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淮南:我在三国开军校》
第1章 淬剑山庄
东汉建安元年董卓之乱后,各地军阀割据。
曹操迎汉献帝迁都许昌开始“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则进兵幽州决心一统北方,而其弟袁术这时已经占据了扬州大部分区域,正在做着称帝的准备!
袁术治下,淮南、九江郡合肥县......
城外密林深处有一座庄园,此庄园占地极广且周围高墙坚塔,戒备森严。因白日间常常有浓烟从庄园内升起,夜间又时常有红光闪现,当地人称之为“鬼火庄”。
而此时就在这“鬼火庄”之内,一场奇怪的“检阅”正在进行着。
四面高墙的广场上,整齐的站立着百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穿着灰色的统一号服,每人胸前都画着怪异符号。
后世之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阿拉伯数字1到100......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在几名铁甲护卫的簇拥下,一名内穿银色软甲外罩白袍头戴金冠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缓缓登上一处木质高台,表情严肃的看着下方静立的百人。
“你们是蒙冤受屈的小民、身负血海深仇的苦主,甚至还有绿林豪杰、江洋大盗,但从今天起这些身份都与你们无关了......”贵公子声音略显稚嫩、年纪应该不大。
台下百人静静地听着,只是有几人略有晃动。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仅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贵公子手扶剑柄。
“我可以让你们生,也可以让你们死!”
“给你们富足的生活、甚至荣华富贵,也可让你们彪炳史册,名垂青史!”
清亮的声音反复撞击着周围的高墙,一字不落的传入广场上每个人的耳中。
人影晃动,下边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但大部分人依然神情木讷毫无反应。
“能给我报仇吗!”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大汉高声喊道。
他刚出声,旁边的士卒便是一鞭子抽上去,疼的那人蜷缩着重新蹲在地上。
“淬剑庄庄规,公子讲话,私自打断者罚十鞭子!”那名士卒一边打一边喊道。
贵公子一言不发,就那样看着士卒鞭打下边的大汉,周围的其他人都纷纷低了下了头不敢继续看。
直到士卒打完十鞭,那贵公子才挥了挥手道:“你们既然是我的人,你们的仇便是我的仇,只要合情合理,我必然帮你报!”
“此话当真!”那大汉受了十鞭子,居然毫不怯懦,挺起腰杆继续问道。
“大胆!”旁边的士卒大怒,拿起鞭子要继续打下去,却被贵公子挥手阻止。
他看着大汉突然转变了预期温和道:“当真!”
那大汉突然跪地拱手:“在下徐彬,只要公子为我报仇,我此生为公子效命绝无二心!”
贵公子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道:“那你可要努力,我这里不留无用之人......”
台下众人略有骚动,这贵公子看来说的并不是假话,虽然十分冷酷,但如果能帮助自己实现心愿,在此乱世卖一条命给他又何妨?
贵公子轻轻的拍了拍手,大门便被几名士卒推开。
一阵香气从外面传来,随后几名卫士便抬进来几口大铁锅,放在柴堆上煮了起来。
那里边都是肥美的羊肉,不一会便肉香四溢......
台下的人开始骚动,大部分人身体前倾使劲的向铁锅望去。有几个人受不了诱惑,脚步不由自主的移动,但刚脱离了站立的位置就遭到周围士卒的鞭打。
当此乱世,别说肉食,就是普通的粮食也很难看到。
贵公子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羊肉和骚动的人群道:“当此乱世,想要吃肉还是喝汤,全凭本事,而我这里教的就是本事!”
“我会按照你们擅长的给予分组训练,每个人都要完成任务!”
“完成的,吃肉,完不成的汤也没有!”
周围一片肃静,大部分人的目光依然集中在那滚着羊肉的铁锅内。也有一些人收回目光,带着各种表情看向贵公子。
贵公子面露微笑,毫不避让。他缓慢扫视着众人的样子,仿佛在一一记录。
“三次不合格的将被驱逐,由新人补上你的位置,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到时候别说我不教而诛!”
广场上,一阵寒风吹过,台下众人无不浑身发冷。
贵公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撩起华丽的长袍径直走下高台,在护卫的簇拥下进了后侧的一间木屋里。
“所有人原地坐等,公子询问后将进行分班以及饭食发放!”一名青年军官高喊道。
众人无奈,只能坐在原地,闻着锅里的肉香,脸上的表情确实越来越渴望。
“一号入内!”木屋门外的的一名书吏高喊道。
人群中,一名蓬头垢面身材瘦弱的女子搀扶着一个比她还要瘦弱的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你俩谁是一号?”士卒皱眉拦住了两人。
女子轻声道:“这位军爷,我是一号......
“这是我弟弟他是二号,只是现在重病在身实在无法自己行动,还请多多通融。”
“这怎么行?公子的规矩是你说变就能变的?”士卒依然拦在路中间。
“让他们进来吧......”身后木屋内传来了贵公子的声音。
士卒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道路,女子点头称谢搀扶着青年一步步缓慢的走进了木屋。
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那名贵公子坐在中间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青色的粗瓷瓶,侧面坐着两名书吏在提笔记录。
“姓名、年龄、籍贯。”左边的书吏低声道。
“一号白翠微,十八岁,幽州人,祖上曾是边军将领。”女子轻声回答。
虽然她已经瘦弱到了极点,面容也相当的憔悴,但声音依然清脆嘹亮语调不卑不亢。
“这是我的亲弟弟,二号白炎。”还没等书吏提问女子便直接介绍道。
“识字否?有什么擅长的吗?”书吏继续问道。
“我二人都读过一些书,认得一些字,我能骑射,懂一些骑兵战法......”还没等女子说完,座上的贵公子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懂骑兵作战?”贵公子饶有兴趣的问道。
“祖父和家父都曾任职幽州骑兵军侯,多次与鲜卑、乌桓作战。后来父亲负伤返家闲住,无事时便教授我兄妹一些骑兵作战的见闻和要领。”
贵公子点头,这个女子不仅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最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价值所在。
“后来为何跑来淮南?”贵公子道。
“幽州战乱频繁父母便带着我两人到徐州投亲,没想到遇到曹军在徐州兵乱,父母皆死于乱军之中......”女子声音越说越小,好像并不愿意提起这段往事。
贵公子不再相问,曹操替父报仇屠了徐州,这事尽人皆知。
“我二人失了生机逃难到了淮南,没想到遇到了张家,后来的事您就都知道。”女子低头陈述道。
“那张家是本地豪强,我看卷宗上说是你不仅悔婚,还杀了他的儿子张勇?”贵公子上下打量着女子追问道。
“是我杀的!”坐在地上一直没说话的青年突然打断道。
第2章 初次见面
女子刚要阻拦,座位上的贵公子便挥手打断道:“让他说......”
谁知道地上的青年却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偏不说!”
“大胆!”旁边的卫士大喝,环首刀已经抽在了手中!
“呸!”青年人一口吐在了地上,仰视窗外一言不发。
“不可无礼!”女子急忙拦在弟弟的身前,然后向贵公子再次鞠躬。
“我弟弟脾气古怪,还请公子饶恕!”
“无妨......”贵公子一改在外边的冷酷样子,他不以为意,只是向旁边的书吏挥了挥手。
书吏急忙站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拿着个瓢走了进来,里面装满了清水。
“你有伤我不和你计较,等身体好了学业有成,再和你算账。”贵公子微笑道。
坐在地上的青年眉头皱起,他故意激怒贵公子只求速死不拖累姐姐,但没想到却是如此结局。
他缓缓接过了书吏手中的瓢,然后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口,确定是水后才递给了身边的姐姐。
“姐,一天没沾水了,喝一口!”青年微笑道。
女子面露温柔,宠溺的摸了摸青年的头。也不看其他人一口气喝了一半又还给青年,青年笑着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那张勇看我二人流落至此无亲无友,便诓骗我等说是家里雇佣庄丁!”青年喝了水好似不再那么抗拒贵公子的提问。
“结果却是看上了我姐,并且还在饮食之中下了药,多亏了我姐懂一些药理这才躲过一劫!青年愤然道。
“本来我们不想惹事,计划悄悄离去,谁知道那个张勇居然暗地手段不成,就来明抢!”
“他们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哪是我们的对手,我出手时狠了点误杀了张勇!”
听到这,贵公子才仔细观察起旁边的女子。
女子下意识的感觉到有目光扫来,便也不再像刚才一般做出小心翼翼的样子,慢慢挺直了身子目光毫不客气的迎了上来。
脏兮兮的长发从脸颊划开,遮盖的面容露了出来,她整个气质陡然一变。
贵公子发现这女子不仅身姿挺拔、神情从容,且气质、长相无一不是百里挑一之选。最令人心动的是她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同于现今大部分女子的英气,令人印象深刻。
贵公子点了点头,如此姿容、如此气质,怪不得那张勇要哄骗强抢......
“你二人可有什么愿望?”贵公子收回目光微笑问道。
“公子如能救我弟弟,小女子愿终生追随左右!” 她突然向贵公子拱了拱手,行的居然是军礼,顿时一股不输于男子的傲气喷薄而出。
贵公子点了点头,他看到青年的双腿受伤,如不及时医治恐怕会残疾。
贵公子又转向青年道:“你呢?”
青年却面露讥讽道:“我不求活命,但求为死在曹军手下的父母寻个公道!”
他语调一转颇为戏谑的反问道:“你可敢助我报仇雪恨?”
屋内一阵沉寂,所有人一时都默然不语。
就算再无知的人也知道曹操是谁,那可是现在掌控朝廷占领中原大地的曹司空!
贵公子默默地摩挲着手中的青瓷瓶好一会才回答:“你要杀曹军还是要杀曹操?”
“我要杀尽天下这些拿百姓不当人看的士族豪强!”本已奄奄一息的青年突然大吼道。声音震动整个房间,甚至传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一时间坐在地上等待的众人无不侧目!
“住口!”身旁的女子出言训斥,青年长出一口气闭口不言。
“公子,我弟弟出言无状,请您切莫怪罪......”女子从容的鞠躬致歉,原因很简单,因为就算是白痴也能看出来这位公子恐怕也是淮南士族的一员。
贵公子并没说话,只是看这对姐弟的眼神变得更加的热切起来。
一个懂克制、知进退、有大局观的姐姐,加上一个嫉恶如仇、无法无天、要杀尽天下士族豪强的弟弟。
这种组合正是他需要的......
“带他们二人下去吃饭休息,分到甲一班,给她弟弟治病。”贵公子面露微笑。
外面士卒急忙走了进来,搀扶起地上的青年。
“想做大事必须先养好身体,没有好身体什么仇都报不了!”贵公子突然对青年道。
青年还未来得及说话,女子便深施一礼,扶起他走了出去。
贵公子缓步走回座位,翻开竹简用毛笔在两人的名字后面随手记道:“白翠微,生性谨慎、思虑周全、意志刚强、可堪大用。”
“白炎,不畏权贵、嫉恶如仇、天生豪气、对士族豪强恨之入骨,可做手中杀人利剑。”
写完,贵公子放下笔再次拿起桌上的粗瓷瓶。
门外的小吏便喊道:“下一个!”
庄园后面的一处区域......
兄妹二人被带领着来到一处不大的木屋内。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长长的桌子和几把椅子。
刚进屋,两人马上被桌上摆放的大盆粟米粥、腌菜以及肉干所吸引!
“这是甲一班的食堂,你们先在这里用餐。公子吩咐过,你们过度饥饿不可多食肉食,先喝点米粥果腹慢慢补之才可。”
“我去找人来给你处理伤口。”小吏相当客气,走时还特意行了礼。
姐弟俩有点迷茫,但随后便二话不说的吃了起来!
他俩已经几月没吃过这等饭食了......
白翠微仅仅喝了两碗粟米粥吃了几个肉干便停下,虽然她眼中依然露着对食物的渴望,但还是忍了下来。
白炎这时已经喝了四碗米粥,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就像一个无底洞一般深不见底,伸手还要拿却被白翠微拦了下来。
“一次吃太多会被撑死......”白翠微将白炎硬生生的拉离了桌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白炎咽了口唾沫,强行忍住心中的渴望,缓缓闭上了眼睛。
“姐,那个公子到底要让我们做什么?”白炎再次睁开双眼,渴望的神情已经尽去。
白翠微摇了摇头,她心中虽然有了一些猜测,但却不想和这个莽撞的弟弟说。
“既来之则安之,不必过分纠结。我看那公子气度不凡,建立这庄园花费甚多,绝不会只是招些仆从、培养些门客这么简单。”
“姑娘真是聪颖之人!”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随后一名同样穿着号衣的青年迈步走了进来。
他扫视了下屋内的环境,拱了拱手便自顾自的坐在了椅子上。但他却没有像两人一样迫不及待的喝粥,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姐弟俩。
“小女子白翠微,这是我弟白炎,敢问这位先生高姓大名?”白翠微轻轻一拱手道。
“在下江轩江子远,淮南本地人。”青年男子微笑回礼。
“我看这位江兄弟神色泰然,气色红润,境遇应该与我等不同吧?”白炎眯眼问道。
江轩进屋后只是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并未用餐,说明此人并非出身流民。
再加上他身材健壮、面色康健肯定与他们的来历不同。
第3章 各种猜想
江轩面露微笑道:“刚才在数丈外都能听到白兄的那一声怒吼,杀尽天下士族豪强,果然是快人快语之人!”
白炎不语,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我却非流民或者身负重罪之人,而是本地士族子弟。”江轩也不隐瞒。
“士族子弟,与我等为伍不怕丢了祖宗的脸吗!”门外一声大吼,声音如雷。
转瞬间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迈步走了进来。
他足足比白炎和江轩等人高了一头有余,面上的短须犹如钢针一般扎在下巴上,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
江轩并不介意对方的嘲讽,反倒是微笑着站起身来拱手道:“在下江轩,敢为壮士名号?”
疤脸大汉没等到江轩的反击好像没了兴致,挥了挥手随便道:“雷勇!”
说罢便坐在椅子上喝起米粥来。
“雷勇......”江轩默念了一遍大汉的名字,然后重新打量起对方来。
“看个鸟?”雷勇不满道。
“雷兄,可是九元寨的雷大王?”江轩追问道。
“可以啊,竟然知道我?”雷勇几乎是一口气就喝了两碗粥,然后回头笑嘻嘻的看着江轩。
江轩坐到雷勇对面道:“九元寨劫富济贫,周济穷人,九江郡谁不知道?”
“只是听说两个月前被袁术派女婿黄漪带兵剿灭了,雷老大也生死不明,没想到居然出现在这里?”
“你小子倒是消息灵通,我就是那个被剿灭的雷勇。”大汉饶有兴趣的看着江轩。
江轩站起身重新又看了看白氏姐弟,随后自言自语道:“公子布局深远,果然所图非小......”
“江兄可知道些什么?”一直保持观察的白翠微趁机提问,这个江轩也许是他们打开这里秘密的钥匙。
江轩对着白翠微一拱手道:“不瞒各位,我住在离这里四十里的江家村,前一阵听说合肥城外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去处。白天冒烟、晚上喷火,而且周围戒备森严,里面总能传出金铁交鸣之声......”
“我这人天生好奇心重,便特来一观,结果就被莫名其妙的抓了进来.......”
江轩这人好像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能使人不知不觉中放下戒备心。
他表情真诚中还带着一点尴尬和滑稽,让其他三人不自觉得面露微笑。
“你这小子倒是有意思!”雷勇哈哈大笑起来。
江轩也随着雷勇的笑声自嘲般的笑了起来,惹得白氏兄妹不禁莞尔,屋内的氛围变得轻松了很多。
“我等都入了甲一班以后就是同窗了,还请各位多多指教。”江轩再次客气的向三人拱手道。
“不知道雷兄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江轩随后问道。
“我被黄漪带兵破了营寨,他一千多官兵我只有一百青壮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如何能敌,本以为死定了结果却被抓到这里来了。”雷勇摸着胡子笑道。
“那二位呢?”江轩又转向白氏兄妹。
白炎摇头道:“我因自卫误杀了豪强,后去投案想说明原委,结果那县令不问原因便判了我死刑还抓了我姐,本来以为必死却在要斩首时被送到了这里......”
江轩皱眉思考起来。
“这里到底是什么存在?”雷勇忍不住追问道。
江轩随即指了指身上的诡异号码反问道:“你们可认识这些符号?”
三人摇头。
江轩道:“我也不曾见过,后来听书吏说这是人员的编号。我早进入这里几天,看到了很多类似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从怀中拿出一卷竹简展开放在桌子上道:“诸位请看,这上边就是这些符号相应对的数字。”
几人起身走到竹简前一一对照起来。
“原来如此......”雷勇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东西看似鬼画符,但实际相当简单。
“这书你是从何得来?”白翠微突然问道。
江轩指了指门外不远处的一处小楼。“那里边就有很多奇怪的书籍,可以前去借阅。”
白翠微不再说话,只是仔细看起竹简上的内容。
“后院的广场上还有一些砌的极高的大炉子,火光和浓烟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虽然进不去但我可以肯定是打造铁器的地方。”
“这......”雷勇一脸愕然。这时虽然对铁器控制不严,但明目张胆的大规模打造还是会让官府忌惮。
“这位公子不会是想学张角兄弟吧?”雷勇猜测道。
“做黄巾军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受狗屁官府和士族豪强们的窝囊气!”白炎语气森冷。
他们从幽州老家出走便是因为得罪了那里的士族,结果到了徐州还是受到士族豪强们的盘剥和压榨。
最后家中败落,只剩下姐弟俩又是遭到本地豪强张家的趁火打劫和陷害,白炎现在可以说对这些人恨之入骨。
“不可乱说!”白翠微出言打断了白炎的话,这个弟弟年轻气盛过于冲动了。
“白兄弟说的透彻......”出言附和的居然是士族出身的江轩。
三人都惊讶的看向了他。
“诸位不必看我,虽然我是士族出身,但对现在士族豪强们的所作所为也极为不齿,天下大乱根源便在各大士族过于贪得无厌上......”江轩苦笑道。
“白兄弟这话说得对!”雷勇对江轩顿生好感!
“我原本只是一介农夫,家里世代耕种,只是父母当时遇上了荒年,便向当地士族借了粮食。开始还能逐年还清,但后来苛捐杂税越来越多根本还不上,只好出卖土地做他们的荫户。”
“做荫户可是要交五成的收获,稍稍遇上天灾便交不起田租,便成了流民......”
江轩点头道:“天下大乱看似是因为张角兄弟的黄巾军,实际却是因为百姓们无田可种所致!”
“甲一班的诸位,居然在这里讨论天下大势,恕在下不请自入!”一个身穿文士长衫的中年男子突然走了进来。
“在下林栖梧字凤止,本是来分发房间的,正好听见有人在讨论天下大势特来一观。”那中年男子毫不见外的自报家门。
四人面面相觑,这个文士居然没穿号服,那么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这个山庄内的人,也许是那个公子的部下。
想到这,四人都默不作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栖梧看了看,发现他们不再讨论立刻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第4章 以身试毒
小小的甲一班食堂内重新变得沉寂,众人都不再讲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位置上。
林栖梧弄了个没趣,只好自己出言化解尴尬。
“诸位想必都有着众多的疑惑,但不必担心,公子此人极好相处,只要大家专心学习展示自己所长必定会有所回报!”
众人依然不语只是听着他说。
“最近公子没有安排任何课程,让大家好好休息恢复身体。庄内常识性的书简诸位可自行去书阁中调阅学习,半月后公子将和各位再次面谈。”
林栖梧从怀中拿出一把钥匙放在了桌子上。
“这把钥匙对应着甲一班的宿舍,门牌上写着甲一,你们暂时先住在那里。”
随后林栖梧又从怀中拿出另一把钥匙递给了白翠微。
“白姑娘,公子在后院给女学员单独开拓了几个房间,你可去那里休息。”
白翠微接过钥匙,脸上多少有点不自然。
“姐......”白炎刚要说话白翠微便摆手制止了对方,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的顾忌。
这位公子能单独把女子调去后宅,就是说还把他们当人看。虽然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现在没有选择。
“请凤止先生代我谢过公子。”白翠微轻轻一个肃拜。
林栖梧笑了笑,随后又从怀里掏出四个粗瓷瓶放在了桌子上。
众人眉头一皱,他们都见过那位公子手中反复把玩的这种瓷瓶。
“这里是四颗毒药,请各位服下,作为以后效忠公子的证明。”林栖梧边说边扫视着众人的表情。
“甲一班排在第一,所以我额外送各位同学一句话,切莫有自己的小心思......”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木屋。
木屋中一片死寂,四人盯着木桌上的瓷瓶良久无语。
“这是什么意思?”雷勇拿起一个瓷瓶反复翻看着,他打开盖子一股辛辣之气传了出来,呛的雷勇赶紧将其盖上。
“好吃好喝然后让我们自戕?”雷勇皱着眉自言自语道。
江轩也疑惑地看着桌上的瓷瓶,心中一时不解。
白翠微缓步走到桌前拿起了一个粗瓷瓶,仔细端详起来。这个粗瓷瓶没什么特殊,只是在上边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编号。
她将瓷瓶拿在手中下意识的用手反复摩挲着,回忆起刚刚见到贵公子时的情景。
那公子年纪不大应该和白炎相当,神色从容、气度不凡,而且在和他们姐弟说话时手就一直在不停地摩挲着这样的粗瓷瓶。
“用按时服用解药的方式控制属下吗?”雷勇再次自言自语。
他在江湖中倒是听过一些组织用这种诡异方法,张角造反时给下属定期服用的“符水”就有这种功效。
“成大事者应该使治下心悦诚服,甘心为其效命,怎么用这种巫蛊之术实行控制,简直就是黄巾匪徒那样的邪教!”江轩嗤之以鼻。
“看来我江轩是看错了人!”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吗?”一直沉默思考的白翠微突然想起了刚才贵公子在高台上说的话,
“原来如此!”她拿起另一个瓶子随手就扔给了白炎。
“吃了它!”白翠微平静道。
随后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便拔开塞子一口将瓶子里的药丸直接吞下。
“姐!”白炎大惊失色急忙想去阻拦,却为时已晚。
白翠微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白炎道:“吃了它!”
白炎不再犹豫,拔开塞子直接就同姐姐一样一口吞了下去。
“白姑娘好气魄!我等男儿不如也!”雷勇瞬间站起身也拿起了瓶子,拔去塞子将里面的药丸一口吞下!
“痛快!”他哈哈大笑,看向旁边目瞪口呆的江轩。
“江兄弟,你呢?”雷勇笑道。
“你刚才说了,咱们可是甲一班的同窗,既然是同窗肯定有难一起上喽?”
江轩面色难看,自言自语般道:“咱们是同窗又不是什么结拜兄弟,需要同生共死......”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既然你下不了决心,我来帮你!”雷勇一把抓住了江轩的脖子提小鸡一般拉了起来,随后扒开瓶塞直接就将瓶子塞进了江轩的口中。
白翠微强忍笑意,她转头对白炎道:“我去休息了,不必惦记,你要好好调养没事就去借几本常识性的竹简学习,这半月一定要将所有的庄内常识全部记下!”
白炎点头,目送着白翠微拿着钥匙走出了木屋。
此时江轩已经被迫将药全部吞下,正在不停地咳嗽呕吐着.......
服药后,雷勇带着江轩和白炎找到了分给他们的木屋。
这木屋十分宽大,条件强过了大部分客栈的房间上房。里面各式各样的设施也相当完备,居然还有人免费烧水沐浴。这让雷勇和白炎这种过惯了苦日子的平民相当的满意。
林栖梧晚上又来过一趟,专程给每人送来了合体的长袍,只是胸口重新印上了甲一班某某的名字。
黄昏时便开了晚饭,洗完澡换上新衣的众人又美美吃了一顿后才回到房间睡觉。
第二天又是这样的轮回,只是饭食中居然增加了肉食。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什么都不干只是吃饭、睡觉、玩闹、看书,对于这些底层平民来说,无异于天上神仙般的生活。
白炎的伤势也在飞速好转,身体和气色也都健康了起来。白翠微每天有空都会来到这里和他们聊聊天,催着白炎和雷勇看书的进度。
原本雷勇和江轩倒不觉得如何,但随着白翠微气色变越来越好,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再次显露出来,直到她换上青色长衫来访时雷勇和江轩顿时惊为天人。
“乱世中,女子的容貌越好越不是什么好事。”白翠微却道。
“所以我从小便多穿男装,父亲也总把我当做儿子养。”
江轩二人深以为然。
日复一日,悠闲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直到半月后的中午。
林栖梧在他们吃完午饭后便准时到来。
“甲一班随我来!”白翠微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站起身跟了上去。
众人心中十分忐忑,原本早就贱命一条习惯苦日子的他们,已经对这种神仙般的生活产生了眷恋,就像美梦一般不愿醒来。
大家心中都有了一个不愿说不出口的想法,那就是永远过这种日子该有多好......
几人在林栖梧的带领下穿过了几个套院,这里居住着其他班的人。这些人都紧张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甲一班经过,不少人还在窃窃私语。
“雷大个,你可别死了,下棋输我的钱还没给呢!”乙六班的邓晨一边比划一边笑道。
“翠微姐,一定要回来啊!”旁边一处木屋外,一名长相绝美的女子突然高声喊道。
白翠微微笑着向着她挥了挥手,那是与她同住的胡宁儿,甲二班的。
这个女孩是个苦命人,因为长相绝美,在比白炎还小的年纪已经被转手卖过七八次了。
相比她而言,白翠微十分庆幸自己长于战阵从小习武......
第5章 雷霆雨露
宽阔的大厅内,贵公子背着手正站在一张硕大的地图面前怔怔出神。他的旁边站着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他们腰悬宝剑如同庙里泥塑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公子,甲一班到了。”林栖梧说完便垂手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贵公子缓缓转过身,看着阶梯下的四人。
“我等参见公子!”江轩向身边三人使了个眼色便鞠躬问候,其他三人也急忙效仿......
“江轩江子远,淮南江氏子弟,你因何被驱逐出家门啊?”贵公子背着手微笑问道。
江轩猝不及防下面色一红,其他三人也朝着他望了过来,这事江轩从未说过。
他整理了下衣服道:“在下自幼丧父,母亲在我长大后也撒手人寰,我靠着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生活本也无欲无求。”
“只是族长对荫户过于苛刻,我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被其惹怒驱逐出族,只能靠写些神怪故事给别人讲书度日。”
“半月前听闻这里有些古怪,便来探察想着搜集些素材,谁知得罪了公子......”
众人这才心中了然,原来江轩还有这等故事。
“你这几句公道话可不一般啊,你们族长被你写成话本流传于淮南,眼看就要遗臭万年了......”贵公子突然笑道。
江轩面不改色道:“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他做得出为何我说不得,我这也是一片公心!”
“公心?”贵公子笑容收敛,面色转冷。
“你族中那些因你而被收回土地的荫户,就是因为你所谓的公心!”
江轩浑身一震但依然抗辩道:“我为其发声,怎能不是公心?”
贵公子冷笑道:“那几户人家虽然每年要将半年的口粮上缴,但还能勉强靠野菜树皮活下去。而你却向他们讲什么均天赋,降粮税,这才引得这些荫户们群起反抗,以至于最后失了活命的田地!”
“而事情发生后,你不但没胆量与族长抗辩,替那些受难的荫户发声给他们找条出路,却只能躲在阴暗处,偷偷写些神怪故事暗讽其作为,这等鼠辈之举也好意思谈论公心?”
刚才还温润如玉的贵公子,突然变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宝剑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怂恿他人向前,而自己却没胆量带领他们走出绝境,这就是你的公心?”贵公子面露讥讽。
江轩一时有点慌张,他下意识的解释道:“士族豪强田赋过重,如不反抗他们早晚也必然饿死啊!”
贵公子却冷笑连连道:“你家村东头的吴姓三口人七日前饿死在濡须口,你这些话为什么不去对他们讲!”
“听说他们的儿子吴山与你还是发小,一起长大,你此时在这里侃侃而谈,而他却在那里暴尸荒野,你的公心便是如此吗?”
江轩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住,旁边的雷勇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不使他跌倒在地。
“听说我给你的毒药还是雷勇帮你灌下去了,可见你只会夸夸其谈鼓动别人,自己却没有一点置死地而后生改变一切的勇气!”
江轩犹如受到了重击一般,木讷的站在原地......
众人尽皆沉默,大厅简直落针可闻。
白炎神情复杂的看着旁边的江轩,他想安慰下这个同窗,但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因为贵公子所说的每句话他都无法反驳......
白翠微的目光却一直注视在贵公子身上,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深不见底。
“难道我错了吗?难道他们就该交五成田赋等着饿死吗?”一行热泪从江轩的眼中流下。
“我自以为掌握了这个乱世的成因到处去炫耀自己的学识,结果不仅没有帮到自己的朋友还使其全家丧了性命.......”
“我.......”江轩喃喃自语,身体摇晃的更加厉害了。
贵公子缓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站在江轩面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你错在哪里?”贵公子声音平静,就如同一阵夏日的柔风。江轩冷汗浸透衣襟、指尖略带颤抖,他茫然的看着贵公子。
在江轩眼中,此时对面的贵公子不再是一名少年,而仿佛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尊天神一般。
“你只懂得闭门去追求内心的理想和抱负,而对现实毫无了解又缺乏去改变他们的勇气......”贵公子声音依然轻柔。
一瞬间,江轩如遭雷击,目光重新清澈了起来。
贵公子微笑着拍了拍江轩的肩膀伸出了手。
“跟着我,我来给你力量,帮你实现心中的抱负。”贵公子微笑道。
江轩不再说话,但呼吸却明显急促,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贵公子缓缓从江轩身边走过,直接来到旁边的雷勇面前,对他小声道:“九元寨是我下令剿灭的......”
雷勇突然眯起双眼,头上青筋暴起,两只手紧紧的攥成了一个拳头。
“为什么!”雷勇低声道,声音如同晴朗天空下的闷雷一般。
贵公子却不在意,只是一边转身走上台阶一边继续道:“九元寨那些可怜的流民跟着你打家劫舍,仿佛是得到了一时的安宁,但你可知给他们留下了多大后患?”
雷勇冷哼一声,并不说话只是狠狠的看着贵公子的背影,好像随时准备扑上去一样。
“袁术即将称帝,九元寨距离寿春不过几十里,你那流民拖家带口在山上生活,只怕到时候玉石俱焚一个剩不下。”
“那又如何?”雷勇昂头道。
“我们这些人本是乡亲,战乱中千辛万苦才得以幸免,我们在九元寨衣食无忧,活一天算一天好不快活,用你来管!”
“所以你寨内三十名孩童也是这么想的?”贵公子猛然回头直视雷勇的眼睛。
“你十岁的儿子和怀胎六个月的老婆,也是活一天算一天?”
“你!”雷勇怒不可遏般的大吼一声,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他跨前一步将手抓向贵公子的喉咙却在就要碰到时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不知道何时,那对一直不动的孪生兄弟已经出现在他的左右,两柄长剑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贵公子眼神平淡的看着雷勇,叹了一口气道:“我看中你的忠义,你肯为了乡亲落草为寇,并且冒着杀头之罪组织他们抵抗官军,为他们博得一丝生机,这便是有情义。”
“你能将一群老弱病残组织成一支打败四百官军的队伍,军事组织能力也十分难得......”
“但以你现在的实力却无法给他们永久的幸福生活,不一定哪一天你眼前的一切便都如黄漪攻破你的营寨一般灰飞烟灭。”
雷勇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大口喘着气一言不发。
“你的乡亲和妻子我都安排到了后山的一处村庄里,吃喝都由我来供应,明日我可让你回家探望.......”贵公子突然道。
雷勇眼神明亮他急忙问道:“他们怎样了?”
“放心,都没事,公子已经给他们安排了居住之地,还派人送去了粮食。”一旁的林栖梧微笑道。
“你可知袁术已经令纪灵率三千兵马前去剿灭你们,要不是主公先行动手,你们早已玉石俱焚。”
雷勇一愣,随后还是跪倒在地诚恳道:“多谢公子!”
贵公子上前将他搀了起来道:“你即便过不了选拔,我也会给你一批粮食,让你带着家人和乡亲离去。”
“乱世之中依然有你这等仁义之心的,已经不多......”
贵公子叹了口气继续道:“淮南四战之地,你们在这里没有大势力的保护将很难生存,真到那时我会给你指一条明路。”
“谢过公子!”雷勇再次跪倒叩头,这次明显真诚了不少。
贵公子笑着扶起雷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见对雷勇是极其喜欢的。
随后他的目光扫向了旁边的白炎,然后又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始终不发一言的白翠微。
“你跟我来......”他指了指白炎,转身向后堂走去。
第6章 笑容礼物
白炎在白翠微的凝视下跟着贵公子进入了后堂。
前厅变得异常的宁静,江轩和雷勇仿佛还没有从刚才与贵公子的短暂交谈中醒来,他们只是木讷的看着前方,眼神迷离。
白翠微心中焦急,她对贵公子将自己弟弟带去后堂十分紧张,刚才她已经看到了贵公子的手段。这人如同鬼神一般能在几句话中,便抓住别人的心理,然后一举击破。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如此深邃的智谋、如此令人胆寒的手段!
白翠微紧张的翘起脚向后堂方向张望,虽然她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但却依然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白姑娘不必担心,公子是个有分寸的人。”林栖梧在旁边微笑道。
白翠微急忙收回目光,她知道自己失态了。面对贵公子这样深不可测的上位者,略有偏差便会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贵公子才带着白炎从后堂走了回来。
白翠微急忙看向弟弟,只见白炎面色潮红,满脸激动之色。虽然神情略显浮躁,但他却步伐沉稳,还亦步亦趋的跟在贵公子身后,如同最忠心的随从一般。
“这......”白翠微心中疑惑,自己这个弟弟生性桀骜不驯且恃才傲物,为何突然就对贵公子俯首帖耳了?
正想着,白炎从台阶上已经走了下来。
他向着贵公子深施一礼,又对着白翠微神秘一笑,然后重新站定不再说话。
白翠微一头雾水,她真想现在就过去抓住这个弟弟好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姑娘。”一声呼唤在耳边响起,白翠微急忙收敛心神对贵公子深深一躬。
“小女子在!”她赶紧回答道。
“和我出去走走如何。”贵公子微笑着转身而去。
白翠微只能看了白炎一眼,跟了上去。
“三位请回,你们相应的专业课程已经送到了甲一班的木屋,请各位抓紧时间研读,从明天以后每天都将进行考试,由我主持。”林栖梧微笑道。
随后他又拿出三个瓷瓶分别送给了三人道:“这是解药,给你们吃的本也不是什么剧毒,只是让你们到时候腹痛而已。”
“主公只想用此事来测验各位是否敢于置死地而后生。”
三人对望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没吃的会怎么样?”江轩突然问道。
“不会怎样,只是会被立刻淘汰而已。”林栖梧回答道。
“主公说过,在此乱世之中如果连置死地而后生的勇气都没有,那么也不会成什么大事......”
江轩默然不语,突然向身旁的雷勇深鞠一躬道:“多谢了雷兄相助!”
雷勇笑道:“我当时也是拿你打趣,看大家都吃了就你不吃心中不爽而已,你不必谢我。”
江轩哈哈大笑,一把拉住雷勇的胳膊,这个雷兄到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惺惺作态。
“要说置死地而后生还得说白姑娘!”雷勇看向白炎。
“她可是二话不说直接就一口而下喝了个干净,真是厉害!”
白炎笑而不答,他对自己这个姐姐从小就信服的很。
“这话不错,白姑娘是你们一百人中最快喝下毒药的。”林栖梧突然道。
三人震惊的相互看着,不敢置信。
“那我是第二个吗?”白炎好像相当的放松,他笑着调侃道。
“你不是第二个,第二个是刚才路上与白姑娘打招呼的那个女子......”林栖梧微笑回答道。
“又是个女子?我们这些男人颜面何在啊......”雷勇感觉有点郁闷。
“我姐可是从小立志要做将军的,只是因为女儿之身耽误了而已。”白炎笑道。
“但胡宁儿与白姑娘不同......”林栖梧摇了摇头轻声道。
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林栖梧,不知道喝毒药这种事还会有什么不同。
“她是真的想死......”林栖梧叹了口气道。
庄内的崎岖道路上......
白翠微小心翼翼的跟在贵公子的身后,而她的身后是那两名孪生兄弟。
白翠微心里莫名的紧张,她不知道这位公子和自己的弟弟到底说了什么,而这些又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四人穿过重重院落居然走出了戒备森严的庄子。
一路上贵公子都未说话,这反倒让白翠微更加心惊胆战起来。
四月的淮南浸润在烟雨织就的薄纱里,小河旁边的垂柳已经发芽随着微风四处的飘散着,地上早已经是翠绿一片到处生机盎然。
贵公子停住脚步,微笑着回头看向白翠微。身后的白翠微急忙低头,不敢与其对视。
“白姑娘为何敢于第一个喝下毒药?”贵公子轻声问道。
白翠微咬了咬嘴唇,她决定改变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与这位心机深沉的贵公子坦诚相待,要知道和聪明人打交道你最好说实话。
“在初见公子时,公子已经给了我们暗示,这只是一种考验......”白翠微轻声回答道。
“哦?说来听听?”贵公子饶有兴趣的问道。
白翠微深吸一口气道:“公子花费心思将我们集中于此,必然不会轻易让我们就这般死掉。况且公子在广场训话时还特意说了生死有命这类的话,这是其一。”
“其二,公子召见我等时手中反复摩挲同样款式的粗瓷瓶,如果那是毒药以公子之尊贵必然不会如此接触和爱惜,想必也是希望我等能够关注这个细节。”
“其三,公子如若想下毒,大可在饮食中加入,何必多此一举!”
“所以,我觉得此事必然是公子试探我等......”
贵公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不少人都能如你一般猜到,但他们却不敢以身犯险......”
白翠微急忙行礼谦卑道:“小女子只是命贱,并没有想那么多。”
贵公子摇了摇头突然神情有点萧索道:“这世间生命本是平等,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白翠微一愣,她根本没想到这话能从贵公子的口中说出。
“作为第一个以身试毒者的奖励,我送你点东西!”贵公子突然笑了起来,这个笑容与白翠微自从见过这位贵公子后他显露出的各种笑容都不同。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容。
一声嘶鸣声从远处传来,白翠微猛然一震,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从远处的树林中被牵了出来!
第7章 三年之约
白翠微生于幽州,那里本就盛产马匹,再加上其父是骑兵军侯,她自小便对骑马射箭深感兴趣,说她长于马背也不为过。
但自从他们搬离幽州后,白翠微便失去了骑马的机会。
要知道在这个乱世,马匹作为硬通货相当的昂贵,以他们的家境根本无法负担养马的费用。再后来他们在徐州惨遭厄运,流落到淮南后更是饭都吃不上,更别提什么骑马。
所以看到这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白马后,白翠微几乎不能自制。
“这是西凉马?”白翠微目光闪亮,竟然不自觉的向前迈了半步。
“西凉马与幽州马可有不同?”贵公子微笑着看向神情激动的白翠微。自从见到这个姑娘开始,他是第一次看到白翠微表情略有失控的样子。
“公子,小女子失礼了!”白翠微突然反应了过来,急忙向后半步鞠躬致歉。
“不必,你就当我是你的一个朋友,不必拘谨。”
白翠微轻道不敢,随后便开始介绍起西凉马与幽州马的区别。
“公子请看,幽州马有乌桓草原马的血统,身体高大、力量十足,短距离冲锋能力强非常适合在平原上作战。”
“而西凉马体型较幽州马略小些,且骨架纤细、比例协调耐力强劲,更加适合长距离奔袭和游击战术。”
“这白马骨架纤细,四肢修长明显是西凉马。”
贵公子笑着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那人便将白马牵到了两人面前。
“白姑娘看看这匹马还有什么不同?”贵公子再次提问。
白翠微皱眉上前仔细观察起马匹的各种细节,突然她一眼看到了马鞍两侧悬挂着的奇怪铁环。
白翠微走上去仔细检查起这个奇怪的铁环。
整个铁环呈半圆形,下面是平的好像是为了踩踏设计。它的通体被涂成了白色,远远看去与马匹成为一体很难发现。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铁环,脑中猜想着坐上去时的感觉,突然她眼睛一亮差点兴奋地叫出声来。
“公子,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是否可试乘此马?”白翠微第一次向贵公子提出了愿望。
贵公子微笑点头道:“这本就是给你的奖励之物,试试无妨。”
白翠微面露欣喜之色,居然都忘了感谢,就再次回到马匹旁边。她试探着抬起脚踩上圆环,然后手抓住马鬃身体轻盈的向上挺起,人便已经坐在了马上。
她仔细的摩挲着奇怪的马鞍和缰绳,然后将双脚完全踩住铁环,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之感从脚下传来,这一刻白翠微感觉她和白马已经成为了一体。
一股豪情从她的心中涌起,不自觉的白翠微一抖缰绳,白马便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疾驰而出!
