面鸮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那人的武功,那人的心计,那人的手段,放在这世道上也算是上乘。
黎琅她见过,不过是个聪明点的孩子,没什么攻击性。
边牧武功不错,但为人太过方正,破绽太多。
那对姐妹……
能在白面鸮手里全身而退?
甚至知道第三版沉梦膏的局限性?
既然去了三四县,想必是老盟主那边安排的人。
可老盟主手下,何时多了这样的人物?
萧寒越想越觉得有趣。
她轻唤了一声。
那跳舞男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躬身候在一旁。
萧寒低低交代了几句。
男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是眉飞色舞,连连点头。
“是,是,大人放心!我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能被她亲自吩咐做事,这是多大的荣幸!
萧寒有些期待了。
她喜欢变数。
喜欢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喜欢那些让她猜不透的事,喜欢那些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这靖州的局,布了这么久,终于出现了让她感兴趣的变数。
她得见一见这对“姐妹”。
见一见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也得看一看……这二人里是否有她一直等的‘有缘人’。
寒风吹过,红衣翻飞。
萧寒站在那里,望着夜色中的云山城,笑意久久不散。
第203章 沉默的山
天光蒙蒙亮。
苍狼岩站在那片光秃秃的岩壁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更深的困惑。
他绕着石壁走了三圈。
用手敲了敲。
用脚踹了踹。
甚至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岩壁与地面交接处的缝隙。
什么都没有。
没有机关,没有暗门,没有任何能藏人的痕迹。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的确就消失在这片石壁前。
那些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沉默的山,脑子里乱成一团。
“啊,啊!门关了关了!看来是错、错过时间,我、我们就进不去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娘被关在山里了……!”
苍狼岩回过头,看见那小女孩正站在亭子边上,仰着脑袋冲他们喊,小脸皱成一团,急得直跺脚。
“……姑娘,你怎么看?”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林柚身上。
林柚正在打量那座装饰精致亭子,只见正中放着一个蒲团。
她很自然地爬上亭子,在那蒲团上侧身躺下。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冲他们摆了摆。
“那就等呗。”她打了个哈欠,“走了这么久,歇会呗,你不累么?”
苍狼岩愣了愣。
累?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走了大半夜的路,确实有点困,但还没到撑不住的地步。
可看她躺得那么舒服,他也忽然觉得自己腿有点酸。
他走过去,一跃靠在亭子的栏杆上:“那我也歇会。”
王开阳愣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张了张。
“等?我、我们不进去吗?”她急得原地转圈,眼眶泛红,“可是我娘,我娘……”
林柚冲她摆摆手,“小丫头,急什么?”她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皮都没抬,“教星会害你娘吗?我们错过时间了进不去,那只能等大家出来不是么?我看你也睡累了,你到处走走,我俩先歇会哈。”
说完,她阖上眼,呼吸很快平稳下来——真的睡了。
王开阳:“……”
她眼睛里蓄起一层水光:“哥哥!!”
苍狼岩连忙跳下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嘘——”他把手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好了好了,让她歇会。这位……姐姐说的没错啊,教星怎么会伤害你娘,不用怕,你也睡够了,要是睡不着,那我陪你玩?”
王开阳眨了眨眼,像是想说什么。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也、也是……哥哥你也歇会吧,是我不懂事了,”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我,我自己去玩会!”
说完她就跑开了。
苍狼岩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算了……这里也没什么人,应该不会出事。
他的首要任务只是保护胡姑娘。
……
林柚这一觉睡得挺踏实。
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
烤土豆的香味。
她没急着爬起来,先看了一眼系统时间——中午十一点了。
还行,睡饱了。
她取出一个竹筒,倒了点清水漱口,又洗了把脸,这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苍狼岩不知道从哪捡来一些干柴,在亭子旁边搭了个简易的火堆,正蹲在那烤东西。火苗舔着土豆的表皮,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姑娘你醒了?”苍狼岩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亮,“来吃点东西吧!我在附近土里挖到些土豆,正好能吃了!”
林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用袖子裹着手接过一个土豆。
有点烫。
但在初冬的天气里,烫得正好。
她看着噼里啪啦的火光,耳边只有柴火燃烧的声响,难得感受到一丝惬意。
她慢条斯理地撕着土豆皮,咬了一口。
烤得不错。
外皮焦脆,内里软糯,土豆本身的香气很纯正。
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这样的东西了。
“王开阳呢?”她问。
苍狼岩朝山壁那边努了努嘴:“噢,她还在研究山呢。说要打开门,进去找她娘。”
林柚没忍住,笑了一声。
苍狼岩抬头看她:“笑什么?”
“我在笑,”林柚又咬了一口土豆,“你是个好孩子。”
也是个小胡图了,心思纯粹,干净,她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孩、孩子?!”苍狼岩腾地站起来,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今年已经十七了,不算孩子了!”
林柚抬眼看他。
十七岁的少年,站得笔直,一脸正色,试图证明自己是个大人。
她晃了晃手里的土豆,慢悠悠地开口:“哪里不算孩子?”
苍狼岩被她问得一噎,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
哪里不算?
他觉得自己哪里都不算!
“我这年纪在你们永安孩子都能抱俩了吧!”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林柚又笑出了声。
苍狼岩看见她笑,更急了,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一屁股坐回去,闷头继续烤土豆。
“……你还要吗?”他干巴巴地问,没敢抬头看她。
林柚把手里的土豆皮扔进火堆,又冲他伸出手。
“吃,再来一个。”
“哦……”苍狼岩应了一声,从火堆边扒拉出一个烤得差不多的,递给她。
就在这时——
“呀!呀!门开了!我找到了!”
王开阳的声音从山壁那边传来,兴奋得有些刺耳。
苍狼岩腾地站起来,“她真找到了?”他有些惊讶,“真是有毅力啊……看来是真想找到她娘亲了。”
林柚站起身,用清水洗了洗手上烤土豆表皮留下的黑色痕迹。
“傻小子。”她说,语气和刚才开玩笑时不太一样了,“一会多集中注意力,别松懈,明白么?”
苍狼岩神色一凛。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立刻站直了身体。
“嗯!放心,一切听姑娘指示。”
林柚路过他身边时,顺手揉了揉他的头。
“乖。”
苍狼岩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他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耳尖突然爆红。
“……啧,真把我当小孩么……?”
虽然他叫她姑娘,但她看起来……明明也没比他大多少吧?
第204章 沐浴
林柚走到山体边,只见上方出现了一个洞。
她没用金手指,只往洞的侧边扫了一眼就明白了,边缘夹着一层薄薄的“山体”,不过是扇伪装的门。
做得粗糙,但够用。
她故作好奇问:“呀,你怎么找到的?”
王开阳拍了拍胸脯,抬手往山体上方一指:“这、这上面,有个鸟窝!我刚刚爬上去一抓,门、门就打开了!!”
苍狼岩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距地面大约三米。
这孩子……居然能爬上去?
不对……这什么时候出现的鸟窝?难道是自己之前没注意么?
“你没摔着吧?”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没有!”王开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会爬树了!小意思!姐姐,哥哥,我们走吧?!去找我娘吧?!”
林柚瞥了一眼那个鸟窝,低头牵起她的手:“走吧。”
路过苍狼岩身边时,林柚微微侧头,嘴唇轻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小心。”
苍狼岩一怔,随即敛了神色,点了点头。
……
那晚。
陈龙被天枢牵着,进了这个冒着金光的洞。
地面有些滑,像是常年被水流冲刷过的石壁。穿过狭窄的山体入口,眼前豁然开朗——
他脚步一顿。
这山体之内……竟藏着这样一处空间。
一时间他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
路只有一条,窄得两人没法并肩,只能一前一后地走。
顶也不高,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进去,头几乎要蹭着岩壁。
他借着岩壁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往前走,眼看着前面的乡亲一个一个地消失。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两边的墙体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个小洞。
这洞更像现代的胶囊旅馆,口子不大,里面却足够两三个人挤进去。
每个洞里都摆着一只大木桶,桶里盛着深褐色液体,热气蒸腾。
那些乡亲连衣服都不脱,就那么直直地泡进去了。
“……这就是沐浴?”他心下浮起这个念头。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异样。但那股气息让他本能地抗拒。
“少侠,这里就是大家沐浴的地方。”
天枢忽然开口,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疑问。
陈龙心头一跳,顺势问了出来:“……这些桶里是什么?”
天枢答得自然:“里面啊,是能治愈一切疾病、让大家重获新生的药汤。”
陈龙:“……什么都能治?”
她仍拽着陈龙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条道不是笔直的,弯弯曲曲,像蛇一样在山体里蜿蜒。
每走几步,就有一个乡亲停下来,钻进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洞。
耳边时不时传来那些人的声音——
“啊……舒服……”
“还是沐浴好啊……”
“教主保佑……教星保佑……”
“疼……有点疼……但疼完就好了……”
天枢的声音缓缓传来,像是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什么疼痛,每个月来沐浴一次,不到半年就都痊愈了。什么被咬伤了,风寒,男人的问题,女人的问题……一切都会好的。”
陈龙听着,第一时间只觉得荒谬和可笑。他想说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药?这不就是骗人?!
可很快,他发现了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因为自己很难在这个情景下反驳她。
明明她只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身上没有半点武功的痕迹。
他一个三十六级的玩家,真要动手,未必打不过。
但他说不出那个“不”字。
这地方……这氛围……这些人……
让他不敢动。
他知道靖州三个地区对应三种难度。
义安盟是简单,Npc等级与玩家差不多,三十级上下。
四海帮是困难,Npc最少五十级起步。而繁星教卡在中间,难度适中,Npc大概四十级左右。
他也做了不少支线,眼下三十六级,不是不能打。
但他……就是不敢。
不是怕死。
是那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越挣扎越紧。
陈龙稳了稳心神,继续问:“……这要沐浴多久?”
天枢想了想,语气不确定:“嗯……看大家吸收得如何。可能一晚上,也可能要两天。”
陈龙:“……那家里怎么办?他们全部来这里,生意不做了?田里不顾了?”
天枢回过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少侠,”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在繁星教里不需要做生意,只需要加入,什么都可以有。生意?县里的人做不了的。只有云山城里才可以做生意。大家拿着券,就可以去云山城免费领东西了。田么……有吃有喝,两天不管也不会怎么样。”
陈龙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七县的人只需要被养着?”
天枢歪了歪头,“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少侠这个字说的不对。什么叫‘养’?这是繁星教应该做的。他们有烙印,就是繁星教的一员,我们就应该照顾他们的生活。”
陈龙:……
又走了一阵,陈龙看见前面的天枢停了下来。
她松开手,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更大的洞穴。
“来,少侠,您也先沐浴吧。”她说,“之后,我会为您烙印。”
陈龙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个洞穴。
比一路经过的那些小洞要大得多。
里面放着一个大木桶,桶里同样是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腾腾。
旁边还有一张石榻,榻上铺着干草,榻边挂着些他说不出用途的工具。
角落里放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
这……就是烙印的地方?
他还没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道。
有人推了他一把。
陈龙猛地回头——
瑶光、玉衡、天枢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堵住了来时的路。
三个人并肩而立,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嘴唇张张合合,声音重叠在一起。
“少侠,烙印吧,来吧。”
“少侠,来吧。”
“来吧,来吧,少侠。”
陈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来个屁……!他可不想加入邪教!
陈龙攥紧拳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先打再说!
不行就死!死了重进副本,也比泡在这不知什么东西里强!
陈龙没有过多思考,行动了——一拳砸向离得最近的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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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接管
“砰——”一声闷响。
瑶光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几乎折成九十度。
她脸上迅速浮起一道拳印,嘴角渗血,额角也破了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可她还在笑。
那张微胖的圆脸,带着血、带着淤青,仍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
陈龙又一次后退了一步。
这反馈……不对。
他打过游戏里的Npc,打过乌骨子,打过那些山匪流寇。
一拳下去,该跳的伤害数值会跳,该有的击打效果会有,但那都是游戏里的反馈。
可这一拳……这一拳像打在真人身上。
他感觉到了拳头上传来的反震,感觉到了骨头撞上骨头的触感,感觉到了血溅在手背上的温热。
他愣神的刹那,瑶光动了。
她扑上来,一把按住他的左臂。力气大得惊人。
玉衡按住右臂。天枢从正面抱住他的腰。
三个女人,按手的按手,抱腰的抱腰,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来吧,少侠,沐浴。”
“少侠,沐浴……”
她们嘴里还在念叨,声音叠在一起,像诵经,像念咒。
陈龙疯狂扭动,想挣脱。
可他越挣扎越紧。那些手臂像蛇一样缠着他,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挣扎一下,她们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力气迅速流失。
身体软得像被抽空了骨头。
意识开始模糊。
“噗通——”
他被扔进桶里。
药汤没过头顶。温热、粘稠,裹着浓郁的草药味。
陈龙本能屏住呼吸,想往上浮。
可几双手按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死死压进汤里。
他睁开眼。
透过浑浊的药汤,视线模糊地穿过水面那层扭曲的折射,看见桶沿上三张脸正俯视着他。
她们还在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隔着水闷闷地传来。
“差不多了吧?天枢姐姐?”
“嗯,再泡一会儿。等药力渗进去,就能烙印了。”
“瑶光,这位少侠好像挣扎得很厉害呢。”
“没事,都这样。泡一泡就好了。等泡好了,他就会懂的。”
“嗯。懂繁星教的好,懂教主的好,懂……一切都好。”
陈龙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褐色的药汤灌进他鼻子、嘴巴、耳朵,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残留着越来越远、层层叠叠的低语。
林队……你在哪……
黑暗吞没了他。
再然后……
陈龙下线了。
开玩笑,他可是玩家,遇事不决直接下线。
被三个女人按在药汤里泡着,嘴里念念有词,接下来还要被烙铁烫脖子——他不奉陪。
他心念一动,调出系统菜单。
【您正在特殊剧情之中,无法强行脱离。】
【剧情剩余时间:约5小时。】
【您可选择:
1.进入挂机状态,感官屏蔽,角色由系统托管。
2.在全息舱内休眠,待剧情结束后自动唤醒。】
陈龙:“……”
你特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叹了口气,选择挂机。
行吧,反正也困了,他先睡一觉,等醒了后林队应该也到了。
……
洞穴里,陈龙泡在桶中,双目紧闭,像睡着了一样。
三星围在左右,有的加水,有的添草药,有的还在打量他。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三人齐刷刷停下动作,看向洞口。
一个人影从狭窄的通道里慢慢走出来。
先露出来的是一抹颜色。
红得扎眼。红得像一簇烧透的火,像这幽暗洞穴里凭空炸开的一朵罂粟花。
“见过大人!”
三星瞬间跪倒,低着头,身体激动得微颤。
萧寒没让她们起来。
她走到木桶边,低头看陈龙的脸。
二十来岁的男人,相貌端正,身材健硕,看着是个习武之人。
“就是他?”她问,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一缕发丝。
天枢连忙抬头,脸上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是的大人!就是那个住在七县的外人,借货船进来的,从义安盟那边来的!”
瑶光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他来七县好几天了,一直住在那户赵老头家。我们的人观察过,他平时就在县里转悠,帮人做点小活,其他倒无异样。”
萧寒淡淡应了声,下巴朝桶里抬了抬:“让他醒醒。”
玉衡应声起身,从角落里翻出个瓶子,凑到陈龙鼻子前晃了晃。
片刻后,桶里的人动了。
陈龙睁开眼。
——这只是系统捏造的“陈龙”,作为本地人的意识残留。
玩家的陈龙已经下线了。
萧寒手腕一翻,指间多了颗药丸,捏开他的嘴直接塞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
陈龙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松弛下来。
“……大人。”他缓缓开口。
萧寒在他开口的同时,手指探上他颈侧,按住跳动的血管。
脉搏平稳。没有加速,没有紊乱。
药生效了。
瑶光搬了把椅子过来,“大人……请坐。”
萧寒撩起裙摆款款落座,开始问话。
陈龙能答的都答了——关于他如何来,来做什么,谁让他来的,让他来的人长什么样。
只是有关游戏的一切,都被08927有意屏蔽了。
最后,萧寒问:“你所说的林队……她有什么特别的习惯么?或者小动作?”
陈龙摇头:“并无。”
萧寒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这种人多少会有点破绽。就像白面鸮总把“妙极”挂在嘴边,就像她自己——
她垂眼瞥了瞥正绕着发丝的手指。
这个动作她做过一万遍。想事情的时候绕,无聊的时候绕,审问的时候绕,杀人的时候也绕。有人说过这是她的“标志”,她不在意。
名字可以改,身份可以换,经历可以编——但这些下意识的的小动作,才是真正的破绽,往往比名字更能勾勒一个人的轮廓。
可这人,竟半点不露么?
看来那个林队,跟他也算不上亲近。
萧寒在心里渐渐给这个‘林队’描出一个轮廓:那对所谓的姐妹里,真正厉害的,应该是这个人。
有意思。
时机倒是刚好。
她正想再问些更深的,陈龙却忽然阖上眼,身子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萧寒绕了绕发丝,嘴角微微扬起——还有人能扛住这药?是副作用,还是此人体质特殊?
她道:“把他带下去关着,好好照看。再把……其他四星叫来,我有事要安排。”
“是,大人。”
天枢和瑶光领命,一左一右架起陈龙,再次打开一道暗门,将他送了进去。
第206章 窄道
苍狼岩握紧短匕,另一只手举起油灯。昏黄的光勉强推开几尺黑暗,照亮眼前一条窄道。
“走吧。”林柚撂下两个字,已迈步向前。
王开阳原本被林柚牵着手,只是她始终绷直胳膊,依靠这点活动范围,身子在角落探来探去,她被林柚拽着走了几步后,忽然挣脱,撒腿就跑。
“姐姐——!我、我去找我娘亲了!!!”
她跑得飞快,从苍狼岩的身边挤了过去,脚步声“咚咚咚”远去,被黑暗吞没。
苍狼岩都没有第一时间抓住她,他本能想追:“王开阳——”
“别追。”林柚淡淡飘来一句,余光瞥了一眼王开阳方才停留的位置。
“继续走。”她说。
“……嗯。”他应下,继续在前方带路。
通道极窄,两人无法并肩,只能一前一后。油灯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无数触须暗中蠕动。
走了不到十步——
“哗啦!”
两侧岩壁的缝隙里猛然伸出几双手,死死攫住苍狼岩的衣襟、手臂、腰带。
“卧槽!”
他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背“砰”撞上石壁。
紧接着水声四溅——几个人影从两侧小洞里跌出,浑身湿透,裹着浓重草药味,跌跌撞撞扑来。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般伸手、抓挠、撕扯。
苍狼岩身形一矮避开最先抓来的两只手,短匕横切——
“别杀!”林柚急喝。
他手腕急转,刀锋偏移三寸,削断了对方腰间一截衣角。
下一瞬,他的腿被抱住,接着是腰、手臂、后背……
两侧洞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扑上来,疯了一样往他身上缠。
那些人力气大得出奇,指甲掐进肉里,像铁钳。更诡异的是,他们没有杀意——只是缠着,像溺水的藤蔓,拼命往深处拽。
通道太窄,他施展不开。一拳砸在一人肩窝,那人闷哼倒地,又爬起来继续扑。踹开一个,摔进水洼,爬起来,继续。
“姑、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怎么这么奇怪?!”苍狼岩一边闪避一边喊,额头已经沁出汗来。
这时候他也反应过来了,为何姑娘方才叫住他……
“手刀,打晕。”林柚吩咐。
他咬牙照做。
手起刀落——“砰砰砰!”
四个缠着他的人纷纷倒地,横在狭窄通道里,像四具被抽走线的木偶。
苍狼岩大口喘气,往后撤了几步。衣裳皱皱巴巴,胳膊上留了几道抓痕,渗着细密血珠。
林柚上前几步,蹲下,探向一个晕倒男人的额头。
凉,比常人凉得多。
又探颈侧——脉搏缓慢,比常人慢了一半不止。
收回手,唇边勾起一点弧度。
“呀……”她语气玩味,“守株待兔这一招用得不错。”
苍狼岩喘匀气,忽然想起什么,四处张望。
“对了,王开阳那丫头呢?她从这里过去,没被这些人伤着吧?”
林柚听完,没憋住,笑出声。
“你怕不是那边的卧底吧?”她歪头看他。
苍狼岩脸一红,听得出她话里的揶揄,但他不明白原因。
“我……我就是担心她……”他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闷声道,“她那么小一个孩子……万一……”
“万一什么?”林柚歪了歪头,“傻小子,你还没发现不对?”
苍狼岩愣住了,“……什么?”
林柚没解释,只是朝通道深处扬了扬下巴,“你往前走走,看看两侧是不是还有人。”
苍狼岩把疑问咽了回去,往前探去。走了十几步,举着油灯向两侧洞里张望。
“姑娘,里面也有人……”他回头汇报,“都在桶里泡着,没醒……”
话落,他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
从那些桶的方向传来。
从两侧的岩壁缝隙里传来。
从四面八方传来。
淅淅索索。
窸窸窣窣。
很快,无数双手,从两侧的岩洞里伸出来。
密密麻麻。
像地底爬出来的虫。
更让苍狼岩头皮发麻的是——
那些刚才被他打晕的第一批人,此刻也慢慢爬了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们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慢慢朝他挪动过来。
“这……他们怎么醒得这么快……?不对劲。”
苍狼岩的声音发紧。
他是漠国长大的孩子,从小在山里跟狼群搏斗,见过血,杀过人,面对过真正的生死。
可眼前这一幕,远超了他的想象和经验。
这些人不是敌人。
他们只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的普通人。
他不敢杀,但这些人不让他走。
他攥紧拳头,回头看向林柚。
“姑娘……我们……怎么办?!”那眼神里有焦灼,有困惑,有年轻人面对超出认知时本能的求救。
林柚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
路就这一条。
这么窄的通道,决定了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
最简单的办法——让苍狼岩把每个人的头切掉。
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但她不能,不是因为善心,而是这些乡亲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多半跟她脱不了干系。
“先拦住,别让他们靠近我。”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来的方向。
按照这甬道的构造,开门的机关若只是设在外面太不合理。
更何况,她记得王开阳进来时,做了几个小动作——随后,山体上的门就关了。
这表示,这门为手动操控。
林柚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墙壁。
身后传来苍狼岩的闷哼和拳脚声。他一个人挡住涌上来的人群,一拳一个,一脚一双,可那些人倒下去又爬起来,像杀不完的蚁群。
“你们别过来……我不想打你们……”
少年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焦躁。
没有。这墙上没有藏东西。林柚低头看了看,用脚踹开几块碎石——找到了。
这机关竟在岩壁与地面交接处,被一块小石挡住。石头表面光滑,不像自然形成,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
她按住那块石头,用力往下一转——
“咔哒。”门开了。
她看向苍狼岩。
他还在打。
拳头、膝盖、肘击,所有招式都用上了。可那些人倒下去,爬起来;倒下去,再爬起来。有几个脖子上肿起老高的淤青,却还在往前扑。
这样下去不行。
他的力道再大,重复太多次,那些人就算清醒过来,后颈和脖子也会永久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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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敢问敢答
林柚飞快扫一眼行囊。
解毒药水还剩六十瓶。
她当初囤了四百瓶,但行囊上限九十九,这段时间用了几十瓶,剩下的都在八宝柜里。
她先喝下力量和敏捷药水,随后伏低身子,像一只灵巧的猫,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帮我控制住人。我喂解药给他们。”
喂药?!
苍狼岩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动作——执行。
下一刻,两人配合起来。
苍狼岩一把扣住最近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双臂锁死他的身体。那人疯了一样挣扎,手脚乱蹬。
林柚从侧面闪出来,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掐——下颌脱臼,嘴被迫张开。
药水灌入。
空瓶收回。
“扔到后面去。下一个。”
苍狼岩松手,那人软软瘫在地上。他看也不看,直接抓向下一个。
“下一个。”
灌药。
扔。
“下一个。”
灌药。
扔。
“下一个。”
……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苍狼岩负责抓人、控制、扔人。
林柚负责灌药、回收、指挥。
被灌下解药的人很快起了反应。
有人剧烈咳嗽,呕出一口浓稠的黏液。
有人浑身痉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也有人茫然睁眼,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满洞混乱,像大梦初醒。
“这……这是……我怎么会……”
一个年轻妇人最先清醒。她低头盯着自己湿透的衣裳,又看向手上被磨破的伤口,浑身发抖。
“我……我刚才在做什么……”
林柚冷冷道:“都出去。别在这碍事。”
那些清醒过来的人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往洞口方向退。
可也有人犹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扶着岩壁,喃喃道“可是……沐浴……我还没泡完……我身上好痛……”
他身旁的一个中年女人也附和:“是啊……我们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来沐浴……”
林柚手腕一抖,甩出一枚飞刀——“夺!”
刀锋入壁三分,尾羽震颤,嗡鸣不绝。
“听不懂么?”她这才偏过头,“我说,让你们出去,别在这碍事。”
那刀就钉在老汉脑袋旁三寸。
老汉腿一软,差点跪下。
“走走走……快走……”
他拉着那个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往洞口跑。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苍狼岩自然也听见了她那番话。
他正把下一个挣扎的乡亲锁住,用余光看了看她。
他想,若是自己,大约会好声好气地先讲一番道理。
原以为这姑娘也会如此……没成想她行事这般利落。
他与她对上了目光。
林柚:“愣着干什么?下一个。”
苍狼岩回过神,应声而动,又抓来一个。
……
最后一个乡亲被灌下解药,踉跄着奔向洞口。
苍狼岩靠在墙上微微喘气。身上被挠出的伤口倒不算什么,只是那些人疯起来力气太大,饶是他也要全力才能锁住。
“走了。”林柚道。
苍狼岩跟上,目光落在她平淡的侧脸上,到底没忍住:“……姑娘……你说王开阳呢?”
“往前走,”她说,“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噢。”苍狼岩不再多问,闷头跟上。
二人继续深入。
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溶洞,比方才的甬道大了数倍。
洞中站着三个女人。
一个高挑,一个微胖,一个小个子。
她们穿着粗布衣裳,与寻常百姓无异,脸上却都刺着纹身:三颗星连成一线,从眉骨蜿蜒到脸颊。
此刻,三个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那笑容让苍狼岩后背一凉。
林柚打量着她们,语气反倒轻快起来:“呀……你们就是教星?不跟我介绍一下自己?”
天枢笑着上前半步:“我是天枢。”
瑶光也上前:“我是瑶光。”
玉衡最后一个开口,声音细细的:“我是玉衡。”
苍狼岩:???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就介绍了?
一个敢问,一个就敢答?
“啧,没劲。”林柚撇了撇嘴,“我的人在哪?”
三星相视一笑。
天枢往左迈了一步,笑意不减:“胡小姐真是快人快语。”
瑶光往右迈了一步,接过话头:“你的人,我们好好招待着呢。”
玉衡留在原地,朝身后那扇小门扬了扬下巴:“就在里面。”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形,把林柚和苍狼岩围在中间。
苍狼岩横跨半步挡在林柚身前,林柚却朝她们勾了勾手指,“别演了,直接来吧。”
话音落地的瞬间——三人同时动了。
天枢率先扑向苍狼岩,五指成爪,直取咽喉。
苍狼岩侧身避过,短匕横切——天枢的手掌擦着刀刃掠过,皮肉翻卷,鲜血溅出。
可她没停。
那双手依旧往前抓,像感觉不到疼。
苍狼岩一脚踹在她腹部,将她踢出几步远。她踉跄着撞上石壁,“砰”的一声闷响。
她马上又站直了。
脸上还在笑。
“来,来。”她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什么。
苍狼岩还没来得及喘气,瑶光已从侧面扑上来。
没有招式,就是直直地冲,张开手臂要抱他。
他一肘砸在她脸上。
“咔嚓”一声——鼻梁断了。
血从瑶光的鼻孔和嘴角涌出来,糊了满脸。
可她还在笑。
“……来,来。”她重复着这句话,继续往前扑。
玉衡也动了。
她绕到苍狼岩身后,张开手臂想从背后锁住他。
苍狼岩旋身,刀锋横扫——玉衡的手臂上立刻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她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起头。
她也在笑。
“来……”她声音细细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苍狼岩的呼吸开始乱了。
她们……打不疼,打不退。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来回撞。
回应他的,只有那三人低低的笑声,叠在一起:
“来,来……”
“来……”
“来……”
像诵经,像念咒,像无数只蚂蚁往他耳朵里钻。
他往后退了一步,再次退到了林柚身边。
“姑娘……”他的语调再次带上求救意味。
面对这些人,他却不知如何行动了。
第208章 圈套
林柚看了他一眼:“能打吗?”
苍狼岩咬了咬牙:“能。”
“那就继续打。”她说,“不必心软,这些人,可不是你想要保护的普通百姓。”
话落,天枢已扑了上来。
苍狼岩横握短匕,迎面撞上。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短匕在他掌中像活了过来,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寒光。
可三星像发了疯似的,只想死死控住他。林柚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苍狼岩几乎也疯了——刺、砍、划、踹,刀刀见血,每一击都深可见骨。
可她们就是不停。
倒下去,爬起来。再倒下去,再爬起来。
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她们朴素的衣裳,染红了脚下的石板。
而她们的笑声,始终没断。
苍狼岩的呼吸越来越重,握刀的手开始发抖——这些人,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你怎么现在不问,小开阳去哪儿了?”
苍狼岩正一拳砸在瑶光脸上,心神分了一瞬。
就这一瞬——玉衡的手掌拍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可他因分心踉跄了两步。
他稳住身形,喘着粗气回过头:“姑娘……你这时候说这个……”
林柚手里多了一把短刃。她目光扫过三星。
那三人听见“小开阳”三个字,动作齐齐一顿。
“开阳很好。”天枢先开口。
“开阳正在吃东西呢。”瑶光接话,语气轻快。
“还是开阳会演戏啊。”玉衡最后补了一句,似笑非笑。
苍狼岩愣住了:“……什么演戏?”
瑶光“噗嗤”笑出了声。她望着苍狼岩,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我许久没见你这般……纯粹之人了。”
玉衡点了点头:“的确……纯粹。在繁星教,这可是宝贵的品质。”
天枢笑着补充:“我们十分欢迎这样的人。”
瑶光弯起眼睛:“纯粹之人,方能受到污染。”
林柚“啧”了一声:“你们还不如直接骂他蠢。”
苍狼岩:“……姑娘。”
这一瞬,林柚动了。她身形轻巧如猫,眨眼间掠到天枢身侧。
这三人跟苍狼岩对打时的招式,她早已看透。三人都会武,天枢身手最好,其余稍差。但因为第三版沉梦膏的药效,她们没有痛感,能持续进攻,颇为麻烦。否则以苍狼岩的功夫,普通人早该倒下了。
这样的强度……嗯,先热热身也不错。
淬毒短刃划过天枢的手臂。天枢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很浅,身体却多了几分麻痹感:“姑娘……你的刀……有意思。”
林柚没理她,侧身避开瑶光扑来的手臂,反手一刀划在她后背上。
瑶光轻呼:“呀……好麻……”
这就是淬毒短刃的效果——自带神经毒素,产生麻痹。
林柚:“你愣着干什么?来,一起打,一边打,我来给你解释。”
苍狼岩:“……”
什么叫一边打一边解释?
可他没时间多想了。三星可不会站桩等二人聊天。
林柚不像苍狼岩那样正面硬刚,她像条滑溜的鱼,在三星之间穿梭,每次出手都在她们身上添一道伤口。只是麻痹效果对目前的三星用处不大——有感受,但不会丧失行动。
苍狼岩挡住天枢的一次攻击,借着这个间隙,终于忍不住问出声:“姑娘……你说的那个……王开阳……是什么意思?”
林柚避开瑶光的搂抱,反手在她腰上又划一刀:“苍狼岩,北斗七星分别叫什么?”
这……这是什么问题?
苍狼岩下意识答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他念到“开阳”的时候,声音忽然顿住了。
开阳。
王开阳。
“姑娘……难道王开阳也是……教星?!”他的声音变了调。
可她才那么小!七八岁的样子!那个小丫头竟然也是教星?
林柚侧身一脚踹开玉衡,慢悠悠道:“小孩又怎么了?小孩就不会骗人么?”
苍狼岩彻底怔住。
林柚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第二个问题。我不是告诉过你,所有人都要去参加繁星教的活动?你想想,她怎么没去?”
苍狼岩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说她娘听到活动就把她忘了……也是为了她安全吧?这地方……”
林柚追问:“所以她怎么找得到路呢?”
苍狼岩:“……什么?”
林柚一边在天枢腿上划一刀,一边复述:“她说——‘我娘把我忘了……我本来要去的,她每次一听教星的事就忘了我……都会把我关在地窖里了。’”
“每一次都会忘了她,都把她关在地窖里。这代表她从来没来过这里。既然从来没来过,又怎么会找到路呢?”
苍狼岩张了张嘴:“她看起来挺聪明,也可能是偷偷去过?”
“你现在脑子转得倒快。”林柚语气里听不出褒贬,“确实存在这个可能。那我再问你——她趴在你背上,自然能发现你没有教印。为什么她不说?”
苍狼岩:“……”
“也许……”他艰难地开口,“也许她没看见?我的头发会遮住脖子……”
苍狼岩骨子里没有对邪教的认知,所以他的态度是正面且轻描淡写的。
这也正常。
林柚便继续说:“行,你还在纠结。那我再问你,那个鸟窝,她怎么爬上去的?”
苍狼岩拳头倏地握紧。
鸟窝。
山体光秃秃的,没什么可以攀爬的地方。那个位置离地面至少三米高,一个小孩,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更何况他早就观察过了……一开始,山体上根本没有那个鸟窝。
可是王开阳说:“上面有个鸟窝!我刚刚爬上去一抓,门就打开了!”
这时,天枢一掌到了他眼前,苍狼岩想挡,可身体慢了半拍。
天枢的手拍在他肩上,他踉跄着稳住身形,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那小孩……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在演戏,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相信她只是个普通小孩……?
苍狼岩喃喃道:“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
林柚见他终于明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苍狼岩:“……”
……是啊。
其实都不用胡姑娘解释,这三个教星已经亲口承认了王开阳是她们的人。
可目的是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他实在搞不明白。
他忽然想起胡姑娘初见她们时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难道,这个圈套,为的就是引她过来吗?
林柚瞥了一眼他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有这么受打击?这孩子于你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好了,一个一个把她们牵制住,我要喂药了。”
苍狼岩照做,先用双臂扣住了玉衡。他低声开口:“……不是因为王开阳。”
林柚已捏开玉衡的嘴,灌进去一瓶药水。没过几秒,玉衡就瘫软在地上,除了眼睛能眨,身体完全无法动弹——麻痹,奇效了。
林柚又给玉衡塞了一颗徐芷的自制药丸,见她昏睡过去,这才抬了抬眼皮:“噢,伤自尊了是吧?”
苍狼岩顺势控制住下一个——瑶光,听见她的话,坦然承认:“……嗯。”
他觉得自己很蠢。胡姑娘已经提示过他许多次,可他竟真的没有丝毫怀疑。难怪家中人让他来永安锻炼,难怪哥哥让他多出去看看……自己太天真了,真如她所说……还是个孩子。
瑶光也睡了。林柚拍了拍手,语气随意:“这有什么?没吃过苦就别吃。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纯粹的人,何须考虑那么多?”
她这话并无嘲讽之意。苍狼岩是个不错的孩子。有武力,有想法,很听话,会反省,也坦诚。
天枢见二星被控制住,没有再进攻,她甚至鼓起掌来:“姑娘果真不同凡响……不愧是大人要等的人。”
她主动打开暗门,弯腰伸手:“姑娘,请吧。”
林柚冷笑一声:“抓住她。”
苍狼岩照做。很快,天枢也昏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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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天璇
林柚将短刃悄然收回行囊。
这场热身是短了些,但活动活动总归没坏处。
苍狼岩盯着眼前的局面,脑子里只冒出四个字:点到为止?
这位三星……似乎根本没打算对姑娘下杀手。
就算他再迟钝,此刻冷静下来,也察觉出了不对劲——那些人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像傀儡一般。可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她们竟被她的药瞬间制住了。
她的刀……刀锋上也有古怪。他留意到刃口泛着隐约的幽光,像淬过什么东西。
还有,那些药从哪来的?
他想起下船时她从身上摸出的那个包裹,又想起她凭空抽出短刃的动作。
那些东西,她一直藏在袖子里?可他从未见她衣袖鼓囊过。
苍狼岩只觉这一路的见闻,跟他在玄衣卫里学过的任何东西都对不上号。
他好想问,也想知道答案。
可他把疑问全咽了回去,只握紧武器,走到最前面为她开路。
林柚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着。”
两瓶药水塞进他手里。
“放好,不用喝。等你没力气了、伤得动不了了,再喝。明白么?”
苍狼岩低头看着那两瓶药水——普通的瓷瓶,封着布塞,瞧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
这句话的意思是……接下来会有危险吗?
他没问,只把药瓶仔细收进衣领内侧的夹袋里,贴身放好。
不管遇见什么,他都会遵守命令,保护好她。
……
天枢打开的门后又是一条通道。
林柚看得都有些烦了——这个世界不是暗道就是人皮面具,就没点新鲜的。
不过这条道走了没多远,眼前忽然一亮。
他们竟然出来了?
出口正对着断云岭的一处山坳,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柚眯着眼四下打量——这出口的位置选得很刁,恰好被断云岭突起的山体挡住,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而远处,立着几道人影。
苍狼岩:“姑娘,前面有几个人……”
“是给我们带路的。”
“带路?我们还要去哪里?”
林柚朝远处扬了扬下巴:“你忘了,我的人被他们带走了。他们应该要带我们去云山城里。”
苍狼岩知道云山城是繁星教的主城,迟疑道:“……可就这么进去,不是主动入虎穴么?要不我们先躲一躲,我发信号让大人派些人手过来?”
林柚:“不必。那幕后之人急得很,不会给我们时间的。”
苍狼岩:“……那人对姑娘就这么重要?不顾自己安危也要救下他?”
林柚笑了一下:“还行。”随即敛起笑意,“这虎穴迟早要入的。正好……看看那女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后半句压得很低,苍狼岩没听见。
“走吧。”她率先迈步。
……
走近了,苍狼岩看清了那几道人影。
一名女子,还有一辆马车,车夫打扮的人正候在车旁。
那女子脸上同样有刺青——星星连成一线,从眉骨延伸到脸颊。
她站得笔直,礼仪周到,模样看起来颇为温婉。
见他们过来,她朝林柚敛衽一礼。
“二位,请随我来。”
林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拍了拍苍狼岩的后背。
二人上马车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出口折了回去。
王开阳见三星都还躺在地上,便抱膝坐下,嘴里念念有词:“……快醒,快醒……醒了我们要去找……找教主……”
……
马车辚辚向前。
那女子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姿态端正。
林柚靠在对面的车壁上,随口问:“到云山城要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
“噢。”
苍狼岩忍不住开口:“你……也是教星?”
那女子微微颔首:“我是天璇。”
苍狼岩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北斗七星。
眼下他已见过了天枢、瑶光、玉衡,加上眼前这个天璇,还有开阳……七星里已经出现了五个。
“只剩下天玑和天权了。”他喃喃道。
林柚听见了,笑了一声。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既然要一个时辰,不如聊几句。你是六县的教星?”
天璇答:“是的。”
林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意思。看来你们那位大人很欣赏我,把七星都叫来了。”
天璇微笑:“是很欣赏。二位竟能让乡亲们清醒着逃出来,还能从三星手下全身而退,很厉害。不知……是找到了弱点?还是喂了什么药?”
苍狼岩:“还有弱点?”
“有啊。”林柚,“之前一直没空给你解释。不过你应该能看出来,那些乡亲还有三星都不对劲吧?”
苍狼岩点头。
“那是因为他们吃了一种药,叫沉梦膏。”林柚解释,“这药能控制人的心神,让人听命行事,失去痛觉,不知疲惫,不畏生死,变成活生生的傀儡。”
“……沉梦膏?”
这世上……还有这种药?
苍狼岩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往上蹿。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是常事。若伤了还能咬牙撑住,那是意志;可若是根本感觉不到疼……那还是人吗?
“那……弱点是什么?”他追问道。
林柚看了他一眼:“砍头。”
她说:“人之为人,是因为有脑子。这药控制的就是脑子。砍掉头,什么都结束了。”
苍狼岩喉结滚动了一下。
砍头……唯有砍头才能让这些傀儡停下来吗?
这是何等残忍……
天璇听到这里,轻笑起来:“姑娘所言极是。只是姑娘是如何做到的?这么简单……就让她们清醒过来了?”
苍狼岩也竖起耳朵。
林柚抬眼看向天璇,嘴角微微上扬,“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苍狼岩:“……”
天璇也不恼,只笑笑:“我不过是好奇罢了。”
“那我也可以好奇好奇。”林柚换了个姿势,翘起腿,“你们那个大人……嗯,喜欢穿红衣,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对吧?她叫什么名字?这总能说吧?”
天璇看了她一眼:“姑娘很了解……”她稍稍顿了下才道,“我们大人名为萧寒。”
林柚托着腮,手指在脸颊上点了点:“不错,你还算诚实。那我再好奇好奇——繁星教的教主邀明月,现在如何了?不对,应该问,死了,还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天璇那温婉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还活着。姑娘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林柚:“你管我怎么知道?我问你答不就好了?”
天璇语气平和:“若我不答呢?”
林柚忽然倾身向前,伸手抚上天璇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下一秒,淬毒短刃已抵在天璇颈侧。她手下微微用力,纤细脖颈上渗出一线血痕。
“哦?”林柚歪着头,“这样也不答吗?”
第210章 谜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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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云山城
马车终于在一座城门前停了下来。
云山城。
林柚撩开车帘,探出头去。
这座城不大,却与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截然不同。清川城喧嚣奢靡,怀安城朴实有序。而眼前这座——非要形容的话,不像一座需要被保护的城池,更像被高墙围起来的私人宅院,只是放大了许多倍。
城门口没有守卫,没有盘查,甚至连门板都没有——就只是两道高墙之间的一个豁口。
“这是……城门?”苍狼岩探头看了一眼,语气困惑。
天璇微微颔首:“云山城不设防。教主说,既是回家,何必设防?”
马车穿过那道豁口,继续向前。
一进去,苍狼岩彻底愣住了。
眼前不是街道,不是商铺,不是寻常城池该有的任何东西。
而是一片园林。
假山堆叠,流水潺潺,亭台点缀其间。秋意刚过,枫叶尚存,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透亮的红光。小径蜿蜒,铺着各色鹅卵石,拼出云纹、鹤纹、莲纹。
“这里……是城?”苍狼岩又问。
天璇微微一笑:“这里就是云山城。这些景致都是教主亲手设计的。她说,一进城就是灰扑扑的街道不好看,要先见到些赏心悦目的,心情才好。”
林柚点评:“不错,很漂亮。”
苍狼岩:“……”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哪像一座城?分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城池不应该有坊市、民居、衙门、军营吗?怎么一进来先看景?
马车沿着青石小径继续前行,穿过这片园林,眼前豁然开朗。
主街到了。
说是一条街,其实并不宽阔,约莫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各异——有的挂匾额,有的悬布幌,有的干脆在门楣上刻几个字。字体也五花八门:楷书、行书,还有一块招牌上画着一只举着酒杯的狐狸。
每间店铺的装修风格各不相同。有的雕梁画栋,有的朴素简洁,还有的刷着大红大绿的漆,艳得扎眼。只是不少店铺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纸条:“东主有事,歇业三日。”
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穿得千奇百怪。有长衫、短褐、皮毛大氅,也有只着一件薄纱的——眼下已是初冬,那些人却像是不觉得冷,坦然走在街上。
最让苍狼岩受不了的,就是那些穿薄纱的人。纱衣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肌肤。男男女女,大大方方地走着,偶尔还朝路过的马车抛个媚眼。
苍狼岩的耳尖腾地红了,连忙移开目光,正襟危坐,眼睛死死盯着车壁上的某一点。
林柚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这还要生两个孩子呢?这就受不住了?”
苍狼岩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闷:“……可这里也太夸张了!都要入冬了,她们不冷么?”虽然他在漠国也见过类似的,但那时还小,不一样。这里不是永安吗?永安人都含蓄内敛。他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要风度不要温度,正常。”林柚说,“这还夸张?你当时那扮相……”
“好了好了……姑娘,不必再说了!”
苍狼岩的脸几乎要冒烟。那时候是他愿意的吗?被铁链锁着,光着上身,像货物一样被人打量叫卖——这段经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
天璇看着他们斗嘴,始终安静地微笑。
林柚一边逗苍狼岩,一边把这座城看了个透彻。
有意思。不愧是邀明月造的乌托邦。
从城里的布局就能看出这人的性子——整个云山城就像她一个人的模拟家园。喜欢什么就放什么,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城门口修园林,主街修成街市,店铺随她心意,住在这里的人也随她喜好穿戴。
每一寸都透着一个人的意志:自由,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前提是——你得是繁星教的人,得有那个烙印。
林柚暗想:这繁星教能存在这么久,确实有几分本事。以四海帮的战斗力,想吃下这里不难;以义安盟的秩序,想渗透也有办法。可它偏偏存在着,还和两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邀明月的手段,可见一斑。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主街,又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最后停在一座府邸前。
一入府邸内,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蜿蜒其间,百花齐放,空气里飘着香气。
最惹眼的是那些年轻男女,身上披着薄纱,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的在廊下抚琴,琴声悠扬;有的在池边喂鱼,时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有的在亭中对弈,落子声清脆;还有几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笑作一团。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慵懒闲适,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午后。
“这是……”苍狼岩看得有些发愣。
天璇开口:“这就是云山城,教主为我们建的家。大人正在等二位,请随我来。”
她带着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回廊走了一阵。最后,停在一扇院门前。
门上刻着一个“客”字。
天璇推开门,侧身让路。
“二位请。”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具。
院中站着一个人。
一袭红衣,广袖长裙。发丝随意挽起,眉间一点朱砂痣。她就那么站在竹下,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落下斑驳光影。
此刻正含笑望着他们。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里的泉水,“请坐。”
目光从苍狼岩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柚身上,“这位,应该就是我要等的人了。”
苍狼岩看着她,眉头一皱。
这女人……好奇怪。
她确实很美,但他在漠国见过更美的人,这样的人激不起他心中波澜。真正让他不适的,是她身上那股矛盾的气质。
他朝林柚身旁迈了一步,试图挡住这女人的视线,林柚却抬手挡住他。
她落座,道:“你就是萧寒。”
苍狼岩只能站在她身后,提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四周。
自他们进院后,便有两个男人守在了院门口。
一个高大黝黑,另一个矮小却精壮。看身形步态是练家子,武功不低。
看来……他们已入了虎穴。
第212章 怪异
萧寒主动给林柚倒了杯茶,“是我。”
林柚直奔主题:“我的人在哪?”
萧寒:“姑娘真是急性子,来,把那位少侠请出来。”
她朝屋里做了个手势。
门口两个男人应声进屋,很快抬出一个大木桶,放在廊下。
桶里泡着的,正是陈龙。他闭眼靠在桶沿,神色平静,像是睡着了。药汤没过胸口,冒着热气。
林柚扫了一眼,又看向社交面板。
陈龙的头像亮着——说明他已经脱离副本区域。但她没收到他的消息,试着发了一条,也发不出去。
原来如此。他现在应该是被迫旁观的状态。
林柚端起萧寒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她起身说:“好了,我你也见了。备马车吧,我要走了。”
苍狼岩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也太直接了吧……不对,这节骨眼上能说这话?
萧寒嫣然一笑,“你果然有趣。”
可笑意一收,她的眼神跟着冷下去,声音也沉了几分:“只是,姑娘一直在我们的谋划里搅局,坏了多少事。如今还想轻易离开?”
苍狼岩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短匕。
要动手了?
林柚却一脸坦然,甚至摊了摊手:“啊,想走也不行么?”
萧寒沉思片刻,居然道:“也不是不行。”
苍狼岩:???
什么情况?刚才还说姑娘坏了事,现在又说可以走?
萧寒轻轻击掌,一个侍女从屋内捧着托盘出来,放在石桌上。
托盘里三样东西:一张写满字的纸,一小碟红泥,一小碟粘稠的金粉。
林柚的目光在金粉上多停了一瞬。
她拿起那张纸。字迹潦草又张扬,透着股飞扬跋扈的劲儿,看得出写字的人什么脾性。
但内容……
她微微眯起眼睛。
居然是情报?
她快速扫过,目光在几行字上顿了顿。
【河绵县,佛爷之死,似外乡人插手?外乡人是何人?我从未听过这个词,默爷恐是脑子出了问题,佛爷之死,许是朱爷所为。他背后之人想介入沉梦膏一事许久。】
【第三版膏制作顺利,一部分给了白面鸮,望他顺利,夺得顶层之物。剩下一部分,怕是得再找人测试稳定,如今副作用颇多,默爷还不满意,但,徐御医牵挂之人还未寻到,不愿进行下一步。呵呵,默爷恼怒的样子,像只溺水的猪。有趣。】
林柚折好纸很自然地收进袖里。
萧寒见状道:“姑娘,这合约不错吧?不如加入我们。你的人,自然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苍狼岩还在警惕四周,闻言有些发愣。
合约?加入?一起走?这教主居然在邀请姑娘加入繁星教?
林柚垂着眼,没答话。
脑子在飞速运转。那些曾经缺失的碎片,这一刻似乎全部拼上了。
很快,她得出一个结论——萧寒这个女人……很棘手。
她没有时间多想,借着这个空档开始呼叫外援。
“08927,陈龙现在是怎么回事?”
等了一会儿,脑海里传来电子音。
“陈龙被喂了药,有一个负面状态,没办法行动。他的身体处于半昏迷。”
“意思是他现在是玩家的观战状态?不能动,但看得见也听得到?”
08927感慨,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是。现在是你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事,规则内,玩家不能插手这段游戏里未出现的剧情,需要你自行解决。但如果……我不能再说了。领导警告我了。”
08927很快离开。
林柚秒懂08927刚才停顿的暗示。
陈龙存在负面状态——但在游戏里,这个状态可以解除。08927的意思是,如果她能找到机会帮陈龙解除状态,陈龙出手帮她就是合情合理的。系统没法直接让他恢复状态来当她的帮手。
这很合理:系统有系统的规则,玩家有玩家的限制。
有了解法,林柚才给萧寒答案:“可是我对你们那边的志向不太感冒啊,你们太麻烦了,我这人,最讨厌麻烦。”
萧寒只道:“哦?这样啊。看来还得给你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话音刚落——
苍狼岩耳尖一动,脸色骤变!
“小心!”
“唰——”
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苍狼岩反应极快!
他一脚踹翻石桌。那厚重的桌面在他手里轻得像块木板,被他一把举起,挡在林柚和自己身前!
“叮叮叮叮叮——!”
暗器如暴雨般砸在桌面上,火星四溅!
苍狼岩双臂青筋暴起,死死顶着石桌,用身体护住林柚。他能感觉到那些暗器的力道——每一枚都足以穿透普通人的身体。
林柚老实站在原地,心里暗叫麻烦。
她集中注意力观察四周,自己虽能看清那些飞镖的轨迹,但看清是一回事,躲开是另一回事。
这种密集覆盖的攻击,没有掩体,她撑不过三秒。
林柚也早已意识到,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已在慢慢偏离先知里的内容。
虚张声势、审视人心,这些她擅长。以往她就是靠这些手段以小博大,一次次又一次的翻盘。
但眼下——对方不吃这套。
萧寒要的,就是看她如何应对这场围杀。她这是铁了心要试探自己到底。
这次,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她现在的目标,是给陈龙喝下解毒药水,解除他的负面效果。陈龙在场的话,苍狼岩和她的压力会小很多,她才有时间做别的事。
只是,有点困难。
她扫了眼四周,心里有了数。
小院格局简单:一圈竹林围着中间的石桌区域,石桌后面是那间屋子。陈龙就在屋前的走廊下,离她不过二十米。
萧寒倒是布置得周密。
林柚又三百六十度看了一遍。
果然——竹林里、矮墙上、屋顶上,甚至对面屋子的廊下,都藏了人。
正是刚才那些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少说二十个。站位均匀,封住了所有角度。不管从哪冲,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三人的攻击范围内。
而萧寒就站在陈龙身旁。
她一袭红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嘴角带笑,似在看戏。
天璇立在她身侧,还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仿佛眼前的厮杀与她无关。
还有那两个大汉,背着手,保镖似的守在二人身边。
这站位,简直是防她防得很死。
这意味着,想给陈龙喂解药,就算能冲过去,也得先过这四人的关。
得想个破局的办法……她脑子里闪过行囊里的道具。
有些东西能让她速战速决,但那意味着要暴露凭空取物的本事。
林柚垂下眼,罢了。不用那么小心。趁还能用玩家的技能,尽管用就是了——只是要挑好时机。
第213章 围杀
“姑娘!”苍狼岩咬着牙喊,“我顶着,你找机会跑!”
眼下可不像当初在山洞里那样点到为止了。他感觉得出来,这帮人是真想要他们的命。
以他的身手,对付这些人不在话下。可眼下这种围攻……姑娘呢?
他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应该有些武艺在身。可他受了张谦大人的命,就得护好她。
更何况……这繁星教里还存在那种可怕的药物。
他感觉,这些人也吃了那所谓的沉梦膏!
苍狼岩举着石桌,已经挡了两轮暗器。手臂微微发抖,喘息越来越重。
林柚看向身前的人。少年侧脸绷紧,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
他在拼命,拿全部力气护着她。
“傻小子,再撑一会,一会,听我口令。”林柚轻声说。
“别回头。听好就行。”
苍狼岩喉结滚了滚,心里踏实了些,“嗯!”
林柚垂眼,地上那些落着的暗器,密密麻麻,少说已有上百支。
她蹲下,捡起一枚,这暗器是小刀,质地不错,尖头锋利,倒是下血本了。
她收拢脚边十几枚,站定,找准角度。两指并拢,眼睛微眯,盯住屋檐上那五个还在投掷的人。
手腕一甩。
“嗖——”
小刀破空,正中一人胸口。
血渗出来,染红衣襟。
可他没倒,仍在动,甚至依然从腰间的皮囊里摸下一枚暗器。
林柚眉梢微挑。
果然是吃了膏的“傀儡”。
她没犹豫,手腕再扬。
“嗖——”
第二枚小刀钉进那人脑门,没入很深。
那人身体一僵,直挺挺从屋檐栽下来,“砰”地砸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很好。
林柚不停手,连发四枚。
“嗖嗖嗖嗖——”
屋檐上五人,逐个被击落。
苍狼岩顿觉压力一轻。趁这空隙,他留意四周——屋顶上那几人已经没了动静,但竹林里、矮墙后,还有更多人在虎视眈眈。
林柚趁机捡起地上几十把小刀。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接下来……
“呀,没想到姑娘还有这一手……真是叫我惊喜。”萧寒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是我安排不当,给姑娘考虑的时间太少了。那就再延长些吧。来,天玑、天权,再给姑娘助助兴。”
黑皮肤的高个子男人上前一步:“天玑遵命。”
矮壮精干的天权也道:“是。”
萧寒仰起头,拔高声音吩咐:“上面的人——可别伤着自己人呀。你们自己找机会攻击这位姑娘,好吗?”
“是,大人!”四面八方齐声应和。
林柚嘴角抽了抽。
这女人的恶趣味……不过换作自己,看对手轻松破局,也不可能站着当木头人,当然要再加码。
“姑娘,小心!”
苍狼岩的声音刚落下,一只拳头已骤然逼到林柚眼前——天玑不知何时欺近身来,拳风裹着劲道,直取她面门。
林柚瞳孔一缩,本能往后仰。
拳头擦着鼻尖掠过,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堪堪躲过后,她顺势抬脚蹬向天玑胸口,脚下的反馈让她像踹了一堵墙。
天玑半步未退,只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脚印,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林柚落地,右手已握住淬毒短刃。
靠……
她暗骂一声。自己的体术就是个菜鸡,看来只能老规矩——智取。
另一边,天权绕到了苍狼岩身侧。
苍狼岩举起石桌想把他抡开,天权借住自己的小身形滑得像条泥鳅,矮身避过,拳头一转,猛击苍狼岩腹部。
苍狼岩反应极快,石桌往下一压,要用桌面挡住这一拳。
“砰——!”
拳头砸在石桌面上。
“咔嚓——”石桌轰然碎裂,碎石四溅,苍狼岩被震得后退半步。
就在这一瞬——
“嗖嗖嗖——”暗器再次袭来。
没了石桌遮挡,苍狼岩只能拿身体挡在林柚前面。他猛地扯下外袍,手腕一抖,外袍在手中旋转如一面软盾,卷向那些暗器。
“叮叮叮叮——”
暗器被裹住,纷纷落地。
苍狼岩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可这一挡分了心。
天权的第二拳已到。
“砰——!”
正中腹部。
苍狼岩整个人飞了出去,撞上身后的竹子,又重重摔在地上。
“噗——”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空中炸开一团血雾,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半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
疼。
太疼了。
那一拳,几乎把他内脏震碎。他能感觉到液体在腹腔里蔓延,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不能倒。
姑娘还在后面。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还有两瓶药,姑娘给的。
他摸出一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下去。
温热的感觉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只是一瞬,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撕裂般的痛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这……这药……!
这绝不是普通的伤药!
他来不及细想,随手把空瓶一扔,撑着地面站起来抬头一看——
“姑娘!”他大喊。
就在刚才那个间隙,天权已经转身扑向林柚,天玑也从另一侧夹击!
两人的拳头,一左一右,裹挟着足以碎石断骨的力道,朝林柚砸去!
这一拳若是打实了——
苍狼岩立马爬起来,提着气,拼命朝那边冲去。
可他离得太远,来不及了!
林柚站在原地,发丝被劲风吹起,她神情未变,手腕一翻。
匿影粉!
“蓬——!”
一团烟雾在她面前炸开!烟雾瞬间扩散,笼罩了方圆丈许的范围!
【匿影粉:撒出后可在小范围内制造持续1分钟的视觉扭曲区域,有效干扰并降低区域内所有目标的视野与感知。】
天玑和天权的拳头同时落空——不是打偏了,是打进了烟雾里,失去了目标!
两人冲势太猛,惯性带着他们直接冲进了烟雾中心。
林柚在烟雾里俯身。她屏住呼吸,身体压得极低,借着那一瞬间的视觉遮蔽,从两人中间滑了过去。
两人收势不及,拳头对撞——
“砰——!”
两个傀儡,互相吃了对方一拳。拳骨相撞的瞬间,两人同时倒退半步,手臂上的肌肉都在震颤。
第214章 过招
烟雾里,林柚屏住呼吸,凭听觉和呼吸声判断出两人的位置。
短刃出手。
一刀,划过天玑后腰。
两刀,划过天权大腿。
连刮数刀,她立刻往外撤。
烟雾只能维持一分钟。她得趁现在出去解决暗器手。否则他们会永远处在被动的局面。
只是刚踏出烟雾边缘——
“嗖嗖嗖——”
飞刀之音再次袭来。
啧……这群人还真是会找机会。
林柚双脚用力,往后一跃,身体在半空中拧转——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
不管是谁,正好。
她跃到那人身后,借着对方的身体挡住暗器。飞刀“噗噗噗”钉进肉里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
与此同时,她左手的小刀刺入预估的后颈位置。
“噗——”
刀刃入肉,直没至柄。
林柚被溅了一脸的血,但下一秒——
前方的人反应极快,回首转向出击!
林柚避不及时,一拳正好砸在她右肩膀上。
“砰!”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剧痛炸开,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手指一麻,差点握不住刀。
很痛。
但她咬牙没吭声。
“咳……”
这声咳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喉咙涌上一股腥甜,血从嘴角渗出。
不好。赌错了。
眼前这人是天玑!她下刀的预判位置实则是天玑后背!
声音一出,立马两道气息锁定了她。
她再次屏息,往后撤了几步,从怀里摸出恢复药水仰头灌下。
药液入喉,疼痛只消除了不到三成。
游戏药水的恢复于她而言需要一定时间。
要是再吃一拳,她可就受不住了。
一分钟快到了。还是得出去打。
她无声移动,寻找烟雾边缘。天玑和天权在附近挥拳徘徊,每次都差一点击中她。
眼下时机还不行……还不能动底牌。
再等等,再等等。
正这么想着,头顶忽然一凉。
水?
冰凉的液体从天而降,浇在她身上,也浇在烟雾上。匿影粉造成的视觉扭曲迅速消散。
林柚抬起头。
屋顶上,一个穿着薄纱的年轻男子正举着一个木桶。
林柚:“……”
靠!这女人倒是准备齐全!
这当然不可能是萧寒猜到自己有这种东西,大概率是为了防止她放火而提前预备的水桶。谁曾想阴差阳错的破了她的隐匿粉。
好在就算她不破,一分钟也要到了。
“姑娘!”
苍狼岩从远处赶来。见她捂着肩膀,眉头一皱,但伤势不重,松了口气。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烟雾,是因为判断自己进去没用——烟是姑娘放的,她自有办法。与其破坏她的隐匿,不如趁机解决暗器手。
短短时间,他已放倒一方的数人,眼下正朝第二处去。地上倒着五六个暗器手,后脑中刀,一刀毙命。
说话间,他又将小刀插入一个暗器手的后脑。
随即一个跃起,落到林柚身旁,二人背对背站着。
林柚余光扫过四周。
眼下只剩下最后五人的暗器手,分布在竹林和院墙角落。
那些人手里还捏着飞刀,但见两人站到一起,暂时没有出手。
林柚从行囊里取出三把小刀,放在他手心。
苍狼岩手指蜷了一下,会意了。
场面局势没有他们思考的时间。
二星方才未动,只是听从了萧寒的命令。
因为萧寒正在同他们说什么,很快,天璇从屋内取出两把修长泛寒光的长刀,递给天玑天权。
林柚右手里也多了两把飞刀。
“动手。”
话刚落,她快速瞄准竹林方向的暗器手,手腕一抖——两刀飞去。
同时苍狼岩也出手了。
嗖嗖嗖!
五把刀,五个方向!
四人倒地,却还有一人,眉心插着刀,血流了一脸,却没倒下。
林柚蹙眉,是刚才肩膀的伤势影响了力道。
她极快补了一刀。飞刀精准钉入眉心,直没至柄。
那人终于倒下,砸在地上。
下一秒,二星举着长刀来了。
天玑天权一左一右,刀光如雪,朝两人斩下!
林柚侧身避开,短刃格挡——
“铛!”
火星四溅。震得手臂发麻,虎口生疼。
苍狼岩那边也交上手。他用短刃,力道比天权弱一筹,每次格挡都被震退半步。
四人再次缠斗。
不远处,萧寒抱着手臂:“看来与她而言还是很轻松么?这少年倒是帮了她不少呢。”
天璇站在她身侧,微微一笑:“的确。看来那位少侠说得还算片面。此人不止聪慧,对局势的判断和所学之物也出人意料……有趣。”
说完,她不知从哪儿摸出口哨,放在唇边。
尖锐哨声划破长空,一时间院墙上、屋顶上、竹林深处,再次涌出人。他们不冲过来,而是缓缓移动,调整站位。
一层。两层。三层。
林柚余光扫过,粗略估算——至少四十人。
“好了,”天璇收起口哨,温婉一笑:“接下来,你要如何解招?”
苍狼岩察觉到了——敌人的数量迅速补了上来。
他一边一心二用,帮林柚缓解攻击的频率跟强度。
他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分神去看林柚那边的情况。
这一看,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她在硬撑。
她的伤势正在持续影响她的发挥。
她躲避幅度越来越大,反击次数越来越少,好几次险险擦过刀锋,身上又多出几道伤口。
苍狼岩咬紧牙关。他太清楚这种状态了:在幼虎营演武场上,太多师兄弟这样倒下——动作变形,呼吸紊乱,然后一瞬间的破绽,败局已定。
他看得出来,姑娘的武功十分生疏。
只是……她的眼神非常平淡,哪怕命悬一线,哪怕眼下的回避和格挡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可她撑不了多久的。
更何况对手还是吃过毒膏的傀儡。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他们的刀永远那么快,他们的脚步永远那么稳,他们的呼吸永远那么均匀。
他们会累,但这二星不会。
而且他自己的状态也不妙。
他感觉身上有一种逐渐的麻痹感,不知道从何而来……这些飞刀无毒,他确认过了……他直觉告诉他,这些人的血有问题。
他身上只有他们的血。
苍狼岩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赌命的决定。
天权的刀正好劈过来,角度刁钻,力道凶猛。换作平时,苍狼岩一定会侧身避开,然后反手一刀削向他的手腕。但这次他没有躲。
“铛——”
刀刃入肉的闷响。
苍狼岩的左肩爆出一蓬血雾,天权的刀锋削掉了他的血肉。
第215章 服从命令
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一刀的力道,猛地抽身,朝林柚那边冲去,把她往自己背后一带。
“我挡着,你找机会……”
林柚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抵在他后背上,阻止他继续往前。
“别动。”她说。
苍狼岩一怔。
下一秒——“蓬!”
一团烟雾炸开,瞬间吞没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后背被一只手拽住,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别动。”她又说了一次。
紧接着,他听见了暗器声——急如暴雨打芭蕉,密似飞蝗振翅,嗡嗡声震得头皮发麻。听声辨位告诉他:至少几十支飞刀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退路。
“姑娘!小心……!”
他本能想冲出去。看不见,也挡不住,但至少可以用身体替她接住那些暗器。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
可那只手还拽着他,力道更大了。
“不用你操心,他们打不到我们。”
林柚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平静让苍狼岩心头一紧。
他眼前依然空白,耳朵却格外灵敏。暗器破空声逼近时忽然变了调,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墙?木板?他不知道。但没有一支能穿透那道屏障。
他沉默着,趁这短暂的安全间隙平复呼吸。
“时间紧。”林柚往他手里塞了又两个瓶子,“她们的目标是我,你武功比我好,一会趁机把药给桶里的人喝下。”
“另一瓶你现在喝,你应该觉得身体有些僵硬麻痹了吧?不要接触脑中血,有毒。”
“还有,听着,一会,无论你看到什么,不要惊讶,更不要在意我的伤势,我死不了,你只需要完成这个任务。明白么?”
苍狼岩在幼虎营受训多年,最擅长四个字:服从命令。
“姑娘放心。”他立即喝下药水,负面的僵硬瞬间消失。
林柚没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像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很好。
她松开手,趁烟雾未散,掏出几瓶恢复药水急切灌下。药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晕染开来。
烟雾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
烟雾吞没了半个小院,暗器声已停。
萧寒淡淡道:“看来,也不过如此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兴阑珊的失望,像是在抱怨一场戏演得太短,还没看过瘾就结束了。
天璇却没有应声。她站在萧寒身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翻涌的烟雾,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倒水!”天璇忽然喝道。
冰凉的水从天而降。
烟雾在水的冲击下迅速消散。
然后,天璇瞳孔骤缩,萧寒表情凝结。
烟雾散尽,露出的不是两道狼狈的身影,
而是——马车。
整整四辆马车,凭空出现在小院中央。
那些暗器密密麻麻地扎在马车厢壁上,把车厢扎得像刺猬一样。马车的门板、窗框、车顶,到处都是刀痕和箭矢。
林柚站在其中一辆车顶,居高临下俯视众人,抬手朝萧寒挥了挥。
“呀,没想到吧?”
萧寒尚未回神,林柚手腕一翻,一团粉末砸向陈龙方向。
“蓬——”
最后一次隐匿粉炸开,吞没那个角落。苍狼岩如箭冲出。
很好,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林柚摆好姿势,计算好角度,一个纵跃从车顶跳起,堪堪落在恰好被烟雾覆盖的小院屋檐上。
她俯身靠近屋檐上的暗器手,这些傀儡虽有自我意识,但接到的命令是不得伤害自己人。如今林柚混在“自己人”中间,按照规则,他们不能对她动手。
她眉眼弯弯,笑得像只狐狸。手起刀落,杀了一人,扒下衣物换上,混入其中。
……
烟雾散去,大概是怕再出变故,萧寒已被天璇带着离开了陈龙所在的区域。所以,苍狼岩完成了任务。
陈龙浑身湿透地站在他身边,正活动手腕。
“辛苦你了。”陈龙道。
正如林柚所料,他的确什么都能看见。
陈龙一边惊讶于林柚的身手和决策,一边又觉得这段剧情实在不可思议。他完全搞不清状况,却第一次见到了她受伤的样子——太真实,也太触目惊心。
他不理解:林柚叫他们来,是为了做主线任务吧?目的就是找他们帮忙。按照岳铮的说法,她的玩法沉浸感拉满,疼痛感也拉满。可一个游戏而已,值得她这样拼命吗?
他只是想想。要不是林队,他还不知道要被那个负面状态控多久。
他收回思绪,环顾四周不见林柚,便发了条消息试探。好消息,消息能发出去了,也能收到岳铮和胡图之前发来的留言。
【陈龙:林队,谢了。】
【林柚:找个机会,给这二星喂解毒药水,随后打晕。保护好苍狼岩,时机到了我自会出现。】
【陈龙:收到。】
萧寒站在原地,表情变幻,随即大笑起来:“有趣,有趣!凭空变物,金蝉脱壳!”
你看见了吗?这凭空出现的马车!”
天璇温婉一笑,感慨道:“看来……义安盟所传出的‘仙使’,竟然是真的。这世上,竟真有仙人能做到如此……”
萧寒视线落在苍狼岩身上:“少年,你给这位少侠所饮之物,也是那位姑娘给的吧?”
苍狼岩把短匕握得更紧了一些,目光警惕地盯着萧寒。
老实说,他现在也很震惊。那些凭空出现的马车,那些突然炸开的烟雾,还有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姑娘——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他莫名不紧张了。
于他而言,若是姑娘能离开,自然更好。
天璇温声道:“大人,只需抓住这二人,蝉自会回来。”
她说着,竟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她要亲自出手了。
萧寒挥了挥袖,“可。你自己看着办。”
陈龙已经灌下了力量跟敏捷药水,他摆好架势,朝天权天玑勾了勾手指。
“你歇歇,先解决刺客。这些交给我。”
苍狼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脚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朝屋顶上的暗器手扑去。
大战一触即发。
第216章 嘘
林柚趴在尸体堆里,一动不动。
她选了个好位置——屋檐拐角,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叠在一起。她缩在中间那具尸体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只眼睛。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周围的战况。
陈龙加入战局后,局势确实稳住了。只是他的招式大多都是营生技能,看起来一拳一脚都扎实,少了些杀伐之气。
好在三十六级的底子摆在那,灌了药之后反应和力量都上了一个台阶,跟天权天玑打起来有来有回。
这也正常。这两人被药物操控,不知疼痛也不知疲惫,但之前已经被她和苍狼岩消耗了一阵。
脑子被控制,身体终究是肉长的。时机和力道,会随着人体的损耗逐渐下降。
要解决他们其实不难,弱点很明显。但陈龙赤手空拳,让他砍头或扭断脖子,心理包袱估计不轻。
喂药、打晕,才是上策。
而苍狼岩那边更快。他摸清了规则——只要混在暗器手中间,那些人就不会对他动手。
所以对他而言,这不是打架,只是收割。
这傻小子,学得挺快。
不过么……林柚眯了眯眼,这点大概率也是那女人故意为之。
从她的布置来看,萧寒八成从陈龙嘴里套出过关于她的情报。这场围杀看似危机四伏,实则留了很大的破局空间。这些暗器手,不过是吓唬人罢了。
她只是在施加心理压力。
压力一上来,人就会做出错误或鲁莽的决定。
但这种“破局”也只是表面。萧寒这女人心思莫测,给机会的同时也会埋陷阱。
这一切,都是为了试探、逼迫,想看看她手里还有什么牌。
不过……也可能只是觉得好玩。
林柚敛眸,手指轻轻点了点。
就在她思考的间隙,苍狼岩已经跃上这片屋檐。
他毫不停歇,很快解决了最后一个人。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他听见了一个呼吸声。
很轻,很浅,若有若无。
不是死人的呼吸。
他的刀下意识扬起,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却见趴着的人侧过脸,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食指抵唇,做了个“嘘”的动作。
苍狼岩:“……”
刀停住了。
这,这是姑娘?
她脸上全是血,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他认得。
林柚朝下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帮忙。
陈龙跟两个人打架周旋还可以,但想控制住一个再喂药,确实有些难。
他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苍狼岩会意,一个翻身跳了下去:“少侠,我来助你。”
二对二,局势立刻逆转。
陈龙趁机扣住天玑的手臂,苍狼岩从侧面绕过去,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药水灌进去。
天玑挣扎了几下,身体渐渐软了下去——林柚的淬毒短刃仍在生效。
与此同时,陈龙狠狠劈向他后颈。
天玑身体一僵,眼睛翻白,轰然倒下。
“下一个!”
如法炮制。
天权也被扣住,灌下药水,打晕在地。
陈龙和苍狼岩背靠背站着,微微喘气。
但他们没时间休息。
因为天璇动了。
她迈步上前,动作不紧不慢,姿态温婉从容。
可那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威压,却随着她的每一步,越来越清晰。
陈龙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这种感觉……他想起了乌骨子。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人本能想后退的气场——一模一样。
他凝神看向她头顶。
等级和名字全是问号。
……这,莫非是队长这个任务里的高等级boSS?
苍狼岩也察觉到了。
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明明在笑,却让人脊背发凉;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死。
天璇在两人面前三步外站定。
她抬起右手——
一柄软鞭从袖中滑出,垂落在地。
那鞭子通体漆黑,鞭身细长,鞭梢缀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坠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二位少侠辛苦了。接下来,换我来陪你们玩玩。”
“啪!”
鞭梢破空!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陈龙和苍狼岩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下一瞬,两人身上同时多了一道鞭痕!
“嘶——”
陈龙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裳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珠渗出来。
疼。
真他妈的疼。
哪怕系统降低了百分之八十的疼痛感,他仍然觉得疼!
苍狼岩那边也一样。左臂上一道深深的鞭痕,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女人,不好对付。
这鞭子的声音让林柚都幻痛得滋了下牙。
这家伙的武器,是软鞭么?
这武器以柔克刚,以长制短。
陈龙和苍狼岩都是近战型的,在这种武器面前,天生吃亏。
更何况这她的武功,明显比天权天玑高出一大截。
那出手的速度,鞭子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指哪打哪,收放自如。
麻烦了。
她眼珠向右转了转。
萧寒还站在原地。那女人,还在笑。
林柚慢慢弓起身。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只蛰伏的猎豹,在尸体堆里悄无声息地移动。
她的身体贴着尸体移动,每一下挪动打斗的间隙里。
手掌按在瓦片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膝盖抬起,落下,轻得像羽毛。
林柚慢慢弓起身。
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蛰伏的猎豹,在尸体堆里悄无声息地移动。
身体贴着尸体挪动,每一下都卡在打斗的间隙里。
手掌按在瓦片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膝盖抬起、落下,轻得像羽毛。
林柚挪到了屋檐后。选好屋檐拐角阴影的落点处,下面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她深吸一口气,从上方轻轻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
很好。
林柚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不影响她短时间发力后,便朝萧寒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却没有刻意遮掩。
小院里,陈龙和苍狼岩背靠背,与天璇缠斗。鞭声呼啸,两人的喘息越来越重。
天璇的鞭子像活过来一样,每一次甩出,都精准地逼退两人,却又不急着要他们的命——更像是在玩。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时,萧寒微微侧过头,“呀,蝉自己回来了?”
林柚在她身侧三步外站定,“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现在是不是可以让你的人停手了?”
萧寒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说:“那多没意思。”
林柚:“……”
啧,学的还挺像。
她没再多说,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递给萧寒。
“喏。你就不好奇么?我们喝的是什么,又给其他人灌的是什么?”
萧寒垂眸看向那瓶子——普普通通的瓷瓶,封着布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她伸手接过,拔开布塞,仰头喝了一口。
就在她仰头的那一瞬间——
林柚右手早已握紧短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她后脑扎去!
“噗嗤——”
血溅出来,温热的液体喷了林柚一身。
“再见了,天璇。”她说。
? ?大家好,今天是我这几个月第一次2点前睡着了(之前都是早上七八点才睡得着),今早10点就起床了!爽洗头做个午饭吃嘿嘿!
?
已经写到同洲篇了,可能五月就能完结了,最近也在写新文脑洞,下一本预计是科幻类(正好参加一些征文)再多的,等完结后再跟大家说吧!有许多新读者很开心=3=欢迎大家与我互动嘿嘿。
第217章 别玩了
瓶子从萧寒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整个小院里。
鞭声停了。
陈龙和苍狼岩同时回头,看向那个方向——
萧寒的身体僵在原地,仍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血从她后脑涌出,顺着脖颈流下,浸透了那袭红衣。
然后,她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尸体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苍狼岩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茫然。
这……教主就这么死了?
这么简单?
他下意识看向陈龙,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陈龙也愣着,捂着胸口,一脸复杂。
不是,好眼熟的情节……擒贼先擒王?队长怎么每次都能做到这件事?
天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鞭子垂落在地,鞭梢那枚金属坠子轻轻晃动。
苍狼岩最先回过神来。他朝那边迈了一步,一边警惕地盯着天璇,一边高声喊道:“你的主人已经死了!你也束手就擒吧!让姑娘给你解药,你就能清醒过来!还可以将功补过——”
话没说完,他看见林柚抬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
苍狼岩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柚径直走到屋门口。推开门,侧过身,朝天璇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也该玩累了吧?不如我们坐着好好聊一聊?”
这意料之外的举动,让天璇笑了起来。这笑声清朗、畅快,毫无遮掩,在小院里回荡。
她收了鞭子,迈步进屋。
门,关上了。
门外二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
天璇一进去,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的姿态也不再是原先的温婉,而是透着一股随性。
“看来,你是发现了。”
这话是陈述句。
林柚笑了笑:“你给的破绽那么多,我再不挑明,我的人都要被你打死了吧。”
天璇挑了挑眉:“哦?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柚:“第一眼就发现了。”
对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颈侧开始,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美得惊人的脸——眉眼如画,眉心一点朱砂痣。
正是萧寒。
她把面具随手扔在桌上,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好奇。
“一开始?”她说,“那时候我可没露破绽,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柚总不能说我有金手指,一眼就能分辨你是不是本人。
她回答:“你脖子上的伤口,有一部分没有血迹。”
萧寒抬手摸上自己脖颈。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她便懂了。
人皮面具从脖颈上方开始覆盖整张脸,收口处会留下一道细痕。她之前划的那一刀,有一部分划在了面具上,而不是皮肤上——于是,那道血痕在面具边缘断了一截。
这么细微的破绽……
萧寒嘴角弯了起来:“原来破绽在这里。你观察得很细。”
林柚摊手:“你对我实在太好奇了,也没有收敛眼神。我又不是蠢货,怎么会察觉不到?再说,一个被膏控制的药人,又怎么会有你那样的目光?”
“知道这件事,一切就顺理成章了。虽然天璇贴上了你的假脸,她演得也不错,但总归是假的。真正发号施令的人,还是你。”
萧寒听完,轻笑了下。
“合理。”她说,“那你猜,我想做什么?”
林柚故作思考:“嗯……我猜你知道了白面鸮的消息,又从各种流言和我的人嘴里,得知了我的存在。”她说,“目的嘛,自然是想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搞这么大阵仗等我……不过是想跟我玩玩罢了。”
萧寒不置可否。她的神色依旧,并未变化,仿佛林柚说的答案与她的预期不符。
不过她没有追问,反而主动道:“好了,现在的时间,是我给来到这里勇气者的奖励。你可以问我问题,而我会回答你。”
林柚轻松地扬眉,开门见山:“眼下,你们手里还有多少第三版沉梦膏?”
萧寒用手指挽了挽发丝:“嗯,我不好说哦?如果没人控制,怕只会越来越多。”
林柚啧了下,心想这女人真是个高手。
嘴上说都会回答,其实也只是模棱两可。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她知道具体数量,但故意含蓄,只表示若没人给他们找麻烦,这东西会越来越多……这反而意味着,现在他们手里的不多了,其他的却还在生产中。
结合从白面鸮那里得到的消息,他说他手里的是第一批药物,是白牡丹给的,目的就是让他尽快拿到兵符。
答案一致:他们手里的量确实不多,都用在了刀刃上。
这也合理。
毒膏原本由佛爷监守,是敛财的工具。第一版是普通毒膏,第二版能控制心神,第三版能影响大脑。但在林柚看来,这些都是从第一版逐步改版而来,不过是阶段性加强。
之前在河绵县,他们用人种花。换了地方,大概率不敢那么张扬地杀人,手里的量……应该真的不多。
但这毒膏生意也只是他们计划中的表面。她不会忘记之前看到的试验区——对前朝余孽而言,炼制长生不老的药,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林柚继续第二问:“朱爷与默爷,是谁的人?”
萧寒翘起缠着发丝的指尖,“嗯……朱爷么,是另一派。默爷,也是一派。看来到现在你还什么不知道呢?也是,你走的路,确实难以接触到他们。”
这话让林柚看了她一眼,噢……?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第三问:“他们的基地在哪?”
萧寒:“等你接触到他们,自然会发现的。”
落下这句话,她的神色比之前又柔和了几分。
“好了,奖励结束了。现在该我了,你还有其他要告诉我的么?”她继续问,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
林柚故意装糊涂:“还有……嗯,那不如说说你吧。这个节点,你不是应该离开才对么?还浪费时间跟我玩?图什么?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
这话一出口,萧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你很聪明,却也很自大。你这点武功也敢来试探我?不怕死?”
林柚:“啧……以我之才,我想你还不至于杀了我吧?”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心里清楚——从之前的谈判来看,08927不会让她真的死。如果真的九死一生,它会提醒她。可没有。
这是她和08927不可言喻的默契。她知道的答案。
但,死是不死,受伤就得自己承担了。
下一秒,林柚眨眼的瞬间——萧寒已近在咫尺,扣住她的下巴,指尖一弹,一颗药丸滑进她嘴里,入口即化。
林柚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凝神玉正在运转,帮她抵抗那股突然侵入的眩晕感。
萧寒盯着她看了几息,又笑了起来。
“有意思。你的体质……也能抵抗这个药性么?不过正如你所说,我在这里花了太多时间,时间要到了,我的确该离开了。来,随我一起回去。”
她起身,右手一抖,软鞭从袖中滑出。
鞭梢一卷,缠住林柚的腰,把她整个人带了起来。
“砰——”
掌风一扫,门应声而开。
萧寒带着林柚,一步跨出,身形腾空而起。
“姑娘!!!!!!”
苍狼岩的喊声从身后炸开。
“队长!!!!!!”
陈龙也动了。
两人同时拔腿追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带着林柚,几个起落间消失在竹林深处。
第218章 有缘人
半空中,风灌进耳朵。
林柚像一捆轻飘飘的行李。
她吧唧了一下嘴,品了品第三版沉梦膏的滋味。
味道很怪,说不上来,像草药,又带一丝腥甜。
吃下去后,脑子钝了,但不是困或昏迷,而是一种飘忽感——像半梦半醒,意识还在,身体却不听使唤。
萧寒的身影却刻在她脑海里。
林柚嘴角扯了一下。原来如此,类似雏鸟亲近的原理么?
她取出短刃,在束缚她的鞭梢上划了一刀。可惜材质坚韧只留下浅浅痕迹,她便开始磨割,鞭子很快断了一截。
趁这一下松脱,林柚仰头灌下一瓶解毒药水。
药液入喉,钝感消退几分。
萧寒自然也察觉了。她没有恼怒,而是带着林柚停在高处。
这是一块突出的岩台,三面悬空,脚下是茫茫林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衣摆猎猎作响。
“你就是在义安盟的仙使么?”萧寒问。
林柚稳了稳身形:“我不是,你该知道我叫林柚。而不是牛叶叶。”
萧寒眉眼一弯,迈一步轻巧落在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在易容面具边缘摸索,轻轻一撕——
随着一声轻响,面具被撕了下来。
萧寒端详那张脸,看了几眼:“果然,你这张脸才配得上我想象中的样子。等你长大……怕是连我都压得住呢。”
她神色一怔:长大……?这张脸……有几分神似那女人。
她喃喃道:“你莫非是……”
“姑娘!”
“队长!”
两道喊声从远处传来。
陈龙和苍狼岩的身影正在朝这边飞掠。
萧寒回过神,仔细把面具给林柚戴回去,抚平边缘,理好每一处褶皱,又问:“还有么?”
四周树木沙沙作响,落叶被卷起,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萧寒的眼神变了。没了审视,没了玩味,没了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只剩与她张扬的外表格格不入的落魄。
林柚敛眸,又抬起,缓缓吐出一句话。
“哗——”
一阵强风比之前更猛,呼啸着涌来,卷起漫天落叶。一片,两片,无数片从她们眼前飞过,遮住了萧寒那一瞬间凝结的表情。
然后,林柚看见了一张美到极致的笑颜。
萧寒嘴唇动了动,随即转身。林柚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又交代一句话。
萧寒的笑颜更灿烂了。她一步跨出,身形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里。
林柚站在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事吧?!她没对你怎么样吧?姑娘?!”
苍狼岩第一个冲过来,几乎扑到她面前。他手忙脚乱地打量她,从头到脚检查个遍,确认没有新伤口后,才卸下紧张,一屁股坐在旁边石头上大口喘气。
陈龙紧随其后,用飞爪落在平台上,见她无恙,也松了一口气。“队长!任务做完了?我们要追上去吗?!”
林柚:“没事,做完了,不追。”
回答完,她忽然捂着脸,肩膀抖了起来。
苍狼岩更慌了,腾地站起来:“姑娘,你别哭……”
陈龙也慌了一下:“队长,怎么了?!”
“哈哈哈——”林柚松开手,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第一次这样毫不掩饰情绪,两人愣了半天。
林柚摆摆手,示意没事。她只是觉得好笑——因为这默爷身边,居然藏了一个黑衣人啊。
她转过身,眺望断云岭。
她刚才说——
“……还有?噢,或许,我该叫你另一个名字。”
“白、牡、丹,对吧?”
是啊,这个萧寒,就是那个与前朝遗留隐秘组织有关、行踪莫测、亦正亦邪的白牡丹本人。
从一开始,那些破绽就不是偶然。
河绵县的金粉,掺了镇痛药,涂在疯妇人伤口上。那妇人本不可能从水路逃脱,却在默爷驻守的基地里跑了。
二县的无面人,故意暴露,故意返回让人发现。他们本可悄无声息地撤离,却偏偏留下痕迹,最后时刻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还有阿珍……刚才那份故意给她看的情报。
都是她留的痕迹。
这女人……明明替反派办事,却故意露出破绽;明明可以杀她,却一次次留手。她绝非好人,却有着自己独特的执念。
想着想着,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那些树,那些山,那些风,都歪斜起来。
不行,事还没做完,还不能倒。她连忙又灌下一瓶恢复药水,缓了缓,这才好些。
低头一看,衣服基本被血浸透,浑身刀伤刺痛。
林柚对苍狼岩说:“……带我下去。”
苍狼岩忙半扶着她,从高处下去。
陈龙说:“队长,我们现在做什么?赶紧做完,你……你好去休息吧。”
他想说要不把疼痛降低开着算了,她这副模样太虚弱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柚咽下喉里的血,笑笑:“没事,还有点后续要做。我得去找邀明月。”
陈龙一听,便在前方带路:“我知道在哪,你背着队长,我们走。”
……
黑衣女子掀开车帘,见萧寒过来,连忙躬身让路。
“大人,您回来了。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萧寒跨上马车,在她对面坐下。
黑衣女子正要吩咐启程,一抬头,看见萧寒唇边那抹笑意。
那是她跟随萧寒多年,从未见过的笑。舒展,通透,像是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角。
“大人,心情不错?”她试探着问,“看来您的事,顺利完成了?”
“是啊。”萧寒侧过头,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渐远的山峦。夕阳给山峦染上一层金红色,美得不像话。
“我找到我的有缘人了。”她从袖里取出一根白簪,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摸了摸,“明月,你看。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了能发现我痕迹的人。”
黑衣女子唯一露出的眼里也带了笑意:“恭喜大人。”
萧寒靠回车壁,闭上眼睛,摩挲着袖里的小瓶子——那是少女临走前塞给她的,还说:“这是解药,关键时候用。别拿去研究浪费了。就当毁了你鞭子的补偿。”
呵呵……补偿?
果然,她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人。
她甚至能猜出,自己也在寻找解药,为的是多留一份后路么?
马蹄声清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落叶里、山路尽头。
萧寒想起她的脸,瞬间明白了很多。
这场闹剧,会由她来结束。太好了。自己的性命,也可以由她终结。
以后的日子,有趣了。
萧寒想着。
第219章 蛇图腾
陈龙被泡在水里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繁星教教主就关在刚才那小院的对面。
他挠挠头:“怎么……哪有对面?”
几人已经折返小院。
陈龙指的“对面”,是林柚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小园林。
苍狼岩:“会不会是听错了?”
陈龙摇头,“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人说‘教主就关在对面’。”
林柚说:“你们先在院子里的屋子里找找。”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分头行动。
片刻后,苍狼岩的声音传来。
“姑娘!这边——我这小房间里关着一个人!”
林柚循声走过去。屋子藏在最里头,门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被推开,谁也看不出那里有扇门。
房里光线昏暗,空气发闷。她先推开窗透气,才看清床上躺着人。
这,就是邀明月。
太惨了。林柚想。
她很少用“惨”这个字来形容一个人,但此刻她想不出第二个词。
邀明月的眼睛空空如也,被一层薄纱绑着。双手上臂缠着绷带,双腿也是。被子下面,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萧寒居然这么忌惮她么?
陈龙满脸诧异,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这……这就是繁星教原来的教主?”
她……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个教派的创始人,一个把几万人圈在领地里过日子的教主,一个传闻中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女人——此刻就这么躺在床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林柚坐到床边,拨开她乱糟糟的头发。即便狼狈成这样,那张脸依旧精致。右眼上一道青金色蛇纹格外醒目,病容里透着妖冶。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和脸颊全是汗渍,潮红得不像话。
林柚伸手探了探——烫得吓人。又按了按颈侧,脉搏微弱,又快又乱。
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还不是一般的炎症。截掉的部位包扎得还算仔细,但以这个时代的医术,邀明月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命硬了。
林柚收回手,“唉——”了一声。
这一声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还有几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萧寒那女人……怕是故意的。
故意把邀明月留在这里,故意让她看见这一幕,故意让她来决定——救,还是不救。
她之所以没杀那三星,就是想让她们醒过来救人。可邀明月伤成这样,就算三星醒了,能不能救活也难说。
算了,不如让这位教主听天由命得了。
林柚正要进行下一步计划,却听见苍狼岩“咦”了一声。
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床边,正盯着邀明月右眼上那道蛇纹看。
“姑娘,她眼角这个刺青……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柚眉梢一扬,“她也是漠国人?”以他的阅历,这个猜测最合理。
苍狼岩皱着眉,使劲回想。“我不确定……但这个图案……我年幼时好像在哪见过……”
他盯着蛇纹想了又想,眼睛一亮:“北漠!”
“对,是在北漠见过!”苍狼岩语气笃定,“我在一个旗帜上见过!那旗上面画着一条蛇的图腾,跟这个一模一样!我记得很清楚,那面旗挂在北漠一座城墙上,风一吹就会展开,那条蛇像活的一样在游……”
北漠。
林柚眯了眯眼。这邀明月,居然也是漠国人?
行吧。
她认命地从行囊里取出两瓶恢复药水,捏开邀明月的嘴,慢慢灌进去。
动作很轻,但邀明月还是被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声音。
一瓶。
两瓶。
药液入喉,邀明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消退了几分,眉头也不那么紧了。
林柚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恢复药水能稳住她的状态,却治不了那些根本性的伤。要是得不到妥善照顾,她撑不了多久。
算了,既然自己表面上带走一个白面鸮,总得给朝廷还一个邀明月回去。此人与萧寒关系匪浅,又扎根靖州,还可能是北漠之人。这样的人,朝廷自己得抓紧。
她刚想到这里,就见苍狼岩跑了出去。片刻后,一道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是信号弹。
林柚:“……”这小子,倒也不笨啊。
苍狼岩很快跑回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这地方这么远,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见……”
林柚瞥了他一眼:“看得见。他们也不傻。”
那位张谦大人让苍狼岩来保护自己,自然也是指望他能递点消息出去。这一发信号弹,等于在告诉那边——事情办妥了,快来接人。
话落,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苍狼岩下意识挡在林柚面前,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
王开阳——不,开阳。这个小丫头站在门口,脸上是远超年纪的平静。
“她们还、还没醒,”她说,“我、我担心教主,先、先过来看看。”
“你来得正好。”林柚直白道,“你现在应该醒了吧?正好,你来守着你们教主。给她降降温,弄点水跟吃的。你在这,等朝廷的人来。”
开阳搅着手指,低着头,“你……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林柚没答。萧寒可没真想让邀明月死。留下这个开阳,就是最后一道后手。
万一她不救,开阳还能救她。
她往外走。
陈龙和苍狼岩忙跟上。
林柚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从竹林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好了,接下来我们该去——”
话没说完,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
她忙道:“陈龙……去准备马车,我们去六县接人,接了人……就回义安盟……我,先睡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一点一点地拧到了底。
“姑娘……!”
“队长?……!”
林柚看见陈龙和苍狼岩的脸在摇晃,听见他们在喊什么,但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水传来。
果然身体到极限了么?看来恢复药水也在逐渐失效啊……
算了,不管了,先睡会儿……zzzzzzzz……
第220章 如风
正午的阳光泼下来,像融化的金子浇在官道上。
陈龙坐在车辕上,自己架着马车。
他不会赶车。但毕竟是游戏,缰绳往哪边带,马就往哪边走。
陈龙一边控缰绳,一边看膝上的地图。马车和地图都是在云山城内还开着店铺的地方买的,画得不算精细,但主干道清楚,从云山城去六县,一直往东就行。
身后车帘“哗”地掀开一角,苍狼岩探出头来。
“怎么样?”陈龙头也没回,“她没事吧?”
苍狼岩:“内伤不重,就是流血太多,加上精神一直绷着。现在一放松,身体就撑不住了。多休息就行。”
陈龙松了口气。那就好。看来队长也和他一样陷入了负面状态,等时间过去就会恢复。
苍狼岩坐到车辕另一边,顺手合拢了车帘。他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哥。”
陈龙的手顿了顿:“嗯?”
“我……”苍狼岩挠了挠头,少年人的不好意思全写在脸上了,“我有好多事情想知道。”
陈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要问什么?可别问那些不该问的啊。比如马车怎么突然出现的?药丸从哪来的?那些凭空变出来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他是玩家。这种打破第四面墙的问题,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放心了。
他忘了,这种超常的回答会被游戏自动合理化。
“你问吧。”
苍狼岩犹豫了一下,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你也是朝廷的人吗?”
陈龙:“……啊?”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看来是队长又演上了。
“……嗯。”他硬着头皮认下。
苍狼岩那双琥珀眸亮了亮:“看来你们都是野影大人的人。真厉害啊。”
陈龙含糊地应着:“嗯嗯嗯嗯。”
他其实也不清楚这少年身份,因此不敢乱说太多,就怕万一坏了队长的事怎么办?
“我要是以后也能加入你们就好了……”苍狼岩没察觉他的敷衍,自顾自地说下去,“今日之事虽惊险,但比在幼虎营里每天训练、听训、等着被安排任务好多了……”
幼虎营?听起来应是从小培养军人的地方。
陈龙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危险么?”
哪怕今天的事在真实,但他自知这里是游戏,况且也有一直能破局的林队在,心里并无太多恐惧。可对这小子来说,便是真实与生死之间。
苍狼岩语气轻松:“比起在战场上,今天的这些事都不算危险吧?主要还是敌人不凡,要是寻常刺客,我有信心好好保护姑娘!”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意照得发亮。
陈龙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他垂下眼睛:“你家里人也支持你当兵?”
“兵?”苍狼岩反应过来了,“噢噢,当然了。保家卫国,本就是男人该做的事。我家里人自然支持啊。”
“可如果你受伤了,”陈龙的声音很平,“万一出事了呢?”
苍狼岩咧嘴一笑,觉得他这问题实在有些奇怪。
他想说,陈大哥,你怎么还问这种事?你不也是我们的一员吗?
但他看到陈龙眼里的认真,便收起笑,想了想,老实道:“在来到永安之前,我的家人都有觉悟。但如果可以,我自然不想死。所以啊……”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一个很认真的念头,“我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全部。”
“如果真的受伤,出事了,哪怕断胳膊断腿——”
苍狼岩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那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家人也会尊重我的决定。”
“……自己的决定。”陈龙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才道:“好小子,说的不错。”他笑了笑,赶走有些沉闷的气氛。
苍狼岩顺势问:“对了,陈大哥,我们去六县做什么?”
“去接人。队长要找的人在六县。”
“噢噢,这样。”
“咕噜噜噜——”
一阵响亮的肠鸣声从苍狼岩肚子里炸开。少年身体一僵,猛地扭头四处张望,假装无事发生,老实说他才吃了没多久,不想因为自己停下赶路。
陈龙摸出一个布包扔给他,“接着。”
苍狼岩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是六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里面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竹筒。
这……从哪摸出来的?难道陈大哥也会姑娘那招?
但下一瞬,这个疑惑莫名其妙在苍狼岩脑子里消失了。
包子好香!
他在想什么来着?
算了。不重要。
他抓起一个包子,面皮松软得不像话,一口咬下去,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狼吞虎咽,吃得飞快。
陈龙看着他,心想这少年刚才打架下手狠辣,能做他做不到的事;现在一看,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苍狼岩吃完第三个包子,灌了半筒水抹抹嘴,忽然想起什么,问:“陈大哥,我们到六县要多久?”
陈龙想了想:“快了,不到一日吧。”
苍狼岩“噢”了一声,随后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靠在车辕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龙浅浅笑了下,他继续赶着车。
阳光很好,暖洋洋照在身上,驱散了之前厮杀留下的寒意。陈龙握着缰绳,表情平静。
被强制下线的时候,他在全息舱里睡了一觉,也做了一个梦。
他的故事并不复杂。
两年前,他的姐姐在国外旅行时因意外去世。
陈龙无法接受这件事。
他与姐姐相依为命——从他记事起,姐姐就在身边。她大他七岁,父母走得早,是她把他拉扯大的。教他系鞋带,教他骑自行车,教他被欺负了要打回去。
她于他而言,是“母亲”,是“姐姐”。
他的姐姐是个肆意自由的人。
小时候他拦不住她别那么拼命照顾自己。长大后更拦不住她周游世界。
后来他才知道,她出去旅行,是因为得了病。
死亡于她而言,是自然的事。所以她没想过告诉他。
因此当陈龙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家人,就这样轻易地离他而去。他什么都没做。
他想——是不是在她眼里,自己还没长大?这样的事,她不依靠他。自己对她而言,就这么无关紧要吗?
他难以消解。难以理解。所以他去求佛了。
那时候岳铮还没出事。她一向心思敏感,发现了他不对劲,陪着他去了。
他跪在佛前说那些事,恳求佛让姐姐活过来,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做。他问佛,他要做什么才能回到从前?能不能在另一个时空救下她?那些疯狂的、天真的想法,他全都诉说了一遍。
然而佛像低眉垂目,一言不发。
陈龙想,如果那时候自己身边有类似繁星教的组织,他恐怕也会为了逃避而加入吧?他们会给他画一个圆满的、虚无缥缈的梦,只是为了榨干他的钱,但他兴许也会加入。哪怕是个梦,可有梦好啊……起码,能让那时候他的心有一丝抚慰。
但那时,岳铮敏锐地对他说:“陈龙,你的状态很危险……跟我们一起玩吧。”
后来胡图和她拉着他打游戏。
这的确很管用。在虚拟世界里,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而后,永安行上线了。
他遇见了花想容。
那时候,花想容说:“心里揣着事,就多出去走走。天地宽广,你们这样的游侠儿,何处去不得、何事做不得?走着看着,心境自然就开了。”
这句话,跟他姐姐常说的一模一样。
……
陈龙第一次听姐姐说那些话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老掉牙的自行车。他工作顺利,早就有钱给她换新的。可是她不愿,就要这一辆。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小龙啊。”她喊他,“天地那么大。以前我没得选,现在你把我养得这么好,有吃有穿有钱花,我总得出去走走吧?”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我想看雪山。”她掰着手指头数,“就是那种尖尖上全是白、山脚底下绿油油的雪山。还想看草原,一整片一整片的,风一吹跟海浪似的。还想看萤火虫——你小时候老说萤火虫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我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还有大海。”
她说到“大海”的时候,笑得很漂亮。
陈龙放下扳手,站起来。他的个头已经比姐姐高出一个头了,可站在她面前,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攥着她衣角不敢松手的小孩。
“可是你自己出去太危险了。”他说。
“小龙,这是我自己的生活。”她抬眼看他,“我想自己拿主意。行不行?”
“可是——”
“我都多大了?摔了跤我自己爬起来,做错了事我自己兜着。我只不过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你也是。”
他张了张嘴,“姐……可是!”
“好啦。”她截住他的话,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夹,冲他眨了一下眼,“咱们都该有自己的日子过,你说是不是?”
他没再吭声。
因为他知道——姐姐吃了太多苦。
那些年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他。她现在想出去走走,与其说是为自己活一回,不如说也是在替他松绑。她怕他永远困在“照顾姐姐”这件事里,怕他放下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日子、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些他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放手是另一回事。
后来他遇见了花想容。在她身上,陈龙看到了姐姐的影子:一个人承担所有,不惧风险,勇敢行动,也是那般坚毅,那般……美丽。
陈龙也因此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是啊,哪怕没有他,姐姐一个人也能走很远很远。他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后悔,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姐姐翻越过多少座高峰,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山的名字他记不住,但她寄来的照片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照片里,她站在雪山垭口,风把冲锋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张扬又坦然,身后是望不到头的云海,比她整个人还辽阔。
还有那些峡谷、荒原、结了冰的湖面。她拍过日出前最后一颗星子沉入山脊线,拍过暴雨前压到头顶的乌云,拍过深夜营地外三只狼的眼睛——绿荧荧的,像鬼火。她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发给他,从来不说“你看多美”,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这儿不错,下次带你来。
她自己去看了萤火之森,拍了一段视频:黑暗中成千上万点微光浮动,像大地把星星吐了出来。她去了海边,赤脚站在礁石上,浪花溅起来打湿了镜头,画面晃了一下,听见她在画外笑了一声——那笑声洒脱得像风。
甚至那些常人上不去的地方,她也想方设法把“高顶上的东西”寄给他。一块冰川上凿下的碎冰,装在保温袋里寄来,打开时已经化成一汪水。一张写在餐巾纸上的字条,被高原的风吹得皱巴巴,上面只有四个字:上面真冷。
可她还是一次次往上走。
没有他,她什么都能做到。她不需要他保护,不需要他陪伴,甚至不需要他担心。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独行的兽,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摔过跤,受过伤,但从来没有停下过。那些壮丽的东西,她全都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然后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把剩下的余光余热分给了他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她的人生,从来不是等他来照顾的。
苍狼岩说得对:“如果真的受伤、出事,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他们,会尊重我的。”
姐姐选的路,他得尊重。
陈龙从回忆里抽回神,抬起头看了看天,很蓝,干净得像被人拿水刷过一遍,连个灰点子都没有。几缕白云浮在上面,慢悠悠地挪着,像是谁随手抹上去的几笔淡彩,抹得漫不经心,却好看得不像话。
他又转头看了看四野。
天大地大。
心里果然敞亮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姐姐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吧。
姐姐走了,他当然还是会痛,会想她,会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深夜突然红了眼眶。但如今的他,也真的释怀了——他知道她最后那段日子,每一天都是她自己想要的活法。
这就够了。
现在他只是好好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等回去,靖州那条线也该推一推了。队长的任务剧本他看了三遍,手痒得不行,每一个场景都在他心里演过好几轮了。
陈龙一边驾车,一边打开社交界面,跟两位朋友发了消息。他脱离了副本,也能收到消息了。他开始分享自己的事——这是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从队长的任务推断靖州有什么任务,方便之后触发。
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意慢慢涌上眼眸。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赶着车,晒着太阳,等一个睡醒的人。
这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旅途。
第221章 曲文舟(已替换)
林柚睁开眼,看见了车顶。
她眨了眨眼。
浑身都在疼——肩膀、手臂、腰侧、大腿,每个关节都在提醒她之前做过什么。
但比之前好多了。脑子清醒,眼睛看得清,手脚能动。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还行,能抬起来。
林柚撑着车板慢慢坐起来:“停车。”
“吁——”
车帘掀开,苍狼岩探进脑袋,“姑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歇会儿?我们才走了没多久——”
林柚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要上厕所。不对,出恭。”
苍狼岩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啊?出、出、出恭?哦,哦好,好好好,那个……”
他手足无措地缩回脑袋。
陈龙也咳了一声,心想队长真是沉浸式:“那什么……那边有片林子,你去吧。”
林柚挥挥手去了。
苍狼岩看着她的背影,憋了半天:“姑娘……还真是不客气啊。”
陈龙笑了笑:“她一直都这样。”
林柚回来时,整个人清爽多了。她在林子里把身上血糊糊的地方擦了擦,换了件新外袍。
她跳上车坐下:“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日。”苍狼岩回答。
林柚点头:“那差不多要到六县了吧。”
陈龙接话:“刚进地界不久。前面就是断云岭山脚,曲文舟应该住在半山腰。”
林柚问:“这一路过来,有遇到什么人吗?”
陈龙摇头:“没有。安静得有点奇怪。恐怕都去参加沐浴活动了,可能还晕着。”
林柚想了想:“一会分两路走。你去山脚下找乡亲,看看情况。我跟苍狼岩上山找曲文舟。”
陈龙:“了解。”
很快到了六县。
陈龙的马车停在断云岭山脚下。
三人按计划分开走。
林柚打量断云岭,发现山里有一条不算太陡的坡路。
她和苍狼岩沿着这条路往上走。
走了没多久,林柚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土路上密密麻麻的脚印,深浅不一,大人小孩的都有,层层叠叠延伸到山上。
苍狼岩也发现了,观察一会:“这些脚印……是往山上走的。”
林柚顺着山路往上看,落在半山腰的岔路口。
左边向上通往断云岭深处,右边横着通向一片稀疏村落。向上的路上脚印几乎踩平路面,向右的只有零星几个。
苍狼岩也看见了:“姑娘……这……”
林柚笑了笑——原来那些被“带走”的手艺人是从这里走的。
合理。渡河不可能,只能翻山。
左边的山连接义安盟,右边的山是外围。地图上无人能过,没有出口。这向上的路,定是萧寒早就准备的。
“姑娘?怎么了?”苍狼岩唤她。
“没事。走吧,去右边看看。”
……
沿着右边那条路走不多远,就看见一片村落。
十来户人家错落在山坳里,有农田、池塘、几株老树,枝丫伸向天空。
苍狼岩推开一扇虚掩的柴门:“没人。”
林柚挨家挨户地看。
有的屋里摆着吃了一半的饭,碗筷扔在桌上,饭菜已经馊了。
有的屋里被褥凌乱,像是匆匆起身离开。
有的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走到第五家,林柚脚步一顿。
这户人家更大,院子整齐。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蒜头,墙角堆着劈柴。最显眼的是院子里摆着的竹匾、石臼、石杵,还有几口半人高的大缸,泡着深褐色液体,散发浓重药味。
林柚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却比外面多了人味。桌上摆着翻开的医书,砚台墨未干,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写着“悬壶济世”。角落堆着许多酒坛子,大大小小,有的封泥,有的开封,空气里飘着药酒香。
苍狼岩鼻子动了动:“姑娘,这味道……有点像我们南漠那边的一种药酒。”
林柚淡淡嗯了一声,把目光落在角落。
她走过去,把角落的柴搬开,掀开一块地板,下面是地窖入口。
苍狼岩凑过来:“姑娘,我先下去看看?”
林柚摇头,摸出火折子点燃,率先下去。
地窖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
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火光照亮他的脸。六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布袍子,领口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脸颊鼻头泛红,头发用木棍挽起,像个老道士,前面溜两根须,像漫画里的小老头。最惹眼的是他手里握着蒲扇,在这初冬地窖里,一下一下地摇着。
苍狼岩:“……”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姑娘,这人怎么像个酒鬼叫花子?”
小老头动也不动,眼睛都没睁,用蒲扇挠了挠后背:“二位不请自来,直直看着小老头作甚?”
林柚走上前,在那人面前蹲下,拱了拱手。
“前辈可是曲文舟,曲前辈?”
小老头忽然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苍狼岩。
“伸手。”
林柚一愣,随即依言伸出手。
那人一骨碌坐起来,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微阖着眼,指尖轻轻按压。
片刻后,他又朝苍狼岩扬了扬下巴:“小子,你也伸手。”
苍狼岩看向林柚,见她点头,才上前伸出手。
老头同时搭上他的手腕,嗤笑了一声。“哼,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装惨来讨药的呢。”
他斜睨着苍狼岩:“你这小子,功夫不错,内伤不轻,但底子好,好好歇个十天半个月得了……嗯,你这手臂——”
他把脉的手往前探了几寸,捏了捏苍狼岩的胳膊,“不久之前受过伤吧,还没好全。用短刀更吃精准力气,来,自己捏两把,放松放松。”
苍狼岩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得都对!
这人只是搭了下脉,捏了捏胳膊,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内伤,旧伤未愈,用短刀的发力习惯……
这……真是个前辈!
他忙抱拳躬身,语气诚恳:“前辈勿怪,方才是我口无遮拦,向您道歉。”
小老头摆摆手,不在意。
林柚收回手,直白道:“前辈可探明白了?我们可没被喂过药。”
小老头捋了捋袖子,这才正眼看向她:“你这小丫头找我干嘛?”
这话等于承认了身份。
林柚正要说话,曲文舟忽然抬手止住她。
“等会儿!”
他凑近林柚的脸,眯着眼仔细端详。
“你这脸……有点意思。”他说,“我这个人,不跟装模作样的人聊。你脸上的东西取下来,再跟我聊。不过你这面具有点意思,表情质感都不错,来来来,给我研究研究。”
第222章 讨价还价
林柚嘴角一扯,抬手把人皮面具一撕。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却尤为姣好的少女的脸。
眉眼如画,五官精致,配上那双沉静的眼眸……
苍狼岩只看一眼,耳尖像被火燎过,腾地红透了。心脏猛地一跳,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胸口敲了一记。他飞快地垂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地,眼珠子都不敢转。
姑娘……原来长这样?
在他心里,姑娘是冷的、利的、像一柄出鞘的刀。可这张脸看起来……好像比他还年轻。
林柚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她把面具递给曲文舟:“前辈慢慢研究,不急。”
曲文舟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嘴里啧啧称奇,“好东西,好东西啊……这做工,这材质,连我都很难做出这么以假乱真的玩意儿。你从哪弄来的?”
“机缘巧合,无意拿到的。”
曲文舟也不追问,眼珠子转了转,本想把面具往怀里一揣,想了想又递回去:“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林柚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前辈,您看了这封信就明白了。”
曲文舟展开信,刚开始看还吊儿郎当的,看着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不说话了,眉心的褶皱越拧越深。
他摇了摇头,把信折好还给林柚。林柚却没接,朝苍狼岩抬了抬下巴,他顺势也看着信。
曲文舟幽幽叹了口气:“看来,徐老头是栽了啊。”
林柚心念微动。
这位曲文舟,果然是世外高人。光凭方才把脉那一下就能发现他知道沉梦膏的存在,甚至知道怎么分辨吃过药的人。
曲文舟斜眼看她:“所以小丫头你是什么意思?让我跟你走?”
林柚拱手,不卑不亢:“我知前辈心性高洁,不涉纷争,因此隐居于此。只是如今局势变换,靖州并不安全。我来此,是受徐御医托付,接前辈离开。”
苍狼岩也看完了信——徐御医被迫改良沉梦膏,深陷魔窟,将孙女徐芷托付给曲文舟,望他教导徐芷,师徒二人一同研制解药。
他把信纸捏在手里,心里翻涌出两个念头。
第一,姑娘的任务居然是这样的事。
第二,姑娘居然……把这封信给他看?
他见林柚只是望着曲文舟,没有半点要收回这封信的意思。苍狼岩握了握拳,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放入衣内。
曲文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摇着蒲扇往外走,步子拖沓得像在遛弯:“心性高洁,不涉纷争?徐老头倒是把我夸得漂亮。我不过是个怕麻烦的小老头罢了。”
他走到地窖口,“如今年纪大了,说实话,也活不了多久。我可不想再经历那些风风雨雨。”
林柚跟上去,不紧不慢地说:“这是自然。前辈不必现在就考虑,不如先跟我离开。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曲文舟“啧”了一声:“所以你是哪方的?朝廷的人?江湖的人?若是如此,你就不要浪费口舌了。”
林柚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前辈多虑了。我说了,我来此是受徐御医托付。与他人无关。”
她话口稍顿,语气平常:“徐芷也在我身边,今年十三四了吧?您想必许多年没见过她了。她很有天赋,大有前途。您日后总得需要人养老送终不是?有这般小辈,您在下面也有面子不是?”
曲文舟摇扇的动作稍顿,看这小辈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这小丫头,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林柚继续说:“若您是担心钱财、住处、受限制这些事,更无需多虑。宅子,设备,好酒,好菜,一切开销我都会负责。保证比您在这里过得自在,安全。也没有那些规矩,更不会以徐御医这封信绑着您。您若想留,就留。日后想走,走便是。我绝不拦着。”
苍狼岩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姑娘……这话说的,不就是让这前辈占便宜吗?!还不用守规矩,想走就走?
这哪是请人,这是供祖宗啊!
曲文舟的嘴巴也张大了,半天没合拢。
嚯……这不是让他占便宜吗?
他在这六县住了这么多年,虽说自在,可也是真穷。药材要自己上山采,酒要自己酿,想吃点好的得跑老远去换。那些来找他看病的人,给的都是些山货野味,能换钱的时候少。
毕竟他可不想让繁星教真的养着。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开始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
这买卖……好像挺划算啊?
见他还在考虑,林柚微微一笑。
她为何找曲文舟?当然是为了完成任务。可十个锦囊跟五十万经验不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
自然是因为曲文舟对徐御医的了解比徐芷多,从他这里还能拿到更多情报,为以后做准备。
最关键的还是——他是一位大夫。
要知道在古代什么最困难?出行?消息流通?
不,是治伤治病。
徐芷虽对自己好感度很高,但尚在成长中,若如此医术和智慧之人能在她身边,等她失去玩家身份后,只有好处。毕竟恢复药水已经对她逐渐失效了。
曲文舟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道,“嗯……你这话倒是说得漂亮。不过嘛,小老头我可不是那么好请的。我这个人,毛病多,规矩也多。”
林柚:“前辈但说无妨。”
曲文舟把蒲扇往脖子后一插,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宅子我要独门独院,清净,没人打扰。院子里得种点花草竹子,看着舒坦。”
“第二,吃食我可不将就。一日三餐得有人做,要合我口味。酒要好酒,至少十年往上的陈酿,不能是那种兑水的劣货。”
“第三,给我配两个使唤的人。不要那些毛手毛脚的年轻人,要稳重的,听话的,我吩咐什么就做什么的。”
“第四,教我徒弟的钱得另算。徐老头托付的是托付的,我教她是情分,可这情分也不能白搭进去。一个月……嗯,一百两银子,不算多吧?”
“第五,我这把老骨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到时候你得给我送终。葬礼要风风光光的,请几个和尚道士念念经,再摆几桌酒席,让老朋友们都来吃一顿。墓碑要刻得好一点,就写‘神医曲文舟之墓’——虽然我算不上神医,但听着气派。”
他每说一条,林柚就微笑点头。
曲文舟得寸进尺地伸出第六根手指:“第六——”
“前辈!”苍狼岩终于憋不住了,脱口而出,“您这也太……”
曲文舟一记眼刀剜过来:“太什么?我这叫合理诉求!你个小娃娃懂什么?你知道多少荣都的人拿十万金请我,我都没去,这点要求过分吗?”
苍狼岩:“……”
真的假的?十万金?!
第223章 人如其名
林柚却道:“不过分,前辈继续?”
曲文舟鼻腔里挤出一声哼,像是嫌她接得太快。
“第六,我这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要骂人。到时候骂了你的人,你可别来找我麻烦。”
林柚连眼睛都没眨:“可以。”
曲文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勉强。没找到。于是他继续往下说,一条接一条,从药材供应要什么成色,到每年休几天假、休的时候不许有人来烦他,洋洋洒洒又扯了一堆。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没底气了。
他眨眨眼,把那几根伸出去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拇指扣着掌心,像在数一头根本就不存在的羊。
“呃……第十条是什么来着?”他皱起脸想了想,一摆手,“算了,先这样吧。”
他说的那些都是瞎编的,故意往夸张了说——他就不信这小丫头能全答应。他不过是想试探试探她的诚意罢了。
林柚保持微笑:“好的前辈,您说的这些都可以满足。”
曲文舟愣了三秒,猛地反应过来,语速快得像怕她反悔:“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林柚接道。
曲文舟那把蒲扇顿时摇出了残影,扇得额前那两根白须从头到尾没落下来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你这丫头说得对。我确实很久没见过小芷了。小时候她还尿在我身上呢,那个臭得啊——”他回味般地吸了口气,“我就觉得这孩子长大后肯定有出息。”
苍狼岩:“……”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曲文舟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小子,帮我收拾收拾东西。你把我的酒啊,那些药包啊,全都给我带上,听到没?”
苍狼岩:“……好的前辈。我这就去做。”
苍狼岩被支开后,曲文舟摆了摆手,示意林柚跟上。
他走在前方,忽地问:“小丫头尊姓大名啊?”
林柚想了想,说:“林柚。木,由,柚。”
曲文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林柚……林柚,好,我记住了。”
他带着她走到院子外面,在半山腰的边缘站定。
那里长着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前拦着一道低矮的木围栏,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山脚一览无余。
林柚眯着眼往下看。
然后她看见——
山体上,一道门缓缓打开。一个人走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门里走出,三三两两散开,朝各个方向走去。
是陈龙。他站在人群中间,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
曲文舟也看见了。
“看来你的人找到那些乡亲了。”他说,“只是他们泡了这么久的澡,醒过来估计还以为是自己睡着呢。”
林柚:“是啊。”
曲文舟忽然转过身来。
“孩子。”他换了称呼。
林柚抬眼看他。这个老人脸上,那些夸张的、嬉皮笑脸的东西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质地——沉稳,锋利,像一把被锈迹盖住的刀。
“我这岁数摆在这,什么人没见过。我知你绝非朝廷之人,毕竟那些眼高于顶的,可没你说话这么中听,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稍顿,往自己的屋子里瞥了一眼:“至于刚才那小子,应该是军中之人,却跟着你来这里。观他方才言语,那小子没见过你真容,也未知道你真名。”
“既然徐老头那封信在你手里,就代表你救了小芷。可你却为了这一个约定,翻山渡江,拼死搏斗,来到这找到我。”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件缠了很久的线团,每一句都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直视着林柚的眼睛。
“我看你真是人如其名,木字太多,真是个木头。你这孩子,一点内力没有却搅和进来这样的局里……你脉象虚浮,气血亏损,肩膀上的伤根本没有处理过,却还在那小子面前装模作样?”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流露出他的不解。于曲文舟而言,一个没有内力的人能如此面不改色忍耐这样的伤势……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只是,值得么?
他最后道:“你最近怕是都没好好休息过吧?你肩膀的伤若是再不处理,恐怕会影响你右手将来的使用。你所做的,值得让你这样么?”
林柚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肩。恢复药水的效果像水从沙里渗走,留下的只有越来越清晰的钝痛。她心里清楚,这伤怕是要养一段时间了。
她冲曲文舟笑了笑:“前辈真是大隐隐于市。什么都瞒不过您。”
林柚看着山下慢慢散去的人影,手指在裙侧敲了敲,眼下倒是个刷好感的机会。她故作思考,才慢慢吐出一句话:“这控制人心的毒膏若不控制,若无解药,这天下,哪还有我等贪生怕死、贪图享乐之人的容身之处呢?”
曲文舟闻言,竟围着林柚一边摇扇一边踱步了一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点着头,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赶路人,“你这丫头,竟与我是一类人。难怪如此懂我。”
只是这孩子,可比他想得远多了。
他只愿舍大求小,保全自己,躲在这断云岭上,喝自己的酒,种自己的药,谁来了也不理。可这孩子所想所做,看似是为自己谋个安稳,骨子里却偏偏装着别人。
他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伸手在林柚头上揉了揉。另一只掌心翻出一颗丹药,塞进她手里。
“吃吧,能帮你缓解疼痛。”
“多谢前辈。”林柚直接吞下。
药苦得有些过分,但她没有怀疑。一个藏在这地方,却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的人,怎会是寻常之人?
“也是……我是该走了。”曲文舟背过手去,面朝远处层叠的山峦,“最近这断云岭可热闹得很,不少人来来往往。日后这里,怕也要被朝廷接管了。到时候又要让人来问东问西,烦。”
他话锋一转:“对了,那邀教主如何了?”
林柚眉梢微抬。
真是聪明的老头。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那个仪式——这句话本身就暴露了太多。他与邀明月是认识的,而且交情不浅。
她只说了三个字:“还活着。”
“得了,活着估计还不如死了。”曲文舟摇着头,“算了,小老头我在这也帮了她不少了,也不欠她。过了这几年轻松日子还不错。”
他露出一个比刚才真诚得多的笑,“走吧小丫头。我也想住住新宅子。你给我安排在哪?”
林柚:“义安盟。”
曲文舟的笑容僵了一下。
“义安盟也太素了吧,”他皱起整张脸,不满得像个小孩子,“我不喜欢。”
林柚无奈:“前辈先忍忍,容我伤好。”
曲文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等有地方了,我帮你好好调养调养身子。”
他迈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嘀咕,“走咯,去看看小芷,看看她成长到什么样了。”
苍狼岩刚收拾完东西从院子里出来:“姑娘,”他背着一个大包裹跑过去,“东西都收拾好了。前辈说的东西我都放在一个推车上了。”
曲文舟一巴掌拍了拍他后背:“小子手脚还算利落。”
苍狼岩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林柚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走吧,”她说,“我们该回义安盟了。”
第224章 枕头
山下。
陈龙刚把乡亲们都劝走,便看到三个身影。
“队长,都办妥了?”他迎上去,顺手搭住苍狼岩推的那辆板车。
林柚:“嗯,该回去了。”
她跳上车,进去坐着,又把人皮面具带上。
苍狼岩把曲文舟扶上车后,便去整理他的行李。
曲文舟被扶上车时目光就没停过。他像只进了新笼子的老猴,东瞧瞧西摸摸,最后“啧”了一声:“这马车,也够破的。”
林柚:“您老倒是挑剔。”
“你又不缺钱。”曲文舟把蒲扇往腿上一拍,“素日子过多了,小老头我就想奢侈奢侈,不行?”
“行,日后给您备好马车。”
曲文舟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声音都高了半度:“不错,软垫跟酒桌也得备上啊。还有那些个漠国的流光溢彩的制品,我瞧见过一回,真是念念不忘——”
苍狼岩在外头固定那些瓶瓶罐罐,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吐槽道:“……前辈,那东西放马车里,您就不怕打碎了?”
“那就再买!”曲文舟理直气壮,“反正小木头不差钱?”
苍狼岩愣了一瞬:“……小、小木头?您说的是姑娘?”
曲文舟:“对啊,不是她是谁?有钱人还傻,把我这糟老头请回去供着,可不是个木头吗?”
苍狼岩:“……”他好像也无法反驳。
陈龙听二人拌嘴也没忍住笑出声。这绰号说明前辈知道林队的名字吧?
“小木头”这三个字,从长辈嘴里叫出来,是亲昵,是调侃,是倚老卖老的一点点特权。要是他们叫,哈哈,林队怕是要给他们一人一拳了。
趁那小子还在装车,曲文舟收起老不正经的模样,打量了林柚一圈。
这孩子浑身是伤,他能闻见那股子血腥气。
他倒是想说帮忙包扎,可毕竟是个年轻姑娘,伤遍全身,他一个老头子,怎么轻易开口?
罢了。
刚才那丸药还能撑一阵。等回了义安盟,让小芷弄。
他只说:“我那药丸里有不少助眠药材,你先休息会儿。休息好了,病才好得快。”
林柚没应声。
药效确实上来了。
睡着之前,林柚给胡图发了条消息,让他提前知会老盟主,备好船只在七县码头等着。
她抱着手臂,阖了眼。呼吸渐渐平了。
……
马车向前,车厢微微摇晃。
苍狼岩捆好行李上车时,曲文舟给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另一边座位努嘴,意思再明白不过:坐过去。
苍狼岩看懂了,但他不敢动。
曲文舟不耐烦的摆摆手,用口型示意:快点儿。
苍狼岩才磨蹭地挪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脊背挺得像根标枪,双手规矩地搁膝盖上,眼睛直盯车帘,活像在站岗。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林柚的脑袋从车壁上滑下来,往下坠——
苍狼岩的手比脑子快。
他一把接住。
动作太急,没收住力,手背狠狠磕在车壁的木棱上。
他就那么僵着,一只手托着林柚的脑袋,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松手?她会磕到。不松?他就得一直这么举着。
曲文舟看不下去了,起身把林柚的脑袋往苍狼岩肩膀上一推:“笨,你不会当枕头吗?”
苍狼岩:“……”
曲文舟回到原位,老脸写满“我就爱看年轻人手足无措”。
苍狼岩瞪他一眼,毫无威慑力。
他偏过头,不敢看肩上的人。
心脏在胸腔擂鼓,一下一下,又重又响。他怕这声音会吵醒她。
这是少年人最简单的心事。
被姑娘吸引是人之常情——她干净利落,杀伐果断,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但他很快垂下眼,把念头一截一截按回去。
姑娘有姑娘的事,他有他的路。
他只是……只是正好坐在这,帮她挡一挡,免得马车颠簸晃醒她。
对,就是这样。
他偏过头,尽量不去注意肩上那颗脑袋的重量,也不去注意那股混着血腥气的她的气息。
他自己身上也都是血,脏得很。
他有点不好意思,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山路蜿蜒,两侧山影连绵,天色渐暗。
“陈大哥,姑娘之前跟我说,等到了七县,我就该回去复命了。”
陈龙侧头,只见少年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不舍。
“舍不得?”陈龙说。
苍狼岩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跟姑娘相处这几天,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有时候跟不上她的思路,但跟着她,总觉得心里踏实。”
陈龙笑了笑。
这傻小子。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林队那会也是这种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就是相信她,愿意跟她走,听她的话。
“以后有机会的。”陈龙说,“你好好在那边做事,说不定哪天又能碰上。”
以苍狼岩这样的建模,怕是有不少个人支线才是。
曲文舟也凑了过来,悄声插嘴:“舍不得就别回去了呗~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冲劲!”
苍狼岩摇头:“前辈别调侃我了,我有我该做的事。”他自知这份情愫刚刚萌芽,这小芽自然比不过他心中的大树——他要做该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
曲文舟听懂了,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激昂:“你也是好孩子啊!”
苍狼岩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前辈您……小点声……”
曲文舟毫不在意:“怕什么?她吃了老头子的药丸,现在有头猪在这被杀她都醒不过来。”
苍狼岩:“……”这是什么诡异的描述。
三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催眠,像一支没完没了的重复的曲子。
不知不觉间苍狼岩也睡着了。他睡得笔直,肩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枕着他的人。
曲文舟看着两个年轻人,微微笑了笑,笑里是年长者特有的慈祥,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年轻真好。他想。
……
车停的时候,已是黄昏。
曲文舟看了看天色,对陈龙说:“时间差不多了,今晚歇一歇。小老头我要给他们熬点药,不能马虎。”
陈龙把马车赶进一处山坳。四周几棵老树撑着枝叶,挡着风,是个不错的露营地。
苍狼岩几乎是同时醒的,他低头看去,不知是该叫醒她,还是让她继续睡。
第225章 八卦
就在这时,林柚动了。
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瞥见近在咫尺的苍狼岩,微微一怔,随即拍了拍他的肩。
“谢了。”说完她便跳下车去。
苍狼岩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含糊地挤出两个音节:“嗯……嗯。”
“到哪了?”林柚活动着筋骨,扭头问正在绑马的陈龙。
不远处,曲文舟已架起小炉子,正忙着熬药。
“才走了一小半。”陈龙答道,“得歇一晚,明天再赶路。”
林柚表示明白,顺势说:“你也辛苦了,一会儿找机会下线睡吧,明天早点来。”
陈龙会意,点了点头。
曲文舟招了招手:“黑小子,你去捡点柴火来。小老头我饿了一天了。”
苍狼岩刚从马车下来,远远应了一声。他先绕到陈龙身旁,低声问:“陈大哥,有多余的衣物吗?”
陈龙递给他一个包裹,苍狼岩这才往林子深处去了。
陈龙也没闲着,扬声说:“前辈,我去抓鱼。那边有条小溪,刚才路过时瞧见了。”
曲文舟瞥了眼两人的背影,感叹道:“这两个小子倒是好用。”
林柚找了块石头坐下,往树干上一靠,懒洋洋地附和一句,没再多解释。
炉上的陶罐咕噜咕噜冒着白汽,曲文舟盯着那缕蒸汽,忽然开口:“丫头,想不想知道我跟徐老头是怎么认识的?”
林柚扬眉:“看来前辈兴致不错,不妨展开说说?”
曲文舟很满意她的反应。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眯起眼,幽幽道:“嗯……这事啊,得从几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才跟那黑小子一般大。世道颠簸,家里人早早都去了。我四处讨生活,走到哪儿算哪儿,饿极了连树皮都啃过。后来遇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就是你们师父?”林柚插了一句,时机刚好。
“对。”曲文舟点头,“那人在个小洲上开了间医馆,生意好得自己先累出病来。他一寻思,这不行,得找两个便宜徒弟来当牛做马。”
林柚笑了一下:“就这么把你俩捡回去了?”
“哈哈,对了一半。”曲文舟也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作一团,“我是被捡的,徐辛夷就住附近,他家里人想让他学门手艺,正儿八经上门拜的师。”
“他啊,年轻时比我厉害,学什么都快。师父最喜欢他,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我呢,就爱捣鼓些旁门左道。师父说我心思不正,成不了大事。我也不在意——我又不是不会医?既然都学会了,研究点别的有什么不行,你说对吧?”
林柚适时递上话头:“前辈说的‘旁门左道’,具体是什么?”
曲文舟嘴巴一翘:“小老头我会的可多了!最擅毒药——至于人皮面具这种东西,只要给我材料,我就能给你鼓捣出一张跟你脸上差不多的!”
林柚很捧场:“难怪你一眼就看出我戴着面具。”
曲文舟哼哼两声,下巴微微扬起:“那是自然。你知道从哪最好分辨带人皮面具的人么?”
“愿闻其详。”
“第一,是眼睛。”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眼睛骗不了人。什么样的眼睛,配什么样的脸。你这丫头的眼睛太漂亮,那面具配不上你。”
“第二么,”他又指了指眼袋的位置,指腹在皮肤上轻轻一按,“面具做得再好再薄,终究是盖在脸上的一层东西。你得看这里——眼睛的部分总要有两个洞吧?那就是放眼睛的位置。除非那张面皮能完美贴合,当然这是绝无可能的。所以你只需要看这里,看他眨眼,扬眉。要是看不清这块肌肉的抖动,那就是假脸。若能看清,却又能看见两块不一样的肤色,那也是假脸。”
“原来如此,我记下了。”林柚竖起大拇指,这曲文舟果然是行家。
“前辈您继续。”她说。
曲文舟清了清嗓子,找回刚才的节奏,但情绪明显比之前高了些——被人认真听讲这件事让他很受用。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年轻时么,徐辛夷总劝我,让我再认真点,把研究旁门左道的时间留给医术。他说,我们该去更高的位置,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他还说这世道太乱,他既然学医,自然能多救一个就多做一个。这才是他活着的意义。”
他“啧啧”两声,嘴角往下撇了撇,眼里却没有真嫌弃。
“你瞧这家伙脸多大,一个乡野小子,不过是学了点手艺,便大言不惭说要救人?”
“所以后来出师了,他去了荣都,进了太医院,成了御医。”
“你听听,御医。那时候他多风光,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寄给师父和我的信里,说的全是今个旧帝如何如何,哪个官员又怎样,给他送了什么东西,说要给我们也寄点。”
“谁稀罕啊。”他忽然放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这老头人老了,反而心思变味儿了。”
“你看结果呢?他没赌对明君,后来还是逃出来了,现在又被那些余孽抓回去,给自己还有家人惹一身麻烦。什么悬壶济世,现在……呵,不是在纯纯害人么?这老东西……”
曲文舟说到这里,还有些幸灾乐祸:“所以说啊,小木头,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在救世,其实世道根本不在乎你。过好自己的,方为正解。”
林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这话听着像发牢骚,但她在里头听出了别的东西——他在说徐御医这个人,有他自己的心思。
“前辈说得对。”她附和一句,不经意地转了话题,“说起来,前辈可曾见过徐芷的父母?”
曲文舟瘪嘴,露出一个“你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那关系自是见过!徐辛夷成家时,我去喝过喜酒,他儿子满月我还送了礼!”
他感慨了句:“可惜他儿子命不好,他夫人刚怀上小芷时,那小子还在外头,听到这消息便要赶回家,未曾想被路上的土匪误伤,没了。他夫人生完孩子后,郁郁寡欢,也就跟着走了。”
林柚双手合十:“节哀,逝者安息……那徐御医的夫人,尚可健在?”
曲文舟见她那副煞有介事合十的样子,乐了一下,嘴角一咧又赶紧收住:“我记得是还健在,不过他俩早就和离了。”
林柚:“为何和离?”