身影如风,白马鬃毛被风掀起,像是一片洒落大地的月光。铁蹄踏过水坑溅起的水珠凝成晶亮弧线,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彩虹。
白翠微身形挺拔,长发飘飘,宽大的青色长袍随风飘摆,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女又如战场中奔袭而来的战神。
贵公子一时无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翠微越跑越远,直到那靓丽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公子,要不要派人追回......”站在贵公子左侧的孪生护卫低声道。
贵公子摇了摇头低声道:“她如若就此不回,就算我看错做了此人,也免得我再费心思......”
身后的护卫神情一怔,他第一次听到这位公子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她回来,必然是我以后一大助力,我将给予她更多的信任......”贵公子双手缓缓垂下,眼神坚定地看着远方。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马蹄声从远处再次传来,白马如清风一般急速靠近,她回来了。
贵公子表情变得轻松起来,他背负双手面露微笑。
“公子,小女子一时得意忘形跑的远了些,还请公子恕罪!”白翠微下马后第一件事便是请罪。
她并非真的得意忘形,而是故意跑的远一些想看看这位公子到底有何后手。结果她发现,周围并无什么埋伏,那位公子好像也没有什么算计。
她甚至完全可以直接离开,这反倒是让白翠微心中疑惑起来。
“不必如此,我刚才就说过,你把我当做一个朋友就好。”贵公子扶起白翠微笑道。
“一个手握大权的世家公子和一个阶下囚的小女子当朋友?真是怪哉.....”白翠微心中暗想。
“我增加的脚下的铁环,你觉得如何?”贵公子问道。
“此乃军国利器!”白翠微毫不犹豫回答道。
“如果当年在幽州边军装备这种铁环,对乌桓作战必然无往不利!”
“只是小女子刚才乘马时发现此马无论在干地、草地、泥地里居然都飞驰如常,转弯时也十分稳当,不知有何原因?”
贵公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得意的神情,配上那张还略显稚气的脸庞不由得让白翠微心中有了错位之感。
要知道这位贵公子一直给她深不可测的感觉,与其相处压力极大,但没想到他也有这样孩子般的一面。
“白姑娘不妨看看马蹄之下。”
白翠微上前搬起马蹄看去,平整的马蹄上居然镶嵌着一个半月形的厚铁片。
“这个东西我叫它马蹄铁,不仅可以保护马蹄还能增加在泥地和软地上奔跑的平稳度。”贵公子走了上去与白翠微肩并肩站立,他指着马蹄道。
“公子真乃当世大才!”白翠微衷心的说道,她自然知道这种东西的意义所在。
“如果给你五百名配备此等装备的骑兵,你觉得战力如何?”贵公子突然问道。
“五百!”白翠微眼神一亮,她从小的愿望便是能够像父亲一样指挥骑兵在战场上奔驰。可惜她是个女子,一个女子怎能为将?
“公子说笑了,小女子一介女流怎能做将军......”白翠微低下头低声道。
“我说行,你就行!”贵公子突然目光炯炯的盯着白翠微。
“在我这里,只有人才和庸才之分,从没有男女之别!”
白翠微心中激荡,她从小便心存大志,但无奈只是一介女流。如今被贵公子突然说中了心事,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你可愿为我效力,三年后做一番事业?”贵公子微笑道。
“三年后?”
白翠微心中疑惑但还是语气诚恳道:“小女子能力浅薄,恐怕辜负了公子的栽培!”她自认只是比一些普通女子有一些见识而已,现在被人如此信任她心里反倒没底气。
“无妨!”贵公子突然气势一变,那是一种无比的自信。
“只要你们一心一意跟随于我,我便有信心将你们打造成这天下不输于任何人的的一等人才!”
一阵清风吹过,日头已经偏西。
一缕温暖的阳光透过闪亮的树叶照在贵公子身上,白翠微看到一层若隐若现的金色光晕出现在贵公子的周围......
第1章 吾名袁耀
三年后......
建安四年六月,九江郡江亭。
雨刚停,晨雾弥漫,荒村四周朦胧一片仅丈许可见。泥泞不堪的村路旁,一支千人左右的残兵正在休息。这些士卒大多盔歪甲斜、神情疲惫。残破的旌旗和长短武器更是随意丢弃在地,可见已毫无战意。
村庄不远处的高坡上,一杆孤零零的红色大旗在微风下毫无精神的挣扎着......
旗帜虽已残破不堪但还是能看到上面一个模糊的“袁”字。
旗下站着一个身着银色软甲、外罩白袍、头戴金冠、手扶佩剑的青年。
这青年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中等身材、气质雍容。他长相本来十分清秀,但此时却眼窝深陷双眉紧锁。
这为青年,正是那位“鬼火庄”中的贵公子!
他本名洪杰,是一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教师,而这一世他叫做袁耀,袁术的儿子,仲氏的太子!
洪杰是四年前穿越而来的,而当时他的便宜老爹正在做着当皇帝的美梦。洪杰虽然不是专攻两汉三国史的专家,但也知道袁术称帝后会遭到围攻,几年后就会战败并死在逃亡的路上。
史书上记载,建安二年袁术称帝。
随后淮南遭遇严重旱灾和蝗灾,粮食绝收,江淮地区出现“人相食”的惨状。但即便如此袁术依然奢侈无度,四处搜刮民脂民膏。
洪杰也曾做过努力,他屡次劝谏袁术,并且试图联络本地士族赈灾给袁术政权续命,但毫无作用!
事实证明,袁术政权确实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而那些天天张口“仁义道德”闭嘴“百姓苍生”的士卒们,赈灾时却一毛不拔,仿佛那些贫民百姓的生命真如蝼蚁一般与他们完全无关。
当洪杰真正看到民间易子而食的惨状后,他终于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自己的价值观并不适用这里,这个残酷的时代只有通过血与火的手段才能终结!
称帝两年后,袁术政权终于无法继续支撑轰然倒塌,而他本人也将死在这条逃亡的路上。
地点就在这里,江亭!
袁耀心中一时感慨,几年的历练已经使他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他知道这是一个只能靠自己的时代。
他有点伤感但更多的却是兴奋,因为袁耀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准备了足足三年,从今以后自己将与天下豪杰争锋!
土坡下,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布满伤疤的大汉快步跑了上来叉手施礼,正是雷勇!
“公子,他们准备动手了!”雷勇低声道。
袁耀微微点头道:“按照事先安排的准备吧......”
雷勇再次施礼快步走下土坡消失在附近的树林里。袁耀则用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长剑,自己这个叔父终究是容不下他。
袁耀所说的叔父叫做袁胤,他是袁术的堂弟汝南袁氏的分支。他主管袁术的行宫禁卫和家族宗室,是个权势熏天野心极大的人,袁术称帝这招昏棋他“居功甚伟”。
三年来他与这位叔父一直政见不合,甚至数度发生冲突,最后干脆避居于合肥淬剑庄不参与寿春的政事。
而今袁术败亡,汝南袁氏这一支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这位叔父恐怕不会再容他活下去。
干掉他,袁胤将理所当然的继承袁术的一切。
“殿下......”村口处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一名身着宦官服饰的中年人一边跑一边向着袁耀高喊,身后则是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死了吗?”袁耀喃喃自语。
他对袁术不仅毫无感情内心甚至还鄙夷到了极点。
中年宦官跌跌撞撞的爬上土坡,谨慎的凑到袁耀身边低声道:“殿下,陛下好像有点神志不清了,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袁耀看了宦官一眼,心中冷笑。
神志不清还能叫他过去见面,可见传信之人必是那位“好叔父”袁胤了......
袁耀也不说话,宦官身后的十名甲士肯定并不是来陪同散步的,他现在反抗恐怕会被格杀当场。
最重要的是,他的人还没到!
“卫向、卫明你们俩跟我去见陛下。”袁耀向着土坡一侧挥了挥手,阴影里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青年走了出来。他们每人都腰悬短刀,身上穿着镶铁片的皮甲。
两人似乎毫不在意中年宦官警惕的眼神,大步跟在袁耀身后。
宦官冲着甲士头领微微点头,十名甲士迅速将三人围在当中,好像在保护他们一样。
“殿下请......”宦官在前引路,一行人向不远处的荒村走去。
“两位皇妹都在父皇身侧吗?”袁耀好似不经意的问道。
“各位贵人都在,还请殿下快些移步。”宦官低声回答。
袁耀不再询问,但却依然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缓步前进,宦官一再催促他也只是置若罔闻。
一炷香后,一行人才穿过了路边休息的败兵,踏着泥泞小路进了荒村。
村子里的房屋早已残破不堪,一幢完整的都已经找不到了。这个时期战乱频繁,中原早已十室九空。九江郡虽然较之中原要好些,但这两年饥荒严重,也是十里不见人烟。
“殿下,就是这里。”中年宦官带领袁耀走到一处小庙门口,四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就守在门的两侧。
跟着宦官的十名甲士并不离去而是缓缓散开依然围住袁耀三人的去路。
袁耀的抬头看向眼前的破庙。
一圈一人高的夯土墙,一道狭窄的门框上是还算完好的木门,看来这应该是什么庙的后门。
他又向庙外不远处望去,除了跟来的十名甲士,那里还有十几名禁军正在向这边观望。袁耀心中冷笑,袁胤长期掌管行宫宿卫,这些人必然也是他的部下。
他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划,
“走!”袁耀向身后两人挥了挥手假意迈步向里边走,中年宦官果然伸手拦住了他微笑道:“殿下,陛下有旨,请您一人进去......”
袁耀收回了步子,饶有兴趣的向着中年宦官笑了笑,但这笑容实在是比哭还难看。中年宦官表情一僵,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应。
“既然父皇有旨,那我自当遵从。”袁耀收起笑容缓缓道。
中年宦官略有尴尬,他不自觉的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侧身向里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还请殿下将武器暂时交由末将保管。”门旁的一位禁军头目微微鞠躬,直接向袁耀伸出了手,语气毫无尊重之意。
第2章 血染荒村
袁耀也不生气,他平静道:“父皇既然将行宫设立在这里,一切自然要按照规矩办。”
“太子殿下英明睿断令人钦服......”中年太监再次躬身施礼。
袁耀退后半步,伸手开始解自己腰带上的佩剑,但这个简单地动作他却好像做的十分艰难,一时半会居然也没拿下来。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从村口传来,袁耀急忙偷眼望去。
长矛如林,一队五十人左右的士卒不顾村口卫兵的阻拦,正快速向这边奔来。
这些士卒与村外的败兵气质完全不同。他们身着整洁的红衣,头戴插着白色长羽的黑帽,上身披精致皮甲下边是白色的绑腿黑色的布鞋,每人都手持一根长矛腰悬短刀。
这队士卒队形紧密,步伐统一,跑起来白色的长羽上下起伏、随风摆动煞是好看。
“大胆,你们是哪里来的队伍,谁让你们进村的!”中年宦官看到这队士兵突然面色大变,急促的喊道。
一声龙吟,银光浮动......
刚才还在解剑的袁耀突然将宝剑拔出在手!
“杀!”一直沉静如水的袁耀如同地狱阎罗般大吼,手中长剑闪电刺出,直奔宦官胸膛。
两侧守门的几名甲士还来不及反应,他的长剑便已经贯穿了宦官的心脏。袁耀动作不停,他一脚踢在宦官的腹部,借势将长剑拔出。鲜红的血箭从中年宦官的胸腔内喷涌而出,如雨点般洒在袁耀雪白的罩袍之上。
两侧的甲士这才反应了过来,他们迅速拔出佩刀准备围攻袁耀。
嘎嘣!机扩鸣响,两支短杆弩箭从袁耀身后的卫向、卫明袖口处射出,正中距离最近两名甲士的面门。
惨叫响起,两名身着重甲的禁军瞬间倒地不起。
守门的还有两人,身后还有十名当时跟随宦官的甲士,一时间这些人都已经抽出武器冲了过来。
袁耀持剑回头,自己的队伍距离门口还有数百步,而这些人已经近在咫尺。
“退!”袁耀一剑架住旁边禁军砍来的环首刀,随即猛然低头。禁军一愣,嘎嘣一声机扩响起,一支短小的弩箭贴着袁耀的后颈射出直接命中他的面门!
背弩!
守门的四名禁卫瞬间仅剩一人!
袁耀一步踏入门内,守在门口。经过刚才的观察,现在只有凭借这个狭窄之处才能与面前的十几人周旋。
金铁交鸣声响起,卫向发射的袖箭被门口仅剩的禁卫只手挡住。这些禁卫穿戴铁甲,袖箭如不是攻击面门等薄弱之处根本无法穿透防护。
卫向一击不中迅速向门内后退,他已经听到了袁耀的命令。而禁卫的环首刀这时却如狂风一般砸向他面门,不给他后退的机会。
卫明从侧面闪身而出,锵的一声鸣响,手中的短刀居然招架住了禁卫的环首刀。
“中!”卫向一声低语,另一只手中袖箭射向禁卫的胸甲结合处。
禁卫早有防备一个侧身,弩箭再次擦着甲叶斜飞出去。他刚要再次举刀进攻,却觉得咽喉处一凉,一柄长剑从卫向的腋下伸出,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袁耀抽回长剑,卫向刚刚那个“中”字并非随意而发,而是他设计好的三人联手暗号。
顷刻之间,四名守门禁卫已被全部格杀,而那十名甲士以及正在奔来的十几名禁卫还未到达!
“关门!”袁耀大吼一声,三人迅速将木门关闭,卫向从旁边推起一块巨石挡在了门上。必须依靠地形,因为仅凭手中的轻武器,他们无论如何也处理不了一拥而上的二十多名甲士。
“你们顶住木门,我来看住围墙!”袁耀大声道。
他一个翻身就上了墙头,这时外面的甲士已经到了门口,开始挥刀砍门。
袁耀毫不犹豫抬手对着下面正在撞门的禁军就是一弩箭。锵的一声,弩箭再次被铁盔划开没有造成伤害但却延缓了那人砍门的动作。
“快!破开木门抓住太子,要不然我们都得死!”一名军侯模样的禁卫头领高喊道。
袁耀再次抬手,袖中机扩响起,那名军侯急忙低头闪躲。
袁耀摸了摸衣袖,双手及背部的三支弩箭已经全部用光,接下来只能等待援军或者近身肉搏了。
一股莫名的感觉从袁耀的心底涌起。
在这生死边缘,他感到的居然不是恐惧而是一股豪气。
穿越而来的他已经两世为人,今日生死又有何惧哉!
袁耀大笑道:“来!今天看你们死还是我死!”
轰隆一声木门已被破开,卫向、卫明挥刀肉搏。身穿皮甲内衬软甲的两人如同不要命了一般与对方以命搏命,拼死堵住入口。
他们的刀好像是什么特殊材质制作,不仅削铁如泥且极其轻盈,打头的两名禁卫在交手的瞬间就被砍断了手中环首刀失了先机。再加上这门太过狭窄,甲士们前呼后拥却始终无法进入院内。
袁耀持剑眼神冰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在等着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
喊杀声响起,人未至声先到!
“突击!”高喊口号的正是刚刚在土坡上向袁耀汇报的雷勇。
长矛顿时如林般向着围攻木门的二十几名禁卫突击而来。
这队步兵的长矛足有两米开外,矛头用精铁打造呈锥形,两侧还带有血槽。他们的战阵极其严密,一致的步伐使得队伍能够层层叠叠向前,闪亮的长矛如同波浪一般延绵不绝。
“杀!”整齐的口号声响起,最前边的两排士卒几乎动作一致的向前奋力刺出。三名距离较近的禁卫瞬间就被捅倒在地,后排的几名散兵抽出长刀上去就是一顿乱砍。
而枪阵毫不停留,继续滚滚向前,五十人的队列硬生生做出了几百人的声势!
“挡住他们!”禁卫军侯嘶声高喊。
但这些禁卫围攻袁耀三人时并没有携带长武器和盾牌,仅凭手中的环首刀,他们十几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样的枪阵。
“杀!”又是一轮突刺,正在准备靠近搏斗的几名禁卫又被戳倒在地。
“结阵!结阵!”禁卫军侯慌忙指挥着,希望将剩下的十几人结成阵线殊死抵抗。
“弩箭!”队列后方的雷勇挥手大喊。侧翼立刻站出十名士卒,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架臂张弩。
“放!”一声口号,弩机鸣响,正在退后集结的铁甲禁卫再次被射倒了四五个。
“杀!”长枪第三次突进,剩下的禁卫终于崩溃,开始四散奔逃。
“雷勇!一个不留!”墙头上的袁耀突然高喊道。
“得令!”雷勇一挥手,五十人的长矛兵瞬间散开,十人一队追向逃跑的禁卫。
惨叫声此起彼伏,散开战阵身着重甲的禁卫被轻易追上纷纷刺倒在地,一时间哀嚎声、求饶声不断。
袁耀心中毫无波动,如果他今天失败恐怕不会比这些人的下场好。
这是乱世,乱世就要有乱世的法则,做乱世之人就要有乱世之人的决心!
“主公英明,书上所学果然不错,重甲不结阵待宰的羔羊而已!”雷勇大笑道。
“把他们的甲都收了,别弄坏了!”袁耀平静道。
第3章 二袁相争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整个荒村便再次安静了下来。
泥泞的地面已被血水染红,士卒们反复踩在泥里又将血水重新融入大地。
几十名禁军的尸体被胡乱的堆放在一起,十几名士卒正在粗暴地扒掉他们身上昂贵的铁甲。
“你们下手轻点,别弄坏了老子的铁甲!”雷勇指着一个因为不方便卸甲就用刀砍着尸体的士卒大声道。
袁耀心中不免一阵悲凉,在这乱世之中做个正常人太难了......
“让他们不要亵渎尸体,扒完盔甲直接埋了吧......”袁耀轻声吩咐道。
他不想再看,转身走进了院子。
杀人时并不觉得如何,但过后心中却难免戚戚然。袁耀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虽然他已经尽量使自己融入其中。
卫向、卫明两人简单包扎了伤口急忙跟上,身后二十多名士卒鱼贯而入。
破庙后院......
四名禁卫手扶刀柄紧张的围在两名华服女子身边不停地向正殿方向张望。
一名身着华丽银光铠的中年男子毫无声息的躺在一堆干草之上,旁边一个和他年纪和长相都十分相近的男人在那里眯眼等候着什么。
他就是袁术的堂弟袁耀的叔父袁胤,那两个女子就是袁术的两个女儿袁星、袁琳,而躺在干草之上的就是仲氏的皇帝袁术。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几十名手持长枪,全副武装的士卒涌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袁胤轻叹一声,眼神萧索的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堂兄。
“你居然能生出这样的儿子......”袁胤轻声的自言自语。
袁耀手扶剑柄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两名女子看到袁耀顿时放声痛哭。袁耀心中一软,他虽对这两个妹妹接触不多更谈不上什么感情,但这两个妹妹却是全心全意的将他视为兄长般恭敬。
“星妹、琳妹莫哭,兄长在此万事无妨......”不自觉的袁耀居然出言安慰了一句。
“兄长,刚才可是刘备的追兵到了吗?”大一点的袁星抹了一把眼泪急切问道。
“兄长,黄漪他来了吗?”小一点的袁琳也追问道。
连年的天灾人祸使袁术在寿春待不下去了,他烧了宫殿带着全家老小北投袁绍,中途被曹操得知派遣刘备截杀这才使得袁术死在江亭。
而袁琳口中所说的黄漪,则是袁术的部将也是她的夫君。
袁耀摆了摆手示意两女安静,他平淡的看向两女身边的四名禁卫,这些人恐怕并不是为了保护两女才站在那里的吧......
想到这儿,袁耀冷冷的看向站在袁术尸体旁边的袁胤。
“叔父何至于此?”袁耀突然平静道。
“可惜,你如果安心的做个傀儡,我便护着公路的遗体与你一同隐退保留他的一点血脉,如今你们这一支恐怕终究无法保全.......”袁胤声音略显萧索。
“哦?如此说来,叔父害死父皇是为了我好了?”袁耀冷笑道。
“汝南袁氏名满天下,不能毁在袁公路的手上,我只是代先祖执行家法!”袁胤居然毫不隐藏。
“家法就是灭尽族中嫡系,从而让旁支取而代之吗?”袁耀不屑一顾。
“你们做不好,本初来做,如何就不能?”袁胤目光灼灼。
“公路骄奢淫逸、任侠使气,非治乱之主!我袁氏卧薪尝胆策划百年岂能毁于此人?”
袁耀心中不屑,一个内部相互倾轧互相攻讦的家族如何一统天下?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根深蒂固可以说是东汉末年第一士族,能与其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弘农杨氏。
百年积累下,整个袁氏家族都有了争天下的野心,总想着取刘汉而代之。
袁绍字本初,取自东汉质帝的年号“本初元年”。质帝在位仅一年即被毒杀,袁绍以此年号为字,既隐喻“继承正统”,也暗含取而代之之心。
而袁术的表字更加直白,东汉末年流传的谶语“代汉者,当涂高”,袁术解读为“涂”即为“途”,而“公路”即“大道”,暗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汉室取代者。
就连袁耀自己也表字“德垚”也是袁术希望土德能够克制汉朝的火德而起的。
所以虽然两兄弟内斗不止,但却均以取代汉室为终极目标。
“你承认这番作为与我那伯父有关喽?”袁耀目光灼灼,如果没有袁绍的默许和支持,袁胤绝对不敢如此造次。
“哼!本初雄踞河北万众归心、灭公孙席卷幽燕之地,眼看大势已成岂能被这无能之人窃取袁氏神器!”袁胤颇有些义正言辞。
袁耀摇了摇头,这天下还没打下来袁家两兄弟就开始如此恶斗,不败亡才怪。
“叔父谋划此事多久了?”袁耀问道。
袁胤好似自知必死所以也不在意道:“我一直都是本初的人。”
“原来如此,好手段!”袁耀轻叹一声。
袁绍与袁术的生父均为司空袁逢,但袁绍为庶出,生母更是婢女,在这个时代身份根本无法与嫡次子袁术相提并论,袁术的母亲可是袁逢的正妻。
论袁氏家族的继承,袁术明显比袁绍更加具有法统依据。
所以作为长子的袁绍对此一直心中不平,而嫡次子袁术也自幼轻视袁绍,甚至称其为“家奴”。
袁绍暗中指使袁胤鼓动袁术称帝,使其成为诸侯的众矢之的。没用一兵一卒便借刀杀人将袁术一支置于死地,对待兄弟如此当真是心黑手狠。
而他却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整个袁家最合礼制的继承人。
“叔父准备用舍妹要挟与我?”袁耀手扶佩剑低声道。
“星儿和琳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岂能做此禽兽之举!”袁胤大声道。
袁耀摇了摇头,这个袁胤当真思维混乱狗屁不通。
“放了星儿和琳儿,我让你走。”袁耀突然不想继续与他废话了。
袁胤一愣,眉头紧皱,自己处心积虑害的他们家破人亡为何袁耀还会放他离去?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侄儿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袁耀了,袁术与袁绍兄弟的争斗又与他何干?
况且袁耀心中对他那个雄踞北方的伯父早已另有安排......
第4章 安抚人心
袁胤带着仅存的四名手下匆忙离去,袁耀相信这个叔父绝对有能力穿过曹操的领地平安到达袁绍处。
刚才简短的对话让袁耀心中有了新的推断,骗袁术北上又派刘备截杀袁术,大概率是袁绍和曹操合伙做的局。
曹操诛杀擅自称帝的袁术,自然名满天下,而袁绍也能借他之手除去这个族内的心头大患。
袁耀突觉好笑,穿越的他自然知道接下来的历史进程。
因为针对袁术的这次谋划,最大的得利者却是刘备。他不仅以皇叔的身份坐实了扑灭袁术称帝的功绩,还借机杀了曹操的爱将徐州刺史车胄自领徐州牧......
“活该你个曹阿瞒,千算万算还是让大耳贼那个家伙偷了灭袁功绩,还顺手让人家夺了徐州.....”袁耀低声自言自语,心中突然觉得好受了不少。
“刘备这个家伙果然洞察力非凡,能抓住这一闪而逝的机会成功脱离曹操建立自己的基业,就是手段也是够脏的.....”想到这儿,袁耀急忙提醒自己要警醒,乱世的生存法则中从来没有过手段是否肮脏之说。
一切以活下去取得最终胜利为标准。
“兄长,父皇已崩,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袁星缓步走到袁耀身侧轻声问道。
这个妹妹性格稳重坚毅果决,袁耀一向十分的看重。
历史上,袁术死后,袁耀和两个妹妹投奔了庐江太守刘勋。
后来刘勋被孙策所败,袁耀一家又被孙策俘虏。孙策念起当年袁术的恩情善待了他们,袁星还嫁给了孙权做了袁夫人,袁耀也做到了吴国的郎中,女儿嫁给了孙权的儿子得了善终。
但作为穿越者的袁耀却不想走这条看似安稳实则寄人篱下的路,他要和这天下群雄争一争。
“先回寿春,我已召子泓带兵从合肥前来增援。”袁耀安慰道。
部将黄漪表字子泓,也就是二妹袁琳的夫婿,三年来一直在合肥屯田帮他守着家业。
袁琳面色一喜,随后却再次哽咽起来。
“母后、父皇都走了,叔父也弃我们而去,我们以后就只能指望兄长了......”
袁耀叹了一口气,自己虽不是他们的亲人但却占了他们亲人的身躯,未来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殿下!”雷勇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纪灵带着诸位将军来了,还有杨弘和阎象两位大人......”
“有请!”袁耀立即大声道。
必须先稳住这些袁术旧臣,然后再细细筛选找出可用之人!
脚步声响起,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文臣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他身着锦袍、蓄须戴冠、眉眼细长双目灵动,一看就是精明之人,此人就是袁术手下头号谋士杨弘。
身后半步是一位满头白发五十开外身穿文士长袍的老人,他短须圆脸精神矍铄,目露坚毅之色,正是以直言劝谏而闻名的阎象。
后面是一众将军,领头的是一名短髯大汉顶盔贯甲全身戎装,虽然满面尘土浑身血迹但仍威风不减。
纪灵,袁术手下资历最深厚的将军。
众人先是向袁耀鞠躬行礼,然后目光便齐齐的看向干草堆中躺着的袁术。
“陛下......”白发苍苍的阎象早已满脸泪痕,此时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不止。
杨弘长叹一声,也缓缓跪地磕头行礼,而纪灵等武将最后才跪倒在地。袁耀背负双手,眯眼看着眼前众人的表现,心中已有了计较。
杨弘、阎象两人都曾多次劝谏袁术不要称帝,而受到斥责后却表现各异。
阎象依然坚持劝谏,而杨弘却偃旗息鼓,后来还主动拥戴袁术称帝可见两人心性大有不同。
纪灵资历深厚,对袁术也一直忠心耿耿,但袁术重文轻武,一系列的任性妄为和军事上的失败明显已经让其心灰意冷。
袁术虽然无能,但手下也不乏忠臣良将,杨弘、阎象、纪灵,这几人虽然品行不一但忠诚皆十分可靠。
而袁耀更加看重的是三人皆不是淮南士族大家出身。
“诸位请起......”袁耀缓步走过去首先扶起了纪灵。
纪灵的目光有点散乱,他没想到袁耀会跨过杨弘、阎象直接扶起他。
袁术一向重文轻武,对手下武将更是动辄打骂斥责。当年孙策在其麾下就经常被无端侮辱,这也是他出走的重要原因。
“将军已到不惑之年,依然还要为我袁家出生入死战场拼杀,我袁耀有生之年必定报之!”袁耀紧紧的握住纪灵的手,双目含泪声音恳切。
他现在必须首先让纪灵振作起来。
纪灵在袁术集团的将领中有着相当高的威望,有他弹压,那些心怀不轨的武将才不会铤而走险。
只有军队稳定,他才有机会重振旗鼓!
纪灵面色一红,他出仕就在袁术手下半生都在为其征战,只是近些年来主公袁术的作为越发的颓废也使他一蹶不振。
“唉,事已至此请殿下不必过于悲伤,只要我纪灵还在必保袁家安稳!”纪灵叉手施礼深深一躬。
他自然明白袁耀希望他做什么。
袁耀转身走到杨弘身前将其扶起,杨弘面色潮红双目含泪,但明显并不悲伤。
“杨太尉曾劝谏我父皇不要称帝,如果当年父皇顺而从之也不至于有今日之败。”袁耀低声道。
袁术称帝后,按照汉朝的全套礼制来了个大赏百官,杨弘就被封为了太尉。
杨弘口中不置可否但却微微颔首,袁耀只提他劝谏袁术不要称帝,却只口不提他后来如何主动拥护袁术称帝的行为,深得他心。
“现今国已危亡,还请杨太尉以后多多教我。”说罢袁耀再次鞠躬,杨弘急忙回礼。
袁耀最后来到了依然跪地痛哭不止的阎象面前,突然双膝一软跪地向阎象拜去。
白发苍苍的阎象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擦眼泪急忙伸手扶住袁耀。
“殿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阎象急忙道。
“当年阎主簿舍生忘死劝谏父皇,并以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臣服殷商痛陈厉害,当时我就深以为然......”袁耀声音凄然道。
“然父皇被奸佞小人进谗,使阎主簿蒙受不白之冤,父皇临终时幡然醒悟让我代他向阎主簿赔罪!”袁耀说罢再次做势下拜,阎象已然老泪纵横早已泣不成声但还是勉强拦住了袁耀的动作。
身旁的众人一阵唏嘘,大家都知阎象忠贞,袁术一生糊涂但临终之前终于还是辩清了忠奸给了老阎象一个清白。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轻,仿佛压在某处的一块石头被人搬开了一样。
只有一旁满脸疑惑的袁琳疑惑的看着姐姐袁星。袁星自然明白妹妹的意思,兄长明明没看到父皇去世,为何要这样说?
她向袁琳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乱说话,兄长自然有兄长的道理!
就这样,袁耀无论在场之人官职轻重皆一一问候安慰,一时间破庙内众臣竟然无不心中感动。
第5章 联曹抗孙
寒暄过后众人皆去,袁耀留下杨弘、纪灵、阎象三人席地而坐,讨论接下来的局势。
草堆上袁术的尸体已经被收殓,袁耀成功利用死去的袁术完成了和下属几位大员的初步和解。
这些年来袁术不听人言一意孤行,让手下臣子寒心。如果不能及时拨乱反正,袁耀也很难收拢其心,使这些臣下重新振作为其所用。
于是袁耀故意假托死去的袁术之口,当众向阎象致歉,使得其他人心中积怨略消。
而后一改袁术重文轻武的习惯,提高纪灵的地位稳住军心。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这些举措能够暂时使袁术集团的核心重新凝聚已经够了。
“听说袁胤那厮公然叛乱刺杀殿下,不知现在何处?”杨弘微笑着看向袁耀,用一种尽量轻松地语气问道。
“袁胤利欲熏心,见到我军势微竟然不顾亲情大义行大逆不道之事,现已被我驱逐。”袁耀语气轻松。
“驱逐?这种无君无父之徒为何不杀之!”阎象愤然道。
袁耀缓缓叹了一口气神情凄然。“他不仁我不能无义,毕竟此人是我的叔父,我又如何能下得去手......”
杨弘三人尽皆沉默不语。
“殿下仁德.......”纪灵面色复杂,这位新主公似乎和老主公的刻薄寡恩完全不同。
“殿下宽以待人,但却过于迂腐了!”阎象虽然面露笑容但还是劝谏道。
“当今乱世,殿下切莫因小而失大。”
杨弘捻须点头,他对这位主公刚才的仁德表现也是相当满意,试想哪位属下不喜欢一个念旧又重感情的君主呢?
袁耀一边叹气一边偷偷观察着三人的表情,看来自己演的还算成功。
“袁胤此去必然去投袁绍,而他在淮南经营多年,只怕会给我们带回一堆麻烦......”杨弘低声道。
“无妨,我让他给那位伯父带去了两样好东西,肯定会暂时与我们化干戈为玉帛。”袁耀笑着回道。
“哦?不知是哪两件东西?”杨弘双目一亮追问道。纪灵和阎象明显也来了兴致,目光灼灼的看向袁耀。
“一封家书还有......传国玉玺。”袁耀平静答道。
“什么!”杨弘陡然站起,一脸不可置信。
当初传国玉玺被孙坚在洛阳所得,但却因此丢了性命。而其子孙策用玉玺向袁术换了精兵一去不返,这东西就落在了袁术手中。
袁术也是因为得到此物才坚定了称帝的决心,而今袁耀却将其拱手送人令人不解。
“先生莫急,听我慢慢道来。”袁耀笑道。
杨弘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整了整华袍重新落座,纪灵和阎象更是正襟危坐等待下文。
“当今天下群雄逐鹿,曹操刘备在北、虎狼孙策在南,我淮南两面受敌内忧外患,此时只能示弱求存不能与他们争锋。”袁耀略一停顿看向三人。
三人尽皆颔首,他们对袁耀的清晰认识相当赞同。
“父皇不修内政淮南民生凋敝,又有天灾不断、战事不熄,在此四战之地稍不留意必然万劫不复!”
“那殿下以为该当如何?”纪灵毕竟是武将,袁耀句句都说在时弊上,他心中一时焦急竟然出言打断了袁耀的话。
纪灵自觉失礼急忙起身告罪,袁术在世时必然会受到斥责。
“无妨,我们之间不必有那么多的虚礼。”袁耀笑着拍了拍纪灵的肩膀让其坐下。
“我观刘备此人,世之枭雄必不肯久居曹操之下!”袁耀继续道。
“此次他截杀我等正逢父皇因病归天,立下了大功,我料想他必然心生异志!”
“徐州!”杨弘和阎象大惊失色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袁耀心中暗赞,看来这两位谋士还是合格的。
“徐州本是陶谦留给刘备之物,只因当初吕布的关系陷于曹操之手,那里的士族多数依然忠心刘备,他现在趁势夺回徐州易如反掌!”袁耀笑道。
“殿下才思敏捷,臣下佩服!”杨弘深施一礼,他对袁耀的分析推理相当的惊讶。袁耀这三年突然变得少言寡语却积极参与政事,原来是在准备一鸣惊人吗?
“徐州刺史现在是车胄,这人精通军阵且勇猛异常。曹操还在那里布置了重兵,刘备仅凭手中的力量恐怕很难取胜啊。”纪灵摇头道。
“车胄有勇无谋,刘备现在又是曹操属下,有心算无心车胄毫无防备必然被擒。”阎象捏着几缕胡子摇头道。
“徐州一丢,曹操必然兴兵讨伐,袁绍也极有可能和刘备结成同盟共灭曹操。”杨弘双目闪亮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袁耀的大胆假设使他茅塞顿开,如果真能如此,抓住这个时机淮南袁氏还有再起的可能!
袁耀暗自点头,他还是轻视了这个时代的精英们,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而来先知道了事情的发展方向,恐怕很难与他们相提并论。
历史上不太知名的杨弘和阎象都牛成这样,那周公瑾、诸葛孔明之流又会是如何妖孽.......
袁耀摇了摇头,将心中涌现的沉重感一扫而空,时势造英雄他们也未必有传说中的那么神通广大。
“那殿下可以解释为何将玉玺送与袁绍了吗?”纪灵在袁耀的鼓励下有所放松再次提问。
袁耀收回心神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袁绍扫平北方公孙瓒后必定渡河南下,所以袁曹大战不可避免。”
“我将玉玺这烫手山芋交给袁绍,只是想让其觉得淮南已无争霸之心......”
杨弘阎象两人相视而笑,只有纪灵还是不太明白。
“殿下此计一举两得,麻痹袁绍的同时何不是将其放在烈火上炙烤。”杨弘笑道。
“但殿下不想为陛下报仇吗?”杨弘再次出言试探。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眼下之际当以大事为先。”袁耀几乎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殿下英明!”杨弘再次鞠躬,这次明显更加标准了。
“那殿下是想联合袁刘一同对付曹操了?”阎象疑惑的问道。
“不,与朝廷修好,结盟曹操!”袁耀摇头否定道。
“这......”纪灵脑子已经不够用了,他已经完全跟不上袁耀的思路了。
杨弘和阎象也都迷惑的看着眼前的这位主公,一时间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6章 破庙定计
“江轩!”袁耀突然冲着门口喊道。
随即一位身着白色文士袍长相俊美的青年便走了进来。
“这是我的幕僚江轩江子远,就由他将我的初步战略与三位大人解说。”袁耀微笑着缓缓坐回位置。
江轩深吸一口气,终于到了他表现的时候了。
刚才他亲眼看到雷勇指挥手下宣武卫轻松解决了重甲禁卫队,作为甲一班的同窗,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匹夫”将自己比下去。
江轩得体的向三人鞠躬致意,随后便从一旁的土地上拿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错落有致的摆放在众人面前。
“诸位请看。”江轩手指中间的一块石头道。
“这块石头代表我们,上方的两块石头代表曹操和刘备,他们上方的巨石代表袁绍。”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缓缓点头。
他们从未见过这个江轩,但看来肯定是袁耀的秘密智囊。
“袁绍击败公孙瓒后势力愈发强大已有天下霸主之姿,接下来必定南下试图一统中原,所以主要敌人肯定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江轩继续道。
“按照公子所说,如果刘备真的夺取徐州,肯定根基不稳,日夜担心曹操报复无心他事,即便我们不加理会也不会有其他的行动。”
“而曹操现在承受着北方袁绍和身侧刘备的双重威胁更是无暇他顾,所以只要我们向其示弱,并趁机提出回归朝廷依附于曹操,其必然应允!”
“那帝号如何处置?”杨弘马上抓住了重点。
袁术称帝,一山难容二虎,汉廷不可能承认淮南政权的合法性。
“向朝廷上表自请去掉仲氏帝号,将此件大功从刘备手中夺回重新归于曹操!”
江轩话音刚落,阎象便击掌称是,杨弘和纪灵也坦然微笑。
袁术称帝建立的这个草台班子就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众人身上,可以说是淮南集团最大的负资产,毕竟乱臣贼子这个称号不是谁都能背得起的......
“如果成功,短时间内北方并无大碍......”江轩面色一肃,眼神看向了最下方的一块石头。
众人心中一沉,他们知道那块石头代表的是谁。
孙策孙伯符......
“孙策胸怀大志,现已控丹阳、会稽、吴郡、豫章四郡实力大增,下一步必然进犯庐江郡。”江轩皱眉道。
“庐江太守刘勋虽表面依附于主公,但先帝病逝其必然独立,我们必须拿回庐江以为屏障。”
纪灵面色严肃对袁耀道:“殿下,当下军心涣散粮草匮乏我们已无力再战,一些人如陈兰、雷薄等甚至聚众哗变,登山为匪,这时如何夺取庐江啊。”
袁耀点头道:“庐江之事容后再议,现在我们应立刻返回寿春,整军备战!”