曲文舟眼睛斜过来带着几分促狭:“你这丫头倒是八卦。”
“咳,不过我当初也去问过他。徐辛夷说是自己对不起她,忙于太医院的事,又因独子去世,后来两人就和离了。不过……”
他的声音压低,眼睛往左右瞟了瞟,“我倒是听说,他那前夫人没多久又成亲了。”
第226章 轨迹
林柚一针戳破:“……前辈,您就直说吧——徐御医那位夫人,嫌他整日泡在太医院,给自己寻了个第二春。”
曲文舟差点被口水呛死:“我可没这么说!你小小年纪,哪儿来这些词儿?”
林柚不接茬,只问:“那徐御医什么态度?”
曲文舟:“他夫人有了第二春,他嘛——可不就是头一冬么?”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柚搓了搓手臂:“哇……好冷的笑话。”
曲文舟也不恼,慢吞吞起身,从马车里扯出一件厚外套,兜头罩在她脑袋上。
“冷就多穿点。”他絮絮叨叨,像只老母鸡,“眼瞅着要入冬了,这风是一天比一天硬。往后你可得给我多买些炭,小老头我啊,最怕冷。你是不知道,到了冬天我这把老骨头就跟散了架似的,膝盖疼得走不动道……”
林柚把外套丢回去:“放心吧前辈,我也怕冷。您还是自己穿厚些吧,大冷天的,就别摇那把扇子了。”她站起身,“我去换个衣裳。”
“臭丫头!”曲文舟被她噎得吹胡子瞪眼,一把把外套裹在身上,“我就是习惯拿扇子!手里没个东西,浑身不自在!你管我摇不摇扇子?这扇子跟了我二十年,比你都大!”
“知道了知道了,这是您的角色特点,我懂。”
曲文舟眨了眨眼:“?”
角色特点?什么鬼?他心想这丫头总是冷不丁冒出一个词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可细想想又觉得有意思。
见林柚往马车后面走,曲文舟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又补了一句。
“小木头,方才老头子跟你闹着玩呢。他前夫人我接触不多,不做评价。但我了解徐辛夷——他可不会把心思放在情爱上。他跟我说过,跟前夫人不过是貌合神离,凑日子过,为了留个子嗣罢了。”
“咳,所以呀,你这‘第二春’用得好,新的生机,听起来多漂亮……比那什么红、那四个字怎么说来着?反正比那个词好多了!对吧!”
林柚眉尾一挑——这小老头倒是挺会给自己找补。
她抬手示意:“自然。徐御医都那般说了,他们又是和离,那位夫人自然能有自己的选择。”
曲文舟连忙点头:“就是就是!小老头我可不是爱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啊,你可别误会!我这个人最讲究的就是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嘴。”
“我懂,我懂。方才那话可是晚辈说的。与您无关。”
曲文舟哼哼了声,觉得这小丫头太上道了。
林柚脚步一顿,这才问出真正的疑问:“前辈,徐御医隐姓埋名那阵子,可联系过您?”
一提这事,曲文舟情绪顿时上来:“联系个屁!鬼知道这老东西怎么想的,一封信都没寄来过!你说他要早告诉我,还能吃这亏?我跟他什么交情?认识了多久?!他倒好,说消失就消失,连个口信都不留,让我以为他死在外头了,我给他立了三次衣冠冢!三次!”
“哼——”说着,他语气一转,“要不是这封信写得还算漂亮,老头子我才懒得管他。”
林柚眯了眯眼,从远处飘了几句话算作安慰。
她借着马车遮挡,绕到后面一棵大树后,取出八宝柜,换上一套厚些的衣裳。
她一边换衣裳一边系腰带,脑子里却没闲着。
果然,有些事还是得从知情人嘴里撬。
之前徐芷口中的徐辛夷,是美化过的。她说当年旧帝沉迷长生,命太医院以活人试药,徐辛夷不愿,便借机逃出荣都,隐姓埋名,后被前朝余孽抓去研发新药。
可徐御医改版沉梦膏这事底下,恐怕还压着不少烂账。而他自己,也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从曲文舟的回忆里,能清晰拼出徐辛夷的人生轨迹——
年少时,抱负大,心气正,天赋极高,称得上医学天才。
青年时,入宫后渐渐虚荣,书信往来间可见炫耀。也是在这期间成了亲,有了家。
年老时,因子丧命,妻子离散,独自抚养徐芷长大。
可有一个问题:当年的他是怎么从旧帝手里逃出来的?
摘星阁一事足以证明,冯绪手段雷厉又心狠手辣。在他沉迷长生的节骨眼上,一个医学高手在身边,他怎么舍得放走?
林柚把腰带系紧,手指在结扣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开。她的思绪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一片片地拼凑起来,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结合曲文舟方才的话,她有了一个猜测。
当初所谓的“隐姓埋名”,不是徐辛夷自己谋划的,而是有人帮了他。说是“帮”,其中或许也有话术陷阱:比如“不可告知外人,以免打草惊蛇”。以至于连曲文舟和他们师傅都不知他是死是活。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多年后把徐辛夷的地址透露给前朝余孽的人。
但此人……林柚微微摇头,否定了最初的判断,她不认为此人是前朝余孽那方的人,更不是有意背叛徐辛夷。相反——此人是被威胁后才透露的地址。
她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考虑到第一版沉梦膏是别人制作的,徐辛夷是被顶上去的替补。
如果此人在前朝时就心存背叛,何须在旧帝眼皮底下做这种危险的事?不过是第一版的作者侥幸逃脱,默爷方找不到人替补,辗转才找到徐辛夷。从这个逻辑链来看,那个“帮助”过徐辛夷的人,在当时应该是真心想帮他脱身的。
只是不知这位“帮助”过徐辛夷的人——心,如今还属不属于永安。
至于此人是否还活着,林柚觉得大概率是。
此人能在前朝安排徐辛夷离开,自是身在朝中手握几分权利。
新朝来临,新帝缺人,这样的人能在旧朝保全自身,想必有些本事和手段,因此新帝不会轻易撤职。
她猜测,此人现在,应仍在朝堂之上。
对前朝余孽而言,一个藏在朝廷内、又被他们捏住把柄的人,太重要。怎会轻易的杀了此人?
她把自己这段推测压在心底。日后若能找到这个人,兴许能离真相再近一步。
? ?靖州篇还有一小部分,后续会填坑,回收伏笔,而后是同洲篇,真相篇。这个月我是写完了全部就会爆更哈,同洲篇已经写了个四分之一了,应该快了。
第227章 惬意
林柚从马车后走出来时,苍狼岩也抱着一捆柴回来了。
他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整理过,整个人清爽了许多。他把柴堆在地上,开始生火。
陈龙也回来了,手里拎着几条处理好的鱼,用树枝串着,还带了个包裹,里面装着地瓜和土豆。
“队长你看,我运气不错,那溪里的鱼挺肥的!今天让我来给你……给你们露一手!”
他蹲在火堆边,开始烤鱼,又把主食埋进火堆里。动作很熟练,翻面、刷油、撒盐,一气呵成。
曲文舟鼻子动了动,像只闻到肉味的老狗。他看见陈龙旁边有个小布包,打开着,里面瓶瓶罐罐的,有盐、有胡椒、还有几样他说不出名字的调料。
“小子,你这些调料哪来的?闻着挺香啊!”
陈龙面不改色:“啊,都是随身带的,我平时就爱做点吃的。”
“嚯,你这小子……”曲文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粗壮的胳膊移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忽然咧嘴笑了,“倒是个铁汉柔情。”
他也不多问,只是盯着那几条鱼,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此刻格外清晰,惹得苍狼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前辈,您不是刚说饿了一天么?怎么在家时不自己弄点吃的?”
曲文舟斜他一眼:“小老头我只会配药,不会做饭。平常都是街坊帮我做,他们不是被泡着嘛?我饿了就饿着呗,反正饿不死。”
苍狼岩:“……”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这样的口才?
鱼烤好了。表皮金黄焦脆,油光闪闪,香气四溢。
陈龙把第一条递给曲文舟。
曲文舟接过来,吹了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好!”他眼睛瞪得溜圆,“这鱼烤得好!外焦里嫩,咸淡适中,火候拿捏得刚刚好!你这手艺,不去开个酒楼可惜了!”
陈龙不好意思地笑笑:“前辈过奖。”
他把第二条递给林柚。林柚尝了一口,也夸张地竖起大拇指:“不错啊陈龙,你是有点东西!”
苍狼岩接过第三条,狼吞虎咽吃起来:“陈大哥,好吃好吃!”
三个人都夸他手艺,陈龙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偷偷瞥了一眼林柚,见她吃得专注,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队长还没尝过他的手艺呢——线下约不到,线上模拟做做也不错。
他想着,手里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林柚吃着鱼,见苍狼岩对刚才那些“凭空变物”的事毫无好奇。
看来是08927帮忙了。也好。她最近没精力再给他催眠。
陈龙把主食从火堆里刨出来,地瓜和土豆的外皮烤得焦黑,剥开里面是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甜香扑鼻。他把主食分好,就借口去歇着,看似随意找了棵大树下躺下,实则是下了线。
曲文舟吃完最后一口烤红薯,意犹未尽咂了咂嘴,起身去车后拿了坛酒出来。
一边熬药一边喝,还拉着苍狼岩唠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黑小子,你老家是哪儿的?”
苍狼岩也吃饱了,有些晕碳,正坐在火堆边发呆,下意识回答:“南漠……”
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他连忙抗议:“前辈,我叫苍狼岩,能不能别叫我……”
曲文舟直接打断:“哦?南漠?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
他扇子也不摇了,啪地合上,随手别在腰间,凑近苍狼岩几分:“南漠是个好地方呀!漂亮又惬意!那边的姑娘也漂亮,眼睛特别大,睫毛特别长,跳舞的时候那个腰啊,扭得跟水蛇似的……”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画着波浪线,脸上的表情陶醉得不像话。
苍狼岩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声音都结巴了:“前、前辈,您能别问我这些吗?”
曲文舟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小老头我问问怎么了?你害羞什么?”
苍狼岩忙道:“我没有害羞!”
曲文舟:“那你脸红什么!”
苍狼岩:“我没有!”
林柚跟曲文舟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他们这些老油条就喜欢逗小孩。
“笨蛋,”林柚开口,“你总回答做什么?来,我教你。”
苍狼岩坐直身子,一副倾听的模样。
林柚清了清嗓子:“遇见不想回答的事,你就学我——”
她开始频频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嗯嗯嗯嗯嗯,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总之,他调侃你什么,你就别当真。不然吃亏的都是你。你越当真,他越来劲。你不在意了,他反而觉得没意思。”
曲文舟看着她的动作,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丫头,你这动作跟大公鸡啄米一样。脖子一伸一缩的,就差咯咯叫了。”
苍狼岩也在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拼命往下压,可怎么也压不住。
林柚面不改色,继续点头:“嗯嗯嗯,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曲文舟:“……啧。你这法子岂不是剥夺老头我的乐趣?”
林柚:“嗯嗯嗯,对对对。”
曲文舟:“……”
苍狼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多谢姑娘,我学会了!”
曲文舟不甘心,眼珠一转,换了招。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服输,越是被噎越要想办法找回场子。
“啧!那我换个招!”他忽然问,“呔!小子!你是谁的手下?”
苍狼岩正预备学以致用,却被打得措手不及。
但他反应很快,立马正色道:“前辈,我尚在‘幼虎营’受训,此番是护送新衡州刺史张谦大人从永安到衡州,也算一次考核。若通过,我应会成为玄衣卫一员。”
曲文舟他看着苍狼岩那张诚恳的脸,半晌,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诚恳。”
幼虎营,玄衣卫……
曲文舟在心里转了一圈。
看来上面是真缺人啊,本要驻扎在宫里的鹰都飞出来了啊……
不过玄衣卫是谁掌管来着?算了不认识,不重要。
林柚瞥了他一眼,看见了这条心声。若是这位前辈也认识野影,那这世道也太小了。
曲文舟继续跟苍狼岩唠嗑:“话说你来永安多久了?”
“嗯……有三四年了。”
“噢……那你官话说得还不错,没什么口音啊!”
“……多谢前辈夸奖?”
曲文舟再接再厉:“那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马上要十八了。”
“家中有谁啊?”
“我爹娘……爷爷奶奶,祖父祖母,两个哥哥,三个姐姐……”
曲文舟眼睛越睁越大:“嚯,你家还真没少生!看来你排第六啊。”
他咧嘴一笑:“黑小六啊~”
苍狼岩:“……”
他明白了,这位前辈正经不过一会儿。
他赶紧学以致用,连连点头:“嗯嗯嗯,对对对……我,姑娘,我去弄今晚睡的地方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柚摆摆手:“去吧去吧。”
曲文舟遗憾道:“你这丫头,我还想给你问问婆家情况呢。黑小六看着不错,人也老实,长得还周正……”
林柚:“前辈可不要乱点鸳鸯谱啊。我倒是无所谓,您让毛头小子误会了,岂不是只能让我辜负人家一片深情?”
曲文舟无语道:“你这小丫头脸皮薄我还厚啊?这话都说得出来!人只是对你有意思,又不是爱你爱到不能自拔。”
林柚继续点头:“嗯嗯嗯嗯,对对对。”
曲文舟:“……”
第228章 保重
很快,药熬好了。药汤浓黑,曲文舟给苍狼岩和林柚各倒了一碗,盯着他们苦大仇深地喝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良药苦口,多喝点伤也好快点。”他嘀咕了一句,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盒,递给林柚,“我差点忘了。这东西我刚刚在火边化了化,趁热涂。老头子可不会沾年轻姑娘便宜。你先自己在伤口上抹点消消炎,等到地方了,让小芷给你弄,晓得没?”
“多谢前辈。”林柚真诚道。
曲文舟转向苍狼岩,嗓门一扬:“来,你小子,开始脱!老头子给你包扎!快点!”
苍狼岩咳了下:“……姑娘,你去车里涂药吧。”
林柚笑了笑就去了。
车外传来曲文舟故意拔高的声音,像是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呀,你这身板不错嘛——有力气!”
“不错,练得也不错,跟我年轻时候比差点。”
“啧啧啧,看来你未来娘子有福气了……”
还有苍狼岩咬着牙的回复:“对对对,嗯嗯嗯嗯。”
林柚:“……噗。”
曲文舟:“……你小子。”
……
伤者总算得到了治疗。
该休息了。
不远处的火堆旁,苍狼岩已经搭好了临时住处——四根木棍支起几件外衣,简陋却严实,刚好能挡风。
曲文舟宣布:“我年纪大,我睡车里啊。你们看着办。”
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
苍狼岩小声嘟囔:“……姑娘还有伤呢。”
林柚拍拍他:“你也有伤。你歇着吧。”
苍狼岩不肯,一脸固执:“姑娘歇着吧,不用在意我。我喝了药,还睡不着。”
林柚也懒得跟他争,说躺就躺。
苍狼岩坐在外面,背对着她,能挡着风,又能让火的热度往里面飘。
林柚撑着头侧躺着,看着他的背影,忽地伸出手,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拉。
苍狼岩身体瞬间绷紧,他愣了愣。这……这于他而言更像一个温柔的指令。他顺势往后一倒,倒得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太大撞翻了帐篷的木架。
等躺稳了,他才发现,林柚的脸近在咫尺。虽是那张面具的脸……可看着她的眼睛,他却不敢大喘气。
这一回,两人身上都是药膏的味道。
很浓,也很好闻。
林柚原本想调侃他两句,说些让他脸红的话,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是她一贯的作风,不过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可看着他紧张得连喘气都不敢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轻声说:“睡吧。这药喝了怎么会不困?这一路上,也辛苦你了。”
虽总调侃说他是孩子,可他怎会是呢?她又何必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再逗他?
她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苍狼岩贪恋地看着她的睡颜,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
他连忙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敢再看。
后背被火烤得暖烘烘的,可那里好像还残留着那只手轻轻一拉的温热——像是蝴蝶落在肩头,又很快飞走了。可那片温度却迟迟不散,像是烙进了皮肤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心中并无杂念。
只剩下不舍和怅然。
……
两日后,马车停在七县码头。
江面开阔,水汽蒙蒙。一艘船泊在岸边,船头站着几个义安盟的人。
陈龙把行李搬上船,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最后一趟下来时,他拍了拍苍狼岩的肩,手掌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力道很重。
“小子,后会有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等到了他自己的剧情里……遇见的苍狼岩,就不再是那个与他相处过几日的人了。
那时候的苍狼岩不会认识他,不会喊他“陈大哥”,不会在他烤鱼的时候蹲在火堆边眼巴巴地等着。他们会是陌生人,或许会擦肩而过,或许会刀剑相向,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江边的秋风里告别。
想到这里,陈龙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苍狼岩抱拳:“陈大哥保重!”
陈龙不敢露出感性神色,怕被看出什么端倪。他挥了挥手,那手势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告别。他转过身,大步走上船,没有回头。
码头上只剩下林柚和苍狼岩。
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动两人的衣摆。
苍狼岩站在那,有好多话想说。
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并非不知道。
眼下局势万变,待他回去后,怕是没有停歇的时间了。
他不笨。
姑娘对曲前辈说的那些话,她的种种行径都说明她不是朝廷的人。
可她却十分了解其中内幕,能在危机重重的地方游刃有余,能跟各路人物打交道而不落下风。
这样的人,与他……似乎不是同一条路。
但好在,不是对立的敌人。
他眸光微闪,呆呆站在原地,不舍离去。
林柚看着他。
她看着他身量高挑的轮廓,黑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沉。一头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生动——是带着野性的长相。
唯有初见时,他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抵抗的眼神,最像野兽般有攻击性。
她虽是有利用朝廷的人收拾后续的想法,最初接近苍狼岩也不过是因为他身上藏着任务和秘密,可她却没想到苍狼岩如此心性纯粹,为人正直又体贴,有自己的目标,且坚定不移。
他奉命保护她,却愿意在危难中舍身相护。那不是命令,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是何等的一颗赤诚之心。
只是,她与他,不过萍水相逢。
她伸出手,想揉揉他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她又收了回来。
不该再把他当小孩了。他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即将成为玄衣卫的年轻人,一个有自己的路要走的人。
“苍狼岩,你该回去复命了。”她说。
苍狼岩眼眶一热。
那热度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冲击力涌上鼻腔,涌上眼眶。他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压了回去。他不能在姑娘面前失态,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他只好抱拳,深深朝她行了一礼,“……姑娘,保重。”
“保重。”
船开了。
苍狼岩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
天边暮色四合,几只水鸟掠过江面,发出悠长的鸣叫。
他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码头的木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叹号。
最后他才转身,架着马车离开。
走出很远之后,他勒住马。
身后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是朝廷的尾巴。应是他发出的信号弹后赶来的,最近一直暗中跟着他。
苍狼岩知道,该去复命了。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
那封信还在,那是他要交上去的东西,是任务的一部分,是他此行的证明。
还剩一瓶药。
那是姑娘给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用完,明明伤口还在疼,明明喝了药会好得更快。可他就是没舍得用。
他犹豫了一下,把药瓶往衣襟深处塞了塞。
这个,他想留着。
就当是个念想。
第229章 收尾
船行一夜,第二天午后到了怀安城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脚夫、叫卖的小贩、来来往往的百姓,与林柚离开时别无二致。
林柚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
肩膀上的伤被这一下扯到,疼得她龇了龇牙。
算了,还是老实点。
她跳下船,码头上早有义安盟的人等着。几个年轻人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请她上车。
……
一进盟主府,她就被人围住了。
老盟主、黎琅、边牧、徐芷,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管事、护卫,乌泱泱站了一院子。
“叶姑娘回来了!”
“叶姑娘辛苦了!”
“叶姑娘此行可还顺利?”
七嘴八舌的问候扑面而来。
林柚:“……”
她看着这群人,果然头有点大。
一想到一会要跟不同的人费口舌,她就觉得累。
这几天在船上,旁边有个以身作则贪图享受的曲文舟,一路上就没消停过。一会嫌船家做的鱼不够鲜,一会嫌江风太大吹乱了他头发,一会儿又嫌走得太慢磨磨蹭蹭。
林柚本来还想趁这几日好好养伤,结果被他带着也懒散了几分——有些事一旦松懈,她也会提不起劲。
现在被这群人一围,那股懒劲儿又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叹了口气,面上还是该寒暄寒暄,该应酬应酬。
让胡图三人先去歇着,让曲文舟跟徐芷先聊着,边牧黎琅等等她,再让那头牌也回去歇着。她忙完了一个一个找他们聊。
众人看得出她受伤了,老盟主便把她请去书房聊。
曲文舟站在人群后头,面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方才那些人叫她“叶姑娘”,而不是林姑娘。
这小丫头,藏得还挺深。
……
书房里,茶香袅袅。
老盟主亲手斟了茶,推到她面前。
林柚端起喝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老盟主也不绕弯子,将朝廷那边的回话一五一十说了。
一切都如他们之前所料。
“托姑娘的福,一切都谈妥了。那枚兵符交上去之后,朝廷那边的态度便松动了许多。老夫要到了日后管辖靖州的一个位置——虽说是副位,主位会由朝廷另派人来,但对我们义安盟而言,已是极大的恩典。”
他笑道:“起码,这义安盟,还是老夫的地盘。往后靖州的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了。往后百姓们,都会住进这怀安城,享享福了。”
林柚点点头:“挺好,一切如愿以偿。”
老盟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她深深一揖。老人动作郑重,腰弯得很深。
“姑娘,老夫这条老命,义安盟上下的性命,还有这靖州百姓的将来,都托姑娘的福了。此恩此德,老夫没齿难忘。”
林柚赶紧起身扶他,“我说了,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自己。您快起来。”
老盟主顺势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递上。
“这是之前说好的炭火尾款,九千两。姑娘请收下。”
林柚随手塞进袖里。
老盟主看着她这副作派,眼含笑意:“姑娘此行想来也是收获颇丰?”
林柚竖起大拇指:“还行,一切如愿。”
她这般说,老盟主便不再多问,只道:“姑娘的事,老夫就不多问了。只是老夫看姑娘还不能休息,还得忙上一阵呢。”
林柚嘴角抽了抽。这些老头也太烦了,一个比一个眼尖。
她无奈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我看边牧和黎琅还在闹别扭呢?您这做长辈的也不去劝劝?”
老盟主摆摆手,一脸嫌弃:“哎呀那小子倔驴一个,您也别管,让年轻人自己烦恼去吧。”
林柚:“……”得,给他找活儿失败。
老盟主目送她背影消失后,忽然一拍脑门。
坏了。
野影那小子前几日寄信来,问她是否一切安好,说好像要来一趟靖州——这事他忘了告诉她了。老盟主想了想,又自顾自地摇摇头。
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写个回信就行。
……
林柚刚出书房,一道黑影就朝她扑了过来。
“嗷——!”
将军。
这大家伙热情得像一团移动的毛绒炮弹,前爪搭在她肩上,舌头狂甩,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林柚被它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嘶——听话!坐下!”
将军立刻收回前爪,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只是尾巴还在疯狂地摇,扫得地上的灰都扬了起来。它的眼睛湿漉漉的,直直盯着林柚,透出一种“你好久没来看我了”的委屈。
林柚揉了揉它的脑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狗饼干塞进它嘴里。将军咔吧咔吧嚼了两下,尾巴摇得更欢了。
“行了行了,没忘了你。你这狗鼻子闻不出来吗,我受伤了,少碰我懂不懂?”
“嗷嗷……qAq”
将军委屈地哼唧了两声,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让主人疼了,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好狗!
林柚被它蹭得没了脾气,这大家伙好像刚洗过澡,毛软乎乎的,带着皂角的香味,手感好得不像话。
她吸了一会儿狗,心情好了不少,这才带着将军去找胡图三人。
……
“队长!你来了!!”
岳铮第一个冲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她,恨不得把她翻过来检查一遍。
“你的伤没问题吧?不影响你真实身体对吧?”
林柚提起精神,摆摆手:“没事,害,都是剧情演出,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陈龙站在一旁,抱臂点了点头,说:“之前我都不敢当着前辈和小岩的面问你,没事就好。”
胡图凑上来,一脸好奇:“姐,那个黑小子是谁啊?陈龙跟我们说了,感觉挺厉害的。”
林柚瞥了他一眼:“人家叫苍狼岩,别乱起外号。”
胡图嘿嘿一笑:“好好好,苍狼岩,记住了。”
岳铮还想说什么,林柚已经进入了正题。她往椅子上一靠,将军顺势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我现在任务都做完了,没收到下一步主线。最近辛苦你们了,你们可以开始自己的进度了。”
“真的吗姐?!”
“队长哪里的话,我们跟着你跑这一趟,学到的东西可比自己闷头做任务多多了。”
“对,林队你别这么说。”
林柚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我看你们三个人早就心痒难耐了,别装。”
三人相视一笑,也不否认。
岳铮道:“队长,青竹他们三个也在义安盟里安顿着,说要找你道谢才肯走。”
林柚“嗯”了一声:“我知道了,一会儿去见见。”
她稍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将军脑袋上画圈,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了,要跟你们说个事。我最近加紧时间攻略剧情,彻夜不休的……是因为我过段日子要出差了。短时间内不会上游戏。但我会带着设备,有什么事给我游戏留言就行。”
胡图嘴巴张成了o型:“啊?!姐你这个肝帝还有工作?!”
陈龙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瞧你说的什么话。”
此时岳铮倒是了然的点头,看来队长是真开了什么软件公司,线下也需处理一些事务。
三人都没起疑,只有胡图还在那儿嗷嗷叫:“姐,你真的不给我们你的联系方式吗qAq?!”
第230章 草率
林柚没接话,反而训斥他:“正常点,你能别学将军吗,你不是狗狗眼。”
胡图一脸无辜:“这都被你发现了!我最近跟将军混得可好了!洗澡喂食遛它铲屎都是我干的!”
他边说边比划,像个邀功的小孩。“你是不知道,将军现在看到我先摇尾巴再呲牙,进步巨大!”
将军勉强朝他摇了摇尾巴,算是认可这个临时铲屎官。
林柚眼底浮上一层薄笑,冷不丁的在这时候点明她的现实身份:“辛苦了。不过我上次跟岳铮说过了,我在国外……而且,我的身份有点特殊,不太好回国。”
胡图嗷起来了:“特殊?!姐你是什么国家的公主还是领导人?我给你安排个私人飞机,你回来一趟呗?”
陈龙也开玩笑:“就是啊林队,我线下给你做顿大餐,来尝尝我手艺。不是我吹,我做的红烧肉在我们那片排得上号。”
岳铮:“就是就是。”
林柚做了个打住的动作。三个人同时闭嘴,齐刷刷看向她。
“好了好了,直接告诉你们吧。”她说,“其实我是个黑客。在国外就是怕被抓——我入侵过xx、xx、xx的政府系统,被挂在了xx悬赏榜上,你们应该听说过吧?我的动向一直被监控。要是跟国内有联系,怕是会暴露。为了你们的安全,还是就让我们当快乐的线上队友?oK?对了,万一哪天我没上游戏,就是被抓了去给他们打黑工了。”
她说完还笑了一下。
三人:“……”
不是,这话好扯。
哪个黑客会这么云淡风轻地告诉别人自己是黑客?哪个被通缉的人会这么无所谓地说“我去打黑工”?
但是……
又很符合林柚在他们心里的形象。
只是……她现实居然是这么抓马的身份吗???
胡图憋不住好奇,跃跃欲试想追问更多。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你真的入侵过那些系统?悬赏榜上排第几?你用的什么工具?你——
就连陈龙和岳铮都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林柚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直接打断:“得了得了,今天就这样,我先下了哈,正好处理点事情去。”
她说是下,实则是让08927把他们踢出去自己的世界。
三人还想说什么,眼前一花——
再回过神来,已经在义安盟的客房里。
胡图声音失落:“啧……姐一下线我们就被踢出剧情了?刚才还在走廊上,现在回到默认点了?”
岳铮拍拍他肩膀:“得了别念叨了,让队长好好休息吧,我们也该开始自己的任务了。”
陈龙倒是第一个打起精神来的。他摩拳擦掌:“走走,那我们,先回一县外?重头再来一遍?!”
三人对视一眼,“走!”
……
林柚站在原地,打开社交列表,手指划过虚空。名字一个个排开:胡图、陈龙、岳铮……标记都是红灯,不在她的世界线里。
她也打开了下线标记。
完美。
这都是第一次与08927交涉时加的权限标记,以防万一预备的,现在倒用上了。
都到了这个节点,08927终于忍不住冒泡了。
“……你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光团从虚空中挤出来,像一团被揉皱的云,晃晃悠悠飘到她面前。
将军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眼睑掀开一条缝,狗眼准确锁定了光团。原本趴着的身躯微微绷紧,前爪往前伸了伸,尾巴不自觉地翘起来,左右摇了摇。
08927往上飘了飘——虽然将军碰不到它,但陪它玩可不是自己出来的目的。
林柚靠在廊柱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顺手按住将军的后颈:“啧,你出来干嘛?不是说领导不让你跟我对话了?”
08927的光团闪了闪,像被噎了一下:“……我就说几句,说几句就走。”
光团在她身边晃了晃,豆豆眼固执地盯着她,“你好歹给他们一个告别吧?都跟着你这么久了。”
林柚歪了歪头:“你告诉我怎么告别?这事我又说不清楚。”
08927噎了一下。
那倒是。它无法反驳。
可就因为林柚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道理上,但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理性让它觉得……不好。
那三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恐怕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在再也见不到的时候,没有得到告别……于他们而言,是不是太残忍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又闷声说:“可你这编得有点夸张吧。什么黑客,什么被通缉……”
林柚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是编的?”
08927:“啊?等等,不会……不会你说的都是真的吧?”
光团猛地涨大了一圈,像只被吓到的河豚。
林柚噗嗤笑出声:“哈哈哈,你还是那么好骗。”
08927:“……”
“得了,不逗你了。”林柚收起笑,“以后不必放他们来这边了,如果有发给我的消息,你就替我回了,不用再告诉我。”
08927有些不解:“林柚,你都不伤心吗?”
“他们走了以后,你就没办法利用很多玩家规则了,也没人跟你聊现实世界的东西了,更没人懂你的冷笑话梗了。”
林柚抬起头,看了看天。
怀安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缕白云浮在天边,悠悠飘着,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几笔。
“伤心不至于,”她说,“遗憾可能有点。”
“只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与他们本来就是合作,他们一开始不就是为了做主线,想要找那一个亿的彩蛋而与我组队的么?如今这靖州的三条线,我都带他们深入了一趟,这种体验,其他人可不会有。我给的也够多了。”
08927想说不是这样的……!
它一直都在看着她。
看着她从四海帮辗转到繁星教,看着她受伤却隐忍。
看着她很欣赏苍狼岩,却又不愿深交。
知道她真正姓名的人寥寥无几,她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着各种角色游离,却从不让人真正走近。
胡图、岳铮、陈龙,起码是知晓她本人,能窥见她几分真实的人。
她竟这么洒脱么?
“再者,我与他们说白了也才认识——”林柚算了算时间,手指比划了一下,“三个月?四个月?”
08927回过神,纠正她:“四个月了。”
“嗯,也就四个月。”林柚说,“也还好吧?就是聊得来的网友。这四个月也不是天天一起玩,天天在聊,友谊的浓度也没有那么高。更没有线下的链接……”
08927打断她:“……你知道我想表达的是另一个意思。”
林柚直白道:“是,我知道。可是有意义么?我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时候到了,当断则断。要是再久一点,我更留念现实世界了,你不是更麻烦?”
08927被她噎得没话说。
半晌,它憋出一句:“……唉,算了,你说的都对。就是……”
它控诉道:“你这种行为,跟情侣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你冷暴力他们!”
林柚挑眉:“冷暴力?我?”
08927理直气壮,豆豆眼里燃着正义的火苗:“就是冷暴力!”
林柚语调也高了几度:“我可是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厚礼,谁敢说我冷暴力?!”
08927一愣:“什么厚礼?”
“等我把详情写好再告诉你。”林柚摆摆手,“之后还要你去弄。”
08927想追问,但还是忍住了。“……行,我知道了。”
它叹了口气。
“好了,我走了,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失去玩家身份的准备了。”
她再也没有囤货的想法,也没有再拜托让胡图他们帮忙的举动……之前是欠债驱使,被迫行为,也有伪装自己的成分,现在……看来她真的毫不在意了。
林柚微微一笑:“88,下次再见。你快走吧,再不走走不掉了。”
08927:“?”
“你没看到将军的尾巴都要飞起来了吗?你现在就是一个会发光的狗玩具飞盘。”
08927:“……oK,88。下次见。”
08927缩回了虚空里。
光团消失,林柚也松开按狗的手,将军猛地站了起来。
头歪向一边,耳朵高高竖起,目光在消失点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后它转过头,用近乎控诉的眼神看着林柚——你怎么把它放走了?我还没玩到。
林柚低头看它,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朵。
“别念了,等有空了给你做个一样的。”
“嗷……”将军摇了摇尾巴,表示同意了。
林柚收回视线,玩家的事处理完了,下面一项……边牧跟黎琅先放放,她先去找了曲文舟跟徐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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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成长
“你来了!!!”
徐芷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抱住林柚。
林柚“嘶”了一声,徐芷这才连忙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她,“我差点忘了你一身伤!快,我来给你换药!”
她不由分说拉着林柚往里屋走,拉上帘子。将军守在帘前,警惕地眼前这个小老头。
曲文舟坐在外间小几旁,优哉游哉冲将军挤眼:“怎么着,大将军,不认识我?以后常来常往,你就认识了。”
里屋。
徐芷把林柚按在矮凳上,先示意她取面具。林柚依言撕下。徐芷仔细端详——有些擦伤,五官完好,这才松了口气。
她蹲下来,手指搭在林柚衣襟边缘。林柚微微点头。徐芷才小心翼翼解开系带,一层层掀开临时包扎的布条。
血水干涸之后,棉布紧贴皮肉,每揭开一寸都像撕下一层皮。徐芷不敢用力,端来温水,用湿布一点一点浸润,等纤维慢慢软化,再一点一点揭。动作很慢,慢到林柚都不耐烦了。但她没有催——她知道这孩子已经够紧张了。
布条终于全部取下。
徐芷看见了那些伤口。
林柚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刀伤、划伤、淤青、拳印……密密麻麻分布在肩背、手臂、腰侧。有些伤口已开始愈合,翻出粉红的新肉;有些还在渗着淡黄色组织液。
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肩那个拳印。
青紫色的淤血凝成一个完整的拳头形状,周围皮肉肿胀,从肩膀蔓延到上臂。即便过了几日,那片淤青仍然刺眼。
徐芷的手指悬在那拳印上方,不敢碰。
她的眼眶红了,“……怎么这么多伤?”
林柚见她如此表情,忽然第一次见徐芷时:那个瘦弱、满眼警惕、却在困境内挣扎活路的小姑娘。
现在嘛……长了不少肉,也活泼多了。
“我都不哭,你哭什么?”林柚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好了,别哭了。”
徐芷抿唇,用力眨了两下眼:“我才没哭。”
她小声嘟囔着,从药箱取出干净棉布和药膏,开始仔细清理创口。
曲文舟显然听到了里屋动静,故意要打破沉闷:“哎呀,小木头啊,你看小芷这心疼的,是真把你当姐姐了。我们这一家人倒是也齐了。”
说着,他朝将军招了招手,“来来来,大将军,过来让老头摸摸。”
将军还是一动不动。
曲文舟:“……嘿,这狗有脾气!”
他不信邪,起身凑过去套近乎。
将军得了林柚命令,不好跟他一般见识,自己往旁边挪了挪。结果曲文舟跟着挪;它再挪,他再跟。一人一狗在屋里你追我赶,绕起了圈子。
徐芷无语的嘟囔:“……曲爷爷,我爷爷还活着呢。”
还有谁跟你是一家人啊!
曲文舟耳朵尖得很:“那老头活着是活着,可他又不在这。现在你跟着我,我就是你爷爷,怎么了?”
徐芷:“……”
算了!懒得争!
小时候爷爷提起曲文舟,说他是同门师弟,天资聪颖,只是不务正业,专爱捣鼓旁门左道。她想象中应该是仙风道骨、不爱搭理人的世外高人。
如今看见了,谁知道是这么个油嘴滑舌的小老头。
一见面就拉着她说她小时候的糗事——什么尿在他身上啦,什么抓着他胡子不放啦——她那时候才多大?几个月?怎么可能记得!
但他又说她的眼睛受苦了。
说徐老头不地道啊,让这么漂亮的孙女成这样,真是可恶。
说他会帮她料理料理,日后说不定能为她做一个假眼,让她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看东西。
她知道曲文舟很好……只是现在她还是不习惯他这副娴熟的态度跟语气。
等等,还有……他刚才叫林柚什么?!
“什么小木头?!她才不是木头,太难听了,你换个词。”徐芷不满地抗议。
曲文舟来劲了。
嗨呀,刚走一个傻小子,又来一个能逗的小孩。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小——木——头!小——木——头!”
一声接一声,像敲木鱼似的。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将军忽然冲曲文舟一通狂吠。尾巴竖得笔直,前爪刨地,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架势。
曲文舟吓了一跳,蒲扇差点脱手飞出去。他往后退了半步,瞪着将军,又气又笑:“嘿!这狗怎么还帮腔呢?!”
“好将军!你不准叫她!不准叫不准叫!”徐芷也道。
林柚在她心里可不能这样被人叫!哼!
“小——木——头!小——木——头!”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这下当事人忍不住了,“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吵得我头疼。”
二人一狗连忙噤声。
徐芷吐了吐舌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林柚给她找点事做:“趁着换药的时间,小芷说说你最近的进度。”
徐芷看了眼曲文舟,有些犹豫。
林柚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道:“曲前辈以后可是你的老师,自己人,不用瞒他。说吧。”
曲文舟顿时眉开眼笑:“哎呀,你瞧瞧,果然还是闺女贴心!”
他又凑到将军旁边,试图缓和关系,“大狗,听见没?我是自己人,自己人懂不懂?别咬我啊……”
将军斜了他一眼,用尾巴给了他一下。
徐芷耸了耸鼻子,想回嘴,又看见林柚那副“你跟他较真什么”的表情,只好咽了回去。
“……行,我知道了。”
她先说研究的进度。
自从林柚把东西给她后,她就开始在三四县研究了。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说实话,很难有什么阶段性的答案。环境简陋,设备不足,加上她自己阅历有限,很多东西卡在那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她还是把沉梦膏翻来覆去地研究了许多遍。
“……这第三版沉梦膏,我与之前两版做了对比……发现了几样额外的成分。但我分辨不出来,只是把性状和药效记录下来了……”
“你之前给我的粉末,我还在找对应的草药做研究,目前还在排除筛选……就是量太少,有些困难……”
“黎琅带回来很多乡亲的尸首,与我之前判断的都没错,毒素全部集中于大脑……脑中血量很大,我取装了许多,让黎琅找了工匠,将血晒干弄成粉末灌入银针。如此日后可以银针验吃食里是否存在毒膏……比携带血药方便得多。”
她说到这里,终于直视林柚。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甘。期待的是林柚认可她的努力,不甘的是她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
“其他……时间还不够,我还要再研究研究。”
曲文舟听着,频频点头。
十三岁的孩子,能有如此清晰的思路和行动……难怪小木头说这孩子有天赋。
“做得很好,小芷。”林柚给予她该有的赞美,“短短时间,你做了这么多,辛苦了。”
徐芷咬着唇,努力不让表情太过明显,但耳朵尖已经红了,手里的动作也轻快了几分。
林柚一锤定音:“现在,我觉得你该拜师了。”
第232章 拜师
“啊?现在……就拜师?”
徐芷正在给林柚的伤口收尾,给绷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帮她把衣襟往上提了提。
曲文舟闻言也“嚯”了一声:“小木头,你这安排得也太急了吧?老头子我还没准备好呢!”
林柚系好衣物走出去:“您老还需要准备什么?”
曲文舟不语,只是一味的摇扇子,摇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哼”了一声。
徐芷趁这间隙忽然回过味来——这个爱满嘴跑火车的老人,此刻微微侧着脸,扇子挡在脸前,活脱脱一个被揭穿心事的老小孩。
徐芷下意识看向林柚,后者朝她扬了扬下巴,满眼鼓励。
徐芷深吸一口气,先整了整衣袍和袖子,觉得妥当了,才走到曲文舟跟前。双膝落地,上身直直伏下去,额头磕在交叠的手背上。
一叩首。
额头抵着指节,她闭了一下眼睛。爷爷那封信里“托孤”两个字自然而然的浮现在脑海里。这一拜,认下的是师父。也代表,她有了新的家人……
二叩首。
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过着平凡幸福的日子,却一日之间天翻地覆。想起那人挖出了她的眼球……想起爷爷惊惶的脸……
她想起被关在魔窟里的那些日子。黑暗,潮湿,不知昼夜。每一阵脚步声都让她浑身绷紧,每一次门被打开都是一场未知的凌迟。
种种一切,她从未忘记。
也不可能忘记。
三叩首。
她直起身子,再次伏下去。
这些日子,一直占据她梦境的,不是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是那些因为毒膏而丧命的普通人。
河绵县……义安盟……
这一路上,她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这一切,都是爷爷的罪孽。
而她,想帮爷爷承担起这份罪孽。
如今,她有了能教导她承担这份罪孽的老师。
徐芷磕完三个头,扬声喊道:“弟子徐芷——拜见师父。”
曲文舟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行了,起来吧。”他虚扶了一下,“老头子收徒弟,没那么多规矩。”
说完这话,他像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来摸去。左边衣襟摸摸,右边衣襟摸摸,最后总算摸出一个巴掌见方的木盒,盒面已被磨得油光水滑。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盒盖,像是在跟一位老友告别。
他递给徐芷:“喏,见面礼。”
徐芷打开盒子,发现这是一套银针。针身极细,针尾刻着繁复的花纹,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曲文舟正经了几分,“现在老头我老眼昏花了,用不了了。给你正合适。”
他没说的是,这套银针陪了他四十年。四十年里,他用这套针救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眼下,送给她,图个好寓意也不错。
徐芷手指微抖。她认得这针——小时候爷爷教她认穴,也送过她一套。材质、工艺、连绒布槽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只是……年幼时离开荣都的时候,那些东西都丢了。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了。
现在,她又拿到了师父送她的。还是与那副一模一样的……
眼眶一瞬间红了,又热又酸。徐芷咬着嘴唇拼命忍,还是落下一颗泪。她又要跪下磕头。
曲文舟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她。老头看着瘦,手劲却大得惊人,单手就把她架住了:“好了好了,哭什么哭。”
他拍拍徐芷的头:“既然你爷爷把你托付给我,我这辈子,所知所学,你放心,我都会教给你。”
徐芷的眼泪又掉了一颗。
“但你记住——”曲文舟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明白。”
这话说得奇怪。徐芷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老人的表情格外认真。
“你现在听不懂很正常,等你再长大些……你就会知道,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活明白就不容易了。当然,我说这话的重点在于——遇见需要帮助的人,你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勉强。”他把手指点在徐芷眉心,“只有守好自己的心,护好自己的心,日后你才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明白么?”
他后半段话的重音都落在“自己”上。
徐芷细细品了品,的确还听不太懂,只道:“……弟子谨记。”
拜师,礼成。
曲文舟瞬间变了脸。刚才那个一本正经的长辈不见了,又变回油嘴滑舌的老头子。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不见眼只见牙。
“得了得了,以后别叫老头子师父,就喊我爷爷就行,亲热点。知道不?!”
徐芷憋了憋,来了一句:“……老头。”
曲文舟:“……爷爷。跟我念,爷、爷!”
徐芷:“老头!”
曲文舟朝她脑袋上敲了一扇子:“没大没小!”
徐芷冲他做了个鬼脸:“你才没大没小!”
曲文舟:。
这时,林柚眼前忽然一亮。
【隐藏支线任务:托孤!已完成!!】
【获得:经验值500,000点!】
【获得:神秘锦囊 x 10!】
一道暖流从她头顶灌入,迅速涌遍全身。
那感觉很奇异——像有人在给她全身换血,又像在重新锻造筋骨。
她能感觉到,困扰多日的疼痛正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肩膀上的伤还在,但钝痛减轻了许多。手臂上的划痕还在,但火辣辣的灼烧感已消失。
她甚至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股之前没有的能量。
这就是……四十级?
林柚握了握拳。力量在指节间流转,她感受着这股新力道,心里默默盘算:若是现在再对上那俩教星,或许能更游刃有余。
不错。
她看了一眼任务列表——空空如也。如今,她所有主线都完成了。
08927这经验值算得倒是正正好。这家伙……是有意在最后给了她一份自保的力量吧。
林柚心里刚掠过这个念头,耳边就传来曲文舟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了!老头子饿了!”他一举扇子,发号施令,“快,快,孩儿们,快去给为爷弄点吃的!要大鱼大肉,好酒好菜!!!”
林柚:“……”
徐芷:“……”
为……爷?
将军:?
第233章 老天有眼
三人一狗,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将军先嗷嗷叫了两声,站起来,慢悠悠踱到门口——意思再明白不过:它饿了,要去吃饭。
林柚拍拍它的脑袋:“走吧,我也饿死了。让老盟主给我们弄点好吃的。”
……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席间数曲文舟话最多,从靖州的局势扯到荣都的八卦,从徐芷小时候的糗事聊到她将来该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徐芷被他逗得又气又笑,林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吃到中途,徐芷忽然想起什么:“啊,我差点忘了……白面鸮还睡着。我按你吩咐,把他手脚都接上了,现在正康复,晚点再让师父看看吧。”
曲文舟正埋头扒饭,含混应道:“嗯嗯嗯,行行行。”
林柚神色微微一变——徐芷一直留意着她,立刻捕捉到了,忙问:“……你,你不会把他忘了吧?!”
“呵,怎么可能。”林柚夹了块肉,“我就是最近失血过多,脑子有些发晕。”
徐芷毫不怀疑:“我就说你不可能会忘!那你抽空去看看,这些日子我只给他喂些粥水,瘦了不少,再睡下去浑身怕都要长疮了。”
林柚面色如常:“行,我知道了。”
吃足喝饱后,林柚起身。
“我还有人要去找,”她说,“接下来你们师徒俩自己看着办,晚点我去找白面鸮。”
曲文舟摆摆手:“去吧去吧。”
林柚刚走到门口,又听见曲文舟模仿神棍语气,抑扬顿挫地来了一句:“啊……我看到了,看到了!瞧瞧小木头的桃花运啊!天啊,你的命里都是线!都是红线!绑在好多个俊俏小郎君的身上……好多好多啊!!现在,你就要去看其中的三根红线,对不对?!”
林柚嘴角一抽,这老顽童搁这搁这呢?她选择性无视,不会给他调侃自己的空间。一人一狗很快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徐芷这才凑过去,好奇问:“……老头你还会算卦?”她知道老头说的三根红线,应是岳姐姐带回来的三人,长得是还可以。
“那是自然,我是谁?!”曲文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胡子快翘到天上去了,“来来来来,我给你这小丫头看看。”
徐芷真信了,连忙坐直身子,一脸期待。
曲文舟装模作样地掐手指——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之间翻来翻去,翻得煞有介事。他又看了看她的脸,又掐了掐,最后一脸严肃地开口:“你呀——”
徐芷屏住呼吸。
“你今年会发一笔小财!不过这笔财来路不正,你要小心!还有,你明年会遇到一个贵人,这个人——”
他压低声音:“这个人,会改变你的一生。”
徐芷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狐疑,从狐疑变成嫌弃。
贵人?她的贵人不就是林柚么?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哼,”她抱起胳膊,“套话套皮,见人下菜,你这压根不会算!”
曲文舟不慌不忙,哼哼道:“眼下都入冬了,来年不是很快就到了?是真是假,届时见分晓!!”
肯定又在哄她!徐芷想。
这老头说话半真半假,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句是认真的、哪句是在逗你玩。
不过眼下这人又是她师父了,自己不能太造次,于是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那行,等就等,等冬天到了,我倒要看看我的贵人在哪里!”
曲文舟心里暗笑。
坏,这小丫头比那小子还好骗啊。
有意思!
……
林柚是真的忙碌。
此刻,她又得去见那三位“头牌”。倒不是多在意他们,只是既然答应了要安排后路,总得把话说清楚。
将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林柚拍拍它的脑袋:“行了,你在外面守着,别进去吓人。”
将军“嗷”了一声,乖乖守在原地。
安置三人的院子不大,却很清静。他们正在廊下聚着:白逢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指;墨痕抱臂靠墙,望着院墙发呆;青竹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本书,也不知看进去了多少。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
“胡小姐……哦不,应该称呼您叶姑娘,您的伤可还好?”白逢最先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听闻您受伤了……我们一直惦记着,又不敢去打扰您养伤。”
“没事。”林柚抬手示意他们都坐。她没有寒暄的习惯,开门见山,“说说吧,我离开之后,四海帮都发生了什么?”
青竹被二人推举出来,将这几日的事细细道来。
自林柚走后,他们一直躲在客栈里。那几天清川城乱成一锅粥,到处是四海帮的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发现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其他地方反倒安静下来,于是三人一合计,趁着岳铮睡着(下线)的时候,冒险回国色天香看了一眼。
说到这儿,白逢语气雀跃起来:“姑娘!你知道吗!国色天堂真炸没了!基本全塌了,上面的楼也烧了大半哈哈!”
墨痕接话:“恩,还死了不少人。最近四海帮的人手都忙着堵人出城,没人收尸。我那天偷偷瞄了一眼,好多熟客都死了。”
青竹蹙眉:“但怪就怪在,那些杂役、被卖进去的姑娘小子,还有关在囚室里的人,反而活下来不少。”
“姑娘,你说这是不是……老天有眼?让无辜之人免受了责罚?”
林柚暗笑了下,老天有眼?这怕是某个傻系统心软了。
她原本打算炸个干净,那些客人和打手死多少都不算冤枉。
至于要不要放过无辜之人,她也想过,毕竟滥杀无辜不是她的风格,只是当时可选的高效法子太少,她不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调整自己认定的最优解。
这些无辜者能活下来,多半是08927动了手脚。
这傻系统倒比她有人情味——倒也是在她预料之中。
“你们出来之前,城里还有没有什么风波和消息?”她问。
三人想了想,齐齐摇头。
白逢:“那天我们是趁二……岳姑娘睡着才偷偷回去看了眼,其他时候都缩在客栈里,就等着出城。”
林柚点点头。
青竹又说:“至于城门打开……我们听说有几个大商队联合起来,跟补丁那边的人谈判,最后谈成了什么条件我们也不清楚。后来城门确实开了,那些商队也陆陆续续走了。”
林柚“嗯”了一声。
这倒在她意料之中。商队是四海帮的财源,补丁再厉害,也不敢真把他们往死里得罪。谈条件、放人,是迟早的事。
出了城门之后,岳铮就带着三人一路绕行,专挑小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盘查的关卡。走了好几天,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义安盟。
“行了,闲话聊完,说正事。”林柚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第234章 自己的路
白逢最先开口,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不好意思:“姑娘,我……我想留在义安盟。”
林柚:“哦?为什么?”
白逢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在这儿待了这几天,心里特别踏实。不用成天琢磨怎么讨好客人,不用提心吊胆怕得罪谁,也不用担心哪天莫名其妙就被拖去……那些地方。”
他恳切地望着林柚:“姑娘,您能给我安排个活计吗?我什么都能干——跑腿、传话、伺候人,都行。我不挑,真的。”
墨痕难得刺他一句:“你不是攒了不少钱?还不够下半辈子花的?”
白逢瞪他一眼:“钱是钱,日子是日子。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其实他们三人都私下攒了一笔。在国色天堂那种地方待久了,谁都明白钱最实在。平日里把钱藏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鞋底缝几张小额银票,内襟衬一层薄薄的,枕头芯子里塞几颗碎银子。日积月累,倒也丰厚。
爆炸之前,他们决定赌一把。三人心照不宣地把藏好的银票全翻出来,贴身收着,做好了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的打算。
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买个小院,置几亩薄田,只要不生大病,兴许能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白逢所求的,就是这个——安安稳稳,不用再怕了。
林柚应下:“行,我让老盟主给你安排。”
白逢大喜,连连道谢。
林柚看向墨痕:“你呢?”
墨痕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我想去同洲。”
白逢差点跳起来:“你疯了?茫茫人海,你就看了一眼,就想去找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吗?知道她住哪儿吗?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青竹也忍不住道:“这确实有些冲动……”
墨痕没理会他们,只望着林柚。那双冷峻的眼里,难得透出一丝恳切:“姑娘,我想去找那个人。”
林柚心知肚明——这家伙对萧寒一见钟情了。
林柚直言:“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墨痕说,“我知道她未必是好人,也未必会记得我。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在这个泥潭里泡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每天睁眼,等天黑;每天闭眼,盼天亮。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白逢想要个安稳的归处,青竹想回家。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直到那天我看见她。”
他抬起眼,那双冷淡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光。
“就那么一眼。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林柚也应下:“行。我让人送你去同洲。到了那边,你自己找门路,自己打听,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更多。”
墨痕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姑娘。”
白逢急了:“姑娘,他这……这不是去送死吗?同洲那地方多乱,他一个生面孔,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林柚瞥他一眼:“他自己选的,你操什么心?”
白逢:“……”
墨痕倒是罕见地笑了笑:“你就好好待在义安盟吧。等我找到人了,说不定还能回来找你喝酒。”
白逢:“……你最好活着回来。”
墨痕没应声,只笑了笑。
话虽说到这份上,但谁都清楚,日后各走各的路。没必要再讲那些空话。
林柚:“行了,你们两个先出去。青竹留下。”
白逢和墨痕对视一眼,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
小院里只剩下竹叶沙沙的轻响,和暖融融的阳光。
青竹站在原地,望着林柚,眼神并不平静,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片刻后,终究是青竹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朝她深深叩首。
“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竹能重获自由,这一拜,您得收下。”
林柚坦然受下,只是淡淡道:“你可还记得那晚我说的话?”
青竹点头:“记得。姑娘说……若我表现得好,日后兴许能帮我,杀了那个……让我烙印之人。”
林柚翘起腿,抱臂睨他:“很好。那你现在可知我是何人?什么身份?要做什么事?”
青竹仍跪着,浅浅一笑。
是啊。
他们三人来义安盟的第一日就明白了。
这位胡姑娘,甚至都不姓胡。
只是旁人都叫她叶姑娘。
但这个姓,青竹也觉着是假的。
她出手阔绰,却不为享乐;她演戏入骨,眼底却始终清明;她救他们出来,却没索取什么。
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顺便,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您……”青竹斟酌着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是第一个让我捉摸不透、难以看穿的人。无论您目的是什么,无论您是谁,您救了我,给了我指望,我这条命,便是您的。”
他稍顿,直视林柚的眼睛。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他清楚这话意味着把命交出去了,意味着从今往后不再自由,意味着可能比在国色天香时更危险。可若不这样,姑娘兴许也会像打发白逢和墨痕一样,把他打发了。
至于那句“杀了烙印之人”……不过是哄他配合的技巧罢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少年郎,心绪能为这句话波动,是因为姑娘拿捏住了他的执念。既然要赌,不如赌到最后——跟着她,看她如何兑现这个承诺。
林柚看着他。
这人确实聪明。
这番话换作旁人来说,多半会跪在地上表忠心,恨不得把心剖出来。
但他没有。
他目光坦然,脊背挺直。
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也明白她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感恩戴德。
是为了利用他。
“我需要同洲的一切情报。”林柚也不掩饰,“世家、官员、商贾、江湖人……只要是同洲的事,事无巨细,都给我整理出来。能做到么?”
青竹:“能,姑娘放心。交与我便是。”
“还有一件事。”林柚说,“你以后,不要再叫青竹了。”
这一瞬,青竹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瞳孔微缩,但他仍道:“……请姑娘赐名。”
“你想哪里去了?”林柚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久。
好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在国色天香,他是“青竹”,是头牌,是能让客人一掷千金的“货”。在客人眼里,他是玩物;在妈妈眼里,他是摇钱树;在同行眼里,他是对手。
没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不重要,他的过去不重要,他这个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青竹”这个符号能换来多少银两,能伺候多少客人,能撑多久而不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膛起伏,肩膀微微发颤,但他稳住了声音,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快哭出来的人。
“姑娘,我……我是……裴砚清。”
裴砚清。
这是娘亲给他取的名字。
砚,砚台的砚。娘亲说,真正的砚不在案头,而在胸壑——能载山河,能磨乾坤,能书写一个人的天地。
清,清正的清。娘亲还说,人生在世,如立于江川之上,水流千遭不改其清,风过万壑不失其正。心清了,路就明了。
娘亲望他以胸中砚台立世,盼他以心清如水归真。
他以为这辈子,再不会与这三个字重逢了。
“裴砚清。”林柚夸赞,“好名字。”
裴砚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姑娘放心,我会做好您交代的事。”
林柚“嗯”了一声,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这段日子恐怕要在这待上一阵。你需要什么只管让人去办,就说是我的吩咐。至于你从前那些事……你先理好思路,届时一并告诉我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裴砚清:“是,姑娘放心。”
他微微欠身,动作自然,不是奴仆式的弯腰,而是君子间相互致意的姿态。
林柚正要离开,裴砚清忽然开口:“姑娘——”
林柚回头。
阳光落在裴砚清身上,把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有些恍惚。属于青竹的部分在渐渐融化,露出他本来的模样。
他迟疑了一下,才问:“姑娘……您可愿告诉我,您叫什么?”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
他知道她叫“叶姑娘”,知道岳姑娘叫她“队长”,知道义安盟的人叫她“仙使”。
可这些都不是她。
他想知道,那个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人,到底叫什么。
“也是,以后你也是自己人了。”
“林柚。”
林柚随口答道,转身离去。
裴砚清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林柚。”他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念了一遍,像是要刻进记忆深处。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好名字。
他想。
……
林柚处理完这些事,还有最后一件——找边牧,问漠国隐秘。
跟边牧聊完,她的“玩家身份”就要到头了。
“走吧。”她拍了拍将军的脑袋,“去找那个倔驴。”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第235章 虚虚实实
苍狼岩回到他们在四海帮临时落脚的院落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发出信号后,他跟着那条“尾巴”重返繁星教,料理后续。
教中那边,邀明月已被带了回来养伤,连同几个活着的教星,一并由他们的人看管。
院子里,张谦正等着他。见他进来,抬了抬手:“回来了?快坐。”
苍狼岩依言落座。
张谦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苍狼岩双手接过:“多谢大人。”
“小岩,伤势如何?”
“不碍事,歇几日便好。”
张谦点点头,却故意朝门外看了好几眼,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拖得漫不经心,他笑着打趣:“小岩啊,说好的我请那位姑娘吃饭呢?”他摇摇头,“人家不肯来?看来是我这把老骨头不招小姑娘待见了。”
苍狼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接话道:“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大人这般威严俊朗,哪里称得上‘老头子’?”
张谦瞥他一眼,“哟,出去一趟,嘴上功夫见长啊。”
苍狼岩轻咳一声——耳濡目染,短短几日,他确实从曲前辈那儿学来了一两分油滑。
“说说吧,”张谦摆出听故事的架势,“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
苍狼岩立刻正襟危坐,慢慢讲起——如何跟着姑娘撞见古怪的小女孩王开阳,如何被引入诡异的洞穴,如何见到那些被操控的教众与“教星”,直至最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杀。
他讲得细致,不敢漏掉分毫。
张谦听得很认真,待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才抬手示意他停下,切入关键处:“你说的那种能让人变成傀儡的药,是什么?解药可有?”
苍狼岩垂下眼,复述那姑娘的话:“那药叫沉梦膏。能控制心神,让人唯命是从,不知疼痛,不惧生死,形如活傀儡。”
“至于解药……姑娘手里似乎有专门的解药,但她对此了解多深……我也不清楚。”
张谦眉心微蹙。这药果然厉害。他在荣都时虽曾暗中听闻过类似消息,但那时远未到这般地步,也未曾亲眼得见。上头只说正在研究,不必担忧,日常留意便不会出大问题。
可如今看来,此事非同小可,得尽快禀报上去。
如今的好消息是,繁星教的状况比预想中更好。
邀明月重伤,核心人物翻山遁走,余下群龙无首,不过一座空有普通百姓的空城。
第三方这般搅局,对朝廷而言,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张谦起身,拍了拍苍狼岩的肩。
“行了,这趟差事办得不错。”他说,“这几日好好养伤。等养好了,咱们在四海帮那边还有得忙。”
苍狼岩点头应下,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大人,这封信……应是姑娘托我转交给您的。”
张谦接过,展开细看。一行一行扫过去,神情渐渐凝住,最后将信收入袖中。
“我知道了。”他说,“去歇着吧。”
苍狼岩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张谦转向候在一旁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快步出了院子。
……
苍狼岩走后没多久,范瑞和崔琼便被请了过来。
范瑞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比之前瘦了些,脸上却多了几分神采。
崔琼跟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
二人进了院子,向张谦行礼。
张谦起身相迎,招呼他们坐下,又命人上了新茶。
这对夫妻被他的手下救下后,便一直留在身边,因种种事态耽搁,尚未返回衡州。
几句寒暄过后,话锋转入正题。
之前因林柚那场爆炸、第三方横插一手,朝廷的介入异常顺利。
暗桩传来消息:四海帮的两个得力堂主双双殒命——一个是掌管“国色天香”青楼赌坊的方盛,另一个是负责运输的周堂主。
崔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听说四海帮共有四位堂主,这两个算是核心。剩下的两个,一个管守卫,一个调派人手……如今一下折了两个,陈八腿那边怕是要乱上一阵了。”
范瑞安静地听着,不敢插嘴。
张谦:“崔夫人果然通透。还不止如此——陈八腿本人也受了重伤,如今正在府中养伤。”
范瑞眼睛都瞪圆了:“什么?谁干的?”
崔琼神色微动:“如何受的伤?伤得重不重?”
“还不清楚。”张谦说,“只知道他这几日闭门不出,帮内事务都交给一个叫‘补丁’的人。二位可认得此人?”
崔琼道:“据说是陈八腿身边最得力的干将,文武双全,替他摆平过不少棘手的事。我没见过此人,但从老范的描述来看……不容小觑。陈八腿若真伤了,眼下四海帮真正做主的,恐怕就是他了。”
张谦表示记下了。
崔琼又道:“张大人,之前我跟您提过。您来之前,他们屡次拒收老范的拜帖。我猜,以四海帮对衡州的关注,若不是有特殊任务在身,他们不会对老范置之不理。那时候,想必正是某个关键人物拖住了陈八腿。那他这伤……极有可能与此有关。”
张谦笑了笑:“崔夫人蕙质兰心。你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
崔琼闻言,心头微松。
张谦话锋一转,直白道:“如今我还要等荣都再派人手过来,这段时日须得守在这里。衡州那边,还是要劳烦二位了。”
范瑞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如今我并无管辖之责,怕是很难再插手这些事了……”
崔琼也微微一愣,但心思转得极快,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迅速串联——
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朝廷这一手,好生厉害。
四海帮在衡州经营多年,眼线遍布,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新刺史张谦,明面上是来接手衡州……可据她观察,这位大人带来的人手远远不够。
若是他真的接手了衡州政务,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四海帮的眼皮底下,反倒束手束脚。
可若是由范瑞这个“旧刺史”继续处理日常事务,四海帮不知内情的人便不会起疑。
如今四海帮内部一片混乱,眼下时机正好,她正好可暗中观察,继续收集证据,悄然把那些藏在衡州的四海帮眼线一个一个揪出来。
等时机成熟,再让张谦大人一网打尽。
这……
崔琼心头一跳,看向张谦,张谦的眼里,分明含着笑意。
她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位张谦大人就没打算真的接手衡州政务。
衡州不过是个幌子,是个饵。
钓的,是四海帮这条大鱼,为的,自然是靖州这块地!
这位可是……未来的靖州刺史啊!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拉着范瑞一起向张谦行礼。
“呆子,”她说,“你还没明白过来?”
范瑞被她拉得一愣一愣的:“明白什么?”
崔琼道:“张大人事务繁忙,他哪有时间日日坐镇府衙?那些文书、那些案件、那些来来往往的公文,总得有人处理。这个人,自然是你这个‘原任刺史’最合适。”
范瑞也慢慢反应过来,“张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当这个刺史?”
张谦哈哈笑道:“范大人,这衡州离不开你。”
“衡州境内,还藏着不少四海帮的暗桩。这些人平日潜伏,伺机而动。范大人此番‘复任’,他们必定会密切关注。若能顺藤摸瓜,将他们一一找出,日后收网之时,便容易得多。”
范瑞愣了半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本以为,这辈子要背着“与匪勾结”的罪名了,没想到还有机会戴罪立功。
崔琼捏了捏他的手,替他应道:“大人放心,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张谦站起身,朝他们拱了拱手。
“范大人,崔夫人,此事需从长计议,怕是要耗费半年乃至一年光景。二位辛苦,张某在此谢过。”
范瑞连忙还礼:“大人放心,范某必当竭尽全力!”
崔琼站在他身侧,敛衽一礼,眼底带着笑意。
看来,好日子不远了啊……
第236章 牵挂
与此同时。
河绵县。
自林柚离开,已过整整三个月。一百多个日夜流转,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县城彻底换一副面孔。
主街两侧的铺子翻修一新,青石板路铺得平整,排水渠也重新修过。就连曾被人掩鼻绕道的流民区暗水巷,如今也陆续换了新瓦,刷了新墙。巷口甚至摆了两个卖豆腐脑和烧饼的小摊,热气腾腾,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些“外乡游侠”的功劳。
戚书诚坐在县衙内堂,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文书——这是三个月来的政绩汇总:收了多少税,建了多少房,修了多少路,安置了多少流民,处理了多少积压旧案。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他翻着翻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不容易啊。
想当初他刚到河绵县时,各方势力的暗桩像蟑螂般藏在各个角落,这地方看似一切如常,却透着一股紧张。
如今呢?呵呵,自然是大不相同了。
甚至,他来河绵县最关键的目的——那三月之期的任务,也完成了。
他戚书诚,总算没辜负新帝的信任。
“大人,这些是下个月的安排,您过目。”一个年轻主簿捧着叠公文走来,恭恭敬敬放在他手边。
戚书诚摆摆手:“行了,放这儿吧。你忙你的去。”
主簿应声躬身退下。
戚书诚继续翻看文书,心情甚好。三个月了,河绵县彻底归他们管辖,各方暗桩也被清理干净。所有外寄的信件,全是他们代笔的“一切安好”。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布下的棋子早已成了聋子哑巴。
想到这儿,戚书诚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行,不能再看了。在笑他的脸就要长皱了——实则这份文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内容早就能背下来了,便合上往桌上一撂。
往后,他这父母官,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地养老了……咳,当然,这是玩笑话。
还有那么多积压的旧案要处理,那么多等着他判的官司要断,那么多等着他去调解的纠纷……
“唉,”他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那些外乡游侠一走,我的事情反而多了。”
“我看你是最近太闲,才觉得事情多。”一个慵懒的男音传来。
戚书诚嘴角一抽:“野大人,您怎么还没走?”