“在下愿往许都与朝廷谈和,替公子分忧!”阎象站起身主动请缨。
他改的倒是快,立刻将臣改成了在下,将殿下改成了公子,可见这个“仲氏”朝廷给他的压力有多大。
袁耀点头应允,他心中也是属意阎象为使。
“此次许都之行阎先生为正使,江轩为副使,你们二人一同前往许都。”袁耀道。
江轩心中暗喜,但表面上却毫无波澜。
阎象看了一眼这位白衫青年,他沉浮多年自然明白袁耀的用意,此次许都之行自己恐怕只是挂名,而这位年轻人才是正使。
“汝南郡是我袁氏根基所在,汝阳老家还有万顷良田、私兵部曲数千现由袁忠、袁遗二人经营,断不可丢!”袁耀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杨弘。
“请杨先生替我前往汝南,以汝阳为根据地,联络汝南士族筹集钱粮,助我渡过难关!”
杨弘跟随袁术多年,对汝南士族豪强一清二楚,他去自然最为合适。
“主公放心,杨弘必不辱命!”杨弘对汝南这些人相当熟悉,甚至很多都是旧友。这些人大部分依然心向袁氏只是碍于袁术称帝不敢僭越,如今袁耀自请废去帝号重新归附朝廷,在汝南未必不能重整旗鼓。
“请纪灵将军尽快收拢残兵,清点物资整备队伍,我们立刻返回寿春!”袁耀道。
“殿下,如今粮草匮乏只够一天之用,一旦断粮军队将无法控制自然溃散......”纪灵有点犹豫,与刘备的冲突使得他们粮草尽失。
“如今之计,是否殿下带人先行返回寿春?”纪灵好意道。
袁耀笑着拍了拍纪灵的肩膀笑道:“无妨,我已有安排粮草马上就到,将军只管收拾溃兵越多越好,这些都是我淮南的元气!”
“得令!”纪灵也不废话,起身就向外走去。
“那在下现在立刻出发前往汝阳!”杨弘也欣然起身告辞。
他心中多少有点激动,如此危亡之际袁耀却将他派去汝阳老家稳固局势,目的不问自明,汝阳是袁耀给自己留的退路。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如此信任杨弘自然要全力以赴!
众人相继离开,破庙中只剩下袁耀和江轩两人。袁耀背着手独自站在院中好像在思量什么。
江轩心中已有猜测,刚才这位主公与杨弘三人所说的内容有真有假,估计是又在计划什么新策略。
“你去许都之前用信鸽先给宁儿去个信,让她盯紧了曹操方面的消息,路上随时通知与你。”袁耀对江轩道。
“此次前往许都,是否要接触宁儿姑娘探听曹军虚实?”江轩低声问道。
袁耀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宁儿太苦了,就让她多享几年的平安生活,不要去打搅她.....”
江轩点了点头,甲二班的胡宁儿身世凄苦,确实令人唏嘘。
“我与曹操在徐州必然要有一战,你此去不必示弱,据理力争便可。”袁耀缓缓道。
江轩一愣,刚才公子还说联曹抗孙,怎么又变成徐州必有一战了。但他对袁耀的种种决定早已十分钦服,所以并没有任何质疑。
“寿春那边如何?”袁耀突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一个声音从庙后的黑暗中传来。
“主公刚刚离城,白炎便带着玄翎卫接管了寿春城防,只是城内士族多有异动,恐怕不能安稳的等到主公回到寿春!”
袁耀长出一口气,下意识的望向寿春的方向。
旁边的江轩却心道:“白炎这个小子,别杀太多人就好......”
第7章 寿春云动
寿春位于淮河南岸,是九江郡的传统治所。
它控扼淮河要冲,北接涡水、颍水,南连东淝水与巢湖,是中原南下江淮的咽喉之地,也是战国时期楚国的首都。
这里沃野千里交通便利,是淮南主要的粮食产地和商业中心。
曾经的寿春城居民数十万,店铺林立、商业繁盛,周边更是沃野千里可谓百姓富足。但经历袁术的混乱统治后,已变得人口不足十万,百业萧索、一片荒凉。
寿春城东南的一处大宅内,张进和陈翔两人正在焦急的来回踱着步。
两人都是九江士族,每家都掌握着万顷良田,私兵部曲数千。而今袁术逃亡,他们本欲偷偷返回家族所在的坞堡率领族人结寨自守,但现在却连寿春城都出不了。
“两位老爷,去城内刺探情况人回来了!”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门外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如何!”张进和陈翔两人几乎是同时问道。
“袁术逃走后,在淮龙殿和城内放起了火,可是他们刚刚出城火就扑灭了!”管家急忙道。
“有人救火?”张进疑惑道。
“不是救火,是根本就没烧!”管家一时找不到好的解释方法。
“下人说,那些点燃的只是成堆的柴草并不是房屋和宫殿,看着像熊熊烈火实际很容易就被扑灭!”
“原来如此!”陈翔和张进对视一眼,怪不得看似到处浓烟,却能瞬间控制火势。
“那乱兵是否已经散去,可以出城了吗?”张进急忙道。
刚才两人在宅子中躲避,听到外面一片大乱,又有厮杀和哀嚎声不停传来入耳中,肯定是城中那些散兵游勇四处抢劫作乱!
“现在出不去城,各门都已被一群农民打扮的人占据封锁,听说一个人都不许出去!”管家道。
“农民?”陈翔深吸一口气,抖了抖身上的华袍思索起来。
“是附近的匪徒进城了吗?”张进问道。
“不是匪徒,下人按照老爷的吩咐曾经试图花钱收买那些人,岂料被严词拒绝,这等队伍岂能是匪徒!”管家解释道。
“他们不杀人?”张进又问道。
“不杀人,也不抢百姓的东西,只是守住了城门不许出入。”管家道。
“怪哉!”张进一时没了主意。
陈翔却突然眼中一亮看向张进道:“兄弟可否记得郭嘉大人前几日的密信,他说不日将秘密派遣曹军进入寿春,让我们做好内应?”
“难道这些农民是郭嘉大人派来的曹军?”张进立刻恍然大悟。
两人相视一眼皆面露喜色,他们早已经秘密投靠了曹操,并受郭嘉直接指挥,就等着袁术败亡曹军南下呢!
“需再做试探!”
陈翔十分谨慎他从袖口中拿出一张丝绢重新看了看才道:“你去找到他们的首领,就问他淮北麦熟几度黄?如果对方回答秣兵当待霜降时,便是郭嘉大人的部曲!”
“如不是,便说我陈家愿意给这些英雄好汉们提供些酒肉犒赏,然后立刻回来报我!”
管家点头,急匆匆的走出了后堂。
“兄长,如不是曹军我们该当如何?”张进看着管家离去追问道。
“无论是与不是,我们自当做好准备!”陈翔表情阴狠。
“叫所有人持兵器到前院集合!”
东汉末年局势动荡不安,再加上黄巾造反,各地士族豪强皆养私兵部曲修建坞堡屯粮自守。小的士族门客数百、稍大的私兵数千,大的士族可拥兵上万!
陈家和张家皆有私兵上千,但却都集中于城外坞堡之内,跟随进城居住者仅有数百人。
不一会,陈家与张家的上百名私兵便集中在大宅的前院内。
他们手持长矛、环首刀、棍棒等各种武器,有的穿简易皮甲大部分的则是布衣!
陈翔走到前院看着众人道:“各位,曹军已然南下就在城外,我等一会集中力量从北门杀出城去,便是曹司空拿下寿春的第一功臣!”
院中的私兵一顿骚动,有人激动有人却略显迷茫。
“等我们返回陈氏坞堡,每人赏粮三斛,肉一斤!”陈翔大吼道。
“万胜!”百余名私兵立刻一扫阴霾,面露狰狞之色。
“大家做好准备,在后院好好休息,听我命令!”陈翔说完转身走回堂内。
等到私兵撤走,张进才疑惑道:“兄长,曹军真的已到北门了?”
陈翔对他一笑道:“弟过于实在了,我哪里知道曹军是否到了北门外,只是出言激励士气而已。”
张进紧皱眉头道:“如曹军不到,我们又当如何?”
陈翔笑道:“如曹军不到,我们便出北城直奔我陈氏坞堡!”
“那里地处九江郡、汝阳郡、和沛国的交界处,距离曹军很近。且我那个坞堡背靠小河两面都是稻田只有一条路可以进攻,再加上堡内的千余私兵部曲自保绰绰有余!”
“等我们杀出城去,弟如在自己的坞堡觉得不安稳,可带全族和私兵来我这里暂时躲避等待曹军南下。”
“你我联手足有私兵三千,足能稳定此时淮南乱局!”
张进面色转缓,他的坞堡在城东,防御能力不如陈氏坞堡,如能到陈氏那里暂避也是好事。
“但那些农民人数众多,并且占据城门险要之地,仅凭我们这百名私兵是否能够突出城去啊......”张进还是有点担心。
“哼!都怪袁耀那厮,就是他向袁术进言将我等士族迁入寿春城内居住,要不然哪有今日的麻烦!”陈翔冷哼道。
“但贤弟莫慌,我已经派人在城中四处散布流言。就说袁术准备子时焚城,让他们赶紧从北门逃亡,到时候我等只需混入逃亡民众之中一拥而上,他们便是有再多人也难阻挡!”
张进心中大定,急忙向陈翔躬身施礼道:“兄真乃大才,曹司空占据寿春后必然兵出淮南,而凭借兄长之才必受曹司空重用,到时还请兄长多多提携我张家!”
陈翔不动坦然受了张进之礼,然后捻须微笑道:“贤弟放心,我等淮南士族同气连枝,必定相互扶持......”
第8章 风从南来
夜色渐浓,眼看子时将至陈翔和张进神情略有紧张。
管家依然未回,这让二人心生警惕。
“兄长......已经一个时辰了,是否派人再去看看?”相比陈翔张进心里更加沉不住气。
“不可,再派人会节外生枝,现在城内混乱管家不回也可能是途中遇险,我们再等等看。如果实在不行,就按照原计划随乱民从北门杀出!”
张进站起身皱眉在堂内反复行走,虽然陈翔的计划周密,但一向胆小怕事的他依然如坐针毡。
“贤弟,做大事者要沉心静气,不可浮躁!”陈翔心里也是着急但比陈进强些,只是张进在这里走来走去反倒使他更加闹心。
“老爷!”一名仆人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管家回来了?”陈翔急忙起身问道,张进停下了脚步望了过来。
“不是管家,是门外有一名青衣文士前来求见,说是北面吹来的寒风......”
张进急忙看向陈翔,而后者立刻眉头紧锁。
“你可在城内见过此人?”陈翔又向仆人问道。
“不曾见过......”
陈翔摇了不语。
“兄长,此人自称是北面吹来的寒风,是否暗合郭嘉大人霜降的暗号?”张进急忙提醒。
“不好说,管家未归终究难以判断......” 陈翔依然谨慎。
“他带了多少人?”张进向仆人问道。
“仅有四名随从。”
“既然只有四人我们又有何惧,兄长何不见见,也许真是郭嘉大人的部曲!”张进再次建议。
“也只好如此了......”陈翔叹了口气。
“来人!有请!”
瞬间,十几名手持武器的家丁分列厅堂两侧,隐隐护住二人。
仆人转身离去,陈翔收拾了下身上华袍,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坐在主位上。
而张进却没有此等涵养,只是焦急的站在一侧观望。
不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在仆人灯笼的引领下,一名青衣文士带着四个穿统一红色短衫的卫士走了进来。
借着烛火,陈翔仔细打量着来人。
此人也就二十出头,相貌平平但眼神十分锐利,一身青色文士长袍腰间悬着一把精美的长剑。
“你是何人?”还没等陈翔说话张进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在下白炎字明烈,乃司空府后殿司校尉,今奉郭嘉大人之命前来接洽两位大人收复寿春城......”青袍文士略一拱手,也不等两人相请便自顾自的坐在了椅子上。
“有茶否?”白炎笑眯眯的问道。
陈翔还看不清来人的底细,只得挥挥手让下人上茶。空隙间他给了张进一个眼神,张进立刻会意。
“阁下说受命于郭嘉大人,可有凭证否?”张进开始试探。
白炎微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铜制腰牌,单手一抖便扔在了陈翔旁边的桌子上,陈翔急忙拿起借着烛火仔细观察。
手掌大的铜牌上刻着一个曹字,下边是一行小字“司空府后殿司校尉”。
这时一旁的张进也看清了铜牌上的小字,立刻变得笑容满面。
陈翔却平静的将铜牌放回桌面缓缓道:“淮北麦熟几度黄......”
白炎微笑回答:“秣兵当待霜降时!”
陈翔听得暗号完全对上便急忙起身行礼:“形势晦暗不明,刚才多有冒犯还请白大人莫要见怪!”
白炎微笑着扶起陈翔:“陈大人心思周密,行动谨慎在下佩服。”
陈翔笑道:“白大人少年英雄,如蒙不弃,你我兄弟相称如何?”
“那白某就高攀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重回座位,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顿时烟消云散......
“不知曹军是否已然接管城防,贤弟可曾见过我的管家?”陈翔疑惑问道。
“寿春城防确已经被我军占据,但陈兄所说的管家我却未曾见到,不知去往何处了?”白炎一边喝茶一边回答。
“怪哉,难道真的被乱民半路害了吗?”陈翔摇头苦笑。
白炎放下茶杯拱了拱手道:“陈兄,郭嘉大人吩咐我等趁着混乱夺取寿春,还特意点明让我们来接收一批物资,不知到底是什么?”
陈翔被白炎的话打断了思路只能将注意力收了回来。
还没等他回答旁边的张进便邀功似的插话:“不瞒白老弟,近两年来我等协同九江士族趁着淮南受灾偷偷积草屯粮,就等着今天!”
陈翔心中不快,此功劳应是他陈氏为先,现在被张进抢先说了去,不知是否会影响陈家以后在曹操心中的分量。
他咳嗽了一声急忙抢道:“两年前我收到郭嘉大人的密信后,便开始秘密联合九江十八家士族集体拖欠袁术的赋税,使得淮南府库收入大为减少。”
“恰巧这两年天灾,我便联合各个士族一同囤粮不出,抬高粮价使得饥荒更加严重让袁术提前败亡!”
白炎满脸堆笑:“陈兄果然智计过人,不知这两年为曹司空囤积了多少粮饷?”
陈翔满脸笑意捻着胡须道:“军粮二十万斛!”
“哦?”白炎立刻起身向陈翔深施一礼。
“陈兄此次立下大功,他日必当飞黄腾达,到时还请陈兄多多关照小弟一二。”
陈翔大笑,上前扶起白炎。
他心中更是得意,这二十万斛军粮足以使他受到曹操重用,以后陈家必定崛起!
一旁的张进略有不满,明明是九江郡所有士族共同积攒的军粮,现在怎么变成了你陈翔一人的功劳,于是故意出言打断道:“白大人,不知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白炎笑道:“寿春现在已被我控制,两位可自由出入去哪里都可以,两天后曹军便会从沛国南下夺取整个淮南,到时便是大功一件!”
“如此甚好!我等想先行返回各自家族的坞堡,不知是否可行?”张进急忙道。
“自然可以,但最好从北面出城,那里最为稳妥。”白炎道。
“还有一事,要向白大人说明,陈兄在寿春散布了流言说.......”张进还没说完陈翔便拦住了他。
“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这等小事贤弟何必烦劳白大人。”陈翔一边狠狠地瞪着张进一边说。
张进这家伙明显是故意说起此事,如果将他煽动寿春百姓造反的事说出去,岂不是坏了他的功劳?
白炎面上微笑,神情却立刻严肃起来。
“陈兄莫非有事瞒我?”白炎缓缓道。
陈翔一脸尴尬,张进却像没看到一般继续道:“陈兄为了防止意外,已经提前向城内散布流言说袁术准备焚城,让百姓们子时从北门出城......”
第9章 图穷匕见
白炎的眼神逐渐冰冷,他看向旁边的陈翔仿佛在等他进一步的解释。而说完话的张进却神情坦然的站立在一边,仿佛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一般。
陈翔心中已经将张进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这家伙仅因为他抢了筹粮的功劳就如此报复,当真不是个人。
“贤......白大人听在下解释.......”陈翔已经看着面如寒霜的白炎,硬生生的将贤弟两字吞了回去。
“不必了,现在时间紧迫,请两位快速出城,民众一旦冲门后果不堪设想!”白炎也不再废话。
“那......好吧!”陈翔心中已经把陈进恨到了极点,如果民众冲门闹出大事,自己恐怕不仅无功,可能还有罪。
当今之计只能尽量配合白炎,随后在用钱财贿赂争取他在上报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来人,集中所有门客,带上箱子急速出城!”陈翔大喊道。
不一会,上百名陈氏和张氏的私兵便已经集结在了门口,十几辆牛车也被从后院拉了出来,上面装满了上好木头制作的箱子。
最后面还有几辆篷车,里面坐的是陈氏和张氏的女眷。
“烦劳白大人了!”陈翔鞠躬一礼。
白炎直接上了马,向二人略一拱手,直接带着四名手下向北门疾驰而去。
“张进,你为何如此!”白炎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野里,陈翔便对张进怒目而视。
“陈兄何必明知故问,当今之计还是尽速出城返回各自坞堡吧!”张进毫不客气。
当初他对陈翔低声下气,只是家族处于危难之时的权宜之计,此时曹军已到,危险已经解除,他大可不必继续迁就陈翔。
“哼!”陈翔袍袖一抖,自顾自带领自己人向北门而去,张进冷笑随后指挥家丁护送家财跟了上去。
由于寿春在九江郡以北,几乎在袁术与北方曹操对抗的最前线,于是寿春城修建的尤为雄壮。
不仅引淮水为护城河,城墙也全部进行了包砖,四门还皆有瓮城。
陈张两家的车队,不一会队伍便到达了寿春北城门。
时间已经快到子时,陈翔远远看到北门上被火把照的通亮一片。一队队身材高大、体魄强健但却身穿农民装束的队伍正在附近等待。
陈翔正在犹豫,张进却带着自家队伍率先靠近了城门。
“是陈大人和张大人的队伍吗?”一名身穿红衣的青年问道。
“正是九江张进!”
“白大人已经吩咐过了,请各位安心出城返回坞堡自守,等待我军大部队到达!”那名红衣青年拱手道。
“谢了!”张进略一还礼也不等陈翔说话,直接带着队伍就进了瓮城。
陈翔无奈也只能指挥自己的车队跟了上去。
车流滚滚,不一会两家几十辆大车和上百名的私兵便已经全部进了瓮城,但不知为何最前方的牛车突然停下,后面跟随的车队一时间猝不及防挤做一团。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停下!”陈翔在后边大吼,这眼看就要出城了怎么突然停了下来。
他急匆匆的赶到队伍的前边,却发现瓮城的出口不仅城门紧锁,千斤闸也没有升起。
“上面的兄弟,快开城门!”陈翔急忙向黑暗的城墙上大吼。
“咣当”一声巨响,队伍后面有人大喊道:“后面的城门也被关上了!”
“这......”张进大惊失色的看向陈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支支火炬从黑暗中亮起,瓮城内被照的如白昼一般,上百名弓箭手突兀的出现在城墙上冷冷的看着下面的一群待宰羔羊。
白炎背负双手,就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下边的陈翔和张进。
陈翔心中忐忑道:“白大人,为何如此,我等是真心投诚,愿做曹军前驱!”
白炎笑道:“陈兄不必惊慌,我只是谨慎办事而已。兄大才,我担心陈兄再有事瞒我不得已出此下策!”
陈翔长出一口气,心中忐忑略减。
“陈兄说这两年来九江士族为曹司空筹粮二十万斛,不知所在何处?”白炎笑着道。
陈翔皱眉心中思索,一时间并未回答。
而旁边的张进却道:“原来是为了这事,白大人不必多疑,确有二十万斛粮草乃是我九江十八家士族所凑,现在藏于寿春城外的九元山的山洞里,随时可取!”
张进的想法很简单,这粮草是他们一起凑的要奖也该一起奖!
陈翔心中大恨,这个张进真是坏事之人,就这般说了粮草所在岂不是丢了最后的护身符?
“还是张兄诚实可靠,来世定能找个好人家!”城墙上的白炎突然冷笑道。
张进本来还在得意,但听了白炎后面的话却突然面色一呆。
“白炎,你要做什么?难道要擅杀我等夺取功劳不成!”陈翔心下震惊,急忙向城墙上的白炎吼道。
“你要知道,我们早已投靠了郭嘉大人,筹备粮草之事曹司空也知晓,你擅自杀了我等功劳也落不到你的身上!”
“况且我等士族投降朝廷,使得九江百姓免受兵戈之苦。曹司空爱民如子,你擅自杀了我等便不怕曹司空用你的人头来平息淮南民愤吗!”
“呸!”白炎一口唾沫从城上吐了下来,差一点砸到陈翔的身上。
“你们这些九江士族,灾荒之年故意囤积物资致使粮食紧缺,百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你还有脸说什么民愤!”
“如果说有民愤,那也是对你们这些无耻之徒的民愤!你可知淮南这两年十室九空到底有多少人饿死吗!”
白炎越说声音越大越说声音越是激昂!
“曹操那狗贼能用出如此卑劣手段,还称什么解救万民于水火,简直不知廉耻!”
陈翔心中大惊,听白炎这话怎么不对劲!
“你到底是何人?”陈翔大声喊道。
“让你死个明白!”白炎突然狂笑道。
“我乃袁耀殿下玄翎卫指挥使白炎是也!”
“袁耀!”陈翔和张进两人皆是惊骇无比,如果是曹军还有谈判的余地,是袁耀的人那他们定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面如死灰。
突然一具尸体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陈翔和张进两人面前,陈翔只是一眼便认出那正是自己失踪的管家!
白炎冷笑了两声,将身上的青色文士袍抖了抖,对身边一名红衣卫士道:“一个不留!”
一声哨响,四面城墙上顿时弓弩齐发,瓮城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10章 返回寿春
阳光驱散道路上的雾霾,泥泞的地面变得逐渐坚硬起来,一支由残兵败将所组成的军队正蜿蜒着向寿春方向前进。
袁耀与纪灵并马前行,走在队伍的中间,雷勇在身后率领着自己的小队紧紧跟随。
三年的强化学习,使得雷勇已经脱胎换骨,他不再是个九元寨的山大王而是一名合格的将领。
他不仅学得了本领,家人和乡亲都得到了善待,袁耀当初对他承诺的一切都已兑现。
“以后一定更加努力以报公子知遇之恩!”雷勇看着袁耀的背影心中暗自发誓。
回忆起昨天的战绩,他心中很是自豪,自己五十名长枪手竟然尽灭二十几名重甲禁卫,书上学来的果然是金科玉律。
“老雷,再回合肥公子是不是能给我也提一级?”旁边一个瘦高挑的男子低声说道。
他叫邓晨,原来也是山贼出身,在淬剑庄被分到了乙六班现在任宣武卫军侯。
“想得美,提一级做什么?”雷勇不屑一顾。
雷勇和邓晨一样都是军侯,但雷勇现在却兼任宣武卫指挥使。
这个指挥使是个临时性的官职,并不像军侯一般固定是谁。也就是说谁被袁耀临时任命指挥宣武卫,那么无论官职大小他就是指挥使,下面所有的人都要听他的指挥。
邓晨说的提一级意思也就是他也想坐雷勇的位置,过一把宣武卫指挥使的瘾。
别小瞧这支五十人的宣武卫中,里面可是有十个军侯,他们都是淬剑庄出来的同学,其他四十人则是从合肥招募的第一批精壮。
要知道按照当下的编制,一个军侯可掌管五百人军队,而现在宣武卫中的军侯手下没有一兵一卒。
“学了这么多年战阵指挥,结果手下连个兵都没有,我心里痒痒啊!”邓晨一边说一边挠头。
“不像你们甲一班,有白老大在你们都跟着吃香!”
“放屁!”雷勇低声道,马上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急忙又重新板起了脸。
“嘿嘿,别否认了,谁不知道主公对白老大和你们甲一班另眼相看......”邓晨一边坏笑一边道。
雷勇懒得和他解释,这些淬剑庄的同窗私下里没大没小、口无遮拦也是常态。
“白老大确实厉害,这倒是公认的。”邓晨自言自语道。
“但你雷勇凭啥啊,我综合成绩就比你低几分而已,结果就成了你的属下......”
“闭嘴吧,让主公听见又得挨罚了!”雷勇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袁耀,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枪林立、迈着整齐步伐行进的枪队心中不免骄傲。
“你们也别着急,我听林栖梧说以后宣武卫恐怕要有万人的编制,这五十人都是军官团,你懂个屁!”雷勇安慰道。
“林栖梧都说了,宣武卫以后是淮南军主力,只是人太多养不起只能慢慢来。”
邓晨点头道:“这倒是确实,咱们装备要比那些老军精锐部队还好,肯定要花不少钱!”
“昨天休息时我和几个老兵聊了聊,他们不仅没有军饷甚至连饭都吃不饱。他们说旧军有人为了养家,居然私自卖了自己的军器,你说离谱不?”
雷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硬质铠甲道:“咱们这一副铠甲怎么也要二十石。刀和矛都是百炼铁打造估计也得二十,再加上臂张弩......”
雷勇下意识的开始计算,算学是淬剑庄基本课程之一。
“至少两千五百石!”邓晨笑道。
“你算学每次成绩都在我之下,就别班门弄斧了。”
雷勇面色一红,咳嗽了两声掩饰了过去。
“当下淮南饥荒,听说每户人家岁入只有五石左右,我们这五十人的装备就是五百户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啊......”邓晨感慨道。
“你算学这么好,怎么不跟着林栖梧去搞内政,说不准以后给你个太守做做!”雷勇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手段。
“我可不和他混,宁可上战场厮杀也绝不和他去当泥瓦匠。”邓晨不屑道。
“你小子敢说教导团是泥瓦匠?”雷勇瞪了他一眼。
“再说泥瓦匠怎么了?如果不是林栖梧的泥瓦匠队伍你能住上那么好的屯堡吗?这么说小心被人听去告一状,到时候丢了房子娶不上媳妇!”
邓晨虽然还是撇了撇嘴,但却不敢再说话。
远处一匹快马迅速向着队伍靠近过来,雷勇大手一挥,邓晨便带着十名枪兵直接挡在了袁耀的旁边。
“报!”来人迅速跳下马,是纪灵前军斥候回来了。
“主公,前方黄漪将军带着押运物资的队伍到了!”
“好!”袁耀笑道。
“纪灵将军随我一同去看看!”他一勒马缰向队伍前方奔去。后面的卫向、卫明随即脱离队伍紧随而去。
“全体注意!”雷勇高喊一声。
“脱离大队,呈行进队形跟随前进!”
五十人的长枪小队立刻变成两人一排,迅速跑步跟了上去。这种事都是淬剑庄训练的常态,他们自然应用自如。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一支千人左右的队伍簇拥着长长的车队出现在众人眼前。旌旗招招,一杆红底白字的大旗迎风飘扬,上写一个“黄”字。
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其中一匹黄骠马突然脱队而出,一名二十出头身披锁子甲的俊美青年快速奔来,正是袁琳的夫婿、袁耀的妹夫部将黄漪。
“末将参见殿下!”黄漪刚到袁耀马前便一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都是自己人,子泓不必多礼!”袁耀一边大笑一边拉起黄漪。
“父亲已逝,我已上表朝廷自撤仲氏封号,以后切莫以殿下称呼。”
黄漪听后不仅毫无悲伤之意反倒是面露喜色,这让旁边的纪灵心中起疑,难道这两人私下早就有所准备?
这时雷勇带着枪队已经到达了队伍的最前边,他们列阵将袁耀重新护卫在中间。
他看着不远处的黄漪,心中还是有个疙瘩,当初就是这小子剿灭了自己的九元寨。
“黄漪这小子确实长得漂亮和江轩有的比......”邓晨低声笑道。
“废话,不漂亮怎么配得上主公的妹妹!”雷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第11章 玄翎白炎
七日后,袁耀带领着江亭的残兵回到了寿春城外。
事先安排黄漪带来的粮草和未受损失的新兵加入使得整支部队人心大定。
原本历史上袁军大规模的溃散并未发生,使得袁耀保留了一丝元气。
这几天袁耀更是与士兵同吃同睡,并且每晚都要和不同的基层将领谈心说话,使得军队的士气有所恢复。
他们一路收拢败兵,到达寿春城外时已有万余人。
“主公,进城吗?”纪灵看着不远处的城门低声问道。
袁耀看向寿春城,高大的城墙已经有几处破损垮塌,城门大道更是不见一个行人。
透过城墙豁口向城内望去,里面依然有零星的火光闪现,不时还有黑烟飘起。
“先扎营,派人进去看看。”袁耀吩咐道。
历史上,袁术烧毁宫室后毁城去投靠袁绍,如此愚蠢行为简直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曾经的楚国古都寿春经此一役一蹶不振,后来才使九江郡的政治军事中心转移到了合肥。
但袁耀却不想如此,熟知历史的他提前留下了后手!
倒不是他对寿春有什么执念,只是这里对于袁耀以后的战略大有用途!
寿春地处淮河中游,是中原南下江淮的咽喉。而且城南八十里还有芍陂这样完善的水利工程,能灌溉附近五十万亩良田。
寿春不守,淮南粮仓不保,他如何立足于天下。
“卫明,你进城联络一下玄翎卫,让白炎来见我。”袁耀低声吩咐道。
卫明称是,随后策马直奔寿春城而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袁耀披着斗篷坐在一处篝火处看着远处的寿春城出神。
雷勇和邓晨两人分别带着矛兵队站立在袁耀的身后。
“依然要顺势而为吗?”袁耀低声自言自语。
雷勇下意识的看了看邓晨,眼神意思很明显,主公又在自言自语了。
他们这些年和袁耀朝夕相处,淬剑庄的同窗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那就是主公喜欢自言自语,而且经常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新名词。
比如三国、比如东汉什么的,这令众人都是十分不解。但他们却都知道一个根本性的原则,那就是主公思考时谁都不能插话,但除了白老大......
袁耀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随后拿起旁边的树枝开始在地上乱画,
邓晨伸长脖子在那里观察,想看看主公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高深的计划,却被雷勇一个警告的眼神吓了回去。
“偷看主公的东西,不想活了?”雷勇眼神警告的意味相当明显。
邓晨缩了缩脖子,偷偷的看向一旁默默站立的卫向,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
“要死了......”邓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生起,被这俩煞星盯住可不是好事.......
袁耀画完地图,顺手又从怀中掏出几根竹签,在那里仔细的计算着。
马蹄声响起,不远处的黑暗中逐渐显现出两匹快马,直奔袁耀的位置而来。
“拦住他们!”雷勇从黑暗中出现向周围挥了挥手,邓晨立刻率领二十名长枪兵结阵迎了上去,黑暗中弩机被拉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雷勇,是我们!”领头的人高声喊道。
马匹在五十步外停住,带头的正是袁耀派进城联络的卫明。
他身后紧跟另一名青年男子,一身青色文士长袍头戴纶巾腰悬佩剑正是白炎。
“参见公子!”白炎跑了几步来到袁耀面前跪地行礼。
“起来吧。”袁耀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
“情况如何?”他低声问道。
白炎从地上站起再次鞠躬道:“幸不辱命,主公交代的计划全部完成。”
“好!”袁耀表情这才稍缓。
“详细说说过程.....”
“是,主公!”白炎再次拱手。
“袁术出城后,曹军后殿司的密探果然出现在寿春城内,并开始四处放火。多亏主公早有预料,其部一百人及一名后殿司校尉被我玄翎卫当场格杀。”
“我率玄翎卫按照主公的计划立刻扑灭了宫殿大火和城内明火,并将事先训练好的百姓派往各个城门守卫,城内实行宵禁。”
“府库、各衙门及长街店铺、城中富户均被我控制没有损失。城中士族张氏、陈氏意图趁乱出城,被我设计击败,其煽动百姓出城已被我堵截劝回......”
袁耀点头示意他继续。
白炎继续道:“在下还探明,淮南十八家士族两年来均已秘密投靠曹操,而且一直在为曹操积草屯粮......”
“有多少?”袁耀来了兴趣。
“据陈翔和张进所说,共有二十万斛,现今就在寿春城外的九元山中。”
雷勇看了一眼白炎心道:“我的九元寨成了这些士族的秘密粮仓不成?”
随后又羡慕的看向白炎,这回小白立了大功,那可是二十万斛粮食!
袁耀听完果然微微点头面露微笑,这二十万斛军粮可真是意外之财!
“做的不错......”袁耀低声道。
他随即站起身,从怀里又拿出竹签看了几眼,然后原地走了几步仿佛在重新计算着什么。
“陈翔和张进可曾抓到?”袁耀低声道。
“这......”白炎突然语气有点犹豫。
雷勇心道不好:“小白恐怕又犯病了。”
“你给杀了?”袁耀突然眯起双眼问道。
白炎瞥了一眼雷勇,发现他正在向自己用手指做着求饶下拜的动作,知道是雷勇让他快些认错。
白炎清了清嗓子忐忑道:“属下不敢欺瞒公子,陈翔和张进所带私兵数量众多,我不得已将其全部格杀......”
“不得已?”袁耀轻声道,脸上笑容已经敛去。
“我任务里是如何交代的?”
这是个白炎十分熟悉的表情,代表袁耀真的生气了。
他急忙跪倒在地道:“留陈翔、张进性命以确保收服九江郡其他士族时不遇抵抗.......”
袁耀冷哼一声道:“我并非心慈手软之徒,但九江郡此时正在危难之时,必须用尽方法快速平定这些心怀异志的士族。如果对待陈翔和张进手段过于酷烈,那接下来就需要一个坞堡一个坞堡的上门围剿,这后果你能承担?”
第12章 庐江前奏
篝火熊熊燃烧,一股股热浪炙烤着周围的众人。
六月的寿春天气已经相当炎热,即便是夜晚也会常常让人汗流浃背。而站在火堆旁的几人现在却感觉如同在冰窖一般,浑身发寒。
袁耀身后站立的雷勇心中暗自叹息,小白这个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嫉恶如仇且手段过于酷烈,尤其对士族豪强更是深恶痛绝。
有白翠微在时还好,一旦不在他便没了顾忌。
空气仿佛凝固,除了篝火中的火苗上下跳动,几人全都默不作声。
袁耀也不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白炎,而白炎却已经汗流浃背。
天气本来就热,而他正好站在篝火旁边,袁耀不让他动他也不敢动。况且现在主公正在气头上,虽然白炎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但却怕这位主公剥夺了他实现理想的机会!
“跪火堆边上去,自己反省!”袁耀低声道。
“是在下坏了主公的大计,还请主公恕罪!”白炎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
篝火熊熊燃烧,炙烤着满身大汗的白炎。
“叫黄漪来!”袁耀却不理他只是对身后的卫向吩咐道。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衣衫不整的黄漪便急匆匆赶来,看来刚才肯定是在和袁琳诉说相思之苦了。
“调五百名你的人,要好手,交给雷勇指挥。”袁耀直接道。
“我这就去准备。”黄漪毫不犹豫拱手就走。
眼看着黄漪走远,袁耀才从身上解下一块写着袁字的令牌递给雷勇道:“你带着这五百人和枪队,迅速前往张氏和陈氏的坞堡,就说陈兰、雷薄谋反正在火烧寿春,我令他们迅速派人前往支援!”
“骗开坞堡后,将资财粮食以及家人壮丁全部押送寿春不要伤害,世家族人、门客一个不留!”袁耀平静道。
“得令!”雷勇拿起令牌转身就去集合长枪队了,他们甲一班的麻烦最终还是要他们自己搞定。
既然白炎已经杀掉了两家的家主,与九江郡士族的和解已经毫无意义,袁耀只能将计就计杀鸡儆猴!
“主公,小白他就是这个性子,还请主公恕罪!”雷勇趁机替白炎求情。
袁耀这才向身上已经如水洗一般的白炎挥了挥手,雷勇大喜,急忙跑过去将白炎扶了起来。
“张进、陈翔哄抬粮价坑害百姓杀之本也无妨,我并不是怪罪此事......”袁耀声音冰冷。
“只是你居然用什么私兵众多不得已而杀之这种话来搪塞与我,可记淬剑庄庄规?”
白炎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重新跪倒在地。
作为玄翎卫的指挥使,他自然清楚袁耀最忌讳的是什么,那就是对他撒谎......
“活捉张进、陈翔然后明正典刑,便可收淮南民众之心绝九江士族造反之路。你可知这一次的痛快,会害得多少兄弟顶着强弩箭雨去攻打那些坚固的坞堡?”袁耀冷冷道。
白炎自知理亏,头几乎要低到地里去了,而雷勇此事也无话可说,因为他正要替白炎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你把剩下的事情交接给卫明,带着玄翎卫连夜前往庐江郡。”袁耀叹了口气道。
“这里有一份名单,你拿着。”袁耀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扔在了地上,白炎急忙俯身捡起。
“里面是庐江郡的所有暗桩位置和名字,我还有一支五百人的民兵队在那里隐藏,也一并暂时归你指挥。”
白炎打开布袋拿出了里面的素绢,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你此去有两个任务,第一,把刘勋在舒县和皖城的防御布置摸清楚,找个突破口买通几个关键人物。”
“第二,策划对庐江周氏的行动,清除其安插在庐江各处的人员,偷袭周家坞堡焚毁物资。”
“第三,清除江东鉴水台在庐江的情报网!”
白炎将素娟小心翼翼的收起,神色慢慢的恢复正常。
“主公,恕在下多言,庐江周氏实力强劲,周尚现任丹阳太守,其兄周异之子周瑜现正在孙策手下任大将,仅以玄翎卫和这些暗桩的力量恐难胜任......”
袁耀点了点头,面露满意之色,白炎虽然缺点明显但优点却更多。
此人忠诚可靠、心志坚定、临机反应更是万中无一,只是嫉恶如仇过于看重感情容易被影响判断。
但袁耀认为,玄翎卫指挥使并不需要冷血无情,相比而言,白炎这样的人掌握玄翎卫能更让他心安。
“周异已经去了吴郡,周瑜投靠孙策时已经带走了族内两千部曲,虽然现任丹阳太守周尚可调动数千丹阳兵,但远水难解近渴,现在庐江周氏只有不到一千部曲守卫坞堡,我给你的实力足够。”
“公子英明!”白炎深施一礼。
“此次任务,需按照命令执行,如若再犯必当严惩!”袁耀面色转冷低声道。
“请主公放心!”白炎大声道。
袁耀想了想,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边白炎才道:“庐江之行很是凶险,这里有一件软甲是我多年所穿,你我身形相当拿去防身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卫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上面是一件银光闪烁的软甲。
“谢主公......”白炎再次跪地叩头。
旁边的邓晨不禁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袁耀看着面前的白炎面露微笑,他心中实际十分的喜爱这个不服管教、狂妄不羁的小子,不因别的只因他有自己的坚持......
“你和你姐还是真是一类人......”袁耀下意识的说道。
他突然转身对着在身旁一直看戏的邓晨道:“你小子,天天在后面嘀咕我偏心甲一班是不是?”
邓晨本来还在那里心中嘀咕白氏姐妹,听到袁耀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子,我......知错了......”他本来想下意识的替自己解释一下,但却突然想起这位公子最恨的就是那种明明错了还要强行辩解之人。
“你回合肥吧!”袁耀故意转过身不再看他。
“公子!”邓晨顿时吓得六神无主,难道公子不要他了吗?
谁知道袁耀突然转身面露笑意看着邓晨道:“你回去协助徐彬将摧城卫带来,以防九江士族另有异动......”
邓晨长出一口气,瞬间浑身软了下来,公子这明显是拿他取乐.....
但马上他便双目瞪大欣喜地跪地叩头。
他和徐彬是乙六班的同窗,徐彬现任摧城卫指挥使,让他去协助徐彬自然是提了他一级!
“任命你为摧城卫副指挥使配合徐彬,立即生效!”袁耀笑着道。
“好好干,你可是各卫军中第一个副指挥使......”
第13章 许都会议
公元196年,曹操迎汉献帝至许县,改称“许都”使其成为东汉名义上的都城。
后又在许都周边大规模实施“民屯”和“军屯”,招募流民和士兵垦荒,使得粮食产量大幅提升。曹操又修葺道路减轻赋税,开设官办盐铁市集努力恢复商业,使得许都更加繁华。
阎象一路走来颇为感慨,进入曹操治下立刻就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道路齐整治安良好商贾不绝,怪不得这几年曹操的实力能够快速蹿升,果然是治世能臣。
而一同而来的江轩却好似一直心不在焉,每晚这个神秘的年轻人都要独自去野外与人见面,也不知道是为何。
两人带着随从进了城,阎象看天色已晚准备找个客栈休息一天明日再去拜访曹操,但却被江轩阻拦。
江轩贴在阎象耳边道:“大人,今日下午曹操将在司空府举行会议,定下东征还是南进的最终策略,我们需立即前往以免错过时机!”
阎象十分惊讶的看着江轩,江轩却对他点头示意。
阎象是聪明人,江轩如此说再结合其每晚都要出去会见神秘人,那么许都必有袁耀安排的暗桩!
阎象心中宽慰也不追问,打听了一下司空府的位置,便带队前往。
拐了几个弯,一座庞大华丽的宅邸出现在眼前,四周有一队士卒往返巡查,门口还有几名身着铁甲的卫军站岗,可谓戒备森严。
阎象下马走上前去,立刻就有卫士过来盘问。
“我乃淮南阎象,特奉左将军、阳翟侯袁术袁公路之命前来拜见曹司空。”阎象伸手将印信和拜帖交于卫士。
卫士皱了皱眉接过印信仔细观察,阎象所说的职位正是袁术称帝前汉朝册封的职位,但称帝以后已经被汉庭尽数撤销,他故意如此上报就是为了引起曹操的注意。
“请大人等等,我这就去通报......”卫士检查过印信以后觉得事情重要,急匆匆的进了司空府。
司空府大堂内此时气氛异常肃穆,文官武将分列两旁,曹操居中而坐明显正在开会。
“主公!刘备杀害车胄将军夺我徐州,此事断不可饶,末将愿带兵马前往平叛必定活捉此贼!”右侧座位第一的一位红袍将军大声道。
他黑面钢须,左眼蒙着一块黑布正是夏侯惇。
“刘玄德忘恩负义,他在徐州四处散布流言,说自己不顾主公军令私自出击阻拦袁术这才使得其人身死江亭,而他一心为国除贼却受到主公的迫害才不得已夺了徐州真是颠倒黑白!”
排在第二位的曹仁摆手平静道:“元让不必生气,刘备此举只是想把削平叛逆的功劳独揽到自己身上而已。”
“你是陈留太守负责兖州防务,提青州兵三万屯濮阳怎能轻动,讨伐刘备还是我去为好。”
“我愿随曹仁将军去徐州捉此叛贼!”排在第四位的于禁出言附和。
曹操微笑不语,他最爱看的就是这些武将之间为功勋而相互争夺,有时候他还会下意识的鼓励他们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持武将集团的血性和斗志!
“主公,袁绍已开始准备南下,如刘备与其暗中勾连我军讨伐徐州又久攻不下,汝之奈何?”坐在左侧文臣第四位的程昱提问道。
“所以此战只可速战而不可拖延!”排在文臣第三位的郭嘉插话道。
“袁绍已然开始积草屯粮、整兵备战,我料明年其必定南下以图中原,如此时我们依然没有平定徐州而受两面夹击,到时候腹背受敌我军必败......”
“奉孝此言有理,可主公别忘了,还有个江东孙策也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排在文臣第二位的荀攸出言道。
“刘备固然可恶,但徐州城池坚固易守难攻,而淮南现在正是空虚之时我们定能一鼓而下。袁术败亡孙策必定渡江北上侵蚀淮南,如明年我与袁绍开战其在背后偷袭许都,我军亦是难以相顾。”
众人皆是不语,荀攸所虑亦是有理。
荀攸继续道:“九江郡地处水路要冲,沃野千里,如果能够夺下将是我们对战袁绍时最好的后方依靠。我建议立刻派兵南下九江郡占领寿春、合肥,收服袁术旧部,遏制孙策北上......”
“不可!”荀攸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嘉便出言打断道。
“袁绍势大此时切不可分兵而行,应集中力量快速消灭刘备夺回徐州。淮南虽然重要但孙策想要一口吞下尚需时日,如我们现在出兵淮南必然与孙策交恶,到时恐难以收场......”
“况且我已派遣后殿司秘密潜入寿春策动九江士族谋反,如果成功寿春可不战而下!”
荀攸摇头道:“后殿司虽然精于情报和策反,但孙策亦有鉴水台,这种东西只可辅之以奇不可作为正道手段。”
“即便后殿司成功如不派大军前往,以淮南士族之反复又怎能保证不被鉴水台再次策反.......”
“公达未免危言耸听......”郭嘉立刻出言反驳。
两人争执不休,其他人亦随声附和,顿时议事厅内一片嘈杂。
主位上的曹操冷眼观察,沉吟不语。
郭嘉、荀攸所争论的正是他这几天最为纠结之处。
收到刘备夺取徐州的报告后,曹操夜不能寐。眼看与北方强敌的冲突已不可避免而自己后方还不安宁,这使他相当忧虑。
袁绍势大他并无战胜的把握,现在又多了刘备和孙策两个心腹大患怎能不让他头疼。
到底是快速消灭刘备还是南下夺取淮南作为对抗袁绍的根基?曹操一时间无法决断,他抬手示意会议厅顿时安静下来。
“文若,你觉得如何?”曹操目光看向坐在文臣第一位的荀彧。
荀彧低头沉吟少许后拱手轻声道:“如今之计,难有万全之策,奉孝和公达之言皆有道理......”
众人将目光全部集中在荀彧身上,知他必有后文。
果然荀彧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当下应快速整军备战,分兵而行是下策,不可。”
曹操点头,荀彧和他的看法一致。
“在下认为现在应全力速灭刘备夺回徐州,同时派人出使孙策许其官职以安其心,然后让后殿司深入淮南收拾袁术旧部,组织力量抵抗孙策,待与袁绍之战结束再图淮南为上。”
荀彧将郭嘉和荀攸两人的策略做了整合折中,这让曹操颇为满意。
“恐怕眼下也只有如此了吧......”曹操捻须沉吟,心中策略已定。
他正要下定决心分配任务,突然看见门外一名小吏匆匆而来,他立刻将到嘴里的话又收了回去。
小吏走到议事厅门外跪倒施礼,并不敢说话。
“什么事?”曹操出言问道。他心中疑惑,因为如果不是大事小吏必不敢打扰议事。
“禀主公,外面有一人自称淮南阎象,特奉左将军、阳翟侯袁术袁公路之命前来拜见曹司空”
“嘶......”堂中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袁术的死讯早已经由密探传到了许都,怎么会出现阎象奉一个死人之命前来拜会的这种离奇之事。
“拿来我看!”曹操吩咐道。
小吏小心翼翼的将阎象的拜帖印信送到了曹操的桌子上。
曹操拿起来翻看了几下,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第14章 白衣江轩
阎象和江轩两人在小吏的引领下快速进了司空府的后堂,刚刚坐下,曹操便带着荀彧、荀攸、郭嘉三人走了进来。
“见过曹司空......”
阎象和江轩起身行礼,曹操轻轻嗯了一声就略过了阎象,目光停留在江轩的脸上。
江轩仪表不凡且气质风雅,确实令人愿意多看几眼。
“阎象,听说你曾用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臣服殷商来劝谏袁术,此来可是要投靠与我?”曹操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司空误会了,我只是替我家主公袁耀前来拜会,并无他意。”阎象平静道。
“逆贼袁术已死,我正准备挥师南下平定淮南,袁耀苟延残喘之徒与我有何话讲?”曹操冷笑。
“司空错矣......”一直不说话白衣江轩突然插话道。
“老主公虽死,但少主仍在,我淮南依然拥有九江、庐江二郡拥兵数万何称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清冷嘹亮,声调顿挫有致,令人听起来十分受用。阎象看到这位袁耀钦定“副使”接了话,他便不再多言。
“哼!大言不惭!”身后的郭嘉冷笑道。
“建安二年袁术称帝后,淮南便天灾不断,而袁术却不修德政奢侈靡费无度,造成淮南民不聊生而今是天灭之!”
“现在淮南遍地流民,寿春残破不堪,匪盗四处横行,而庐江刘勋早已有自立之心,袁耀守着一个破败的九江郡不是苟延残喘又是什么?”
阎象心中赞叹,这个郭奉孝果然如袁耀所说,目光狠辣、言辞如刀。现在的淮南袁氏与他所分析的几乎毫无区别。
如果是阎象自己恐怕会被他顶的哑口无言。
“这位便是郭奉孝吧?”江轩微笑着向郭嘉施礼,动作优雅神情自然,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江轩在淬剑庄主修军事后勤和外交,各大势力的知名人士他都从公子给他的书籍中见到过。那本书被公子称为“三国名人录”他只被允许看第一卷其他的还没有见过。
那里边便有这个郭嘉郭奉孝和曹操手下一众谋士的介绍。
郭嘉拱手还礼。
“奉孝先生眼光独到,所言句句属实!”江轩平静回应脸上居然还带一丝笑意。
这回答倒是令在场的众人皆是意外的看向了他。按道理来说郭嘉毫不要留情的揭开了袁耀现在的真实情况,身为属下的江轩应该反击据理力争才是,怎么还赞同起来了。
“但在下认为曹司空现在的处境并不比我家主公好多少......”
曹操瞬间面色阴沉,一旁的荀攸却接口道:“汝等败亡之际前来许都不是为了斗嘴吧?”
一句话又将事情拉回了正轨。
江轩看了看荀攸微笑道:“素问荀公达才智过人、敏锐通达,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又转向曹操道:“我等此来只为曹司空与袁本初之战!”
曹操双目精芒闪动,几名谋士也略有所思。
“袁绍即将南下,刘备窃取徐州,孙策意图渡江北上席卷淮南,这些诸位心知肚明。”江轩笑道。
“如今之际,司空必定谋划速灭刘备夺回徐州以免两面皆敌,但又恐徐州城池坚固久攻不下,到时袁绍出兵来袭首尾不能相顾......”
啪的一声,曹操突然拍案而起道:“来人!”
屋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几名铁甲武士走了进来立刻将阎象和江轩二人围住,气氛顿时紧张。
“司空意欲杀我等灭口乎?”没料到这个江轩居然丝毫不惧,反倒是背着手看向曹操。
“此等分析非出自我之口,而是我家主公亲自教授,曹司空真的想杀了我断绝与淮南的一切联系吗?”江轩拱手施礼道。
曹操眉头紧锁,重新上下打量着江轩。
“来时主公嘱咐我,如曹司空不纳人言决心灭我淮南,他将举全部之兵驰援刘备助其稳固徐州,然后将九江郡拱手让与孙策向其称臣.......”
“嘶......”曹操只觉的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身边几名谋士也都相互四顾,满脸惊骇。
好一个玉石俱焚的手段啊......
曹操本就心中对急速突破徐州城防心存疑虑,如果袁耀真的举全力支援徐州,那么自己的胜算又要少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如果袁耀真的不顾脸面向孙策称臣,孙策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九江郡并获得北上许都的重要后勤基地。
原来孙策进攻许都困难只是因为补给线过长,而九江归孙策后他将在无后顾之忧。
现场一时尴尬无比,几个人几乎就那么的僵在了原地。
“袁家四世三公,袁耀又是袁家嫡子,岂能向昔日下属孙策卑躬屈膝,先生说笑了。”荀彧微笑捻须。
“还未请教这位高姓大名。”荀彧一边说一边给几名铁甲卫士使了个眼色,后者迅速离开了后堂。
曹操重新坐回主位,面色迅速恢复正常。
江轩向荀彧深施一礼道:“不敢让文若先生请教,在下淮南江轩江子远。”
荀彧略一思考道:“子远先生大才,为何屈居于袁耀手下明珠暗投,不如令投明主。”
荀彧在试探,他并不相信四世三公袁家的嫡子袁耀,会说出刚才那番不顾脸面的话。
孙策原来可是袁术下属,靠玉玺借兵才到今天。袁家四世三公乃当世名门,嫡子怎么可能向当初门下走狗屈膝?
但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种玉石俱焚无赖一般的谋划如果真的实行,曹操将会有不少麻烦。如果此计只是此人谋划,将他留在许都便可破坏其计划,料想袁耀那等豪门嫡子也没有勇气去真正执行。
但如果这个玉石俱焚的计划真的是袁耀所定,那么他们将不得不重新定义这个淮南集团的新主人了。
江轩略一思忖便微笑道:“文若先生不必试探,此计谋却为我家主公袁耀所定,只是借我口说出而已。”
荀彧眼神看向曹操,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麻烦了......
曹操面沉似水,过了好久才缓缓道:“袁耀想要什么?”
江轩向旁边的阎象点了点头,早已目瞪口呆的阎象这才想起来,急忙从袖中将准备好的自撤帝号奏疏以及袁耀的私信拿了出来。
江轩接过奏疏和私信道:“先主公袁术称帝我主袁耀一直坚决反对,并且三年来曾多次密信上奏朝廷请求出兵讨伐并愿为内应,但无奈朝廷示微一直无法出兵讨逆,我主只能隐忍至今。”
曹操微微点头表示承认,这几年袁耀确实通过各种渠道向朝廷秘密上书称愿做内应。他当时就以为是袁术之计,现在看来当真是袁术给自己儿子留的手段。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事从头到尾袁术就不知道,穿越而来的袁耀当时是真想做内应干掉自己那个爹!
“我主愿意自请撤掉仲氏封号,重新归附朝廷,助朝廷夺回徐州并讨伐东南不臣之人!”江轩双膝跪倒将奏书高高举起。
第15章 坞堡之战
烈日当空,一丝风都没有,燥热的温度令人汗流浃背。
士卒们都在附近的树林里休息,只有袁耀和几个护卫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不远处的坞堡。所谓世事难料,事情不会总是只按照你一厢情愿的计划发展下去,雷勇突袭坞堡的行动还是出现了问题。
张氏的坞堡被雷勇骗开完成了任务,但到了陈氏这里却遇到了麻烦。虽然雷勇封锁了张氏坞堡严格限制了消息,但没想到还是有人从地道逃到了这里,并将事情通报给了陈氏。
陈翔的儿子大惊,立刻动员所有私兵部曲和劳力上墙守卫,坞堡内足足凑了上千人。雷勇见对方早有准备且防御工事众多,不敢贸然进攻,于是派人向袁耀求援。
袁耀接到雷勇的求援后,将寿春整备任务交给了黄漪,让纪灵带本部两千士卒与自己前来支援。
“这个坞堡不好打啊......”纪灵低声对袁耀道。
陈氏的坞堡修的不错居然是双层夯土墙,外墙高两丈,内墙高三丈,墙顶可行人,而且设置了木制箭楼和角楼。
最让人头疼的是此坞堡背靠一条小河周围都是泥泞的稻田,只有一条坚实的路可供靠近。
“这里位置不错,正好掐在曹军南下的路上,打下来后扩建一下屯兵五百绰绰有余,可用来做寿春北部防御曹操的据点。”袁耀一边点头一边看。
“主公眼光独到,这里依山傍水农田纵横,如果放在这里一支精兵确可威胁其后方粮道牵制敌军。”纪灵附和道。
“派人进去劝降......”袁耀对身后的卫明道。
“就说我饶陈氏族人不死,让他们离开坞堡迁往寿春,否则玉石俱焚!”
卫明答了一声匆忙而去。
“纪将军,如其不降是否有把握将其拿下?”袁耀看着纪灵笑着道。
“必不辱命!”纪灵也不废话深施一礼,转身走进了树林。不一会树林内就传来了嘈杂号令声,一队队士兵开始整队看来纪灵正在做准备。
袁耀抬头看看了日头,摇了摇头,看来要等到天凉快些才好动手。
不一会卫明匆匆赶了回来,向袁耀深施一礼道:“主公,陈家要求保留土地和资财否则绝对不降。”
袁耀冷笑,这些士族就是如此总是惜财如命、错判形势。
“你去告诉纪灵将军,半个时辰后发动进攻!”
他倒是想看看,这些士族的坞堡到底防御能力如何?
天公作美,一片乌云飘来将烈日遮盖,凉风吹起让人舒服了不少。袁耀坐在土坡的凳子上望着前方正在集结的士卒。
“雷勇,你觉得如何?”袁耀低声问道。
雷勇心中一惊,知道这位主公的测试又来了。
这几年来他们在淬剑庄几乎就是在不停地考试中度过的。
除了定期的测试这位主公经常会在野外实习中突然向身边人提出问题,并按照回答的准确程度记录总成绩。袁耀称之为随堂考试,而众人却私下将其称为“天谴”......
每当有人在众目睽睽下突然被主公点名答题,大家就会一边嘲笑一边小声嘀咕某某遭了天谴......
比如现在,雷勇就遭了“天谴”......
身后队列中的几名军侯便在一边微笑一边窃窃私语。
雷勇狠狠地瞪了这群同窗一眼,然后赶紧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回禀主公,纪灵将军的部曲虽然行动很快,纪律也不错,但列阵过于松散且武器配备和阵型也略显陈旧......”
雷勇侃侃而谈,他在战阵运用方面可是淬剑庄的综合成绩第一!
袁耀等着雷勇说完便向队伍中身材最为矮小的军侯提问道:“陈杰,你来补充一下。”
陈杰急忙出列拱手道:“雷勇说的比较全面,我只是觉得纪灵将军此次攻击人数过少,试探的成分很多。”
袁耀笑了笑提问道:“现在假如由你指挥坞堡内千余名青壮你当如何对抗纪灵的进攻?”
陈杰皱了皱眉头回答道:“此坞堡地形特殊,易守难攻,我必然先行示弱引诱敌军大规模进攻后再给予迎头痛击!”
袁耀点了点头,雷勇用兵稳重、邓晨狡诈,而这个罪官出身的陈杰则是战阵指挥科中最为灵活的学生。
“你们以后都有统军的机会,这是难得的实战观摩,大家拭目以待吧.....”袁耀点头道。
众人肃然不语,然后将目光全部投在了即将展开的坞堡之战上。
“踏雪卫是不是快到了?”袁耀突然低声问道。
“按照计划,应该就是这几天!”身后的卫明低声回应道。
袁耀点头,不再说话。
无论曹操如何回复,徐州之战,他都必然参与其中!
乱世之中,从来就没有谈出来的和平。
鼓声响起,一队三十多人的刀盾兵瞬间出列走到硬路上,然后挤成一团,不一会形成了一个半圆型的小阵。
后面又上来十几个辅兵拉着一根拴着草绳的巨木和破门武器跟在后面。
大概有五十人正好五什。
“前进!”领队的队率高喊一声,三十多人将手中盾牌叠放在前方犹如一堵墙般缓慢推进。后方的士卒躲在盾牌墙之后,拉着草绳拖着巨木紧紧跟随。
“果然是试探攻击。”人群中议论纷纷,大家都是行家这次陈杰猜对了。
雷勇摇头道:“如果是我,必然派兵填土将附近农田夷为平地,然后直接用火攻点燃坞堡再三面围攻!”
“这样不仅能够减少伤亡而且在填土期间堡内士气定然崩溃,我等再拿下将易如反掌!”
陈杰摆手反驳道:“你那种攻法太过耗费力气,试探后打造工程器械直接从正面突入,虽有伤亡但却可以速战速决!”
雷勇却道:“此处地形不利,如堡内敌人训练有素,你正面攻击一旦受挫必将使敌人士气大振,再打就更难了。”
“坞堡坚固,门两侧还有木质箭楼和角楼,只能沿着这条硬土路攻击堡门!道路狭窄,你看,纪灵的三十名刀盾手列阵已是极限,堡内只要有百名精锐便可将窄门彻底封死!”
一时间身后几名军侯都各抒己见。
袁耀看着身后的学生们争论,脸上都是笑意......
雷勇的战法最为稳健,这也是袁耀任命他为宣武卫指挥使的原因。兵法讲究以正合以奇胜,统军之人首先要做的是选择最为稳妥的战法,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宣武卫以后将是袁耀的主力战队,他可不想让一个喜欢冒险之人来统兵。
而陈杰和纪灵的战法最快,收益最佳,但在统御大军时却容易因为某一步小小的漏算,全盘皆输。
第16章 惨烈攻防
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刀盾兵开始加快脚步向前,不一会就靠近了坞堡。
“放箭!”堡墙上有人在嘶声大吼,一瞬间数十支羽箭从箭塔和堡墙上射下。
但明显墙上的指挥者经验不足,这轮射击距离太远,箭矢飞到盾牌上的时候已经完全没了力道。
“是示弱还是确实只有这点实力?”众人再次窃窃私语。
“前进!”刀盾队士卒发现箭矢射来的稀疏便继续大胆向前,而墙上的弓箭手依然只是在毫无准头的乱射一气。
终于刀盾队移动到了距离堡门三十步左右。
“上!”带队的队率一声大吼,刀盾兵和后面拉巨木的士卒立刻准备向前。
“放!”箭楼上突然有人大喊,随即连续的嘎嘣声响起。
“防护!对方有弩箭!”队率大喊。
几声惨叫传来,几名刚刚撤开盾牌的刀盾手被直接射中身体。三十步,箭楼上的弩箭轻而易举的穿透了刀盾手身上的皮甲。
果然是示弱!观战的众人面面相觑。
“盾墙!”队率大吼,刚刚散开的盾阵立刻重新排列,将士卒护在后面。
“扔!”楼上又有人大喊。
破风声响起,箭楼上两只陶罐被丢了下来,正好砸在刀盾手刚刚密集举起的盾牌之上。咔嚓两声陶罐破碎,满满的不明液体被溅射的到处都是。
“嗖嗖!”楼上几支火箭射来。
那液体遇火即燃,瞬间蒙皮的盾牌被点燃,最近的一名刀盾手身上的衣服也被殃及,堡门前的空地上一片火海!
惨叫声传来,那名被点燃的盾兵直接倒在地上凄惨的翻滚着,整个刀盾阵瞬间混乱,士卒四处躲避。
箭矢再次袭来,刀盾兵阵型已乱根本无法防御全部方向,不一会又被射倒了三人!嘎嘣声再响,箭楼上的弩箭已经重新填装完毕,一轮下来再次射倒了四人!
清脆的铜锣声响起,纪灵本阵正在命令刀盾队撤退。
“撤!”队率手臂中箭,他大吼着向后飞奔,刀盾兵们拉起受伤的同伴将盾牌护在身后快速后撤。
楼上一阵欢呼声传来,看来是在为了打败袁军的进攻而庆祝。
陈杰脸色铁青,坞堡内不仅有强弩还有以前袁耀讲过的火油。此次进攻,纪灵的三十名刀盾兵烧死一人,一人被弩箭射中咽喉当场毙命,还有七人受伤可谓损失巨大。
如果真的如雷勇所说,堡内有百名善战之兵,便可完全封锁住入口再加上城墙上的弓弩和火罐自己恐怕要死上几百人才能破门......
“这不是火油。”袁耀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是一种膏油也就是动物脂肪和硫磺的混合物。”袁耀解释道。
众人急忙都从怀中拿出一根竹签,又拿出一根毛笔舔了舔在上面记了下来,这是他们这些人在三年中养成的习惯。
“这陈氏私兵训练有素,出乎意料之外。”雷勇喃喃道。
“接下来该当如何?”袁耀回头再次看向陈杰。
陈杰头上已经见汗,他一时不敢说话,按照自己的计划继续下去伤亡太大了。
袁耀却指着陈杰道:“做大将者最忌瞻前顾后,你攻堡战术已定为何有了一点伤亡便开始犹豫不前?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不贯彻到底前边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陈杰浑身一震,目露精光。
“你们记住了,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开战前你们可以集思广益听取意见,但一旦开战作为统帅军队的首领,你们永远不能有错也不能认错!”
“哪怕是错了也要利用这个错误重新成功,必须将自己的计划贯彻到底!”袁耀大声道。
“是!”众人齐声回答,声音传的老远。
袁耀看向不远处的纪灵本阵,那里正在救助伤员并无新的动作。
一炷香过后,纪灵本阵中果然再次响起鼓声。
一阵骚动,大批士卒开始穿戴装备拿起武器列队。
这次的进攻规模足有百人,他们缓缓向前列队,每三十人形成一个方阵,方阵之间留出三十步的距离,正好六个方阵。各个方阵首尾相连一字摆开,就像一条长蛇般蜿蜒而行。
打头的方阵举着临时打造的巨大木牌,将后面的视线全部挡住,木牌后跟随的都是弓弩手。第二个方阵与刚才试探的队伍的配置一样,三十名刀盾手和二十名破门工兵。
袁耀默默点头......
雷勇陈杰等人亦是纷纷夸赞,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战场老将。
“放箭!”楼上的人再次高喊。
这次他们也不演了,弓箭如雨点般射向打头的方阵,但高高的木牌将其全部挡住根本无法穿过。
嗖嗖两声,如法炮制,火罐从楼上被丢下直接砸在木牌之上。火焰再次燃起但木牌后的士兵并不像刚才那样慌张,他们依然向前突进。火星四溅,前方士兵的衣物却没有像刚才那样被点燃,原来他们早已将自己用水淋湿。
队伍继续向前,眼看就要到达堡门的时候,木牌同时向左右分开让出了道路。
躲在木牌之后的弓弩手向堡墙上就是一顿乱射,瞬间压制了对方的火力,而后再次分散躲回木牌。
一阵喊杀声响起,跟在后面的第二个刀盾方阵直接涌到了堡门边上。
“快!倒沸水!”楼上有人在高喊。
白色冒着蒸汽的热水被直接淋下,虽然有盾牌护住头顶,城下刀盾手还是被烫的一阵惨叫。
“破门!”带队的屯长顾不得身上的烫伤,率先抡起斧头就开始劈砍木门,辅助工兵拉起地上的巨木使劲撞去!
就在这时后面的第三个方阵到了。
“放箭!”木牌后的弓弩手继续对堡墙上进行着压制,楼上的敌人不时有人被射中,发出惨叫声掉下墙来。
轰鸣的撞门声不停地响起,几名工兵拿着斧子拼命的劈砍着木门,他们知道在这里每耽误一刻都会增加死在这里的风险几分。
陶罐再次从城上扔下,没了木牌的保护,集中在堡门处的刀盾手瞬间被点燃了一片。
一时间,场面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惨叫声此起彼伏,这时候即便是早已弄湿衣裳也没了作用,就连撞门用的巨木也被点燃。
但即便如此破门的攻击依然没有停止,倒下的工兵位置马上被接替,燃烧的巨木继续撞击着堡门。
前边靠近的士卒如发疯一般的疯狂劈砍着木质堡门,希望能尽速破开。
这时候第四个方阵和第五个方阵也到了。他们将倒下的同伴拖开补充进了破门队伍,只有第六个方阵依然稳稳地站在远处观战。
不时有攻堡的士兵受不了压力从前线向后逃亡,但刚刚靠近第六个方阵就被直接射杀。
“原来是督战队......”众人心中不免凄然。
不死在堡下就死在自己人手中......
第17章 北上徐州
一声欢呼声传来,堡门破了!
未包铁的木质堡门很难坚持多久,在巨木的撞击和士兵疯狂的劈砍下轰然倒塌。
外面的士卒见到堡门洞开,喊叫着疯狂的朝里面涌去,纪灵本阵这时鼓声再次响起,几百名士兵列队向堡门处支援而去。
“雷勇!”袁耀喊道。
“带宣武卫进去,多体验下战场的感觉!”
雷勇大声称是,立刻整队向堡门方向挺进。
“卫向!”袁耀再次挥手。
“你去告诉纪灵,陈氏的财货和粮食丝毫都不能动,必须全部运回寿春!”
他转身而行,卫明此时已经将马牵了过来,袁耀直接一个翻身上了战马。
“我先回寿春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纪灵。”
他现在要忙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此战本无悬念,只是袁耀想亲眼看看这些士族的坞堡到底有何等防御能力,这对他接下来的战略和改革相当重要。
事实证明,这类中小士族的坞堡只能抵抗黄巾军和匪徒之流,对待正规军还是不够看。倒不是坞堡防御不强,而是他们没有精锐的私兵部曲。堡门一破,面对面的厮杀这些临时征召的民夫,不堪一击。
当然,那些手握精锐部曲的大氏族就另当别论了。
袁耀回头看了一眼陈氏坞堡,里面已经起火,一时间浓烟滚滚。
寿春城淮龙殿......
这里本是袁术的居所,称帝后他大肆修建殿宇,使得这里被一扩再扩。袁术奢靡无度,搜刮天下奇珍异宝放置四处,并改名为淮龙殿。
后来在其北上逃亡之时被纵火毁弃,多亏了袁耀早有准备,派白炎及时扑灭所以幸得保存。
淮龙殿的左侧有一个大型的府邸,本是袁术设立的尚书台所在,现在为袁耀的居所。
纪灵曾经劝他直接住在淮龙殿,那里环境好,而且利于防守。
但刚刚向朝廷上书撤销“仲氏”帝号的袁耀哪会给别人如此话柄。
淮龙殿不仅逾制而且还会让淮南百姓联想起袁术这个暴君,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在重新整合淮南并树立自己的威信之前,他绝对不会踏进那里一步。
此时,袁耀正坐在后堂的长桌之后听着阎象和江轩两人出使曹操的汇报。
“曹司空愿意与主公结盟,但需淮南每年为朝廷提供粮食二十万斛......”阎象低声道。
袁耀微微点头,奸雄曹操哪是那么容易被自己一个威胁就吓到的人,他必定提出苛刻条件予以反击。
“曹司空还说,此次徐州攻坚只需我们多提供十万斛军粮无需派军队参与.....”
袁耀冷笑,这是曹操怕自己从中渔利不肯让自己有机会染指徐州。
“还有......”阎象犹豫了一下,看向了江轩。
江轩知道阎象为难于是接话道:“曹贼说陛下看中了主公之妹袁星,愿意封为贵人......”
袁耀双目微眯,一道寒光直逼江轩。
这哪里是什么进宫为贵人,这明明就是曹操要的人质!
江轩并不害怕,只是再次鞠躬行礼道:“主公常教我等,乱世以大事为重不能以私人感情为先,此时淮南正属危急存亡之时,请主公三思!”
“世间之事均是如此,说时容易做时难!”袁耀自言自语。
他并不是不愿袁星远嫁,这个时代士族之女都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并无什么自己做主之事。但让袁星嫁给那个“汉献帝”,他却不愿意。
二妹袁琳已经嫁给黄漪,而这些年黄漪在合肥帮他甚多,两人感情很好日子过得不错。
大妹袁星素有大志,聪明过人且气度不凡。
她曾和袁耀说过最少也要嫁个当世奇男子,所以袁耀绝不会让她嫁给毫无价值的傀儡皇帝。
况且作为穿越者的袁耀清楚知道,以后曹操的女儿可是要进宫做皇后的,袁星嫁过去不仅要寄人篱下肯定也没有出头之日!
“主公,曹操说只要我们答应他的条件,他就可以重新让陛下饶恕淮南袁氏的叛逆之举,并任命主公为扬州刺史、镇南将军、封寿春侯。”
袁耀心中冷淡,刺史本就是虚职远不如州牧。原本也只是朝廷用来监察地方百官的临时职位,并没有任免下面各郡国太守以及官员的权利。
镇南将军这种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能糊弄小孩而已。
而寿春侯却是一种侮辱。
袁术本为阳翟侯,袁耀成为的寿春侯两者都是县侯也算爵位相当,但寿春这两个字却极其刺眼。
要知道袁术就是在寿春称帝败亡,而作为儿子的袁耀却称寿春侯,这明显是曹操让自己不要忘了其父是怎么死的,让他安分守己。
“曹操还要朝廷派官员前来治理各个县邑,并且要求乐进驻军合肥......”阎象低声补充道。
袁耀哈哈大笑,曹操这些条件简直是要他的命。
“果然是奸雄曹操,今日我算是领教了,好手段......”笑罢袁耀突然自言自语道。
他派人去威胁曹操试探曹操的底线,现在人家反倒来将他军,试探他的底线了。
“招纪灵、黄漪前来!”袁耀将手拍在桌案之上吓得阎象浑身一抖。
“主公不可!”阎象急忙阻止。
“如今寿春仅有一万士卒和一万流民组成的义勇,且均已疲惫不堪,粮草现在仅够维持月余我们如何与曹操开战啊!”
甲叶摩擦声响起,纪灵和黄漪两人前后走了进来。
今天本是袁耀安排的军政定期会议,所以两人就在前边的议事厅等待。
“纪灵,除了维持治安的部队以外,其他军队立刻集合,准备北上徐州。”袁耀这时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
纪灵眼中惊讶,他急忙看向旁边的阎象。阎象刚要再次劝谏袁耀却重重的拍了桌子上道:“不必劝谏、曹贼欺人太甚,我便与他玉石俱焚!”
阎象一惊,面色变得潮红。
袁耀也不理他对着黄漪道:“你带领本部两千兵马前往当涂县,这里有一封信到了按照信中指示安排!”
“主公放心!”黄漪鞠躬领命。
“阎先生!”袁耀一把抓住阎象的手。
“你留守寿春继续恢复生产修葺城墙,组织全部青壮抢收稻田,我袁耀就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了!”
说罢袁耀对着阎象深深一躬,阎象急忙扶起袁耀叹了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他又从袖筒中拿出一封信件交给了阎象道:“过几日将有人带着大批工匠队伍从合肥来到寿春,信中有详细交代,先生全力配合就是!”
“如有旧臣质疑,还请先生帮忙弹压。”
阎象虽有疑惑但却不多问,这位主公深谋远虑且手下人才济济,肯定是又埋了什么伏笔。
袁耀直起身环视众人微笑道:“诸位放心,此战我自有计较......”
第18章 奉孝失计
许都司空府。
曹操正在和荀彧、郭嘉讨论征伐徐州的细节。
北方袁绍的动作越来越快,曹操必须加快夺回徐州行动。经过数日的准备,他决定亲率大军前往徐州,给予刘备雷霆一击!
只是心中依然有一根刺扎在那里令他不安,前些日子淮南袁耀使者的话始终萦绕在他心中。
“大军已经准备完毕,粮草齐备要不要明日出发?”荀彧看到曹操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提醒道。
“主公为何神不守舍,可是担心淮南袁耀不受我的条件?”郭嘉早已看出曹操的心思微笑道。
曹操叹了一口微笑道:“奉孝知我心意,那日江轩所说之谋划当真让我寝食难安。如果袁耀真敢与我们玉石俱焚,该当如何......”
“主公勿忧!”郭嘉安慰道。
“我收买了袁术身边的一名阉宦,这人跟随袁术多年,是看着袁耀长大的,对其性格非常了解。”
“他由于家中变故再加上袁术刻薄寡恩,三年前脱离了寿春,带着资财偷跑回许都老家,所以才被我所得。”
曹操立刻来了兴趣追问道:“他如何说?”
郭嘉微笑道:“守城胆小,不堪重负。”
曹操捻须微笑,他对这个评价相当的满意。
一个性格懦弱又不堪压力、安于现状的人怎么敢和他玉石俱焚?
那江轩之话肯定也是他自作主张之举,既然是自作主张,那么就是说袁耀根本就没同意他的这个策略。
“但主公这条件确实过于苛刻了。”荀彧劝谏道。
“我们与袁绍、刘备大战在即,实在无此必要试探袁耀,就给他一个虚名又如何。”
曹操不语。
“文若所说确有道理,但袁耀用此等下作之法威胁主公,如果主公就这样从了岂不成为天下笑柄?以后还有何人敬畏主公?”郭嘉辩解道。
曹操微微点头。
“奉孝错矣,大争之世实地为先,我们现在要的是集中精力击败袁绍和刘备,一切小节均可置之度外,何况一个垂死的淮南袁耀?”荀彧摇头反驳道。
“如果袁耀果真如江轩之言行动,我们如何应对?”
曹操看向郭嘉。
郭嘉笑道:“文若先生放心,寿春我有暗桩,一有动静便会有飞鸽传信。”
他又顿了顿道:“淮南现在正是稻熟之际,寿春城被袁术一把大火烧的四处残垣断壁。即便后殿司之事不成,袁术死,九江郡豪强士族必定造反,他袁耀不去平乱怎能去徐州坏我们的好事?”
“即便袁耀敢于起兵去徐州,留下守卫寿春的军队,最多只能动员数千人而已,我们又有何惧哉?”
荀彧微微点头,郭嘉一向才思敏捷,他的分析确实入情入理。
如果按照郭嘉所掌握的这些情况分析,袁耀兵进徐州的几率确实小之又小,除非他疯了。
“奉孝一番话令我安心不少,那我们......”曹操的话还没说完,一名小吏慌张的跑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地上。
曹操眉头一皱道:“何事令你如此慌张,简直不成体统。”
荀彧和郭嘉也都看向了小吏。
郭嘉却双目一凝,因为他看到了小吏手中的丝绢,那正是自己飞鸽传信所用。
“主公,郭先生家中仆人前来送信,说寿春的消息到了......”小吏居然有点结巴。
郭嘉也不向曹操请示,直接夺过小吏手中的丝绢,仅看了几眼便颓然坐倒在长廊的台阶上。
荀彧从神情略有呆滞的郭嘉手中接过丝绢,仔细看去,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几个字。
他一边看一边轻声读道:“袁耀怒、尽起两万兵、往徐州......”
“嘶!”曹操只觉得下巴一痛,竟然薅了几根胡子下来。
三人尽皆沉默一时间回廊内安静异常。
不一会,郭嘉便回过神来向曹操深深一躬道:“主公,此事皆怪我设计失误,陷主公于危亡之中,请主公责罚!”
“奉孝不必如此!”曹操扶起了郭嘉道。
“奉孝之计合情合理,并无不妥,只是这袁耀一反常态出乎意料而已,何必自责。”
他看向荀彧又看了看郭嘉道:“现在我们腹背受敌,有袁耀的两万援兵,速胜刘备恐怕难上加难,还请两位先生教我。”
说罢向着荀彧和郭嘉鞠躬一礼。
现在可是危亡之际,曹操心乱如麻一时没了主意,他可不想与袁耀玉石俱焚。
荀彧和郭嘉急忙还礼,两人彼此看了一眼相继思索了起来。
不一会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但荀彧立即又把头再次低下。郭嘉失策,这时候正应该让郭嘉自己赎罪,他倒是不便抢这个风头。
“主公我有上中下三条计策,备主公选择。”郭嘉恢复了自若的神情平静道。
“哦?奉孝快快说来!”曹操表情立刻轻松了起来,不愧是他所倚仗的核心谋士。
“下策,立刻出兵寿春夺取淮南,截断袁耀粮道其两万兵马必然不战而溃!”郭嘉严肃道。
“此计优点是,现在寿春空虚,我必然可一战而胜不费力气。”
曹操捻须疑惑道:“那缺点呢?”