野影仍戴着那副朴素的人皮面具,可他高挑的身量与冷峻的气质实在难以忽略。他双手抱臂:“马上。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来河绵县的任务的确已完成。暗中培养兵马自然不归他这个玄衣卫管,关键角色也已经来了。他只是一个辅助角色,帮戚书诚梳理脉络、加快进程罢了。如今一切落幕,他得去接人,顺势回去复命。
戚书诚:“什么事?”
野影没回答,只是朝外看了一眼。
戚书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
迎光楼。
……
迎光楼今日依旧热闹。
自林柚离开一个月后重新开张,便从未冷清。
野影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块新匾额——“迎光楼”三个大字,筋骨遒劲,不失温润。檀木为底,刷了金漆,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匾额下方的木雕也是新做的,缠枝莲纹,十分精细。
这里完全依照花想容的设想打造,热闹而不失人情味,雅致而不拒人千里。无论三教九流,都能在此找到容身之处。
一楼大堂坐满客人,划拳、聊天、听曲之声人声鼎沸。二楼的雅间也几乎满客,不时有笑声与丝竹声飘出。
野影他们接到的任务中,暗中培养军马离不开粮草。为了隐藏这点,他们便让花想容来操持此事。花想容聪慧,又因林柚这层关系,成了绝佳的合作伙伴。
野影穿过大堂,径直往后院走去。
几棵老树遮住大半阳光,树下种着各式花草。花想容正蹲在花圃边,拿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一株花松土。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野影,笑了笑。
“呀,你怎么有空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快请坐,我让人上茶。”
“不用麻烦。”野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动,“我来说几句话就走了。”
“要走了……?”花想容一顿。
野影点了点头。
花想容又问:“你是不是要去找她?”
野影又点了点头。
花想容眼睛一亮,丢下铲子就往屋里跑:“你等着!我去拿东西!”
野影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大概能猜到她要拿什么。
很快,花想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抱着东西——大大小小的包袱,堆成小山。
野影:“……”
“这是……”
“衣服!”花想容喜滋滋地说,“我给她做的冬装!”
她走到包袱前,逐一指给他看:“这件是夹袄,这件是长袄,这件是斗篷,这件是披风……这几件是里衣,这几件是裤子,这几件是袜子——哦对了,还有帽子。”
她翻出一个圆滚滚的毡帽,在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吧?我特意选了最软的羊毛,摸着可舒服了!”
这些可都是自己想着她,给自家远行的妹妹做的礼物。
“哦对了,还有,这些都是我之前定制的首饰,你也一并带给她,说不定她用得上。”
野影:“……”
“……好多。”他干巴巴地说,“她穿得过来么?”
花想容瞪他一眼:“啧……你知道什么?她平时穿得够素了,整天就那几件灰扑扑的衣裳,看得我心疼。这些衣服才配得上她好吗?这件红的,她穿上肯定好看;这件藕荷色的,衬她肤色;这件鹅黄的,显得精神……而且,这哪算多?我的衣服都能放一宅子。”
她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双靴子,得意洋洋地举起来:“还有这双靴子!里面絮了最暖和的皮毛,走路轻便又保暖,最适合赶路穿了!哦对了,还有手套,做了两副——一副薄的,干活时戴;一副厚的,赶路时戴。以她那性子,怕是不喜欢戴这种东西,嫌碍事,妨碍身手。不过保暖要紧嘛。马上要入冬了,外州很冷的,你若见了她,一定让她带着,别嫌麻烦。”
野影:“……”
见此人毫无反应,花想容腹诽这男人当真不解风情。嘀咕归嘀咕,她从那堆包袱里翻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郑重地递给他。
“信。”她说,“好好交给她,麻烦了。”
野影掂了掂分量。
挺厚。
看来这女人没少写。
“……行,我知道了。”
花想容满意地笑了:“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告诉她,迎光楼一切都好,让她别挂念。什么时候她要回来了,让她写信告诉我。”
野影最后点了点头,认命地驾起马车走了。心想带上这些,他怕是要晚到好几天吧。
罢了。
他想起之前老盟主发来的信,想起自己寄出却未得回复的那封,还有张谦大人传来的确认信——这一切都表明,她果真搅局成功,比预想中还要利落。
他莫名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心中生出几分期待再见之日。
不知,她还会给他什么惊喜?
第237章 北漠往事(一)
林柚去找边牧黎琅了。
黎琅的房间很朴素,一张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不少文书。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标注着义安盟各处的据点。
此刻,两人一个坐在书案前,另一个待在外室的椅子上。
啧,这人还在闹别扭呢。
个把月没见,样貌都没什么变化。
边牧还是那副痞帅模样,耳朵上挂着那枚标志性的羽毛耳环,头发扎成高马尾,下面编了几根细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林柚心想,嗯……果然,他是偏永安人的长相。这黑也不过是健康的黑,五官柔和,没有苍狼岩那种野性的帅。
边牧原本在放空,感受到这道目光后猛地一转头,吓得差点站起来:“……叶姑娘!你来了,吓我一跳,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黎琅也起身要迎。
林柚按下想客套寒暄的两人,在边牧旁边坐下:“看看你有没有变丑。”
边牧:“……?”
这什么开场白?
“嗯。”林柚的目光在他脸上巡了一圈,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感觉你现在这副模样,是有点丑了。”
边牧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有!”
林柚笑了笑,没再逗他。
黎琅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开口:“叶姑娘。你之前让我查的事,有消息了……”
黎琅还是那副清冷面容,脸上的疤依然醒目。只是林柚细看之下,她眉宇间没了往日军师那份从容自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愁绪——像有什么东西横在那里,提不起,也放不下。
林柚暗啧一声,感叹真是感情弄人。
“我知道了,不过不急。我先听边牧说说。”
黎琅垂下眼:“叶姑娘来此,应该是问他北漠一事吧?那我先……”
“你走什么?”林柚打断她,“一起听。”
黎琅微怔。
边牧也移开了视线,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黎琅便搬了把椅子,在林柚另一边坐下,恰好跟边牧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边牧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呃……就这样说?”
林柚歪头看他:“怎么?还得再给你准备点酒?上个氛围你才能讲?”
边牧:“……也不是不行。”
林柚:“黎琅!来给他弄点酒喝!再来十斤牛肉!”
边牧忙摆手:“十斤?!一斤就行了。”
林柚斜睨他一眼:“你还想得美呢,还想一边吃一边喝?给你来点酒酝酿酝酿就不错了。”
边牧:“……”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许久不见,你的话我怎么越来越难接呢?”
黎琅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好些日子了,她和边牧之间总算有了一点轻松的氛围。哪怕这轻松是借来的,是第三人在场时才能短暂拥有的假象。
她起身出去,不多时便提了三小坛酒回来,放在边牧手边。
边牧道了句“谢谢”,真就开始喝起来。
他甚至干巴巴地说了句:“你的伤怎么样?没事么?刚回来就忙前忙后。”
林柚嗤笑:“哪用你担心。”
边牧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摘星阁出来后,这姑娘对他确实不客气了。
不过这样也好。
他又喝了几口酒,这才正色道:“北漠的事……如果你想听全部,可能要讲很久。”
林柚也揭开面前那坛酒,与他碰了碰坛沿:“我知道,你的故事很长。现在,我的时间很多,可以慢慢听你讲。”
边牧垂眸,看着酒坛里晃动的倒影,轻轻笑了一下。
黎琅也把椅子挪近了些,捧起面前那坛酒,安静地等着。
……
这些事,是边牧这二十七年,从战友、长辈、恩人嘴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所以故事,要从最初说起。
永泰五年。
那年,旧帝冯绪才接手天下不久。他习武善斗,手段狠辣,雷厉风行,短短五年就把其他州内前朝残留的势力清理得七七八八。
那时候百姓还没看出苗头,都说这旧帝来得好,手段高,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讲他的战绩,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叫好声一片。
可冯绪的野心不止于此。
境内的地盘处理得差不多了,他的目光便开始向外蔓延。
永泰五年秋,他率几十万精兵,挥师北上,直取北漠。
那时候的北漠毫无还手之力。
但冯绪不是为了占领,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纵兵烧杀,肆意屠戮,把北漠人数百年积攒的家园毁于一旦。北漠人的血,染红了那条清澈的生命之河——那条河后来被当地人叫做“红水”,据说每到雨季,河底的泥沙里还能翻出暗红色的土。北漠人数年种下的树,被烧成灰烬,风一吹,漫天黑灰像下雪一样落在废墟上。北漠人的眼里,从此只剩仇恨。
可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的家园,已经是永泰的了。
冯绪在北漠杀够了,玩够了,便班师回朝。南漠那边,他兴趣索然——那地方地貌复杂,打起来太费劲,不如先放着。
永泰五年末,冯绪开始整顿朝纲。
他暴虐多疑,唯我独尊,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苦不堪言。上朝时跪了一地的臣子,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多说一个字就掉了脑袋。
那时,有个官员被冯绪点名,询问他对永泰有何指教?
这位官员明白自己大难临头了,此刻若是说错话,一家人都万劫不复,于是他战战兢兢道:“……臣以为,陛下既然打下了北漠,也得有人看管才是。这天下迟早是陛下的,不如先让人入驻,一边摸清南漠地势,时机一到,一举拿下。”
这话冯绪爱听,不如说,冯绪就是在等人说这话。
于是他开始物色人选。
当时朝中有两位大将军,都是前朝旧臣。
一位叫季燃宇,这人原本是前朝的工部尚书侍郎,主管水利交通等工程事务。
另一位叫薛无命,前朝原大将军,曾助前朝皇帝打下五六个州,战功赫赫。
林柚听到这,眯了眯眼:“为何会把那季侍郎提拔为大将军?他不是文官?”
第238章 北漠往事(二)
“这是因为,他本就是将军。”黎琅接过话头,“这位季将军扬名之际,已是几十年前的事……如今知晓他功绩的人不多了。”
林柚心下了然:这是来自三山的情报。
边牧把话头让给了黎琅。
黎琅沉声说下去:“季家三代从军,在军中的根基扎得深。第一代跟着烂帝打天下,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第二代跟了庸帝,没赶上大功,也没犯过大错,就那么平平淡淡守着。到了第三代,就是季燃宇父亲那一辈,跟的是旧帝——那时候季燃宇才十几岁,便已随父出征。”
“季家人打仗,跟旁人不同。别人求的是军功、是封赏,他们不是。他们上战场,只为一个念头——护住百姓。该守的守,该打的打,从不滥杀无辜。所以在军中,‘季家’二字,就是一面旗。”
边牧在旁补了一句:“姑娘,你可知之前十三州的余孽匪寇,都是季家平的。”
十三州?
林柚微挑眉梢。
永安行的游戏地图都是一块一块开的,许多背景故事都没有清晰准确地传达出来过。她记忆里也只有靖州、衡州、清州、同洲这几个名字。不过十三州的概念自是不陌生,毕竟永安行的世界本就是架空历史。
她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晓此事。
黎琅便接着说:“那时候十三州乱得很,前朝余孽未清,匪寇四起,那些家伙嗜杀成性,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季老将军与季将军便带着兵,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清,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扫。可惜后来,季老将军在一次剿匪中伤重不治,撒手人寰。于是季将军……便承了他的遗志,继续保家卫国。”
“……这些年,季家护了多少百姓,十三州的人心里都有数。说句不好听的,十三州这些年能安生下来,至少有一半是季家人的手笔。”
她说到此处,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可就是因为这民心太重,旧帝反而忌惮了。”
“那番贬职,实则是蓄意为之——说他私放各州的一些前朝官员家眷。其实是那些人罪不至死,只因各自心头都有要守护的土地。毕竟谁知道新皇帝是不是个明主?但前朝皇帝恼他自作主张,一道旨意下来,就把他贬了。对外只说是他劳苦功高,让他歇着。”
“贬了之后,旧帝把他塞回工部。明面上让他管工程,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在军中待着。可旧帝没料到,季将军这个人,做什么都能做出名堂来。他带着人在十三州修水渠、筑堤坝、建桥梁,一桩一桩地做,全是实打实的利民工程。百姓的眼睛雪亮,谁对他们好,他们记一辈子。所以那几年,季家的民心不但没少,反而更厚了。”
林柚听至此处,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如此,所以冯绪上位之后,才会重新把季燃宇推回将军的位置上。”
边牧适时接口:“嗯……冯绪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他要的是季家的民心。让季燃宇重新披甲,不过是拿他当一块招牌、一个借口——‘季将军都回来了,你们跟着他,去清理旧帝的余孽吧。’他借季家的名声把人心聚拢过来,打的却是自己的算盘。”
“所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林柚问。
边牧眸光微远,似在打捞旧日记忆:“嗯……季将军,是个很厉害的人。”
……
于是在薛无命与季燃宇二人之间,冯绪要择一人遣去驻守北漠。
一开始,两人都未请命。
谁都看得出,北漠是个烂摊子——刚刚遭过屠戮,民心尽失,环境恶劣,去了便是受苦。
在薛无命眼里,季燃宇算什么东西?一个违抗军令被革职、在工部泡了几年的家伙,如今又凭这次机会,一跃成为与他平起平坐的大将军,他岂能不气?
你说之前的战功?季家?
当年十三州的平定,有一半也是他薛家的血换来的。那些山头的匪寇,那些寨子的清剿,他薛无命也流过血、断过骨头、死过兄弟。可到头来,名利全让季家占了。百姓记得的是季将军,军中认的是季家旗,就连朝堂上提起,也都是“季家如何如何”。
凭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我看,还是让季将军去吧。他毕竟曾任侍郎,懂得那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是替季燃宇考虑,实际上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季燃宇还能如何?他被迫的接下了,只提了一个条件:带家人同去。
冯绪答得很干脆。在他看来,他心中所选第一人自然是这位得民心的季家人。季燃宇一走,曾追随他的那支精兵,自然就落入自己手中。这笔账,冯绪算得清清楚楚。
永泰五年末。
季燃宇一家三口——他、小妹、母亲,领着数千散卒,踏上了北漠之路。
百驾马车辘辘前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
季燃宇那年不过二十七八。
那时,他没有随冯绪派发的兵马同往攻打北漠。他正在外州收尾,处理那些战后遗留的烂摊子。
现在,当他策马立上北漠边境的这一刻,烈日正悬在头顶。
他勒缰驻马,眯眼远眺。
风卷着黄沙扑面砸来,打在脸上生疼。身后的马车队伍已走了一个多月,百辆车,几千人,从永泰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寂静。
他依稀记得,年少时曾途经此地。
那时这里有树。
胡杨、沙枣、梭梭,一片连着一片。
树下有溪水,清可见底,北漠的孩子们在溪边追逐,妇人们在岸边捶衣,笑声顺着水流飘出去很远很远。
而今,一切荡然无存。
树被烧光了,只剩焦黑的树桩戳在沙里,像一根根烧焦的骨头。
溪水尚在,却已浑浊成褐红,泛着腥气。
岸边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烧焦的布片,还有……
季燃宇移开了目光。
身后响起轻缓的足音。
这一年,季燃宇的妹妹,季之遥十二岁。
她立在黄沙里,瘦小的身影在广袤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
她望着满目疮痍,忽然开口,嗓音稚气未脱,却莫名沉静。
“哥……北漠……不该是这样的。”
她蹲下去,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断裂处露出灰白的茬口,像骨头一样。她攥着那截树枝站起来,眺望远处光秃秃的戈壁,眼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说:“这天下,也不该是这样的……”
季燃宇屈膝蹲下,把被风吹乱的披风拢紧小妹的身子,轻抚她的发顶,嗓音喑哑:“嗯……以后,这里都是咱们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茫茫黄沙,落在那条浑浊的河道上,声音又低了几分:“要靠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季之遥却什么也没问,只安静地点了点头。
身后,一位妇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是他们的母亲。她没有说话,也未曾落泪,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随行的数千散卒陆续从队伍中走出来,无人言语,只有风声在耳畔尖啸,砂砾刮过他们的脸颊,传来隐隐的刺痛。
季燃宇岂能不明了:他们来了这里,就很难再回去了。
要在此地扎根多久?
十年?
二十年?
还是一辈子?
他不知道。
正因如此,他携上了所有眷属——他心知,这一去,怕是再无归途。
只是,他心中不免遗憾:没办法把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朋友一同带来。
可他并不忧心。
他深知那些人的脾性。
他们不会让自己死得太容易。
他们心中,自有另一杆秤在。
第239章 北漠往事(三)
永泰十五年,深秋。
季燃宇在北漠一守,已是十年。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青年褪尽锋芒,鬓边悄然染霜。
离开永泰那年,他暗中掏空积蓄,换作满车种子、农具与书册。随他远行的车队里,一半车辙都压着这些家当。
十年间,他把永泰的技艺、新知与生机,一寸寸铺进了这片荒芜之地。季家以赤诚和脚踏实地的劳作,慢慢化开了北漠百姓心头因战乱而结下的隔阂。
胡杨与梭梭最先扎下了根,接着是沙枣,再后来,竟也铺出了成片的绿荫。他们挖渠引水,修坝蓄洪,那条曾被鲜血染红的河流,终于恢复了澄澈的流淌。
北漠人的脸颊上,笑意渐渐绽开。孩子在新建的村落里追逐打闹,老人倚着门框晒暖阳,女人围坐一处织毯、酿酒。
而那几千残兵,也在这片土地上磨成了骁勇的精锐。只是这份凶悍底下,裹着越来越柔软的内核——他们有了家。
有人娶了北漠的姑娘,生了娃,学了一口土话,懂得沙地种瓜,也学会了在冬天酿一坛酸涩却暖身的酒。这些兵士望向季燃宇的眼神,从最初的服从,变成敬重,最后近乎家人,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什么——因为,他们把命交到他手上,也把家交给了他。
日子仿佛在一点点变好。
旧朝那边,似乎也忘了这片边陲。每年不过征些不痛不痒的粮钱,再无其他。从永安递来的文书,行文日益敷衍,字迹愈显潦草,到后来只剩几句例行公事的套话,连季燃宇的名字都写错过两次。
冯绪忙着巩固江山,忙着享乐,忙着猜忌朝臣,哪里还记得这片苦寒之地?
一切看似渐入佳境。
只有季燃宇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这十年里,他还察觉了一件事。那就是——北漠,远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在他们所认知的疆域之外,还藏着一个属于北漠的王国。
当地人管它叫“漠国”,一个深埋在沙海之下的国度。
黄沙阻断,烈日蒸腾,若非本地人,根本无从知晓。那些沙丘会自行迁徙,那些路径会悄然消失,外人贸然闯入,只会在茫茫沙海中迷失方向。
这个发现源于一次偶然。
永泰七年,黄昏。夕阳把沙丘泼成金红,一位当地老者牵着骆驼,立在他院门外。
“季将军,”老者用腔调生硬的官话说,“想看看真正的北漠吗?”
季燃宇望着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点了点头。他唤上两名亲卫,翻身跨上驼背,随老者没入沙海。一走,便是三日。
头一天,沙丘连绵不绝,入目皆是黄沙。太阳在头顶炙烤,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亲卫频频回头,早已辨不清来路。
第二天,风沙渐起。老者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骆驼的脚印很快被风抹平。季燃宇留意到,老者偶尔会停下,端详沙丘的走向,抬手试风,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前行。
第三天傍晚,风忽然歇了。天地间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沙梁时,老者勒住骆驼说了一句:“到了。”
季燃宇轻扯缰绳,催骆驼上前——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巨大的绿洲。
棕榈树簇拥着一汪碧蓝的湖泊,叶片在夕阳里泛着金边。土黄色的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每一扇窗都朝着落日敞开。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腾,被晚风吹散,融进橘红色的天际。
“这里是……”季燃宇喃喃。
“漠国,”老者说,“我的家。”
季燃宇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绿洲。
这片土地,远比远眺时更显繁华秀美。土坯墙抹得平整,墙角种着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在暮色里静静开着。集市已经收摊,还剩零星人影:卖香料的老者正收拾最后几袋胡椒,卖布匹的妇人把彩色布料叠好抱进屋,卖金银器皿的工匠蹲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擦拭一只银壶。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笑声清脆。老人坐在门口编织,手指翻飞,勾出繁复的纹样。年轻女人顶着陶罐从湖边归来,陶罐稳稳搁在头顶,腰肢款款摆动,边走边与同伴说笑,笑声如铃铛洒了一路。
季燃宇站在集市中央,环顾四周熙攘的人群,脑海中骤然浮现十年前的景象……原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本该这样活着。
一个路过的孩子好奇地望他,被他腰间的佩刀吸引,凑近了想摸。孩子的母亲快步走来,把孩子揽进怀里,对季燃宇弯起嘴角,用当地话低语了一句。
老者在一旁转译:“她说,欢迎远方的客人。”
季燃宇眼眶泛红,声音发哑:“这里……一直是这样吗?”
“一直是这样,”老者说,“我们的祖先找到了这里,便住了下来。几百年了,没人打扰过我们。”
季燃宇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夕阳一寸寸沉落,看着天边的金红渐渐转为深紫,又望着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那些灯火在无边的沙漠里,如同繁星,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骤然明白了一件事。
冯绪打下的北漠,根本不是真正的北漠。那里只是这片土地最贫瘠、最荒凉的一角,是被漠国舍弃、用来抵御外敌的缓冲地带。真正的北漠,藏在这里。而那些小贵族、那些在战火中消失的家族、那些冯绪以为早已覆灭的势力——他们带着族人与财富,穿越沙海,躲进了这片绿洲。
老者在他身后轻轻说:“季将军,你眼前这一切,都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
季燃宇转过身。
老者笑了,皱纹在笑意里漾得更深:“这两年,你种的那些树,我看到了;小遥挖的那些渠,我看到了。季老夫人给孩子们建的学堂,给老人们盖的药庐,我都看在眼里。”
“两年了,我眼见你们做的一切。眼见北漠人从恨,到接纳,最后真心喜欢你们。眼见那些原先恨不得杀了你们的人,如今愿意把自家的馕分给你们吃。”
老者握住他的手,重重拍了拍,“我知道,你们跟他们不一样。你们季家人现在,也是我们的家人。所以,我才带你来我的家看看。”
第240章 北漠往事(四)
那天夜里,季燃宇在漠国住了下来。
万籁俱寂,连风都歇了声,唯有远处偶尔传来驼铃——叮咚,叮咚——像这片土地沉稳的吐纳。他躺在床上,透过窗望见外面的星空。此地的星子格外璀璨,密密匝匝缀满天幕,亮得近乎虚幻。
“真美……”他想起小妹,她幼时最痴迷星星,每到夏夜就搬张小凳坐在院里,仰着脖子数啊数,数着数着便睡过去,“小妹肯定会喜欢这里吧……”
他想。
次日。
季燃宇被漠国王请入王宫。
这座王宫建得大气而精美,竟还带着几分他熟悉的家乡韵味。
从漠国王口中,他了解到许多事——此地的技艺,有的落后于永泰,有的却远远超前。那些精妙的器皿、绚丽的丝线,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琉璃窗,无不令他惊叹。而这里的建筑,也是他们反复去过外乡地界考察,融合贯通而来。
交谈间,季燃宇自然听出漠国人知晓北漠被攻占一事,只是相隔太远、黄沙阻隔,无法相助。
可他怎会听不懂这话里的弯绕?
无法相助是真,不愿相助也是真。
漠国自有其盘算——坐山观虎斗,等双方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这是每个当权者都会打的算盘。
这里与永泰不同的一点是:每一片地域都由最有权势的某个家族掌控。
北漠,属赫连氏与白河氏。
南漠,属苍狼氏与星穹氏。
而漠国的王,出自朔风氏。
野心?哪个地方的王没有呢。
冯绪虽可恨,但于朔风王而言,当年冯绪入侵北漠时,不少小贵族凭借本地人才知晓的秘道,带着族人与财富逃入漠国。这反而助长了漠国的壮大,甚至让朔风王未耗一兵一卒,便坐视赫连与白河两族消亡。
然而,政治归政治。情感上,这十年间,季燃宇一家将自家掌握的技艺在北漠与漠国之间互通有无。他每年都会去漠国几次,有时带着小妹,有时携同父母。他结识了更多朋友,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了解了他们的历史。
漠国与季燃宇一家的牵绊,越来越深。
……
黎琅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你是说……如今的漠国,其实是由北漠、南漠、漠国本部三块构成的?而不是我们以为的北漠和南漠?”
这消息让她吃惊不小。
边牧点头:“是啊。否则怎会让人忌惮?漠国疆域之广,或许远超永安。”
林柚也难得露出惊色,这情报确实含金量十足:“不得了,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二人没有多言,心知更隐秘的内情才刚揭开一角。
边牧又灌了一口酒,那坛酒已快见底。他放下酒坛,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后来——”
“永泰十六年,有人终于想起了北漠这块地方。”
“甚至派了人来‘巡视’。”
“来的人,正是薛大将军的侄子——薛齐。”
……
永泰十六年,秋。
北漠边境,一支队伍正缓缓前行。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上头绣着永泰的图腾。
薛齐骑在马上,眯着眼打量这片荒凉的土地。
他此行并无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叔父酒桌上的一句戏言——“你去北漠看看,季燃宇那废物混成什么样了。”
叔父开了口,他不能不来。
来都来了,走个过场便是。
当然,明面上是奉了圣旨的。冯绪这几年沉迷享乐,对边陲之事懒得多问,薛无命说派人去“巡视”一番,他便随手批了。
队伍在荒漠里走了半个月,越走越荒凉。
薛齐起初还兴致勃勃,后来便觉得索然无味。
这地方,穷山恶水,有什么好来的?也不知叔父为何那般忌惮。
这儿的天气……也实在折磨人。晒得人心头火起。
他只想赶紧走完过场,回家歇着去。
“公子,前方就是季将军的驻地了。”一个随从策马上前禀报。
薛齐“嗯”了一声,勒住马,远远望去。
数间低矮的土房散落在沙地上,组成了一大片居民区,土墙斑驳,屋顶盖着干草。不少衣衫破旧的百姓在屋前晒东西,见了他们,纷纷躲进屋去。
“果然是个穷地方。”薛齐撇了撇嘴。
……
半个时辰前,季燃宇就接到了通报。
“将军!”一个年轻的斥候从远处飞驰而来,马蹄卷起一路黄尘,“永泰方向来人了!打着朝廷的旗号,约莫二十人,已到三十里外!”
这些年,永泰偶尔会派人来“巡视”,但大多敷衍了事,随便看两眼就走。
可这一次……事先毫无征兆,来得太突然了。
季燃宇眉头微蹙,迅速起身,“传令下去,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
手下心腹会意,立刻去办。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驻地便变了模样。
他们把新修的屋子用木板挡了起来,前面堆上骆驼干草,伪装成牲畜栏。
等薛齐的队伍到了门口,看到的便是那番破败景象。
季燃宇迎上前,打量了一眼领头之人: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有些不伦不类。
季燃宇拱手行礼:“季燃宇,恭迎钦差。”
那年轻人翻身下马,笑着还礼:“季将军客气了。晚辈薛齐,奉陛下之命,前来北漠巡视。”
薛齐。
季燃宇心里一动。
这姓氏,在永泰朝中独此一家。
“薛大将军是你——”
“正是家叔。”薛齐笑着点头,“家叔常提起季将军,晚辈仰慕已久,特来瞻仰。”
季燃宇笑了笑,没接这话。
薛无命会提起他?怕是提起他的笑话吧。
薛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季将军,多年不见,你倒是清减了不少。这北漠的日子,不好过吧?”
季燃宇苦笑:“穷乡僻壤,能活着就不错了。薛将军请进。”
他引着薛齐往里走,路过那些土房时,刻意放慢脚步。
薛齐随意扫了几眼,便失了兴趣。
土墙,破瓦,衣衫褴褛的百姓,面黄肌瘦的孩子。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他带来的随从里,有几个是当年跟着冯绪打过北漠的老兵。他们四下张望,眉头微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其中一个老兵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这土……太松了。
像是刚翻过的。
他抬起头,想仔细瞧瞧远处的田地,却被季燃宇的人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视线。
第241章 北漠往事(五)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季燃宇手下一位副将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这边请,酒菜已备好了。”
老兵还想再打量几眼,却被同伴拽了拽衣袖:“行了,别生事。”
他只好压下心头的疑云,随众人入了营帐。
帐内饭菜简陋,酒水淡薄。薛齐尝了两口便搁下筷子。
“季将军,这北漠……就这副光景?”他发问。
季燃宇顺着话头接道:“是啊。就这副光景……先前糟践得太狠,如今种啥也长不好,多数人还得四处找种子呢……能填饱肚子就知足了。”
薛齐“哦”了一声,也不在意。饭后,他又像闲得发慌似的踱了出去,指着那圈严严实实的木板问:“围这个做什么?”
季燃宇随口答:“里头刚下了骆驼崽,见不得光,里面血呼啦的,味道也冲。”
话音未落,薛齐已拿袖子掩住口鼻,连退了好几步。
若不是夜里赶路不便,他当晚就想拍屁股走人。
他在北漠只待了一天,不过是四处转转瞧瞧,问几句不疼不痒的话。
翌日清早,他便急吼吼地带着队伍拔营。
走出很远,队伍里那个老兵仍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百姓衣裳虽破,脸色却……未免太好了些,眼神也透着古怪。
种不出东西?可这儿的土看着并不贫瘠。
更蹊跷的是,这地方比他十几年前路过时,树多了不少,水也清了。
只是那片遮得严严实实的木板后面,当真是骆驼崽吗?
他琢磨了许久,终究什么也没说。
……
薛齐回到永泰,把北漠的情形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
“穷,那是真穷。”他拍着胸脯向叔父保证,“季燃宇在那鬼地方熬了十多年,人都熬干了。叔父您放心,他那点本事,翻不了天。”
薛无命听罢,心里颇为受用——过得不好,他就踏实了。
可偶然间,他听见手下人嘀咕:“听说北漠那边,树都种起来了,水也清了。季将军真是有本事。”
薛无命心里那根刺,又悄悄冒了头。
过了几日,他进宫面圣,顺嘴提了一句:“陛下,北漠那边送了些土产来。那季燃宇倒是个会过日子的,在那边种了不少果树,还做了蜜饯。”
冯绪正在逗弄新得的鹦鹉,眼皮都没抬:“蜜饯?朕吃过吗?”
薛无命道:“陛下日理万机,怕是忘了。几年前他们送过一回,您说太甜,不新鲜。”
“哦。”冯绪应了一声,眼神还黏在鹦鹉身上,“那让他们以后多送些新鲜的来。”
其实他早忘了自己还曾打发过北漠这回事。
那地方穷山恶水,他连去都懒得多想。
蜜饯?好像尝过一回,没什么印象。
圣旨很快拟好,快马加鞭送往北漠。
“每月进贡时鲜瓜果,不得延误。若有差池,斩立决。”
季燃宇接到圣旨时,正蹲在田埂上和几个老农商量来年种什么。
他展开那道黄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一言未发。
回到营帐,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搁,沉默了很久。
北漠到永泰,哪怕这些年他们自己修了路、养了马,最快也得走一个月。一个月,什么鲜瓜嫩果都得烂在路上。
“这是存心刁难。”副将满脸不忿,“薛无命那老东西,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哥哥莫要忧虑。”帐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帘子一掀,季之遥走了进来。
这一年,她二十二岁。
身量亭亭,眉目如画。
虽常年在这北漠劳作,迎风沐沙,却不像当地人那般黝黑。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明亮。
她随手拈起圣旨扫了一眼,便“嗤”地笑出声:“届时随便拣点东西送去,敷衍一下便是。”
季燃宇笑道:“怎么敷衍?这可是圣旨。要是被抓住把柄,他们不得治我个欺君之罪啊?”
季之遥把圣旨丢回桌上,满不在乎:“这明摆着是薛无命故意找茬。十年都没来过圣旨,怎么忽然就想起来了?你以为冯绪是贪这些吃食的人?以前送过去的东西,他怕是看都懒得看,更别说尝了。”
季燃宇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可“万一”两个字还是让他不敢赌。
“万一他真想起来呢?万一他真要看呢?若是不送,他说你抗旨;若是送了不新鲜,他说你欺君。横竖都是死。”
季之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
“冯绪为什么要留你在这里?”
季燃宇一怔。
季之遥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活着,这块地方才有人替他看着。你死了,谁还想来接这个他们眼里的烂摊子?”
季燃宇表情一变,“哈哈哈,还是你聪慧。”他拍了拍额头,“我险些都忘了这一层。”
季之遥摆摆手:“你想明白就行,好了,我要去漠国了。这回恐怕要多玩几日。”
季燃宇表情微妙:“又是朔风澜叫你去的是吧?”
季之遥的脚步微顿。
“之前你去,我看见他见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知道了。这混小子……他可别对你动手动脚的,不然我砍了他!”季燃宇继续说。
季之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什么混小子?!什么砍了他?!你会不会说话!”
季燃宇看她这副反应,心情大好:“得了得了,现在都为他说话了,以后还得了?”
季之遥送了他一记白眼,推门就走。
季燃宇在她身后喊:“喂,给我早点回来听到没!”
“……啰嗦!”
见她远去,季燃宇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男才女貌,干柴烈火。妹妹的性子跟北漠的风俗一样烈,他哪管得住?
季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你妹妹都有消息了,你呢?”她问。
“我呀,一颗心早就给了柔娘了。她去了,我还娶旁人做什么?现在我们在漠国的事刚有起色,要做的还很多。”季燃宇打哈哈,“让之遥开开心心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也算是季家有后了。”
季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嘴角含笑。
……
事情果然不出季之遥所料。
等他们把东西送到时,冯绪早忘了自己还下过这道旨。
那些蜜饯在箱子里闷了一个月,早已变了味。负责接收的太监连箱子都没打开,便让人直接扔了。
薛无命倒是让人带了一箱回来查验。
只见里面除了几包蜜饯,还有几个用彩色丝线编成的“果子”——栩栩如生,红的是苹果,黄的是梨,紫的是葡萄。
他拈起一个,在指间转了转,哼出一声冷笑。
这季燃宇,脑子倒是转得快。
罢了,一个外放十几年的人,不值得他费太多心思。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
永泰二十七年,冯绪做了一个梦。
醒来后,他便下令建造摘星阁。
摘星阁——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朝堂上下鸦雀无声。没人敢反对。反对的人,已经死了。
于是,整个靖州都动了起来。
采石的、伐木的、烧砖的、运料的……那些日子里,官道上全是征调的民夫。
一队一队,像蚂蚁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三四县。
边牧的家,就在那里。
第242章 北漠往事(六)
那时候,这片土地还不叫“三四县”。
它有一个名字——青柳村。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傍着一条小河过日子。河岸上种着柳树,一到春天,柳絮便漫天飘洒,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村里人靠打鱼、种地、砍柴为生,日子算不上宽裕,却也过得下去。
边牧就出生在这里。
那年他十岁。
瘦得像根豆芽,整天在河边摸鱼捉虾,晒得漆黑。他娘总说他上辈子准是条泥鳅,一天到晚在泥里打滚。
他爹是村里最好的木匠,一双巧手能打出最漂亮的家具。谁家嫁女儿,都要请他爹打一套嫁妆。
如果没有摘星阁,边牧大概会沿着他爹的路走下去——做个木匠,娶个村里的姑娘,生几个娃,在柳絮纷飞的春天里慢慢老去。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边牧记得清清楚楚,他娘刚蒸好一锅红薯,他正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它们凉下来。
然后——
官兵来了。
铁甲铮铮,长矛如林,村子被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人骑在马上,手里捏着一张名单,念一个名字,就有一户人家的门被踹开,一个人被拖出来。
“所有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都去服劳役。这是圣旨。”
边牧那年十岁。
他爹三十七,正在名单上。
他娘亲把他塞进村后山的一个小洞里,用干草和树枝把洞口遮住,又塞了一包干粮和一个水囊进去。
“别出声。”娘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发抖的气音,“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娘亲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长。
长到边牧后来用了许多年才读懂里面装的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是一个人把自己所有舍不得的东西,全揉进一个眼神里,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把它们一样一样说完。
娘亲走了。
边牧在那个洞里待了不知多久。
他只记得,外面的声音从嘈杂变成安静,又从安静变成死一般的沉寂。
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
他饿得头昏眼花,渴得嗓子像着了火,却不敢挪动半步。
直到有一天,洞口的光被什么挡住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来:“还有人吗……还有活着的吗?”
那是村里看林的刘爷爷。他的腿被官兵打瘸了,人家嫌他干不了活,把他扔下了。
刘爷爷把他从洞里拽出来时,边牧几乎站不稳。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村子还在。
房子还在。
老柳树还在。
可那些人,都不在了。
他爹不在了。他娘不在了。
隔壁给他糖吃的大婶不在了。
教他爬树掏鸟蛋的哥哥不在了。
跟他一起在溪里摸鱼的小伙伴们,全都不在了。
一股情绪猛地涌上来,堵住喉咙,又漫过眼眶,紧接着一滴一滴砸下去。没有哭声,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他们……去哪了?”他问。
刘爷爷沉默了很久,才说:“都被带去修摘星阁了。”
“那……他们还能回来吗?”
刘爷爷没有回答。
后来边牧才知道,那些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刘爷爷带着他离开了青柳村。
一个瘸腿的老人,一个十岁的孩子,一路往北走。
他们走得很慢,饿了就刨野菜,渴了就捧河水,困了就找个背风的地方蜷一夜。
走了大概一个月,他们到了一个叫晏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也不算富裕,但好歹有口吃的、有个遮风的地方。刘爷爷在镇上替人写信、算账,挣几个铜板。边牧就帮着劈柴、挑水、跑腿,勉强糊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过去。
边牧以为自己会忘。
可他忘不掉。
闭上眼,就是青柳村的溪水,就是娘哼过的歌,就是爹坐在那儿打磨木头的背影。睁开眼,就是那些空荡荡的房子,就是刘爷爷一瘸一拐走路的模样,就是名单上一个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他恨。
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把那个名字在牙缝里嚼过来嚼过去,嚼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冯绪。
他恨这个名字。恨这个为了一个梦就让他全家去死的人。
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他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握不紧。
他开始自己练武。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步,举石头,扎马步。他把树枝削成刀的样子,照着话本子里画的招式比划。
他知道这样没用,可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刘爷爷看着他折腾,也不拦,只是偶尔会带回来几本破旧的书,上面画着些拳脚套路。
边牧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但每一本他都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书页都卷了毛边。
又过了大半年,镇上来了一个老头。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胳膊,走路比刘爷爷还瘸。
他看见边牧在小树林里练拳,停下来看了很久。
“你这么练,一辈子也练不出个名堂。”老头说。
边牧一愣:“你会?”
“不会。”老头说,“但我可以教你。”
这是什么逻辑?边牧觉得这老头脑子有毛病,转身就走。
老头在他身后喊:“你再这么练下去,早晚把自己练废了!”
边牧的脚步顿住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多了一个活——去镇口给老头送饭。
刘爷爷做的饭,多出来的那份,用粗碗装着,盖一块布,端过去。
老头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吃完一抹嘴,开始指点他。
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就是最基础的——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发力,怎么收力。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动作,让他反反复复练上几百遍。一个出拳的动作,边牧练了整整三天,练到拳面上的皮全磨破了,露出粉色的嫩肉。
“我不是什么高手。”老头说,“我就是个在前线混了几年、运气好没死透的小兵。我能教你的,就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够了。”边牧说。
他把拳头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握紧,继续打那个他已经重复了上千遍的动作。
他不需要成为什么绝世高手。他只需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护住想护的人,强到能杀了那个该杀的人。
老头教了他两年。
两年里,他学会了很多。
学会了怎么用刀,怎么在乱军中保命,怎么分辨哪些敌人可以硬拼、哪些只能跑。
也听到了许多老头从前线带回来的故事。
老头感叹道:“……你是不知道啊,那个将军,从不把兵当耗材。”
“哪位将军?”
“季燃宇。季将军。”老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我以前在他手下当过兵。时间虽然不长,但那是我这辈子当兵最舒坦的日子。他原本能名扬天下,却因为放了几个好官,去当了文官……后来他重新当了将军,我却没法再跟他一起保卫家园了……”
“他长什么样?”边牧问。
老头回忆了一番:“季将军啊……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就是将军那副模样……等你见了他就懂了。”
边牧:“……哦。”
老头读的书比他还少呢……将军嘛,应该是威风凛凛、英俊潇洒的吧?
总之,边牧把“季燃宇”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永泰二十九年。
这一年,冯绪的造船工程和摘星阁工程同时上马,国库已经见了底。他开始把目光投向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地方——
北漠。
那个他二十年前打过、屠过、然后丢在一边不管的地方。
消息传到边牧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石头上,磨一把从铁匠铺讨来的旧刀。
这一年,他十三岁。
第243章 北漠往事(七)
“朝廷要征兵了。”老头说,“告示上讲,北漠守将季燃宇,拥兵自重,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皇上决定发兵讨逆,眼下招募五万从军。凡应征的,赏银十两,安家费五两,立功的另有封赏。”
边牧垂眸想了想。
“领兵的是薛齐。”老头接着说,“薛无命的侄子。”
边牧晓得薛无命。老头跟他提过,那是永泰朝中仅存的老将之一。五十好几的人了,还死死占着大将军的位子不肯让,活像一头老狮子,牙都掉光了,还要蹲在山头上吼。
可他这个侄子——边牧眉心微拧。寸功未立,听说连武艺都不会,居然能带兵?
“你怎么想?”老头问他。
“我想去看看。”边牧答。
“去吧,”老头说,“出去走走,瞧瞧这世道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看明白了,你就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边牧把刀别在腰间,朝老头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征兵的地方在镇外的校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跟他一般大、半大的孩子,有面黄肌瘦的庄稼汉,有衣衫破烂的流民,还有些一看就是混久了的老兵油子。
大伙排着队,等着领一身号衣、一个干粮袋,以及一把不知从哪个死人手里扒下来的旧刀。
负责登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书,坐在一张破桌子后头,手里攥着支秃笔,头也不抬,问一句写一句。
“叫什么?”
“边牧。”
“多大?”
“十五。”
文书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十五就十五吧。哪来的?”
“晏河镇。”
“家里还有谁?”
“没了。”
文书在纸上划拉几笔,丢给他一块木牌:“拿着这个去领东西。明早出发去蕲州。”
“钱呢?”边牧伸出手。老头说有赏银。
文书嗤笑一声:“钱?等你们回来了再拿。你要反悔,大可以试试。”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边牧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
校场周围早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围住了。
边牧不再多言,领了号衣和干粮袋,随便找了个营帐坐下。
眼下是各处各自招人,等凑得差不多了,再拉到蕲州与大部队会合。
营帐里还坐着几个人,都是今天刚来的。彼此谁也不认得谁,各自缩在角落里——有人阖眼打盹,有人低头摆弄手里的物件,有人盯着帐篷顶发呆。
后来不知谁先起了个头,话匣子便打开了。
“你们看到告示了么?上面写居然说季侍郎是叛徒……我是不信。”
“季侍郎?哪个季侍郎?”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问。
“就是季燃宇啊。以前可是工部侍郎,我们那边的好多东西都是季侍郎弄的……”一人接话,“前几年发大水,别处都淹了,就我们那边好好的,多亏了他修的坝……”
“那……怎么去了北漠?又怎么当了将军?”
“谁知道呢。官场上的事,咱们哪搞得清楚。”
“季燃宇……”一个老人低声喃喃,“那可是季将军啊……年轻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了么……可悲……真是可悲!”只是他的话没人听见。
“你也是被征来的?”边牧身旁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凑过来问。
边牧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我叫孙大牛,你呢?”
“边牧。”
“你看着不像种地的。”
“学过几年武。”
孙大牛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可厉害了!我是被抓来的,本来在地里干活,官差一来就把我拽走了,连家都没回。”他语气里没什么怨恨,反倒有几分新奇,“你说那北漠,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边牧没吭声。
旁边一个老兵听见了,插嘴道:“北漠?那地方啊,全是沙子。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风一刮,满嘴是土。热起来能把人烤熟,冷起来能把人冻成冰棍。”
有人解释:“听旁人讲,就是一片沙漠,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好东西,跟咱们村子差不多。”
“那咱们去那儿干什么……?”孙大牛问,“他们过得还不如咱们……”
“嘘,嘘——这话可不敢乱说……”老兵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在听。“上头那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反正朝廷征兵咱就来呗,银不银子的不打紧,主要是有口吃的、有个地方蹲,也比外头安稳些。你们是不知道,如今好些人家死得死、逃得逃,田也没了,都去当了流匪。世道不太平得很。”
边牧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耳朵里。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只能遵从老头的话,少说,多看,多想。
次日。队伍开拔,往蕲州去。
到了蕲州边牧才发现,这五万兵里,老兵没多少,大半都是新丁。
他又听到消息,他们这些人还得在蕲州再耗一阵子——因为领兵的将军薛齐还没到。
边牧很快在军中混得不错。
他年纪小,嘴巴甜,有眼色,见人就喊哥,干活从不偷懒。谁让他帮忙跑个腿、打壶水,他一溜小跑就去了。
没几天,他就能跟几个老兵蹲在一块儿吃饭了。
从这些人口中,边牧摸清了这次征兵的缘由。
“国库空了。”一个老兵咬着咸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位要修摘星阁,又要造船,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这不,忽然想起来北漠还有块地方,就让季燃宇把钱财都交出来。”
“季燃宇不肯?”旁边的人问。
“废话,肯定不肯啊。不然还能有这次征兵?咱们这回不就是去杀叛徒的。”
另一个老兵接过话头,语气却不同:“不过……北漠那边,好像是有些宝贝。”
“我上回在主城市集上,瞧见一个漂亮的瓶子。流光溢彩的,跟咱们平常见的瓷器不一样,更透光,拿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那商人说是北漠来的,一个要卖百两金。不过没一会儿就被人带走收缴了。”
周围的人听得入了神——有人张着嘴,有人筷子悬在半空,有人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就要百两金……那北漠得有多少钱?”
“不知道,我感觉挺有钱的吧……”
“就是。否则那季将军为什么不回来?”
“北漠那边本来就是我永泰的地盘,”老兵继续说,语气渐渐理所当然起来,“这季将军要是识相,把东西交出来,哪还有这许多事?大家不也能更安生些?”
这话听着在理。
边牧不得不承认,这个逻辑挑不出毛病。
要是季燃宇乖乖交出东西,朝廷就不会征兵,他们就不会背井离乡,不会蹲在这个脏兮兮的营帐外面喝稀粥。
一切都是季燃宇的错。是他不肯交,才害得大伙儿流离失所。
第244章 北漠往事(八)
“可不就该这样吗?他要是老老实实交出来,不就什么事没有了吗?”有人接了一句,嗓子里透着被人撩拨起来的火气,“咱们这位陛下是什么脾性,这季燃宇能不清楚?”
附和声渐次浮起,如同石子坠入深水,涟漪一圈追着一圈,越扩越远。
有人轻轻点着下巴,有人从齿缝里咂出叹息,有人眼底的光渐渐发烫,像在心口拨着算盘珠子。
可……真是这样吗?
边牧对季将军的了解,不过是老头嘴里漏出的几句碎语。但他觉得,那位季将军不是坏人。
可他能说什么?眼下的局面,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于是他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吞了回去,像那碗凉粥一样,沉甸甸地坠在胃底。
……
五万人的招募,拖了许久才凑齐。
多半是被绳子、骗局或一张空头银票拽来的。
出发去北漠的前一天,薛齐终于露面。
那日天光极好,日头悬在头顶,晒得脊背发烫。
五万士兵被集结在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田野。
薛齐站在点将台上。他比边牧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面白,中等身材,
他穿了一身不合适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精致镶玉的剑。
他身边站着几个副将,一个个虎背熊腰,甲胄上带着划痕和凹痕,一看就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他们站在薛齐身后,像几尊铁塔,衬得薛齐更加瘦削文弱。
“将士们!”
薛齐开口了。
“我听说,你们有的人是被抓来的,有人被骗来的,还有人是觉得反正揭不开锅,当兵好歹混口饭吃。”
“我告诉你们,这些都没错。”薛齐点了下头,“你们说得对。你们就是被抓来的、被骗来的、被饿来的。”
边牧眉心微蹙。这开场,跟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可是——”薛齐朝前迈了一步,“你们可曾想过,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校场骤然安静。五万人屏息,只剩风扯着旗帜,猎猎作响。
“因为一个人。”薛齐伸出食指,在空中一点,“季燃宇。他在北漠窝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他在那边挖了多少矿,攒了多少珠宝金银,你们可晓得?”
“朝廷让他把北漠的财物交出来,修水利、赈灾、减你们的税,他不肯。”
“他把那些钱财霸在自己手里,宁愿埋在沙子里,也不肯给永泰的百姓一分!”
“既然他不肯,那就没法子了。朝廷只能派人去拿。派谁?派你们。”
校场里嗡声四起,兵卒们交头接耳,有人眉头拧成疙瘩,有人牙关紧咬,有人把刀柄攥得咯吱响。
薛齐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若把钱交出来,朝廷便不缺银子。不缺银子,便不必征兵。不必征兵,你们就不会站在这。你们会跟家人待在一处,在自家炕头睡觉,吃自家地里的粮,听自家婆娘絮叨。”
“可如今呢?你们背井离乡,睡帐篷,啃冷饭,灌凉水,提着脑袋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北漠。这一切,都因为季燃宇。”
边牧立在人群里,觉着周身的温度在往上蹿,不是日头晒的,是人的情绪在发酵、在膨胀。
薛齐再次抬手。这回,他的声调拔高,慷慨得像是宣读圣旨。
“所以,”他说,“我们要去北漠。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那些财宝,本来就是永泰的,本来就是你们的。是季燃宇把它们夺走,藏在北漠,不肯给你们。我们去取回来,取了,就回家。”
“因此,杀了季燃宇,你们才能回家!才能过好日子!才能跟家人团聚!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校场上空,砸进每个人的胸腔。
“明白!”前排的兵卒吼了出来。声音不算齐整,但足够震耳。
“我再说一遍——杀了季燃宇,你们才能回家!明白吗?!”
“明白!”这回应答的人更多,声浪更厚。
但薛齐还没收住。他的语调忽地一转:“还有一件事,你们兴许不知道。”
“南漠那边,有许多矿。”
“那里四面环山,财富多得很。金银、宝石、稀有的矿石——数都数不清。”
“杀完季燃宇,我们就去南漠。夺下那些财富,每人分上一份。有了这些,你们往后才能过安生日子。不愁吃穿,娶媳妇,盖房子,养老送终——什么都不用愁了。”
校场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像时间打了个嗝。
紧接着,像干草堆溅了火星,整个校场轰然烧起来。
“杀季燃宇!”
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杀季燃宇!回家!”
“夺南漠!分钱财!”
“杀!杀!杀!”
喊声一浪叠一浪,像海啸,像山崩,像一万头野兽同时仰天怒嚎。
士兵们将手中的刀、矛、斧头举过头顶挥舞,铁器迎着日光,明晃晃一片,刺得人眼前发花。
边牧站在人群里,被声浪推来搡去,像暴风雨里一叶打转的扁舟。
他周遭的人全在嘶喊,嘴巴大张,面庞扭曲,眼里的血丝根根分明。
“杀季燃宇!他凭什么不交钱!那都是永泰的!”
“他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年,怕早就叛了!”
“叛徒!该死的叛徒!”
边牧立在那一锅沸腾的人海里,像一块怎么也烧不着的石头。
他看见身旁那个名叫孙大牛的少年人,几天前还在嘀咕“他们过得还不如咱们”,此刻正挥着拳头,脸上神情跟之前判若两人。
他又看见那个说“一个瓶子要卖百两金”的老兵,正用刀背敲着盾牌,敲出整齐的节拍,嘴里吼着“杀!杀!杀!”
边牧抬眼,望向那位居高临下的薛将军,双手缓缓收拢,攥成了拳头。
……
永泰二十九年,秋。
边牧随薛齐的大军自蕲州出发。
可出发时驮载的那点粮草,行未及半便见了底。薛齐手下的副将们倒不慌张,只道粮草不济,沿途征调便是。
所谓征调,就是走到哪个地方,便从哪个地方里拿。
粮食、牲畜、柴草,但凡军队用得上的,一概充公。
边牧亲眼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倒在泥地里,死死搂着一个士兵的腿,求他莫要把最后那袋麦子搬走。
“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我全家过冬的命啊——”
那士兵一脚蹬开她,嘴里骂骂咧咧,扛起麦袋扔上马车。
老妇仰面跌进泥浆,半晌挣不起身。屋里冲出她的孙儿孙女,一左一右搀住她。三道影子被夕阳拖得又长又瘦,活像三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第245章 北漠往事(九)
边牧望着这一幕心里的情绪正在翻涌。
薛齐在校场上撂下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朝廷要他把北漠的财帛交出来,修水利、赈灾、减你们的税——他不肯。”
可那些被搬空的粮仓、克扣的口粮、活活饿死的百姓……当真因为季燃宇不肯交钱?还是说,有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银子落到百姓手里?
连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旁人当真不懂么?
“管他娘的。”身旁一个老兵满不在乎地咂了咂嘴,“等咱把北漠的宝贝搬回来,还怕他们没饭吃?”
“就是就是。”另一个凑上来接话,“那财宝,指缝里漏一点,够他们吃好几年的了。”
队伍继续往北走。
一日,又一日。
十日,又十日。
路越来越难走,天越来越冷,口粮越分越少。
有人病倒在路上,有人落在队伍后头,也有人趁夜溜走。
病倒的被拖回来,落伍的被抓回来,开溜的也被擒回来。统统当着众人砍了头。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那些人的影子。
起初马匹还算宽裕,到后来,只剩下薛齐的人还能骑着马走。
薛齐率部从队伍旁经过时,边牧瞥了他一眼——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他身边那些精兵与将领,一个个神采飞扬。而他们这些人,碗里只有些残渣,掺着零星碎肉和几点油星。
边牧尝过一口,只觉得味道古怪得很,说不上来。
走过平原,走过丘陵,走过一片片渐次稀疏的树林。空气愈干,风愈烈,脚下的土由黑变黄,由黄变沙。两个月后,他们终于挨到了北漠的边境。
……
季燃宇早有准备。
这些年,永泰陆续有人来北漠“巡视”——或奉旨,或自发,目的各各不同。每一次,季燃宇都布置得妥妥帖帖,让他们瞧见想瞧的,听见想听的,再客客气气送走。从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大部队人马浩浩荡荡碾着黄沙而来。
季燃宇立在一处高地上,望着远处那道黑线一寸寸逼近。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他带着几千散兵、百辆马车,从永泰一路跋涉到此。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只要自己够拼、够诚,就能把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重新种出花来。他确实种出来了。可如今,有人要来把这些花连根拔起。
身旁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的人还不到一万。”
季燃宇没吭声。
“薛齐那小子根本不会打仗,”副将继续说,“可他带的那些老兵,有几个是当年跟着冯绪打北漠的。他们认得路,也知道咱们的底细。”
季燃宇仍旧沉默。
副将急了:“将军,撤吧。退到漠国去,等他们把粮草耗光——”
“撤?”季燃宇终于开口,“撤到漠国他们是不会再追了。可我们的家怎么办?”
副将自然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一锹一镐挖出来、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可……他们不是只要钱么?”副将道。
这件事上,北漠也是平白遭殃。
那些流到永泰的器皿、首饰,跟漠国、跟北漠毫无干系。
他们对永泰只有仇恨与愤怒,又怎会千里迢迢跑去做生意?那生意,是南漠的人做的。如今这后果,却要北漠来背。
季燃宇摇了摇头:“要钱?如果是真的要钱,这次来的人就不会是这个草包薛齐。”
副将一怔。
季燃宇道:“这不过是一次试探。这五万人都是来送死的,里面藏着几个冯绪的人。他们要亲眼再看看——我们这里有什么,我们如今是什么实力。”
副将张了张嘴:“可……何必如此?白白牺牲……有何意义?”
“意义?”季燃宇笑了一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小打小闹。如今冯绪与薛无命已全心扑进所谓的长生之道……到那时,凡人于他们还有何意义?”
季燃宇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片他用了二十多年心血浇灌出来的土地。绿树成荫,渠水清澈,田垄齐整,村落里炊烟袅袅。
“可我们是人……这里,是我们的家。”他说,“我们退,他们就进。只要退一次,就再也没有家了。”
顿了顿,他的声音轻下去:“只是——那些人,也是被骗来的。”
副将漠然。
“五万人。真正想打仗的有几个?大多不过是被强征来的百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这也说明永泰的平民已经没有活路了,否则他们怎么会加入讨伐我的队伍?我要做的,不是杀了他们。是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为谁卖命。让他们明白,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将军……”
“走吧。”季燃宇翻身上马,披风被风兜起,猎猎作响,“尽快了结这事,咱们还得回去收庄稼啊。”
身后,数千精兵缓缓跟上。
副将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他品了品将军方才那番话,摇头笑了笑——收庄稼……是啊,这才是他们想要的日子。
……
这一仗,季燃宇赢得不费多少气力。
这几万人的队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粮草不继,士气低迷,领军的薛齐连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摆不明白。那些从各州县征来的兵丁,有的连刀都没摸过。
头一仗,季燃宇只遣了三千人,便将前锋营冲得七零八落。他不追赶,只命人将那些溃散的士兵围起来,客客气气请到一处营地,供他们吃喝,给他们治伤。
第二仗,薛齐亲自督阵,驱赶着士兵往前扑。这一回,季燃宇用了一万人。不为杀人——只为让那些人看个清楚:他们的将军,始终缩在最后面。他们往前冲一步,他便往后退一步。他们的血洒在沙地上,他的靴底连一粒沙都没沾上。
这一仗打完,又有几千人留在了季燃宇的营地里。
薛齐慌了。他开始收缩兵力,将剩下的人聚拢在一处,再不敢轻易出击。可他忘了一件事——赶路倒还罢了,人活着就能走。可打仗,没有力气怎么行?那些士兵饿着肚子,蹲在沙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第三仗,没打起来。
薛齐的副将们把他绑了,带着剩下的人投降了。
季燃宇站在营地门口,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兵丁,被推搡着、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来。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他。季燃宇吩咐副将安排他们住下,分粮食,分水,分伤药。
然后,他让人把薛齐押上来。
薛齐跪在他面前,浑身筛糠似的抖。
“季……季将军……饶命……”
第246章 北漠往事(十)
季燃宇盯着薛齐,目光长久地定在他脸上。
“你多大?”他问。
薛齐一怔:“……三十八……”
“三十八。”季燃宇把这数字含在舌尖滚了一圈,嘴角勾出一点讥诮,“你叔父倒是会养人——让个三十八岁的孩子来送死?”
薛齐猛地抬头。
“送……死?”声音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喉管。
季燃宇见他满脸茫然,便问:“……薛无命怎么跟你说的?”
薛齐:“叔父说……奉旨来清叛徒。说五万兵马,碾北漠七八十回都够用……叫我别担心,回去便是封侯加爵……”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攥着最后一根绳子,“他说的……他亲口说的……”
季燃宇低头扫一眼薛齐的衣料——上好的绣缎,袖口暗纹密匝匝地走线。
又看他的手:白净,细嫩,指尖圆润,一个茧子也寻不着。
这一路走下来,那些兵个个面黄肌瘦……而这人身上的气味,叫季燃宇反胃。
他垂眼,低低笑了一声:“你叔父说什么你都信。吃人这本事,你倒学得不差。”
“……”薛齐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他、他怎么知道……
季燃宇缓缓抽出腰间长刀,“既然到了前线,总该付点代价。”
刀光一闪。
薛齐眼睛圆睁,嘴巴半开,血从脖颈涌出,浸进沙地,转眼被吸得干净,只留一片暗沉的湿痕。
……
边牧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看见季燃宇的。
那天他站在人堆里,远远望见传说中那人从营帐走出来。
他比想象中……要老很多。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脸上也有风沙刻下的纹路。
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像是将军的模样,那般威风……却又让他感到亲切。
季燃宇说:“你们先在这里住下。吃饱,喝足,休息好了,我带你们去看看,北漠到底是什么地方。”
边牧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吃到了热乎的饭,睡到了软和的炕,喝到了干净的水。
村里人不多话,但见了他会点头,会给他碗里多舀一勺菜。
第三天,季燃宇来了。
他骑着马,身旁跟了个女人。
那女人一身利落骑装,马尾扎得紧,眉宇间透着英气,笑起来眼角弯出的弧度与季燃宇如出一辙。
“季之遥,我妹妹。”季燃宇介绍。
季之遥朝他们点点头,翻身下马。
“走吧,”她说,“我带你们去看看北漠。”
那天见到的种种,边牧记了一辈子。
北漠的孩子在溪边追逐,笑声脆生生,像他小时候在清溪村听过的那样。
北漠的妇人在树下织着东西,手指翻飞,彩线在日头下闪亮。
北漠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晒太阳,眯着眼,一脸餍足。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伯朝他们招手,用生硬的永安话喊:“来,吃瓜,刚摘的,甜。”
他还看到了学堂。
几间土房,窗明几净。里头坐着一群孩子,有高有矮,有北漠的,也有永泰的。他们挨在一块儿,跟着一位年轻先生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童声从窗缝飘出来,在安静的村子上空打转,像一群麻雀扑棱棱掠过屋檐。
边牧站在窗外,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发酸。
他想起清溪村。
想起他爹坐在门口磨木头,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
想起他娘在灶台边蒸红薯,热气从锅盖缝里丝丝往外冒。
想起他自己在河里摸鱼,裤腿卷得老高,脚丫踩在凉丝丝的水里。
那些日子,好像隔了很远很远。
季之遥说:“永泰七年我们到了这儿,回不去了,大家就扎了根。娶北漠的姑娘,生孩子,种地,养羊。现在这村里一半的人,身上都流着永泰的血。”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质问,没有谴责,只是摆出一个事实。
“你们说,他们是叛徒吗?”
没人答话。
风从远处吹来,裹着溪水的凉意和麦田的香气。学堂里的念书声还在继续,清亮亮的,像一条不断流的溪。
“可是……这里不是很有钱吗?”一个少年忽然开口。
边牧侧头——是孙大牛。他居然也还在。
孙大牛这话一出,剩下的人纷纷点头。
是啊。他们听到的不是这样。
说这儿金银成山,珠宝成堆。
说季将军装穷,把好东西全藏起来了。
说季将军是叛徒,不然怎么不肯回永泰?
可眼前这些平淡的日子,实在看不出半点巨富的影子。
季之遥没恼。她走到孙大牛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孙大牛僵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很久没被人这样摸过头了。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季之遥声音温柔得像化开雪的春日,“这就是最大的财宝。”
她说着,又走到边牧跟前,轻轻擦掉他脸上不知何时滑下的泪,再揉了揉他的头。
这一瞬,边牧咬住嘴唇,死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季之遥把他揽进怀里。那怀抱有阳光晒过的布料味,有北漠特有的香料气,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却觉得像“家”的东西。
边牧越是忍,眼泪越凶,仿佛攒了多年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一哭,孙大牛也跟着哭起来。
他再一哭,周围那些站着、蹲着、沉默着的兵士,个个红了眼眶。
有人别过脸,有人拿袖子狠狠擦一把,有人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
其余的话,季之遥没有再说了。她只是带着他们又走了一处处地方。亲眼去看,亲身去感受。但凡有颗人心,便能知晓一切。
第四天。
季燃宇给了这些人一条路。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我也知道你们恨。恨朝廷,恨打仗,恨凭什么轮到自己来送死。我也恨。”
“可我不会把恨锻成刀,去砍那些同我一样无辜的人。”
“你们自己选。想回永泰的,我给水和干粮;想留下的,这里就是你们以后得家。”
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怎么走。
沙漠浩瀚,没有向导,踏出去便是死路。
第247章 北漠往事(十一)
但他们也没有怨言。
因为他们都亲眼见到了,也知道了,这里不是什么金山银山……却是家。
边牧留下了。
他心里想:老头嘴里念叨的那个季燃宇,原来是这般模样。
……他想留在这里。
季燃宇像是早有所料。他轻点下颌,转身欲走。
“将军——”
人群里蹦出一个声音,年轻,带着几分沙哑,像刚过变声期。
边牧自己都没回过神,话已脱口而出。
“我能留在这吗?”
季燃宇循声望去,是一个满眼困惑的少年。他笑了笑,走到他身边,随即弯下腰:“你人已经在这里,不算是留下了么?”
“不不,我是,我是想……”边牧嗫嚅着,“我想跟着您学本事……”
“我想……也能像您一样……护住想护的地方!”
这话让季燃宇眼底漾开一片柔色。
“好。”他按了按边牧的肩,又拂过他的头顶,“那你就留下,跟着我。”
季燃宇的副将不知何时蹭过来,一掌掴在边牧背上,震得他踉跄半步。
“哈哈哈,机灵小子!”那副将嗓门炸如雷鸣,“将军,这孩子眼神正,是块好料!”
边牧呲着牙吸了口气,却忍不住咧开了嘴。
……
后来的事,边牧很少对人讲。
那群留下的人,起初跟北漠百姓言语不通。
可言语不通有言语不通的活法。
你指一指天,他指一指地;你比划一个圆,他比划一个方。
比划错了,大家就笑。笑完了,再比划。
慢慢地,话就通了。
慢慢地,就没人提要回去的事了。
不是忘了之前的家,不是忘了自己的根。而是安宁这种东西,一旦尝过了,就很难再松开手。
……
边牧又在北漠待了将近两年。
跟着季燃宇研习排兵布阵,随老兵磨炼刀法,又跟北漠向导学习如何在沙漠里辨向寻水。
季燃宇从没拿他当孩子待。
教东西时,说一遍,演示一遍,然后丢给他自己练。
练不会就接着练,直到练会为止。
“敌人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手软。”他说。
边牧咬着牙死磕。
手上的茧磨破再生,生出来再磨破。
刀柄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暗红,怎么都洗不掉。有一回他练得太狠,整条手臂肿得像馒头,连筷子都捏不稳。
季之遥来看他,给他上药,嘴里嘟囔着:“笨小子啊,练这么狠做什么?”
可第二天,她还是瞧着他天不亮就爬起来,继续练。
她从没拦过,却常常来看他。
带一壶水,或揣几个果子,坐在一旁看他挥刀,偶尔点拨两句。
“你太急了。”她说,“刀不是这么用的。你得跟它配合,不是跟它较劲。”
边牧停下喘气,将刀戳进沙地,满头是汗。汗珠沿着下巴滚落,在沙面上砸出浅浅的凹坑。
“季姐姐,”他喘匀了气,忽然问,“你跟他和好了?”
这个“他”,自然是朔风澜。这几日,他偶尔撞见季姐姐自言自语。
季之遥正喝水,闻言差点呛着:“咳……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边牧说,把刀从沙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我自己瞧出来的。你前阵子总是又气又笑,嘴里还骂:‘这个臭男人到底懂不懂女人心’……”
“行了行了,打住打住!”季之遥连忙截住他的话,耳根微红,“得得得,早和好了。大人的事你操什么心?”
边牧轻嗤一声,“我也不小了。”
季之遥啧了一声:“也是,你这年纪都能娶媳妇了,明年没准孩子都抱上了。”
边牧被她这话噎住,赶紧转开话题:“说起孩子……你是不是……又要生了?是男是女?”