“缺点是,九江郡早已残破不堪,而且士族豪强割地为王,我们还要与刘备、袁绍开战,无法派遣大军驻守所以不能长久。”郭嘉低声道。
“此计不可行......”曹操摇头直接否定。
“中策是立刻派人截住袁耀,重新开出条件,封其扬州牧、淮南侯收回驻军合肥之建议让其撤军对付孙策。”
“优点是,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消除这个四面开战的风险,还可用扬州牧的名号使其和孙策产生冲突。缺点是,朝令夕改,主公名声必然受损......”
曹操叹气,这个计策就等于是向袁耀服软了,还送出去一个州牧,双方拿刀子互相比划到底是自己先怂了。
他内心是极不愿意的。
“上策如何?”曹操又问道。
“立刻全军前往徐州!”郭嘉朗声道。
“袁耀此人做事如此不计后果,必有缘由。而且我断定此人必不会像他所说那样投降孙策!”
“如在下猜的不错的话此人北上支援刘备是假,借机从中渔利是真。”
“既然如此他即便到了徐州也不会全力支持刘备,我们只需见机而行,未必不会峰回路转!”
第19章 战前授课
夜色下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扎营住宅,炊烟袅袅一些士卒已经开始起火做饭。
袁耀坐大帐中烤着雷勇刚刚打来的野味,这个时代就是这点比较好,打猎随意。
但东汉末年的食品加工能力太差,做东西基本上就是白水煮来煮去,确实令袁耀这个现代人受不了。
他拿着一把自制的马尾毛刷,沾着羊油反复的在烤肉上刷来刷去,而且把碾碎的粗盐一遍遍的洒到上面。不一会整个大帐内便肉香四溢。
“雷勇,快点把帐篷帘放下来,味儿都跑出去了。”袁耀大喊道。
士卒在吃干粮,他却在吃肉,这会坏了刚刚建立起来的好名声。
雷勇急忙将大帐的帘子放了下来,以免坏了主公的大事。
“来,过来尝尝。”袁耀叫雷勇和江轩过去一起吃。
这在淬剑庄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每次他们外出实地历练公子都会请所有人聚在一起吃烤肉。
“嘿嘿,主公烤肉的手艺,天下无双!”雷勇笑呵呵的走了过去。
袁耀坐在中间,雷勇和江轩分坐两旁,大家也不客气开始各自吃了起来。气氛颇为轻松,雷勇和江轩也不再像平时那般拘谨。
因为袁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吃烤肉时大家可以言者无罪,说什么都行。后来慢慢的就发展成了固定模式,袁耀美其名曰为“炙肉明心”。
雷勇就曾经在炙肉明心时发考试的牢骚,还受到了其他同窗的一致同意,虽然过后考试依旧根本没什么用,但大家却觉得与袁耀的心近了一些。
三人聊着以前淬剑庄中的趣事一时有说有笑。
一盏茶的功夫后,袁耀擦了擦嘴站了起来。身边的两人也急忙站起,袁耀这个动作表示炙肉明心已经结束了。
“江轩,说说我此行徐州所为何事?”袁耀背着手回到了主位上。
雷勇心中轻松,看来这次是江轩遭了“天谴”,他低头开始给袁耀煮起茶来。
江轩站直身体,想了想才道:“主公此次徐州之行,乃为了压迫曹操同意我们的条件。”
袁耀不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先前主公抛出玉石俱焚的策略,意在让曹操看到我们的价值,从而要挟与我们和解,只有稳住曹操淮南才有恢复实力的时间。”江轩继续道。
“而曹操开出诸多过分的条件,实际是看重我们虚弱必不敢与其玉石俱焚,想用这些条件试探我们的底线。”
“如果我们屈服认可,曹操可不动一兵一卒夺取淮南。如果我们反抗激烈他大可以再次开价,在反复谈判中拖延时间,直到他灭掉刘备重夺徐州。”
“到时候,我们失去了刘备这个重要筹码只能向曹操臣服。”
袁耀点了点头,江轩的分析基本正确。
“那你再说说我为何断然出兵徐州?”袁耀微笑道。
江轩心中一轻,看来自己先前的分析主公是认可的,他心下放松说起话来也就更加自如。
“主公断然出兵就是看到了曹操的伎俩,快速出击向曹操展示决心并且不给对方相互扯皮的时间,这样只要我们动起来曹操必然有所反应。”
“而他的选择亦不多,要么是南下与我们决战,要么就是同意我们结盟的条件,这样我们就可以稳住北方从而向庐江动手!”
江轩心中激荡,面色有点潮红,而当他看到袁耀的表情时却如冷水浇头立刻冷静了下来。
因为袁耀正在轻轻摇头。
江轩深吸一口气,立刻从怀中取出几支竹签和一支毛笔眼神灼灼的看着袁耀,如同雷勇一样,这是他们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你分析能力现在可以胜任一流谋士,但距离顶尖的那群人还有巨大差距,就算与林栖梧相比还差了一截......”袁耀开口就定了性。
江轩的脸立刻变成了茄子状,主公每次点评都要用林栖梧来刺激他。
“实际无论曹操是否答应与我结盟,是否开出苛刻的条件,我都会北上徐州。”袁耀微笑着说道。
“而且踏雪卫已在路上.......”
江轩眼中流光闪动,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司空曹操你了解多少?”袁耀突然问道。
江轩急忙回答道:“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父亲为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
袁耀挥了挥手打断了江轩的回答。
“这些都是表面文章,我要听更深入地了解,比如他的性格、喜好、习惯?”袁耀道。
江轩瞬间满头大汗,他一个平民自己如何有接触曹操这样官宦子弟的机会。
“上次你见他有何感触?”袁耀提醒道。
江轩瞬间抓住了重点道:“此人气度沉稳、深藏不露、说话能切中要害且思维敏捷......”
江轩突然想起了曹操拍案而起的动作赶忙补充道:“喜欢以气势压人且手段狡诈!”
袁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仅凭一次见面便能看出这么多已然不错。
他继续道:“分析天下大势或者制定策略计谋,不仅要考虑各方局势还要将每个势力的决策者性格摸清楚。”
“曹操此人,狡诈多疑且智谋过人,而且其身边能人众多仅凭言语根本无法动摇,所以我所说的玉石俱焚之策必然骗不过曹操。”
“我派你去只是要给曹操和他身边那些谋臣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那就是我淮南依然可以有可以谈判的筹码,我袁耀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江轩面色微红,本来俊俏的脸庞更显风流。
“那如果曹操趁机偷袭寿春我们该当如何?”江轩已经完全进入状态。
“寿春残破,九江郡豪强并起并不安定,曹操强敌在北亦不敢派大军驻扎,所以他占了也没什么用。”袁耀回答道。
“那如果曹操开出更高的价码与主公真心同盟如何?”江轩继续问道。
“那我就接了他的好处,答应他同盟然后继续北上徐州。”袁耀笑着回答道。
江轩长出一口气,真是学海无涯啊,难道这就是主公所说的“厚黑学”?
袁耀继续道:“与曹操的结盟,必须以实力为基础,而北上徐州就是展示实力的举措。”
“另外此行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你可曾想到?”袁耀缓缓站起身道。
江轩紧皱眉头面露思索,但却久久无语,他想不到此次孤注一掷前往徐州还有什么好处?
“如果是林栖梧在也许会想到一二。”袁耀似乎对拿林栖梧刺激江轩上了瘾。
江轩顿时满脸通红拱手施礼道:“还请主公赐教。”
他是真心不想输给那个算命先生。
袁耀点头,他故意打击江轩就是不让他过于骄傲,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过于理想主义和自傲。
他缓缓道:“我欲借此良机将所有在寿春的袁术旧部带出。”
“这些人手握私兵部曲不听调度,在寿春我又无法强行夺权为恐激起兵变,这次正好利用曹军压力进行阵前整编!”
第20章 踌躇不决
徐州,中原龙脉之地。
下辖下邳郡、彭城国、琅琊郡、东海郡、广陵郡,四通八达,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此地原由陶谦管理,后传于刘备再由吕布篡夺。随后曹操联合刘备杀死吕布占领徐州,而今已被刘备再次夺回。
下邳城太守府后堂。
一身青衣的关羽皱着眉不停地在后堂来回踱步,大哥刘备在许都安排的密探回报,曹操已从官渡调回五万精锐部队直奔徐州而来。
首当其冲必然是刘备和张飞所守卫小沛,这使关羽甚是担心。
如今整个徐州只有两万士卒,其中一万五千人为曹军旧部军心不稳。剩下的五千人则是刚刚征召的“泰山贼”臧霸属下,这些人本性难移很难驾驭。
这点兵力还要分兵把守下邳、小沛两座城池,面对曹操五万精锐部队如何能敌......
“云长!”随着喊声一名身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糜先生,可有大哥和二弟的消息?”关羽急切问道。
糜竺急匆匆的道:“皇叔带着小沛驻军已然进城了!”
“什么?”关羽紧皱眉头不可置信,刘备居然弃守小沛来到下邳了?
“三军未动先弃要冲之地,大哥为何行此险棋?”关羽急忙向糜竺追问。
“二弟!”关羽话音未落,刘备便带着张飞、孙乾、简雍从外面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二弟可知南面火起,我军腹背受敌啊!”刘备一把拉起正要行礼的关羽,把他按坐在下方首席。
“事情有变,我等商议一下!”刘备面色如常但语气却十分急促,他指了指周围的座位让众人坐下说话。
“我刚得到消息,淮南袁耀尽起寿春之兵直奔下邳而来!”刘备道。
“此话当真!”关羽顿时目瞪口呆。
刘备整理了下衣冠,缓缓坐在太守的位置上才继续道:“公佑,你来说给各位。”
孙乾拱手施礼道:“昨日我收到淮南方向的探子回报,说有一支万人左右的军队正从南方向下邳行进,我心中忐忑以为是曹贼迂回包抄,谁知探查之下居然是淮南的军队。”
“探子不敢过于靠近,远距离数了下人数,大概有两万左右。”
众人面色皆是难看,现在曹军五万精锐之师已然近在咫尺,再加上这两万袁军,己方必败无疑。
“可是纪灵领军?”关羽问道。
孙乾摇头道:“据探子回报,领军之人是袁耀,纪灵只是先锋大将。”
“这袁耀就是袁术的独子。”孙乾继续道。
张飞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吼道:“袁公路那个短命鬼的儿子来寻仇了?”说罢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满身的甲叶哗啦啦作响。
“大哥,给我一支人马,我先去斩了这个小子送他去见袁公路,也好父子相见!”
“二弟不要急躁,待我等商量过后再做定夺。”刘备挥了挥手,张飞立刻没了声音。
刘备对关羽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才弃守小沛前来与贤弟汇合。”
“曹操如果和袁耀两面夹击,我们分城守备已毫无意义。”
关羽点头称是,他看到刘备急切的眼神随即转身望向糜竺、孙乾、简雍三人。
“各位先生,如此危难之时,可有良策?”这是他替大哥问的。
三人皆沉吟不语,一时后堂内一片寂静。
张飞见三人沉吟不语,又看到主位上的大哥眼神中已有焦急之色,忍不住出言道:“各位先生平时侃侃而谈,现今居然拿不出一个主意吗!”
“三弟不可无礼!”刘备立刻出声斥责。
“事发如此突然毫无预兆,容各位先生细想,不可催促!”
虽然刘备现在心里相当焦急,但上位者越是这种危难之时越要小心对待身边的追随者,不能随意发泄自己的情绪以免使其离心离德。
“皇叔!”简雍最先站了出来。
“曹操兵力强大本就难以抵挡,现在又加袁耀夹击,我们在徐州已难以立足。不如弃了徐州,北上投靠袁本初暂且栖身,待曹操与袁绍决战后再图良策......”
刘备沉吟不语,简雍的策略简单说就是放弃徐州赶紧跑。但费尽千辛万苦夺回的徐州又要这样拱手让人,自己难道还要去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吗?
看到大哥不语,关羽立刻接话道:“此计只能到山穷水尽之时再行使用,现在为时过早。”
这时候孙乾行礼建议道:“不如我们暂时退守琅琊郡,让下邳城给袁耀,这样曹操也许会和袁耀相互攻伐,我们再从中渔利如何?”
刘备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这个策略比简雍那个逃跑的略好,但一样是要丢掉徐州。
况且如果袁耀和曹操早有协议,即便让出下邳也不会让双方冲突,而自己则自断臂膀、自绝生路。
“子仲是否另有良策?”刘备低声向糜竺问道。
糜竺皱眉道:“皇叔,不如派人去找袁耀试探其底线。”
“袁术新丧淮南群龙无首,袁耀此来不是被曹操胁迫就是想着趁火打劫要点好处,如果他愿意化干戈为玉帛我们不妨给予一些资财使其退兵.......”糜竺试探的说道。
“如果他真是如此,未必不能成我们的助力......”
刘备眼中一亮,糜竺的办法高出简雍和孙乾一筹。但随即目光便又暗淡下来,他可是间接害死了袁耀的爹,这种仇还能有的谈吗?
糜竺看到刘备的表情变化,拱手道:“我愿替主公到袁耀那里走一趟!”
他本就是商人出身,对谈判、交易这种事轻车熟路。而且袁术在时,糜家与淮南多有生意往来,他与袁耀也有数面之缘,所以即便谈崩了,念在以前之情袁耀也不会杀了他。
刘备想了想,从座位上站起对着糜竺一躬道:“糜家尽散家财资助与我,今子仲又为我之事深入虎穴,我刘备有朝一日必定报答!”
说完眼中竟然泪光闪动。
“此去袁耀处,只要能说动他和我们同盟对敌曹操,条件先生可自行决定,吾无不可!”
这就是完全放权给糜竺了,意思很简单,只要袁耀同意一起打曹操什么都有能谈。
糜竺颇为感动,居然能得刘备如此信任,他急忙回礼道:“皇叔不必客气,此乃在下分内之事,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发前往袁耀处!”
“来,我送先生出城!”刘备一把抓住糜竺的手,一同走出了后堂。
第21章 踏雪翠微
朝阳初升,身着黑色号甲的曹军如潮水一般漫过官道,旌旗蔽日、鼓号震天。
昨日曹操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小沛城,现在正在向下邳进发。
距离道路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袁耀带着雷勇和江轩正在窥视曹军的行军队列。
曹军骑兵在前,身着皮甲的矛兵和刀盾兵在后,中间是闪着各色亮光如同金属海洋一般的重甲步兵。
队伍两侧有轻装步兵和游骑兵保护,弓弩队如雁翅一般展开护住大队两翼,后面是辎重营和诸多的攻城器械。
“怎么样?这就是现在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军!”袁耀笑着道。
江轩赞叹道:“以前上课时听主公讲过曹军精锐,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雷勇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当时袁耀与他们讲起曹军他们只是死记硬背,而今亲眼得见,只觉得目眩神迷让他异常震撼。
“雷勇,说说曹军配置。”袁耀突然道。
雷勇立刻汗毛倒竖,要了亲命了,主公的“天谴”怎么又来了!
他急忙收敛心神回忆上课时袁耀所教授的内容。
不一会才缓缓道:“曹操军阵皆以大批骑兵为先,主力军阵层叠掩护,两翼有轻骑弓弩队策应,粮车辎重皆有重兵守护居于后队......”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袁耀,发现主公根本没看他。
“背细致点!”袁耀不满道。
雷勇心中叫苦,却发现一旁的江轩满脸微笑正在幸灾乐祸。
“你笑什么?”袁耀突然回头看向江轩,江轩俊俏的脸庞顿时憋了个通红。
“你来背!”袁耀回过头继续看向曹操的军阵。
雷勇大喜,差点笑出声来,让你幸灾乐祸现在乐极生悲了吧。
江轩没有办法只能苦着脸背道:“曹操骑兵精锐为虎豹骑,统兵将领为曹纯,大概有三千人左右。其中两千为虎骑,装备筒袖铠配鱼鳞甲,战马皆披着皮质具装马甲,胸口处还安装了铁片加固,普通弓弩箭矢根本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武器使用丈八马槊并配备近战的环首刀和破甲的铁骨朵,一旦冲击起来如同泰山压顶不可阻挡。”
雷勇惊讶的看向江轩,这小子可以啊,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江轩却仿佛越背越顺道:“剩下的一千人为豹骑,穿两当铠不带马甲,配可射百步的角弓和短柄铁戟,主要作用是侦查及牵制敌人两翼......”
袁耀挥了挥手让江轩停了下来,回头再次看向雷勇道:“你接着背......”
雷勇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看来终究还是躲不过。
“曹操手下有虎卫军、前锋营、青州军三支特殊军队。”雷勇答道。
“虎卫军为曹操禁卫部队浑身重甲,手持包铁重戟配破马阵装备,铁索和流星锤.......”
雷勇突然卡壳了,他忘了前锋营的一些编制。
“前,前锋营前身乃高顺陷阵营,后被曹操收编做了改编,装备与陷阵营一样.......”雷勇开始想办法打马虎眼。
袁耀不置可否,眼光依然盯在曹操的军阵上。
“完了......”雷勇心中紧张,但袁耀没说停他只能继续。
“青州军统领为于禁是曹军中的轻装部队,使用武器混乱并无一定的要求,一般都只配简易武器,木质或者竹制盾牌,很少穿戴盔甲......”
“特点是虽然纪律松散但作战凶猛,敢于突击不惧伤亡,是很难缠的一支......”
袁耀挥了挥手打断了雷勇的话道:“这仗打完回到寿春后,写一个一万字的检讨书给我。”
雷勇顿时心如死灰,写这东西可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破风声响起,一支羽箭突然直奔袁耀而来,雷勇眼疾手快将手中的长剑一挥,直接打落在地。
“主公,他们来了!”雷勇低声道。
“那就让踏雪卫开始表演吧!”袁耀站起身下了土坡,卫明立刻将马匹牵了过来。
袁耀翻身上马喊道:“翠微,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林中奔出一匹白马,上面是一名身材窈窕的蒙面骑手。
她先在马上向袁耀鞠躬致意,然后向身后的密林方向吹了个口哨。
瞬间,树林中涌出五十余名骑卒,他们各个骑白马穿白衣,身穿镶嵌铁片的紧身皮甲,关节和肩膀处也都有单独的皮甲保护,手臂上还特别加装了长长的精铁护臂。
一顶黑色的皮帽用绳子绑在头上,上面还插着一根长长的红色羽毛。
每名骑兵的马鞍桥上都挂着长长的木杆骑枪,腰间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细长弯刀,而且居然有皮质刀鞘。
最扎眼的是他们背后的弓箭,这弓不同于现今所有的样式。它弓臂两端向外反翘整个长度也比角弓要超出四分之一,弓稍宽大扁平还有改进的深槽用来固定箭矢。
这就是袁耀从后世偷来的复合反曲弓!
战马的装备与曹军的虎豹骑也大不相同。
这些马没有马甲,却在四蹄处包裹了一层皮甲。鞍桥左右却都挂着半圆形型铁环,马蹄上下起伏间能看到钉在马掌下闪亮的凹型金属铁片,这就是袁耀亲手设计的雏形马镫和马蹄铁。
“箭支可够?”袁耀上去摸了摸蒙面人身下的白马。这些骑卒每人都拿了两壶箭,一壶背在背上,一壶挂在马鞍一侧。
蒙面人急忙摘下面纱露出倾国倾城的面容向袁耀躬身施礼,正是白翠微。
雷勇向着白翠微笑道:“白老大,主公总是偏心于你,今天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踏雪卫!”
白翠微先向江轩挥了挥手,江轩微笑拱手回礼,然后又白了雷勇一眼做出了一个让他赶紧滚蛋的手势。
“公子,踏雪卫剩余四百五十骑在距离此地一里处的树林中,我让他们在那里等待以免敌军追击公子!”白翠微对袁耀道。
袁耀轻轻点了点头。
“卫向、卫明、保护好主公!”白翠微突然高喊道。
她声音依然极其好听,清冷、与三年前相比更带上了一丝柔美。
尖锐的口哨声再次响起,白翠微将红色面巾重新戴好,向着身后轻轻挥手。五十名骑兵立刻两人一排,组成行军阵型直奔曹军赶上来的斥候队而去。
第22章 旷野追击
土坡另一侧......
“敌袭!”小队最前方的曹军轻骑斥候一声大吼,还没等说出第二句话一支雕翎箭就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这人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便跌下马去。
身后的步兵小队,听到了前边斥候的惨叫还没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如同白色浪涛一般的骑兵便已经到了眼前。
“列阵!快列阵!”曹军屯长急忙大吼,怎奈为时已晚,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他只觉得对面的白色骑兵队如同一股清风一般刮过了自己的散兵队。然后身边的同伴就如同被镰刀割过的稻子一样齐刷刷的倒在地上。
他猛然回头,一个敌人骑兵已经到了他面前。这人身材高挑,面目被一块红布裹住,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透着冰寒刺骨的光芒。
紧接着他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冰凉而坚硬的枪尖直接扎入了他的身体。
曹军屯长再也站不住了,直接被撞的飞了出去,随后他看到一匹白马从身边飞驰而过......
白马骑队很快引起了曹军先头部队的警觉,马上有人将情况上报给了曹纯。
“魏俊,你带本部一百名豹骑,将这股斥候骑队赶走!”虎豹骑指挥官曹纯向身边的一名军侯道。
他并不在意这支骑兵小队的出现,通过斥候的回报对方也就五十骑左右,这样的数量让他完全提不起精神。
但还是不能不管,曹操的大队就快到了,如果让敌人这些骑队搅了兄长的兴致自己定会受到责备。
“得令!”那名军侯拱手施礼,转身而去。
随即,从左翼的曹军骑队中涌出一支百人左右的豹骑,直奔白马骑队出现的方向而去。
军侯魏俊一马当先,跑在骑队的最前边。
他此时心中甚是得意,刚刚他才得知对面五十人的骑队制式统一、训练有素,己方一队五十多人的散兵居然被这个骑队一个冲锋就消灭了大半。
这样的杀伤能力,虎豹骑也不过如此。
所以这明显不是曹纯将军所说的什么斥候队而是刘备或者袁耀的精锐骑兵队。
“要是刘备或者袁耀的亲兵卫队那就好了......”想到这魏俊心中热切起来。
他本是寒门子弟,凭借军功才达到今天这个地位,所以他比那些士家子更渴望战功!
如果能消灭这支白马骑兵小队,自己便可以在此次徐州征伐战中获得首功!要知道虎豹骑可都是世袭制,立的战功越多,以后孩子前途也就越顺畅。
他不由得想起了许都城内挺着大肚子的老婆,心中更加热切起来。
“加快速度!”魏俊向身后的百人豹骑队高喊道。
不一会他们就跨过右翼负责警备的弓弩部队达到了战场。
刚刚站定,魏俊立刻看到十几名散兵正在向大队这边逃亡。
抬眼望去,远处烟尘滚滚,一队白马骑队正在四处追杀己方的游骑和斥候。
地上到处都是扔掉的武器和旗帜,远远看去己方的尸体足有几十具。
“你们这些废物为何不上前射杀敌人!”魏俊立刻大怒,指着旁边的一名弓弩曲长骂道。
他是军侯实际上和这名曲长的职位相当,但是他是虎豹骑的军侯,掌管千人的别部司马见到他也得行礼。
对面的曲长被骂的面色通红,但碍于对方是虎豹骑只能拱手回道:“大人,我们刚才前去支援,但还没到射程反被敌人放箭射杀了多人。
距离太近又被他们快马冲击轻易斩杀,我怕大队有失,所以这才结阵阻止敌军靠近主阵!”
“胡说!”魏俊大怒。
“你们这些步弓怎么射不过对面那些骑弓,明明是你临敌胆怯怎还在这里出言狡辩,现在死伤如此严重,回头定然捉你治罪!”
魏俊也不看那名曲长的面色,直接挥手纵马前进。身后百余名气势汹汹的豹骑跟随加速疾奔,直接杀向那队白马游骑。
“曲长,这些豹骑恐怕更射不过那些骑白马的,要不要再提醒一下.......”一名屯长小声的和那名弓弩曲长道。
曲长回头瞪了他一眼道:“要你废话!他们想去就让他们去,管那些作甚!”
一声尖锐的哨声传来,魏俊只看到对面的白马游骑不再追赶散兵而是迅速地向远处跑去。
“想跑?”魏俊心中恼怒,这帮家伙怎么连与虎豹骑对阵的勇气都没有。
他将手中马槊高高举起,命令队伍全速追击,今天他必定要拿下这次徐州之战的首功!
空旷的平原上,两队骑兵一前一后,渐渐跑远脱离了战场范围。
魏俊只听见前方哨声不断,好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但他并不害怕,自己人数占优而且豹骑装备精良战法娴熟,在河北战场即便碰上倍于己方的袁绍骑兵也能战胜,何况这支不知名的骑兵小队。
而且这里都是平原,也没有山坳和树林,他也不怕有什么伏兵。哪怕是敌人有意引诱,他也有把握率众全身而退。
追着追着,前方刚刚四散奔逃的白马骑队居然重新聚集在一起,而且在边跑边列队。
魏俊眉头紧皱,他可是骑兵的行家,这种行进中整队难度极高,只有精锐骑兵才能做到。
“不能让他们整队完毕!”魏俊心中做出了判断,如果对方列阵而战,己方难免损失过大,自己的功劳可就缩水了。
“加快速度,靠近敌人!”魏俊高喊一声,大队随即继续加速。
而前面的白马骑队似乎是跑累了,速度反倒开始下降,不一会双方距离已经接近百步。
魏俊随即从背上摘下了弓箭,身后豹骑纷纷有样学样。再靠近一点他们便有了弓箭伤敌的能力,这也是豹骑的看家本领之一!
豹骑都配有角弓,最远能射到百步,但有效杀伤射程只有六十步左右,而步弓却可以射到一百五十步,有效杀伤里也有一百步,所以刚才魏俊才指责那位弓弩曲长临阵怯敌。
但他不知道,踏雪卫的复合反曲弓,射程能达到两百步以上,有效杀伤一百五十步!
突然,前方的白马骑队齐齐弯弓搭箭,身体侧向一边把箭头斜斜的指向空中。
“抛射?”魏俊心中惊讶,因为抛射没准头,只有密集且整齐的箭雨才能造成杀伤,而且这个距离也太远了吧。
“散开!”魏俊下意识大喊。
第23章 进退维谷
又是一声尖锐的哨响,箭矢的破空声随即响起。
魏俊瞪大了眼睛看向天空中飞来的箭矢,这些箭矢的速度极快,而且带着诡异的啸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啊!”惨叫声传来,魏俊身边的一名骑兵直接被飞来的箭矢射在了两当铠的缝隙之处,箭尖居然透体而出。
“这!”魏俊大惊,这是什么弓如此力道!
身后剧烈的马嘶声响起,几匹战马被也被射中直接哀嚎着摔倒在地,上面的骑兵被直接抛飞了,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放箭!”魏俊抽出轻箭,朝着前方的白马骑队射去。身后的士卒也开始纷纷放箭还击,但怎奈距离太远,他们根本射不到对方。
“该死!”魏俊使劲的拍打马匹,为今之计必须缩短与对方的距离。
他粗略算了一下,对方使用的奇怪弓箭射程应有他们角弓的一倍,而且准度和穿透力都极强,豹骑们引以为豪的角弓现在完全不是对手。
够不到敌人,任你骑术再好,箭术再准也没用!
“散开阵型!”魏俊大吼,追上白马骑队之前,他们必须顶着对方的箭雨靠近!
但魏俊有信心,自己的豹骑都是百里挑一的骑手,论骑术他还没服过谁!
就在这时对方的第二轮抛射箭雨又到了。
魏俊眼看着一支雕翎箭从空中直奔自己的坐骑而来,急忙轻轻双腿用力同时使劲拉紧马缰,雕翎箭擦着战马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好险!”魏俊心中惊讶,抛射而来的箭支力道居然超出想象的大,因为他看到箭头落地时与石头擦出的火花。
“嘭嘭......”又有几匹战马被射中摔倒在地,还有几名士卒也被命中,好在豹骑有坚固的两当铠护住了要害。
魏俊虽然躲避了箭矢,但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只好重新催马向前追赶。
“再近些!再近些!”魏俊咬牙计算着距离,心中却越来越忐忑不安。
自己的骑队已经在全力追赶,但这么久距离居然没有丝毫的拉近。对方的不仅战马不弱于己方,骑术和他们也在伯仲之间!
前方哨声变得急促起来,白马骑队有了变化。
那些骑卒各个身体斜靠在马背上,有的甚至已经完全倒在马匹一侧。而他们身下的白马如同长在他们身体上一般,居然也倾斜着开始分别向两侧绕圈。
“居然都有如此骑术!”魏俊大惊失色。
但他马上便被这些白马骑卒脚下踩的铁环所吸引。
“这是何物?”魏俊心中疑惑。
那些骑卒在高速变线中明显是得到了这些铁环的辅助。
要知道,这种高速中变线的动作极难,士卒必须双腿用力,能够死死的夹住马匹才能使自己不会被掀下去。
而现在这些白马骑卒却能稳稳的踩在铁环上,身体平衡简单地不少。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骑兵!”魏俊脸色变得煞白,这些人手上有他们没见过的装备!
生死攸关,现在没工夫想太多。
魏俊看向周围的士卒,由于一轮轮抛射的阻挡,自己的队伍已经没有了阵型,大家都在各自为战,不停地闪躲着天空上的箭矢。
他想过让队伍回头,但己方一旦失去速度,必然要挨到白马骑队两三轮的射击。
魏俊已经领教过敌人箭矢的力度和准度了,这两三轮箭雨下来己方恐怕要死伤十几人,损失太大!
即便能转身成功,对面也必将从身后追赶射击,后背交给这样精锐的骑弓队,恐怕没到大阵就会死伤过半。
追又追不上、射又射不过、跑又跑不掉......
还要不停地遭受敌人箭矢的洗礼,魏俊现在是进退维谷!
就在魏俊左右为难的时候,白马骑队已经完成了向两侧的迂回。箭矢瞬间便如雨般从侧面射来,这回不再是抛射而是直射!
随着距离的拉近,敌人弓箭的命中率越来越高,穿透率越来越强,不时有豹骑士卒从马上惨叫着中箭跌落!
魏俊看的心急如焚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如此伤亡,现在他即便全歼了这支白衣骑兵,回去后也定会受罚!
“分队追击!”魏俊高喊一声,豹骑瞬间分成两队向两侧的白马骑队追去。
一阵加速,双方距离依然没有缩短。
魏俊观察着白马骑队的战术,心中更是冰凉。
因为这队敌人在分成两队后居然再次分开,三人为一组朝着不同方向奔跑。
而且白衣骑队对距离的掌握简直是出神入化,他们总是在豹骑的射程之外游弋放箭。
你去追他们任何一组便会有其他组放箭攻击掩护,你撤退他就重新聚拢转回来继续骚扰,简直不厌其烦。
豹骑虽然精锐但却从未见过如此战术,他们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去追谁。
最要命的是这些人使用的弓箭威力极大,命中率越来越高。不仅能轻易破甲还带着令人恐惧的鸣啸声,这让豹骑的士卒受着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又是几声惨叫,身侧的两名豹骑一个被射中了眼睛另一个被射中了大腿,两人几乎同时落马。
“阿九、老三!”身边的一人突然凄厉的高喊一声。
这些豹骑都是曹军的精锐,不比寻常士卒或者那些青州兵,他们可以成家甚至在许都外城买房居住。
再加上这些虎豹骑都是世袭制,相互之间关系都非常的不错。
这样的军队结构让他们彼此依托成为坚定地的同袍战友,打仗时便可舍生忘死互相扶持,但同时也会让他们因为朋友战死而失去理智。
而今掉下马的两人,就是那名高喊名字士卒的邻居。
剩下的几名同伴眼睛也红了,明显失去了冷静,他们大吼着直奔不远处刚刚放完箭矢的三名白衣骑卒而去。
“别去!”魏俊急的大吼,现在他们集中对方才不敢过于靠近,如果一旦散开恐怕一个都回不去。
这队白衣骑卒的控马技术极好,自己的这些下属根本无法对抗。
要知道骑兵之间的对抗就是马术的对抗,人家马术比你强,射箭就比你准、比你稳。
跑起来也比你灵活,能做更多的事情。
魏俊不明白,豹骑这些骑手都是百里挑一出来的,怎么会与对方在控马上差距如此之大!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豹骑对上这些白马骑卒简直就像一个跛子在和健全人打仗一般,令他十分难受。
第24章 一剑封喉
冲出去的几名豹骑好像并没有听到魏俊的话,八名骑卒脱阵直追刚才放箭的三人。
那三人看到有人追来,立刻兜着圈子迅速朝远处逃遁,路上还不停的向后放箭。
魏俊大惊,因为他看到就在那三人向后撤退的一瞬间,两侧另外两支三人组成的小组,已经绕向了他们侧后。
“快回来!”魏俊大吼,急忙指挥剩下的豹骑前去支援。
该死的鸣镝声再次响起,那两支包抄的白马小队已经开始从侧后攻击追出去的八名豹骑。
魏俊清楚地看到,他们从马上的箭壶中拿出了不一样的箭支。而且这次他们不再抛射而是直接瞄准豹骑的侧后。
“是破甲箭!”魏俊大惊。
果然,正在全力追赶前方三人小队的八名虎豹骑,有三人后背中箭,身上的两当铠居然被直接破开。
惨叫声响起,三人落马。
剩下的五人一时慌张无措,四处张望,这时才发现他们几个人已经被三面包围。
“跑!回本阵!”领头的一人大吼一声,转身就向魏俊的大队方向逃命。
凄厉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刚才被追白马小队已经转身追了回来,还在向五名豹骑的后背放箭。
“啊!”一名豹骑刚刚转身就被一箭命中后心,直接掉下马来!
鸣镝声不绝,两侧的白马骑队也在攻击这支落单的豹骑,不一会五人便全部落马身亡。
而这时候魏俊的大队才到!
“放箭!”魏俊怒吼连连,豹骑拈弓搭箭还没等放,三个白马小队已经再次脱离了射程。
惨叫声从身后响起,骑队身后又有人偷袭,而此时的魏俊,已经血灌瞳仁。
他看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原来另外一侧的白马骑队趁他们来支援脱队的五人,在后侧发动了攻击。
“不行了......”魏俊心中惨然,这种打法再耗上几波自己这一百名豹骑恐怕都要扔在这里。
这些兄弟都是跟随他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寒门子弟,其中很多人还是他邻居、他的朋友、魏俊不忍心将他们全部葬送在这个完全没有胜算的反复追赶之中。
“撤回大阵!”魏俊大吼,随后拨转马头直接奔向大道。
如果现在能带着这些人回去还不至于被处死,和那些士卒的家属也算有个交代,自己未出生的孩子也不会从小没了爹。
身后的豹骑听到魏俊的命令急忙拨转马头准备向后逃走,一时间几十匹战马原地掉头,瞬间挤成一团。
魏俊只听见那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随后更多的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知道对方有行动了,但他已经没有胆量回头较量,只想带人快点逃回本阵!
马蹄声呼啸而来,不仅是从后方,左右侧也有。
又是一轮箭雨,这次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想防御都没个方向。豹骑队伍挤在一起正在转身,瞬间便有数十人中箭落马。
魏俊咬着牙转过来马头,随后他就看到一个带红色面巾的白马骑将带领着二十几名骑卒组成的锥形骑阵,直接从他撤退的散阵中央扎了进去。
隐约间魏俊看到,那些骑兵手里拿的不是笨重的马槊,而是带有长刃的长杆骑枪。
豹骑的骑队大部分还在慌忙转身,几乎是原地不动,轻骑兵失去速度和待宰羔羊没什么不同。
巨大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一瞬间,人喊马嘶,豹骑的阵型被硬生生的切成了两段!
惨叫声响起,几名侧方的豹骑被骑枪直接怼的腾空而起,巨大的冲击力使木杆骑枪居然从中断裂,咔嚓声络绎不绝。
由于阵型太过密集,飞出去的曹军直接撞到了后侧同伴的身上,弄得阵中又是一阵大乱。
锋利的枪刃,加上巨大的冲击力,任何甲胄都像纸糊的一般,一侧的豹骑士卒大部分都被直接穿了个透心凉。
仅仅这一轮冲击,魏俊的马队就又被冲死了十余人。
“拼了!”魏俊大吼一声!
他知道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如此伤亡跑回去也是死!只有战死沙场才能有机会保妻儿无恙!
他咬了咬牙,心中不停提醒自己现在是个机会!
双方已经近战,对面的弓箭总不能再发挥作用。只要近身,他相信自己的豹骑一定能胜过对方的游骑兵!
是的!他还有机会!
魏俊抽出铁戟在手,直奔那名戴着红色面巾的白马骑卒而去。
因为他刚才看见了,那哨声就是这个人吹响的!
既然能吹哨指挥,定是这队白马游骑的将领,杀了他也许能扭转局势!
双方这时已经扭作一团,大家都已经近在咫尺,逃过一劫的豹骑士卒急忙去拿马鞍上的短柄铁戟。
工艺所限,这些铁戟打造的都颇为沉重,且外形复杂也不便于携带,平时都是绑在马背上使用时再解下来。
而此时他们本就毫无准备,再加上心中慌乱,一时解起绳子来更加费劲。
金属摩擦的声音突然从四处响起,一团团银色的光芒在混乱的骑队中乍现。
正在慌忙拿短戟的豹骑士卒们,看到那些白马游骑弃了手中骑枪,直接从腰间的皮质刀鞘中迅速拔出了一把把闪亮异常的武器!
它外形似剑非剑、似刀非刀。
这些武器刀刃极窄,中部开始略略弯曲,手柄处则是完全包裹手部的金属护垫,看起来极其的轻巧!
而此时、魏俊已经到了蒙面骑手的附近。
他看到对方正在吹哨子指挥队友的行动并没有注意他,便不声不响的直接举起铁戟斜斜的砸向他的头颅,角度之刁钻速度之快堪称恐怖。
这是他的得意之技,仅凭此招,他就在乱军之中斩杀敌人无数。
风声响起,对面的蒙面骑将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勒马躲避!
“来不及了!”魏俊冷笑。
眼看短戟就要砸到蒙面骑将的头上了,那人居然从马背上站了起来,然后身体直接向后仰倒!
“什么!”魏俊大惊,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顺着蒙面人的动作向下看去,这才想起对方的脚下踩着一个带绳子的铁环。
铁戟擦着蒙面人的脸庞而下,带起的风将他的红色面巾吹起。
魏俊一呆,因为面巾下是一张妙龄女子的脸!
银光闪现,魏俊只觉得喉咙处一凉,随后大股热乎乎的东西涌了出来。
一阵天旋地转,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许都城内挺着大肚子倚门而望的妻子......
第25章 战乱之殇
乱世之中,要么被人杀要么去杀人,当然也有三条路可走,那就是等死......
白翠微轻轻的用手抚过几名牺牲队友的脸,他们都由自己亲手招募、训练。
他们的家人、孩子她都认识......
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正到了失去自己同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颤抖。
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初她和弟弟看着父亲、母亲被曹军所杀时还要心痛,因为那时候她已没有了感受痛苦的能力.......
这次带出来的五十名踏雪卫都是精英,是踏雪卫中的佼佼者,即便如此还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的总结!
白翠微缓慢的将红色的面罩重新戴起,将四名战死者脖颈上的小木牌收集好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
那上边刻着名字和家乡,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白翠微看向地上那名曹军军侯的尸体,这人双目圆睁的看着天空,死不瞑目。
刚才这个豹骑军侯的偷袭相当犀利,如果没有马镫的借力,自己即便不会殒命也会身负重伤。
她过于靠近前线,又犯了喜欢带队冲锋的错误。
抛弃弓箭的优势不用反倒去接近敌人是重大失误,如果当时她冷静观察指挥也许会少死一两个兄弟。
“回去恐怕要挨骂了......”白翠微心中忐忑,这时她才理解了什么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一仗踏雪卫战死四人重伤六人,轻伤十人,虎豹骑果然名不虚传!