他的视线落在季之遥明显隆起的腹部。
季之遥垂下头,抚了抚肚子,整张脸瞬时柔软下来,仿佛春水破冰。
“再有十几天吧?”她嗓音不自觉地放轻,“我倒盼着是个女孩,长得像我这么漂亮最好。还是女儿最贴心咯~”
“漂亮?”边牧仔细端详她一眼,“季姐姐你最近是白了不少,好看了许多。”
季之遥翻个白眼:“得了吧,老娘年轻时可是京城一枝花,那些贵女连我一半都不及。”
边牧被她逗乐了:“妹妹好……我也想要妹妹……”
季之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我看你是打不过阿忆,想在他未来妹妹身上找优越感吧!”
边牧尴尬:“……怎么会?我才练了几年,阿忆练了几年,我还差得远呢。对了,他人呢?”
阿忆就是朔风忆,季之遥的大儿子,今年十二岁。边牧跟他交过手,一次都没赢过。
“噢,在漠国帮他爹做事呢。”季之遥站起身,抖了抖衣上的土,“下次带你过去玩,那小子也惦记着你呢。”
边牧眸子一亮:“好!等我这套刀法学完,我就去找他!”
说完,他又盯住她的肚子,好奇地问:“如果真是妹妹,你打算取什么名?”
提起这个,季之遥眉眼弯弯:“哎呀问得好!!我早就想好了。她叫安宁。季安宁。好听吧?!”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的那个安宁?”
季之遥晃晃手指:“非也非也,是喜乐常伴、安宁无忧的安宁。”
边牧:“……有区别?不都是安宁?”
季之遥斜睨他一眼:“别光顾着习武,也跟阿忆多读点书。”
“前者的安宁为大,系于天下,要国家好,才能安宁,后者则为小……”
边牧:“……所以,你只盼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够了?”
季之遥:“是呀是呀。”
边牧:“可若天下不平,她又如何安宁?”
季之遥不以为然:“那有什么……找个地方藏起来就好,最好是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小村庄,安安静静、平平安安,远离所有纷争,她只要做个永远快快乐乐的女郎就行啦~”
边牧这时候还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只道:“……季姐姐你说话怎么这么怪?”
季之遥:“哎呀怪吗?”她望望天,摸摸肚子,嘀咕一句,“这叫未雨绸缪。”
“……?”边牧依然没懂。
“夫人,我们该回了——”远处传来喊声,一道妇人的身影朝这边挥手。
季之遥应了一声,站起身。
“得,我先回家了。”她舒展身体,幅度大得边牧心惊胆战,“唉,孕妇没人权啊,出来一会儿就有人管!”
“你慢点!”边牧忍不住喊道。
季之遥摆摆手,“知道了臭小子,下次别偷听我讲话!好好练,过几天来漠国读书,听见没!”
“听见了……!”
她的背影缓缓隐没在路尽头,阳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晃晃悠悠的。
边牧望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阵才重新攥紧刀柄。
家么……再过些日子,他是不是也能回家看看了。
看看老头……看看爷爷……
再回去……看看爹娘……
看看他的家……
边牧想。
第248章 北漠往事(十二)
永泰三十年。
薛齐死去已有一年。这一年,冯绪没有忘记北漠——他只是在做准备。
之前的出海队发现过一座岛,但周围礁石密布,巨鲨环伺,无人能近。他要造新船,更坚固、更耐用的船,能撞碎礁石、劈开风浪。
钱,很重要。
消息传到季燃宇耳中时,他们一家人正在享受难得的幸福。
“哎呀,安宁看这里——”季夫人摇着拨浪鼓引她笑。
季之遥端详着女儿的脸,认真评价:“嗯,果然一岁以后长开了,更讨人喜欢了。”
她把脸颊凑过去蹭安宁的脸,母女俩都咯咯笑起来。
“娘你说是不是?”
季老夫人道:“是比你小时候还好看。还是小澜的长相好,哪像你们爹,五大三粗的。幸好你随了我。”
季燃宇:“……娘,您这是在数落我?”
季之遥:“别怀疑了哥,就是数落你。哈哈哈。”
安宁:“咯咯咯——”
季燃宇听小侄女也跟着起哄,长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用热帕子擦了擦,才挂在安宁颈上。“来来来,虽然你也笑舅舅,但舅舅可不会往心里去,这是给你做的礼物哦。”
季之遥拿起端详。一枚圆形白玉,正面刻着“安宁”二字,周围饰有一棵树、一弯水、星与月,背面则是一个“季”字。
“呀,哥你手艺不错。从哪搞来这么漂亮的玉。”
季燃宇:“朔风王几个月前给我的,山里采的玉。他想送我漂亮宝石,我想了想,还是要了玉,只有玉,他们才认。”
季老夫人与季之遥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季老夫人静了片刻,压低声音:“……都安排妥了?”
“嗯,妥了。他们已经陆续动身去漠国。等风头过去,就能回去。”季燃宇又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十万人已征齐,薛无命带队,大约两个月后到。
季之遥脸上仍挂着笑:“终于要来了啊,两个月……还能给安宁过生辰呢。”
季夫人倏地转过身去,袖口按了按眼角,肩膀颤动,哽咽声清晰可闻。
季燃宇也抿了抿唇,抬手想拍母亲的背,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轻轻落下。
“阿遥,你不必跟我一起。”他说,“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安宁,有阿忆……”
“我是季家的将军,一切由我担着。这次诱敌,有我一个就够。等事情了结,你就能带他们回我们的家看看——”
“胡说什么?”季之遥打断他。她笑着,眼里却泛着光:“可你们也只有我了啊。我怎么能丢下你们不管?”
季燃宇沉默不语。
“有一事,”季之遥忽然话锋一转:“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她压低声音,“是谁……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的?我知道是南漠那边,可到底是哪一家?苍狼氏和星穹氏都已经答应加入漠国,为求统一太平。那又是谁泄的密?”
她指的,自然是那些出现在永泰市集上的漠国工艺品。
季燃宇阖了阖眼:“这个答案,几个月前我跟朔风澜才查到源头。其实是……玄蛇氏。”
季之遥神色微变:“……玄蛇?你是说,北漠的玄蛇氏……他们暗中跟永泰勾结?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排外。他们不满我们,也不满我们与漠国交好,于是去攀附永泰。等永泰打进来,他们就好接手漠国。”
“哈?!”季之遥冷笑一声,“可笑至极。真是可笑至极……就因为这个?玄蛇的人果真都是疯子。你们解决了么?”
“自然。他们一族约三百余人,朔风澜全都处理了。”
“可已经太晚了……”
季燃宇摸了摸她的头:“不晚。成大事,必有牺牲。李归玄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只等一个时机。而眼下薛无命要来,这就是时机。别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中。”
季之遥没有接话。
她想说很多。
她想说,非要拿我们一家的命,去换永泰朝以后的平安吗?
她不怕死,却怕无谓的牺牲——因为就算季家人不在,薛无命也带不走什么。现在北漠最关键的核心物资早已运进漠国,他只会直奔南漠,去夺那些矿产。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可哥哥却说,他要迎战……打一场必输的仗。连娘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是不懂哥哥的考量。
季家的名声。季家的风骨。
不可退。
退一次,就有下一次。
哪怕不可战胜,不可退。
这是季家人的姿态。
她也知道,这是对的。
可万一……万一他们又错信了李归玄呢?
李归玄是哥哥的旧部,他厌倦了战争,厌倦了家破人亡,厌倦了为君者不恤民……于是他开始自己的行动。与他们在永泰的暗线接上头,一拍即合。
一切,都是为了家国。
可李归玄,就不会变么?
所以哥哥迎战,是在为朔风忆和季安宁铺以后的路。
安宁姓季,代表季家。朔风忆,代表漠国。
如果李归玄败了,那漠国日后也会逐渐收复永泰。若季家人活着,在永泰眼里,就是实打实的叛徒。
他们不能活。
活着,留给安宁的东西,将来她也用不上。
季家人死,精神留下,别人才会认。
季家人退,精神散了,那些忠诚、那些意志,便会一点点消逝。
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战,季家人……不能退,也不能活。
可。
可是。
季之遥觉得自己是感性了几分,可她不得不感性。
明明还有更好的计划,还有更好的退路……
季老夫人抱了抱她,揩去她脸上的泪,“阿遥,阿遥……别怕。”
“莫怕。”季燃宇也张开手臂,将她们都拢进怀里,“一切有我。我一人足以。”
季之遥把脸埋进母亲肩头,没再说话。
窗外,风沙歇了。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两个月时间,转瞬即过。
早在永泰开始征兵之前,季燃宇就已得知。
所以北漠的百姓早已收拾行装,陆续撤往漠国。漠国也做好了接纳的准备。房屋、田地……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这一次,也是漠国真正收拢北漠的过程。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地归入了漠国。
而对季燃宇一家而言,这是最后的温存。
第249章 北漠往事(十三)
十月初三。季安宁两岁生辰。
“哇——!安宁今年选我啦!”
朔风忆叹气,他今年特意给小妹锻了把宝石小刀,没想到白费了心思。
朔风澜也叹气,他给女儿准备得华服也没能派上用场。
季老夫人“唉——!”了一声,她给宝贝准备的文房四宝落了空。
季燃宇跟着叹,他给小侄女准备的仍是块美玉,照样被冷落。
“好好好。”季之遥乐了,抱起安宁兜了个圈,“果然还是自家孩子最疼我。”
“唉,都怪小妹太粘人了。”朔风忆故作不满,“娘你胜之不武,下次让我来抱……小妹去年明明选的我!!”
“喏,自己看。”季之遥把安宁塞进他怀里。
季安宁先冲哥哥笑笑,在他脸颊落下一吻,随即又朝季之遥张开双臂。
朔风澜不甘落后,接过孩子。安宁同样亲他一下,接着又转向季之遥。
父子俩:“……”
朔风忆不理解:“为什么!!”
季老夫人指了指几人的脸,“瞧瞧你们这三个大男人的黑脸,安宁在你们怀里都雪团子一样。”
朔风忆十分不满,原来是因为自己晒黑了?
小妹年纪小小,就已经这么挑剔了么?
他暗自惆怅,决定以后祖母给的什么膏、什么粉都擦擦……否则以后还得了?
朔风澜也动了同样心思。明年,明年他也要……
正想着,与季之遥目光相撞。季之遥冲他一笑。
朔风澜回以微笑,继续给女儿庆生。
只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连季燃宇……也还什么都不知道。
……
季安宁的生辰过后,距离大军来袭只剩七日。
次日。
季燃宇把还留在北漠的所有人都叫到跟前。
“该动身了。”他说。
边牧攥紧拳头。大军压境的消息他早已听说。在北漠这些年,他早把这里当成自己另一个家。
如今,他们却要他离开。
“你还小。”季燃宇按了按他的肩,“阿忆他们都在漠国等你。回去也能见到安宁,你不是一直想看她么?先前她身子弱,外人不便进去。现在,你可以去看看她了。”
边牧望向季燃宇的眼睛。
这眼神他认得。
多年前,在清溪村,他娘把他塞进山洞时回头看他,也是这个眼神。
是告别。
是不舍。
是“你要活着”。
他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季燃宇掌心在他头顶落了一下。
孙大牛拽着边牧走了几步。
边牧猛地甩开孙大牛,跑回来,死死揪住季燃宇的袖口。
“季将军……别死。”
他声音发抖,眼圈泛红,“求你了……别死……”
季燃宇把他往外一推——力气不大,却不容回头。
后来,孙大牛从背后将边牧打晕。他再醒来时,已在前往漠国的路上。
……
几日后。
大军压境。
这场仗没有悬念。季燃宇清楚,这十万人已是冯绪最后的赌注。此人征召无度,平日所为早失民心,百姓多已流散为匪。这十万人,不过一盘散沙。
有人被钱财迷了眼。
有人因家眷被扣,从军后才得放人。
还有人笃信冯绪是能寻到蓬莱仙人的天命之帝,甘愿受其摆布。
这些人,各有各的执念。
季燃宇身边,只剩几百人。季家亲兵、永泰老卒、北漠汉子——他们舍不得这片土地,舍不得自己的家,更舍不得季燃宇这个人。
他在,他们就在。
“将军。”副将嗓音嘶哑,胸口的伤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碎铁,“我们护着你,你快走!”
季燃宇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浑身都是刀伤,背后插着三支箭,箭头嵌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树皮染红一片。他垂着眼把箭尾一根根折断。
“你们走。”他把断箭丢在地上,“钻进林子,能跑一个是一个。你们的家人都还在等你们。快走。”
“将军!”副将急了。
“将军……!”其他人也喊他。
季燃宇抬起头。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可那双眼睛看人时,还是带着刀锋似的冷。
“这是命令。”他把副将推开。
副将踉跄两步,捂住流血的胸口,又一瘸一拐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你要违抗我吗?”季燃宇的声音突然拔高,“快走!你们,全部都走!”
那些人仍朝他走来。只是很快,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被敌人击中,是伤得太重,撑不住了。
季燃宇对副将身后的一位老者使了个眼色。老者便架着副将往后撤。“老张,你在干什么……放开我,将军……将军我不能抛下你啊……!”
老张一动,另外几个老兵也动了,各自架起身旁年轻的、受伤轻的,往后方的林子退。
“将军……将军……!”
季燃宇撑着身体,朝他们摆了摆手,见人逐渐退去,他从树干上滑落,摔坐在地上,却还是扯出一抹笑。
这笑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点遗憾。
“可惜啊,见不到小安宁长大了……”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柔娘……爹……”
“很快,很快我就来见你们了。”
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眼前浮出两个人影。一个佝偻,一个挺拔。他以为是幻觉,可那两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季燃宇的笑意凝在脸上。
季之遥站在他面前。
“……娘……?之遥……?”
季之遥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刀,满面泪痕,却笑着。
“哥,我说过,你们只有我了。”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我怎么舍得……抛下你们。”
季老夫人没有说话。
她已经七十好几了,头发全白了,腰也直不起来,走路时两只手微微发颤。可她走上前,弯下腰,把季燃宇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一寸一寸把他从沙地上扶起来。
那些还没离去的老兵,默默挡在他们身后。
一个倒下。
又一个站起。
……
远处,薛无命的最后一批骑兵从沙丘后涌出,马蹄踏起漫天黄尘。
夕阳将云层烧成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季燃宇被家人护着,被兄弟们护着,一步步往西挪。
可他走不动了。箭伤、刀伤、力竭、失血。每迈一步,沙地上就多一个血印。
他停下。
转身,从季之遥手中取过那把刀。刀刃已卷,刀柄沾满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望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然后,他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揽住母亲和妹妹,把她们同时托上马背。
季老夫人没来得及反应,季之遥倒是挣扎了一下,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太小了。他一只手就把她按住了,像小时候按住她不许她偷吃灶上的饴糖。
“走!”他狠狠拍了下马背,那一掌拍得马嘶鸣着蹿了出去,“快走!”
他握紧那把卷了刃的刀,朝那片黑色的洪流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没有回头。
第250章 北漠往事(十四)
后来。
季燃宇的头颅被砍下,插在旗杆上,在风沙里悬了三天。
那日……大漠下雪了。
几十年未见过的雪。
是啊,转眼,又是冬天了。
北漠人把自己关在屋里,只安静地坐在窗前,望着远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他们就那么坐着,透过结了霜的窗棂,仿佛能看见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沙地。
雪一片片落下,晕开那些鲜红。
很快,薛无命的军队离开北漠,朝南漠的山谷去了。
他们带走了季燃宇的头颅,带走了从北漠搜刮来的金银器皿,带走了所有能搬动的东西。
可他们带不走麦田,带不走水渠,带不走那些在风沙里依然挺立的树。
他们带不走北漠。
……
朔风澜是在第二天才赶到。
他跪在沙地上,用手刨了很久,才把季燃宇无头的尸身从沙子里挖出来。
他拂去沙土,理平破碎的铠甲,重新系好那件被血浸透的披风。
他开始搜寻季之遥的遗体。
他找了许久,十根手指磨破,却一无所获。
有人说她在最后那场仗里死了,被乱军踩踏,尸骨无存。
有人说她被薛无命的人抓走,死在押送途中。
还有人说,她其实没有死,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漠国深处的某个地方,等着有一天能回来。
朔风澜找了很久。
可什么都没找到。
季之遥,季老夫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
边牧是在漠国听到的消息。
那天他正在练刀。孙大牛从外面跑进来。他跑得很急,在地上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边牧——季将军……季将军死了。”
边牧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季老夫人也死了。”
孙大牛的声音在发抖。
“季将军的头……被砍下来……挂了好几天……”
边牧站在原地,弯刀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公主……公主也……”
孙大牛没说完。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边牧慢慢把刀放下来。刀尖触地,在沙地上戳出一个小坑。他蹲下身,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握紧。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他就那么坐着,从白天坐到天黑。有人来叫他吃饭,他没动。有人来给他送水,他没接。有人在他身边站了很久,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后来孙大牛又来了。
“边牧,你别这样……”
边牧抬起头。
“我没事。”他说。
孙大牛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有人在烧什么东西,火光映在天边,橘红色的一小片,像落日忘了收走的一块余晖。
后来边牧听说了一件事。
季之遥走的那天晚上,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了。朔风忆和季安宁,都跟她在一起。她把他们藏在地道里,自己折回去找哥哥和母亲。
可薛无命的兵还是找到了那个地道。
朔风忆的模样打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他们想用他换金银,几百个兵涌进地道。
朔风忆拼死护着妹妹往外跑。半路上遇见了季之遥派来接应的乳母,他把妹妹交给她,自己引开了追兵。
等朔风澜带人赶到的时候,地道已经空了。
朔风澜找了那片沙地,找遍了附近的每一个村落,问遍了每一个活着回来的人。
没有人见过那个乳母,没有人见过那个两岁的小女孩。
她们像是被风沙吞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
朔风忆跪在朔风澜面前,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爹……是我没保护好妹妹……是我……”
朔风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
“不怪你。”他说。
“不怪你。”
他把朔风忆揽进怀里,像季之遥以前做的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怀里的孩子在发抖,一声不吭。
朔风澜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
风沙停了。
天地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起季之遥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爱意,有不舍,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他到现在才读懂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朔风澜闭上眼睛。
她未曾告诉过他……她在与他告别。
他并不怪她。
如果自己站在她的立场,兴许,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精神,名声……宛如这片地界,能够永痕流传,能镌刻人心。
只是。
他慢慢的亲吻上自己的手心,阿遥也时刻这般亲他。
她定是还活着。
安宁也定还活着……
没有尸体,没有痕迹,就代表活着……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把北漠的人安顿好,要把南漠那边的事处理完,要把儿子养大,要继续找女儿。
他还有很多路要走。
他只是……很想她。
……
自那日之后。
边牧被安置好了,他跟着孙大牛他们继续跟着朔风澜的人学武。
只是他再也没见过朔风忆了。
孙大牛说:“人可是漠国的准皇子,怎么跟我们一样?之前对我们好,亲切,是因为他们人好,嗨呀别多想了。”
边牧想说不是,季姐姐,季将军,朔风忆待他,都很亲切,都像家人。
只是他也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他又在漠国待了七年。
这些年,在冯绪造新船的期间,出海队又去了一茬又一茬。
总算,冯绪带着薛无命出海了。
这一年。
新帝也带着人进去了永泰。
边牧知道,是时候回去了。
他告别大家,告别了漠国。
他一个人骑着骆驼,穿过那片会移动的沙丘,穿过那些只有本地人才能辨认的路径,走了整整一个月,才走出沙漠。
他先回了宴河镇。
爷爷死了,老头也死了。
好在,他寄回去的钱东西,还有信,都在。
帮忙埋葬的大娘说,死之前,都还在念叨他。
第251章 北漠往事(完)
后来,他又回了青柳村。
村子还在,房子还在,老柳树还在。
可他记忆里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他在村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一路盲目的走着,不知道在寻找什么,走在中途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浑身是血,躺在乱坟岗里,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脸颊,皮肉翻卷着,还在渗血。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边牧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乱坟岗。
他在附近找了个山洞,生了火,给她喂了水,把伤口清理干净,用撕碎的衣襟包扎好。然后他坐在洞口,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边牧,愣了很久。
“你是谁?”她问。
“路过的人。”边牧问,“你叫什么?”
“……黎琅。”她说,“我叫黎琅,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那是永泰三十七年的冬天。
边牧二十岁,黎琅十七岁。
他们在那个山洞里住了三天,等黎琅的伤好了一些,能走路了,才离开。
边牧不知道要去哪里,黎琅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往前走,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翻过一座又一座山。
后来,边牧发现自己走了一圈,他又绕回了靖州。
那时,义安盟刚刚有了雏形。
老盟主站在城门口,看见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背着刀,一个脸上带着疤,风尘仆仆,像两只迷了路的鸟。
他笑了笑,朝他们招了招手。
边牧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路。
普普通通,却一步一步。
身边,是他从乱坟岗里救回来的姑娘。
他也能救人了。
他想。
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在他眼前闪过。
他往前走。
后来。
便是现在了。
……
黎琅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
边牧说完之后,又灌了一口酒。
那坛酒早就空了,他还举着往嘴里倒,倒了两下,发现没了,就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他说。
林柚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想别的事。
季之遥口中,那个藏在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小村庄……不就是新手村,溪林村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故事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惊天秘密,没有所谓的阴谋,只有活生生的人。
林柚看着边牧。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她明白为什么。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浇不活死去的人,填不平心里的窟窿,更挡不住这世道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刀。
黎琅走到边牧面前,把那坛空酒坛从他手里拿开。
“别喝了。”她说。
边牧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黎琅没有看他,只是把酒坛放到一边,又从桌上倒了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
“喝这个。”
边牧看着这杯茶,淡淡的笑了笑。
“谢了。”他说,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
林柚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两个都不是会说话的人。可有些话,不用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她说,“故事听完了,我该去忙别的事了。”
边牧抬头看她,“这就完了?”
“完了啊。”林柚歪了歪头,“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边牧噎了一下,竟然真的认真想了想,“也是。”
他站起身,朝林柚抱了抱拳,“多谢你听我说这些。说出来之后……确实好多了。”
“嗯。”林柚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黎琅的注意力都在边牧身上,这时忽然回神,她去门外拦住了林柚。
“抱歉姑娘,我什么都没找到……”
那日,林柚给了她两张画像。黎琅动用了三山的手段,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两个人,像是不存在一般。
黎琅取出三山令牌,她缓缓摩挲了下。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只是曾经如何念着,在记忆里,情绪里不舍的地方,等她回去之后。是见到了曾经的友人。也见到了昭姐姐。
他们一如既往,只是黎琅知道,他们都不是曾经的人了。
有了新的羁绊,新的生活。曾经的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相互只有自己的时期,早也不再。
如今……她也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和牵挂了。
林柚把她的手推回去,“没事,找不到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之前,只是我做了一场梦罢了。无妨。我先走了。”
黎琅见她背影离去,姑娘的脚步,透着于平日冷静不同的缓慢。
她再次回去书房,见边牧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要再喝一杯吗?”她问。
边牧眸光柔和:“嗯……”
他捧着热茶,而后喃喃道:“抱歉,黎琅……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如何面对你。”
他想了想,这才慢慢道。
“黎琅……我知道,自己只是运气好是那一段曾经的见证者。我只是记着,不敢忘却。我也,是一个胆小鬼。”
他离开漠国,是为了想回家看看,更多的是逃避。
季将军,季姐姐都死在了那……最该活着的人死了。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什么都没留下来,可他……却还活着。
曾经他不解,为何将军跟季姐姐要送死……回漠国躲着不好吗?
现在如今他已二十有七,不再是曾经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
季将军若像他这般想法……他就不是季将军了。
他想保护的百姓若死了,可他活着……他作为将军,有何意义?
他自知自己只是运气好见证了这一切,运气好得了几分他们的关怀。
他出身乡野,所学所看,大多都在北漠,他的仇,他的恨仍然都在。
只是被安稳的日子磨灭,又被他们的牺牲而惹得退却。
他不想打仗,不喜欢杀人,可更不想背叛家人的死。
他想……活着。
于是他逃避了。
所以他离开了,所以,他留在了义安盟。
回来后,他有过想找安宁的想法,可他没见过她,又能从哪里找?他是她何人?她的父亲,哥哥,都在找,他算什么?
这只是个念头。
他想过给季将军他们报仇,可他怎么报?
在义安盟逃避的日子,新帝来了,听说冯绪死了……薛无命也死了,他的仇人,都死了。
他本应该快活,可却觉得自己不配。
义安盟一块记住曾经那些伤痛的地方,所以他愿意守在这,守在自己家这里。
哪怕他逃避了,但只要还记得……或许就不会背叛了吧
黎琅轻声道:“所以,你听到了我那时候的话。”
边牧知道了她对他的心意,那天的话,她说选百姓还是选他,他都听到了。
边牧耳尖红了红,撇过脸去,“嗯。”
黎琅却笑了,她只是说:“无需在意,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嗯……”
第252章 答案
边牧的故事讲了很久。离开那里时,天色已晚。
林柚没回房,寻了个屋檐攀上去。月亮已行至中天。
手里还拎着那坛酒——黎琅在故事开讲前带来的,她一滴未动。
酒性烈,入口辣得她咧嘴抽气。
“嗷——”
屋檐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林柚垂眼,将军正仰头望着她,两只前爪搭在墙沿,尾巴甩得像转轮。
“上来。”她朝它勾勾手。
将军得令,后腿一蹬,偌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连片瓦都没惊动。它挨着她趴下,脑袋搁上她膝头,满足地呼出口气。
林柚揉了揉它的耳朵,又灌了口酒。
月亮大而圆满,星子密密匝匝。
怀安城的夜很静,远处几声犬吠,很快被风吹散。
她躺下去,后脑勺枕着将军温热的肚皮,头顶是一片铺开的星空。
“你的心乱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试探的意味,“这是第一次。”
林柚没睁眼,“我就知道你会来。”
08927的光团从她身侧浮出,夜色里像一盏快灭的灯笼。它没像往常那般上下窜动,只是安静地飘在她身旁。
“听完边牧的故事,”它问,“你找到真相了吗?”
林柚睁开眼,看着它。
“你希望我找到么?”
08927的光晕晃了晃,像在犹豫。
“希望……又不希望。我怕你受伤。又怕你讨厌这里。我怕你得知真相后觉得是累赘,毕竟当你不再是玩家,我们就没法限制你了。”
林柚轻笑一声,“你倒比我还操心。”
她抬起手,指尖穿过那团光晕。
“我来这个世界,代替的身份——是季之遥和朔风澜的小女儿,季安宁。对吧?”
08927的光团猛地一亮,又迅速暗下去。
“……嗯。”
林柚收回手,撑着脑袋侧过身,“至于真相么,边牧说的都是一些碎片。以他记忆为主的片段里都有他的出场,只是他的记忆太碎,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也添了渲染。”
但那些碎片拼在一起,足够她看清全貌。
只是还不够。她想亲眼看看真正的季家人。
于是她接道:“我想,既然都到这了,你不如再送我一份记忆?这应该不违规吧?”
“好……”
接下来林柚看到了许多。看到季家从永泰到北漠的二十年,看到他们为北漠付出的一切,看到季之遥,看到朔风澜,也看到朔风忆。
心头久违地升起一股暖意。这就是人心的奇妙。她很少体验这个。
是因为她知道如今自己成了季安宁,才会带入进去。
哪怕这些情感原本不是给她的。但,季家人她很喜欢。
林柚呼出一口气,继续说:“季燃宇在北漠待了二十多年。以他的个人魅力,手里一定有一支很关键的精兵。这支兵不属于漠国朔风氏,只属于季家。”
“一个孩子冠一个姓,代表两家的立场。”
08927沉默着。
“所以永安行的彩蛋,就是要找到这个孩子。”林柚继续道,“新帝李归玄需要的,不是冯绪留下的兵符——那些兵是前朝余孽,他不会用。他真正要的,是季燃宇手里的那支兵。”
“那才是真正的含金量。”
“可是季安宁早就死了。”林柚声音很轻,“所以才需要有人来代替这个角色。”
“我猜,她身上有能让人分辨身份的东西。”
她伸手,从领口拽出那枚玉佩。
此刻这枚玉佩,与初见时完全不同。这不再是那块凝神玉。
而是一块圆形的白玉,正面刻着“安宁”二字,周围刻着一棵树、一弯水、星星月亮。背面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季”字。
“果然啊……”林柚缓缓摩挲着那个季字。
她想起回溪林村时,村长看见这枚玉佩那一瞬的表情变化。
那时她以为是玩家的身份触发了什么,现在想来,他看见的,是这枚玉佩。
“边牧说,季之遥想把安宁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描述,和溪林村一模一样。”林柚语气平静,“我想,那个乳母是季之遥故意留下的。她不是不知道带着小孩去有危险,她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想让女儿活下去。”
“不是作为季家的血脉,不是作为兵权的象征,只是作为她的女儿。在一个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小村庄里,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长大。远离所有纷争。”
季之遥的想法,她能明白——这是一个母亲的想法。
安全很重要,可是自由更重要。
就像现在,在有心人眼里,季燃宇的女儿很重要,那代表着兵权。
那她以后能去哪?一长大,就要卷进这些纷争。这的确是季燃宇留下的东西,是安全,是保障,也是一份精神。
可给了谁,季安宁在谁手里,谁就会掌控她。
可是,可是啊……
林柚看着它,忽然问:“你是怎么死的?”
08927的光团微微发颤,“……病死的。”
“小时候身子骨就弱,乳母带我奔波逃命,虽精心照顾,可还是抵不过体质。发了场高烧,我就死了。那时候,我好像六岁。”
“所以,”林柚望着那团小小的光,“季安宁,你需要我代替你么?”
光团在她身边起起伏伏,像一个人在水面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
“……需要。”它的声音很小,小得怕被风吹散,“其实我没什么记忆。那些事,那些人的脸,我都记不清了。”
“但这是我的执念。”
它一字一句地说,像在拼一副碎了多年的拼图。
“系统推测,如果少了我的存在,这个世界会加速消亡。所以我的角色,很有必要。”
“有了你……我相信,一切都会逆转。”
“恭喜你找到了答案,林柚。”
08927的声音忽然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后,终于能喘口气。
“你将失去玩家的身份。”
“你拥有对玩家能产生效果的道具,都会失去作用。你的技能,身份,也会改变……你将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你准备好了吗?”
林柚伸出手,在它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急什么。”她说,“就不给我什么福利?”
08927愣了一下,光晕里泛起一点羞赧的光。
“哼,你不问我可不会给你。”
林柚笑了。
这家伙,就等她这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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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安宁
“我悄悄帮你保留了两格行囊,资金系统也帮你保留了。”08927洋洋得意,“其它的东西,我都从行囊格子里移出来,放在你房间里了。以后需要你自己带走。”
“至于再多的……领导们不会再让我做了。但你之前所有的金手指,本来就是你自己拥有的,不是吗?只是以后更麻烦了,你面临的东西也更复杂……”
它飘到她面前,光晕温柔地拢着她的脸。
“但你放心,我会一直保护你,保护这里。”
“林柚,你不必成为我。我早已死去。你只需要成为你,做林柚想做的事。”
声音淡去。
光团也跟着变淡。
林柚目光落向掌心那块玉佩。
“等等,季安宁。”她叫住她。
几近消散的光凝了一瞬。
“这样吧,”林柚语调懒洋洋的,“既然你偷偷帮我争取了不少福利,我也还你一份厚礼如何?你看岳铮他们都有,不给你,好像有点厚此薄彼。”
“……什么?”
“天下太平,万事安宁。”林柚一字一顿地说,“如何?”
光团骤然大盛,旋即暗下去,复又炽亮,像一颗快要炸开的星子。
“你的故事于我而言很老套,”林柚语气平淡,尾音却沾了点温度,“不过,老套就是经典啊。这世界,没电脑没游戏,我太闲了,享受几日我怕就腻了。帮你们家……不对,我们家完成一个目标,也很有趣。”
她探出手,将那团微微发颤的光芒拢进掌心。
“好好看着,”她说,“我送你的这份厚礼。”
光团在她掌心安静下来,温热而柔软。
接着它闪了几闪,一下,两下,三下。
林柚等了一会儿,面前浮出一行字。
【……谢谢qAq】
她笑出了声,“喂,你不会感动的哭了吧?都切换文字了。”
【被你发现了,我哭得太大声了。怕你笑话我。】
【……谢谢你,林柚。】
【我知道……若你想,你不缺玩乐。可你却愿意助我如愿……】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保护好你。】
【一切,就拜托你了。我会一直看着,一直期盼,等待那一天。】
林柚将玉佩塞回领口,拍了拍巴掌。
“得了,放心吧,心甘情愿。哦对了——”她语气一沉,“你可别搞什么在我生死攸关的时候要你付出牺牲才能让我活。转告你们领导,别搞这套。不然我投诉他们。”
08927哭笑不得:“你放心吧……没有这种事,我领导人都挺好的。”
“对了……我的心愿里,自然也包括你,林柚。”
“愿你,万事安宁。”
林柚低低应了一声。
“谢了。”
光团淡去,林柚重新躺倒,枕着将军温热的肚皮。
她思绪纷杂。
想起黎琅找不到的那两张画像——当然找不到。
她早想过这个可能。从那个“一个亿”的贷款,到彩蛋的金额也是一个亿——这不是巧合。
所以她想,也许她这个时代的父母,和她前世的父母十分相像。
她让黎琅去找,只是想窥探野影“寻人”背后的答案,想摸清这主线背后更多的情报。
只是她想错了。
她不是替代品。她不是谁的影子。
她就是她。
只是恰好,站在了季安宁的位置上。
对08927而言,这个角色无关模样,无关性别。只要有人能代替这个位置,做出正确的行动即可。
她曾经世界父母的长相,自然就不存在了。
林柚抬手,对着月亮摊开五指。
月光从指缝里漏下来,脸上的易容面具不知何时已消散,化作光点,一粒粒升入夜空。
月光照亮她真正的脸。
这张脸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想起08927最后说的话。
“你不必成为我,你只需要成为你。”
林柚唇角微扬,“季安宁么……”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颗糖。
不太甜,但也不苦。
她闭上眼,任由夜风拂过脸颊。
有些事情,考虑得太周全反而会剩下很多。
比如那些马车、药水,那些本可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东西——许多该用的时候她没舍得用,总觉得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场合。
现在好了。
那些东西都堆在房间里,等她回去慢慢清点。
以后的路,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列表,没有社交面板,没有那些捷径。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未知,但她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这代表她在这里,真正落地了。
季家……
她记起边牧话语中的细节。
季之遥的尸体,一直没找到。
如果这是什么老套的桥段,那她大概还活着,只是失去了记忆,藏在某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但生死不明,很多时候就意味着——死了。
只是,这里面还有可能性。
“算了。”
林柚低声自语,像在跟自己商量。“有事做也好。”
等她做完该做的,再来找找季之遥吧。
怀安城的夜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衣裳,竹竿碰在墙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更远的地方,有婴儿的啼哭,有母亲哄睡的歌谣,有狗在巷子里跑过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慢慢地流。
将军的呼吸很稳,一起一伏,像一座温暖的小山。
林柚听着那些声音,渐渐松弛下来。
她脑子里再次飘出那个念头——这样也很好。
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那些随时会跳出来的弹窗。
只有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人。
有老盟主那样守着一方平安的老人,有边牧那样背负着过去却还在往前走的人,有黎琅那样把心事藏在疤后面的人。
有裴砚清那样想回家的人,有墨痕那样想去找一个人的人,有白逢那样只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有苍狼岩那样年轻、赤诚、把承诺看得比命重的人。
有陈龙、胡图、岳铮那样……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林柚重新睁眼,耳边回响着出季之遥给女儿取名字时说的话——“是喜乐常伴,安宁无忧的安宁。”
她抚了抚胸口的玉佩。
“知道了。”她轻声道,“会好好过的。”
她坐起身,拍了拍将军的脑袋,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那是她之前就写好的,一直贴身放着。
她两指夹着纸条,在夜风中扬了扬。
“给胡图他们吧,这是我准备的礼物。”
一阵风来,卷走了那张纸条。
“走吧,将军。我们还有一个人要见。”
第254章 敏锐
白面鸮被安置在徐芷的实验室。
所谓实验室,不过是老盟主拨给她的小院。打通三间屋子,堆满草药、瓶罐和各色工具。角落一张窄榻,是徐芷专门给白面鸮准备的,方便随时观察照看。
林柚到访时,徐芷正蹲在灶台边煎药,曲文舟坐在门槛上发呆。
“在这等我。”她吩咐将军。
将军呜咽一声,趴到院子外。
“你来了!”徐芷听见动静,抬头,眼睛倏然一亮。
她还是老样子,一见林柚便如小狗见主,恨不能摇尾巴。此刻她多瞧了几眼,忽然歪头:“你……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哦?”林柚在她旁边蹲下来,顺手拨了拨灶里的火,“哪里不一样?”
徐芷略作沉吟:“嗯……说不上来,就觉着你松弛了些。从前你每次来,脸上虽带笑,可总觉得你心里装着许多事。”
曲文舟闻言探身,将林柚上下扫了一遍,忽地“嘿”了一声:“说到点子上了。你这丫头,先前像一把拉满弦的弓。面上虽不显,可那种紧绷的气场,旁人能感觉到。如今么……松泛了些。不错,年轻人就该这样。”
林柚被火光映着,笑了笑:“不愧是师徒俩,敏锐。”
她立起身,拍了拍膝头灰尘:“白面鸮在哪?”
曲文舟朝里屋努嘴,徐芷已抢先一步掀开门帘。
白面鸮躺在窄榻上,几乎被五花大绑。手腕、脚踝、腰腹、胸口,全被宽布带牢牢缚在榻上,连手指也未曾幸免。他闭着眼,面色苍白,比林柚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好在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你们绑得也太结实了。”林柚道。
徐芷理直气壮:“他自己要求的!上次换药时他骤然醒来,挣扎得厉害,险些把刚接上的手又挣断。我问他怎么办,他说‘把我绑起来’——我便照做了。”
林柚不禁笑出声。这家伙,倒是清醒。
“可以让他醒了。”她说。
徐芷从药箱里翻出小瓷瓶,拔开塞子,在白面鸮鼻下轻晃。又往他嘴里滴了几滴药液。“这药能让他缓缓醒来,不刺激,”她解释,“大约半个时辰。”
林柚应了一声:“他的伤怎么样?”
曲文舟跟着进来,把手在旁边的水盆里净了净,又拿布擦干。
他行至榻边,掀开被角,端详白面鸮的手脚。
“伤口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好。小芷的确有几分手艺。断肢接上后能否活动,全看后续恢复。骨头与筋脉虽已续接,但毕竟断过,日后使力定不如前。能恢复几成,端看他的造化。”
“这人底子好,习武之人气血旺,恢复得快。小芷照顾得细致,伤口未感染,内伤也在徐徐调养。再过一两个月,应当能下地行走。”
“嗯。”林柚话锋一转,“那毒膏,前辈研究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曲文舟神色严肃起来,罕见地露出肃穆。
“丫头,此事连我也难以参透。邀明月被控制后,我接触不到核心,只能从村民的反应推测。要破解此膏,恐怕还得靠你。”他目光投向林柚,“你手里,是不是有解药?还有多少?”
林柚没有隐瞒。
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以这个时代的条件,没有仪器分析,没有成分检测,光靠草药和人力去破解一种复合型药物,无异于大海捞针。
曲文舟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一双眼睛,一双手。
“大约三百来瓶。”她道,“用了便没了。这世上,恐怕只剩这几百瓶解药。”
徐芷瞪圆眼睛,嘴巴开合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还有这么多……到底打哪儿来的?”
林柚一本正经道:“嗯,你想我想想怎么编。”
徐芷:“……?”
曲文舟被逗笑了,扇子一挥,“无需追根究底,有解药就好办。”
他起身,从架子上捧下三个盒子,一一摆在桌上。
“你来得正好。关于这毒膏,我也有些话要跟你说。”
第一个是寻常木盒,打开,里面躺着几颗灰扑扑的药丸。
“这是第一版沉梦膏。成分好判——梦花、金线菇、迷心草、断肠散、曼陀罗籽……都是些致幻草药,单独用无大碍,合在一起能让人幻觉并成瘾,过量才致死。于老头子而言,不是什么大毒。好解。”
他再拿起银盒,语气下沉了几分。
“这第二版,成瘾性更重,更让人依赖。若少量服用,却能诱人心神。成分与第一版大同小异。河绵县的事我听小芷说了,这是以人为肥,种出来的东西——我猜就是主药梦花的变种。用人血肉养出来的,药性更烈,也更邪。”
“至于第三版……”他拧起眉头,“能完全控制心神,外表与常人无异。小芷说,你查到此药控制有时限,一日后自解,但后遗症包括记忆缺失、身体虚弱。我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丫头,这三版毒膏,一版比一版邪门。第一版不过是寻常迷药,第二版便有成瘾性,到了第三版,直接操控人心。你想,若是有朝一日出了第四版、第五版呢?”
徐芷:“师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琢磨怎么解,不如先想怎么防。”曲文舟手里的蒲扇又动起来,这回慢了许多,一拍一顿,像伴着思虑的节拍,“这第三版药效只有一天,第二天便能自解。说明制它的人也没法长久控制。”
林柚嘴角牵了牵:“所以前辈是说,优先做出‘能控制吃过药的人’的药。只让他们昏一天,等毒膏劲头过去,人自然就醒。”
“正是!”曲文舟掌根一拍膝盖,“时间可不等人。与其费心破解,不如先做防备。局势瞬息万变,等不起我们慢慢来。之前小芷把药粉镶进银针的法子就极好。解药有限,用完便无,区区三百瓶,哪救得下所有人?”
徐芷恍然:“我明白了,所以我们只要找到能让药人丧失行动力的东西,他们就没法攻击。若是普通百姓,第二日自会醒来,不用操心;若是吃过药、不死不休的敌人,更好,一针就让他们消停!”
“那具体怎么做?”她又追问。
第255章 防
曲文舟:“要想快,还是得有人试药。老头子我得尝百药、试百毒,才能尽快找出克制药性的东西。但这试药的人手……”他视线落向林柚,停了一停。
林柚接话:“无妨,我去跟老盟主说。回头找些重犯给你试。反正坏事做尽、死路一条的,不如给百姓攒点功德。”
曲文舟抚掌大笑:“不错不错,还是小木脑子转得快!就这么办!”
“虽说咱们这法子,眼下也用不上解药了。”他双手搓了搓,“不过,你姑且给我二十瓶。我瞧瞧能不能压成药丸,好带,也能应急。若能稀释后还有用,那更省事。”
徐芷插嘴:“黎军师跟我说过,她喝半瓶解药就够了。虽说她讲自己体质不同,但我觉得师父说得在理。要是稀释一下也有用,那药丸更好!”
她说完,飞快地看了林柚一眼,像是在等一个肯定。
林柚:“好,晚点我会让人来叫你,你来我房里拿。”
“好!”徐芷应了一声,又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对了,你……你那个面具呢?我们现在不用戴了吗?”
“丢了。”林柚说,“以后不戴了。你也可以不戴。”
徐芷看着她的脸,望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这样好看。”她说,“之前那张脸太普通了,配不上你。”
林柚在她脑门弹了一下,“嘴甜也没有钱拿。”
徐芷捂着额头,嘿嘿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缩了缩肩膀,像一个被挠了痒痒的小动物。
忽地,角落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徐芷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小声说:“醒了。”
她连忙凑过去:“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手脚有没有知觉?能不能动?”
白面鸮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有点浑浊,但焦点还算稳。他先望了望屋顶,再慢腾腾转动眼珠,扫过自己五花大绑的身体,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疼……”他虚弱道,“天天都疼。疼得睡不着,睡着了也被疼醒。比刚断的时候还厉害。”说着,语气竟带出几分得意,“说明在长肉,是好兆头。”
曲文舟“啧”了一声,“你倒是个明白人。”
白面鸮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他身上,“你是大夫?”
曲文舟摇了摇扇,不紧不慢:“我徒弟处理的伤,我负责把关。”
白面鸮淡淡“哦”了一声:“不愧是徐御医的孙女,这手医术,当真天绝。”
他喘了口气,“怎么,今日舍得让我醒了?”
话音落下,林柚从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跨过门槛,在烛光下露出脸。
白面鸮看着她,怔了一瞬。
人皮面具下的脸比他想过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过的要……干净。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干净,而是一种更深、更结实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水流多少年都磨不平棱角,表面却被冲刷得温润。
白面鸮积攒力气,慢慢撑起身子。徐芷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扶他靠到墙上。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白面鸮已经喘了好几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姑娘竟是这般佳人。”他轻声说,语气没有轻浮,倒像一个鉴赏家终于见到珍品的真容,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了然,“原来是你回来了。难怪我能醒了。”
“怎么,姑娘现在要跟我聊聊么?”他抬眼看向她,眼里竟有些期待,“我可是翘首以盼,等了许久啊。”
林柚用脚勾来一张板凳,翘着腿坐下。
之前留着白面鸮,一是为多打听些白牡丹和幕后黑手的消息。
二是此人精通易容术,她想学着做。
第三,自然也是留个后手。总之,人在她手里就行。
不过曲前辈是个意外——白面鸮会的他都会,而且曲文舟于她而言更可信。易容术可以另找人学。
只是,如今她知道了白牡丹的立场,那么追随白牡丹的白面鸮的价值就更高了。
当然,他也要是真的愿意追随白牡丹。
林柚:“的确要跟你聊聊。”
曲文舟正要拉徐芷离开,林柚却道:“不用,都是自己人。都听听吧。”
曲文舟这才又笑成一朵菊花,自己也抽了张板凳坐下。徐芷自然高兴,挨着师父坐好,竖起耳朵。
“来吧,姑娘。”白面鸮答得干脆,往墙上靠了靠,“反正我这样子,也跑不了。”
林柚也不磨叽,“第一个问题。”她竖起一根手指,“白牡丹,就是萧寒,对么?”
白面鸮表情一僵,苦笑起来:“你居然知道了。”
林柚:“她跟我见过面了。就在几天前,繁星教。”
“她果然还是去了。”白面鸮声音疲惫,“我早劝过她,靖州的局太乱,别亲自下场。如今竟被你识破了身份。呵……看来我们的计划全失败了吧。”
林柚姿态松弛:“那倒没有。四海帮两位堂主已死,你们的人搅了局就走了。繁星教么,那山头早就人去楼空。我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见着呢。”
白面鸮嘴角一扬,扯出一个笑,“是么,那看来朱爷的计划成功了。”
林柚忽然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他的眼睛:“哦,原来去四海帮的人是朱爷啊。他还没死呢?许瞎子就是他?”
白面鸮眯了眯眼:“你在这套我话呢?”
林柚理直气壮:“废话。趁你病要你命。”
徐芷在旁边小声纠正:“趁他虚弱套话吧?”
林柚:“嗯哼。”
白面鸮无言地看了她一眼:“罢了。你都见过她了,她能放你平安回来。这就代表——”
他顿住,看着林柚的脸,半晌,叹了口气。
“代表你就是她的有缘人吧。”
他干脆坦然开口:“我追随的是萧寒,而非其他人。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既然你是她认可之人,你想问什么,便问就是。此刻,我不再会隐瞒。”
林柚很满意他的态度,“展开聊聊,四海帮是什么情况。”
第256章 惯会说谎
“图财而已。朱爷扮作许瞎子混进来,明面上跟陈八腿做沉梦膏买卖,实为带走一批货。”
“这法子不是我们的人出的。萧寒同我说过,大抵是他们勾结了同洲一位富商,让其与陈八腿做生意,要他备货。之后朱爷进来取走这批货。空手套白狼。我这么说,姑娘应是能懂了吧?”
徐芷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林柚手托下巴,指节轻叩脸颊:“货物……原来如此。”
她替二人拆解:“看来这计划早就开始了。先让同洲富商联系陈八腿,说要一批货,让陈八腿代购筹备。这批货想必价值百万两。”
“不过区区百万两还不足以让他们冒险。这东西翻倍卖,能卖个千万两吧?”
“千万两?!”徐芷音调拔高,双目圆睁。
“千万两?!”曲文舟嗓音一尖,蒲扇险些脱手,“这钱够老头我快活几辈子了!四海帮这么有钱?”
“四海帮自然是有钱。”白面鸮插嘴,“他们那三不管地带,做些灰色生意自然是赚得多。”
他朝林柚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林柚也不客气,接着往下说:“以陈八腿的个性,若能攀上同洲,以后的生意能做得更大。若能认识同洲某些前朝宗族,更合他野心。所以这买卖他应了,那批货想必也早备齐。只是中间出了岔子——我猜,那富商失联了。”
“于是朱爷扮成许瞎子登场。明面上要谈毒膏生意,陈八腿自然回绝。私下里,他们引诱青楼赌坊的堂主上钩,暗地交易。陈八腿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把暗哨全盯在方盛那头,这正中了套,方便朱爷从另一个堂主下手。那堂主我记得姓周。”
方盛说过另一个堂主的信息。
“这周堂主,管辖的正好是正常运货出货。朱爷也得知朝廷派了新刺史过来,明白朝廷要派人潜入四海帮制造混乱,于是将计就计。等四海帮一乱,他们借周堂主的名头撤离。只要钱,不要地,跟朝廷目的不一致,也算心照不宣。”
“略施小计,朱爷方一分钱没花,白得了千万两的货——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徐芷已经晕了,一堆名号、势力、绕来绕去的计谋,他们听得犯晕。谁是谁?谁打谁?谁帮谁?
曲文舟倒是若有所思,咂舌摇头。
白面鸮忍不住拍手,手掌却软趴趴的没什么劲,声音都没出来。
“不愧是姑娘,说得全对。就是如此。”
他喘了口气:“这计划实则漏洞百出。但四海帮比较特殊,唯一的人精就是那个补丁。可惜补丁只一人,分身乏术,难看穿这简单计谋。姑娘可知,那真皮面具的技术从何而来?”
林柚:“朱爷么?啧,我就想他这样一个没有武力值的龟毛,怎么能在这种计划里活下来。佛爷都死了,他还活着,看来是个技术骨干啊。”
白面鸮被她的话逗笑,一笑扯动伤口,笑声化作咳嗽。
“差不多如此。看来姑娘已找到所有碎片,只差拼起来罢了。”
林柚:“不错,你总结得到位,算给我解了惑。”
白面鸮倚着墙歇了口气。
“然后呢,姑娘还想问什么?”
他语气很平和,像个配合的线人,等着审讯者的下一个问题。
“说说看,朱爷、默爷的身份。”
“此事唯有白牡丹知晓。”
“他们的据地在哪?”
白面鸮摇头:“我对他们了解不多,大多也是听白牡丹说的。默爷那帮人行事周密,换人极快。”
林柚啧了一声:“还真是滴水不漏。”
她话锋一转,语速骤然加快:“那你们呢?你们组织有多少人?多少人为他们服务?白牡丹为何要帮他们?据我所知,你们组织是前朝覆灭后才拉起来的,算下来不过六年。你们没有固定立场,来路也足够神秘,为何偏偏要跟他们为伍?”
白面鸮的表情柔和不少,逐条回应。
“我们并无名号,只是代号都带‘白’。人数我也不知,这些年我只见过寥寥几个。我们这些人,都是白牡丹捡回来的。她给了我们一条命、一个居所……为她做事,我们甘之若饴。”
忽地,他语调变高:“关于立场一事,只要她想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林柚轻嗤了一下。
她想起在摘星阁内白面鸮的一道心声。
那时,这家伙想,若是能把她拉入伙,他成为废人又如何?
【只要不死……那位神通广大的主人,未必没有办法让他重获新生!】
这主人,自然指的不会是‘白牡丹萧寒’,而是幕后之人。
林柚:“白面鸮啊白面鸮,你倒是惯会说谎。”
白面鸮微笑,“姑娘哪里的话,我如今可是知无不言,可没骗你。”
林柚眼神平静,淡淡道:“知无不言?你说的不过是顺着局势讲,都是些不痛不痒、早成定局的事。嘴上说得好听,白牡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看你这心思早就不在这了。”
白面鸮神色未变,嘴角仍噙着笑意。
林柚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她开门见山,抛出最后一问。
“你那位神通广大的主人是谁?又是谁能让你重获新生?”
话音落地的瞬间,曲文舟“唰”地站起来。
这老头动作快得不像他这年纪。他绕过桌子,一屁股挨到白面鸮身旁,手掌直接贴上他脖颈。
“嘿嘿,丫头,”曲文舟指尖按在颈侧,眯起眼,笑得像个偷到鸡的老狐狸,“我来帮你测测脉搏哦。”
手指微微收紧。
“呀——”
他拖着长音,活像个发现有趣玩具的小孩。
“小伙子,你紧张了。心跳怎么快了?”
徐芷刚才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脑子不笨,但也能反应过来,这叫白面鸮的家伙不诚实。
“……你这人,我们可是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还不识相啊?!”
白面鸮虚弱无力,自然拍不开曲文舟。他瞥了徐芷一眼,眼神不屑,语气一转:“姑娘这看穿人心的本事确为顶级,只是仍不懂人心。”
林柚也懒得废话了,站起身。
“前辈,扣住他下巴。小芷,把药拿来。”
话落,曲文舟连忙捏住他下巴。
白面鸮瞳孔骤缩。
他猛然醒悟——她不在他身上求其他了?!
不问了?不审了?
这与她之前的表现截然不同!
第257章 拜拜
“别——”
他的嘴被捂住,声音堵在掌心后面,含混又急促。
“别……喂……我……我说……”
这药副作用他自然知晓。它会像蛀虫一样,先啃掉记忆,再啃掉思维,最后把人变成一具会呼吸、会站立、会回答问题的空壳。脑子和身体,一样都剩不下。到那时候,他还能算是他么?
徐芷动作利落,药丸已送进他嘴里。入口即化。
白面鸮的意识像泡在水里的墨,边缘开始晕开。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林柚说——
“晚了。给过机会你不把握,那就拜拜。”
白面鸮的眼皮阖上。
片刻,他重新睁眼,看向林柚,张了张嘴:“……主人。”
曲文舟松开手,退后半步,“先前听小芷说带他回来费了大力气,还以为你救他有用呢?怎么就不要了?”
徐芷也点头,一脸困惑:“……接他四肢我花了几天几夜……现在不用了?”
林柚倚着桌边,双臂交叉,“如今有前辈,自然不用他。这人善于伪装,心思不纯,留着总归是祸患。我给了他机会,他自己没抓住,那只能送他上路。”
徐芷诧异:“……你好像真变了。换以前,你大概会再套套话,多挖点东西,做好万全准备再送他走吧?”
林柚笑笑:“都有第三版膏了,我还浪费那时间?他们用得,我也用得。”
徐芷:“也是……”
林柚不再耽搁。她又对白面鸮重新问起方才那些问题。
这一次,白面鸮答得又快又顺,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她其实大致猜到了幕后之人是谁。只是从他嘴里确认后,仍有些感慨。
果然,这人早就被洗脑了。
至于白牡丹那边,他没说谎,但有意瞒了不少。
白牡丹这个组织,其实也就百人左右。真正的白牡丹不过是个喜欢“捡人”的主——先调查,再制造濒死局面,然后出手相救。被救的人感恩戴德,视其为再生父母,心甘情愿为之效力。
可这一切也并非白牡丹所愿。
这个组织本质上,仍由幕后之人操控。
所谓的神秘,所谓的超然,不过是玩家论坛上的夸大和臆想。
也是,仔细想想,论坛上传这个组织是前朝覆灭后才创立的。前朝覆灭后才创立的组织,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多苦命的能人?这些能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很明显是摆明了要与新帝作对,才建了它。
所有疑问,都有了解答。
徐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总结。
“……这人好能说谎。我刚才觉得他回答你问题时都挺真,对那个白牡丹的人也像很忠诚……其实是他早知真相——自己被故意设计、濒死被白牡丹发现……可让他死的人,也是那个幕后的人吧?为什么他要追随那人?”
曲文舟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也有些感慨。
“因为他脑子不正常啊。”
徐芷:“?”
曲文舟道:“你没发现?他看似理智,说话条理清楚,却信那套妖言惑众的。什么长生,什么人上人。放着好日子不过,就想把别人踩在脚下,要阶级,要权力。这种人,脑子正常么?”
林柚笑了笑,“前辈总是一语中的。”
曲文舟昂头挺胸,下巴上的胡子翘得老高。
“那是自然。老头子我活了多久了?”
说完,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林柚,眼神里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他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小木头啊,原来……你一直在跟这些前朝余孽、蝇营狗苟斗。辛苦你了。”
徐芷也抿了抿唇。
她之前对局势有些迷糊,今日听她与白面鸮这番对答,才算看清眼下的安危。也更懂了林柚的艰辛。
她总是孤身一人面对重重危险,要在每一次博弈中既保全自己又达成目的——这哪是“不易”两个字能概括的。
她上前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林柚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身上确实还有伤。
“辛苦了……”
林柚没有推开,任她抱了一会儿,才缓缓抽身,“行了,我身上还有伤。差不多就这些事。这白面鸮,正好前辈拿他先做做试验。剩下的我去跟老盟主打声招呼就睡了。到时候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前辈随意花。”
曲文舟双手交握,眼尾皱起,“好好好,小老头我总算能过几天舒坦日子了。得了,你好好休息吧,最近还得喝药,明天让小芷熬了给你送去。”
林柚应了一声,朝院外走去。
一阵冷风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冷……”
这个没有空调没有烤炉的冬天,她要怎么过啊。麻烦。
将军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嗷”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走走走走,回屋。”她拍了拍它的脑袋,直接侧身坐上去,靠着,抱着毛茸茸果然暖和多了,“还得回去收拾屋子。”
那些行囊里丢出来的东西还要再理一遍,麻烦。
“嗷!”
一人一狗,慢慢融进月色里。
曲文舟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这孩子……真是不简单。
以一人之力,搅局这盘大棋……却仍保持纯粹之心,实属难得。
虽与她接触不多,但这些日子,观她行动,听她言语,知她品性,他便知晓——她,是良善之人。
曲文舟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该再品一品了。年轻人都为日后安稳奔波,他既被请回来,总得拿出点真本事,不能让人觉得请了个只会吹牛皮的摆设。
只是……他想起方才白面鸮说的话。
“薛……”
薛姓么……
这前朝余孽,居然是他。
那人,还活着……
曲文舟长长叹了口气。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面孔,一些他以为早已入土的面孔,如今忽然被告知其中一张还在喘气,还在暗处织网。
他回头看徐芷,她已重新埋头研究。
这孩子,有热情,也够纯粹。
徐辛夷啊徐辛夷,你最好分得清善恶,辨得明是非。
否则这样好的孙女——
就是他的了。
他想。
现实篇·番外·礼物
时间飞逝,一周过去了。
这七天里,胡图、岳铮、陈龙三个人老实泡在游戏里,从头推靖州的剧情线。
说实话,进度并不顺利。
之前跟林柚跑那一趟,他们确实占了先手——知道四海帮的布局、繁星教的底细、义安盟的立场。可这些优势真到上手推进时,反而成了绊脚石。等级不够,声望不够,关键剧情压根不给你触发。
而其他玩家呢?那些从河绵县涌进来的新面孔,正以一股蛮劲在靖州扎下根。
论坛上每天都有新攻略冒出来——《四海帮潜行指南》《义安盟隐藏任务触发条件》……帖子下面跟满了回复,玩家们讨论得热闹。
有人发帖感叹:“靖州这地图也太大了吧,感觉半年都跑不完那些任务。”
楼下回:“急什么,这才哪到哪。听说后面还有同洲和漠国呢。”
又有人说:“你们还记得之前那个‘一个亿’的彩蛋吗?到现在没人找着。”
“别提了,那玩意儿估计就是个噱头。”
胡图刷着论坛,啧了一声。
也是,他们三个彩蛋猎人都快不提这事了。
一开始,他们确实是冲着彩蛋来的。
只是在河绵县就学会了这个道理——这游戏急不得。
该是你的剧情,跑不掉;不该是你的,硬挤也挤不进去。
胡图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社交面板,看一眼那个灰色的头像。
林柚。
她已经一周没有上线了。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自言自语嘟囔一句,然后关掉面板,接着做手头的任务。
陈龙嘴上不说,但每天上线也是先扫一眼社交栏。瞧见那个灰色头像,他顿几秒,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岳铮更直接。她会点开林柚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敲几个字,再删掉,再敲几个字,再删掉。
她自己也说不清想说什么。
到头来,她还是没有给林柚之前那个问题一个答复。
“你想赢么?想赢的时候,就来告诉我。”
她想赢。可她没开口。
因为……她不觉得队长能帮她解决这个困局。不如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现实世界里要怎么赢。
三个人也都在琢磨,林柚之前说自己是黑客,到底是真是假?
只是他们什么都没搜到。
……
暮色沉下来。
窗外的光一寸寸暗去,岳铮从复健床上撑起身,用毛巾擦掉额角的汗。膝盖还有些酸胀,但比起三个月前站都站不稳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岳铮犹豫了一下,接通。
“岳铮女士吗?您好,这里是鼎盛法务。有一份文件需要您本人来签收,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来一趟吗?”
“鼎盛?”岳铮一愣,“什么文件?”
“这个……需要您到场才能告知。请您放心,是正规的合同公证。”
电话挂断。岳铮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最近跟什么法务打过交道。她调查了下,发现这是个很有名气的律所,平时对接的都是一些大公司大项目。
这……就更奇怪了。
第二天,陈龙和胡图陪她去了。
“会不会是诈骗?”胡图在路上嘀咕,“现在这种电话可多了,先把你骗过去,再让你交什么保证金……”
陈龙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瞥他一下:“你见过诈骗犯约在那栋市价好些个零的大楼的?”
“也是……”胡图挠挠头。
到地方了。
前台把他们引进一间会议室,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了。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文件,见他们进来,起身微笑。
“岳铮女士?请坐。”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岳铮翻开第一页,手指就停住了。
“这是……”
“鼎盛视效的股权转让协议。”律师说,“转让方已将名下持有的鼎盛视效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无偿转让到您名下。相关手续已办妥,今天请您来,就是做最终确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胡图最先反应过来:“百分之五十?!等等……鼎盛视效?!是那个做《苍穹》特效的鼎盛?!”
律师微笑点头。
陈龙也回过神:“那家公司……市值多少?”
律师翻了一页文件:“目前估值约在四百亿上下。具体数据在这里,您可以过目。”
胡图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谁?”岳铮声音有点哑。
律师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转让方要求保密。但这封信,是留给您的。”
岳铮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句话——
岳铮,现在你有想赢的资本了,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别人,以后问自己。
没有署名。
岳铮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很久。
胡图凑过来瞄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这是姐写的?!”
陈龙也看见了。他没吭声,只是拍了拍岳铮的肩。
岳铮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一瞬,她眼眶红了,手捂住眼睛,眼泪往下淌。
她……从没信过林队之前问的那句话。
可现在……她给了自己资本。
不知为什么,岳铮总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林柚了。
这是一种直觉。
……
陈龙是在第二天接到消息的。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说有批资产需要他签收。他仍以为是诈骗,挂了。对方又打过来,说是受一位林女士委托。
陈龙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他和胡图赶到码头的时候,看见两样东西。
一艘游艇。一架私人飞机。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陈龙先生,这是产权证书。游艇目前停在三亚,飞机停在虹桥机场。另外,还有一家安保公司的全部股权,相关资料在这里,请您过目。”
陈龙接过那摞文件,手指有些发颤。
没有留言。但陈龙知道,队长似乎把他看透了。
也许,是从花想容那里得到的答案。
队长是在告诉他——出去走走吧。去看看这个世界。别把自己关在过去里。
胡图在旁边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盯着那架飞机瞧了半天,憋出一句:“姐到底有多少钱……”
……
胡图的礼物是最后到的。
一家创业公司的全部股权,做人工智能的,刚完成b轮融资。
他没有像岳铮那样沉默,也没有像陈龙那样恍惚。他只是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游戏舱,进入游戏,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应。
他又发了一条。
“姐,你是不是真的被通缉了?要不要帮忙?我家还有点关系在……”
还是没有回应。
他又又发了一条。
“姐,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卷啊?我爸要是知道我手里有个科技公司,不得天天逼我去上班?”
仍然没有回应。
胡图总算退出游戏,躺在全息舱里望着雪白的舱顶。
“姐,你倒是回个消息啊……”
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
那天晚上,三人的手机同时收到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放心吧,没死。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我现在要去工作了,没什么时间上线。你们好好玩,保重。”
胡图第一个回:“姐你到底在哪个国家?”
没有回应。
陈龙回:“保重。有机会一起吃饭。”
没有回应。
岳铮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对方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
08927望着这一切,光晕里泛起复杂的色彩。
当初林柚写那些纸条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后来她去找领导要权限查了一下——结果居然是真的。
她没想到,林柚真的能有这么多资产。而且抛开送出去的那些,剩下的全被领导扣下来了。
哪怕这个世界线的林柚还没有得病,她的资产投资仍然在。正常来说,这些都是他们系统方会回收的。
08927怨念地盯着沈不行。
沈不行打哈哈:“不要白不要呀,不是还送出去那么多么?”
08927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感叹——难怪林柚说那是一份厚礼。平时表现得抠抠索索不拘一格,在这种事上倒大方。她自己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多东西,却没有花时间享受。
现在又帮她解决自己的心愿,也没有一天在享受、在歇息。
08927的光团闪了闪。
罢了……一直看着她就行了。
保护她,也是她的工作。
第258章 有戏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林柚养伤这些天,师徒俩的研究也往前推了一步。
经过对数种草药的研究,测试,他们当真找到了能破解的东西——一种叫“打碗花”的草药。
这草药普通得很。田埂上、墙根下、连石头缝里都能冒出来。撒一把籽就活一片,开出的花像小碗似的,一碰就落,乡下孩子拿来耍都嫌不值当。药铺收它三文钱一大捆,采药人路过也懒得弯腰。
可它能治的,只有一种极偏的症候,名叫“走神症”。
说是病,又不全像病。
得了走神症的人,不咳不痛不发烧,就是人会突然“走”了。
比方说,晌午饭吃到一半,筷子悬在半空,人盯着墙角发愣,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同一句话,像在跟谁搭腔,又像在翻旧账本。
喊不醒,拍不痛,过一盏茶的工夫自己回过神来,方才的事半点不记得。
重些的,明明空地没人,非要多绕一圈,嘴里嘟囔“别挡路”,或是对着一面墙脱了鞋摆齐,像上炕一样躺下去。
乡下人管这叫“魂走了”,不当回事,歇几天自己就好。
城里人觉得邪门,请神婆烧纸钱,反倒越折腾越厉害。
药铺不信这个,大夫也懒得瞧——不伤人、不疼、不烂,治它作甚?
可曲文舟知道,这是毒膏入体中后期才会触发的一种极罕见的状态。
当年正是他与徐辛夷一起,把这连“病”都算不上的怪症候,端端正正写进了一本方册里。
曲文舟发现这事时,愣了一瞬。他笑得眼眶发湿,一边摇头一边用蒲扇拍自己的大腿,“啪啪”地响。
“这老东西……还没糊涂啊。”
徐芷听完师父的解释后,也全都明白了。她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爷爷……不是被控制了才去琢磨那些害人的东西。
爷爷是故意的。
他故意留在那里,故意去改良那些毒膏,为的就是在最要紧的关头,留下一条破解的路。
徐芷低下头,眼睫飞快地扇了几下,把泪意逼了回去。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教她认药,指着药柜里的瓶瓶罐罐说:“芷儿,你记着,世上的毒没有解不了的。只要你知道它从哪来,就能找到破它的路。”
那时候她还不懂。
现在她懂了……
“别哭了。”曲文舟语气嫌弃,里头却藏着慈祥,“你爷爷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徐芷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没哭。”
“行行行,你没哭。”曲文舟卷起袖子,“来,干活。既然找到破绽了,就趁热打铁。小芷,把这些打碗花分拣出来,根、茎、叶、花分开,我看看哪个部位药性最强。”
徐芷应了一声,抹了抹眼角,转身去忙。
曲文舟摇头笑了笑。
徐辛夷啊徐辛夷,你要是真被那帮人洗了脑,我可饶不了你。不过现在看来,你还没老糊涂。
他拈起一株打碗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掐了一点丢进嘴里嚼,眯着眼咂摸了一阵。
“有戏。”
……
接下来这些天,师徒俩几乎长在了实验室里。
白天摆弄,晚上整理,饭也在案台边将就。老盟主派人送来的饭菜常常凉透了才想起来吃,有时干脆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先用打碗花的各个部位分别提取药液,在染了毒膏的犯人身上试。
根,效果一般。茎,比根强些。叶,明显更好。花,最强。
曲文舟把花捣碎,用酒浸泡、过滤、浓缩,最后得了一小瓶深褐色的液体。
他蘸取一滴,滴进已经被喂了第三版沉梦膏的犯人嘴里。
那犯人原先老老实实坐在床榻上,液体在口中弥散的瞬间,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僵,随即瘫软下去,没了动静。
师徒俩没有急着下判断,耐着性子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六个时辰……
徐芷这才“啊”地惊呼出声,猛地搂住曲文舟的胳膊。
“师父!有用!有用!能让他们晕六个时辰!够了!”
曲文舟也被吓了一跳,但强撑着镇定,清了清嗓子:“嗯,不错不错……不过得喂到嘴里才有用?这不方便,试试把液体制成药粉。”
“是!”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试验……
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打碗花提取液能让药人立刻昏睡六个时辰,醒来后,到了第二天,药效基本就散了。
曲文舟把这个发现反复验证了许多遍,确认不是巧合,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成了。”他说,把手里的小瓶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老东西,还真有两下子。”
徐芷已经兴奋地搓起手来:“师父,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大量做了?做成药粉?药丸?还是药液?”
“药粉。”曲文舟道,“只要撒出粉末,被药人吸进去,就能起到一定效果。只是药粉容易挥发,暴露在外就稳不住时辰。”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这是老头子我年轻时捣鼓出来的方子。”曲文舟语气得意,提笔蘸墨,划掉不要的药材,添上新的打碗花,“本来是给那些睡不着觉的人用的,后来发现对受了重伤、疼得受不了的人也有用。现在正好,改一改,拿来对付那些药人。”
徐芷凑过去一看——融合药性本是最难的环节,可师父这改良后的配方,主药是打碗汁液,辅了好几味对安神有奇效的草药,制作方法也不难:把药材烘干、研磨、过筛,按比例掺匀就行。
“这个好!”她拍手,“我们可以做成纸包,一包就是一次的量。遇到药人,直接往脸上一扬,保管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嗯。”曲文舟点头,“不过得注意风向,别把自己也给撂倒了。”
“知道啦!”
师徒俩相视一笑,各自埋头继续忙活。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又在那几个囚犯和白面鸮身上试过,效果斐然。
一切,都在往好处走。
? ?只是想找一个比较普通现实也存在的草药,架空治病,不用太较真!
第259章 养伤
林柚还在养伤。
此刻她正在床上翻话本。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热气蒸腾上去,把窗缝里钻进的冷风都搅散了。
她裹着被子,半边身子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攥着本《野谈》,看得有一搭没一搭。将军也趴在床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猎物。
这一个月,旁人忙得脚不沾地,唯独她清闲。不过正事上她倒一件没落,统统安排妥当。
一切都准备好了。
但正事之外,最初让她费神的是收纳。
先前08927说把其余东西全塞进她房里,并非夸张。
她当时一回去,满屋子都是东西。
大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八宝柜倒是只占了一个角落,可其余的东西铺了满地——几百瓶药水码了七八摞,吃的存了三个大箱子,徐芷给做的药包摞起来快赶上人高。
还有三十个未拆的锦囊:苍狼岩任务给了十个,白面鸮任务十个,徐芷任务十个。她一个都没动。
五颜六色的锦囊袋子散在地上,像一地奇异的果子。
这些东西里头装的什么,她心里大约有数,但觉得现在没必要拆。毕竟拆了就得用,用了就没了,不拆嘛,好歹是个念想……不对,不拆,这袋子就是伏笔。
说不定日后有什么紧急的需要,还能让08927通过锦囊给她合理的送来呢。
那些吃的喝的,只能让黎琅分给盟主府的人打打牙祭,不过也都是糕点包子一类,水都只能拿去浇花。
她身上如今只剩两个格子。
先前筹备马车物资,还剩下四十一辆装满棉衣、被褥、粮食的马车。林柚寻了个由头存在城外,托老盟主散给百姓。不收钱,算她赞助。老盟主推辞一番收下了,转头开了粥棚,又给城内孤寡每人送去一套棉衣。
目前占用的格子,放着那辆装了半车雨花石的马车。
剩下一个空格,她还要思量几分。
至于那些药——解毒药还剩约三百瓶,恢复药三百瓶,敏捷力量药四十瓶。
她曾是玩家身份,药水对本地人奇效却对她无效。如今她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分子,倒是又试喝了一次,但伤口该疼还是疼,肩膀该酸还是酸。
倒是将军闻见味儿,凑过来舔了舔瓶口,旋即打了个喷嚏,尾巴甩得像风车。
她倒不在意。这世界本就不存在那般神药,能留下这些数量,大概是08927开了后门。
无妨,靠自己为上。
最近,林柚花了点时间画设计稿。
一件是能塞护心镜的马甲,胸口和后背各留夹层,可置两片薄铁。另一件是战术腰包,参照现代思路,分出三层隔层,能塞匕首、药瓶和几枚暗器囊。
画完便交给边牧去办。边牧接过去端详片刻,抬头问:“这腰包,做皮的行吗?”
“行,你看着办,结实点就好。”
“护心镜呢?”
“不用太厚,轻便为主。”
边牧点点头,收起图纸离去。三天后东西送来,做工居然不差,针脚细密,铁片磨得光滑,边角都包了布。
林柚试了试,活动自如,满意地拍了拍边牧的肩膀:“谢了,做的不错。”
边牧咳咳了下,“……找城里最好的工匠做的。那工匠说,这活做了二十年头一回见,问是哪位高人的设计。”
“你怎么说?”
“我说,是位养伤的高人。”
林柚笑了起来,道了句:“你们想要就自己做一份,看看能不能用得惯。”
边牧也笑了笑,还得是她听懂了这言下之意。
……
此后林柚便没什么事可干了。
她乐得清闲,享受这份安宁的同时又觉得实在无聊。
之前她说过了,在这里又没电脑,又没有游戏,古代娱乐手段实在单一。
她想活动活动筋骨,徐芷和曲文舟都让她歇着。肩膀的伤是有些严重,还不好大动。
曲文舟每隔三天来换一次药,每次都要念叨:“你这肩膀,伤了筋动了骨,没有三个月好不了。别想着舞刀弄枪,不养好就是找死!”
徐芷也附和:“就是就是,不养好就是找死!”
林柚听着,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两只老母鸡护着的小鸡仔。
无奈,她被迫养老。
林柚摸了摸将军的头,叹道:“现在我算明白了,以前那些长辈为什么喜欢钓鱼下棋……”
将军“呜”了一声,亮出肚皮。她挠了两下,将军的后腿开始不自觉地蹬起来,舌头歪在一边,表情十分满足。
只不过么,钓鱼,她也去了。
义安盟后山有条小河,水清见底。她拎个小凳坐了一下午,钓上来七条。
最近吃鱼都吃吐了,义安盟厨子的手艺一般般,都是清淡挂,不符合她的口味。蒸鱼、煮鱼、炖鱼汤,连个红烧都没有,她看着鱼肚子上的葱花就想叹气。
也不是她不想鞭策厨子,但义安盟近来人来人往,几个厨子都忙,每天给她开小灶已算不错了,林柚也懒得麻烦他们,等以后再说。
至于下棋,也没人跟她下。
最简单的五子棋也没人——她教了一次,黎琅听了规则说“这有何难”,然后连输三盘,第四盘开始找借口说“盟里有事”就走了。
边牧倒是耐心,但每次都在第三十手的时候开始皱眉,第四十手的时候开始揉太阳穴,第五十手的时候直接说“我认输”。
林柚这段时间倒是自己画了一套扑克牌跟大富翁。
扑克牌画得很精致,她把梅花方块红心黑桃都画成了这个世界的纹样,背面还画了一只卡通版的将军。
大富翁的地图她画的是靖州的各个城镇。机会卡和命运卡写了好几十张,想了好些个损招,比如“路遇劫匪,损失两百文”“发现宝藏,获得五百文”“走错路,退回起点”之类。
好消息,大家都很有兴趣。
坏消息,没有时间陪她玩。
这时候倒是有点想胡图他们。林柚想。
不过也还好。
这里的话本娱乐倒不错。黎琅见她无聊得紧,便让人去外面搜罗了好些。林柚这几日陆陆续续看了十几本,从才子佳人到公案传奇,从志怪小说到市井趣闻,看得她时而拍腿叫好,时而翻白眼骂人。她觉着去大城市卖文为生也未必不行。
算了,接着看。
话本翻到第三十七页,正看到男主在悬崖底下捡到一本绝世武功秘籍,正准备往下翻——
忽然,将军猛然窜起,四只爪子在地板上踩出“哒哒”两声,双耳直竖,鬃毛微张,目光钉向门扉,喉间滚出一声低呜。
林柚立刻掷下话本,眸光一亮。
“终于有客人来了!”
她算明白了,无聊时候,逗人玩最有趣。
这一个月她都快闲出毛病了,好不容易来个活人,管他来干什么,先逗两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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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送物
将军行至门边,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警觉却并不紧绷——这姿态说明来者是它认识的。
片刻后,门外响起叩门声。
林柚示意将军去开门。将军鼻头一顶,拨开门栓,爪子再一拨拉,门“吱呀”一声让出一条缝。
老盟主站在门槛外。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捻着胡须,脸上挂着长辈特有的、憋着笑的慈祥,像刚做成了一件什么得意事。他往屋里探了一眼,瞧见林柚窝在被子里,眉梢便扬了起来。
“呀,叶姑娘啊,”他拖长声调,“看看谁来了。”
林柚:。
自从她不再遮遮掩掩、以真名真面示人后,老盟主对她的称呼就从“叶姑娘”变成了“林姑娘”,偶尔还故意唤作“牛姑娘”或“胡姑娘”,专为看她什么反应。
一个老顽童。
这一个月,众人也陆续见到了她的模样、知道了她的名字。
徐芷也恢复了原貌——她摘下面具那天,厨房打杂的小伙子瞥了她一眼,手里的碗摔了三只。毕竟少了一只眼,多少有些骇人。
自然有人对她们的伪装感到惊讶,但都闭口不言。
义安盟的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老盟主私下训过话,原话是“叶姑娘的事,谁传出去,自己来领三十军棍”。
林柚也懒得再藏,免得以后老盟主还人情都认不清她是谁。义安盟终究信得过。
显然,老盟主这句“叶姑娘”是在调侃她。
林柚还没来得及回嘴,门外那人便走了进来。
一身朴素的黑衣,个子很高,身板挺拔,肩宽腿长,步履带风。脸却平平无奇,眉眼寡淡,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丢进人堆里转眼就忘了的那种。
林柚靠在床头,单手支着下巴,姿态闲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她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哟,野大人,好久不见。”
野影一进门,目光便在她身上过了一遍,从脸扫到肩膀,又从肩膀落到手腕,像是在做伤情评估。末了,他点点头。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老盟主引完了人便走了,盟里还有事务要忙。
临走前回头望了林柚一眼,眼神里带着“你好好招待”的意味,随手带上了门。
将军走到野影跟前,警觉地嗅了好几遭——先闻鞋面,再闻裤腿,最后仰头嗅了嗅他垂下的手。然后退了半步,歪着脑袋瞅瞅林柚,尾巴慢悠悠地摇了摇,仿佛在说:“这家伙我见过!”
林柚心里一笑。果然,此人之前去过摘星阁内,却没向老盟主透露总枢机关的位置。
她开口道:“野大人瞧着气色也不错,河绵县的事都办妥了?”
野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坐姿端正,脊背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标准的军人做派。他看了看将军,见它护主地蹲坐在前面,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审视,便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将军没理他。
野影收回视线,也不在意。他答了林柚的话:“办妥了。此行来,一是给你送点东西。”
“送东西?”林柚眉尾一挑。
野影将花想容的信递过去,“外面还有一车,晚些你自己去瞧吧。不必卸下来。”
林柚看着信封上“林柚亲启”三个字——是花想容的笔迹,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她心头一热,指腹摩挲着信封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拆开。
信纸折了三折。
她徐徐展开。
内容大抵是问她好不好、过得如何,让她注意安全、保重身体。又说了一些迎光楼的近况——生意还不错,楼里新招了两个厨子,一个擅做鱼,一个擅做点心,等她回去了一定要尝尝。末尾说,河绵县的梅花快开了,她让人折了几枝插在瓶里,摆在林柚房间的窗台上。
信封里还夹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说是赚的钱。
林柚读信时神情柔和了许多,嘴角微微翘着,眼尾弯下来,整个人像被温水浸着。她看得极慢,一字一字地读,读到“梅花”那处时轻轻笑了一声。
野影望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她确实变了一些。
从前在河绵县,她脸上总带着几分理智与疏离。虽然也会笑,但那笑里常常藏着戒备和算计。如今这个笑里,没有那些东西了。
他垂下眼,没有多看。
林柚将信折好收起,仔仔细细地塞进枕头底下。
“车里都是什么?”她问。
野影:“……衣服,首饰。”
林柚:“哇哦,冬天的吗?我正缺衣服穿呢。”
她此刻身上穿的还是义安盟找来的棉袄,灰扑扑的,又大又厚,活像一床棉被成了精。早就想换一身了。
野影见她那副表情,微微怔了一下:“你很喜欢?”
林柚:“废话,当然喜欢。”
收到礼物还不开心的人该去看看大夫了。更何况是花想容挑的,以她那副审美,挑出来的东西一定差不了。
野影也笑了笑:“那就好。她应该会高兴。”
“晚些时候再去看实物。”她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看向野影,“好了,野大人此番前来,想必也要带我回荣都了?”
连马车上的礼物都不卸,也不让人送进来看看,这家伙是真急啊。
野影正要开口。
林柚抬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噢,等等,”她说,“对了。把你脸上的东西取下来,再跟我聊。”
她借用了曲文舟的那句话。
之前林柚没想明白这世上人皮面具竟如此泛滥,根本没往那个方向考虑。
所以当时她即便用了察言观色的技能,也不全面。直到后来野影给了她人皮面具,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时,她也知道了他戴着面具。
曲文舟说的“眼神能判断”,说白了是他走南闯北、见过多少人之后攒下的阅历。那种靠感觉的判断,无法量化成一个技能。
至于她,她当初倒也不是没想过此人的气质与脸不匹配!一个能当暗卫头子的人,长那么一张大众脸,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
野影浅笑了一下,撕下脸上的面具。
他看起来也很年轻,大约二十几岁,长得确实不错。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右眼下方还有一点泪痣,不大,恰好在眼角处,笑起来时会微微上提,给这张脸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倒是与他那副不客气的说话做派相得益彰。
第261章 明牌
林柚拖着腮,兴趣盎然地凑近看了看。
她靠得太近了,野影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揪住膝上的布料,面上却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峭。
林柚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身,道:“哇哦,你长得跟我想象的完全一样。”
野影:?
林柚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知道人设吗?像你这种武功高超、自带神秘感的冷面酷哥,就该长这样。不错,冲这张脸,我一会儿都得多吃两碗饭。”
野影:“……就当你在夸我。”
林柚:“夸你呢,夸你呢。别怀疑。”
将军也朝他嗷呜一声,像是在附和林柚,尾巴跟着晃了晃。
野影的这次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泪痣随笑纹轻扬,整张脸从“生人勿近”切换成“可以聊两句”。
他接上她刚才的话:“的确,那边的事妥了。有许多少侠帮忙,进度的确超乎我们预期。三个月内,把原本不可能的事完成了。”
林柚颔首。现在回想,打通两个世界、辅助河绵县尽早了结任务、然后新帝择地练兵是很关键的一件事。也算是08927方为这个世界付出的努力了。
“所以,我要回荣都复命了。也要将你带回。”野影继续道。
林柚架起二郎腿,被角滑落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她浑不在意,闲闲靠着床头,活像山寨里发号施令的寨主。
她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或者说,你究竟要找谁?”
野影移开视线:“哦?听你的意思,靖州这一趟,你找到答案了。”
林柚:“差不多吧。”
野影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到了这一步,也没必要再瞒她。
她在靖州像条游龙,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干净利落。对这种人,试探和拐弯抹角都是多余。
来之前,他早已从老盟主那里听说了许多。老盟主拣了几件林柚在靖州做的事说,野影听完沉默半晌,最后吐出一句“难怪”。
他道:“说实话,我原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初见觉得你面熟,是因为在新帝那看见过一张画像。”
“跟我长得很像的女人画像?”
野影看了她一眼:“像……也不全像。但第一眼看过去,确实觉得像。”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画上的人比你更年长些,眉眼也更柔和。但你们的轮廓、神态,尤其是说话时的样子,很像。”
“你可知她叫什么么?”
“季之遥,季燃宇季将军的妹妹。”
林柚笑了笑:“那你还不知道我身份?”
野影也笑了。答案虽已到嘴边,他仍不紧不慢:“当时你离开河绵县之前,我只是猜测。你出现的地点很是蹊跷,你的长相又与画像中人有几分相似。可你行事做派不像个孤女,所以我得谨慎些,先问过上面。后来给的消息,也不过是让我先把你带回去。”
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既承认了猜测,又解释了为什么不行动,还把锅甩给了“上面的指示”。
林柚被说服了。她干脆拽出脖子里的玉佩,解下红绳,往他面前一递:“喏。”
野影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神色如常,只是手指在玉佩上多停了片刻。
“世上竟有这般巧事。”
林柚撇嘴:“你怎么不对我下跪。我不是你们关键的一环么。”
野影:“季家人是很令人尊重,但你一没官职,二没诰命,我为何下跪?我如今的态度也算客气了吧?”
林柚乐了下。
野影这个人,倒是她近来觉得最有趣的一个。
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偏还让她来义安盟,让她去帮老盟主破局。
不过这不像是他自己的主意,多半是李归玄授意的——既要又要,表面功夫做到位,实则新帝那边也缺人。像老盟主这样愿意管事、又真心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人,实在不多。
这也是她从老盟主话里推出来的。他说过,义安盟的运转,一直有新帝暗中资助。
林柚也不废话了:“先聊聊朝廷的局势呗?”
野影:“你想知道什么?”
林柚:“嗯……比如朝里有多少是新帝的人,多少是前朝剩下来、又因为根基太深动弹不得的。”
野影:“你总是一针见血。荣都眼下还算稳定,放在重要位置上的,大多是从前朝科举落第的人里提拔上来的,年轻却胜在够忠心。剩下的前朝旧臣,没犯过大错,面上也表了态,底下却不太老实。个个精得很,抓不到把柄连根拔。”
林柚笑意更深,明知故问:“那根在哪儿?”
野影:“自然全躲在了同洲。家眷、心腹、钱财,都在那。那地方就是根。可以管,但极难管。动一个,等于动全部。”
林柚扬眉:“这怎么会?同洲听起来不过是世家抱团的‘繁星教’,生产制造都不算多。动了又怎样?不影响永安发展。”
野影:“恰恰相反。正因为如此。这些人不蠢,平日里安分时,便拿钱资助旁人,那些人散在各个州府,各有一门手艺,或是开了铺子。一动同洲,其他州府的人收到风声,就要在各地搅局。解决起来不算难,只是人手……”
他说到“人手”时顿了顿,眉头微皱。
林柚懂了。
这招是挺聪明。要是不一口气把线头全扯出来,后面尽是尾巴。今天动同洲,明天凉州的盐铺罢市,后天雍州的布庄关门,大后天冀州的粮店涨价……桩桩件件都不大,可叠在一起,就是民怨。
说到这,野影也意味深长看着她:“这百年来,已换了三代帝王。第一代,十三州内乱,那任帝王手段了得,幸有能将辈出,助他收复十三州。第二代冯绪,来路凶猛,手段更凶,只是前头蒙蔽了百姓,叫人以为得了安宁,谁知他才是祸害。此人劳民伤财,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玩物,终失了民心。到了第三代,还活着的百姓都已年迈,年轻的也从未见过安稳世道……所以。”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但林柚接上了:“所以都累了,只想求个安宁。”
她理解那种疲惫。打了三代人的仗,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百姓要的从来不是龙椅上坐的是谁,而是能不能吃饱穿暖、睡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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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要官
“这还不好办?”林柚拍了拍膝盖,“你先别急着回荣都,反正也没你什么事。陪我跑一趟同洲玩玩,这事啊,我帮你们解决了。”
野影语气直接:“口气不小。你顶着这张脸去同洲,要是被人揪出来,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知道你身份的人不多,偏偏那几个前朝的旧人,就藏在那地方。”
林柚啧了一声:“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别说得好像我季家人是只认信物不看局势的蠢货。我舅舅留下来的人,若光凭一块牌子就去跟着人造反,那不如全杀了。他留那些人,是为了给新帝托个底。新帝是明君,就辅佐;不是,各自散去就好。”
她话音渐硬,像刀出了鞘。
“至于吃我?笑话。”
林柚毫不收敛,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全然不像个伤员,而是一头蛰伏的猎豹,甚至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猎物。
野影觉得这样很好。
但他嘴上说的是:“同洲的局不好进。前朝余孽藏得深。你我都动不了。先回荣都复命。眼下毒膏泛滥,危机四伏,没找到解法之前,潜伏为上。”
“不必。”林柚说,“你在河绵能待三个月,不如跟我去同洲再耗三个月。三个月,我就替新帝拔掉同洲这根心头刺。前朝那些人还在筹备,这三个月正好动手。”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野影面前晃了晃。
“再说了,我猜国库早空了。那些人的钱,新帝不想要?而且我推测,永安朝现在有一笔进项,是从我爹和我哥那边来的,对吧?目的自然也是找我。”
野影没有否认:“是。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得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意外。这件事在朝中都是机密,知情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很简单不是么?即便如此,新帝也没敢集中人力直接动同洲,而是从别的州府慢慢来。这不就说明问题了?”
她摊开双手,像在说一个明摆着的事实:“国库要是有钱有人,他早动手了。没动手,就是没钱没人。没钱没人还要维持朝廷运转,钱从哪来?外面。外面能给他的,除了漠国还有谁?”
野影仍试图劝阻:“前朝余孽防不胜防,你的安危我得护着。对你而言,最好的舞台是荣都。待你摸清更细局势的时间,不如帮荣都铲除点麻烦。”
林柚不接话茬,反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前朝余孽是谁吗?”
野影眸光微凝,声音压低:“你知道?”
“知道。前朝的大将军。”林柚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薛、无、命。”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屋里的空气似乎都顿了一拍。
佛爷当初死前说的那个“xu……”。
不是许,不是徐,而是薛。
一切始于长生梦。当年陪冯绪去的,就是薛无命。他大概率还活着,如今该有六十岁上下了。冯绪那种人对长生不老的执念深入骨髓,而薛无命是他最忠实的执行者——一个疯子加一个信徒,历史上从不缺这样的组合。
只是冯绪死了,薛无命没死。
冯绪这种人能死?她不信。
毕竟这世道翻转太多,真真假假,人人都喜欢替别人活。
她不得不谨慎。但这个疑问也有答案——从白面鸮那边来看,他没有从捷径找到顶层,那说明此人应该就是薛无命。
林柚从边牧口中了解北漠往事后,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野影神情没太大变化,只是直直盯着她。
这个答案,他们其实早就猜到了。李归玄曾是季燃宇的旧部,这些推断他们花了多少年、从多少人口中才拼凑出来。
而她才用了多久?
野影大多数时候都佩服她抽丝剥茧的本事——从零散的信息里,就能把局势和答案理得一清二楚。他在河绵县见过她分析情报的模样:几张纸,一壶茶,一个下午,就能把毫无关联的线索串成一条链。
眼下见她眸光如炬,言辞凿凿,他也来了点兴致:“哦?你打算怎么做?”
林柚两手交叠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这就不得不说了,野大人来得正是时候。我的计划里下一站本来就是同洲,正愁用什么身份呢。”
野影轻笑:“又是牛叶叶?还是胡姑娘?这两个身份,可压不住那帮老古董。”
林柚眯了眯眼,像只慵懒的狐狸:“嗯……这样吧——”
她拖长声调,一语惊人:“你让新帝给我个同洲刺史当当,如何?”
野影诧异:“那里可不比靖州简单,弯弯绕绕的,以你的个性,怕是会觉得厌烦。”
林柚笑了:“我现在就怕无聊!野大人,不管你信不信,同洲这块骨头除了我,别人可啃不动啊。”
“你们现在派去同洲的刺史就是个摆设,对吧?摆着看的。面对那帮高高在上的世家,不过是个没用的工具人。”
野影:……
她说得倒是没错。
林柚继续:“既然谁去都一样,为什么不能是我?”
野影:。
他有些好奇,故意道:“凭什么给你官职?哪怕你是季燃宇的侄女,也没有给女子刺史的先例。”
林柚:“我想要什么,李归玄都该给我才是吧。我成为先例不就好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先例”两个字在她字典里就是“等着被我打破”的意思。
野影觉得她是真的大胆,却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如果是她,兴许还真有办法。
“你想怎么做?”
林柚掰着手指:“你先把刺史的位置给我要来,文书要齐全,记得通知同洲那边。快马加鞭,半个月够了吧?不如你亲自跑一趟,顺便把我的消息带回去。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怎么做。”
同洲局势复杂,不过是朝廷之人的看法。那些世家,朝廷不敢轻举妄动——各家豢养私兵,彼此结盟。单一世家的兵力或许有限,但十余家合流,便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何况他们盘踞同洲多年,地形了然于胸,若真要交锋,朝廷即便能胜,也难免元气大伤。
可落到林柚眼里,这事再简单不过。
第263章 何须矫情
同洲那帮人的套路无非就是抱团、垄断、利益输送、联姻,几代人下来根脉缠在一起,外人插不进手。可越是这样,软肋越明显。利益捆得越死,就越怕一人出事带倒一片。找准一个支点轻轻一撬,整面墙都得塌。
现在时间差正好,薛无命的人刚刚带走人才,他们的药需要研发修改,人才也需要干活。
因此,在合适的时机入场去同洲最为安全。
养伤这些天,她从裴砚清那把同洲底细摸了个透,早就想好了计划。等她料理完同洲,正好专心对付薛无命。
野影沉吟片刻,竟点头了:“也不是不行。你的消息想如何说?”
林柚知道他要表达的是:季安宁已找到,这条消息。
她道:“你就让他们在荣都等我呗。三个月后我再回去认亲。”
“哦对了,”她又补了一句,“你记得再帮我带五十个人,就要戚大人身边那种,对那些个翻墙刺客很了解的侍卫,我想,应该也是玄衣卫吧?”
野影难得沉默了一瞬,那时戚书诚刚来不久,地头蛇雇人试探刺杀,没想到那晚她竟也瞧见了?
“可调动的没有那么多人,二十人足以顶百人,如何?”他道。
林柚:“行,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找。”
野影起身,朝她欠了欠身,姿态端正,是标准的同僚之礼,“如你所愿。”
林柚见他这样也乐了下,眉眼弯弯道:“以你的速度,要多久?越快越好。”
野影:“放心,我先传书,从这里到荣都以我速度,来回十日足以。”
林柚很捧场:“哇哦,行。那我在这等你。哦对,记得给我带套官服回来。要齐全的哈。要加绒的,冬天穿的。”
野影:“行。”
她得寸进尺:“帽子也要,能把耳朵盖住的那种。还有靴子,我脚码……算了你看着买,买大了我垫鞋垫,买小了……”她顿了一下,“买小了你就再跑一趟换。”
野影:“……好。”
他拉开门正要走。
“你快去快回啊!”林柚冲他背影喊。现在就他最闲,等野影回来就能陪她玩了。
野影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柚吐了口气,低头看将军:“你看,还是逗人好玩吧。去,把裴砚清叫过来,知道是谁吧?”
将军嗷了一声,挪着屁股出去替她喊人了。
裴砚清被将军叼着袖子拽了过来,一路牵到门前。刚跨进门槛,抬眼就看见林柚歪在床上。
他像被烫了似的,转身推门而出,别过脸,耳根到脖颈泛了红,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姑娘——姑娘还是穿好衣裳我再进来吧。”
林柚低头看了看自己。
里衣裹得严严实实,领口扣到下颌,袖子长过手背,除了没披外袍,跟平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得。”
入乡随俗。
她慢吞吞爬下床,披上外袍,系好腰带,懒洋洋应道:“好了,进来。”
门被推开。
裴砚清今日一身简约长衫,头发用素银簪子束着,整个人像一株淋过雨的青竹,清清爽爽立在门口。他进门时,目光先落桌角,再移窗台,最后才看向趴在一旁的将军,绕了一圈,独独没往她那边瞧。
自从那日交换姓名后,他便埋头梳理同洲事务,再没见过她。
裴砚清也是前几日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此刻他有些不敢看她,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悄悄描着她的轮廓。
她生的很美,每日都穿得很素,腰带也只是随意系了个结。可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坐着,偏偏让人觉得比那些满头珠翠的世家小姐还要扎眼。
尤其是眉眼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让人想亲近却又不敢。
自从她摘了面具,他就发现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自在地和她说话……只是他不禁想,这张脸,才配得上姑娘的智谋。
“站着干什么?”林柚头也没抬,“坐。”
裴砚清应声坐下,把整理好的册子放在外室桌上。册子里是他所知且能查到的同洲情报。
扉页列着世家名录,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洋洋洒洒十几家,每家后跟几行小字:家主、子嗣、营生、联姻、近年动向。
往后翻是各家详解:谁家老太君信佛,谁家二公子好赌,谁家大小姐嫁了又和离,谁家铺子去年被砸……事无巨细,连某老爷养外室被夫人堵门都写了。
产业也列得清楚:田产、商铺、矿山、船队,连营收都有估算。这些都是他从前所知所见,但被卖在国色天香两年,有些变化拿不准。姑娘要全部,他便拿着老盟主的令牌去拜访这些年跑过同洲的货商,从他们口中拼出新情报。今日正好从一处回来,正打算修改册子,没想被将军喊来了。
裴砚清习惯性给她倒了杯水,借这动作稳住心神:“姑娘唤我来的正是时候,我这边刚收到其他情报。”他一一道来。林柚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末了,裴砚清目光从她侧脸掠过,又飞快收回,轻咳一声:“姑娘,我们大约何时动身去同洲?”
林柚:“快了,再等十日。”
裴砚清:“十日么……”他嘴角含笑,心道:快了,马上就能回家了。
林柚掸了掸册子:“这些就是全部了?”
“是。基本是全部了,若是有一些新世家,想必也不足为据。”
林柚点点头,手指敲了敲册子封皮。“正好有空,讲讲你之前的事。我听听是哪个不长眼的害你。”
裴砚清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过是在一场世家诗会上作了首不合时宜的诗,碍了某位世家弟子的眼,便被诬陷偷窃、逐出书院、赶出同洲。”他压低声音,“最后被卖到了国色天香。”
林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平静看着他:“这么简单?在我面前就不用再装了吧。直接说。”
裴砚清抿了抿唇,叹口气。也是。如今何须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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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脸面(一)
裴家算不上什么有名望的姓氏,更谈不上世家。
不过是书香门第三代,纵使有人入朝为官,也多是九品小吏。
家里有几间书坊,温饱不愁,小有盈余。
当年只因祖父挑中一处好宅子,在同洲落了脚,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裴砚清的母亲姓沈,是隔壁县一户人家的女儿,嫁过来之后操持家务、打理书坊,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裴砚清对娘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总是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砚清啊,做人要像星星,不用跟太阳争辉,但该亮的时候一定要亮。”
他五岁那年,娘亲走了。生他的时候亏空了身子,养了五年,终究没养回来。
沈氏走的那天,裴砚清的父亲涕泪纵横,整整一日未歇。这些年,家里先由祖父做主,祖父走后沈氏接手,沈氏走后……裴父在第二日便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裴父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有什么不好呢?知礼义、懂廉耻,读圣贤书,行君子事。可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毛病——迂腐、懦弱、死要面子,还自以为是。
裴砚清小时候不明白这些。他以为父亲很忙,整日伏案、执笔、会客。后来才懂,那不是忙,是躲。
回避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事,躲开那些他不想面对的麻烦,闪避那些他不敢开口问的真相。
而最棘手的麻烦,偏偏近在眼前——娘亲的哥哥,舅舅一家。
娘在家中是第五个孩子,人称沈小五。裴砚清的舅舅便被叫做沈大郎。
沈家原是隔壁州的小商户,靠着娘亲当年出嫁的陪嫁,便也在同洲城里开了间铺子,卖些笔墨纸砚。
娘亲在世时,沈大郎隔三差五就来串门,嘴上说着“来看看妹妹”,实则每次走的时候都要顺走些东西——一锭墨、几刀纸、甚至厨房里腌好的腊肉。
祖父在的时候,还能压着。
老人家虽然不管事,但眼睛不瞎,沈大郎来一次,他就在书房里坐着喝茶,什么话都不说,光是那双浑浊的老眼往人身上一瞟,沈大郎就讪讪地缩回了手。
祖父一走,娘亲一死,就没人压得住了。
后来,沈大郎捎走的东西越来越多,胃口也越来越大。从笔墨纸砚,到书坊的账本,再到家里仅剩的那点现银。
裴父总说,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沈大郎在做什么。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毕竟是妻子的哥哥,是砚清的亲舅舅。一家人,说破了,脸面上不好看。
脸面。
裴砚清后来想,这两个字大概就是他父亲这辈子最大的软肋。
为了脸面,他不敢质问沈大郎那些钱去了哪里。
为了脸面,他不敢拒绝沈大郎一次又一次的“借”钱。
为了脸面,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根本撑不起这个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的光景越来越差。
书坊的生意还在做,但赚的钱总是莫名其妙地少了一截。
裴父的眉头越皱越深,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会做生意,不会管账,甚至不会对沈德安说一个“不”字。
他只会叹气。
“唉,这世道,难啊。”
裴砚清那时候已经十三岁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对着一本账本发愁,忽然觉心累。
他祖父,娘亲辛苦操劳的这个家,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他看着舅舅一家越来越富,看着自家越来越穷。
看着父亲从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变成一个只会叹气的老人。
而他自己所说的,所做的,父亲总是职责他,消磨他。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不可信任。
十四岁那年,裴文远说要卖书坊。
那是裴砚清第一次跟他爹翻脸。
书坊是祖父留下的,是母亲打理过的,是裴家最后一点体面。
卖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只能吵,因为那时地契不在他手里。
父子俩吵了三天,最后裴父松了口——不卖也行,但家里不能坐吃山空。
他让裴砚清去参加世家子弟的聚会,去结交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去从他们指缝里讨点好处。
“父亲说,我在书院读了那么多年书,见了那么多人,总该有点用处。”裴砚清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想,如果这是保住书坊的唯一办法,那我就去。”
听到这,林柚眼中已有了然,却没有打断。
……
同洲的世家聚会,比裴砚清想象的无聊得多。
不过是一群锦衣玉食的少年少女凑作一团,推杯换盏,吟诗作对,互相吹捧。他们让他奉茶递水,奔走传话,偶尔心情好了,赏他一块糕点、一杯残酒。裴砚清不觉得屈辱,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偶尔有人技痒露一手,换来一片叫好;偶尔有人喝多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第二天便被家里禁足三个月。
“那时候我想,如果一直都是这样也好。”他说,“不出头,不惹事,安安稳稳地陪他们玩几年,等家里好转了,我就再也不来了。”
可事情不会一直这样安稳。
新帝登基后,同洲的世家们开始不安分了。
那些从前朝逃来的大族,在新朝站稳了脚跟,开始想方设法地把触手伸向更远的地方。
同洲的园子越建越大,宴席越摆越贵,需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青楼、赌坊、倌人馆,一样一样地在同洲扎了根。
裴砚清陪了六年。
六年里,他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岁的青年。
他学会了怎么在人群里隐身,怎么在必要时道几句无关痛痒的奉承,怎么在那些公子小姐斗嘴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笑一笑。
他像一面镜子,映出别人想看到的样子,唯独没有自己。
他甚至学会了怎么拒绝那些悄悄递到手里的帖子。
他生得好,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哪怕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总有目光投向他。
在同洲那个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裴家的儿子生了一副好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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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脸面(二)
同洲的小姐们,有些是真心对他有好感。
她们在宴会上偷偷瞧他,散场时“恰好”从他身边经过,又让丫鬟送一盒点心、一方帕子、一封信。
裴砚清都拒了。
理由很简单——裴家配不上。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他父亲说的。
裴父在听说有小姐对儿子青眼有加之后,非但没高兴,反而吓白了脸:“砚清,你可不能得罪那些人!咱们家……高攀不起。你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别让人家误会……”
裴砚清照做了。
他选了最稳妥的法子——能拒的,温和地回绝;不能拒的,当面去说明白。
他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
“可我错了。”裴砚清说。
世家子弟们可以容忍一片陪衬的绿叶长得比他们高,却不能容忍那些小姐们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这片绿叶上。
所以,他还是被人盯上了。
起因是一场诗会。
孔家嫡子孔明彦,出了个题目让大家作诗。
裴砚清照例写了一首平庸的,交上去就退到一边。
可孔明彦不知怎么想的,偏把他的诗挑出来,当众念了一遍。
“裴兄这首诗,看似平平,细品却有余韵。‘月照寒潭水,风吹古寺钟’——这意境,可比我们这些附庸风雅的强多了。”
满座哗然。
裴砚清心里咯噔一下。他抬起眼,正好撞上孔明彦似笑非笑的目光。
果然,孔明彦话音刚落,坐在首席的几个人脸色就变了。
周家的周子衡,还有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少爷,视线齐刷刷地扎过来——像一群狼盯上了误入领地的兔子。
“裴兄好才情啊。”周子衡慢悠悠地开口,“平日里倒是藏得深。”
裴砚清垂下眼帘。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搪塞不过去了。
他被盯上了,他做什么都逃不过。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僵在原地。
“子衡兄何必为难人家。”一个女声忽然插进来。
裴砚清循声望去,是王家的大小姐,王映雪。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枚青梅,慢悠悠地转着,嘴角噙了丝笑,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玩意。
“人家裴公子一看就是老实人,你们这么吓唬他,以后不敢来了怎么办?你看,都不敢说话了。”她咬了一口青梅,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那多没意思。”
周子衡哈哈一笑:“映雪说得对,是我唐突了。”他端起酒杯朝裴砚清举了举,“裴兄莫怪,来,喝一杯。”
裴砚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眼眶发酸,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回了角落。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想,他们还需要他这片绿叶,应该不会轻易就丢了。
他又错了。
散场时孔明彦拦住了他。
对方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把折扇,上下打量了自己几眼,笑了笑。
“裴兄,你知道吗,你今天那首诗,坏了规矩。”
“……在下不明白孔公子的意思。”
“不明白?”孔明彦收起折扇,用扇骨点了点他的肩膀,“王映雪给你递过帖子约你出去玩,你以为真是喜欢你?瞧上你这种东西了?她啊,是在逗你玩呢。她这人,最喜欢看人出丑,但是更讨厌——”
“别人让她出丑。”
裴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多谢赵公子提醒。”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别急。”孔明彦叫住他,语气变得热络起来,“我说这些,不是在吓你。我是在帮你。”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裴兄,你在这圈子里待了两年,应该看明白了。这些人,没几个是真有本事的。可他们有家世,有银子,有人脉。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但你有才学,有这张脸。”他笑得有几分暧昧,“你要是愿意,王家可以带你进更核心的圈子。到时候,别说保住你家的书坊,就是让你裴家在同洲站住脚,也不是不可能。”
裴砚清听懂了。
孔明彦的话里有一个关键词:王家。
不是“我可以带你”,不是“赵家可以提携你”,而是“王家可以带你”。
孔明彦是赵家的嫡子,却口口声声替王家招揽——他不过是个传话的,是更高阶级脚边一条摇尾巴的狗。
他抬眼,直视孔明彦,一字一句地说:“多谢赵公子抬爱。裴某不才,只想守好自家的几间书坊,不敢有其他奢望。”
孔明彦嗤笑了声,退后了一步,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行。人各有志。那裴兄保重。”
他转身走了,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消失在回廊尽头。
裴砚清看着他的背影,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
一个月后,裴砚清在书坊里被人堵住了。
来的是孔家的人,领头的是孔府的大管事,“裴公子,我们老爷丢了一样东西,有人看见是您拿的。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说清楚就好,不会为难您的。”
裴砚清知道这是借口。
可他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没偷,也找不到人给他作证。
那些平日里跟他点头之交的世家子弟,一个都不会来。
他去了孔府。
孔明彦不在。出面的是孔家的二房老爷。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都没看裴砚清一眼。
“偷东西?”他慢条斯理道,“裴家好歹也是读书人家,怎么出了这种事?罢了,东西也不值什么钱,就不报官了。把人赶出同洲就是了。”
就这样。没有审问,没有证据,甚至没有让他说一句话。
裴砚清被塞进一辆马车,从同洲的东门出去,一路往南。
车上还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跟他一样被“赶出同洲”的人。
一个少年问他:“你也是得罪了人?”
裴砚清点头。
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周家干的。说是我偷了他们家小姐的镯子。可是我连周府的门都没进过,再说了,他们家哪来什么小姐?这不就是张口泼粪么?”
他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睛:“算了,想开点。同洲那地方,迟早要完。”
第266章 波动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在一处岔路口停住。
赶车人将他们轰下车,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调转车头离去。
裴砚清立在路边,目送那辆马车隐没于尘土中,久久未动。
下一刻,后脑挨了一记闷棍。
意识回笼时,他躺在国色天香的后院里,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耳畔传来老鸨的嗓音:“这个品相好,好好调教,能卖个好价钱。”
他不挣不嚷,就那么躺着,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娘亲的话。
“砚清啊,做人要像星星。”
可他连自己的光都保不住。
……
说完,裴砚清勉强牵了牵嘴角:“姑娘,我的故事……就是这样。”
林柚逐个念出三个名字:“孔明彦。周子衡。王映雪。”接着翻开册子查阅。
孔明彦,孔氏嫡长子,年十九,性阴柔,善言辞,与周子衡交好。
附注:此人面善心恶,常以言语伤人,尤善挑拨。
孔明彦不过是个跑腿的。他擅长挑拨、传话,也擅长把别人不愿沾手的脏事办得妥帖。可他从不拿主意。这种人,放在哪个阶级都是好用的狗腿子——听话、机灵,还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周子衡,周氏嫡次子,年二十,性骄矜,好排场,诗文书画皆平平,唯善交际。
附注: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王映雪,王氏嫡女,年二十,性骄纵,善伪装,家世显赫。
附注:此人表面不显,实则为众子弟之首。
林柚指尖在“善伪装”三字上敲了敲:“你这册子写得还挺客气啊。”
裴砚清垂下眼帘:“有些事不必写在纸上。”
“不用写。”林柚合上册子撂在桌上,“我替你说完。真正要把你赶尽杀绝的是王映雪。你拒绝她的帖子,她面上不恼,甚至还帮你说话,可她心里早把你当成了该收拾的对象。这种人,藏得最深,也最毒。她不图钱,不图势,她图的是看着别人在她掌心里挣扎的快感。”
裴砚清叹了口气。是啊……这些道理,他以前也没那么清楚。在国色天香待了两年才明白,那些小姐们并不像表面那样单纯,折磨人的手段比公子哥们还拿手。他当年的事说来也简单:只因没有顺从她们的意,私下被针对罢了。
林柚又说:“你现在这家里,除了你也没什么好东西。”
裴砚清嘴唇翕动,想替父亲辩解几句,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柚岔开话题:“你舅舅一家呢?”
“……还在同洲。他们用我家的钱,在同洲开了三家铺子,日子过得不错。我父亲……”
“你家书坊的地契还在你父亲手里?”
裴砚清抿了抿唇:“嗯。”
“我看是在你手里吧。”林柚拆穿他。
裴砚清有意隐瞒了裴父早就把书坊当掉了的事。他不愿把父亲说得那么坏,只好顺势问:“姑娘怎么知道?”
林柚一笑,“你这种人,在那个地方待了两年都没疯,说明心里一直有根绳子拽着。那绳子不是你爹,不是你家的房子,是你娘和祖父的心血。你会丢了别的,也不会丢了那间书坊。”
“嗯……”裴砚清说,“当年我跟着那些人还是攒下不少赏银,趁空悄悄赎了回去,就藏在我家后院的桂花树下。”
林柚了然。
裴砚清总说要回家……回家,显然这书坊是他的寄托。
可若他不承认家里还有亲人,怎会用‘家’这个词?
裴砚清与父亲的情分,还没断干净。
林柚理解。人就是这样,离开时就想念活着的人,美化那些原本做错的记忆。这只是一个念头罢了,无可厚非,等他再次亲身经历,对那个人彻底破灭时,才能真正断绝。
“行了,我知道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将军从角落站起,凑到她腿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
“等去了同洲,”林柚呼吸了几口冷冽空气,伸了个懒腰,“你那些老朋友们,一个一个来见见。欠了你的,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欠了你的,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裴砚清望着她逆光的轮廓,喉头忽然发紧,心跳又乱了拍子。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比任何安慰都让他觉得自己被接住了。
“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硬压回去,站起来朝林柚郑重行了一礼,躬身至额触膝。
“行了行了,起来起来。”她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他胳膊时,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耳尖红透了。
林柚暗啧一声。这家伙……算了,有这份情感,倒减少了背叛的可能性。
“对了,你最近去备置点东西,好好给自己渡渡金装。同洲人最喜欢什么做派,你比谁都清楚。”
她抽出银票递过去。裴砚清下意识想推,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好。”
林柚笑了下:“你最近也闲了对吧?逛街时带上我,我看能不能买点好布料,给将军也裁几套衣裳。”
将军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困惑。
林柚揉了揉它的脸:“当然咯。”
将军:“嗷。”好叭。
裴砚清手指一顿,与姑娘一同出行么?
想到此,他心脏漏了一拍:“好。”
他赶紧垂下眸光,生怕藏不住眼底那点雀跃,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林柚挥挥手赶人:“好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今日就这些事。你回去歇着吧,逛街的时间定好了再来找我。”
裴砚清轻咳一声,躬身退出。掩门之际,他看见将军摇着尾巴挪了位置,心安理得地趴到她脚边,脑袋枕在她鞋面上,又被她满面欢喜的揉了揉。
真羡慕啊……他倒是有些羡慕将军了……能一直在她身边。
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裴砚清怔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下是灼人的温度。他几乎是仓促转过身,步伐较来时急促,到了转角处,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
第267章 祈年殿
荣都,永安主城,祈年殿。
殿内沉水香袅袅,从铜鹤香炉口一缕缕吐出,遇冬日冷气凝成薄雾,缓缓散开。
李归玄端坐御案后,腰背挺得笔直,指间夹着一本奏章,眉心微拧。
他今日穿着鸦青色常服,袖口暗绣云纹,不细看瞧不出。登基这几年,他的衣裳越穿越素,发冠也越来越简单。
有老臣劝他天子威仪不可废,他嘴上应着,转头又换了一身更素的。
“国库没钱,朕省着点穿,你们也好省着点花。”——这话他当然不会真说出来,但意思差不多。
身后立着一人,五十来岁,深蓝圆领袍,腰间束墨色革带,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齐整。他双手垂于身侧,欠了欠身,恭敬中带着几分风骨,像一棵长在宫殿里的老松,风骨犹存,却不得不低头。
此人姓赵名奉,内宫总管,今年三十有七,自李归玄年少时便追随左右,如同家人。
李归玄翻了几本奏章,眉心拧得更紧,随手撂下手头那本,重新拈起一份。赵奉余光扫见封皮上“凉州刺史奏”四字,便知陛下在烦什么。
凉州秋收遭了虫灾,减产三成。三成听着不多,可凉州本就贫瘠,这一减,怕有百姓熬不过冬。李归玄在凉州折子上批了“着户部拨粮赈灾”,笔锋顿了顿,又添一句“务必落实到户,不得截留”。
他知道这话写了也是白写。一层层下去,总有人要伸手。可不写,那些人伸得更肆无忌惮。
下一本是雍州折子。雍州今年倒是风调雨顺,却奏报流匪复起,劫掠村镇,请朝廷派兵剿匪。李归玄扫了两眼,批下“着雍州驻军协剿”,搁在一旁。
雍州流匪年年剿,年年起。剿匪的兵去了,匪就散了;兵一走,匪又聚了。治标不治本,可治本的法子——土地、赋税、徭役——哪一样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他捏了捏眉心,端起茶盏呷一口。茶已凉,涩味更重,他也不在意,又呷一口才搁下。
赵奉无声地换了一盏热茶。
批到第五本时,李归玄忽地把笔一撂,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赵全啊。”他伸手拍了拍那摞奏章,“你看看这些东西,虫灾、流匪、贪墨、争地、闹漕……哪一件不是人祸?朕登基六年了,六年了,这些东西只多不少。”
赵全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前朝积弊太深,非一日可清。陛下已竭尽全力了。”
“好?”李归玄摇摇头,重新执笔,继续批折子。
又批了七八本,他的眉心终于舒展了些。
青州折子报稻谷丰收,仓廪充实,百姓安居。
冀州折子报端了几个积年盗匪窝,百姓拍手称快。
同州刺史的折子——李归玄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顿,翻开快速浏览一遍,又合上了。
这折子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上千字,说的都是场面话:“圣恩浩荡”“百姓安居”“臣等沐手焚香为陛下祈福”——通篇没有一个字有用。
那家伙在同州做了三年刺史,三年里什么事都没办成——不是办不成,是不想办。他在同州的日子比在荣都还逍遥,隔三差五设宴,请的都是当地世家,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至于朝廷政令?该拖的拖,该压的压,该打折扣的打折扣。
李归玄不是不知道。
可他知道又能怎样?换一个刺史上去,一样被那些世家架成空壳。这人好歹还愿意写几页漂亮的废话,换一个,怕是连废话都懒得写。
他把这份折子搁在一旁,再取下一本。工部的,汇报今年水利工程进度。
李归玄眉头松了松。工部今年倒了办了实事,疏通了不少江道,加固了堤坝,都是实打实的利民工程,花了不少银子,但花得值。
“今年的差事办得不错。”他说。
赵奉附和道:“是,听说刘大人今年有大半年都在外头跑,晒黑了不少。”
李归玄笑了笑:“让他晒。晒黑了好,省得朕看他那白白胖胖的脸就来气。”
赵奉嘴角微动,算是笑过。
又批了几本,李归玄搁下笔,“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申时三刻。”
“传膳吧,吃完接着批。”
赵奉应声正要往外走,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在门槛外跪下:“陛下,野影大人求见。”
李归玄眸光骤亮,几乎立刻坐直了身子,语调都扬了半度:“快传!朕说了多少次,野影大人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让他进来。”
赵奉:“……咳。”
小太监跪在地上,面露难色:“回陛下……上回野影大人直接从屋顶翻进来,把巡逻的侍卫吓了一跳,差点放箭。您那时候说……说以后还是通报一声为好。”
李归玄:“……”
他沉默一瞬,摆摆手:“行了行了,传。”
小太监慌忙跑了出去。
赵奉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上次也还在骂野大人呢。”
李归玄摸了摸下巴,假装没听见。
野影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没分寸。
什么时辰、什么场合、他在做什么,这家伙从来不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上回他正在沐浴,野影从房梁上翻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野影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臣在门外等”,又从窗户翻出去了。
李归玄当时立在浴桶中,静了片刻,最后对赵奉交代:“往后让他走门。”
还有去年一回,他正与几位大臣议事,野影不知从哪根梁上翻下来,落到殿中央,几个老臣险些背过气去。事后他拉下脸训了野影一顿:“下次进殿,先通报。”
李归玄清咳一声,理了理衣冠,“此一时彼一时。”
赵奉一笑,不再作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还没到跟前,殿门口先传来一声:“臣野影,参见陛下。”
李归玄起身,绕过御案,几步迎上去。
野影站在殿门口,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他答应过林柚,尽可能缩短了路程。
李归玄打量他一遍,确认无伤,这才放下心。
“好,好,”他拍了拍野影的肩,“平安归来就好。快与我说说,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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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交代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赵奉,备些吃的。再叫人打盆热水来,让他洗把脸。”
野影道:“陛下,不必麻烦——”
“坐下。”李归玄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下说。”
野影也不推让,直接落座,开口便讲起这些日子的经过。语速快,条理清,从河绵县到靖州,一项项列出来,像在念战报,干脆利落,没一个废字。
李归玄听着,笑意从嘴角漫开。
放在河绵县的那支兵马,以如今永安朝的底子,本很难练起来。全靠前阵子抄了几个贪官的家,才凑出这笔钱。说是精兵,其实更像是另一种堪比玄衣卫的人手。只是这批人不可对外公开,也不列入兵部编制,是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如今外患倒是不多,内忧却不少。荣都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那些表面效忠的前朝旧臣,一个比一个藏得深。荣都但凡有点动静,都会被他们递出去,尤其是递往同洲。
至于靖州,哪怕有薛党阻拦,各取所需,也无碍。如今亮明朝廷的态度,也能给同洲之人施加压力。
“好好好。”李归玄掩不住喜色,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握了一下,像是已经抓住了什么东西。
野影接过赵奉递来的热帕,随意擦了一把脸,而后开始汇报在靖州出现的毒膏一事。
他抵达靖州后,从黎琅那里得知了义安盟的情况,也与张谦会过面,从苍狼岩口中得知了四海帮与繁星教的事。他总结了这三方的遭遇与伤亡。
李归玄听完,静了静。
“……这薛党,真是不消停。”
他没说“好在死的人不多”——这话不该他讲。死的都是无辜百姓,他无法为此庆幸。
野影直接问道:“陛下,那位巴氏近来身体如何?”
李归玄只答了四个字:“强弩之末。”
这位巴氏,来自漠国巴族,生于北漠。
他是当年被薛党囚禁的药师,在药里做了手脚,操控了几个守卫,捏造人皮面具,以他人身份侥幸混了出去。逃离途中被追杀受伤,绝望之际偶遇了朝中派往河绵县探查的暗探,才被朝廷接管。
可惜的事,他逃走时已服了太多药,身子早就垮了。这几年清醒少,昏迷多,大夫都说他是试药过多,内脏衰竭。从他嘴里掏出的情报有不少关键,却也不完整。如今,人已到了最后。
李归玄又道:“你从靖州回来,应当知道那位繁星教的教主邀明月,前几日刚押到荣都。此人与巴氏同族,或许还能有些办法。”
野影皱眉:“朝中的医者都束手无策?我记得还从漠国请了人来一同研制解药,这都几个月了,毫无进展?”
赵奉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回野大人,也不是毫无进展。初版解药已经做出来了,还在试验。虽然有效,但用料金贵,产量极少,还供不上去。眼下那几位大人还在绞尽脑汁,找别的路子。”
野影这才点了头。
难怪陛下是这副神情。解药能做出来,说明并非无解,只是时间问题。
他略一斟酌,继续道:“陛下,还有一事。”
“哦?说来听听。”
“我找到她了。”
殿内忽然安静。
李归玄盯着野影,看了几息。
“是……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是。”野影说,“季安宁。她还活着。”
李归玄手都抖了抖,“此话……当真?!”
“确定。”野影说,“玉佩、样貌、年纪,都对得上。她自己也已知晓了。”
“这……这孩子知道自己是谁?”
野影笑了笑:“知道。她在靖州待了几个月,把那边的事理了一遍,从河绵县到义安盟,从四海帮到繁星教,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上。靖州之事能如此顺利,离不开她的手笔。”
李归玄回过神来,语气忽地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死人脸上也会有笑么?真是罕见。”他稍顿,声音低下去,“看来……这孩子活得好好的。”
季家两个孩子,一文一武,世人只记得季燃宇的刀,却忘了季之遥的尺。
旁人不晓得当年那些水利工程是谁的手笔,可他知道。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让天下人都知道季家做了什么。
可这天下还未平息,他连季家后人都未寻到,哪来的脸面去做那些事?
登基之后,他暗中派人寻找安宁的下落,向江湖人悬过赏,起初还有些人奔着赏银四处打听,到后来,连那些江湖人也觉得这是大海捞针——一个被认为早已不在世上的人,怎么可能找得到?
还记得那个孩子的,大概只剩下他们这些旧人,季燃宇的旧部,以及漠国了。
如今……找到了。
他总算能安心了。
总算能给季将军、季之遥、朔风澜、朔风忆一个交代了。
“找到了就好。”他感慨,“活着……就好。”
“她现在在哪?”李归玄问。
“在义安盟。受了点伤,在养。”野影说,“她让我带话,说——”
李归玄看着他:“说什么?”
“说她要去同洲当刺史。”
这话一出,连赵奉都有些诧异:“……刺史?”
李归玄的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底,最后变成一种畅快的、毫不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御案上的茶盏碰翻。
赵奉连忙上前扶住茶盏。
“好!”李归玄一拍桌子,“好!不愧是季家的人!她说要当刺史,你就给她当刺史!”
“你见过她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野影想了想。
“行事果决,心思缜密。”他说,然后补了一句,“应是比您口中的季之遥更张扬。”
“好,好!我就喜欢张扬的。同洲那些老家伙,就该让张扬的去治。”
李归玄从御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圣旨,铺开,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去的一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你方才说,她叫什么?”
“林柚。”
“林柚……”李归玄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不姓季?”
第269章 透彻
“她没说原因。”野影道,“我也没问。”
李归玄没再追问,提笔落字。他的字筋骨分明,结构端稳,一笔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度。写到“同洲刺史”四字时,笔锋滞了一滞,随即继续走笔。
极短的一瞬停顿,野影听出来了。
他明白这一滞的含义。
同洲。是奠定永安朝关键的大洲,如今局势稍有喘息,收复同洲便被摆上了台面。若能拿下,等于拔掉扎在朝廷胸口的一根刺此后南线可安,粮道可通,关中腹地再无忧患。
这盘棋,李归玄早已推敲许久。
可此刻,他把“刺史”二字给了她。
一个尚未认祖归宗、在宗法礼制里甚至算不上季家血脉的少女。
言官们会如何聒噪,老臣们会如何侧目,那些等着升迁挪位的官员们会如何闹腾——李归玄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奏折会像潮水般涌来,“牝鸡司晨”“祖宗成法”“有违祖制”……但他不在意,他会替她挡回去。
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凶险。
同洲名义上还在版图内,实则早已成了一片法外之地。她这一去,等于往虎穴里闯。
李归玄方才应得爽快,是因为野影开了口。野影这人,从不轻易替谁说话。他能当面说出“她没有解释,我也没问”这种话,本身已是极难得的破例。能让野影如此评价、如此托付的人,李归玄想了又想,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他没犹豫太久。
信任就是信任,不需理由。或者说,信任本身便是理由。
写罢搁笔,李归玄从头审了一遍,微微颔首。
“拿印来。”
赵奉应声,从身后架子上捧出檀木匣,取出传国玉玺。李归玄接过,蘸了朱砂泥,稳稳盖下。
“好了。”他拿起圣旨,吹了吹尚未干透的朱砂,递给野影,“快马加鞭送去同洲,告诉他们新刺史不日到任,让他们做好准备。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她要什么你便去取。”
李归玄顺势问了第二个问题,“漠国那边,她可有什么想法?”
野影答得干脆:“说尽管通知,让他们先来荣都等着。”
李归玄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甚好甚好,也不能再让他们焦心了。只是……她那位兄长和父亲,能不能安稳等上三个月,可不好说咯。”
野影:“……也是。”
寻亲之心,如何能安稳等候?这可是他们寻了多少年的人,悬了多少年的念想,如今终于有了下落,人就在眼前,却被一句“等着”挡在外面。找不到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也许明天就有了”的指望撑着;而今人近在咫尺,却碰不着够不到,那一口气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最是熬人。
野影迟疑一瞬,又道:“既然她没让他们去,您届时劝一劝。就说她性子说一不二,别坏了她的棋。耐着性子等便是。”
李归玄又笑了笑,心道这性子跟她娘真是一个模子:“行吧。得,你去安排。”
野影收好圣旨,抱拳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迈步,刚跨出半步,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野影顿住,微微偏头。
“万事小心,保护好她。”李归玄一字一句道。
“臣,遵命。”
李归玄立在殿门口,目送野影的身影隐入暮色。
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拢了拢领口。
赵奉低声提醒:“陛下,当心风寒。”
李归玄没应声,只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一寸寸被夜色吞没。
静了好一阵。
“赵奉。”
“臣在。”
“你说……她会不会怨我?”
赵奉抬起眼,看着皇帝的背影。
李归玄缓缓道:“怨我没有早些找到她。怨我让季家人等了她这么多年。怨我把季家的名声当棋子摆弄。”
赵奉沉默片刻。他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想怎么开口。
“陛下,容奉斗胆一言。”
“讲。”
“您听野影大人的转述,看她行事的章法,再看靖州那摊浑水,顺遂背后处处是她的手笔,便可知这位……”赵奉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挑了个稳妥的说法,“定是极通透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怨您的。”
李归玄侧过头。
赵奉接着说:“她若怨,就不会向您讨刺史当了。”
李归玄怔了怔,随即笑开。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是啊。”
他转身回殿,重新执笔,继续批那堆未批完的奏折。
殿外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赵奉又多点了两盏灯。烛火摇曳,在御案上铺开一团暖黄的光。
批到一半,李归玄又开了口:“你说,季之遥若知道她女儿长成了这样,会高兴么?”
“会的。”赵奉想了想,认真答道,“因为季姑娘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盼她的孩子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眼前蓦地浮现出那年堤坝上的年轻女子——淋着雨,浑身泥浆,嗓子早已喊哑。那年水坝溃堤,他和家人就住下游,是季之遥带人冒死抢修,硬生生把缺口堵住。堵上的那一刻,她在泥水里笑得满脸泥点子。
当年若不是季之遥,他们全家早就葬身洪水。
“如今看来,安宁活成了她自己想要的样子。”赵奉说完,唇角微微扬起,“而且,活得很好。”
李归玄没再出声,低头继续批折子。
批完最后一本,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赵奉。”
“是,陛下。”
“马上要过年了。”
“是。”
“眼下虽说表面太平,可各州设施缺得厉害,工程无人监管,实在是棘手。科举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赵奉深以为然:“确实。上一次开科还是十多年前,那些人才怕早就等不住了。”
李归玄仰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藻井上绘着五彩祥云与仙鹤,烛光里看不真切,只有金色的轮廓隐约浮动。
“只是时机……罢了,三个月内若真能解决,如今便可着手筹备了。”
他笑了笑,“赵奉,明年——但愿真能天下安宁。”
赵奉看着这位年轻帝王,面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会的,陛下。”他说,“一定会的。”
殿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祈年殿拢在沉沉的静谧里。
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
又一天过去了。
新年,快到了。
番外·聪明人
陈八腿躺在血泊里,身体一抖一抖,像条被甩上岸的鱼。胸口的伤口咕嘟咕嘟往外冒血,袍子湿透了,衣摆滴下的血在身下聚成一摊暗红。
他探出手,指尖在空中划拉几下,什么也没够着。喘息越来越急、越来越短,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像夜色慢慢合拢。
死亡之际,他眼前的脑子仍然是一片虚无。
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什么要背叛他?
这种疑惑,他无需询问,答案他早已知晓。
活着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是挣扎。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所求的终究落空。他总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他生性残暴?那不过是为了替娘亲出气,杀了那个控制她的男人。
他父亲,一个喝醉了就打人的畜生。他看见娘亲被按在地上揍,抓起剪子捅进那男人的后颈。
他以为娘亲会抱住他,会说他做得好,会带他离开地狱。
可娘亲只是尖叫着跑出去,喊来邻居和里正,指着他说——“就是他,杀了他父亲。这个畜生,不是我儿子……快,快……”
他被关进牢里。
牢里的日子更难熬。那些犯人抢他的饭,让他跪着学狗叫,夜里把他拖到角落。他用藏在鞋底的碎瓷片,一刀一刀割断了三个人的喉咙。狱卒冲进来时,他浑身是血,坐在尸体中间,咧嘴笑了。死刑改流放。
死奴。
烙铁烫上后颈,“滋啦”一声,皮肉焦糊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没叫,只是咬着牙,把声响和气味都刻进骨头里。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让所有对不住他的人,都尝尝这个滋味。
流放之地在北境。冰天雪地,寸草不生。
他被编入死奴营,每天挖矿、搬石、修路,从日出干到日落,吃的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睡的是地上铺一层干草。
他在死奴营待了两年。
两年里,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冻死的,饿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还有受不了折磨自己撞墙的。
他没有死。
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够狠。
他学会在别人抢饭时先动手,在监工举起鞭子时先跪下求饶,不是聪明,只是想活着。
后来他遇见了那个人。
那人是个逃犯,犯了什么事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人在死奴营里待了三年。那人教他怎么在雪地里找吃的,怎么用石头磨出一把能割断绳索的刀,怎么看监工的眼神判断今晚要不要跑。
“你跟我走。”那人说。
陈八腿跟他走了。
那晚下了很大的雪,风刮得像刀子。他们翻过两道墙,穿过一片结了冰的河,跑进一片黑漆漆的林子。身后传来喊叫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那人带着他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停在一个叫靖州的地方。
“这里没人管。”那人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活,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陈八腿杀了。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镇上卖包子的老头。
不是因为他恨那老头,是因为他饿了三天,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抢了那老头一笼包子,老头追出来喊“抓贼”,他一拳打在老头太阳穴上,老头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之后没有被抓。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老头的尸体,嘴里还嚼着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有点咸,有点油,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擦了擦嘴,把老头的钱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后来的事,便是这样了。
他杀人,抢地盘,收小弟,一步一步,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从一条巷子变成一条街,从一条街变成一个城。四海帮是他杀出来的,清川城是他打下来的,那些跟着他的人,有的是被他的狠劲震慑,有的是被他的“义气”打动,还有的只是无处可去,在他这里混口饭吃。
可他从未信过任何人。
他信过娘亲。娘亲把他丢进了牢里。
他信过那个带他逃出来的人。那人在他背后捅了一刀,抢走了他攒了半年的银子。
他信过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那些兄弟在背后说他疯了,说他迟早要完,说等他死了就把他留下的东西分了。
他也信过补丁,可谁曾想,死在了他手里?