要知道踏雪卫有精钢马刀、复合反曲弓、马镫和马蹄铁的加持,再加上专门训练克制虎豹骑的三三制游击阵型,依然有这样的伤亡,可见对面实力之强!
但她却下意识的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踏雪卫仅以五十骑便全歼了百余名豹骑。
不得不说这是一支既有战斗力又相当团结的小队。
在她斩了这名军侯后,豹骑小队不但没有溃散反倒激起了士气,他们拼命的冲上来抢夺自己军侯的尸体,这让白翠微措手不及。
但这种做法也相当的愚蠢,周围的踏雪卫立刻利用这个时机予以集中射杀。这些人舍生忘死迎着箭雨冲击阵线,战法已经完全不似豹骑反倒更像是重甲虎骑。
结果也是相当惨烈,如此近的距离在复合反曲弓强大的力量下,两当铠和纸糊的也没什区别。
两个来回下来,剩余的豹骑便已经所剩无几,其他的人也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战场上遍地的尸体,无主的战马在附近孤独的徘徊嘶鸣,踏雪卫的游骑正在分散检查,给地上奄奄一息的豹骑补刀。
“回收我们的装备一件都不许留下,将这些无主的战马全部带走!”白翠微向周围吩咐道。
袁耀说过,无论战果如何,他们都必须将装备全部收走不能给曹操留下。
另外淮南战马稀缺,踏雪卫的马大部分是袁耀从幽州和西凉花费重金收买而来,而豹骑这些马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所以不能浪费。
白翠微向远方望去,数里外烟尘滚滚,曹军的援兵恐怕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一炷香后,踏雪卫重新集结,带着伤员和战死同伴的尸体,以及六十多匹缴获的战马向远方而去。
通往下邳的大路上,曹军的大队依然正滚滚向前......
几里外的小规模战斗完全没有影响到这支庞大军队的行军。
曹操身着华丽的盔甲,坐在一辆四马战车之上,周围甲士林立戒备森严。
“主公,前方斥候报告有敌军小队骑兵出现在侧翼。”虎卫军统帅许褚来到曹操战车旁小声道。
“此等小事为何来报我?”曹操奇怪的看向许褚,这要是别人他肯定要训斥一番。
“曹纯将军派了一百名豹骑前去追击,但至今未返。”许褚从不在意曹操高不高兴,凡事只是如实汇报。
“一百豹骑......至今未返?”曹操眯起双眼,心中快速的将许褚的信息捋了一遍。
“主公,此乃平原,没有山川峡谷,想要困住一百豹骑难之又难。”许褚补充道。
曹操挥了挥手好像完全不在意道:“不碍事,交由曹纯将军处理便可。”
许褚躬身施礼,转身返回行进的队伍中。
曹操心中却早已起疑,他对身边侍从道:“叫奉孝先生来!”
中午,曹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到了下邳城外并且开始扎营。
曹军训练有素,扎营亦颇具章法,仅仅小半天的时间营垒便已经颇具雏形。
期间下邳城曾经派出小股马队前来骚扰,但都被曹纯率领的虎豹骑击退。
曹操和郭嘉、程昱站在一处土坡之上仔细观察着下邳城的防御。这里曹操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当年他带兵剿灭吕布就在这里。
下邳城在泗水和沂水的交界处,扼守着整个徐州的南部门户,地理位置相当重要,可以说兵家必争之地。
城墙高约十米,里面用夯土砌成外面包砖,设有角楼和马面四门皆设有瓮城,护城河宽大且直接引泗水和沂水灌入,可为易守难攻的要塞。
曹操打量着城楼之上的布置,上面旌旗招展士卒亦站的密密麻麻,看来刘备是想在这里和自己决一死战。
“袁耀在哪?”曹操低声问道,这个家伙现在反倒比刘备更让曹操惦记。
“袁耀的两万军队在下邳城东南方五十里外的峄阳山驻扎。”程昱回答道。
“其兵马具体数量我已探清,大概一万左右的正规部队,一万左右的乡勇,且多为轻装步兵没有重步兵、没有骑兵.....”
“地势如何?”郭嘉追问道。
“先行斥候已经返回,那里北临泗水,南靠睢水,东西都有峡谷可成天然屏障。山势险峻,多断崖、密林,袁耀主力在山顶驻扎,周围易设伏兵......”程昱立刻滔滔不绝的将峄阳山周围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奇怪,这袁耀为何半山而寨,不怕自己断了退路吗?”郭嘉略有疑惑。
曹操却深吸一口气道:“此地易守难攻且无法用虎豹骑偷袭,此子不仅精于谋略行军打仗亦是行家,假以时日必成我心腹大患!”
“主公英明,袁耀站住泗水的上游,随时可从水路运送粮草到下邳,我们应做准备!”程昱补充道。
曹操点头。
“奉孝可知上午一支百人豹骑出阵追赶五十余骑斥候尽皆覆没之事?”曹操问道。
第26章 踌躇定计
郭嘉一愣惊讶道:“竟有此事?”
旁边程昱也相当惊讶。
曹操略微点头从袖中拿出一根断箭交给了郭嘉道:“此断箭便是从士卒尸身上取回的,曹纯的支援部队到达时百名豹骑已经全军覆没,盔甲马匹大部分被敌军带走,而对方却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郭嘉仔细翻看着断箭,除了做工精良以外并无不妥,他便将断箭递给了程昱。
“下邳附近多平原,正是豹骑发挥优势的地方,即便敌人有所埋伏,但亦能逃回几人如何能全军覆没?”程昱摇头。
“仲德所说极是,豹骑精锐除非对面有千余骑将其完全包围才有可能全歼这百余名豹骑!”郭嘉点头赞同。
曹操却道:“曹纯得知消息后率军前去勘察,结果周围马蹄的痕迹表明敌人数量应与豹骑相当......”
“仅凭百骑便能全歼我对等数量的豹骑,这.......”程昱觉得简直无法想象。
“会不会有其他队伍协助?”
虎豹骑的战力程昱十分清楚,在河北战场他曾经亲眼见过五百骑虎豹骑击溃袁绍两千骑兵,这样的队伍怎么可能在徐州被数量相等的骑兵所全歼呢?
曹操沉吟不语,这事他也不太想得通,以至于刚才想骂曹纯都无从下手。
“主公,豹骑士卒尸首可曾收回检验?”郭嘉问道。
曹操点头。
虎豹骑作为曹军的核心精英部队,只要有可能尸体都会被收殓埋葬,有的甚至会令医馆处理运回许都,这也是曹操收买人心的重要手段。
“身上伤口如何?”郭嘉追问道。
“大部分都是中箭而亡,身上有枪伤以及利刃的割伤......”曹操补充道。
“中箭处多为要害,且敌方弓箭力量奇大有的甚至能够破甲透体.......”曹操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他目中精芒闪动看向了郭嘉。
“白马义从?”两人几乎是同时说道。
白马义从是公孙瓒手下的特种骑兵,因善射且骑白马而闻名于天下。
白马义从在公孙瓒对抗乌桓、鲜卑的边境战争中屡建奇功,杀得异族闻白马而色变。
界桥之战,袁绍派麴义率“先登死士”与白马义从对决。
麴义以盾阵掩护强弩手,待白马义从进入射程后万箭齐发,骑兵阵型大乱随后被重步兵近身绞杀。
此战后白马义从损失惨重,公孙瓒元气大伤。
曹操本就智计过人,刚才郭嘉略一提醒他便想到了这支队伍。弓马娴熟善用破甲箭和骑枪,配备近战环首刀,全部都是白色战马......
“难道是公孙瓒的残余势力投靠了刘备?”程昱猜测道。
曹操不语,如果刘备真的得到了如此骑兵,不用多,千人的规模便可令曹操寝食难安。
他的领地都在中原,这里沃野千里都是平原无险可守,如果敌人有一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四处扰乱他的后方,到时候可够他头疼的。
“你们都觉得是刘备的骑兵?”曹操看向二人问道。
郭嘉摇头道:“刘备初到徐州,立足未稳,公孙瓒残部远在辽东即便南下也会被袁绍拦截,如此规模的骑队如何到得了徐州......”
“难道是袁耀的骑兵?”郭嘉突然皱眉道,随即又摇了摇头。
“袁术强盛之时,骑兵也仅有千余人,而今败亡,其子到哪里去搜集如此精锐的骑兵?说不通......”
曹操叹了口气,他迷茫的原因也正是在这里。
“先不去管它,百余骑我尚且不惧,先研究如何破城!”曹操挥手打断了两人的思量,与其现在纠结于此不如集中精力赶紧夺下下邳城。
郭嘉和程昱两人收回了思绪看向不远处的下邳城。
程昱先道:“主公可派人扫荡周围所有村庄,搜集粮草和民众,随后组织徐州本地青壮集中攻城!刘备必然派遣城内民众守城,而徐州城内外百姓多有联系,此举必可迅速动摇刘备军心。”
“而后我们再向城内射入劝降书信,许诺开城门者奖千金,徐州内部军民必然互相猜疑,我军可不战而胜!”
曹操微笑点头,程昱此计虽然会折损一些百姓但确是攻心之策。
“奉孝,你以为如何?”曹操看向郭嘉。
郭嘉道:“仲德奇谋虽可行,但需以正相辅......”
他走到两人面前指着下邳城道:“下邳在泗水与睢水之间,虽然城防坚固但地势较低,上次我们征伐吕布便用水攻之今次可故技重施。”
“现在正值雨季河水充沛,只要修建导渠和土墙便可成功!”
“水攻为正,仲德之计为辅,才是万全之策。”
曹操立刻站起身,再次看向下邳城,不一会便手捻胡须面露满意之色。
“此计可行,待扎营过后便可集中军士开始挖渠堆砌土墙!”曹操笑道。
“仲德,此事便交由你去做,你觉得多久可以完成?”
程昱起身道:“如动员一万士卒需要半个月。”
曹操摇了摇头道:“战事紧急,我给你一万士卒,再从附近村镇征募一万民夫十日必须完成!”
程昱鞠躬领命笑道:“主公放心,臣十日之内必定完成!”
曹操疑惑地看向程昱,这个时间自己设定的颇为苛刻,但程昱为何好像胸有成竹一般。
“仲德可是有事瞒我?”曹操微笑道。
程昱拱手道:“不瞒主公,大军未到之时我已派遣青州军散兵去下邳周围村落征募民夫,本计划等着攻城时作为前驱,现在修渠正好用上。”
曹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工期还可缩短。
程昱领命转身而去,土坡上只剩下了曹操和郭嘉。
“奉孝你觉得如何对付袁耀?”曹操继续问道。
“先派人见见袁耀,看看他到底想要如何?一则试探其真实意图,二则给我们再次水淹下邳争取时间。”郭嘉毫不犹豫道。
“袁耀狡猾,你看谁去比较好?”曹操手捻胡须似在斟酌。
“刘晔刘子扬!”郭嘉直接回答道。
“他本是九江郡成德县人,早年因家族在淮南曾与袁耀有过交集,但袁术称帝后由于他是汉室宗亲便举家迁往兖州,派他去最为合适。”
“刘晔精明能干,聪颖过人,此去便可摸清袁耀的底细。另外他印象中的袁耀也与现在的大有不同,让他亲眼看看以便判定到底是何缘由使得其一鸣惊人!”
曹操点头,郭嘉所思甚合他心意。
“那就派刘晔前去,仔细摸摸这位仲氏太子的底细!”曹操笑道。
“我还有一计,主公可作参详!”郭嘉接着道。
“奉孝快说!”
“派一大将,即刻领军两万秘密前往峄阳山袁耀驻地!”
曹操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以刘晔的谈判麻痹袁耀,趁其不备偷袭峄阳山,一举将他击溃!”郭嘉笑道。
第27章 下河稻香
下邳城南二十里下河村。
这个破败不堪的村子在一处洼地之内,周边有条小河流过四面都是农田,稻米还没有完全成熟,绿油油的随着微风摆来摆去十分好看。
天刚刚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一群农夫便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他们穿着到处都是葛布的补丁的灰褐色粗麻衣,头上用布条束发,下边是仅仅到小腿的合裆裤,光着脚举着木质的农具在泥地里拼命地挥舞着。
一位年长些的农夫一边干活一边大声道:“王家小子,你媳妇是不是要生了?”
不远处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皮肤黝黑的短须大汉立刻笑了起来道:“快了,张婆婆说应该就是这几天!”
“没想到,你小子也能当爹了!”旁边另个一年长的农夫笑道。
“我现在还是总想起当初你在我身上撒尿的情形!”
四周几人一片哄笑,身材高大的农夫也顿时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去。
“你爹娘要是还活着,那该多好啊......”年长农夫唏嘘道。
短须大汉的笑容立刻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饰不住的悲伤。
“提那些事干啥,你老刘头不是也在兵灾中没了儿子和媳妇!”最先说话的老年农夫斥责道。
“别想那么多,赶紧干活,你孙女还等着你养活呢!”
年长农夫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然后拼命一般的挥舞着锄头。
“听说刘皇叔回徐州了,大家都说他仁德,也不知道日子能不能好过些不?”一名拿着木掀的瘦小青年说道。
“管个屁用!那些大人物争来争去何曾顾忌过我等小民的生死!”短须大汉用力的将锄头砸在地上恨恨道。
他的爹娘就是刘备与吕布在徐州争锋时被乱兵所杀的......
众人一时无言,都沉默了下来,刚刚的欢声笑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下河村距离下邳太近,每遇战事都要被牵连一番。
曹操替父报仇时曾纵容手下士兵屠杀徐州百姓,下河村百余户人家就被杀的仅剩十几户。后来又经过刘备、吕布、曹操等人的反复争夺,使得下河村仅剩的十几户人家只能跑到峄阳山里边躲避。
如今这两年略好些,战乱不是太多,于是他们便又返回故土准备继续农耕过活。
身材魁梧的大汉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稻田,这些是他们抢种的希望,如果能坚持到收获的话,下河村也许能活过来。
但这周边的好地都是下邳城各个士族的。
即便现在战乱,这些士族也早已远走他乡,但下河村的村民们依然不敢私自播种,只能在村边重新开垦荒地种粮。
虽然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但却可以让他们感觉安全一些。
谁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又会回到下邳来,那他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又会被收走了。
“王麦哥,这次收了粮食小妹是不是就可以许我了?”身材瘦小的农夫小心翼翼的问道。
魁梧大汉收回思绪,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笑道:“你小子又瘦又小的,以后怎么能照顾好我妹子,等你再壮实些!”
“杨河,你小子就别做梦了,穗儿怎么能看上你?”另外一个农夫笑道。
“又瘦又小怎么了?也不是谁都能像王麦哥这样,吃不饱还能长得五大三粗的。”身材瘦小的农夫反击道。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不自觉的将刚才伤感之事抛于脑后。
“哥!哥!”一声声女子的喊叫声由远及近,众人齐齐抬头向村子方向望去。
“是穗儿妹妹!”杨河急忙从泥地里走了出来,将脚上的泥巴甩的老远使劲冲着不远处跑来的女孩挥手。
王麦也放下锄头,从泥地里走了出来,还没到送饭的点妹子怎么就跑来了。
跑来的姑娘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枯瘦、青涩。她穿着破旧的衣衫,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在头上,也没有穿鞋,只是一边跑一边喊。
“怎么了?”王麦皱起眉来,因为他看到妹子好像相当焦急。
田里的众人也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这边,都在看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嫂子要生了吗?”王麦突然紧张起来!
“不是,不是!”王穗儿这时已经跑到了王麦身前,一把拉住哥哥的胳膊整个人都仿佛虚脱一般的倒在王麦的怀里。
“有......有兵进村了!”王穗儿上气不接下气。
“啊!”
王穗儿话音刚落,农田里的人便纷纷从泥地里赶了上来,将王穗儿团团围住。
“哪里来的兵?要干什么?”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问道。
王穗儿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慌了神。
“你们别吵!”瘦小的杨河突然大喊道。
“听穗儿妹妹说!”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等着王穗儿继续说下去。
“大概有三十多人,从北面进的村,看村里没有男人就要抓居家的女人和孩子......”王穗儿边哭边说。
“天杀的官兵,跟我走!”王麦心急如焚,自己的媳妇就要生产,哪禁得住这样的惊吓。
二十几名农夫立刻拿起手中的锄头和木铲跟随着王麦朝村中跑去。
下河村本已破败不堪,里面的房子经过几次兵灾早已被完全毁坏根本无法住人,于是村民们便搭了简易的窝棚集中居住在村外的土地庙附近。
王麦带着村民赶到土地庙时,就看到地上已经躺了几具女子的尸体。
一群身穿黑色衣甲的官兵正在四处翻找他们窝棚内的东西,最里面的窝棚里还隐约传来女子凄惨的叫声!
王麦身后的一名老农突然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地上的女孩,正是那名连遭兵祸只剩孙女的老人。
那女孩年纪也就是十二三岁,衣衫不整,脖子上是一个深紫色的手印,明显是被人掐死的。
老人顿时嚎哭喊道:“天杀的贼军啊!”
可能是受到的冲击过大,他一个趔趄直接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杀了这群禽兽!”王麦双目通红,拿着锄头便冲了上去。
身后的二十几个农民也是双目冒火,他们一边嘶吼着一边跟随着王麦杀向这群黑衣士卒。
“我说怎么没男人,原来都在这里呢!”窝棚里走出一名穿着皮甲的军官,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笑道。
“一群农夫,还敢与我们青州军对战,真是不知死活!”
他挥了挥手,正在四处劫掠的曹军便纷纷抽出刀来,迎着这群农夫杀了过去。
第28章 乱世苟活
手持长矛和短刀的曹军与手持木质农具的农夫混战成一团。
王麦面前是一名黑衣士卒,他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环首刀,而他手中只有木质的锄头。
王麦此时心中已焦急无比,他迫切的想找到自己的妻子,二话不说举起锄头朝着面前的黑衣士卒便砸了下去。
这一下含恨而发,势大力沉。
王麦身材极其魁梧,几乎高出正常人一头,这种从上至下的全力攻击,让人不寒而栗。
但黑衣士卒竟然毫不畏惧,他听见风声,知道这一下力量十足,便双手举起砍刀迎了上来。
当啷一声脆响,木质锄头重重的砸在了长刀之上,王麦巨大的力量居然使黑衣士卒手中的刀被直接砸落在地。
士卒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农夫居然有如此力量!
手中武器已失他急忙向后退去,结果王麦的速度更快,木棍夹杂着狂风直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脆响,然后便是惨叫,那名士卒直接被打倒在地,没了动静......
王麦毫不犹豫的一把捡起地上的长刀,直奔那名着甲的军官而去。
他虽然焦急但心中却十分的明白,凭借自己这些乡亲根本不是官军的对手,现在只有擒贼先擒王才能有机会!
“有两下子!”那名着甲的军官已经系好腰带。他笑着挥了挥手,身侧一名黑衣士卒举刀拦住了王麦的去路。
王麦也不多想,举刀又是全力一劈。
那名士卒已经知道王麦天生神力,并不与他硬碰硬。只是向旁边轻轻闪躲,然后手中刀快速顺着王麦的刀背直接砍向他的咽喉!
王麦见一击不中急忙向后收刀,但对方的刀却已经到了他的脖子。
眼看来不及躲闪,王麦干脆用力向后仰倒直接坐在了地上。
长刀划着他的头发而过,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王麦急忙在地上翻滚了一下,躲开了对方的追击,然后再次起身冲了上去。
他并没有练过什么武艺,家里世代农民,更没有什么战阵厮杀的经验传给他,这时候他能凭借的只有一股血涌之气!
“杀!”王麦再次挥刀砍向面前的士卒。
士卒再次闪躲故技重施,这一刀滑向王麦的腹部。王麦尽全力侧身躲过要害之处,但还是被对方的长刀划破了肚子。
鲜血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衫,幸好对方的长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伤口并不深。这要是再锋利一些,王麦必然会被开膛破肚。
王麦虽然中刀,但动作却未停止!
双方错身的一瞬间,王麦突然扔刀,直接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他不会用武器,这些东西在手里反倒觉得是个累赘。但他却精通角抵之术,原来十里八乡他可是闻名的好手!
士卒大惊,他急忙抽刀回身砍向王麦希望对方将手放开。
结果王麦如同泥鳅一般迅速的滑到了他的另一侧,紧接着那士卒便觉得脚下一松天旋地转般的飞了起来。
一声闷响,曹军士卒被王麦直接倒提着砸在了地上。这一下相当的重,导致那曹军士卒当时便没了动静。
王麦剧烈的喘息着,他从未杀过人,今天却是一开张便杀了两个!
他弯腰再次捡起地上的长刀,奔着着甲的军官走去。
那军官被王麦的气势所慑,竟然面露惊慌,他一边向四周张望求援,一边向后不停退却!
“王哥,救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正是杨河。
王麦急忙看向身后,杨河手中的木质农具已经被劈成了两半。他趴在地上正在爬行,而身后一名持刀的士卒正奔他而来!
王麦一声长叹,直接放弃了面前的黑甲军官转身拦住了追击杨河的士卒。
村民拼命死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不支。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里,二十多名村民便伤亡了大半,而那些青州兵却仅仅有几人的伤亡。
村民们被青州兵逼着向后退去,不一会便被对方围在了空地上。
“你们这些暴民,居然敢抵抗曹司空的队伍,真是不想活了?”那名身上着甲的军官看到大局已定,缓步从安全处走了过来。
“就凭你们这些农民,也敢和我们青州军对抗,也不掂量下自己的分量!”
王麦等人不语,只是纷纷大口喘气。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见到官军都是心惊胆颤大气不敢出,今日看到家人被害才奋力反抗!
如今血涌之气已过,一阵疲惫和无力感立刻占据了众人的心头。
“都带出来!”军官高声道。
不一会,一群女子和孩子被从旁边的废墟中赶了出来,王麦急忙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妻子。
苍天有眼,自己的妻子柳儿挺着大肚子就在人群之中。
“曹司空要征募周围民夫到下邳城修建土垒和水渠,你们今天算是运气,我不杀你们!”军官大声道。
“想这些女人孩子平安,就安心的和我们去下邳挖水渠,如若不然今天我就剿灭了你们这个村子!”
众村民一阵沉默,他们彼此看了看心中已经认命。
“你们挖水渠难道还要像上次一样水淹下邳城吗?”一位老者突然颤巍巍的问道。
“有点见识!”军官也不隐瞒。
“大人,这地里的庄稼马上就要收获了,这可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你们水淹下邳城,下河村必定也是一片汪洋,这马上就要收的稻子可就全毁了!”老人突然跪倒在地。
“上次水淹下邳,我们村里就饿死了不少人,还请您手下留情啊!”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在峄阳山时积攒的一点口粮,只够吃到这次收获,如果稻子被淹他们将再无活命之路......
“与我何干?”军官笑道。
“我只是奉命行事,这年头就是如此,能活一天算一天,你们不必废话赶紧跟我回去,我好交差!”
周围十几名持长矛的士卒立刻将长矛放平,形成一堵矛墙将众人堵在中间动弹不得。
几条草绳从外面扔了进来,掉在王麦的脚下。
“互相捆了,再啰嗦就把你们全部杀了!”
王麦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绳,又看了看远处的妻子,他无奈的将手中的长刀扔在了地上,身后的众人看王麦扔了武器也将手中的农具纷纷丢在一旁。
“算你们识相!”军官冷笑道。
“将那个大个子,给我杀了!”
军官话音刚落,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鸣镝声。
那声音如同雷霆一般迅速的由远及近!
军官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然后他的身体好像受到什么力量冲击一般,倒在了地上。
众人大惊,急忙向军官看去。
一支带着白色尾羽的雕翎箭,已经贯穿了他的脖子,鲜红的血液正在不停地涌出,不一会便将旁边的泥地染得猩红一片。
紧接着,尖锐的哨声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29章 白马银刀
王麦只看到三人一队的骑兵从不同方向冲来,那些人手中拿着发出银色光芒的长刀,犹如白色的浪涛一般划过土地庙前的空地。
仅仅一瞬间,那些在他们眼中如同地狱恶鬼一般的青州兵便被屠杀了大半。
鲜红的血液如同雨后的溪流一般汇聚成河,将土地庙前的空地全部洗了一遍,惨叫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那些持着长矛的青州兵也放弃了围攻王麦他们,而是迅速的组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型。
但仅仅一瞬间铺天盖地雕翎箭便映着朝阳而来,这些人就如同镰刀下的稻子一般齐齐倒地。
王麦清楚地看到,那些长长羽毛的雕翎箭几乎每一根都射中长矛兵的要害!
这时几名青州兵眼看不敌,正在逃向呆立在土地庙旁的女眷身边,试图用他们做挡箭牌躲避箭支。
王麦心中大急,柳儿可还在那里!
但还没等王麦行动,一个脸上带着红色面巾的白马军官便出现在女眷的队伍前。只见她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砍杀着逃过来的青州兵。
那银色的长刀亮的如同远方升起的太阳一般刺目,它映着空中四散而飞的鲜血,更加令人目眩神迷!
王麦呼吸急促,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屠杀。
这是人,还是神?
几名村民已经下意识的跪倒在地,对于他们来说,面前的白马将领就是神!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屠杀”便结束了。
三十几名青州兵无一存活,而白马骑队无一伤亡......
王麦与身后的十几个村民已全都目瞪口呆,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主事?”那名蒙着红色面巾的军官走过来问道。
她声音非常的动听,清亮而又悠扬,众人一时很难将其与刚才举刀杀人的形象连接在一起。
“竟然是个女子?”王麦身后的杨河喃喃自语。
王麦却没听到杨河的声音,他愣愣的看着面前身材高挑的军官,心中暗自疑惑,这个人比杨河还要纤细,怎么杀起人来如此的厉害?
来的白马骑队正是袁耀的踏雪卫,戴红色面巾的自然就是白翠微。
他们昨天结束了与豹骑小队的战斗后,便带着缴获向峄阳山撤退。
由于伤兵急需治疗再加上天色渐晚的原因,白翠微便带着踏雪卫休息了一晚,今天重新赶路正好路过下河村。
“大人,我们都是下河村的村民,没有主事的。”杨河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解释道。
然后不等白翠微询问,他便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王麦和众人却早已跑到了自己家眷的身边,大部分幸存下来的人都在相互安慰,而失去亲人的村民却只能在一边嚎哭。
王麦一手拉着妹子一手搀着老婆,这名刚刚才杀了两名曹军的威武大汉,不禁泪流满面。
“别哭,这不是没事吗......”柳儿挺着大肚子帮丈夫擦着眼泪,在她的印象中王麦一向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落泪。
“哥,你别哭,我们都活着就好......”王穗儿刚劝了哥哥几句,自己却哭了起来。
王麦破涕为笑,又帮着妹子擦眼泪,这一家人算是逃过了一劫。
想到这儿,王麦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和杨河交谈的蒙面军官。
杨河口才极好,讲起经过绘声绘色,不一会便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这种事说起来在这个乱世之中乃常见之事,白翠微也只是叹息了一声。
扑通一声,王麦却直接跪在了白翠微的面前大声道:“多亏了恩公相救,要不然我们下河村的这点血脉就全断在今日了!”
说罢便开始磕头,身后之人无论男女老少,甚至是挺着大肚子的柳儿也都下跪拜服。
白翠微扶起王麦,又特意上前扶起挺着大肚子的柳儿道:“你们不必如此吗,我们也只是恰巧路过适逢其会而已。”
“倒是现在曹军正在围攻下邳,这里又死了这么多的曹军斥候,你们要何去何从?”白翠微轻声道。
“姑......大人。”刚才出声质疑水攻下邳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也已然听出面前的这是个姑娘,差点就脱口而出。
杨河看见老人出列,便急忙跑过去搀扶着他向前。
“老汉名叫杨元,原在下邳城经营过一间小店铺,后来兵乱才回到下河村躲藏。今日蒙大人救命之恩本不应过分要求,但曹军准备水淹下邳,我等村民已然失了生机。如果大人能给我们指明一条活路,我下河村必当给您设立长生牌位世代供奉!”
说罢杨元再次跪了下来去。
杨河看到自己的爹跪了也马上跟着跪,一时间下河村刚刚站起来的村民又是跪了一地。
“这......”白翠微一时为难。
“你这老头,我们有自己的事,救了你们的命还不知足?”旁边一名青年骑卒大声道。
白翠微摆了摆手,让手下不必吓唬村民。
“这样吧,我给你们留一些粮食。”白翠微道。
“你们启程去寿春暂避,袁耀袁公子必定可以收留你们!”
说罢她又看了看挺着大肚子的柳儿道:“我再借你们一匹马,你们做个木排拴在马上拉着不方便的走,到了寿春还给官府便是。”
白翠微朝着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马上有人从密林中牵出一匹缴获的豹骑战马。
“寿春不是在闹饥荒吗?”老汉杨元急忙问道。
“放心,去了保证饿不死你们!”旁边的侍卫不耐烦道。
白翠微回头狠狠地瞪了身后士卒一眼,这才回头道:“你们只管去就是,信我......”
“我们的命都是恩公给的,自然相信恩公!”王麦直接磕了头,站起身来。
白翠微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知道后面的安排,但却坚信袁耀一定会给这些徐州百姓一条活路。
她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士卒将豹骑身上搜集来的干粮分给了村民。
“此处不可再留,不日这附近会有大战,你们在这里绝无生路。”她又看了看那绿油油的稻田道。
“不要贪恋这些稻田,水淹下邳后,这里也保不住。”
旁边的士卒将马牵了过来,白翠微上了马道:“各位乡亲,你们快些出发吧,迟则有变!”
“敢问恩公姓名!”王麦大声道。
“不必!”白翠微轻轻挥了挥手,然后率领踏雪卫匆匆而去。
第30章 尴尬相见
刘晔在几名曹军的护送下沿着官道缓缓而行,峄阳山已经不远,但他对自己的任务并无信心。
昨晚曹操召见了他,给了一个与袁耀会谈的任务。
他对袁耀了解不多,只是见过一面,当初淮南士族对这位仲氏太子的评价并不高,都说他守城怕事、不堪重任。
但从曹操的介绍中刘晔却发现这个人与自己了解的袁耀完全不同。
“此次不知道袁耀会提出什么条件......”刘晔自言自语道。
曹操的谈判命令极其模糊,刘晔已经隐约的猜到了曹操的用意,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
那么自己此去多半也是为了刺探虚实或者麻痹对方,所以如何在虚与委蛇之间刺探更多的情报才是他最重要的任务。
刘晔摇了摇头,重新整理着脑中准备好的托词。
“站住!”一声大吼,道路两侧的密林深处涌出四五十名袁军士卒,他们手持弓弩和长矛将刘晔一行人团团围住。
“各位先莫动手,我乃曹司空手下司空仓曹掾刘晔,奉司空曹操之命前来拜见寿春之主袁耀,还请各位通报。”
袁耀虽已上表自撤帝号,但现在还没有得到朝廷的反馈,而袁术父子所有的官位和爵位都已经被朝廷撤销还未恢复,所以刘晔只能称其为寿春之主。
“你们暂且停在原地,不可乱动,我这就去上报。”一名军官喊道。
刘晔只能暂时下了马,与几名护卫军士站在原地等待。
只等了片刻,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一名白衣文士在护卫的簇拥下从远处奔来。
“是哪位先生出使啊?”人未到声先闻......
刘晔急忙整理了下衣裳,无论是否是真的谈判自己的礼数和气度不能丢。来人正是江轩,他到了刘晔十几步处便下马走来,一边走一边向着刘晔微笑拱手。
“江轩见过子扬先生,久仰大名!”
刘晔一边拱手还礼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位白衣文士。上次江轩在许都舌战郭奉孝的事早已在曹操的智囊圈子里传的沸沸扬扬了。刘晔也非常震惊,淮南居然出了这样的人物自己居然不认识。
“前几日已然在许都听说了子远先生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刘晔客气道。
两人寒暄了一番,江轩便引着刘晔向袁军营寨走去。
“不知此次袁将军带兵来到徐州所为何事啊?”刘晔边走边试探道。
“特来相助曹司空。”江轩笑眯眯的道。
“子远先生说笑了......”刘晔心中暗叹,这个江轩果然不好对付。
“现在我军正与刘备在下邳对峙,如果真如子远先生所言,袁军为何不去下邳城下与曹司空相见?”
不能被江轩胡搅蛮缠的话所影响,他必须先声夺人。
“并非说笑,我家主公收到曹司空的回信后欣喜不已,已然全盘同意曹司空的条件,几日后便会送妹妹前往许都进宫侍奉陛下。”江轩一边笑一边大声道。
“至于为何不去下邳城与曹司空汇合,全因曹军强大,生擒刘备易如反掌,我军此来只是为了曹军打打边鼓不使刘备南窜而已。”
刘晔面色一僵,他根本不知道江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袁军此来不知带了多少人马?”刘晔明知故问。
“只带了数千人而已。”江轩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多说,而是往少说。
刘晔皱眉,如果袁耀是为了来徐州火中取栗应该夸大自己的势力,为何反倒如此保守?
难道真的是来堵截刘备防止他南窜寿春?
刘晔暗自摇头。
他来时曹操已经和他说明,许都得到情报是袁耀大怒,倾国而来要与刘备结盟共抗曹操玉石俱焚,怎么江轩却说袁耀接受了条件已经准备臣服。
到底是江轩故意说谎还是许都情报有误?
刘晔被江轩弄得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对,江轩却瞟了一眼身旁的刘烨心中冷笑。
两人通过了检查进入了袁军营寨,刘晔急忙收敛心神仔细观察起营寨的布置,这是个了解袁军势力的好机会!
只见营寨内的帐篷排列十分严整,军械排放有序,粮草堆积如山。大营中鸦雀无声,并不见多少士兵走动可见纪律之严。
很快刘晔的目光就被一队五十人左右的矛兵巡逻队吸引了。
这些巡逻矛兵都穿着统一制式的镶铁皮甲,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帽上面插着白色的翎羽,精神抖擞十分的威风。
最重要的是这支巡逻队的队列和步伐,他们每人的步子大小和脚步落地的时间几乎都丝毫不差,犹如是一个人行走一般让人心中震撼。
队列刘晔虽不在行,但也觉得这队士兵的行进让他赏心悦目。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士卒的装备。
刘晔在司空府主要做的就是后勤工作,这些士兵身上的皮甲手中的百炼长矛以及那腰间的长刀都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刘晔粗略计算,这支巡逻队仅这些东西恐怕就要价值三千石,袁耀如此阔绰吗?
马蹄声从身后响起,刘晔急忙向身后看去。
一支白马骑队从远处经过,隐约中刘晔看到了这些白马骑卒每人后面都牵着另一匹马,这些马上边还都挂着短戟和各式的装备。
刘晔心中一沉,这难道就是歼灭豹骑百人的那支白马骑队?
他急忙准备再看,却被身边的江轩一把拉住。
“子扬先生,主公在等我们快些!”江轩岂能让他看清虚实,二话不说拉着刘晔便向前走去。
刘晔无奈只能继续被动向前。
又过了几道岗哨,两人才来到了一座大帐前。
“子扬先生请先在这里等候,我去回禀主公再来相请。”说罢一拱手便走向更深处的营区。
刘晔皱了皱眉,又回头看到几名军士就在大帐旁边监视着他,这才无奈的撩起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而对面的椅子上却坐着一个人。
这人也并无准备,刘晔突然进来便急忙起身相迎,两人目光彼此相对心中都是陡然一惊!
“糜竺糜子仲?”
“刘晔刘子扬?”
坐在椅子上的正是刘备派来的使者糜竺。
糜竺是徐州巨贾而刘晔又是淮南世家,两人原来便已相识,只是现在各为其主而已。
而今在袁耀的营寨中相见,却令他们尴尬不已。
第31章 乱世枭雄
中军大帐中,白翠微正在汇报此次与曹军豹骑小队的交战经过。
“虎豹骑训练有素,且士卒之间皆为乡亲或邻居有感情基础,作战时悍不畏死,不惧牺牲是我们的劲敌。”白翠微道。
袁耀从座位上站起背着手在大帐中走来走去,身旁的雷勇闭口不言。
刚才他听了白翠微的详细汇报心中不免感慨,如果是自己的宣武卫遇到豹骑,恐怕会凶多吉少。
这中原大地多是平原,骑兵先天有着巨大优势。
自己的步兵无论如何精锐,作战时也永远是被动挨打,对方只要绕着你慢慢寻找机会早晚会被突破。况且虎豹骑还有重装骑兵,自己的队伍恐怕挡不住对面的冲锋。
而一旦布阵被破,平原中这些步兵士卒只是待宰羔羊而已。
雷勇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袁耀将部队驻扎在峄阳山中了。如果在平地上,几千这样的骑兵冲过来,恐怕袁军这点家底会全部葬送。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曹操的骑兵......”袁耀低声自言自语道。
袁耀本以为依靠穿越而来的马镫、反曲弓和蒙古游击战术能够完全碾压对方,没想到他想的还是过于简单了。
“总结经验教训,以十人小队为主开会研讨此次战斗得失以及改进计划,然后做书面总结上报给我。”袁耀轻声道。
白翠微拱手称是。
“你也辛苦了,驻地已经给你们备好,一会江轩回来带你们去。”袁耀道。
身后的雷勇下意识的腹诽起来,主公对白老大果然不同.....
踏雪卫可是伤亡了十几个,白老大的指挥也有明显的疏漏,主公居然一句苛责的话都不说?
他在外人面前自然要维护甲一班的团结,但却不妨碍他私下自己腹诽两句。
“公子......”一直低头不语的白翠微突然拱手鞠躬道。
“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讲......”
袁耀点了点头示意让她说下去。
白翠微这才继续道:“我带领踏雪卫回营地的路上看到,下邳城外到处都是被兵灾殃及的百姓,可以说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曹操征集民夫,准备再次水淹下邳,不知周围有多少百姓又遭灭顶之灾。”
白翠微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几年前她和弟弟的经历如同今日看到情景一模一样,她清楚地记得草甸上衣衫褴褛的难民和那些被吃的仅剩头颅的孩子......
白翠微缓缓的跪在袁耀面前轻声道:“翠微大胆恳请公子,救一救徐州的百姓......”
大帐内鸦雀无声,袁耀轻轻的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而身后的雷勇却已经急的冒汗。
如今袁耀自身难保,如何能救的了徐州百姓......
白翠微咬着嘴唇低头不语,她也知道现在袁耀所面对的情况,自己这种话确实太过分了些。
但是一路走来看到的惨状,使她不由得回忆起当年和弟弟逃亡时的样子,这才情不自禁出言向袁耀求情。
不知为何,白翠微心里总是有一种盲目的期盼,那就是眼前这位公子一定有办法救这些百姓.....
大厅内一片死寂,白翠微抬头看到袁耀面色为难,便知道自己提了过份的要求。
“主公,翠微一时有感而发思量不周,请主公责罚!”她跪在地上一头磕了下去,居然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雷勇暗自叹气,这姐弟两人的脾气还真是一样......
袁耀站起身走了过去,将跪在地上的白翠微拉了起来。一缕鲜红的血从白翠微粉白的额头上流下,看来刚才那下子没少用力。
袁耀从怀里抽出一块白色丝巾递给了白翠微道:“你这人,心太善乱世之中会吃亏。”
白翠微低着头不敢看袁耀,只是伸手接过丝巾胡乱的在额头上擦了擦。
“卫明!”袁耀大喊一声。
卫明手扶佩剑从帐篷外走了进来,站在三人身侧。
“和翠微和雷勇说说寿春的安排。”袁耀微笑着返回到桌子后坐定。
卫明拱了拱手道:“主公已经让内政司和摧城卫北上寿春,由林司长主持寿春局势,由摧城卫和合肥驻军清缴反叛士族坞堡。”
“主公还要求从缴获的士族屯粮中抽出粮米一路设置粥厂,确保徐州灾民安全到达寿春。”
“内政司在寿春城外已经开始修建暂时的难民营地,只等难民一到便可入住,同时屯堡工程已经开始选址......”