陈八腿扯了扯嘴角。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火苗晃了几下,还么有完全熄灭。
他想起多年前,娘亲把他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厌弃。像扔掉一件没用的东西,看都懒得看。
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儿子。他不过是件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做了很多事。
依旧杀人,放火,抢地盘,养私兵,建赌坊,开青楼。他把清川城变成销金窟,让来的人都乖乖掏钱。把四海帮变成靖州最大的势力,让陈八腿三个字成为所有人的畏惧。
可有什么用?他还是那个被丢进牢里的孩子,那个被烙上死奴印记的囚徒,那个在雪地里跑了好久、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的逃犯。
啊……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人生是这样?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所求的终究落空。他总是被丢下的那一个……为什么?
那抹灯火唰的一下熄灭了。
最后,陈八腿没有遗言,咽了气。
补丁擦刀的动作很慢。
他用一块白布,从刀尖开始,一下一下地抹。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在白布上拖出一条一条的痕迹。他擦得很细致,连刀柄的纹路都没放过。
因为这是陈八腿的刀,以后这把刀就是他的了。
侍女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一眼地上的尸体,面不改色,把水盆搁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布巾叠好,放在盆边。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等吩咐。
她是个聋哑人,听不见不该听的话,不会泄露不该泄的秘密,更不会在他杀人时尖叫。
“把地上收拾了。”补丁说。
侍女看懂了他的口型,蹲下身开始清理血泊。从头到尾,她没看陈八腿的脸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过了不久,又进来几个人,把陈八腿的尸体抬了出去。
补丁靠进椅背,双手张开搭在椅背上,垂着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八腿一心想报仇。报默爷那方,欺骗,且毁了他那张脸的仇。
这口气,他不发泄不痛快。便想让自己帮他找踪迹。
只是这踪迹哪有那么好找?
他一天天忙都忙死了,烂摊子,赔偿,威胁,一桩桩,一件件,什么不要他去忙?
不过几天没有进度,陈八腿便一直开始犯病,焦虑太甚,导致出现幻觉。他开始说胡话,说看见他娘来了,说他娘在喊他回家吃饭。他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补丁只觉这一切都很累。
他想起自己跟了陈八腿这么多年,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替他杀了多少该杀不该杀的人。
他得到了什么?一个越来越疯的疯子,一个越来越烂的摊子。
至于让他吃药?陈八腿从不认为自己病了。补丁把药放在他碗里,他吃了,觉得苦,就把碗摔了,说补丁想毒死他。
补丁那时候还想,再忍忍。等他这阵过去就好了。他以前也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可这次不一样。
他厌烦了。
所以他拔了刀。
陈八腿死了。以后,所有都能按照他的要求行事,才不会出问题。
可惜这场烂摊子,他也不想自己承担了。
他是个聪明人,只会跟聪明人合作。
所以,他主动联系了张谦。
张谦收到四海帮补丁的帖子时,甚至有些发愣。
他没想到四海帮内部事态居然发展成这样,更没想到补丁居然愿意投靠朝廷。
“为什么?”张谦问。
补丁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被毁容的脸。烧伤、刀伤、烫伤,层层叠叠,把原本的轮廓完全覆盖了。最触目惊心的是嘴角那道伤口,从左耳一直裂到右耳,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牙齿和牙床。
“因为,”补丁说,“我叫黎补丁。”
“愿为朝廷效力。”
黎……李。
张谦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这个姓氏所包含的一切。
“欢迎。”他伸出手。
补丁握了上去,面带微笑。
昭姐姐,你看,我说了,我与乌骨子不一样。
聪明人,就该有聪明人的做法。
? ?有关李昭的事差不多就是目前出现的那些了hhh当初想的内容很多~但是大家懂得hh成绩不少,只能压缩了没必要的配角啦。
第270章 团建(一)
野影回来的那天下午,新刺史的消息已在传往同洲的途中。
此事由野影全权操办,他用了与张谦进衡州时相同的法子——先回到靖州义安盟,再从让人按照流程从靖州把消息发往同洲。
之后,他们再由此处启程,装模作样地踏上官道,也不过数日工夫。
如此,兴许也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事他一回来就告诉了林柚。
林柚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表示安排得妙。
于是在这日,林柚就把人都叫齐了。
曲文舟挨着炭盆坐,蒲扇倚在膝头,手里捧一碗热茶,眯眼扫视屋中众人。
徐芷挨他身旁,面前摊几本药簿,耳后别着笔。
裴砚清坐在桌案一侧,腰杆笔直。
野影倚着门柱,两手环胸,神情松散。
将军趴在林柚脚边,尾巴轻晃,像是点数人头。
林柚坐主位,手里捏一把瓜子,咬开一颗,壳子抛入旁边碟中,目光绕了一圈,满意地颔首。
“好,人齐了。”她击掌两下,“今天咱们核心骨干开个会。如今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藏的。”
她简单介绍各人的名姓。
裴砚清于她而言,算文官之才。他懂察言观色,细致体贴,又通学识礼仪,能做文职,整理情报。
至于野影,算临时外聘来帮忙的。不过底细清楚,她让野影陪她进同洲,也就是个保安的差事。
学武艺还在她的计划里,但不是现在。
曲文舟“啧”了一声,蒲扇在腕间转了个花,眼神在裴砚清与野影之间溜了两个来回。他这双眼虽老花,看人却毒——裴砚清瞧着温润,眼底却有计较,不是那种只会摇头晃脑的酸书生;野影更不必说,往那一站就跟等着出鞘的刀似的。
老头子拖着腔调开口:“老头子我天天在屋子里捣鼓药,你这是从哪又抓来两个俏郎君啊?你要上天啊?”
徐芷一巴掌拍上曲文舟胳膊:“老头!你怎么说话呢!”
曲文舟“哎哟”一声,揉着胳膊瞪她:“我说啥了?我说啥了?我这不夸他们长得俊吗?”
裴砚清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故作矜持的咳嗽了下。
野影面不改色,甚至接了一个字:“又?”
曲文舟:“之前可还有个黑小子啊,叫什么来着?苍……苍什么?苍狼岩!对,苍狼岩!那小子长得也俊,武功也好,对你家姑娘那可是鞍前马后——”
“前辈,”林柚一记眼刀飞过去,“请你不要用你那下流思想,来污染我们的革命友谊。”
曲文舟:?
徐芷在旁边鼓掌:“说得好!”
曲文舟瞪徐芷:“你鼓什么掌?”又转过来看林柚,“什么革命友谊?革命是什么?你整天嘴里蹦些新鲜词,老头子我都听不懂。”
林柚摆摆手:“听不懂就对了。好了好了,说正事。”
她拉回话题,语速快了半拍:“你回来的正好,我的伤也要好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启程了。我要的人,什么时候到?”
“二十人已在路上。”野影说,“我安排他们在同洲城外待命,等我们过去,可直接汇合。你之前说要筹备的人,可准备好了?”
林柚语气随意:“嗯,找老盟主从清州问了那位胡刺史要了三十人,都可靠能用,不过只是普通官差能自保的水平。也够了。”
野影颔首。清州稳定已久,胡刺史自己练出的人手,底子不会差。
曲文舟忍不住插嘴:“我们去同洲才这么点人啊?加起来才五十个人啊?塞牙缝都不够吧?”
他是真急了,嗓门都粗了几分。这些日子嘴上说来享福,心里却清楚得很,眼下可不是享福的时候。
徐芷也跟着担心:“裴大哥不是说那边局势更难,以世家为主,这这么点人,不够吧?”
林柚却笑了笑,“哈哈,别怕,够了。”她伸出一指摇了摇,“剩下的人,也还在路上呢。”
野影眉梢微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是说……河绵县的那些匪徒?”
林柚打了个响指。“聪明。”
当初河绵县留下的匪徒里,有一位老大哥,就是当初带头留在迎光楼的那个。林柚托08927帮忙——趁胡图他们下线的时候,借了线上的角色数据跟花想容通了气。花想容说那老大哥在迎光楼过得很好,攒了不少钱,对林柚和花想容都感激得很。
老大哥听说林柚要用人,二话没说就应了,还把自己认识的另一位大哥也拉了进来。那一位当年也是被迫落草,手下带着一帮兄弟,藏在山里,日子紧巴巴。老大哥传了话过去,那边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点了头。落草为寇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林柚给的条件很实在:一份差事,可能有危险,但报酬丰厚。要签契约,不可透露,不可背叛。若受伤或死了,家人后半辈子不用愁。她没有画大饼,没有讲大道理,把所有风险和代价都摆在桌面上,让对方自己选。选了,就不要后悔。
那些藏在山里、小地方的旧匪们,一个传一个,竟凑出了百来号人。陆续都在往同洲去了。
徐芷恍然大悟,嘴巴张成圆形:“哦——原来如此!”
曲文舟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她给自己也解释解释。裴砚清也凑过去,徐芷便把河绵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曲文舟听着,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最后看林柚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像老农看着自家地里长出来的一棵他从没见过的苗,又惊又喜,又有点摸不准这苗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裴砚清也侧耳听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林柚见他们都听明白了,便简单总结了一句:“无妨,不用担心。该做的都做了,大的计划——”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至于其他,我们在同洲就八个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于林柚而言,同洲还不值得她耗那么多心力谋划,她只要做自己就行了。
这些日子的事全都证明了,谋划得太细反而束手束脚。
林柚又交代了几句每个人要做的事,分派完毕,忽然,她话锋一转,语气从干脆利落变成了懒洋洋的松弛:“好了,正事说完了。来!玩!”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往桌上一拍——一副扑克牌,一张大富翁地图。
第271章 团建(二)
徐芷:“我们药还在收尾呢——”
话没说完,曲文舟一拍桌:“哼,老头子说来享福,结果一来就上工。烦死了!”他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耐烦,“今天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来玩玩你上次说的这个……什么牌,还有大……富翁?听着有意思。”
徐芷眼珠一转,立马换了副表情,笑嘻嘻凑过来:“老头都玩,那我也凑个热闹。”
曲文舟:?这丫头也学坏了。
裴砚清扫了眼那张铺开的大纸,上面画满格子,写着“机会”“命运”“靖州城”“怀安城”“清川城”,还点缀着小房子和小旗子,花花绿绿,倒挺热闹。他见过的赌局不少,却没见过这东西。
野影看了一眼,没吭声,也没走。
将军从地上爬起来,把下巴搁在林柚膝上,眼巴巴地望她。
“你也想玩?”林柚低头,手指拨了拨它脑门上的毛。
“嗷。”将军应得理直气壮。
“你玩不了,爪子抓不住牌。”
将军的耳朵刷地垂下来,发出一声绵长的“呜——”然后把整颗脑袋埋进她膝盖里,拱了又拱,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现在倒是惯会卖萌,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犬……但狗卖萌就很萌,林柚脑子飘过这个念头,笑着揉揉它的耳朵,开始给他们讲规则。
扑克牌玩法多,她挑了个最简单的“斗地主”教。三个人一副牌,谁抢到地主谁多拿三张,剩下两个合伙打他。规则说了一轮,曲文舟就直摆手:“这个听着费脑子,换一个换一个。”
大富翁更简单,掷骰子、买地、盖房子、收过路费,谁先破产谁输。
曲文舟听完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抢钱吗?我喜欢!玩玩玩,就玩这个大富翁!”
林柚:“我先看你们玩一把,检查你们是不是听懂了!这把我不下场,免得破坏你们体验。”
其他人:?
“行。”
曲文舟优先拿起骰子,往桌上一掷,他掷了个六点,落在怀安城。
“买!”他一拍桌子,“怀安城是我的了!谁路过都得给我交钱!”
徐芷第二个,掷了个三点,落在清川城,犹豫了一下也买了。
裴砚清掷了五点。棋子落在断云岭。他低头看了一眼格子上标注的小字——“荒山野岭,鸟不拉屎”,嘴角轻轻一抽,还是掏了钱。
野影最后掷,掷了个六点,直接落在了云山城。他看了一眼地价,面无表情地付了账。
几轮下来,局势渐渐明朗。
曲文舟手气旺得邪门,连掷三个六点,把怀安城周边的三块地收了个干净,开始盖房。徐芷紧随其后,清川城被她打理得有模有样。裴砚清运气平平,但胜在稳当,不冒进,手里的钱慢慢见涨。野影最背,接连踩中曲文舟好几块地,交了不少过路费。
“哈哈哈哈!”曲文舟笑得能见牙,“野小子,踩我地盘了!快快!拿钱拿钱!”
野影:。
曲文舟一张张数着,眉开眼笑:“再来再来!”
又过了几轮,野影忽然掷出个好点数,落在一片无主地上。他买下来,下一轮又掷了个好点数,正好踩在自己刚买的地上,盖了房子。
再下一轮,曲文舟踩上去了。
“给钱。”野影伸手。
曲文舟看着手里的钱,脸皱成一团,磨磨蹭蹭地数出几张递过去。
野影接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林柚看见了。
她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比谁都精。
裴砚清也渐渐放开了。他玩得不急不躁,每一步都算得准——何时买地、何时盖房、何时留现金,心里都有数。几轮下来,资产稳步增长,虽不及曲文舟的爆发力,后劲却足。
徐芷玩到一半被曲文舟坑了一把,踩在他刚盖好的房子上,交了一大笔过路费,心疼得直抽气:“老头!你是不是故意的!”
曲文舟无辜地眨眼:“骰子又不是我扔的,你自己扔的点数,怪我咯?”
徐芷气呼呼地又掷了一次,这回点数不错,落在一块空地上,立刻买下,还在上面盖了房,正好堵在曲文舟必经之路上。
“哼!”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臭老头,看你还怎么得意!”
曲文舟“啧”了一声:“小丫头片子,学得倒是快。”
林柚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手里的牌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
她看着曲文舟笑得像个孩子,看着徐芷气鼓鼓又忍不住笑,看着裴砚清从一开始的拘谨到渐渐放松,看着野影面无表情地坑人——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弧度。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不是独处时的自在,不是谋划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东西。
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不烈,但暖。
将军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肚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柚低头看了它一眼,轻轻揉了揉它的肚子。
“好了,”她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放,“下一局我也来。”
“来来来!”曲文舟招呼她,“你来坐我这边,分点好运气给我!”
徐芷立刻抗议:“不行!她得坐我这儿!”
裴砚清没吭声,但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野影面无表情:“坐哪都一样。”
林柚最后坐在了将军旁边。
将军把脑袋搁在她腿上,尾巴甩得飞快。
游戏继续。
窗外暮色渐浓,屋子里却热闹得像过年。
……
傍晚时分,林柚在盟主府摆了一场宴席。
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多了闹腾,闹腾了就要应酬,应酬了就要说客套话。她不是不会说,她是不想说。但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
一来是她也算在义安盟麻烦这么久,临走前总得有个表示。
二来嘛,马上要走了,临走前刷一波好感总没坏处。
义安盟的厨子知道林柚的口味,这顿饭做得比平时丰盛许多。红烧肉炖得烂软,皮糯肉酥,筷子一夹就断;辣子鸡的辣椒和花生炸得酥脆,鸡肉外焦里嫩,花椒的麻香裹在每一块肉上;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放了枸杞和当归,出锅时撒了一把香菜,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外面摆了几桌,给盟主府的其他人。里面的这一桌,坐的都是自己人。老盟主、曲文舟、徐芷、裴砚清、野影、边牧、黎琅。
八个人,一桌菜,满屋子的热闹。
林柚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上。她看着两边的人,老老少少,高高低低,有的面上柔和了许多。
她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这杯酒,敬大家。”
第272章 暂别
众人纷纷举杯。
“在义安盟这些日子,承蒙各位照顾。”林柚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
她的正经话和她的玩笑之间有一条很清晰的线,平时她总是站在玩笑话那边,嬉笑怒骂,把真心藏在插科打诨底下。
今日,她跨了过来。
“过几日我就要走了。临走前请大家吃顿饭,别的话就不多说了——吃好喝好。”
她仰头,杯中酒见了底。
众人各自干了杯,气氛顿时热了起来。
老盟主和曲文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老头像约好似的,一左一右凑上前。
曲文舟先开腔,蒲扇往桌上一搁,双手搭在桌沿,身子前探:“丫头,老头子我好奇一件事。”
林柚正夹了块鱼,咬得咔嚓响,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今年到底多大了?”曲文舟直奔主题,紧接着又问,语速快得像怕她溜走,“还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做什么的?怎么养成你这性子的?”
老盟主在旁边帮腔:“是啊,老夫也好奇。你这孩子,年纪轻轻,行事比我这老头子还老成。家里怎么教的?”
桌上其他人悄悄竖起耳朵。边牧端着酒杯假装啜饮,眼风却往这边扫。黎琅面无表情地夹菜,筷速却慢下来。徐芷干脆停了筷子,眼巴巴望着林柚。
“噗——”边牧一口酒喷出来,溅了自己半条袖子,咳得浑身抖。
黎琅手一颤,夹着的肉落回盘里。她面不改色又夹一块,但端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曲文舟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十七?!你十七?!”
林柚一脸无辜,眨眨眼:“怎么了?不像?”
曲文舟把她从头到脚扫了几遍,咂咂嘴:“你十七岁就把靖州搅了个天翻地覆……妖孽,真是妖孽。”
野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想她现在倒是诚实。
之前问她,她要么打哈哈,要么说“你猜”,猜来猜去没个准数。
老盟主也汗颜了,捋胡子的手滞在半空,好半天才干咳一声:“那……你家里人?可还健在?”
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在心里转过。大家对林柚的共同印象是——她身上带着点神秘,谋略高超,为人处世也游刃有余,但大多时候,她给人的感觉是冷淡的。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疏离。
这样的性子,不像寻常环境养出来的。寻常人家的孩子,再怎么早慧,也早慧不成她这个样子。对世情的洞察,对危机的预判,对人心软肋的拿捏,每一样都像是从刀锋上磨出来的。
她身边似乎只有徐芷一个“自己人”,那几位少侠这些日子也不见了踪影。
她像是独自一人走了很远的路,路上遇见了一些人,同行一段,然后继续独自往前走。
这话问得不算冒犯,大家也确实关心。
林柚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娘去世了。不过我爹和兄长还在。”
她目光落在桌面的烛火上,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只是离我很远。”她说,“不过快了,再有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相见了。”
她的语气里故意带着几分期待。
桌上的人纷纷点头,心想原来如此。又心想,听起来家里似乎还不错?关系也不差?
曲文舟却直白道:“你这话的意思,听起来都没跟他们怎么见过。怎么,小时候把你这丫头丢老家了?如今见你成长得好,便要认回去?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林柚哈哈笑了两声,“这原因太复杂了。以后你们会知道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曲文舟瞅她一眼,没再追问,只“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一口,若有所思。
姓林的世家……或为官者,有名的,他搜肠刮肚也没想起哪一户。他曲文舟别的不行,刨根问底的本事还是有的。只是今晚不合适,今晚是吃饭,不是审人。也罢,当个谜题,慢慢找答案就是了。
宴席的气氛渐渐沸腾。起初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后来酒过三巡,话匣子像被撬开了锁,关都关不住。曲文舟几杯酒下肚,脸上泛了红光,嗓门也大了半圈,开始吹嘘自己年轻时如何了得——如何独个儿采药撞上猛兽也不怕,如何空手夺过毒蛇的七寸,如何在深山老林里跟狼群周旋了一夜。
“那狼啊,眼睛绿莹莹的,一圈围着我,少说也有七八条。”曲文舟比划着,一只手张开,一只手捏成拳头,“我就这么站着,手里就一把采药的小铲子,跟它们对峙到天亮。最后狼群自己退了,你们猜为什么?因为我的气势!野兽最懂这个,一看不是对手,自然就走了。”
徐芷在一旁小声拆台:“师父你上次还说遇到野猪吓得爬树了。”
曲文舟瞪她一眼:“那不一样,那是野猪,野猪能跟猛兽比吗?野猪那是愣的,不讲道理的,跟狼能一样么?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徐芷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全是笑,藏都藏不住。
老盟主也来了兴致,说起义安盟早年间的事,讲边牧和黎琅刚来时怎样怎样。
“边牧和黎琅刚来的时候,都不爱说话。”老盟主笑眯眯地回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两个人经常就找一个地方,一个练刀,一个就看着,谁也不说话,一呆就是一天。有时候在演武场,有时候在后山的石头上,就那么待着,连姿势都不怎么换。”
“不说话?”曲文舟听得兴起,酒也不喝了,把杯子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往前凑,“我倒是没看出来这小子之前是个哑巴怪呢。然后呢?然后怎么好的?”
老盟主笑得促狭:“然后边牧就来偷偷找我,说每天都好尴尬,他其实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他说‘黎琅就坐在那里,我走过去,坐下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就问我,要怎么打破这个氛围。我就叫他这样那样……”老盟主说到这儿卖了个关子,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众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
“我叫他下次见面就先开口,不管说什么,先开个头。”老盟主放下酒杯,学着边牧当年的样子,板着脸,眼神飘忽,“后来边牧每天就先开口,问她‘你吃了吗’。黎琅说‘吃了’。然后边牧就又没话了。第二天还是‘你吃了吗’,第三天还是‘你吃了吗’。连问了大半个月,黎琅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说‘你能不能换个词’。”
徐芷笑得趴到桌上,裴砚清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边牧耳根红透,低头喝茶不说话。黎琅面不改色地又斟一杯酒。
众人笑成一团。
“还有啊……”
“好多有趣的事儿……”
“我慢慢跟你们讲……”
时间过得很快。宴席的最后,照例以一场全员大富翁收尾。
这一场告别,没有眼泪,没有煽情,只有一桌酒菜、几局游戏、满院子的笑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暂时的告别。
以林柚的谋略,下一次再见,不会太远。
第273章 分寸
同洲。
同洲是什么样的地方?
在这里,第一眼看见的是连绵的屋檐。
黑瓦白墙,层层叠叠,炊烟从屋顶升起,被风扯成细丝,在暮色里慢慢消散。
第二眼看见的是人。
街边的小贩、茶馆里的说书人、绸缎庄的伙计……每个人都忙忙碌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气——不是义安盟百姓那种朴素的满足,也不是四海帮地界那些人的麻木,而是一种“我在这地方活着,活得还不错”的笃定。
第三眼看见的是铺子。
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古董的、卖字画的、卖胭脂水粉的……招牌五花八门,有的挂着金字匾额,有的悬着布幌子,有的门楣上直接刻字,笔力遒劲,出自名家。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着缎的世家子弟,有布衣短褐的寻常百姓,有挑担的小贩,有坐轿的贵妇人。轿子经过时,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脸,往铺子方向一瞟,随即落下。
这是同洲的白天。
到了晚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灯笼次第亮起,映得街面通红。酒楼茶馆里飘出丝竹声与笑闹声,脂粉香和酒菜香从门缝里逸出,混成一股令人昏昏欲醉的气息。
有外地人感慨:“这同洲,比荣都还热闹。”
本地人听了,只是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那笑容里有几分矜持,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你少见多怪”的宽容。
同洲的繁华,不是朝廷给的,是世家撑起来的。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大大小小十几家世家,盘踞在这块土地上,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有的从旧朝时就扎根于此,祖祖辈辈经营了几代人;有的趁着改朝换代之机浑水摸鱼挤了进来,底子薄些,但胜在手段灵活;还有的是前朝覆灭后逃难来的——携着金银细软,领着家丁护院,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像受惊的鸟扑棱棱落在这块安全的地界上。
他们圈地、建宅、开铺、联姻,一代一代,把根扎进同洲的土壤里,扎得又深又密,密到连朝廷的政令都渗不进去。
同洲的百姓呢?
他们不关心这些。
他们只知道,在同洲,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到钱。
在工地卸货,一天能挣一两银子;茶馆跑堂,包吃包住月钱十两;绸缎庄的伙计,嘴甜会来事的,一个月能挣几十两。若是生得好看,机会就更多了——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行当,而是正正经经的营生。
首饰铺子要人戴新打的钗环招揽客人,成衣铺子要人穿新裁的衣裳给人看,茶楼酒肆要人站在门口迎客……若是更懂得说话,那赚的更多。在其他地方几年都赚不到的钱,在同洲,只要肯弯腰,就能捡起来。
当然,也有不少人做着被世家看上、一朝成凤凰的美梦。虽然成真的少,但梦本身不花钱,做做也无妨。
至于那些在各个角落里卖力气的普通百姓,赚的也不少。
因为这里缺人。
那些世家喜玩乐,愿意花钱,造房子,弄店铺,干些有的没的,出手也大方。在同洲做工,普通百姓只要户籍路引齐全,都可以进来。
同洲,欢迎普通百姓落脚。
而且这条路也足够安全——这些贵人要吃新鲜菜、新鲜肉,谁种?谁养?谁送?
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以世家为主的产业链,像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机器,齿轮咬合严丝合缝。
自然,你说不好的地方?那自然也有。
这地方,世家为主,官府差役形同虚设。
若得罪了谁,无意惹怒了谁,或是——单纯被人看不顺眼,下场便如裴砚清。
……
同洲最好的地段,当然在主城,上金城的城北。
这里没有商铺,没有集市,甚至没有闲杂人等。
一条宽阔的青石路从街头铺到街尾,两侧是高墙深院,墙头探出几枝腊梅,暗香浮动。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门楣上悬着匾额,赵府、周府、王府……一座比一座气派。
赵府的宴席是从午后开始的。
说是一月一次的“诗会”,其实就是寻个借口聚在一起吃喝玩乐。
几个年轻公子正围坐一桌。
桌上摆满了菜,糟鹅掌、醉虾、清蒸鲥鱼、蟹粉豆腐,中间一个铜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
“来来来,子衡兄,我敬你一杯。”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青年举起酒杯,朝对面的人示意。
周子衡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酒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他穿了一身橘色暗纹长袍,腰束玉带,发冠上嵌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显矜贵。
旁边一个穿绛红袍子的少年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子衡哥,我大哥听说你家新到了一匹汗血宝马?什么时候牵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周子衡抿了一口酒:“急什么。等它再养几日,养出膘来,到时候让你们骑个够。”
“那可说定了!”少年眼睛一亮,“我还没骑过汗血马呢!”
孔明彦坐在周子衡对面,提起筷子夹了片糟鹅掌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怎么说话。
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袍子,衣料不如周子衡的华贵,但胜在剪裁得体。
他是个很懂得分寸的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让自己显眼,什么时候该让自己藏身。
周子衡面前,他永远是后者。
桌上忽然有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圆润光滑,表面天然形成一幅画面——几缕红丝如晚霞,几点白斑似流云。
“你们看我新得的这个。”那人得意地托在掌心,“从南边运来的雨花石,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这纹路,像不像‘赤霞映雪’?”
几个脑袋凑过去,啧啧称奇。
“好东西!比上个月钱家那枚‘青峰叠翠’还要妙。”
“雨花石我见过不少,成色这么好的,确实头一回见。”
“听说王家小姐最近也迷上了这个,四处搜罗,价格都翻了几番。”
周子衡瞥了一眼,淡淡道:“雨花石这东西,玩的就是天然图画。成色好的,百枚里未必有一枚。你们现在找的那些,大多是普通货色,称得上‘一石一景’的,整个同洲也找不出几枚。我现在只看极致好看的,普通的就别拿出来现了。”
那人连忙收起石头,讪笑道:“子衡兄说得是,我这也是托人好不容易寻来的,入不了你的眼。”
孔明彦安静地听着,目光在锦盒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心中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玩石头已有段时日,从最初的新鲜劲儿变成了如今近乎偏执的挑剔——越稀罕的纹路,越奇特的色彩,越能让他们趋之若鹜。
寻常百姓连听都没听过雨花石的名头,更不知这些贵人为何对几块小石头痴迷至此。
“明彦,你怎么不说话?”周子衡忽然点了他的名。
“我在听你们说。这蟹粉豆腐做得不错,子衡兄尝尝。”
孔明彦把蟹粉豆腐转到周子衡面前,顺手给他舀了一勺放在碟子里。
周子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了那勺豆腐,又与其他弟子聊了许久,而后,他站起来,“走,去王家,映雪今儿个在园子里办赏梅宴,听说还从南边弄了几盆绿萼梅来,稀罕得很。”
第274章 “好”主意
几个人眸光一转。
王家的赏梅宴,那可是同洲顶顶雅致的事。
王家园子的梅花素来有名,再经王映雪一手操持,每回宴席都风雅而有趣。座上客尽是城中有头脸的人物,能接到帖子,便是身份的象征。
“走走走,去迟了好位置就没了。”
几人起身,理了理衣袍,鱼贯而出。
王家园子坐落于同洲城东,占地不小,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成景。
园中最负盛名的是那片梅林,数百株梅树植于缓坡,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花期一到,恍若云霞坠地。
赏梅宴设在梅林深处一座暖阁里。
暖阁三面皆是落地雕花长窗,此刻全敞着,冷风裹挟梅香涌入,倒不觉寒气。阁中燃着上等银丝炭,地龙蒸出热气,暖意融融。
王映雪坐在主位上。
她今日这身打扮颇见心思:鹅黄褙子,白狐裘披风,发间一支红梅步摇,珊瑚雕就的花瓣薄可透光。
腰间垂一枚雨花石坠子,莹白底色上几缕金丝盘旋如云,竟天然凝成一枝寒梅,在光照下泛着温润油光。
她容貌不算出众,却胜在衣品、谈吐上。
旁边一位小姐眼尖,凑过来道:“映雪姐姐,你这石头好生别致!哪来的?”
王映雪笑意又深一分:“南边来的货,一眼就相中了。你瞧这金丝纹路,可像雪里红梅?都说雨花石里出画儿的极少,这一枚算得上孤品了。”
几位小姐围上来赞叹,有说“比赵家那枚青峰叠翠强十倍”,有说“这成色同洲寻不出第二枚”。
王映雪听在耳里,嘴角一翘,却不应声,只抬手轻抚那石头,像在摩挲今日最得意的一件宝器。
她抬了抬手:“子衡来了?坐。今儿的酒是从冀州运来的,二十年陈,你尝尝。”
周子衡笑着在她下首落座:“映雪这儿的酒,几时差过?”
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这是孔明彦落座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暖阁三面长窗大开,冷风裹着梅香涌入。本该清寂的赏梅宴,此刻挤得像集市。他暗自数过:公子哥二十来个,小姐十几位,还不算廊下伺候的丫鬟小厮。
王映雪素来眼高过顶,寻常人家子弟连她门槛都摸不到,今日倒好,竟放进这许多人。生面孔熟面孔,全部都塞进了梅园?
他也只是感叹了一句。
因为他自己能混进这个圈子,与这些人称兄道弟,不过是运气,外加他们赵家这柄好用的刀罢了。
孔明彦垂着眼,一口口品茶,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这些人还不知道么?同洲的新刺史就要来了。
昨夜他父亲在书房与幕僚议事,他“恰好”路过,“恰好”听了几耳朵。
听闻这位来头不小,直接从荣都派下,吏部流程还没走完,圣旨就发了。更怪的是——此人全无官场履历,什么都查不到,仿佛凭空冒出来的。
据说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个十几日就要来了?
他余光扫过主位上的王映雪,她正与周子衡说笑。
她可知晓……?也对,孔家都知道的消息,王家怎会不知?
他收回目光,继续静静喝茶。
果然,酒过三巡,王映雪搁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忽而笑了。
“说起来,新刺史要来了,你们有什么想法?”
周子衡嗤了一声,“有什么想法?来了也是个摆设。”
“就是!”那位绛红袍少年拍案而起,“朝廷也是有意思,派个没名没姓的人来,怎么着,看不起咱们同洲?”
一旁的墨绿袍青年接话,语带轻佻:“说不定是个软脚虾,来了头一日就得哭着回荣都。”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轻飘飘的,却藏着恶意,活像一群顽童在盘算如何将误入领地的野猫剥皮拆骨。
“要我说啊——”绛红袍少年往前探了探身子,“等他到了,咱们给他来个下马威。让他一进城就明白,在同洲,谁说了算。”
“怎么个下马威法?”有人问。
少年眼珠一转:“简单。要进我们上金城,就得走那条承恩街。我让人连夜挖几个坑,铺上稻草。等他的轿子一到——”他做了个往下坠的手势,“咔嚓,轿杠断了,人从轿子里滚出来,摔个狗啃泥。”
“哈哈哈——”
“你这太损了!”
“损什么损?这叫欢迎仪式。”
又一个紫衫青年接口,语气更损:“不如在城门口摆个摊,卖他的画像。画丑一点,额头画大,下巴画短,旁边题字——‘新任刺史大人威武’。”
“然后贴满同洲城?”
“对!贴满!贴满!连茅房都不放过!”
笑声更响了,几位小姐捂嘴而笑,却未捂严实,尖细的笑声从指缝漏出,像猫叫。
“你们这些都不够劲儿。”一位鹅蛋脸的小姐终于开口,手里捏着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道,“依我说,等他到了,咱们差人抬一桶泔水去,说是‘同洲特产’,请他品尝。”
“噗——”
“这也太恶心了!”
“恶心什么?”鹅蛋脸小姐理直气壮,“他若真喝,咱们笑他蠢;他若拒了,咱们就说他看不起同洲百姓。左右都是死。”
暖阁里气氛彻底热了,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
“让人扮成乞丐去拦轿喊冤,编些子虚乌有的案子,叫他焦头烂额!”
“雇几个哭丧的,在他轿子前头哭,哭完吹唢呐,吹完撒纸钱,给他来个‘喜丧’!”
“在他要住的官署门口泼粪!”
“让人给他送个牌匾,写上‘为民做主’,但是那个‘主’字少一点——”
“什么意思?”
“主少一点,就是‘王’字啊。暗示他——你算什么东西?同洲的王,可不是你。”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半拍,随即爆出更大的笑声,有人甚至拍起了桌子。
“妙!”
“还是你损!”
“这个好,这个好,又文雅又恶毒,我喜欢!”
孔明彦坐在角落,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翘起,仿佛也被这些话逗乐了。只是膝上的手收紧了。
挖坑、卖丑画、泔水、哭丧、泼粪、牌匾做手脚……真是幼稚的招数。
但幼稚的东西最麻烦——幼稚意味着不计后果,不计后果就意味着真干得出来。
可真要干起来,谁去?这些事,他们孔家少不了被指派几件。
真麻烦……
他暗骂一声,旋即压住心绪。
众人闹够了,说够了,纷纷望向主位。
绛红袍少年头一个凑上前,满脸邀功:“映雪姐姐,你觉得呢?哪个最好?”
王映雪翘着手,端详自己的指尖。
“挖坑的法子,”她笑了笑,“挺有意思。不过你可想过,新刺史若真从轿里摔出来,摔伤了,朝廷追究下来,谁来扛?”
少年:“……”
第275章 迎接
“画像贴满全城的主意也不错,够热闹。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他要是觉得这画像画得挺好,拿去呈给朝廷,说‘同洲百姓爱戴下官,自发为下官画像’,你猜圣上会怎么想?”
紫衫青年面色微沉。
王映雪的视线已经转向那个提议泔水的鹅蛋脸小姐。
“泔水这个,妙。真妙。”
鹅蛋脸小姐双眸倏然发亮。
王映雪接着往下说:“可若是刺史让人把泔水端到你父亲面前,说‘令爱盛情难却,本官不敢独享,请世伯共饮’,你猜你父亲喝不喝?”
鹅蛋脸小姐的笑容霎时凝住。
暖阁里安静下来。
王映雪的视线继续游移,像一柄软刀子,挨个儿从那些人脸上剜过。
“哭丧的那个,”她瞥向角落里一个青衫青年,“你雇的哭丧班子,哭完吹唢呐,吹完撒纸钱。好,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要是知道同洲世家在新任刺史到任当天就办丧事,是咒谁死呢?咒刺史死?还是咒朝廷死?”
青衫青年面色惨白,嘴唇轻颤。
“泼粪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回去问问你爹,当年隔壁县的张家为什么被抄家?就是因为有人往官署门口泼了桶粪。你猜怎么着?朝廷说这是‘秽乱官府’,按大不敬论处。张家满门十七口,一个都没剩。”
那位公子哥的脸瞬间泛青。
“牌匾的那个,”王映雪最后看向那个说“主”字少一点的青年,笑意更盛,“你这个最聪明。”
青年嘴角刚上扬,她的话便接踵而至。
“聪明就聪明在,主少一点是‘王’字。你是在告诉新刺史,同洲的王不是他,是我们。”
她微微一歪头,鬓边红梅步摇轻颤。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王’字,到底指的是哪个王?是你家的王?还是我家的王?还是……当今做主的,应该姓王?”
暖阁里落针可闻。
那青年的神情从得意转为惊惧,不过一息之间。
“我……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王映雪笑了,语气忽然温柔,像在哄孩子,“你只是好玩嘛。我明白。”
她环顾四周。那目光不算冷,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被它扫过的人,皆觉脊背发凉。
“你们说的这些,”她缓缓开口,“有的太莽,做了就是给家里招祸。有的太蠢,做了就是丢全同洲的脸。有的太小家子气,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不过——你们肯动脑子,肯替我分忧,我心里是知道的。”
她站起来,白狐裘披风从肩头滑落,丫鬟连忙接住。
“你们说的这些法子,都有一个毛病——太明。”
“挖坑、泼粪、贴画像、送泔水……哪一样不是明着来?明着来,就是把刀递到对方手里。他要是参你们一本,你们连辩都没法辩,事确实做了,人证物证俱在,怎么辩?”
“不如这样——”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王映雪笑得甜美:“等新刺史来上金城到任那天,咱们一起去迎迎他。给他办个热热闹闹的接风宴,让整个同洲都知道,咱们可是‘欢迎’他的。”
周子衡接话,“映雪,你说怎么着?”
王映雪垂下眼帘,仿若当真在思索。
“不如我们在城门口那条街上搭个彩棚,请上鼓乐班子,再让人抬几坛好酒。等刺史人一到,鼓乐齐鸣,咱们一起上前敬酒。热热闹闹的,多体面。”
“正好要过年了,跟同洲百姓普天同庆,你们说……如何?”
搭彩棚、请鼓乐、抬好酒哪一样都是热情好客的表现,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孔明彦听出了那层意思。
彩棚搭在城门口,那是进城的必经之路。
鼓乐班子一响,全城都知道新刺史到了。
他们站在彩棚下敬酒,新刺史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喝了,就是给世家面子;不喝,就是不给世家面子。
第一天上任就得罪整个同洲的世家——这官,还怎么当?
孔明彦明白了,看来今日这周子衡也被当刀使了。
难怪王映雪今日往梅园里放这么多人来,原来是故意找乐子,想玩个大的。
说是敬酒……孔明彦却觉得没这么简单,那彩棚里,怕是另藏着恶心人的门道。
“映雪这主意好。”周子衡第一个赞同,端起酒杯,“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咱们都去,一个不落。”
其他人纷纷附和:“对,都去!让新刺史看看咱们同洲的气派!”
“映雪姐牵头,这事准热闹!”
“我回去就让人准备,彩棚要搭得漂漂亮亮的,不能丢了咱们同洲的脸!”
王映雪听着这些话,始终微微笑着。
……
彩棚原计划搭上半个月,毕竟刺史到任的日期,总会有人提前来知会。
可彩棚刚搭了几日,便有消息传来,说在某处听闻刺史的队伍已经上路,距离上金城不足五日了。
王映雪自然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她并不惊讶,只觉是无用之功,早来晚来并无区别。
但她仍吩咐把入城那条街从头到尾都搭满,于是出高价招揽工匠,日夜赶工。
如今已是腊月,新年将至,工人们得了这差事,个个欢喜。要过年了,有钱赚是好事。
于是彩棚搭起来了。
说是彩棚,倒不如说像灯会。挂满彩灯的竹条拱门覆盖整条长街,各式绢灯精巧艳丽。百姓们做的灯,小巧精美的给一两银子,上不封顶。越精致、越大只,价码越高;若得了王映雪青眼,还另有赏钱。
这一下,全城百姓都动起来了。
孔明彦立于街边二层的茶楼上,俯看下方百姓个个笑逐颜开,手里提着新做的灯笼,彼此品评谁的更好看、谁的最可能被王家小姐相中。
漂亮是漂亮。
可这漂亮物什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少数人心里清楚。
这条街是同洲入城的主干道,两侧的商铺、酒楼、茶肆,大半都是世家的产业。
但愿这位新刺史,承受得住才好。
孔明彦清楚,好几个听到风声的世家,第一时间便去打听这位刺史的底细,可结果是什么都没查到。
没查到……代表两种可能。
一,此人不过是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二,此人神秘莫测,被有意隐藏了身份。
大部分世家都觉得是前者,于是不了了之。反正有前车之鉴在,不必他们多操心。
孔明彦虽也这么想,但他更在意的是王映雪的态度。好在他观王映雪近日一切如常,想必也没查出什么苗头。
这让他安心了几分。于他而言,他希望最好没有变故。
孔明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些小辈敢这样做,不过是得了上面长辈的默许。
有些事,老一辈不好做,不少人还在朝中为官,动作太明显自然会被弹劾。
但小孩小打小闹,又有何妨?
以此试探、恶心对方,算是同洲人的拿手好戏。
这些人眼高于顶,最享受的便是“你想弄死我,却只能被我恶心,还不敢真动手”的滋味。
当然,也有不少世家是例外。
他们没有官职,靠的就是底蕴,所以更无所畏惧。
比如王映雪家就是如此。她家手里握着不少矿产,各州内还有拍卖行、当铺等生意。这样的人,谁都不会去得罪。
至于他们家?
孔明彦不好说。
他只知道,若总是当别人的刀,等到不够锋利的时候,就会被丢弃了。
就如曾经的……他脑中浮现出一张人脸。
清俊的眉眼,温润的笑容,安静坐在角落里像一株青竹。那人总是很安静,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被人支使了也不恼,被人嘲讽了也不怒。
他以为这样的人会平安无事,毕竟绿叶不挡光,谁会跟一片绿叶过不去?
可后来,那片绿叶还是被人连根拔了。
他曾经还打听过那人的下场,听说被卖去青楼当倌人,任人欺辱,任人宰割。
如今,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吧。
孔明彦长长叹了口气。
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
罢了。
他们家这么好用的刀,在同洲还找不到第二把。
何须担心?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楼下那条张灯结彩的长街上。
新刺史……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忍不住想。
好在,只需再等五日,便能见分晓了。
第276章 女刺史
十二月,年关将近。
同洲,上金城城门口,人山人海。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那些商行的货工。
天还没亮透,他们正卸货卸得满手冻疮,一抬头,官道上雾蒙蒙的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碾过来。
“新刺史来了!”
五个字,让整个上金城沸腾起来。
搁在往年,刺史不刺史的,老百姓才懒得搭理。可这回不一样——王家那位小姐要玩把大的,消息早漏得满城都是。就连巷口卖豆腐的老王头都知道,新帝亲任的刺史要来,而且来头不小。
人们想看的不是刺史。
是好戏。
沿街酒楼茶馆二楼,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支开,人头攒动,挤得密不透风。临街铺子前,踮脚的、踩凳的、爬树的,脖子扯得比鹅还长,目光齐刷刷钉向城外。
王映雪站在彩棚最前头。
她一身银红织金褙子,月白披风,发髻上别着赤金衔珠步摇,珠子随动作轻晃,折射出细碎的光。
身边站着周子衡,再往后是孔明彦,是那些公子小姐,是各家派来“迎接”新刺史的代表。
彩棚两侧还散着不少人。看热闹的百姓,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还有几个穿着体面却缩在角落里的中年人,这是同洲小世家的家主们。不敢站前排,又不甘心错过这场戏,就挑了这么个进退都像缩头乌龟的位置。
“哎呀,走那么慢,磨蹭什么呢?什么时候才入城?”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就是,让咱们多等会儿,才显得咱们诚心嘛。”
最后这话带着钩子,明晃晃的戏谑。周围几个人跟着笑,笑得像一群等着斗蛐蛐的闲汉。
“来了来了来了——我看见旗子了!”
“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那边!城门那边!举旗的那个!”
“哟,这回阵仗不小啊,还打着旗子?”
“废话,新官上任三把火,排场总要有的嘛——”
“哎呀别挤别挤!我鞋!我鞋被踩掉了!”
“你踩我脚了瞎啊!”
“让让让让——让我瞅瞅新刺史长啥样——”
嘈杂声里,新刺史的队伍终于压到了城门口。
最先入眼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冬日风里微微飘动,步态从容,像是闲庭信步。
马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漂亮得不像话。
一身大红织金通袖官袍,腰束金丝革带,头戴垂耳官帽。她就那么懒洋洋地骑在马上,一只手松松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马步一晃一晃。神情慵懒,不见紧张拘谨,也没有初来者的小心翼翼,只是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从街两侧扫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可就是这种漫不经心,让王映雪的笑容微微一滞。
“啊……?!这……这……”
“……女、女的?!”
看热闹的人群炸了。
“刺史是女的?!”
“我的天,这、这、这……她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不会吧……朝廷怎么会派个女人来当官?”
“陛下在想什么……?是要放弃同洲了吗?”
“女人怎么了?你娘不是女人?你姐不是女人?你闺女不是女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女的怎么了?圣上英明,不拘一格用人才。你管他是男是女,能把同洲管好就行。”
“管好?呵……”一声冷笑从人群里冒出来,“一个女人,能管好同洲?”
说这话的人穿着绸缎,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身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甩开,又冷笑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些:“同洲是什么地方?是龙潭虎穴。她一个毛丫头,怕是连龙潭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马上那女子忽然偏过头,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那个说怪话的绸缎商人,不知怎的就闭上了嘴,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缩进人群里。
这女刺史身后,还有跟着两骑,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左边是一个年轻男子,穿月白长衫,面容清俊,气质温润。
右边那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量颀长,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把长刀。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众人,那目光像冬天的风,刮过去,什么都没留下,却让人后背发凉。
再往后,是一辆偏大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老人的脸。灰布棉袍,手里摇着把蒲扇——大冬天的摇蒲扇,还摇得挺欢。他笑眯眯地瞅着两旁的彩棚和灯笼,嘴里啧啧有声:“嚯,同洲人有钱啊。这彩棚搭的,比义安盟过年还热闹。”
旁边坐着一个戴面具的少女,只露出一双眼睛,也在四下打量。车帘掀动的缝隙里,甚至能瞥见一团深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再往后,是百个骑马的随从。统一的墨蓝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形矫健,目光锐利,他们身上有着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厉,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
最后才是扛着旗帜、举着牌子的仪仗队伍,和好些辆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
“同洲刺史”“肃静”“回避”——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彩棚下,远远望着这支队伍的世家子弟们也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那位喜好穿绛红袍的少年第一个憋不住了,声音不高,但脸上的不服气一点没少,“朝廷派个女人来管我们?这是看不起谁呢?”
“嘘——小声点!”旁边的人拽他。
“小声什么小声?我说的不对吗?”少年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同洲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什么人家?派个女人来,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传出去,还以为同洲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呢?!降低我们的档次!”
“就是。”一个青年接话,“莫不是朝廷觉得咱们好糊弄,随便找个人来充数?这官服是借来的吧?排场是雇来的吧?”
第277章 议论
“你还真别说,”另一个侧身贴近,压着嗓门,“你们想想,哪有刺史上任这么张扬的?上一个来我们这儿可是轻装简行,马车里带的还是送给我们的荣都特产。这位倒好——”
有人插嘴:“听说这位姓林?林什么?你们前些日子谁查过这人的来路?”
“先前不是都讲过?我什么都没查到……像凭空冒出来的。”
“没听过。京里那些世家,数来数去就那几家,哪有姓林的?”
“会不会是哪个王府的郡主,闲着无趣出来寻消遣的?”
“郡主?郡主来当刺史?你编话本呢?”
几人议论渐次离谱,音量也节节攀升,以至于周遭看热闹的百姓都听了个分明。
“这不会是个假的吧?”一个老妇人悄声对旁边人道,“你看她那模样,细皮嫩肉的,哪有官样?”
“可不是,”旁边一个汉子附和,“咱们同洲的刺史,哪个不是蓄着长须?这女娃子恐怕连衙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
“说不定是来镀金的。”一个屠夫模样的人晃着脑袋,“京里的贵女,出来攒段履历,回去好嫁人。哼,拿咱们同洲当垫脚石呢。”
“那可不行!”一个卖布的大婶急了,“她要是把同洲搅和乱了,咱们的生意怎么办?我这一家老小可都靠这铺子养家呢!”
“慌什么,”旁边有人劝,“有那些世家在,她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也是……”
这些议论让世家子弟们的底气顿时添了三分。
“你们说,这刺史……不会真是假的吧?”少年两眼放光,像挖着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要不咱们上去验验?看看她的文书是不是真的?”
“你可别胡来。”孔明彦的声音恰好让周围几人听见,“要是真的,你这不是打朝廷的脸么?”
少年撇了撇嘴:“这么怕?”
孔明彦没再接话。
因为刺史队伍已经行至近前。他此刻看清了马上那个穿月白长衫的人——瞳仁骤然收紧,恍若见鬼。
孔明彦下意识退了两步,“哎呀——!”甚至一脚踩上了一位小姐的鞋。他连忙回过神,讪讪赔礼。
“……裴砚清?”他喃喃低语,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裴砚清……裴砚清!?
他……他没死……竟然回来了?!
周子衡侧过头,低声对王映雪说:“映雪,这人不简单。”
王映雪没有应答。自打新刺史现身,她脸上的神情已变换了四五回。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新刺史可能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学究,可能是个唯唯诺诺的庸碌之辈,可能是个眼高于顶的京官,也可能是个被贬下来的倒霉蛋。
她唯独没想过——新刺史是个女人。
至于其余人等:那月白长衫的男子,面生;玄色劲装的男子,面生;一众护卫,面生;马车里的人,连面容都未显露。
此刻,她眉眼间反倒松开了几分。
“天真。”王映雪这时才接上身后人先前的猜疑,“这官服、排场、仪仗,都符合刺史上任的规制。既然敢来,想必是文书齐全的。那些小道消息,你们难道不清楚?这是圣上钦点,怎会是假的?”
那些公子小姐面面相觑。有人迟疑着问:“那……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行事么?这……这可是个女刺史……不……不好吧?”
这彩棚可不仅仅是个搭起来迎宾的棚子。为了“迎接”新刺史,他们备下了不少“厚礼”。
周子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女人又如何?刺史不过是个位置,是男是女,碍着什么事了?她既想来当,那便受着。”
王映雪绽出一个松弛的笑意:“子衡说得不错。既然来了,那便受着。”
不过是意料之外罢了。男女又何妨?只要她顶着刺史这层官身,就绝无可能与他们站在同一处。
不必慌神。不是么?
白马喷了个响鼻,前蹄微扬,恰好驻步于彩棚之前。
周子衡打了个手势。远处候着的鼓乐班子立时奏响。唢呐、锣鼓、笙箫齐鸣,迎宾曲如背景音灌满整条街。
可这声音,偏偏盖不住人说话。
那位姓林的新刺史环顾一圈,唇角微微一挑。
“哟——”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此佳乐,这般阵仗迎接本官。同洲百姓,当真热忱得很呐。”
人群静了一瞬。
这口气……竟如此寻常?
王映雪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但她很快按捺下去,举步上前,视线灼灼锁住马上之人:“同洲王氏王映雪,携同洲众世家子弟,恭迎刺史大人。”
她身后那帮人,有嬉皮笑脸的,有勾肩搭背的,有歪歪斜斜立着的,齐声嚷道——“恭迎刺史大人!”
风自街口灌入,拂动彩棚上的绢灯,灯盏相碰,发出细碎声响。
林刺史并未下马。她居高临下俯视这群人,全无客套寒暄,只将视线落在王映雪身上:“你就是王映雪?久仰。”
久仰?
王映雪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她并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侧着身,朝身后的彩棚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等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请大人下马移步,喝一杯再走。”
侍女已将酒斟满,琥珀色的液面微微荡漾。
王映雪与众子弟各执一杯,高高举起,齐刷刷望向马上之人。
“下马?”林刺史似笑非笑道,“若本官不下马呢?不如,王小姐把酒送来给本官好了。”
王映雪:“……”
这态度可不在她预想之中。
她想过对方可能推辞、拒绝、冷脸、假意应承……唯独没料到,对方竟会……使唤她?
“大人说笑。”她语气微冷,“同洲百姓一片热忱,您若不肯赏脸,怕要寒了大家的心。”
“大家”二字,她刻意说得极重。
林刺史侧首,似真在思量这话:“你口中的‘大家’,是指你身后那些世家子弟,还是这条街上所有的同洲百姓?”
王映雪面色出现一丝裂痕,却半步不退,反倒上前,声调陡升:“自然是同洲百姓。大人初来,怕是还不了解同洲。在同洲,世家与百姓,本就是一体的。对吧?”
? ?刻板对话两章
第278章 圣旨
“可不是!”身后立马有人接茬,嗓门儿扯得老高,“好大的刺史官威!请您喝酒还不肯下来?赶紧的啊!”
她身后的人群也开始附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一层层往中间压。
“刺史大人还是下马吧……不要让自己……唉。”
“王小姐的酒……刺史大人还是快喝了吧?”
“喝,快喝,区区一个女人,还不快给我下来喝酒!!”
王映雪笑得从容:“大人你看,这酒……你得自己来喝。”
人群里,一个书生模样的老人看得分明。
他眉心微拧,低低叹了一声:“……这第一道下马威,来了啊。”
想让同洲这些人屈膝行礼,客气行事,绝无可能。哪怕这位刺史来得张扬,气度、排场、仪仗,样样都是同洲几代刺史里最符合规程的一位。
可世人庸俗,只看容貌性别就定了印象。
女人又如何?新帝是何许人也?这回传闻里都说了,这位可是他亲任派来的人。想必绝非以往那些浑水摸鱼之辈。
只是……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彩棚下那些笑脸。
只是同洲这水深得很呐。
这位新刺史,要如何过这第一关呐?
……
林柚觉得好笑,这么点小孩儿把戏,他们也当个了不得的事。
她抬了抬手,五指微张,往下一压。
裴砚清夹了夹马腹,黑马碎步小跑上前。他侧身从马鞍旁的革囊里抽出一只黄绢裹着的长条匣,双手举过头顶,递到林柚手边。
林柚单手取出里面的卷轴。黄澄澄的,龙纹盘绕,日光一照,刺得人眼疼。她没急着打开,就那么拿在手里,任由那片明黄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晃了一晃。
圣旨。
除林柚之外,野影等人纷纷下马下车。衣角翻飞间,齐刷刷跪倒一片。
这一跪牵动了周遭百姓,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世家子弟们脸色都不好看。他们互相递着眼色,目光最后全落在王映雪身上。见她站着,便都站着,活像一排扎了根的木头桩子。
林柚当没看见,只扬声道:“原同洲刺史,房建安何在?还不前来速速听旨?”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挤出来,脸上的肉直抖,扑通跪在马前,额头几乎贴地:“房建安在……下官,下官接旨。”
林柚展开黄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同洲刺史房建安,任职三载,同洲境内,盗匪不起,民生安泰,百业顺遂,无灾无厄,堪称良牧。朕心甚慰。今任满回京,另有重用,着即日启程,赴荣都复命,不得有误。”
“新任同洲刺史林柚,才识过人,忠勇可嘉,为朕亲选特简之臣。此番赴任,望其承天意、抚百姓、肃吏治、正纲纪。同洲上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皆须听其节制,不得怠慢。钦此。”
林柚收起圣旨:“房刺史,你的文书可都准备好了?还不带本官前去交接?时间可不等人。”
房建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当然准备好了。那些文书、账册、印信,三天前就齐了。可那些东西在同洲,向来是心照不宣的摆设,何曾这样张扬地交接过?今日可是所有世家的小辈都在,这女人可知道惹了他们的后果?为何如此行事……?
今日来的虽然不是各家的家主,可都是家里说得上话的小辈。这些人的嘴,比任何告示都传得快。
这女人可知道惹了他们的后果?
她背后有什么支撑?
陛下么?
房建安的脑子转得飞快,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仓鼠突然上了轮子。
陛下难道要动同洲了?可要动,就一个女人,带着这么点人……?
他实在想不出答案。只能看着地面频频点头,声音发虚:“是,是,早已在刺史府备好。大人,请随我来。”
百姓们窸窸窣窣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不敢拍。有人偷偷抬眼去瞧那个新来的女刺史,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新刺史的气度……的确不凡。
明明是位女子……却让人不敢小觑。
那位书生老人捋着胡须,暗暗咋舌。
这办法……倒是他从未想过。
无视——只要不接他们的话便可。不接那杯酒,不接那些喊声,不接任何人的眼神。这些世家小辈生来便被捧着,他们以为自己的话就是圣旨,以为只要开了口,全天下都得听着。可如今这新刺史却不惯着他们。
好一个绝佳的法子。
面对圣旨不跪,是因为他们有底气。
但普通百姓再怎么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又怎么敢违抗圣旨?你王家能压同洲,能压得过皇帝?
再说……新帝在同洲也做了不少事,大家不是不懂,只是明白很难。
不过是因为丢不下那份丰厚的酬劳,才留在这里罢了。
“……”老人又喃喃了什么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
房建安转身欲走。
要去刺史府,就要经过这条街。便撞上了王映雪为首的那些人。
他们仍直直站着,像一堵人墙。
林柚翻身下马,走到彩棚下,站在那群世家子弟面前。
她比王映雪高半个头,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其他世家弟子见她离得近了,明明是个女人,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般,后脊梁骨一阵阵地发凉。
有的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了面子,硬生生站住。更有人直言道,声音里带着虚张声势的狠劲:“你……你想干嘛?”
林柚余光一扫,并未提方才他们听旨不跪的事。她甚至笑了一下:“既然你们一片热忱,本官也不好拂了大家的面子。我这不是来喝酒么?你们,不是要敬我酒么?”
世家子弟神情一变。
这女人行事作风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们都做好了被问罪、被呵斥的准备,自然也准备好了装腔作势的应对、冷嘲热讽的台词,可她却说……要喝酒?
那……那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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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下药
林柚拿起那桌上的最后一杯酒,举到眼前晃了晃。
酒液挂壁,色泽醇厚。
她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峰微动了,像是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趣。
她把酒杯送到唇边。
她要喝了……!
这个动作让所有世家子弟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快喝。
快喝……!
喝下去!!
有人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太阳穴都在跳。
这酒里放了东西。
不是毒药。没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朝廷命官,那是诛九族的罪。他们还没有疯到那个程度。但泻药就不同了!
这泻药无色无味,入喉无知觉,连浸淫药道几十年的老江湖都尝不出来。据那卖药的人拍着胸脯保证,就是铁打的汉子,一碗下去也用不了一刻钟,药性发作腹痛如绞、腹泻不止,当众失禁,那是轻的。
原本是要看糟老头刺史的丑态,可如今的刺史是个女人……
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捂着肚子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在满城百姓面前狼狈不堪地找茅房,甚至——甚至更不堪。
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兴奋得头皮发麻。
林柚见他们的目光都要把她烫熟了,嘴角又扯了一下。
仰头,一饮而尽。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好酒。”她道。
“好——!”有人忍不住叫出了声。
“大人好酒量!”
“爽快!果然是女中豪杰!”
“大人爽快。映雪也敬大人一杯。”王映雪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其他世家子弟脸上也多了笑,甚至轻松了不少,有人开始勾肩搭背,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书生老人看得直跺脚——这,这怎么能喝?
有些百姓也纷纷摇头,这位新刺史还是接了酒,却不提方才他们抗旨一事么……
唉。
没有人敢把这话说出来,只能在心里把这一声叹息叹了又叹,叹得胸口发闷,叹得眼眶发酸。
林柚面色如常,只道:“诸位如此迎接我,我心生欢喜。这一条街的彩棚,甚是漂亮。”
“房大人,”
她偏头看向站在三步之外的房建安,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和善,“我们慢慢回去如何?这一路,你与我多讲讲同洲的……风土人情。”
房建安脸色一凝:“是,是……”
王映雪却笑盈盈地截住了话头:“哎——这彩棚内可都是我们精心设计,不如让我们来吧。房大人还是回去再做些准备,好生迎接这位……林刺史才是。”
房建安看了王映雪一眼,又看了林柚一眼,像一只被夹在两道门缝里的老鼠:“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王映雪满意笑了,又对林柚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柚微微颔首,没有急着迈步,而是回头朝马车方向喊了一声:“将军,来。”
话落,马车内忽然钻出一个庞大的身影。
那身影来得太快,像一道褐色的闪电从车厢里弹射而出。周围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震耳的咆哮砸进了耳膜。
“啊——!”
“怪……怪物?!”
“熊——?!”
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些个世家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吓得魂飞魄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身影上。
没有人注意到林柚微微侧了侧身,借着宽大的官袍袖子遮挡,从袖中摸出一颗由解毒药水制成的药丸,不动声色地送入口中。
那庞大身影在她身边停下来,稳稳地蹲坐在地上。
这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生物,站起来怕是有两个人高。一双兽眼直直盯着眼前的那些人,兽瞳里映出他们惊恐的脸。它从这些人身上闻到了不善的气味,于是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林柚拍了拍它的头:“好了好了,这些人……以后可都是自己人呢。记住他们的味道,可不要咬哦?”
话落,将军的尾巴便摇了起来,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她手上蹭了蹭。
所有人都呆住了。这等凶兽……却如此听新刺史的话?是她驯服了这头猛兽?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映雪的面具也碎了几分。
“……这……”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但她很快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从容,“这可是你养的……?”
林柚不答,只道:“请王小姐带路。你可要好生向我解释一番……这条街才是。”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眸里含笑,只是这笑,像是洞悉了什么。
王映雪也恢复了贵女模样。她给身后的人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别慌,药已经下了。
她迈步,开始带路。
那些原本跟在林柚身后的世家子弟,此刻都远远地坠在后面,与前面的人拉开了好几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靠近。将军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弹。那个少年甚至绕到了街对面走,宁可跟百姓挤在一起,也不肯再靠近那头巨兽半步。
见此场景,野影和裴砚清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嗤了一声。
那一声嗤笑轻得像风,但彼此都听见了。野影把手按在刀柄上,带着大队人马从另一条街绕了过去。裴砚清也调转了马头,紧跟其后。
走了没多久,野影给一人使了个眼色,大部队继续往刺史府前行。而野影、裴砚清、曲文舟、徐芷——四个人纷纷折返。
由林柚主导的戏,他们怎么能错过?
自然是寻个地方,好好看戏去了。
……
彩棚蜿蜒,长街如练。
林柚走在人群中间。
王映雪在她右手边半步的位置,不疾不徐地引路,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世家子弟们三三两两散在四周。再后面是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地挤了一街,像一条被搅动的河。
“林大人,这条街叫承恩街。”王映雪说,“是同洲最老的一条街。街两旁的铺子,少说都有几十年了。那家绸缎庄,是赵家的;那家古董铺,是钱家的;再往前那家酒楼——”
“是王家的。”
林柚目光如蜻蜓点水,只在她所指方向掠过。
第280章 来了
王映雪也不在意,继续道:“这条街从前很破的。坑坑洼洼,下雨天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后来是我们各家出钱修了路,铺了青石板,又沿街搭了棚子,方便行人遮阳避雨。说起来,同洲能有今天这般光景,多亏了各家齐心协力。”
林柚:“哦。”
王映雪仍微微笑,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她挨着介绍这条街上的铺子、这街上的历史、这街上的故事,步伐却走得很慢,很慢。
她在等。
那杯酒里的东西,她是亲眼看着人放进去的。武学高手都扛不住,何况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
发作需要时间。她算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先是腹中咕噜作响,然后是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再然后是腹痛难忍、夹紧双腿、四处寻找茅房。等走到街中央的时候,人最多的地方,正好发作。
到那时,这位新刺史就会在同洲百姓面前,变成一个笑话——一个捂着肚子满地找茅房、甚至当众拉裤子的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朝廷的脸面?陛下的脸面?
王映雪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跟她有什么关系。
谁让他们派个女人来。
……
某民居三楼。
这个位置是野影提前就探好点,租了一家百姓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对着承恩街最繁华的一段,视野却不算最好——那些灯笼层层叠叠,弯曲的竹架把长街切割成一块块区域,像一幅碎成许多片的画,想从高处看清下方并不容易。再高些倒是能看得更多,他这位置,勉强刚刚好。
野影侧身靠在窗框上,一手搭着窗沿,目光懒洋洋地往下瞟。
其余三人也纷纷效仿,探着脑袋往下瞅。
徐芷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蹲在窗边看热闹的猫。她瞧了一会儿:“我真是佩服她,她怎么全猜中了,一样不落?连那杯酒里下的是什么都算准了?甚至还让我们提前准备了解药。”
曲文舟咧嘴一笑,“出发当日你这裴大哥不是同你说过了么?同洲是什么情况?这些小辈啊,也就这点东西了。”
野影淡淡地接了一句:“他们的伎俩在她眼里,与孩童玩虫并无区别。”
曲文舟笑得肩膀轻颤:“孩童玩虫……这比喻好。贴切,太贴切了。”
裴砚清眸中也含着笑,视线始终落在那抹红色身影上。
踏入同洲的那一刻,他心里便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他的家。他在这条街上跑过,在这座城里长大,每一块石板每一片瓦都认得。
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真的回来了。
这份激动滚烫而真切,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但那火只烧了很短一瞬,便被另一种情绪浇灭——
胆怯。
哪怕林柚把她的计划大致跟他们讲过一遍,条理清晰、滴水不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心里仍悬着一块石头。
他们不过只带了几十人过来。
这点人……就算加上姑娘所说的那些匪徒,也不过百余吧?同洲的世家盘踞了几代人,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像一棵老树,地下的根系比地上的枝干还要庞大。他们这点力量,在这棵老树面前,如同一把小刀对着一整片森林。
他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黑衣男子。
野影。
此人……他也是上次聚会中才见到的,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应当是位高手……也当是姑娘的底牌。
裴砚清又看了看徐芷和曲文舟。徐芷正兴致勃勃地朝下张望,嘴里小声念叨“来了来了快看快看”,像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
曲文舟照样笑得没心没肺,还不时跟徐芷嘀咕两句,逗得小姑娘直乐。
两人脸上毫无惧意,甚至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凶险难测的博弈,而是一场久违的游戏。
裴砚清心里那份不安,忽然就褪去了几分。
如今,他并非一人。
他又看了一眼街上的那抹绯红。
还有她。
不如……让他再好好了解一下这位姑娘。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
长街上,一行人还在慢慢地走,像一群在河边散步的老太太。
王映雪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她算了算时间,直觉不对劲。
这女人喝下那杯酒到现在,已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可她脸色正常,神情正常,呼吸正常,步伐正常,眼神清亮,步履稳健,丝毫不见中毒的迹象。
不应该。这不应该。
她亲眼看着那东西被放进去的。无色无味,溶于酒水,看不出任何异样。她也亲眼看着这女人把那杯酒喝下去的,一滴不剩。
可为什么没有反应?