袁耀摆了摆手打断了卫明的话道:“我准备将在合肥的改革推广到整个九江郡。首先要打掉那些士族势力,正好有十八家士族串通一气谋反的证据,做起来也名正言顺。”
“公子英明!”白翠微躬身施礼,脸上笑得如同三月里的桃花一般。
她就知道这位主公绝对不会看着百姓受苦而不顾。
“以后切记不可因小善而行大恶,管管自己的性子。”袁耀手指着白翠微笑道。
白翠微脸一红,急忙低头行礼掩饰了过去,雷勇在一旁看的浑身难受,只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巡逻的事刘晔已经看到就撤掉吧,要不然会太过刻意......”袁耀道。
两人躬身施礼走了出去。
大帐中只剩下袁耀一人,袁耀默默地看着营寨外的夜空,心中不免感慨。
他收拢流民自然不是为了拯救徐州百姓,他只是为了增加淮南的人口做出的趁火打劫行为,他是为自己、为了争霸、为了天下......
袁耀骗的了白翠微、却终究骗不了自己。
他之所以下意识的亲近白翠微,起初是因为她聪明冷静又作战勇敢。但相处多了白翠微身上自带着的那种本能的善良却更加吸引袁耀。
想要改变乱世必须改变自己,作为穿越者的袁耀一清二楚。
他已经将自己的善用无数的枷锁牢牢地藏在心底,这个时代不需要悲天悯人的善,而需要用切实行动铸造的善。
只有天下太平了,那才是真正的大善!
但他有时候又怕,怕在这条血与火的路上逐渐丢掉自己那一丝来自未来的善,变得和这个时代所有的枭雄一般无二。
所以他才抓着白翠微身上的善紧紧不放.......
第32章 虚假赌约
刘晔在江轩的引导下进入了袁耀的大帐,而袁耀此时正坐在帅案后喝茶。
“淮南刘晔特奉曹司空之命前来拜会寿春侯。”刘晔缓缓行礼。
袁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未答话,心中却是冷笑,刘晔这句开场词看似平淡实际却包含了很多意思。
用淮南刘晔奉曹司空之命的说法,明显是在暗讽袁术在淮南天怒人怨,就连本地士族亦会逃亡别处替他人效命。
用寿春侯来称呼袁耀,是对江轩路上诓骗他说自己了接受曹操条件的反击。
意思就是既然你袁耀已经同意了朝廷的条件,那么这个带着侮辱性质的爵位“寿春侯”你也得受着。
刘晔等了半天发现座位上的袁耀一言不发,便自顾自的直起腰来道:“曹司空命在下特来询问,寿春侯为何带兵前来下邳?”
袁耀这才冷笑道:“子扬先生乃淮南大才,当年我父曾多次相邀,子扬先生却以家中老母年迈推脱仕官。”
“我父念你孝道还曾加以表彰,而今你老母尚在淮南家中,你却跑到曹操手下任职难道是孝道已尽?”
江轩在旁边微笑,这个刘晔当真不长眼,这位主公如果单论言辞犀利江轩亦自愧不如。
刘晔脸一红,当年他以侍奉老母推脱袁术只是不想为其效力,谁知道如今被拿出来调侃让他一时语塞。
刘晔只能转换话题:“刚才我在帐中见到了糜竺,在下斗胆相问,寿春侯是否想结盟刘备抵抗朝廷大军?”
“朝廷什么时候有了大军?”袁耀轻笑。
“不过是曹操手下的乌合之众而已,何必弄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刘晔皱眉,看来这位淮南新主人言语直接、不喜欢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而且这与以前传言中的袁耀完全不同,言语间充满着上位者霸气,令刘晔心中不免惶恐。
“我知曹操心中所想,不外乎想要让你来试探我的虚实。”袁耀直接道。
“你这便回去告诉曹操,我不仅与刘备做了协议,还已经联系了远在河北的伯父,曹操若想灭刘夺回徐州恐怕要半年才行。”
刘晔心中震惊,但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寿春侯差矣,袁绍多谋少断岂敢轻易南下与我决战?”
“而寿春侯与刘备加在一起也仅仅只有不到三万的正规军,其他皆是民夫如何能抵挡曹司空五万精锐之师!我看用不了半月,刘备必败,到时寿春侯进退维谷得不偿失。”
袁耀一边微笑一边看着刘晔,弄得刘晔有点心慌意乱。
“这样吧,我们立一个赌约如何?”袁耀突然道。
“赌约?”刘晔表情疑惑。
“只要曹司空半月内能拿下下邳,我袁耀将亲自前往许都负荆请罪。”袁耀神情平静。
刘晔愕然的望向座位上的袁耀,他为何有如此自信?
“如曹司空半月之内拿不下下邳,就请曹司空重新修改朝廷的封赏以及我们两家的结盟之事,并且与刘皇叔罢兵退出徐州!”。
“寿春侯是否插手我军与刘备之战?”刘晔急忙追问。
“不插手!”袁耀的回答斩钉截铁。
刘晔盯着袁耀看了一会见他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才道:“如此我便回去复命!”
刘晔走了,带着袁耀的新条件走了,帐帘一掀糜竺从外面走了进来。
“糜竺先生可曾听见我与曹操的赌约?”袁耀微笑看着糜竺。
糜竺点头拱手道:“不知袁将军与我家皇叔的约定是否还有效?”
“自然有效,皇叔以信义着称,且三万斛军粮已经送到,我怎有反复之理......”
“可刚才袁将军却答应不参与我们与曹操之间的争斗,这......”糜竺疑惑地抬头问道。
“曹操此人狡诈多疑,我故意用此作为疑兵。况且我只说不参与皇叔与曹操的争斗,却没说过不去单独找曹操的麻烦。”袁耀语气轻松。
糜竺略一思量,便明白了袁耀话中的意思这明显就是言语陷阱,这个袁耀果然心狠手辣做事不讲规矩。
“明日我将亲率队伍袭扰曹操粮道和后方,只要刘皇叔能抗得半月形势必然有所改变!”袁耀略带鼓励。
“曹操正在四处征集民夫,明显是想再次水淹下邳,刘皇叔还是要早做准备才好。”
糜竺拱手:“将军刚才所说联系河北袁公之事是否属实?”
袁耀点头道:“我早已将信送到了邺城,不出意外伯父必当即日南下进攻曹操。听说刘皇叔亦派人去了邺城,难道没有回信?”
“不瞒将军,我们早已派人去请袁公,可是至今毫无回信。”糜竺脸上尽是失望之色。
袁耀站起身在帐中走了两圈道:“下邳乃是我寿春的门户,这次我淮南必定力保刘皇叔稳占下邳。至于河北之事,我觉得伯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只要刘皇叔在下邳坚定守住,形势一定会有所变化。”
他走到糜竺身前伸手握住糜竺的手诚恳道:“糜先生,徐州与淮南唇亡齿寒,你我必须一致抗曹这样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这话说的言真意切,弄得糜竺一时间也有所动容。
“将军放心,我这就回禀主公。”糜竺拱手告辞。
江轩前去送行,不一会便再次返回。
“主公,这两条协议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江轩疑惑的问道。
他刚才在旁边一直听着,但始终也没分析出袁耀与曹刘两家的协议哪条是真哪条是假。
“都是真,也都是假。”袁耀回答。
“此战刘备必败......”
江轩一愣,他没想到袁耀早就给刘备下了定语。
“但他败的必须有所价值。”
“袁绍绝不会从背后向曹操发动攻击,下邳孤城一座如何能守?”
“但只要刘备能坚持半月,我便能将徐州的百姓全部搬空拉去淮南!留给曹操一片空地又如何?”
“如果刘备没能坚守到半月怎办?”江轩追问。
袁耀笑道:“你若纠结于半月之期便已中了我的计策。”
“下邳城高墙厚如不用水攻极难攻克,但如用水攻仅挖渠修建土垒也最少需要十日,且需待水尽后才可攻城,里外算下来最短也需要半月。”
“我提出半月之期曹操心中必定起疑,觉得我半月后必有后手,但却左右为难。”
“如想半月拿下就不能水攻只能强攻,但强攻却伤亡太大,不强攻过了期限北方袁绍如果真与我说的一样南下许都,他又会进退维谷。”
江轩如梦初醒道:“原来是阳谋......这就是主公以前和我们所说的心理战吗?”
袁耀并未回答只是喃喃自语:“无论如何,我都需要有时间来转移徐州百姓!”
“况且,我和曹操之战,恐怕等不到半月后......”
江轩不明所以,这不是正在和谈吗?为何又说要动手?
第33章 山顶夜话
送走曹袁的两名使者,袁耀背着手便向后营走去。
过度用脑使袁耀有点疲惫,他想散散心。
卫向、卫明两兄弟带着六名甲士远远地跟着,并不敢过于靠前。
夜色已深,袁耀漫不经心的看着周围的士卒帐篷,心里却不自觉的检查起纪灵的工作。
“纪灵果然是带兵之才,营寨安排的井井有条,周边的警戒措施也都不错。”袁耀自言自语道。
不由自主的他心中又开始计算接下来的行动。
明日会议便要趁机整编队伍,将这些袁术旧人手下的私兵部曲收编为己用,细则上还要好好推演一番。
现在的将领大部分都实行部曲制,也就是部队私人化,这是袁耀无法容忍的。他必须想办法将这些将领手下的私兵全部吞了,至少也要先将其中的精锐控制住!
叹了口气,袁耀揉了揉太阳穴。
连日不停的思考让他着实疲惫,他现在十分羡慕曹操,那家伙手下人才济济一定不用他这么殚精竭虑。
“做个领导者何其难啊......”袁耀心中暗叹。
别人可以休息自己却不能,别人能放松,自己却必须时刻紧绷神经。
又是一阵心烦,袁耀摇了摇头背着手继续向前。
突然,他看到前方的一座大帐篷里火光点点,里面人影绰绰不知道在做什么。
袁耀皱了皱眉,阻止了身后卫氏兄弟的举动,而是自己缓步向前走到了大帐外面。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清亮好听,居然是白翠微。
袁耀来了兴趣,立刻屏息凝神听里面的声音。
只听白翠微道:“这次一队和我去试探豹骑实力,具体的过程已经做了记录并且下发给你们九个队官了,回去一定要带着所有兄弟仔细学习探讨并且向参谋官提交小队讨论心得。”
袁耀点头,这正是刚刚自己分配给踏雪卫的任务,原来是踏雪卫的各队队长在开会。
“指挥使大人,听说我们准备与曹军在下邳开战,孙策如果去攻合肥怎么办?”一名声音较低的队长问道。
袁耀听得出来,那是自己在合肥本地招募林琦,他本是合肥县的驿卒后来投身于他的麾下。踏雪卫因为专精骑兵作战,所以整个五百人队伍中只有白翠微一人是淬剑庄的学员,其他人都是从各地招募而来。
这个时代,会骑马的不少,但精通马术的百姓却不多。
袁耀为了使他们归心,特意给他们单独画了居住地修建了屯堡还分了田,这才使得他们安心在合肥生活训练。
“是啊,大人,这两年屯堡刚刚生活好了一点,马上又要收粮了,如果被孙策抄了家咱们可就都白干了。”另一名声音较年轻的队长道。
“这是郭然......”袁耀皱了皱眉,只等听白翠微回答。
“大家难道都忘了今天能吃饱穿暖的生活是谁给的了吗?”白翠微严肃道。
“两年前大家是个什么光景,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大帐内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郭然,你入踏雪卫之前只是个流民,到合肥时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了。不是主公让你改头换面,你能娶了媳妇有了娃吗?”白翠微质问道。
“主公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郭然不敢忘!”郭然急忙回答道。
“还有你,林琦。”白翠微又转向另一人。
“你驿卒出身,妹妹被豪强抓去庄内做小又将你打成重伤,不是主公为你主持公道你早就死了!”
“现在你妹妹与摧城卫的兄弟喜结连理、生活幸福,难道是你的功劳?”
“大人恕罪!”林琦好像直接跪倒在地,正在请罪。
“记住了,我们都是主公救下的,这条命就应该为主公出生入死!从今日起我踏雪卫不想再听见一句这类的话!”白翠微语气相当严厉,甚至让大帐外的袁耀都心中震惊。
这姑娘在他面前总是那么柔柔弱弱的,怎么会如此霸气。
“是!”众人起身鞠躬。
袁耀轻轻的摇了摇头,翠微虽然强势压住了这些队官的顾虑,但并不是这些顾虑就不存在了。
袁耀手下这些队伍,大部分都是他亲手拉起来的寒门子弟和流民。这些人好的地方就是很容易施恩,但弱点也非常突出那就是容易小富即安。
他们会死死抱着那点获的幸福不肯撒手。
如果让他们保卫合肥保卫自己的屯堡,袁耀相信他们一定会舍生忘死,但带着他们远征这些人一定会思乡心切不肯出力。
毕竟刚刚过了几天好日子,谁想去死呢?
袁耀转身站在帐篷后,闭眼深思起来。踏雪卫有这种问题,宣武卫呢?摧城卫呢?肯定都会有如此问题......
“徐州之战后,真的有的忙啊......”袁耀自言自语道。
他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人增长点野心,可不能就这样小富即安。
大帐内的会议又进行了一阵,然后在白翠微一句散会后,队官们纷纷从大帐内走出回了自己的营地。
袁耀几人躲在一旁,并没有让他们看到自己。等所有人都走了后,袁耀才掀起门帘走进了大帐。
白翠微已经将身上的皮甲卸下,穿着里面白色的便装正在梳着头发,突然听到身后门帘声响便下意识的将身边的宝剑抽了出来。
“是我!”袁耀急忙低声道。
“公子?”白翠微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了来人,急忙施礼。
“没事,我只是散步到了这里,看你帐篷里的灯还没灭进来说说话。”袁耀略显尴尬。
白翠微急忙搬了一把椅子给袁耀坐,然后转身又去倒水。
袁耀看着忙活的白翠微笑道:“不要忙来忙去的,陪我说说话就好。”
白翠微笑着将自己的水壶放在了桌子上道:“主公,你将就些,我这里没有杯子。”
袁耀心中一阵轻松,他随意翻了翻白翠微桌头上的竹简道:“当年在淬剑庄,他们每次奖励都要锦衣玉食,而你一个女子却从只要武器和书籍不要胭脂水粉,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白翠微笑道:“主公说过,这个乱世金银财宝没有手中的利剑有用。”
“托公子的福,这三年里翠微读了各式各样的书懂了很多道理,也让我更看清这个世道。”
袁耀十分高兴,烛光的映照下白翠微的侧脸显得更加精致美丽。但他马上就又看到了白翠微额头上的伤口,心中又不免有点心疼。
“你这人和你那个弟弟一样,倔的要命,以后一定要改改!”袁耀假装生气道。
“白炎又惹主公生气了?”白翠微立刻反应了过来。
袁耀不置可否:“有件事明早你就安排一下,派出哨探向下邳方向侦查,我担心曹操以谈判为幌子,前来偷袭......”
白翠微表情惊讶,但立刻便拿起佩剑走向大帐门口。
袁耀神情疑惑:“你这是干什么去?”
白翠微却道:“此等大事不能耽误,我立刻安排人连夜出发!”
第34章 整编会议
第二天下午,袁耀收到了踏雪卫的飞鸽回报。
他立刻集中了所有将领在中军大帐内进行军事会议。
多亏了白翠微昨晚坚持派人出发探察,才使他现在有了时间,因为曹操的大军果然来了.....
大帐内,纪灵站在左侧第一位,身后是一干袁术旧部。
白翠微则站在右侧第一位,下面是江轩和雷勇。袁耀则自己坐在中间的帅椅上卫向、卫明分立左右。
袁耀依次看了下众人才温和道:“诸位将军,曹操此次与刘备争夺徐州本与我淮南无关,我提兵于此只是为了要挟曹军谈判。”
他重点的看向纪灵和左侧一众将领的表情,然后继续道:“此次行动现已完成,曹操已经答应了我的条件,我军将分批次撤回寿春不必与曹军作战!”
话音刚落,左侧的袁术旧部包括纪灵在内都是长出一口气。
这些人心底畏惧曹军,此次北上多是迫不得已,如今听到不必与曹军开战都是心中一松。
袁耀暗自摇头,凭借这种军队如何与曹军抗衡?
看来自己这步外借曹操之力的整编活动,确实是必须的,他需要一支敢打敢拼又训练有素的军队!
在寿春这些将领手下部曲已经极难调度,如果你给他的压力过大很难保证其不会像雷薄一般上山为匪,到时候才真的麻烦。
借打仗的名义将他们全部拉出来,没了后勤基地,自己反倒可以手掐粮草要挟他们。
如今曹军大军近在咫尺,此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纪灵将军,我准备在撤退途中派人带兵去下邳城,向曹操展示实力,你觉得何人可去?”袁耀故意问道。
纪灵面色一僵,皱眉下意识的看向自己旁边的这些将领,这些人一个个马上低下头不敢与纪灵对视。
开什么玩笑,曹军五万精锐还有虎豹骑,你居然要带兵前去示威,这不是找死吗?
虽然袁耀说已经与曹军达成了协议,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谁也不傻,这支前往下邳城“示威”的队伍极有可能就是掩护全军撤退的垫后部队。
纪灵无奈只能向前道:“主公纪灵愿往!”
袁耀微笑点头,纪灵的忠心还是可以的。
“纪灵将军乃我军大将,岂可轻易出击。”他装作很是为难的的样子继续道。
众人再度低头,大帐中马上又是落针可闻。
“既然诸位将军都不愿意去,我就派手下卫军指挥使带人前往,做做样子让曹操知我实力便可,各位以为如何?”
袁耀微笑着看左侧的众人。
下边一众将军急忙点头称是,只有纪灵面露忧色。
他对袁耀手下这些亲兵卫队不甚了解,而且这些人并无正式官职如同袁耀的私兵一般,对外只称指挥使。
荒村一战这些亲兵卫队确实显示出很强的战力,但仅仅五十人又有什么用?
袁耀自己观察着左侧诸将的表情,然后缓缓道:“若无异议,此次就由宣武卫指挥使雷勇带队。但他手下士卒太少,需要从各营抽调精锐这才能显示淮南军威!”
左侧旧将立刻窃窃私语起来,这些队伍都是他们的部曲,自然不想被拆散。
“主公,这些部曲皆跟随我等数年,恐怕雷指挥使调度不便啊.......”一名身材高挑的将军迈步出列道。
“正是,刘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在下这些部曲平时疏于管教,也仅仅听我一人之命,如换了雷指挥使恐怕很难调度,到时候耽误了大事我等死罪!”他旁边的另一名矮胖将军道。
其他人等立刻纷纷应和,谁也不愿意将手下部曲给雷勇指挥。
袁耀冷眼看去,正是袁术旧部的两个部将,刘先和陈同。
“你们这是何意?我等手下部曲皆是主公手下,怎敢无故推脱调度!”纪灵再次出列道。
“纪将军如此忠心,我等佩服,那就请纪将军将手下两千部曲全部交由雷指挥使,这样也好成全将军的忠义之心......”陈同立刻阴阳怪气。
“哼!我自然愿意!”纪灵转身向袁耀道。
“主公,臣手下两千部曲愿全部交由雷指挥使指挥!”
袁耀微笑着点了点头,纪灵虽然能力有限但忠义可嘉,经过此事的试探他便可重用纪灵!
一时间左侧诸将皆不吭声,便当再与自己无关一样。
袁耀故意叹了一口气装作无可奈何道:“此事确实过于为难诸位,这样吧这次算我从诸位军中暂借,回到寿春后便立刻归还,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互相打着眼色,陈同出列道:“主公,我们自便撤军就好何必去下邳做那无用功?”
陈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借也不想借。
袁耀表情无奈道:“实不相瞒,诸位皆知曹操奸诈,虽然已答应我的条件但难保不派虎豹骑追击我等,如没有殿后之军我们如何能撤得了。”
诸将默然,袁耀说了实话,他们反倒不好反驳。
“恕在下直言,当初主公举全国之兵前来下邳过于草率了!”刘先立刻跳出来趁机阴阳怪气。
这些将领实际早已不将袁耀放在心中,只是碍于袁术速败还没有找到出路,再加上纪灵弹压所以才暂时听命于袁耀。
他们驻扎寿春有吃有喝,你逼急了他们可以如同雷薄一般上山为匪,所以并不畏惧袁耀。
“你们怎敢如此质疑主公?”纪灵再次开口。
袁耀摆了摆手颓然道:“我也知道此次行动过于冲动,这才追悔莫及。”
刘先冲着纪灵冷笑一声,转身返回原地。
袁耀继续道:“这样吧,各位将部曲暂时交由雷勇,我用大营粮草抵押,等回到寿春后立即归还!”
众将再次相互交换着眼神。
这种条件倒是可以接受,现在粮食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有粮食要多少兵就有多少兵,他们可是亲眼看见刘备送来的三万斛粮食就在后营。
袁耀看众将还在犹豫便又道:“我让雷勇从各位部曲中抽调七千人,再加上纪灵将军的三千人组成前军,先行到下邳附近试探曹军反应。诸位率剩余一万人护送粮草暂留大营,只待前方安全后再行撤退如何?”
下边众将面面相觑,齐齐的看向刘先、陈同二人。
两人彼此小声嘀咕了几句,慢慢点头。
此等方案对他们来讲最为稳妥,曹操此人名声不好确实有可能会偷袭他们的后队,到时候容易鸡飞蛋打。
如果他们手握粮草再凭借坚固营垒自守,等着袁耀等人替他们探路,这样对他们来讲风险最小。
只要安全回到寿春,就算袁耀翻脸不认账,他们也可以凭借手中粮草迅速拉起一支队伍。
第35章 妥协条件
陈同出列拱手道:“主公之言感人肺腑,我等世受袁家恩典岂有不听命之理,如此便听主公安排。”
袁耀满脸堆笑,与帐中所有人拱手道:“那我就多谢诸位了,回到寿春必定重重赏赐!”
“谢主公!”除了纪灵和袁耀手下之外,帐内诸将齐齐拱手行礼。
袁耀道:“雷勇!你这就去挑选士卒,人数齐备之后立刻出营列队准备前往下邳!”
雷勇立刻出列拱手,直接转身出了大帐。
“纪灵将军,你且留下,我们再商议一下进军下邳的具体事宜!”袁耀微笑道。
“诸位将军可回自己本部,严守峄阳山营寨随时准备撤退!”
众将随即拱手,纷纷走出大帐,不一会帐外便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看来今日之会议结果,这些将领相当满意。
袁耀默默的坐回帅椅一言不发看不出任何表情,纪灵却显得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大帐内一时沉默了下来谁也不说话。
白翠微看到袁耀紧皱眉头便转身走出营帐,不一会提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瓶倒在袁耀面前的茶杯里,又将热水倒满。
本来一脸严肃的袁耀顿时脸上寒霜尽去神情变得古怪至极。
因为他已经认出白翠微手中的粗瓷瓶,那正是当年他用来装测试“毒药”的瓶子。
这姑娘居然用它来装茶叶,还给转头来给自己用,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复.....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涌起,那是袁耀最爱的茶叶。
东汉末年,只有士大夫才能饮茶,且多以茶叶捣碎后与葱、姜、枣、橘皮等混合饮用,器具上也没什么特殊讲究。
而后世而来的袁耀却不喜欢如此饮茶,他还是喜欢热水冲泡,还设计了一套专用的茶具。
袁耀有点哭笑不得的看着白翠微将粗瓷瓶纳入怀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股清香袭由口而入,直通灵台,顿时令袁耀心中烦躁大减。
他非是为了这些不听命的将领烦心,而是在为这留守的一万军队即将面临的命运而伤感。
淮南集团已经烂到底了,必须下定决心将这些身上的肿瘤全部切除。
袁术无道,这些将领早已和他离心离德,自己虽然努力收买人心但也仅仅能在钱粮充足的情况下保证他们不叛变。
而这些军头,各个手握数千部曲与淮南士族同气连枝,自己对淮南士族动手很难保证这些人不随之反叛。
那时候士族与这些军头沆瀣一气,仅凭自己手中的那点力量根本无法镇压,淮南将再次大乱!
所以袁耀下定决心,借曹操之手除掉这些隐患,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士卒。
袁耀轻轻摆手示意几人坐下等待,自己则慢慢的用杯盖在茶碗周围反复摩挲着。
纪灵心中疑惑,这位主公为何如此闲情逸致般的喝起茶来,难道不知道淮南军事力量即将分崩离析吗?经过此次会议这位年轻的主公恐怕在军中已经威信扫地,以后将很难再驾驭这些将领。
他心中已有定论,回到寿春后这些军头必然开始四处搜刮民财,聚兵叛乱。而主公给他们的粮食,这些人也必然不会退回。
“主公......”纪灵忍不住还是张口说道。
袁耀笑着看了看他,轻轻挥手道:“纪将军不必着急,一会我自有安排。”
纪灵只能再次缄口不语。
半个时辰后,雷勇掀起大帐门帘走了进来。
“人可挑选完毕?”袁耀问道。
“七千人已经全部筛选完毕,我挑的都是他们队伍中身体强壮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现在已经出营列队随时可以出发!”雷勇拱手回答。
“他们可有什么话说?”袁耀又问道。
“并无话说,只是出言讽刺而已。”雷勇道。
“纪灵将军!”袁耀道。
纪灵急忙站起拱手。
“你率领本部做雷勇的后队,立刻绕路返回寿春!”袁耀命令道。
纪灵一愣,满脸诧异。
他下意识的问道:“不是去下邳掩护大军撤退吗?”
袁耀却笑道:“我与曹操并无协议,如贸然前往下邳岂不是自去送死?”
纪灵更加疑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耀却继续道:“雷勇,这七千人中你再筛选出五千人作为你宣武卫的新编制。你自带五百人做宣武卫中军卫队,其他分由九名淬剑庄军侯分别统帅!”
雷勇激动地满脸通红,他们宣武卫终于要翻身了!
“剩下的两千人交给纪灵将军指挥,你们即刻出发绕开下邳切勿让曹军发现!”
袁耀转向纪灵道:“纪灵将军你带领手下四千人绕过下邳后去当涂县驻军,我从寿春出发前已命令黄漪在那里修复城池囤积粮草,守住当涂便可守住寿春的北大门!”
纪灵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赶紧拱手称是。
“宣武卫必须一路走一路整编,到达寿春后立刻与摧城卫汇合,扫平九江所有叛军和反叛士族坞堡,以战代练!”
“遵命!”雷勇大声答道,他现在干劲十足。
“昨日深夜,踏雪卫向下邳方向派出了斥候,尽早回报,曹操大军正奔我峄阳山而来,我军精锐不可受损。”袁耀面露寒霜。
“这些旧将、军头已然与淮南离心离德,我不得已出此下策,纪灵将军可能明白我心?”
纪灵心中巨震,他终于明白了袁耀的意思。
这些不听号令心生异志的将领已经被袁耀抛弃,并且即将成为曹军的饵料。
“白指挥使。”袁耀突然道,白翠微随即鞠躬行礼。
“你集合踏雪卫,我们出去转转,一万人的饵料他总得吐出点什么。”袁耀笑道。
纪灵心中大惊,他原本以为面前站着这个身穿甲胄的妙龄女子是袁耀的随军侍妾,没想到居然是什么“踏雪卫”的指挥使。
“这不是胡闹吗?一个女子端茶倒水还行,如何上阵杀敌?”纪灵心中暗想。
“看来主公终究是年轻,还是喜欢这些玩闹之举。”
想到这,纪灵便拱手道:“主公,阵前不可儿戏,不可亲身犯险!”
白翠微不说话只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站定。
“纪灵将军不必忧虑,我自有安排。”袁耀笑着道。
第36章 曹军到来
天空逐渐阴沉,山中的雾气开始弥散开来。
袁耀站立在山坡上身后是白翠微和江轩两人,他们一起看着雷勇和纪灵带着长长的队伍和粮草离开。
三人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肃立着五百踏雪卫,那是袁耀手下最精锐的卫军。
“玄翎卫已经开始在军中散布了流言,说刘先和陈同二人准备率众背叛淮南......”江轩低声道。
“刘备送来的三万斛粮食,最后的一批已经随着雷勇他们秘密启程,现在大寨里已经全部掉换成了干草包。”
袁耀点了点头,这都是江轩份内的工作并不需要他特意安排。
“你一个文人留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随着雷勇一起撤走?”袁耀突然问道。
江轩笑道:“主公都在这里,我又有何惧,况且我实在是想亲眼看看主公大破曹军!”
袁耀挥了挥手道:“伤敌八百自损八百,这仗有什么可看......”
江轩看袁耀神情有点低落便玩笑道:“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主公总不能再把我赶走吧,这仗我看定了。”
一句话把袁耀气乐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江轩和旁边正抿嘴偷笑的白翠微。
“他们都说你们甲一班恃宠而骄,今天看来果然不是无的放矢。”
白翠微点头笑道:“没有宠,哪来的骄,所以根子还在公子身上!”
袁耀顿时哭笑不得,白翠微拿捏他现在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袁耀只能做装作生气的样子,也不理他们,转身再次望向远处的峄阳山大营。
一阵冷风吹来,白翠微从卫向手中接过斗篷,缓缓上前将其披在了袁耀的身上。
只听袁耀轻声喃喃道:“你说这些士卒会不会怪我......”
距离峄阳山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两万多人的军队正在快速行军。
闪亮的刀枪、黑色的号衣、黑色的旗帜,正是曹军精锐!
上书“夏侯”二字的军旗下,一名威猛的独眼将军正在看着队伍向前,正是夏侯惇。
曹操派遣刘晔和袁耀谈判,意在麻痹袁耀。
刘晔刚刚出发一日,曹操便让夏侯惇率精兵两万出发偷袭峄阳山,这便是郭嘉之策。无论是什么样的谈判条件,都不如将袁耀消灭来的直接有效!
“禀将军,斥候回报,前方十里未发现任何袁军哨探!”一名插着背旗的斥候小校回报道。
“峄阳山袁军大营可有动静?”
“袁军大营守备严密,并未有任何动静!”
夏侯惇笑了笑,轻轻挥了挥手让小校退下。“李典将军,我就说主公过于多虑,这个袁耀和其父一般无二也是个庸才而已!”
“夏侯将军说的是,但军师所言我们还是应当小心谨慎为好。”李典回答道。
夏侯惇微微点头道:“我们在峄阳山下扎营,今晚趁乱夜袭袁耀的营寨将其一举歼灭!”
“他那些丧家之犬怎能与我百战精锐相比!”
李典点头恭维道:“夏侯将军神勇无比,此次自然马到成功!只是峄阳山草木繁盛,还需防备袁耀火攻!”
夏侯惇想了想李典之言不无道理“那就让前军司马选一处空地扎营,远离草木丛林,以免中计!”
“将军英明!”李典再次拱手,夏侯惇被李典夸赞不免洋洋得意。
“此次争夺徐州,刘备已成瓮中之鳖,我们再擒了袁耀那小子,整个淮南便可入我囊中!”夏侯惇笑道。
“到时候我们全力北上,击败袁绍,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黄昏,曹军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了峄阳山。
前军司马按照夏侯惇的要求,找了一处颇大的空地开始建造简易营寨,而夏侯惇却叫上了李典前去查看袁军大营。
别看夏侯惇嘴上颇为轻视袁耀,但作为行军主将,他还是要谨慎再谨慎!
两人带着十几名卫士,慢慢的爬上峄阳山一处高地。
“将军,下面就是袁军所建的峄阳山大寨!”向导官指着旁边山顶的一处营寨道。
夏侯惇和李典连忙仔细观察,只见茂密的树林中一处大寨隐约可见。四周既无水源也无明显的防御工事,只是简单地修建了木质的栅栏,连壕沟都没挖。
“袁耀如此修建营寨岂不是将自己推上绝路?”李典疑惑道。
“营寨背靠大山后方没有大路可逃,前边仅有一条主路可通大寨,但周围却密林丛生根本不利于撤离。我们只要堵住大路,点火烧山,他这两万人岂不是瓮中之鳖?”
夏侯淳冷笑一声对李典道:“先前我还担心真如你所说,敌人借助浓密树林埋伏火攻,如今看来多虑了。”
李典也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这种地方扎营就算有火攻也是先烧自己,不如我们点把火省了很多事。”
“不可,刘备那厮运了几万斛粮草给袁耀现在就在大营中,如果一把火烧了岂不可惜!”夏侯惇狠狠道。
“袁军可知道我的到来?”他追问道。
“禀将军,袁军已经得知我们到来,据斥候回报我军刚刚扎营,便有大量的袁军出寨逃亡......”
“如此战力,可笑那个袁耀还说要和我们玉石俱焚?真是不知死活!”夏侯淳大笑道。
“周围可曾搜索过,是否有敌人伏兵?”李典追问道。
“未发现任何伏兵。”
“李典将军,你觉得如何?”夏侯惇转头看向身边的李典。
“袁军士气已崩,周围也无大量伏兵,我军傍晚时间便可突袭其营寨,必然一战而胜!”李典笑道。
“好!”夏侯惇兴奋地拍了拍李典的肩膀。
“袁耀的人头和刘备的粮草今晚就都归我了!”
话音刚落,两人便亲眼见到袁耀营寨中几十名逃兵从栅栏豁口处钻了出来,正在偷偷的向山下逃跑。
“要不要抓来问问?”李典低声道。
“有什么可问的,我们回去休整,埋锅造饭晚上一举拿下便是。”夏侯惇冷哼一声,转身向自己大营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已是傍晚时分,曹军提前吃完了战饭集结队伍准备向山顶袁军营寨突击。
“我亲率主力从正面强攻营寨。李典将军你带所部绕行大寨侧方截击敌人溃兵,务必活捉袁耀!”夏侯惇吩咐道。
“得令!”李典拱了拱手道。
“即刻出发!”夏侯惇迈步就要向外走。
李典急忙上前拦住道:“将军,何人驻守大营看守粮草?”
夏侯惇颇不耐烦道:“后军司马带千人负责守营,其他人全军围攻袁耀大寨!”
“这......”李典还要再说,却发现夏侯惇眼神已经不善,便将到嘴的话又噎了回去。
“我知你带兵谨慎,但有时过于小心反倒是自寻烦恼错过战机!”夏侯惇安慰了一句道。
“无需多言,行动吧!”
第37章 峄阳之战
峄阳山袁耀大营......
曹军在山下扎营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寨,士卒们人心惶惶不时有人偷偷逃走。
左军营什长冯七现在就急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他刚刚去找了自己的上司试探口风,结果队率那里根本没有他要的消息。自己这一什兄弟可都是乡亲,如果出了事他回村怎么和他们的父母妻儿交代。
帐篷帘被掀开,一名青年偷偷的钻了进来。
“二叔,打探的如何?”冯七一把抓住了青年的胳膊。
这个青年名叫冯林,别看年纪小辈分却实打实是冯七的叔叔。
他神秘的挥了挥手,让身边的几名弟兄都凑过来。
“我去辎重队那里打探了一下,看粮食的张悦偷偷告诉我,几位留守大人正在准备逃跑呢!”冯林小声道。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张悦还说,听护卫们讲几位大人准备脱离淮南自立山头!”
“这怎么行!那可是死罪,家里人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低声嘀咕。
袁术对叛逃者可是要牵连家人的......
“袁公子对咱们还行,比老主公强不少,这险不值得!”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卒道。
“赵平老哥说的实在,俺娘说了,上山当土匪抢穷人那是作孽!”另一名年轻些的士卒点头应是。
“哎,早知道如此,宣武卫来选人我就应该带着大家去!”冯七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当时他听队率说,被挑出的人要去下邳作战,这才执意将所有人留了下来。他想保护乡亲不让他们上战场,结果现在看来还不如跟着一起去下邳,至少袁公子还在那里。
“老七,如今咱们该咋办啊!”赵平低声问道。
“曹军厉害,袁公子还不在这里,我看凭着刘将军他们肯定顶不住,不如我们先跑!”
“对,我们干脆跑回寿春,就说乱战中失了方向!”另一名士卒点头道。
冯七摇了摇头道:“我们不知道曹军在下面的什么位置,贸然出去恐怕会自投罗网,到时候不仅回不去家恐怕还要替曹操卖命。”
“听说曹军待遇也不错,不如我们干脆去投了曹军!”青年士卒兴奋道。
“放屁!”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大胡子士卒突然道。
“战死在这儿,我也不去投曹军!”
青年士卒本想反驳,看到是大胡子便噎了回去。
“你小子,口无遮拦,不知道马胡子家人就是被青州兵杀的吗?”冯七瞪了青年一眼。
“投曹不可行,一旦到了曹军那边淮南我们就回不去了。”冯七摇头道。
“听宣武卫的兄弟说,合肥那边现在好的不得了,他们现在都有自己房子和土地还有什么屯堡。”赵平道。
“我们干脆去追宣武卫,跟他们去下邳!”
冯七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自己带着兄弟们走错了路,他哪里知道宣武卫向哪条路走了,就是想追也不知道方向。
众人一筹莫展,顿时帐篷里一片唉声叹气......
正在不知所措时,门帘一掀一名身材瘦小的士卒走了进来。
“张悦,你不看粮草跑这里来干啥?”冯林急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此人正是刚刚冯林口中辎重营看粮草的士卒张悦。
张悦冲着帐篷里的人拱了拱手笑道:“诸位老哥,我不请自来大家不介意吧!”
“哪里话,张兄弟是自己人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冯七急忙起身拉着张悦坐了下来。
众人也都笑呵呵的看着张悦,并无把他当做外人的意思。
冯林与张悦关系要好,张悦每次分粮时总是会偷偷的多给他们一些,一来二去大家也都承了张悦的情。
“不知道张兄弟来这里有什么事啊?”冯七问道。他现在心急如焚,并没有和张悦相互寒暄的心情。
“我和冯林如同亲兄弟一般,这次来就是为了救大家出火海的!”张悦开门见山。
众人眼睛一亮,立马围了上来。
“我也不瞒诸位,曹军的进攻马上就会开始,而刘先和陈同这种人大家都清楚,现在不走难道等着给他们陪葬吗!”张悦愤然道。
冯七目光闪烁,一时分不清张悦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试探。
“宣武卫的兄弟们已经带着精锐返回寿春了,我们只是刘先和陈同的人质!他用我们当做要挟袁公子的筹码,不放我们回家!”张悦继续道。
“什么?”众人几乎异口同声。
“张悦兄弟,宣武卫不是去了下邳吗?”冯七急忙问道。
“不瞒各位哥哥,我是袁公子特意留在营中接应各位的。刘先等人早有谋反之意不同意公子撤兵,早晨会议时公然对抗袁公子,公子无奈只能尽量先救一些兄弟们离去!”
“他们还将粮草强行留下,准备自立山头,大家只是蒙在鼓里而已!”
“竟有此事!”冯七等人大惊。
“王八蛋!”马胡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痛骂道。
“一会曹军就会火攻营寨,此时不走一会就晚了。公子已经给大家留了后路从大寨后门左侧小路便可下山,然后一直向寿春方向走,不出十里便会有人接应!”张悦急忙道。
“老七!”赵平叫醒了正在震撼之中的冯七。
“多谢张兄弟,我等日后必然回报!”冯七立刻站起身目光凝重道。
“兄弟们拿好武器和干粮,跟我走!”