难道是假的?
不,不可能。那个卖家她查过底细,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拿假货糊弄她。而且那东西的价格摆在那里,假的卖不到那个价。
那就是这个人有问题。
王映雪细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她的手垂在身侧,袖子掩住了手指的动静——食指和中指轻轻并拢,朝身后微微一勾,像是无意间拂了拂衣角。
人群里,有人注意到了。
一个青衣小厮模样的少年微微点头,转身挤进人潮,很快消失了。
林柚还在逛着,期待着下一个招数什么时候使出来,忽然,她前方忽然冒出三个公子哥。
三人都穿着锦缎长袍,腰佩玉饰,头戴绢花,一看便是富家子弟。他们站在路中间,像是在聊天,可那个位置偏偏挡在了林柚的必经之路上。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刚好在她走到这里时,他们也走到了这里。
“哎呀,这不是李兄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张兄!上个月你说要去省城,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刚回,前日刚回。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身体却纹丝不动,像三堵墙堵在路上。
林柚停下了脚步。
她头顶悬着一盏绢灯,挂得比其他灯都低,灯面上绘着一幅美人图,笔触细腻,眉眼含情,看得出花了心思。
林柚嘴角微微一动。
来了么?
第281章 毒蛇
随着林柚念叨的这句心声——这盏灯毫无征兆的碎了。
竹条崩裂,绢帛撕裂,碎片纷纷下落。碎片中间,一条碧绿的长蛇坠落,鳞片在日光下泛出冷光,像流动的翡翠。它半空中身子拧成波浪,蛇尾四下抽打,蛇头来回晃,信子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啊——!!!!”
“蛇!有蛇!!!!”
“好大的蛇……!!”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轰地一下炸开了。
世家子弟们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去。
王映雪甚至做出一个“保护”林柚的姿态:“林大人小心!这蛇——”
她话没说完。
林柚已探出手,碧绿的蛇在半空中翻卷,正好挂上她胳膊。
蛇身在她手腕上缠了两圈,鳞片摩擦皮肤,蛇尾奋力摆动,击打她小臂,啪啪作响,如同鞭笞。蛇头高高昂起,信子吐得更急,嘶嘶声越来越急促,似乎再说——你再不放我,我就咬你了。
林柚掐着蛇头把它拎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哟。”她眉梢微挑,“金线竹叶青?这可是好东西。”
她的语气平淡得让周围所有人都傻了。
“这……这可是毒蛇!”有位小姐颤颤巍巍道,“咬一口会死人的!”
“我知道。”林柚悠悠道,“金线竹叶青,毒性在蛇类里排前三。咬一口,一盏茶的功夫,血液凝固,七窍流血而亡。死相不太好看。死相不太好看。不过这蛇的毒液也是好东西,入药能治不少疑难杂症。”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把那颗东西凑到蛇嘴边,蛇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然后猛地张开嘴,一口咬住,囫囵吞了下去。
“乖。”林柚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哄孩子的母亲。
吞完之后,蛇不动了。它松开原本缠绕的蛇身,像条软绳一样垂落。然后慢悠悠地往林柚手臂上爬,绕过手腕,绕过小臂,最后盘在了她脖子上。
蛇头搁在她肩窝里,信子一吐一收,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新买的围脖。
“……?!”
“!!!”
就这么……驯服了?
围观的人都看呆了,将军却不干了。
那头巨兽本来老老实实跟在林柚脚边,一路都没闹。可这会儿瞧见那条蛇盘上了主人的脖子,它不高兴了。
它站起来,两个前爪搭在林柚肩上,大脑袋凑过去,对着蛇龇牙。
蛇被它的鼻息喷得缩了缩头,但没跑,只是用蛇尾像逗狗棒似的上下摆着。
将军更不高兴了。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蛇尾巴。
蛇尾一甩。
将军又舔了一下。
林柚拍了拍将军的脑袋:“好了好了,它不跟你抢位置。”
将军呜了一声,委屈得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女人……不怕蛇?”
“那可是金线竹叶青!她居然用手抓?!这东西凶得很,见人就应激,寻常人都不敢用手来抓!她胆子也太……”
“她还喂它吃东西……那是什么东西?蛇吃了就听话了?”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嗡嗡嗡地响成一片。但那些声音里,已没了最初的轻视与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女人不好惹”的本能直觉。
那个书生老人自然也看到了这幕,他低声道:“这,这可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孔明彦自然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一向从容的表情也挂不住了。
这女人……与他认知中的女子截然不同。
王映雪很快补上自己表情的裂纹,悠然道:“林大人好胆识。这金线竹叶青,我在同洲住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大人在荣都见多识广,想必是见过不少这样的珍奇之物吧?”
“是吗?”林柚也平和道,“这蛇确实难得。喜暖怕寒,冬天一般不活动。能在这个季节弄到活的,费了不少心思吧?”
“大人说笑了。”王映雪说,“这蛇……怕是哪个不长眼的商贩运货时跑出来的,惊扰了大人,映雪回去一定彻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承恩街上放蛇伤人。”
“哦?”林柚尾音上扬,“那就有劳王小姐了。不过本官倒是挺喜欢这条蛇的,正好缺一条围脖,这颜色配我的官服正合适。要不这样,王小姐帮我查查这蛇是从哪儿来的,我想再买两条,换着戴。”
王映雪:“……大人真会说笑。”
“我这人就是爱说笑。”林柚笑了笑,“王姑娘别介意。走吧,继续带路?这才刚开始,前面还有什么好看的,王姑娘可要好好给我介绍介绍。”
她这语气仿佛好像刚才那一幕,不过是路上遇到了一只蚂蚁,她绕过去了,仅此而已。
王映雪心中冷笑了下,眼下也明白这女人不是个善茬。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捻什么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笑容重新变得完美无缺:“大人请。”
队伍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林柚走得比王映雪还慢。
她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左边的灯笼,说:“这个画的是西施浣纱吧?画工不错,就是西施的脸画胖了,腰也画粗了,这画师是不是没见过真正的美人?”
一会儿又停下来摸摸右边的彩绸,说:“这个蜀锦的纹样倒是少见,是定制的吧?花了不少钱?这纹样我记得是前朝的宫廷样式,民间用可是要杀头的,不过现在朝廷管得松了,倒也没人计较这些。”
她每停一次,每说一句话,身后世家子弟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这些灯笼、这些彩绸、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他们花了大价钱置办的。每一盏灯,每一匹绸,每一朵绢花,都是他们用来恶心新刺史的工具。
灯里藏着虫子,绸上抹了让人发痒的药粉……
可每一招都被这位新刺史轻飘飘地化解了。
更可怕的是,她不但化解了,还点评得头头是道,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做的、花了多少钱、有什么用意。
第282章 再来
百姓们看得咋舌。人群里冒出些窃窃私语。
“这新刺史……有点东西啊。”
“何止有点东西?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有人用手抓毒蛇的!”
“那些公子哥儿折腾了这么多天,就整出这些玩意儿?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又是挂灯又是搭棚又是摆花的,结果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啧,你指望他们能整出什么厉害的?一群只会花钱的主儿,让他们搞阴谋诡计,那不就是让猪绣花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让王家人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们真厉害,至于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人群里挤出几声笑,低低的,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世家子弟们的脸色像吞了苍蝇。有人猛地扭头,想从人堆里揪出那个说话的——可今日满街都是人头,浑水摸鱼的,哪里找得到?
一个少年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出咯吱响。他往前跨了一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
“别冲动。”
“我没冲动!”他甩开那人的手,“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以为她是谁?”
“她是刺史。”
“刺史怎么了?刺史就能——”
“闭嘴。”
这两个字是周子衡说的。
“现在闹,丢的是你们自己的脸。”
少年被噎住,脸更红了,嘴唇哆嗦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
走了三分之一的路时,哪怕是王映雪也忍不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与林柚并肩,“林大人,走了这么久,身体可还撑得住?”
林柚语调平平:“挺好的啊。”
她稍顿。
“怎么,问我这个问题——”她忽然偏过头,“是你们在酒里加了什么吗?”
空气凝固了。
王映雪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
身后那些世家子弟像被雷劈了一样,齐刷刷地僵住了。
孔明彦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么……
这个女人,从端起那杯酒的第一口起,就知道酒里有东西。
可她喝了。
喝完之后,什么事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她体质特殊,百毒不侵。
要么她有解药,提前服过了。
要么她根本没喝进去,舌下压着,袖中倒了,总之没真正下肚。
无论哪一种,结论都只有一个——她来之前,就已经把他们所有能想到的招数,全都算尽了。
他飞快地瞥了王映雪一眼。
他知道,王映雪此刻的平静,不是胸有成竹,而是她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最深处。那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但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她在等。
等最后一个机会。
林柚忽然笑了。“我开玩笑的。”她眨了眨眼,“你们怎么当真了?”
王映雪也笑了。“大人真会开玩笑。”
林柚点了点头:“我这人就是爱开玩笑。王小姐别介意。”
“不介意。”王映雪说,“大人性情随和,是映雪的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落在旁人眼里,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落在孔明彦眼里,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
刀刃碰刀刃。
无声的铮鸣,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忽然有些佩服这个女人了,这种油盐不进的状态,简直让人无从下手。
你想激怒她?她不上当。
你想吓唬她?她不怕。
你想恶心她?她比你还能恶心回去。
孔明彦咽了咽口水。
这人……仿佛天生克他们啊。
队伍又走了半条街。
世家子弟们老实了许多。
没有人再说怪话,没有人再使绊子,甚至连眼神都规矩了。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跟在队伍后面,像一群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不过王映雪的表情还是一如以往的完美,并未因为她的见招拆招而遗憾。
林柚知道,这些小伎俩看似恶心人,实则是王映雪想抓住“新刺史”的把柄,用小打小闹来试探“新刺史”弱点。
下药是试探身体,放蛇是试探胆量,那些灯里绸上花里的小机关,是试探见识和反应。
每一招都是在摸她的底。
想知道她怕什么,想知道她有什么弱点,想知道她从哪里可以下手。
而现在王映雪还能胸有成竹,自然是因为大招还在后面呢。
林柚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看街两旁的灯笼和彩绸,偶尔还和路边的百姓点点头、笑一笑,像是在逛庙会。
很快,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花很漂亮。红梅、白梅、腊梅,混着几枝不知名的山茶,扎在一起,用银红色的绸带系着,鲜艳得像一团火。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林大人。”丫鬟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这是我家小姐送您的。说大人初来同洲,没有什么好东西孝敬,这几枝花是园子里刚开的,给大人插瓶玩。”
林柚接过那束花。
花香得不正常。梅花的香气应该是清冽的、若有若无的,但这束花的香气浓烈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甜腻腻地往鼻子里钻。
将军突然打了个喷嚏,巨大的脑袋猛地一甩,它皱起鼻子,拱了拱她的裙角,表示这香气不对劲。
就连那竹叶青都在她脖子上滑动,吐信舔了舔她的脖子。
林柚摸了摸将军表示安抚。
哟。
总算来了么?
她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
那么她要开始表演了。
林柚咳嗽了一声。
很轻。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重一些。
第三声。
那束花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她用手背掩住口鼻,咳嗽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她喉咙里点了一串鞭炮。她的脸开始发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眶也泛了红,像是随时会咳出眼泪来。
将军急得用脑袋拱林柚的腰,用舌头舔她的手背,急得团团转。
王映雪看着她。那双一直温婉含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亮了起来。
第283章 喘症
王映雪惊呼:“林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俯身想去扶林柚,手却停在半空,只是比划出一个“我来帮忙”的姿态,指尖始终未触到对方的衣袖。
周围的世家子弟像被蜂蜜引来的蚂蚁,瞬间聚拢。七嘴八舌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林大人!您没事吧?”
“是不是走累了?要不要歇歇?前面就有个茶楼,可以坐下来喝杯茶。”
“来人啊!给大人搬把椅子来!快!快!”
他们声音一个赛一个地急,可他们的眼底只有兴奋,和猎人见猎物终于踩进陷阱时、按捺不住的狂喜。
终于!终于有个东西能克住着家伙了!
这女人……有喘症!!
治不好的!
王映雪抿平嘴角,侧身吩咐丫鬟:“快去请大夫——”
……
“来了!来了!果然是这一招啊!太好了!全如小木头所料!!”
楼上,曲文舟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仰倒。
“该你上场了!”他指着裴砚清,眼睛瞪得溜圆,“快!快!快!再不去她就该演死了!”
裴砚清已立在窗边,一手撑着窗框,随时准备跃下。可他瞥了一眼高度,三楼,离地少说两丈有余。他不是习武之人,这般跳下去,不折腿也得崴脚。他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转身冲下楼梯——
野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裴砚清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像拎一只猫,随手甩出了窗外。
风声灌满耳朵。从三楼到地面的距离,不过短短几息。他落地时膝盖一弯,身形晃了两晃,勉强站稳,脚底震得发麻。顾不上疼,他按林柚事先交代的,一头扎进人堆。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百姓认出他是骑马的公子,晓得是新刺史的下属,自动让出一条缝隙。
裴砚清冲至林柚面前时,她已经咳得弓下了腰。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递到她鼻下。
林柚深深吸了一口气。咳嗽渐渐平息。
她的脸色从紫红褪为苍白,又从苍白转回常态,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
“没事了。”她说。
裴砚清退后一步,安静地立在她身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他的右手,悄悄握成了拳头。
“林大人。”王映雪语气飘忽,“您这是……什么毛病?可是闻不得花香?”
“没事。”林柚摆摆手,硬撑道,“只是这花,香味太冲。”
王映雪笑容真切,“大人没事就好,映雪刚才吓坏了,还以为您犯了什么旧疾。”
“……林大人这是怎么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咳起来了?”
“是不是呛着了?”
“那花呢?是不是对花过敏?”
“过敏?什么意思?”
“就是闻到花粉会咳嗽、打喷嚏、喘不上气,好像叫什么……过敏?对对对,过敏。有些人就有这个毛病。”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病?闻个花都能咳嗽?”
“当然是真的,我以前在省城见过一个,那人连花园都不敢进,一进去就喘不上气,脸憋得紫紫的,吓死个人。”
议论声嗡嗡四起,有的信,有的不信,有的觉得稀奇,有的觉得可笑。但不论信不信,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新刺史闻不得花香。
“大人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有人试探着问。
林柚摆了摆手:“不用。走吧。”
“大人若是身体不适,不必勉强。”王映雪的语调越发温柔,“前头还有一盏灯,是同洲最大的花灯,足有一人高,做的是一出折子戏,热闹得很。大人若有兴致,映雪陪您去看。若是累了,我们就先回去。”
她刻意咬重了“一人高的花灯”和“折子戏”两个词,眼睫微微上扬,像在抛出一根看不见的钓线。
林柚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看看。”
……
楼上,直到林柚的呼吸彻底平复,徐芷才松开攥紧栏杆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吓死我了……”她捂着胸口,声音发飘,“我以为她要当街咳死过去。这演技……真叫我揪心。要不是知道是假的,我都要冲下去救她了。”
曲文舟也来了兴致:“小木头倒是惯会演戏……啧啧,衬得老头子的药都逼真了几分。”
他给林柚配的不过是模拟花粉症的药散,对身体无碍,只会让脸色逐渐泛红,像喝了半壶酒。至于咳嗽?没有。眼泪?没有。喘不上气?更没有。
全凭她自个儿演。
野影也笑了:“……确实。演得逼真。”
曲文舟一拍大腿:“这招故意暴露弱点,用得妙啊!一个初来乍到的女刺史,被下药、被放蛇都面不改色,像个铁打的人。如今却因这美丽花朵露出脆弱,咳嗽、脸红、流泪,像个普通的、会生病的、有弱点的女人!”
“小木头好计谋!从此以后,这花粉过敏就是她的盾了。”
“盾?”徐芷一脸茫然。
“你这个小脑袋瓜啊。”曲文舟轻敲她的头,“动动脑子。往后,任何人送她带香味的东西,她都可以拒绝,说‘不好意思,本官闻不得花香,见谅’。”
“任何人想用香气暗算她,都会被当作‘不小心’——‘哎呀,我不知道林大人有这个毛病’。她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恰好’过敏一场,名正言顺地离场、退避、避开某些场合。你说,这是不是一面好盾?”
徐芷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然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一开始就打这主意啊。”
野影不紧不慢地说:“这些世家子弟以为在给她做局,实则却帮了她,给了她一个完美的舞台。确实好计谋,待这种子埋下……”
他想到了林柚这计划可能结出的极好果实。
只是这果实里忽略了其他因素。
同洲可不只有这些小孩,那些藏在幕后、真正掌控着同洲命脉的老狐狸们可还没有出手。
他倒有些期待了,她会如何应对那些人?
第284章 灯中尸
曲文舟朝野影一抬下巴,点头道:“不错不错,看来你不是只有脸跟功夫嘛,难怪小木头要带着你。”
野影:“前辈过誉。”
徐芷:?
她目光在曲文舟和野影之间来回一转,两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神情,气得她直跺脚:“老头老头,快跟我讲讲!我最烦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的事!快点说,不然我可不帮你跑腿买东西了!”
曲文舟照着她脑袋又来了一下,这回下手重了些。徐芷“哎哟”一声,双手抱住头顶。他慢悠悠丢下一句:“晚上回去,你自己问她。”
徐芷揉着头顶,憋了半天:“……行叭。”
……
“到了。”王映雪停步。
前方悬着一盏灯。
林柚打量着,这盏灯确实大。
足有一人高,竹木为骨,绢纱作面,画的是《西厢记》里“长亭送别”那一折。崔莺莺立在亭中,红娘侧立身后,张生牵马站在亭外。三个人物描得细致,连眉梢的愁、嘴角的怯、眼里的离情都勾了出来。
她颈间那条蛇猛然昂头,信子一吐一缩,像在嗅一盏灯的气味。将军贴在她腿侧,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又拱了拱她的小腿。
林柚垂手,用指尖蹭了蹭它的耳朵,算是回应。
“好灯。”她说。
“大人喜欢就好。”王映雪话音未落,眼风已与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对上。那女子站在人群边缘,不露声色地朝她微微颔首。
王映雪顺势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手指垂在身后,触到一根绷紧的鱼线。
机会到了。
这盏灯里藏的东西,足以让这个女人从今往后再也在同洲抬不起头。
她轻轻一拉。
丝线收紧。
灯里某个机关被触动,一根撑着绢纱的竹条应声折断。
先是“咔”的一声,很轻,轻到只有灯边的人才能听见。紧接着,绢纱从顶部到底部,沿着竹条的纹理,齐齐裂成两半。整盏灯像一颗被剖开的果子,露出内里的瓤。
浓稠暗红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如决堤之水,哗啦一声倾泻而下。那液体带着腥气,在冰凉的空气里翻腾,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血红色花。
而在这片血红中央,一具尸体滚了出来。
是个男人。
穿着灰色布袍,脸上青紫肿胀,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像两颗煮熟的鱼眼。身体僵硬,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从灯里滚出时,在地上弹了两下,最后面朝下趴倒在林柚脚边,一动不动。
“啊——!”
第一个尖叫的是离灯最近的一位小姐。尸体滚出来的瞬间几乎擦着她的裙摆。她吓得往后一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尖叫。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小姐们叫成一片。有人捂住双眼,有人捂住嘴巴,有人直接软绵绵地往后一倒昏了过去。公子哥儿们也慌了,有人面如土色,有人嘴唇发紫,有人弯腰干呕了两声,有人干脆转过身挤进人群就跑。
孔明彦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惨白。
他的手在抖,却强迫自己不要后退,不要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一样地转:说好的不是这样。
这……不是说好的。
说好的只是吓唬……!是蛇……是虫!是那些恶心人但不伤性命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去找王映雪。
王映雪侧对着他,他看见了她脸上的……笑意。
孔明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那具尸体意味着什么。一封战书,一把刀,一条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的路。王家……这是要跨过那条线了?竟敢用这种法子来试探陛下派来的人?
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像老鼠似的在人群里窜动,窸窸窣窣——
“死人……有死人……”
“灯里有死人……那灯是世家做的……灯是世家挂的……”
“是……是谁杀的?”
“刺史……新刺史她……她碰了灯……是碰了之后才……”
“你闭嘴!你没看见那尸体本来就藏在里头?跟刺史有什么关系?”
“谁藏的?谁干的?!”
“……还能有谁……同洲除了他们家谁还敢做这种事……”
“嘘——你不要命了?!”
整条街都在尖叫。
王映雪适时地露出一个“大家闺秀突然见到尸体”应有的表情。她甚至捂住了嘴,眼睛瞪大,肩膀微微缩起。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里面没有恐惧,只有餍足。
林柚只是拍了拍将军的头:“叫一下。”
一声兽吼拔地而起,沉雄浑厚,如一道无形雷霆在街心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尖叫、哭喊、窃窃私语。整条街为之一静。
林柚抬手:“大家冷静,不必慌张。”
“来人——”
话落,六名带刀传官服的男人从天而降,野影也悄然闪入其中。
林柚看向七人:“封锁现场,疏散百姓,让仵作过来验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具尸体,任何人不得离开这条街,任何人不得破坏现场。听明白了?”
“是。”
徐芷听到这话知道自己的工作来了,她背着小药箱连忙往下走。
林柚过于淡定的神情和语气确实安抚了在场的百姓。她此刻再次扬声,语气严厉:“此事,本官自会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另外,从今日起,刺史府将重审旧案。若有冤屈,若有隐情,若有无处申诉的苦楚,不论大小,不论新旧,不论涉及何人,都可来刺史府申诉。本官在此承诺,有冤必申,有案必查,有罪必究。”
此话一出,仍在围观的百姓中有人面露惊愕,有人暗自琢磨。
真的假的?
在同洲,冤屈?谁没有冤屈?可申诉有用吗?
以前又不是没有刺史说过这种话。最后呢?不是被世家收买了,就是被世家赶走了,有的连命都丢了。
最要紧的是,让百姓去刺史府报官?
那地方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去。
递案子,乡衙门不收,让他们去找镇衙门;镇衙门收了,就此石沉大海。层层皮球踢下来,跑断腿的都是小老百姓。
这新官,竟直接让他们去找刺史府……?
不少人只觉这位新刺史不过是说说漂亮话。更多的人则是震惊,这位新刺史不会是傻的吧……在世家面前,居然说这样的话?不是摆明了要跟他们作对吗?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知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林柚不在乎。
她一步一步走到王映雪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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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查
“王小姐,多谢。”林柚声音很轻,“本官初来同洲,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这份礼,本官收下了。改日定当厚报。”
王映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让第一次让王映雪感觉到了……紧张?不,她不允许自己用这个词。
“大人,”她微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带大人看灯,这灯里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大人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林柚也不在乎她装傻,只是手指轻轻放在她脸上,手指从她的颧骨开始,慢慢地往下勾勒。
在这一瞬,王映雪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猎物,身体无法动弹。这手凉凉的手指在她脸上滑过,她只觉血液都凝固了。
林柚收回手,笑了下。“哦?那就好。”
王映雪此刻的表情是被人冒犯后的本能反应,是领地被入侵后的本能警惕。不仅是她,身后那些平日跟着王映雪的世家子弟也都不敢言语。他们只觉这人是疯了吧?居然敢这样对王映雪做?!她知不知道王映雪是谁?知不知道王家在同洲意味着什么?
林柚退开一步,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眸光往下一滑,又用手勾住了王映雪腰间雨花石坠子的丝绦。
“这坠子不错。”
林柚拈着那枚坠子,左右面看了看,而后松开手。坠子落回,敲了一下王映雪的腰封,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让王映雪的腰腹不自觉地绷紧了。
林柚这才与她真正地拉开距离,睨着她,幽幽道:“多谢王小姐今日盛情款待,林某,倍感欢喜。”
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去:“不过眼下既有人命案,本官自当严查。既然与你们无关,王小姐还是与各家子弟早日退去为好。本官要办案了,闲杂人等,不宜在场。”
王映雪嗤笑了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身后那些世家子弟像一群被赦免的囚犯,忙不迭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又快又急,生怕走慢了会被留下来。
走得远了,王映雪才开口。
“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语调割开了她之前所有的伪装,“你们全都去查。动用所有的关系,查清楚这女人的来历,她的家人,她认识的人,她的朋友,她的仇人,她的秘密……全部查。我要全部知道。”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痕。
此番,她不认为自己输了。
那具尸体……呵呵,去查吧!
她倒要看看她怎么查!尸体的身份,尸体的死因,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灯里……这些问题,她早就安排好了答案。一层埋一层,一环扣一环。查得越深越好,越细越好,因为每查一步,都会踩进她挖好的坑里!
一个装腔作势、自作清高的女人。她倒要看看她能查出个什么东西。
今日这戏,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王映雪深吸一口气,“走。回府。”
身后那群世家子弟谁都不敢说话,低着头,缩着肩,跟着她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
林柚转身面朝人群,扬手示意:“诸位,散了吧。”
围观百姓面面相觑,慢吞吞地移开脚步。可三三两两散去后,仍有几十人定在远处,像嗅到腐肉的秃鹫,不敢靠近,也不肯离去。
野影在她身旁,幽幽来了句:“你怕是要被他们列成眼中钉了。那些人回去头一桩事,就是查你。”
林柚唇角微翘:“反正什么都查不到。给他们找点事做也不错。”
野影低低笑了一声。
也是。
林柚这个名字或许是她的化名,也或许是当年那位乳母所取。她出身河绵县溪林村,出门在外全用化名,知晓她真实底细的不过几人。想查她?如同在沙漠里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裴砚清也在笑。
他方才立于人群中,看着这些世家子弟的脸色几经变化,他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消融。
今日这一场,他看得分明。姑娘登场惊艳,临危不乱,虽是女子之身,却展现了同洲历任刺史都不曾有过的威严与手腕。不管怎样,同洲今日在场的百姓,终究会记住她。
徐芷朝林柚略一颔首,示意自己查验得差不多了。
林柚上前:“如何?”
徐芷:“初步看,是溺亡。但不是淹死在河里那种——你看这个。”她指指尸体的嘴唇,“唇色发紫,指甲发绀,典型的窒息症状。但皮肤没有水里泡久了的皱缩,说明死亡时间不长,可能就在这一两天。”
她又掀开尸体的衣领,现出颈部一道淡淡的勒痕。
“这里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是死后才勒上去的。大概是为了让人看起来像是被吊死的,但手法太糙,痕迹不对。回去再让老头瞧瞧。”
“年纪?职业?”
“约莫三十岁左右,职业么……”徐芷将尸体掌心翻转给她看,厚茧,粗糙,“这应该是个做体力活的。”
“嗯,把尸体带回去再仔细验。”林柚挥手示意几名手下用油布裹好尸体抬走,又有人提水冲洗地上的血迹。
话落,林柚的耳垂一凉。
哦,她反应过来了。那条蛇还盘在她脖子上。
“这蛇,”林柚取下拿在手里,“你养着吧。”她递给徐芷一块口粮,让她喂给竹叶青。
徐芷倒也不怕这些,她俯身端详:“哇……这金色竹叶青是漂亮啊……翡翠般的颜色。我只知道有这种蛇,却还是第一次见。”
竹叶青扭动身体吐着信子,望望林柚,又望望徐芷,似是不解其意。
但见眼前的人手里也有好闻的味道,它便挪了挪身子,一口吞下口粮,而后痛快地甩了甩尾巴,便挂到了徐芷脖上。
徐芷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发现它乖巧得很。
她赞叹:“你手里的神奇东西真多啊,居然还能驯服毒蛇……?还有多的吗,以后有空我想仔细研究研究。”
“嗯,以后再说。”林柚应道,又拍了拍将军,“走吧。”
临走之前,林柚还是安排了后续。
她给尸体附近的几家商户各赔付了银子,每家二十两。
茶摊的老妇人接过银子时手都在抖。她在这条街上摆了十年摊,前年有醉汉死在摊子跟前,官府来人看了一眼,说了句“拖走”,连个铜板都没赔过。她攥着银锭子,嘴唇颤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大人……这,这使不得……”
林柚未应声,只轻拍她手背,走了。
布庄的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接过银子时愣了一瞬,随即深深作了一揖,什么也没说。
胭脂铺的老板娘倒是干脆,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眼睛一亮,笑盈盈地收下:“哎哟,这位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奴家谢过大人——”
可她隔壁卖首饰的王婆子不干了。
王婆子叉着腰,扬着嗓门:“凭什么只赔那三家?我这铺子离得也不远!那些人来来往往踩了我的门槛,弄脏了我的地,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二十两?哼,寒碜谁呢?我这一日挣的都不止这个数!”
这话说得旁边几个商户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她那个铺子,一天能有五两银子的进项就烧高香了……”
也有人撇嘴:“新来的刺史这是要做样子给谁看呢?二十两?给叫花子呢?”
还有人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到底是女人当家,出手就是小家子气。要我说,要么别赔,要赔就赔个大的,这样不上不下的,反倒惹人笑话。”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落入林柚耳中。
野影走在她身侧:“新刺史大人在收拢民心?”
林柚嗤笑:“二十两银子收拢什么?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给他们找点事做。”
两极分化,正是林柚乐见的。消息传出去,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立场和利益,得出不同的结论。而这些结论,会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传入该听之人的耳中。
接下来,她只要等就好了。
只是林柚所等的,是那该来的人。
野影垂眸,懂了她的用意。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有意暴露的第二个弱点。
第286章 喂狗
(作家的话大家记得看~)
刺史府。
房建安已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啊?!半个时辰了,王家小姐还没玩够吗?
他左等右等,心中焦虑万分,只想赶紧交接完,赶紧脱身。
这个“脱身”,不是回荣都享清福。是得趁早跑!免得新刺史瞧出端倪,他这些年收的礼、攒的东西、塞的银票,得趁早运出去。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打包东西先送出去?
因为这人来得太快了。从接到消息到对方已经站在同洲城门外,前后不到半个月!
起初他以为是误传。新官上任,提前一个月通报是规矩,哪有这般突然砸下来的?他还慢悠悠地让厨下备酒席,打算先应付个过场。可几天前探子来报:朝廷的队伍已到外围。
不是要到了——是已经到了!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就任时间让他慌了!原本宽裕的时间骤然吃紧!光是整理那些装样子的文书就耗了半天!
可他又摸不准新刺史的脾性。万一这位是个逐字查账的狠角色呢?万一连往年陈账都要翻呢?他不敢赌。只能让下人连夜清扫、打包、腾挪,把露了痕迹的东西往深处藏。里里外外又折腾了好几天。
时间不够。怎么都不够。
“大人,这位新刺史……究竟是何方人物?”长史凑过来问。
房建安一脸苦相,“说出来你可不信,陛下竟派来一位女子……我从未见过的女子。”
“女子?!”长史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陛下到底是何心思?”
“不知!不知啊!”房建安搓着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原地打转,“那圣旨说得天花乱坠,实则回去准定我的罪!怎么就这么突然,这么突然呢?”
他原以为至少还能在同洲稳稳守一阵。最近其他州府的风波他不是没听说,荣都那边已经砍了三个刺史的脑袋,抄了两家。可他总存着侥幸,起码自己比前任们干得好,起码同洲没出过大乱子,陛下总该念他几分苦劳吧?
可今日……他观这位新刺史,虽是个女子,但那气度……那语声……都让他脊背发凉。分明是个年轻后辈,可连他这个在官场滚了二十年的老油条,都扛不住那股无形的压迫。这绝不是个善茬!
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陛下这次怕是动了真格,派来的人也不是来当摆设的。是要动刀了。
“来了来了!大人,新刺史到了!”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通报。
房建安连忙整了整官帽,迎了出去。
……
林柚带着一行人进了刺史府。
她站定在大堂门口,目光慢悠悠扫过整座宅院。
哟……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她在义安盟住了那么久,看惯了朴素结实的青砖灰瓦,这有钱地方真是刺眼啊。
“林大人!林大人一路辛苦!”房建安从台阶上小跑下来,笑容满面,腰弯得几乎要贴地,“下官已备好茶水点心,不如大人先歇歇脚,容下官……”
林柚抬手截住他话头:“文书呢?”
房建安一愣:“啊?文书……在,在,都在后堂,下官已整理妥当,大人随时可查。”
“带路。”
房建安被她这雷厉风行的架势弄得发懵,连忙在前引路。
后堂。
林柚随手翻开一本文书。
账目清晰?
只一眼,她就挑出七八处对不上的地方。但她没点破,只是合上文书,转过身,看向房建安。
房建安被盯得后背发凉,“大人有何吩咐……?”
“房大人。”林柚淡淡道,“圣旨上说,着你即日启程,赴荣都复命。你可准备好了?”
房建安心头一喜,这是要放他走了?他连忙点头,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下官这就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
“不急。”林柚故意道,“本官初来乍到,对同洲还不熟。房大人在同洲多年,想必风土人情、官场规矩都了如指掌。不如先留几日,待本官熟悉了政务再走不迟。”
房建安尴尬的擦了擦喊,舌头开始打结了:“……这,林大人,圣旨上说即日启程,下官若是耽搁了,只怕陛下怪罪……”
“哟?”林柚慢悠悠道,“怎么?房大人这么着急想走,是做了多少亏心事,现在就要跑?”
房建安眼皮跳了跳:“林大人哪的话……这,这下官不过是……不过是遵旨行事罢了……”
林柚懒得废话,挥了下手,一名玄衣卫无声无息从侧方滑出,一掌劈在房建安颈侧,拖进屋里关了起来。
林柚转向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长史:“你——长史是吧?”
“下……下官正是……”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把刺史府目前的人手全部召集到一起。还有,把司户参军事和司法参军事,以及他们手下的人都给我带来。”
司户参军事,主管户籍、民政、田赋、民事诉讼。司法参军事,主管刑狱、缉捕盗贼、刑事诉讼。六曹参军本都是刺史下属,林柚只点名要这两位。
长史面有难色,支支吾吾:“……这,这林大人,此事……怕是有些为难?司户参军也不知近期在不在上金城内,司法参军也……”
林柚一步贴到他面前,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刀尖抵在长史颈侧,不轻不重,刚好刺破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我是通知你,不是与你商量。明白么?”
长史的双腿开始剧烈地哆嗦,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这……这怎么会有人像匪徒这般行事?刀架在朝廷命官的脖子上?!这真是陛下亲派的刺史吗?!
“明……明白……”他的声音都在打颤,“大人放心……下官……下官这就去做……这就去做……”
林柚收了刀,在长史胸口上蹭净刀尖的血珠,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识相。不过……”
她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将军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边,身躯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它龇着牙,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犬齿,齿间挂着涎水,直勾勾地盯着长史。
“你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见了不该见的人,做了不该做的……我恐怕,”
将军配合着吼了两声。
“会把你喂狗。”
她这话吓得长史都要站不稳了。
“是——是——!”他猛地尖叫出声,见那凶物挪了位置,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快——!快!把人都叫来!都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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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装样子
曲文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嚯——”他拖起长腔,剩下的话却吞进肚子里。
在义安盟时可没见小木头展现过这一面,看来是该凶的时候,爪子自然就亮出来了。
他打量刺史府,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这地界够敞亮,比义安盟强多了。看来这房狗官没少搂银子,装点得这么花哨……瞧瞧那假山、那池子、廊柱上雕的缠枝莲,啧啧,一套接一套的。”
他信步到廊下,抬手摸上一根柱子,指尖顺着纹路慢慢游走:“金丝楠木啊……整根的金丝楠,拿来当廊柱。这得多少钱?够义安盟百姓吃用一年了吧?”
他晃了晃脑袋,望向林柚:“丫头,我们住哪儿?可得给我们腾好几间屋子。”
他们此行不单是陪林柚当刺史,沉梦膏的活计还得继续干,那些药材、器皿、瓶瓶罐罐,都得找地方归置。
裴砚清走来,朝曲文舟略一拱手:“前辈,小芷,随我来。姑娘早有安排。”
曲文舟:“嚯?安排?你头一回来这,就安排上了?”
徐芷也歪着头,一脸疑问地看向林柚。
林柚指了指野影:“早让他来探过路了。你们跟他去,先安顿下来。”
师徒俩交换个眼神,不再多问,跟着裴砚清便走。曲文舟走出一截又回过头,隔着半个院子喊:“可留神脚下,别在同洲湿了鞋呀。”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林柚应道:“放心,前辈。我水性好。”
曲文舟哈哈一笑,摇着扇子走了。
……
野影做了个手势。
在场的执刀侍卫,也就是从清州带来的那批人立刻四散开去。他们动作利落,无声无息,像水滴融入大海,很快就消失在刺史府的各个角落。
玄衣卫也撤走了大半,只留两人跟在林柚和野影身边。
队伍动身来同洲之前,野影便提前离队,潜入刺史府摸过底。这些准备,现在都派上了用场。
“那帮匪兵也该到了吧?”野影跟在她身后,步入刺史的公堂。
这公堂布置得精致。雕花屏风、红木桌椅、墙上悬着名家字画,脚下铺着厚绒毯。但林柚知道,这是办案的地方。同洲的百姓若有冤屈,本该上这里来喊。
只是以前的刺史,怕是从没让人踏进过门槛。
林柚坐上主位,摘了官帽搁在桌上,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酸的脖子。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她说,“到时候就说刺史府要翻修,让他们装成应聘的工人混进来。还得麻烦你找人给他们立立规矩。”
“明白。”野影颔首。
他立在她身侧,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出心里的疑问:“接下来,什么打算?你为何要那两个参军过来?莫非你真要重审旧案?”
林柚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叠在小腹,慵懒如晒日头的猫。
“野大人没听过一句话?做戏做全套,我这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她又没真想当这个刺史。说什么重审旧案,不过是哄百姓的漂亮话。要的就是让同洲人知道,这位新来的跟以前的不一样。至于真审假审、怎么审、审到谁头上,那是另一码事。
野影眉尾微动:“哦?”
他这会确实跟不上她的路子,猜不透她下一步往哪走。
林柚故意卖个关子:“明日你就知道了。眼下只管等,等一位有缘的苦主上门。届时你自然明白。”
野影按捺住好奇心,微微颔首:“还有什么事要我做?”
林柚想了想:“嗯……还真有。”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三枚圆润的石头。
野影目光一顿:“这是……雨花石?”
他对那些风雅之物并不感兴趣,但他在荣都见过不少好东西,一眼就看出这几枚石头的品相极佳。
“你这是……在义安盟找到的?”他拈起一枚,对着光端详,“每一枚,都价值不菲。你想卖掉?”
林柚弯了弯眼睛,“要卖。你乔装一下,就说有意出手这些雨花石,让他们开价,价高者得。最好再弄个拍卖会。
野影懂她意思,“哦?你不亲自去?这种事我还以为你会乐意出去走走,逗人玩玩。”
“这不是先让你铺垫铺垫么?”林柚理直气壮地一摊手,“本美女现在不带面具了,太张扬,过几日再出去逗人。”
野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现在说话倒是不客气。”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林柚歪头看他,带着点促狭的笑,“怎么,你不觉得?”
野影没接这话,把布袋收进袖中,转身就走:“依你。”
林柚啧了一声,心道逗这人最没劲,什么反应都捞不着。无趣。
她冲着门口的两个玄衣卫招手:“二位兄台,怎么称呼?”
“玄十三。”
“玄九。”
林柚点点头:“一会那什么长史带人来了,就让他们在这堂外候着。若他们问我什么时候过来,你们就说我去小憩了,不知道,不敢问。
“是。”
林柚站起来,把官帽往腋下一夹,走到门口又停住:“哦对,在我这没那么多规矩。没人的时候,你们该歇就歇,攒着精神,干活时才有好状态,明白么?”
两个玄衣卫对视一眼,都没把这话当真,只是木然地应了一声:“是。”
林柚嘴角一撇。
得,慢慢磨吧。
……
曲文舟跟徐芷屋子在刺史府东边的一个独立小院里,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又大又方正。
几个侍卫正往里面搬行李,受害者的遗体先搁在外屋拼起的桌上,徐芷穿戴围裙,准备进一步验尸。
曲文舟坐在门槛上,眯眼晒太阳。见林柚背着手晃过来,他忍不住笑了下,故意道:“哎呀~小木头啊,你瞧瞧这才叫过日子嘛。还是同洲好啊~义安盟那地虽然也干净,但太素了,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老头我才住了没几天,腰都坐硬了。”
“不过嘛,这里的装修可不是老头我喜欢的,等我改天出去逛逛,可要添置不少东西,你可要记得付钱。”
第288章 反其道而行之
林柚笑笑:“当然,前辈随意便是。”
徐芷埋头忙着手上的活,甩了一句:“腰都坐硬了还坐门槛上?臭老头别显摆了,快来干活!”
“哎呀,这点小事你应付得来,莫要总找我!”曲文舟连连摆手。
徐芷无言以对,边解油布边问林柚:“等这尸体验完,我们还要做什么?”
曲文舟闻声弹起身,屈指敲了下她脑门:“你这孩子不要总问。你小木头姐姐不是都说过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你该做的事做好。用得上我们的时候,她自会来找我们。”
徐芷皱皱鼻子:“好叭。”
她心知老头说得在理。在义安盟时,林柚总是这样这样,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安排妥当,等他们回过神,事情已然落定。
“那我先验尸了,晚点告诉你。”徐芷朝林柚招呼一声。
林柚挥挥手,示意他们自便。
裴砚清正从里屋搬东西出来,正好把曲文舟的话一字不漏落进耳朵里。他心里有些汗颜。
他确实没有前辈这份觉悟和放松的心态。
正想着,林柚唤他出去。
两人立于廊下。初冬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裹着淡淡的腊梅香。
“今日,他们认出你了么?”林柚问。
裴砚清神色一肃:“孔明彦与我对过眼神。瞧他神态,应是认出来了。其他人……并无。”
林柚眉梢微挑:“哦?孔家那个狗腿子?倒是识相。”
“姑娘,接下来可有差事交我?”裴砚清问。
“有的有的。”林柚说,“你先去找一套长史的衣服,替我拟几张告示。”
裴砚清会意:“可是百姓申诉一事?”
“不错。”林柚点头,“你斟酌着写。张贴出去,分派一人登记。另外记得写明,若等不及流程,可以直接敲鼓,刺史府免处罚。”
裴砚清琢磨了一下她的话,却也不解她如此行事的道理:“姑娘,我们……真的能抓吗?”
林柚眼底藏着促狭:“我是官,他们又不是官,为何抓不得?”
裴砚清:“……”
他肯定不信姑娘听不出他的话下之意。可姑娘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看来是胸有成竹?
可这份不动声色,反倒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让人安心。
“姑娘可还有其他事?方才您说是‘先去’,优先级最高。那之后呢?”
“聪明。”林柚投来赞许一瞥,“的确还有一事。”
“明日一早,你带个人出去逛逛。”林柚说,“看看同洲这几年的变化,回来告诉我。另外,去他们常出没的地方转转,看那位孔明彦是否会来找你。若是找了,你便应下。”
裴砚清微微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他若找你,你就跟他走。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你是我的人,别的全不知情。他若拉拢你,你就犹豫一下,说‘容我想想’。他若威胁你,你就露出怯意,说‘我尽力而为’。”
裴砚清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姑娘是想……”
“我想什么不重要。”林柚笑笑,“最重要的事,他怎么想。”
“孔家在世家堆里算什么位置?不上不下,不左不右,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他能在圈子里混到今天,靠的就是比别人早一步摸清风向。如今风向变了,他自然急着找人探路。”
裴砚清愈听愈惊。姑娘让他去见孔明彦,并非传递什么信息,而是让他去制造一个空洞。一个孔明彦明知是坑,却非往里看不可的空洞。
他由衷叹服:“姑娘竟将孔明彦看得如此透彻……我明白了。您放心。”
“去吧。”
安排完这些事,林柚当真回去躺下睡了。
这几日骑马赶路,颠得她腰酸背痛。别看那白马看着威风,骑久了屁股硌得生疼,风也刮得脸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赶紧做完事,回去享福。
……
一个半时辰后,长史带人来了。
长史姓崔,在同洲刺史府干了十几年,从书吏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位子。
他见过三任刺史,每一任来时都意气风发,走时都灰头土脸。他以为这一任也会一样。
哪怕是个女人,哪怕圣旨上写得天花乱坠,到了同洲,照样得被世家架成空壳。
他今日没去看热闹,本打算随刺史大人一同离开。可方才那场变故……他出去后,一边派人,一边又打听了一番。这一打听,他更不敢怠慢,连忙带人把该传的话传到,该通知的人通知到,心理建设也做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心理建设这东西,做再多也无用。
站在刺史府门口那一刻,他的腿还是软的。
身后两人比他镇定些。
左边那个穿官袍的男人,姓孟,名章,白白胖胖,圆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瞧着一脸和气,像个商人,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不安分。他往两侧扫了一圈,把廊下那些带刀侍卫挨个打量了一遍。
右边那位穿皂色官袍、面白无须的年轻人,不卑不亢,目不斜视,站得像棵瘦松。此人乃司法参军事,姓孙,名仲和。
再往后是刺史府该有的人手:若干侍卫与文官、司马等人,还有杂役厨子……以及两位参军事带着各自的属官,粗粗一数,怕有几十号人。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府门外的空地上,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头看地,有的仰头看天,就是不敢看门口那两个黑衣男人。
只因玄十三与玄九一左一右立于门槛两侧,宛如两尊门神,浑身冷厉,让在场每个人清楚知道,这两个人不好惹。
“这位……大人,”崔长史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朝玄十三拱了拱手,“下官已将人带到,可否容下官进去禀报林大人?”
玄十三看了他一眼,按照林柚的回复道:“大人在休息。等着。”
崔长史张了张嘴,想说“刺史大人召见我们,我们却在此干等,这不合规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玄十三腰间的刀,又看了看玄九腰间的刀,识趣地闭上了嘴。
等着就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
第289章 放屁
这些人聚在廊下嘀咕。
“这位新刺史……好大的架子……”
“闭嘴吧……没见门口那两个侍卫?”
“那又怎样?我们是官,他们还能砍我们不成?”
“你试试?”
“……算了。”
崔长史心里也急。他拿不准该不该主动通报……?这位新刺史给他的印象太深,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单独面对她。
他偷偷瞥了一眼孟章。孟章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等多久都无所谓。目光转向孙仲和,孙仲和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天塌了也与他不相干。
崔长史暗叹一声。这两位祖宗,一个是面团,一个是石头,谁也指望不上。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阵,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朝玄十三拱手:“这位……大人,敢问林大人何时……”
玄十三的目光扫过来。
崔长史讪讪退回去,接着擦汗。
……行。等吧。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
日头从正中慢慢移向西边,廊下的影子由短变长,又由长变短。有人腿脚发酸,默默换条腿撑着;有人腹中鸣响,吓得赶紧捂住;有人低声请示能否去茅房,被旁边的人一瞪,只好收住话头强忍。
崔长史不知擦了多少回汗,手帕已经湿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等到天荒地老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柚慢悠悠走出来。她换下了大红官袍,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边走边喝,姿态闲散。
将军跟在她脚边,身形几乎塞满走廊。它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獠牙,门口那些人齐刷刷后退一步。
“来了?那都进来吧。”林柚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往里走。
崔长史连忙跟上。后面的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才鱼贯而入。
刺史府的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公案,两侧各放着几把椅子。大堂两侧站着两排人,是府里原有的卫士和杂役,早早就被叫来候着了。他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喘气。
林柚在公案后坐下,这才望向下面。
“人都到齐了?”
崔长史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回大人,司户参军事、司法参军事及麾下司户佐、司法佐、帐史,加上刺史府内的人……共计四十五人,都已到齐。”
林柚“嗯”了一声,朝身边一个侍卫扬了扬下巴:“去,把曲前辈他们请来。”
不多时,几人在大堂两侧落座,各有各的坐相。曲文舟翘着二郎腿摇蒲扇,徐芷端端正正坐着,裴砚清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那些官吏,野影藏在廊柱的阴影里。
崔长史暗自环顾一圈,心里又沉了几分。这位新刺史身边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林柚随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她表情认真,偶尔扫一眼下方的人,但只有离得近的曲文舟看见,那册子里一个字都没有。
她端详许久,目光所及,众人不由绷紧神经。
却又没人敢问,因为那凶兽就趴在堂内,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每次有人稍微一动,它的耳朵就会跟着转动,眼睛便睁开一条缝,朝那个方向扫去一眼。
很快,林柚抬手点了一人。
“你,出来。”
被点中的那人混在人群里,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官袍,缩着肩膀,神色畏缩。
孟章目光一扫,心里有些狐疑——这女人,连他的人都认识?
“报名字,职位。”林柚道。
那人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迈出来:“大……大人,属下是司户佐,名为周大伟。”
孟章暗想:哦,她不知道名字啊?
那就好。
这女人气质虽有些不凡,倒也没外面传得那么夸张。
林柚嘴角微扬。司户佐,也就是协助司户参军事处理户籍、田宅、婚姻等具体事务的差事。
她假装看了看册子,没说话。这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周大伟逐渐忐忑。
“永安四年,”她蓦地开口,“城东有一处宅子,三进三出,位置极好。原主姓王,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因家中出了变故急着出手。那宅子市价至少三百两,但最后落到买家手里的时候,只花了八十两。”
她眯了眯眼,“我问你,这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周大伟脸色刷地白了。
林柚瞧见他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永安四年、城东宅子、姓王的商人,全是她随口编的。
她赌的是,此人在司户佐任上干了几年,若手脚不干净,经手的田宅纠纷少说十几件,随便套个模板,总能踩中一个。
瞧周大伟这个表情,她踩中了。
“大……大人,”周大伟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在抖,“冤枉啊大人!绝无此事!那宅子……那宅子的确是贱卖的,但那是因为原主急着用钱,买家又是……又是本地的大户,属下只是照章办事,绝没收过一文钱的好处啊!”
“哦?”林柚说,“那你具体说说,照的是什么章?办的又是什么事?”
周大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回大人,那宅子的过户手续,属下的确经手了,但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原主王……王……”
他卡了一下。
林柚挑起眉。
周大伟额头上滚下一滴汗。
他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那个姓王的商人叫什么了!
那可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经手的案子那么多,谁会记得一个普通商人的名字?!
“王什么?”
周大伟舌头打结:“王……王……”忽然眉头一挑,“王贵!对,就是王贵!那王贵当时签了字据,自愿以八十两出售,属下这里有存档,大人可以查……”
林柚截住话头:“永安四年的事,存档在哪?”
“在……在司户曹的库房里……”
“那好。”林柚侧过脸看向孟章,“孟参军,劳烦派人去取。”
孟章神色从容:“大人有令,下官自当遵从。只是库房钥匙在周大伟手里……规矩所定,若非本人亲自前去,不可进去。”
“哦?连你都进不去?”
“回大人,是的,我也得有周大伟陪着才能进去。”
这话不是纯纯在放屁吗?!
曲文舟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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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冤枉
“呀,规矩是规矩,这么麻烦那就算了吧。”林柚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大人真是通情达理。”孟章欠身一揖。
林柚唇角一弯:“不过我的话还没问完呢。周大伟,我再问你一件事。”
她视线锁住他,恰好抛出她在文书里看见的一件事:“永安五年,城南有块地,原划给城西的农户,后来不知怎的落到了城东一个商人手里。农户告到府衙,案子递到你手上,你压了三个月,最后判农户败诉。”
“那农户后来怎样了?”
“!!!”
周大伟蜷在地上,“大……大人,那农户……那农户是因为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林柚侧首,“那块地原本的田契上写的是谁?”
“写的是……是……”周大伟接不上话。
他早记不清那块地原属谁。只记得那商人塞给他一个钱袋,交代“把事情办妥”,他便办了。至于原主人姓甚名谁、去了哪里,他从不过问。
一假一真之后,林柚继续编造:“永安六年,春耕时节,有一批从外地运来的粮种,本该分发给城北的农户。但最后那些粮种没有到农户手里,而是出现在了城里的粮铺里,被人高价倒卖。那批粮种的去向,经手人是你。”
这一次,周大伟的反应有些不同——他先是茫然了一瞬,才露出惊恐。
茫然,说明这事可能不是他干的,或者他根本没印象。但惊恐来得太快,快如条件反射。
林柚在心里记下:此人经手的脏事太多,多到连自己都记不全。所以听到任何罪名,第一反应不是“我没做过”,而是“完了被发现了”。
周大伟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叨:“大人冤枉……大人冤枉啊……”
林柚端详他几息,笑了笑,“冤枉?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冤枉了?”
她却没有再看僵住的周大伟,转而将目光投向人群,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目光不急不躁,像一把钝刀,慢慢、一下下地割在每个人心上。
她陆续又点了两三个人,一一问了名字与职位,而后直指要害,抖出不少事。
每一件都说得具体详实,时间、地点、人物、经过,煞有介事。
但若细听就会发现,她从未说出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名。全部都是那个商人叫“姓王的”,那个员外叫“姓李的”,那个农户是“城西的”,那块地是“城南的”。
所有细节都模棱两可,却又恰好踩在那些人心虚的点上。
有人当场跪下认罪,有人死撑着喊冤,有人吓尿了裤子。
崔长史站在一旁,越听越惊。
他偷瞥孟章,孟章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已挂不住,唇角轻颤。
他又扫向孙仲和,孙仲和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笏板的手指节节泛白。
这些人里,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清楚——刺史大人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他们也不知真假。
因为那些事太常见了,随便哪个司户佐、司法佐经手的案子里,都能找出七八件类似的。
可问题是,她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在来同洲之前,就把所有人都查了个底朝天?
大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适时打了个哈欠,獠牙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林柚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正挑选下一个猎物。
哦?
她发现一个停在人群最后面、靠墙站着的男人。
那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皂色官袍,个子不高,相貌普通,毫不起眼。但林柚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手都在抖,有的明着抖,有的偷偷藏在袖子里抖。唯独此人,双手垂在身侧,稳如两根铁钉。
不抖,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
林柚眯了眯眼。
“你。”她抬手一点,“出来。”
那人微微一顿,随即从人群中走出。他行至大堂中央站定,抬起头,直视林柚。
“报名字,职位。”林柚道。
“属下司法佐,庞虎。”
司法佐,协助司法参军事处理刑狱、诉讼、捕盗等事务。这个职位的人,手上沾血不稀奇。稀奇的是,此人身上的血腥气,不是办案子能沾上的。
庞虎脸上挂着一抹倨傲的笑意。他看着林柚,目光轻蔑,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
“大人,”他语气里带着有恃无恐的轻慢,“您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
林柚侧头:“谁?”
庞虎胸膛一挺:“王家。”
林柚点了点头。“哦,王家。”
她站起来,绕过公案,一步一步走向庞虎。在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看向他时,他觉得自己被一座山压住。
“王家。”林柚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好生厉害。”
她笑了笑。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寒光自她袖间掠出,如一条银蛇,在空中划出弧线。
庞虎瞳孔骤缩,双唇翕动,想说什么。
但已来不及。
那道寒光刺入他的咽喉,精准地切开气管与颈动脉,又干净利落地拔出。
血。
大量的血。
像喷泉一样从庞虎的颈间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血花。那血花落在青砖上,落在公案上,落在林柚藕荷色的常服上,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庞虎的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宰杀的鸡。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不信,不信这个女人真的敢动手,不信自己就这么死了,不信这世上还有人不按规矩办事。
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轰然倒地。
血从尸体下蔓延开来,在青砖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书吏,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根本来不及捂住嘴巴,“哇”的一声吐了一地。酸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更多的人开始干呕。
崔长史站在最前面,血溅到了他的官袍下摆。
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疯了!
疯了吧……?!
这女人疯了?!
第291章 杀鸡儆猴
她……居然能这样杀人?
新帝手下从没这么办事的,更何况,这可是同洲。她不怕与整个世家为敌?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今日难道要把他们全砍了?
孟章眉心微拧。孙仲和的眼神也没藏住。
他见过的官不少,可无论哪一种,多少都按规矩来。就算没有现成的规矩,也井然有序、有章可循。
可、可、可这位……着实让他摸不透。
将军嗅到血腥气,尾巴亢奋地甩了几下。它凑近地上的尸体,鼻翼一张一合,又打了个响鼻,像在嫌这肉太老。
林柚任由手上的血一滴滴砸向地面。她笑起来,脸上那道血痕跟着皱起,像一条活蜈蚣趴在上面。
“你们惊讶什么?”
“这位庞虎,永安三年,替一个富商掩盖杀人罪,割了目击者的舌头。永安四年,为逼一个寡妇让出祖宅,半夜带人闯进她家中施暴。永安五年,他在牢里亲手打死了一个不肯招供的疑犯。那疑犯后来查出是无辜的。”
“这人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你们算得清吗?”
林柚踱回公案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冲洗指缝间的血迹。血水顺着盏沿淌落,与地上庞虎的血融在一处。她甩了甩手,水珠四溅,重新落座。
“崔长史。”
崔长史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下官在。”
他的声音打战,手指发颤,腿脚也哆嗦,周身没有一处安稳。
“怕什么?我又不宰了你。”林柚语气戏谑。
崔长史连抖都不敢抖了,怕抖得凶了惹她不快,又怕不抖显不出畏惧,“……大人您哪的话。”
“不过么——”林柚拖长了尾音,“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从今天起,你继续当你的长史。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该干的,别干,听得懂么?”
崔长史愣了一瞬,天……这魔头放过他了?!他原以为今日在劫难逃。庞虎的血还在地上冒着热气,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遗言!
“多谢大人……”他连忙跪下磕头,“多谢大人不杀之恩!下官、下官一定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行了。”林柚摆了摆手,又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次不是空的了。
方才让众人等着的时间,她虽眯了一会,却也翻过房刺史的整理。
上面大多是糊弄人的废话,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某事已办妥”之类,连个具体经过都没有。无奈数量庞大,几十本账册卷宗堆着,她还是从那些废话里揪出了几根线头。
比如某个名字反复出现在不同的事里,比如某件事的时间节点与另一件恰好能对上,比如某个数字明显不对劲。
线头不多,但够了。够她织出一张网。
“孟章。”她点名。
孟章躬了躬身:“下官在。”
他仍然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心里却在翻腾:看看这女人能怎么恶心我。她今天杀了庞虎,立了威,够了。总不至于把堂上的人全杀光。她不敢的。
“永安三年,城南安家寡妇那块茶田的事,是你经手的?”
“大人说笑了,下官身为司户参军事,经手的田宅纠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实在记不清大人说的是哪一件——”
“安家寡妇,”林柚打断他,“丈夫死于永安二年的矿难,留下一块茶田,三亩四分。永安三年,城西周家出价三十两要买,市价至少百两。安寡妇不肯,周家就告到了府衙。案子到了你手里,你判了周家胜诉。”
她的目光落在孟章脸上。
“安寡妇后来吊死在了你家门口。这件事,你可记得?”
孟章不卑不亢,毫不紧张:“那桩案子下官完全是按律法判决的。周家出的价虽然低了些,但也是市价浮动,并无强买强卖之举。安寡妇想不开,那是她自己的事,与下官何干?”
“市价浮动?”林柚侧头,“三亩四分茶田,年产出茶叶至少两百斤,市价每斤三钱银子,一年就是六十两。三十两买一块年入六十两的茶田,这也算市价浮动?”
“还是说,孟参军觉得同洲的市价是你定的?”
孟章不满的撇了撇嘴角,正想说什么,林柚却没给他机会。
“永安四年,”她继续往下念,语速快了起来,“城北粮仓失火,烧掉存粮三千石。事后清查,认定是守仓吏因贪酒而失职,直接处死。”
她掸了掸册子,嗤地笑了一声。“这样的说辞都敢写上么?真是把我当三岁孩童哄啊。”
“孟参军,那酒,是你请的。那三千石粮食,在失火前就已经被搬空了,换成了一仓的稻草。火是你放的,粮是你卖的,守仓吏不过是你找的替死鬼。”
孟章眉头紧锁,心生不耐。这女人怎么没完没了了?恶心他几句就够了吧。还想怎么样?
“永安五年,”林柚的声音继续,“春耕贷款,朝廷拨下来的钱款是十万两,到了农户手里变成了三千两。剩下的九万七千两,你分了九万六千两,余下的一千,分给了你手下的人。”
“永安五年同一个月,你名下多了六间铺子,一个从未做过生意的司户参军事,忽然有了钱开铺子,钱从哪里来的?”
“永安六年……”
“够了!”
孟章脸上终于浮出难堪之色。
不是怕。他做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每一件都做得干净,收尾利索,不该留的证据一样没留。就算翻烂了那些卷宗,也找不出一条完整的链子来钉死他。
他怕的是这女人说起这些事时的口气,实在是邪门得很!她不可能知道!所以方才那些全是她编的!可偏偏每桩都编得严丝合缝!这怎么可能?
连他都被那种“我已掌握全部证据、你辩无可辩”的语气给唬住了!
孟章笑容崩碎,底下狰狞毕露:“大人,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蔑!下官是朝廷命官,不是外面那些可以任您随意拿捏的小吏!”
他在赌。
赌她拿不出实证。赌她只是在诈他。赌这女人虽然疯,但还没疯到没有证据就敢动他的地步。
“证据?孟参军,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吗?”
林柚离座,绕过公案,一步一步逼过去。
她在孟章面前站定。
“孟参军,你觉得——”
她将手中册子拍在他胸口,啪的一响,孟章本能地往后一缩。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吗?”
孟章愣住。
“你说你是朝廷命官。”林柚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我问你——”
“朝廷命官强占民田,该当何罪?”
“朝廷命官监守自盗,该当何罪?”
“朝廷命官草菅人命,又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砸下,堂上嗡嗡回荡,如钟鸣不绝。
林柚伸出手,拍了拍孟章的脸,像大人拍小孩,像主人拍宠物。一下,两下,三下,掌心叩在面颊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啊。你以下犯上,又该当何罪?”
第292章 三个选择
孟章脸上的面具在这一刻碎裂。这女人浑身上下不加掩饰的威压,以及眼底翻涌的杀意,像两把刀同时捅进他体内。他那张白胖的面庞一寸寸塌了下去,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呀,害怕了啊?害怕了就对了。”林柚露出满意笑容,“方才你说要证据?好,我就给你证据。”
“别……别再说了!”
孟章双膝砸地,当即识趣地叫喊,“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一时糊涂!知错了!求大人开恩!”
这女人……太邪门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柚轻嗤一声。这家伙倒是会看风向。她也不在意,反正目的达到了。她重回公案,喊下一人。
“孙参军。”
孙仲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在。”
“永安四年,”林柚又翻了两页册子,“城西柳家的杀人案,是你办的?”
孙仲和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回大人,永安四年城西确有一起杀人案。下官依法审理,凶手已伏法。”
“凶手姓名?”
“赵大郎,死者邻居。因口角起杀心。”
“案发当晚,赵大郎身在何处?”
“家中睡觉。”
“有人能作证?”
“其妻可证。”
“妻子证词,按律法能算数?”
孙仲和停顿一瞬:“按律,妻可为夫证,但须佐证。”
“佐证是什么?”
又是沉默。
林柚不等他答,径自往下说:“那桩案子的真凶,是柳家小儿子。他醉酒失手打死人,柳家花五千两买通办案人员,把罪名扣在赵大郎头上。赵大郎是哑巴,不会说话,不会辩驳,案子审了三天便定罪,秋后问斩。”
“赵大郎蒙冤。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下官……”孙仲和眉心微蹙,“下官彼时只是司法佐,主审并非下官。”
“你不是主审,”林柚颔首,“但验尸报告出自你手,现场勘查是你做的,证据链是你整理的。赵大郎鞋底无血迹,衣物无血迹,凶器上无他指纹——这些你都写进了报告。可最后呈上去的卷宗,全被抹掉了。”
“是谁让你删的?”
孙仲和没有回答。
“是当时的司法参军事,姓周,对吧?”林柚语速不紧不慢,“周参军收了柳家的钱,让你篡改卷宗。你照做了。因为你不敢违抗,因为你只是个小吏,也因为你自己也收了钱。不多,五百两。”
她笑了一下:“嗯,在这同洲看来,确实不算多。”
“下官……”孙仲和仍在强撑镇定,“下官确实收了钱,但后来……一直在弥补。”
“弥补?”林柚扬眉。
“赵大郎的妻女,下官常年暗中接济。她们不知情,但下官每年都托人送银两过去。赵大郎的女儿今年十四,下官替她找了人家,明年便要出嫁。”
大堂陷入沉寂。谁也没料到孙仲和会说出这番话来。
孟章在心里啐了一口,又用余光投去一记嘲讽——这伪君子,惯会拿些无用的善举博人同情。
林柚:“你照顾她们多年,却从未想过还赵大郎一个清白。”
“赵大郎的案子没翻过来,他的名字还刻在死刑犯名册上。他的妻女一辈子得顶着‘杀人犯家属’的帽子活下去。你给的那点银子,能换回这些?”
孙仲和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
林柚继续说下去。
“永安五年,城东当铺失窃案,你抓了三名嫌疑人,打了半个月,三人都招了。可失窃财物后来在别处找到,与那三人无关。三人中,一人腿被打断,一人落下痨病,出狱不到一年便死了。”
“永安六年,北城斗殴致死案,双方各有伤亡,你各打五十大板,把两家人都关进大牢。其中一家的老母无人照料,病死在床上,三天后才被人发现。”
“永安七年——”
“大人!”孙仲和截断她,“不必再念了……”
林柚住了口。
孙仲和跪下去。他跪得极慢,仿佛在与自己较劲。膝盖触及地面的刹那,他双肩垮塌,整个人似矮了一截。
“大人,”他嗓音沙哑,“罪人孙仲和……认罪。”
林柚合上册子,随手掷在桌上,淡淡道:“好,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众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什么意思……这就完了?
“我知道,你们中不少人,是世家的眼线。替世家办事,拿世家的钱,为他们遮丑、平事、压案。你们以为,只要世家不倒,自己就能永远安稳。”
“但我告诉你们——世家,迟早要倒。”
几个人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不过,本官可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她笑起来,那个笑容落进每个人眼里,都变了不同的味道,“现在,我给你们三个选择。”
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
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贿赂我。”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长史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章跪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孙仲和眉头一皱。
不管?不问?
那刚才点名、数罪,是在做什么?
曲文舟眨了眨眼。野影眉梢微微一动。两人心头同时浮起一句话——她可真是个老狐狸啊。
林柚不管底下那些表情,继续说:“给我一笔钱,你们今天干的那些事,我全当没看见。日后你们继续替世家效力,我不管。当然,今日你们来过这里,世家已经知道了。回去怎么交代、怎么回复,是你们的事,我不干涉。”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这些年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但是吧——”她故意拖了个长音,“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将功补过。替朝廷做事,我便保你们平安。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家人无恙,自己无恙。”
她又补一句:“哦对了,我这个呢,对自己人向来大方。”
长史咽了口唾沫。孟章眼皮一跳。孙仲和的眉头松开少许。
林柚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死。”
这个字从她唇间吐出,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落在所有人耳中,重如千钧。
“好了,选吧,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
第293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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