生死攸关,冯七不敢有丝毫的耽误,他率先一步出了帐篷。
这时袁军大营里已经一片混乱,几名屯长正在高呼集合,但根本没有人听他们的。
军卒们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组,不约而同的朝着营寨后门奔跑。
“张兄弟和我们一起走吧!”冯林牵着张悦的手道。
“我受公子大恩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张悦拱手道。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牌递给了冯林道:“兄弟,你如果有机会到合肥柳树村,就找一个名叫槐儿的姑娘。那是我媳妇,你把这个交给她留个纪念,告诉她带好儿子!”
“兄弟,你这是何苦,跟我走!”冯琳试图抓住张悦的胳膊,却被他直接甩开。
“我的兄弟们还都在,各位先行一步,有缘寿春再会!”张悦朝着众人一礼,转身向着另一个帐篷而去。
“走!”冯七不敢犹豫拽着冯琳便走。有他带头,众人便在后面紧紧紧随。
这时逃走的人已经汇聚成了人流,任凭军官们如何吼叫也无法阻拦。
冯七几人走得早,先出了后门。守寨的卫队早就不知去向了,他们便按照张悦的指点上了小路。
令人不解的是,小路上人员众多,居然有大量的逃亡袁军都在这里行进。
众人刚在小路上走了百十步,便听到大寨方向一阵大乱。
有人在高喊:“曹军上来了!”
第38章 烈火焚山
整个峄阳山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门的守军正在前军司马的指挥下抵抗。
但稀疏的箭支和几百人组成的防御阵型在曹军的“黑潮”瞬间崩溃,然后大营内的的人开始四处奔逃。
张悦看着远处的混乱,急忙向着后营粮草囤放之处跑去。
四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溃兵,等张悦勉强逃到后营时前营已经大半落入曹军之手。
“张悦,马上过来集合!”一个声音高喊道。
张悦抬头看去,正是后营护卫粮草的军侯自己的上司王珍。
“你小子是不是想逃走!”王珍一脚踢在了张悦的大腿上,让张悦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随后他对着仅剩的百十名袁军士兵喊道:“刘先和陈同已经跑了,我已经联络了曹军投诚,大家只要跟着我守住粮草便是大功一件......”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胸口处一凉。低头看去,闪亮的刀尖已经从胸口处露了出来。
“你!”王珍惊恐的回头看去,正是刚被自己踢了一脚的张悦。
他手持一把亮闪闪的长刀,从自己的后心直接扎穿了胸膛。
张悦也不和他废话,一脚踢在他的后背将刀拔出喊道:“兄弟们,刘先、陈同谋反,大家从后山小路逃,十里处便有袁公子的军队接应!”
“大胆张悦,你竟敢杀害上官!”两名王珍的亲兵刚要上前捉拿张悦,突然从队伍中冲出四个士卒,他们手持长矛顿时将两人刺倒在地。
“此时不走,等待何时!”张悦大吼一声。
一脸茫然的士卒们这才反应过来,轰然转身,蜂拥向后山小路方向奔逃。
冲出来的四个士卒在倒地的护卫身上一顿乱刺,确保两人已经气绝这才跑过来和张悦汇合。
“伍长,接下来怎么干?”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老兵说道。
“小九,曹军有多少人进了寨?”张悦目光如电看向旁边的最年轻的一个士卒。
“至少已经有了几千人!”青年士卒急忙回答道。
“好,点火!”张悦快速奔到一旁的草堆中,拿出了一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
“大家一人一个,按照事先安排的地方快速点火,完毕后向后山转移!”
几人点头,燃起火把便向着营寨四面跑去。
张悦一把拉住最年轻的士卒道:“咱们玄翎卫有规矩,一伍不可全部死绝,你最年轻立刻从后寨走!”
“我不!说好了同生共死!”名唤小九的年轻士卒双目流泪道。
“滚你娘的,都死绝了抚恤谁去替我们领给家人!”张悦一脚踢在小九的屁股上。
“我们都有后,就你没有,少他妈的废话!”
眼看前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张悦又推了一把小九道:“马上走!”
然后转身抢过火把朝着粮草库跑了过去。
小九原地狠狠地跺了跺脚,抹了把眼泪转身朝着后山跑去。
张悦手持火把冲进粮草库,二话不说便开始点火。那些“粮草”好像被特殊处理过,只是轻轻触碰便瞬间剧烈燃烧起来,还冒出了滚滚浓烟。
他从外面跑到最里面,将整个粮草库点了个遍。
“有人在里面放火!”外面有人在喊,随后箭矢便像雨点一般射了进来。
张悦知道,是曹军到了。
“快!杀了他别让他点火!”有一个声音喊道。
张悦看向四周,这一营的粮草他已经全部点燃,只有靠在角落里的十几个小仓还没有燃烧。那里本来应该归小九的,但他让小九先逃了,剩下的自然就必须自己干。
那十几个小仓靠近密林,他们事先在那里铺设了鱼油松脂,只要点起来就会和附近的树木共同燃烧。
张悦深吸一口气,突然跃起朝着小仓狂奔。
“在那里,放箭!”
箭矢密密麻麻的射了过来,张悦一边闪躲一边向前疾奔。眼看就要进入小仓时,一支利箭直接穿透了他的小腿,巨大的力量把他直接掀翻在地。
“上!”
一声高喊,十几名曹军快速从远处奔来。
张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鲜血如注恐怕是不能用了。他将火把伸在前头,匍匐着向小仓爬去。
“抓活的,这小子肯定是袁军细作!”
张悦咬了咬牙,做细作的一旦被抓住生不如死。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那里有几个被涂上白色标记的粮包,正是留好的点火位置。
他惨笑一下,自言自语道:“爹、娘!张家已经有后了,我一辈子能赚四十亩地的抚恤,下去也能有面目见祖宗了!”
“槐儿,以后就辛苦你了!”
匍匐在地的张悦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直接从地上跃起。
箭矢呼啸而来,曹军的弓兵早已瞄准了他的藏身之处。一支飞矢准确的穿透了张悦的脖子,鲜血四溅,张悦直接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而他手中的火把却转着圈直接砸在了粮草袋子之上。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粮草袋犹如像是滚热的油锅中倒下了凉水一般剧烈的爆燃起来。
四周堆积如山的粮草一个接着一个的燃起,瞬间便点燃了周边的树林。蓝色的火焰伴随着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甜腻气味蔓延至整个后营。
“快救火!”曹军军官大吼,但这种火势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了。
几乎是同时,袁军大营周围的森林也开始燃起大火,火势将整个大营围在中间,而中间却因为后营粮草的爆燃,成了燃烧最严重的地区。
几千名曹军士兵已经冲进了大寨,见到前方红彤彤一片顿时心中大惊。
前队冲击速度突然放缓,后队不知什么情况依然向前顶了上来,顿时两队几千人挤成一团混乱不堪。
周围原本包抄大营的队伍被森林中的突然大火也是吓的不轻,这里到处都是树木丛林,浓烟四起之下根本看不清方向。
“林中起火了!快向山顶大营方向撤!”突然很多人在周围喊道。
士卒不知是什么情况,只看到四面都是烟,于是开始向山顶大营跑。
“谁在瞎喊动摇军心!没看到袁军大营里也着了火吗?”一名军侯站在高处使劲喊道。
“大家往回撤,往咱们大营方向撤,那边火小!”
士卒们听到是军侯的声音,急忙又转身向山下跑。
“山下有袁军骑兵!”又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大吼。
“快上山布阵!”
高坡上的军侯一时气结,这肯定是敌方奸细在捣乱,此时上山不等于送死吗?
但经过几个反复,曹军军心已乱,很多围寨队伍居然停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第39章 人间炼狱
夏侯惇中军......
“袁军明显已经溃散,是谁点的火!”夏侯惇正在马上怒吼。
他的前军精锐几千人已经冲进了袁军大营,中军主力正在密林中等待后续跟进。本来这次破营相当的顺利,结果袁军后营内却突然起火,造成自己一时进退不得。
“将军,我军后方道路被巨木截断!!”一名脸已被熏黑的军官上前拱手汇报道。
“围寨的队伍因为大寨里起火,前队一时不知是进是退,还请将军下令!”
夏侯惇望向四周,不远处火焰的红光已经透过丛林向道路这边开始蔓延,中军挤在狭窄的道路中停滞不前。
身边的士卒已经开始逐渐的慌乱,后面的窃窃私语声正随着红光越来越近变得越来越大。
“将军,袁军溃散,今日已大获全胜,不如速退以免被大火围困。”身边的参军小声提醒道。
夏侯惇点了点头,他现在确实有点怕了。
周边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再加上天气干燥,一旦大火继续蔓延自己的主力将和营寨中剩余的袁军一起完蛋。
“命令中军后队改前队,先撤出树林!”夏侯惇吩咐道。
“派人通知李典将军,让他迅速撤离密林以防遭受埋伏!”
鼓声迅速响起,随后通知转向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夏侯惇的中军开始缓慢后撤,向着大营方向移动。
前军现在顾不上了,只能期望他们听到撤退的号角声快速突围。
峄阳山大寨中依然是一片混乱,溃散的袁军四处逃跑,而曹军也因为没了目标不知如何行动。
后寨的火势越来越旺,也不知道那里到底堆了些什么,怎么会如此快的便燃烧起来。
前军司马皱眉看着逼近的大火,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大寨外退兵的号角声传来,前军司马面露喜色立刻向部队下达撤退命令。
“不要贪恋财物和俘虏,立刻撤离大寨!”他大吼着阻止曹军四处搜刮战利品。
寨中剩余的袁军看到对方不再追击,如蒙大赦立刻四散逃跑,根本没有人再继续抵抗。
“快撤!”前军司马挥舞着手中令旗!
突然,一支火箭从帐篷后面的阴暗处射出,直接落入一处沟渠之内。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火墙突兀的在营寨出口处被点燃,攻入大寨的几千人瞬间被截成了两段。
“后路被火截断了!”有人在大吼。
凶猛的火焰将靠近寨门的众人又逼了回来!
前军司马心中骇然,急忙观察地形。寨门的一侧是绝壁根本无法攀登,只有左侧的栅栏可以通行!
“推开左侧的栅栏,突出去!”前军司马大声命令道。
一大群士卒冲到左侧的木栅栏旁边,开始拼命地破坏起围墙来。但这看似简单的木质围墙却好像被精心加固过,众人费尽力气也根本无法动摇分毫。
“张司马,没有器具推不倒啊!”一名军侯大吼道。
后面的火焰在逼近,密密麻麻的人潮挤成一团都想着逃出这座燃烧的大寨。
突然寨外的密林中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一道道白色的影子从树林中闪过。
“有敌军埋伏!”
尖锐的哨子声再次响起,随后弓箭的鸣镝声响成一片,几十道燃烧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向木栅栏方向射来。
“是火箭!盾牌手掩护!”前军司马急忙指挥应对,但上千人的队伍已经被大火挤成一团,阵型早就乱了套。
“举盾!举盾!”有人在大喊,但人员太过密集了,甚至举盾的动作都做不到。
一片惨叫声响起,最前边的十几人被射倒在地,直接挡住了后面的士卒。整个突围的队伍顿时大乱,前边往后退躲避箭支,后面的往前跑躲避大火,一时间相互踩踏者无数。
“别乱!”前军司马急的不行,敌人明显人数不过百,只是己方现在被大火围困慌乱才落了下风。
“不能再等了,只要集合部队就能冲出去!”他一咬牙,直接爬上了旁边的一座木车希望大家都看到他。
然后迎着浓烟冲着周围的队伍大喊:“我是前军司马,所有人听我号令......”
一声尖锐的鸣镝声犹如闪电一般快速由远及近,前军司马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箭贯穿了咽喉!
帐篷后身影闪动,放箭人正在快速逃离!
“有奸细!”几名士卒扶住倒下的前军司马嘶声怒吼!
哨子声再度响起,又是一轮火箭直接射来。
随后有的木栅栏被直接射中,马上就燃起了大火!
“栅栏上有松脂鱼油!”士卒大惊失色。
“后面袁军杀过来了!”又有人在高呼。
大寨中最后逃亡的几千袁军发现整个营寨四周已经没了出路。
到处都是一片火海,只有正门左侧的栅栏方向还有逃生的可能,于是不约而同的向这边跑了过来。
但还没到地方便和被堵在原地的曹军碰了正脸!
“天杀的,这些曹军想烧死我们,兄弟们拼了!”带头的一名袁军军侯一把将头盔甩在地上,拿着刀便冲了上去......
生死关头,后面的火已经烧到了脚后跟,死于刀剑之下总比被烧死强!
“拼了!”有人在后面高喊!绝望的袁军犹如负伤的猛兽一般突然冲向曹军!
而曹军前队还在顶着箭雨拆着火的栅栏,根本没有心思回头搏杀,后面的曹军无法前进只好回头与袁军决战!
一时间,刀剑的磕碰声不绝于耳,杀声震天!
通天火焰的映照下,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毫不犹豫的互相砍杀着。
什么队形,什么战术,什么配合,统统没有,有的只剩下最为原始的你死我活!
“推栅栏!”一名曹军军侯奋不顾身的直接撞在了燃烧的木栅栏上,身后的同袍立刻有样学样,不顾烈焰直接撞了上去。
“轰隆!”一声巨响,燃火的木栅栏被推倒了一个小口!
又是一轮箭矢到来,狭窄的出口处顿时又倒下了一排。
经过这一阵的箭矢攻击,曹军在栅栏处已经伤亡百人,他们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人坡”!
有人已死,更多的人只是负伤倒地,但此时却被压在下面根本无法起身!
“冲出去!”前边的曹军怒吼着跨越“人坡”,向营寨外面逃去,他们终于找到了冲出火海的路。
缺口已成,便没有了继续破栅栏的人.....
大家都向这个小口挤了过来!
丛林中的那些白衣身影已经消失,他们好像只是来迟滞曹军的行动,并不想拼杀。
“杀!”袁军残兵的后队已经被大火点燃,有些士兵身上着火在后面凄惨的哀嚎翻滚,那声音比任何前进的鼓声还要有力!
“前面的兄弟,快点啊!”后面有人已经受不了大火的炙烤,开始拼命向前挤去。
“曹军破开栅栏了,我们冲出去!”
一阵怒吼声,发疯的袁军居然不避刀剑直接冲进了曹军的队伍里。
“撤!”曹军后队看到前边的栅栏已经被推开,也无心再战几乎是瞬间崩溃。
双方的士兵也不再相互厮杀,只是混在一起疯狂的朝着狭窄的缺口涌,他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目标,那就是逃出去!
轰鸣声响起,木栅栏外的壕沟突然被倒下的栅栏点燃,火焰卷席一切疯狂燃烧。
狭窄的出口处“人坡”对突围再次造成了阻碍,这些人踩着同袍的尸体勉强逃生,而另一些人攀登时失足倒下立刻成为了“人坡”的一部分。
橙色的火焰在四周疯狂的舞蹈,映照着几千人在狭窄的通路中拼命求生。
此时此刻,这里就是炼狱......
第40章 夺路逃生
火!到处都是火!
营寨中的大火已经将周围的森林全部点燃,浓烟四起几乎将整个低洼的林地覆盖。
几棵巨大的树木倾倒,将整个道路堵住,使得夏侯惇的骑兵无法越过。
前方士卒正在试图清理倒下的树木,但苦于没有工具事倍功半!周围的浓烟已经随着微风吹了过来,一时间整个夏侯惇中军已经逐渐被黑烟覆盖。
“咳咳......”夏侯惇周围的卫队已经被呛的咳嗽了起来,四周的士兵也越来越慌张。
“让步兵下路先绕过去,别挤在路中间!”夏侯惇大怒,现在很明显他肯定是中了袁耀的计策。但他现在也想不通,明明袁耀的大营中还有好几千人,他怎么能连自己的人一起烧?
曹军开始分散队形,走下道路从灌木丛中向山外突围。
“将军,这里有好多干草堆!”一名士卒突然大喊。
“有松脂和膏油!”嘈杂的人声从走下道路的士卒口中发出,瞬间周围的队伍就像炸开了锅一般乱成一团,大家都在疯狂向树林外奔逃。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里到处是灌木和树林,道路下满地都是干草和松脂,这是要烧死他们啊!
一声尖锐的哨声从不远处突然响起,夏侯惇立刻浑身紧绷望向附近的丛林。
“点火!”一阵叫喊声传来,数十只火箭从左侧高地上飞了下来,直接没入了杂草中。
随后,一阵爆燃声响起,周围的灌木瞬间燃起一道火墙。
“快跑!”刚刚下路的步兵瞬间便被点燃了一片,他们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结果却点燃了更多的灌木。
夏侯惇目眦欲裂,但浓烟已经将他的眼睛熏得看不清前路。
“将军,下马步行吧!”身边的校尉一把牵住马缰道。
“前方道路已经被全部堵死,负责清理道路的前军正在攀爬逃生,您骑马出不去!”
夏侯惇一把推开旁边的校尉高喊道:“卫队跟我来!”
他一拉马缰第一个向着横在路中间的大树冲了过去,身后几十名精锐护卫纵马跟上。
道路上的士卒正在蜂拥攀爬路中间的障碍,夏侯惇到了树桩旁边直接跳下来马来,一剑便劈到了正在攀爬木桩的一个士卒。
“谁敢不听号令,杀无赦!”夏侯惇大吼一声,后身为卫队同时将环首刀抽了出来。
周边混乱的士兵顿时鸦雀无声,愣在原地。
“都过来一起用力,将树木推开!”他直接靠在树桩上一声怒吼首先推了起来。
道路太窄了四周都是火,如果靠攀爬逃生,中军几千精锐半数都跑不出去。
所以必须清理道路!
夏侯惇不愧是曹军名将,他在第一时间便做出了最佳选择。
身旁的士兵这才缓过神来,瞬间上百人挤作一团玩命的推起了横在道路中间的木头。
“轰隆”一声响,道路中的几根巨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隙,这道缝隙虽然狭窄但却可以让两匹马并行,人走起来自然比攀爬快的多。
“跟我冲出去!”夏侯惇翻身上马,一声怒吼带着卫队直接冲了出去。
身后的士卒看道路已通又从灌木和丛林中跑了回来,从缝隙中向外逃窜。
这时,周边的大火已经是扯地连天。
本来已经是黑夜,但此时在火光的映照下整个森林却是一片通亮!
夏侯惇带着自己的卫队终于冲出了树林,前方便是一片空地。
他一边咳嗽一边喘着粗气回头望去。森林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自己的精锐中军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的从森林中跌跌撞撞逃出,哪里还有精锐的样子。
“让士卒们赶紧列阵,袁耀必来!”夏侯惇向着身旁的校尉大吼道。
校尉赶紧挥动旗帜,集结散兵。
身旁的卫队也开始四处游走,将溃散的士卒统统叫到夏侯惇身边,不一会几百人的一个临时阵型便已组成。
但这些士卒装备混乱丢盔弃甲,有的甚至没有武器,战斗力已经大减。
“快,继续收拢残兵!”夏侯惇急的不行,袁耀的攻击随时都会到来,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战!
就在这时,尖锐的哨子声从空地两侧的小树林中响起。
“不好,快结阵!”夏侯惇大吼一声,策马便冲到了阵前,身后的几十名骑兵卫队持着马槊跟在身后!
“嗖!”尖锐的鸣镝声响起,一支利箭从黑暗中射来,嘭地一声直接射到了夏侯惇旁边那名校尉的两当铠上。
一声惨叫,校尉身上的甲胄居然直接被射穿,摔下马去。
“强弩?”夏侯惇皱眉向前方黑暗中望去,那里并没有着火,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楚。
而己方的队伍背靠燃烧的丛林,却让火光映照的一清二楚。
“袁耀到底有多少人在这儿等着我?”夏侯惇心中焦急,他看不见敌人的虚实不敢贸然行动。
突然马蹄声从空地两侧的树林中响起,直接向着空地中间冲来。
“骑兵!”夏侯惇大惊失色。
“快!准备应对骑兵冲锋!”夏侯惇铁枪一挥,身后几百人的队伍中拿长矛的自动向前快速组成了一道矛墙。
夏侯惇的中军果然精锐无比,这样的反应几乎超过了当世大部分精锐。
马蹄声越来越响,隐约中夏侯惇已经能看到黑暗中出现了两队模糊的骑兵。他们速度飞快的奔跑,但并不是冲着他们队伍冲击而来。
“这是做什么?”夏侯惇心中疑惑,这些骑兵不冲锋在空地绕圈是要做什么。
哨声再次响起,一片尖啸声从空中传来。
一股难言的恐惧从夏侯惇内心涌起,黑暗中他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铺天盖地的从天上飞下来。
“骑射!”夏侯惇惊恐的大吼道。
风声涌起,夏侯惇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嘭的一声一支长尾羽箭直接射透了他的肩甲扎入了肉中。
夏侯惇一声怒吼,急忙抓住马缰使得自己不至于跌下马去,饶是他骑术精湛,硬生生的将自己稳在了马背上。
但他旁边列阵的长枪兵就没有那么好命了,这些人本就盔甲不全,再加上正在全神贯注防备敌人骑兵冲阵,根本就没有防备天上飞下来的羽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瞬间,前方的长矛兵便有几十人中箭!
整齐的队列就像被一阵镰刀划过一般,倒下了一大片......
第41章 未知恐惧
“护住将军!”旁边的校尉大声命令,随后十几名手持盾牌的曹军立刻向前挡在了夏侯惇的前面。
夏侯惇忍着痛直接将肩上的箭矢折断,他不能让周围的士卒看到他中箭的样子。
“盾牌手向前,注意空中射来的箭矢,后边跑出来的快点进军阵!”中军司马已经接过了指挥权,一边命令盾牌手向前组成盾阵,一边收拢着从树林中逃出来的溃兵。
又是一声哨子响,无数的破风声从高空传来。
“上边!”中军司马拿起盾牌护在头顶。
一瞬间,箭如雨下。
这次的箭矢更加密集且目标越过了前方的盾阵直接向队伍后边笼罩下来!
“啊!”一连片的惨叫声响起,后方没有盾牌的士卒瞬间又倒下了一片。
“从箭矢的密度上看敌人也就四五百骑,将军我们干脆冲过去,这样站着让人射太窝囊了。”一名参军对夏侯惇建议道。
夏侯惇眉头紧皱,看着不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人在附近埋伏,而自己的中军大部分还在丛林里没出来,仅凭现在的千余人贸然出击恐怕会遭遇不测。
“弓箭手还射!”中军司马的怒吼声传来,命令声此起彼伏。
曹军盾阵中的弓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开始向黑暗中放箭,那是一种完全没有目标的乱射。
黑暗中的箭矢带着破风声再度袭来,几名弓箭手瞬间便被射倒在地,随后箭雨便不停地从各个方向射来。
夏侯惇仔细听着黑暗中不停地马蹄声,又看着天空中如同雨水一般不停射来的箭矢。
“他们在黑暗中一边跑一边抛射?”夏侯惇瞬间得出了一个令他震惊的结论。黑暗中,马匹高速运动,如何能做到阵型不乱还能避免相互碰撞?
“袁耀手下居然有如此精锐的骑兵,这就是曹纯所说的白马骑队吗?”夏侯惇心中震撼,突围的勇气又少了一分。
“将军!是否率队突围?”中军司马前来请示。
“先退回树林中防箭矢,收拢后边的溃兵后再度突围!”夏侯惇已经下了决心,他不能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冲出去,黑暗中如果袁耀设下新的陷阱自己将万劫不复。
号角声响起,夏侯惇的中军再度向树林后撤,果然进入树林后黑暗中的箭矢受到树木的阻挡很难伤到曹军。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树林后边的大火正在逼近。
“大家再忍忍,等后面大部分兄弟逃出来,我们结阵突围完全来得及!”夏侯惇对中军司马传令道。
四周的传令兵立刻将夏侯惇的命令向队伍传达,混乱的曹军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丛林突围的溃兵越来越多,他们不停地汇入曹军的队伍中,不一会便有了足足几千人。也有一些士气崩溃的散兵不顾军令直接逃出树林,但很快就被马蹄声湮灭在黑暗之中。
后边的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等待命令一起行动。
“咳咳!”卫队被烟呛的不停咳嗽,夏侯惇自己也被烟熏得满脸漆黑。
“将军,差不多了,中军基本上能逃出来的都到了!”中军司马焦急道。因为大火就要逼近到他们的身后了。
夏侯惇咬牙站起身,骑上战马高声喊道:“曹军将士们,列好阵型结阵冲出,不可乱了阵脚被敌人骑兵突入!”
士卒早就被烈焰烤的受不了了,听到命令急忙应是!
几千曹军结阵缓慢从树林中走出,黑暗中的箭矢马上便如飞蝗一般射了过来。但此时曹军阵型已成,造成的伤亡并不大。
“继续前进!”前军司马高喊道,曹军大队便缓缓向前不一会便全部走出了森林。黑暗中的马蹄声正在远去,箭矢也不见了踪影。
夏侯惇一边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一边命令士卒点起火把照亮周围。
“将军,敌军好像撤了,我们脱险了!”身边的校尉高兴的叫道,今晚的袭营比他参加过的任何战斗都凶险。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看到敌军,但对方却好像无处不在!
夏侯惇沉默不语,他心中依然七上八下,隐约中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袁耀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如此撤离。
这是多年战争中养成的一种感觉。
突然一阵喊杀声从自己队伍的后面传来,那是一种声嘶力竭鬼哭狼嚎般的哀鸣声!
众人心中一惊,不约而同的回头向森林方向看去。
冲天的大火已经将整个森林点燃,紧接着无数身上冒着烟还有燃着火的士卒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
他们一边嚎叫一边向着曹军中军阵营方向逃来。
“别让他们冲乱战阵,准备放箭!”中军司马大吼一声,无数弓箭手瞄准了后方冲来的队伍。
“将军,是前锋营的兄弟!他们从大寨逃出来了!”有人已经认出了这些士卒的身份。
“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正在向队伍跑来的曹军士卒声嘶力竭的大喊。
随后丛林中冲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袁军大营中的溃军也跟了出来。
“有袁军混在里面!”中军司马顿时一阵头大,冲出来的足有上千人,如果就这么放进阵来自己的阵型一定会大乱,到时候黑暗中的敌军趁势攻击可怎么办!
“站住!”后队的一名军侯出列大吼阻止他们靠近,可是这些大营中的幸存者早就被烧破了胆,他们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逃!
“放箭!”顾不得请示夏侯惇,中军司马咬牙喊道。
一阵梆子响,前排逃过来的士卒被射翻在地,后面的顿时止住脚步不敢靠前。
“弟兄们,曹军想烧死我们,与其被烧死不如和他们拼了!”后面的袁军中突然有人高喊。
“杀!”一声怒吼,袁军如潮水一般跨过面前刚刚与自己一起逃出火场的曹军,直奔夏侯惇的中军杀来。
那些身上还冒着烟的曹军看着身边奔跑而过的“敌人”,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轰隆”一声巨响,空地左侧的树林被什么东西点燃,瞬间着了起来。
呆在原地的曹军一声大吼,突然跟着袁军一起冲向夏侯惇的中军大阵......
第42章 火烧大营
一瞬间,夏侯惇中军的阵型就被后方逃来的曹军及袁军冲击的七零八落......
双方挤在一起乱成一团,火光的映照下,众人只是在盲目性的相互攻击。渐渐地,混乱越来越大,终于夏侯惇的中军开始向着空地的出口处溃散!
“快逃!”士卒们不再管什么命令,只是在潮水般的人河中随波逐流。
夏侯惇已经亲手斩了三名逃兵,但依然阻止不住整个中军的溃散。
后面从林中逃出来的溃军越来越多,他们身上染着大火一边翻滚一边朝着大队冲来。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没了继续作战的勇气,毕竟谁也不想和别人同归于尽。
“将军,挡不住了,撤退吧!”侍卫长拱手急切道。
夏侯惇一声叹息,事到如今他也没了办法只能随着败军逃回营地了。
“呜......呜......”一阵号角声突然从右侧的黑暗中响起。
“是袁军的号角!”曹军中有人在高喊。
夏侯惇心中大惊,此时敌人进攻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他也慌了,再也顾不上体面带着卫队便走。
密集的马蹄声响起,随后曹军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匹白马,一名身穿皮甲手持长矛面戴红巾的将领直接从黑暗中跃出。
“杀!”
随后更多的白马密集的排列在一起跃出黑暗,几乎用着与她一样的动作跟在身后。
如果从高空俯视,那就会清楚的看到一个整齐的三角形骑兵冲锋阵。
呼啦啦,一杆红色的大旗在火光中迎风招展,上面是一个白色的“袁”字!
“公子来了!”阵后的袁军突然有人高喊。
“公子来救我们来了,大家杀曹军啊!”
原本为了逃生而奋战的袁军残部顿时士气大振,在一片怒吼中原本一起努力逃亡的袁军突然变成了曹军的噩梦。
他们开始追着前边的曹军大肆砍杀起来。
夏侯惇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去,那支白马骑队已经如刀锋一般楔入了溃散的中军。骑枪已经换成了一片闪亮的刀锋,那些白色的刀锋在红色的火焰映照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借助马匹的冲击之力,那些银色的长刀如潮水般不停地举起砍下,曹军士卒便如同狂风中的野草,一片片倒在地上。
号角声再度响起,杀穿了曹军中军的白马骑队在阵外再度集合,一声怒吼又杀了回来!
夏侯惇默默地转身向前不忍回头再看,此时已经算不上是战斗,只能叫做屠杀。
来回两次的骑兵冲击,使的曹军最后一点核心队形完全消失,大家如鸟兽散丢盔弃甲朝着远方奔逃。
尖锐的哨子声此起彼伏,白马骑队突然分裂为三人一组,赶着曹军后队开始追杀。
他们用马刀、用弓箭、不停地收割着逃走曹军的生命。
不一会整个空地上便铺满了尸体......
“杀!”逃出来的袁军跟着白马骑队一起追杀曹军,使对方根本没有停留整队的时间。
整个峄阳山中,完全变成了我追你逃的修罗场!
这场追击一直持续到了天亮,夏侯惇带着卫队和部分残兵才终于摆脱了白马骑队的追击。
那支骑兵太过恐怖,他们的杀人效率堪称当世一流。
弓箭射的又准又远,奇怪的长刀又锋利又高效。
虽然他们只有几百人,但却追得夏侯惇几千人四散奔逃......
更让夏侯惇记忆犹新的是,这些骑兵作战方式十分狡猾。
逃跑的路上他曾经数次试图重整队形抵抗,但战阵还未成便遭到铺天盖地的箭矢远程射杀,士卒们根本没有机会结阵。
等待四散奔逃时,那些白马骑兵便挥舞闪亮的长刀追在后面砍杀。
再加上这些人都是三人一组,根本没有大队伍,让你根本找不到防守的方向。
好在天刚微微亮,那些白马骑队便停止了追击向远处撤离,要不然恐怕夏侯惇今天也会死在这里......
“将军,前方有队伍正在列阵!”身边的校尉高喊道。
夏侯惇心中一惊,急忙向前方看去,果然一支几千人的军队正在远方的高地上布阵。直到他看到对方的旗帜这才放下心来,因为那上面写着一个“李”字。
“是李典将军!大家速度到李典将军那里休整一下!”夏侯惇纵马首先跑了过去。
夏侯惇刚到阵前,李典便从队伍中跑了出来躬身施礼。
“夏侯将军,李典率兵救援来迟,还请您恕罪!”
“将军不必多礼!”夏侯惇急忙下马扶起李典,但正好触动了肩膀上的箭伤不由得龇牙咧嘴。
“夏侯将军受伤了!”李典急忙扶住夏侯惇,两人向突破后走去。
“悔不听李典将军所言,中了袁耀的毒计,这才有今日大败......”夏侯惇接下李典送上来的水壶一口喝了干净。
“马上让医官过来,给夏侯将军治疗箭伤!”李典吩咐道。
“此事怪不得将军,谁能想到那袁耀居然用自己的队伍做诱饵,将我们一起用火围困在峄阳山,如此狠毒常人哪会想到!”
夏侯惇点了点头,李典的话说到了他的心里。
他们不是没计算过火攻,只是没想到袁耀这家伙居然连自己人一起烧......
“李典将军如何到此?”夏侯惇突然问道。
李典拱手道:“我奉命带部曲从侧面围攻营寨,谁知走到半路山上便燃起大火,我本欲前去救援将军,但天黑无路四周又全是着火的林木,只好先行退出找一个易守之处等待天亮。”
夏侯惇点了点头,李典处置虽然正确,但他心中还是难免不满。
毕竟他的中军和前军死伤过半,而李典的后军却无任何伤亡,这回去如何在曹操面前交代。
夏侯惇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里是哪里?距离营寨有多远?”夏侯惇问道。
“这里向东走不到十里便是我军扎营之处,我傍晚已派出斥候回去联络。”李典回答道。
“好!我们先返回营寨,再做计较!”夏侯惇说罢便站起身准备带着残兵返回大寨。
虽然此战损失惨重,但他还有万余人,重新整编还可再战!
“报!”一名身插背旗的斥候从远处疾奔而来,随后跪倒在地。
李典心中一惊,这人正是昨晚自己派出去的斥候,一股不祥的预感随之而来。
“大营如何?”李典忙问。
“将军,昨晚半夜大批身穿我军号衣的残兵败回大营,守营官看到峄阳山方向火起以为是夏侯将军所部便打开了寨门,没想到确是从峄阳山下来的袁军......”
“结果如何!”夏侯惇一把甩开身边正在包扎的医官,抓住了斥候的衣领。
“将军,袁军冲入大营烧了粮草......”
第43章 夏侯败退
一处高坡上,袁耀看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夏侯惇大营,面露微笑。
“主公,夏侯惇大营被毁,粮草被烧,除了快速退回徐州以外别无出路。”江轩面露兴奋,他昨晚目睹了整个火烧峄阳山的过程,现在对袁耀更加的敬若神明。
袁耀的目光却盯在大营中撤回的袁军身上,这些人昨晚经历了一生中最惊悚的时刻。
先是被大火围困,然后舍生忘死的突围,最后又在他的带领下,突袭夏侯惇大营焚烧粮草,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任务。
“峄阳山突围的兄弟有多少人?”袁耀低声发问。
“一万守营的士卒,战前逃亡的大概有两千人,剩下这些突围的恐怕只剩下不到三千......”江轩有点犹豫。
也就是说,袁军守营部队伤亡了一半......
“夏侯惇的前军和中军至少也有五千人左右的伤亡,李典的后军相当狡猾并未有所损失。”江轩语气略有遗憾。
“带他们回寿春吧,剩下这些兄弟都是九死一生的精锐,编入卫军......”袁耀默默地低下了头。
缓缓闭上眼,他脑海中突然想起来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火烧藤甲兵的情节。诸葛亮在目睹火攻的过程后曾说过,此战太过残忍必折阳寿......
他袁耀这次不仅烧了敌人,还用自己人做诱饵一起烧,不知道会不会遭天谴......
想到这儿他暗自叹了口气,实力悬殊他别无办法,此战若败,袁耀必将在曹操和孙策的夹击下尸骨无存。
如果一个人连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还在意什么“天谴”......
况且真的有“天谴”的话,那这些当世枭雄恐怕都会被雷劈死,一个不剩!
“文科生的老毛病又犯了,总爱事后伤春悲秋......”袁耀摇了摇头,将脑中的胡思乱想全部扔到了九霄云外。
“此次峄阳山之战,首功当属玄翎卫!”袁耀感叹。
玄翎卫不仅提前煽动守营队伍撤离减少了伤亡,还在敌人进攻时点燃营寨。
突围后又在溃兵中鼓舞士气,从后方搅乱了夏侯惇中军阵型,使得踏雪卫有机会进行突击。
江轩点头。“此次玄翎卫伤亡不小,在突围火场之后依然没有放弃任务,表现相当惊艳!”
“叫符明来!”袁耀对身后的卫明道。
卫明转身下了土坡,不一会从撤退的袁军中叫来一个瘦小的青年男子。
两人一路小跑上了土坡,瘦小的男子急忙单腿跪地道:“乙四班符明,现任玄翎卫军侯,拜见公子!”
袁耀笑着将他扶起,一张还略显青涩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的部署伤亡如何?”袁耀轻声询问。
“回禀公子,我部全体一百人,剩余三十人......”符明低声回答,声音略有颤抖。
袁耀不语,这种伤亡比例足以说明这支玄翎卫为了这次的胜利拼到了什么程度!
“大伙情绪怎么样?”
“禀公子,牺牲的同袍们都有四十亩地的抚恤,我们对于此次任务势在必得!”符明语气坚定,目光如刀!
袁耀闭目不语,战前他曾向这支玄翎卫百人队保证过,任务达成每人奖励上好的水田十亩,因公牺牲的给四十亩抚恤!
“告诉大家,我说到做到!”袁耀目光炯炯。
“另外回去转达我的话,这次他们立了大功,所赏土地以后免税,并且由我每月出资赡养牺牲兄弟的父母和妻儿!”
这是袁耀接手淮南后打的第一仗,他要给所有卫军树立一个榜样!
“谢公子!”符明重新郑重跪下,给袁耀磕了个头。
袁耀微笑着扶起这名身材瘦弱却表情刚毅的青年。
“从今天起,任命你为玄翎卫副指挥使,专门负责淮北的情报工作,你要加倍努力!”
“谢主公!”符明面色微红,再次施礼。
他是邓晨之后第二个被任命为副指挥使的淬剑庄学员。
“白炎现在带领玄翎卫主力正在对付南方的孙策,你的重点先放在徐州。”袁耀背着手走了两步回头看着符明。
“首要任务把徐州的百姓尽量搬到淮南去,越多越好......”
“主公,踏雪卫回来了!”江轩指着远方的烟尘。
白炎将符明从地上拉起来笑着道:“走,下去看看你们这个白老大战果如何!”
两天后,下邳城外曹军大营......
鼓声震天,呐喊声响成一片。
下邳城外土垒旁,曹刘两军正在混战之中。
刘备中军在关羽的带领下正在冲击曹操围城的土垒,以延缓他们引水灌城的进度。而曹军在曹洪的指挥下,正一边抵挡关羽的冲击一边指挥民夫筑垒。
曹操站在高台上看着不远处的厮杀,轻声长叹。
他没想过刘备抵抗之心如此坚定,居然真的敢在下邳城与自己打消耗。
“主公!”郭嘉快步上了高台。
“刘备如此拼命,肯定另有原因,许都方向是否有袁军南下的消息?”
曹操摇了摇头,他早上刚刚收到邺城的密报,袁绍已经拒绝了刘备的援军请求,决定不发兵支援。
“夏侯将军可有回报?”郭嘉再次询问。
曹操转头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才叹了口气道:“我正在担心此事,元让出兵已久,按道理来早就该有消息传来,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回报......”
郭嘉看着远处土垒旁的混战,心中更加不安。
“以袁耀之兵力,绝对无法抗衡夏侯将军的两万精锐......”郭嘉皱眉。
“即便不能大胜,突然袭击拿下峄阳山大寨击退袁耀也不是难事!”
“等等看吧,也许袁耀峄阳山大寨修建的过于坚固,元让一时难以拿下。”曹操轻声道。
“报!”一名插着长翎羽的斥候跑到台下大喊道。
“何事?”郭嘉低声问道。
“有夏侯将军加急军报!”
郭嘉抢上几步直接夺过斥候手中信件,呈给了曹操。
曹操心中莫名一阵忐忑,他将书信展开只是看了几行便神色大变。
“这......”曹操一时有点失神,郭嘉急忙接过曹操手中信件读了下去。
“这个袁耀居然火烧自己的大营......”郭嘉低声自言自语道。
曹操沉吟良久才道:“我们小看了袁耀,此子不仅胆大包天且心黑手狠,做事不计后果......”
“此事估计刘备已然得知,所以才有今天关羽全力攻击土垒......”郭嘉低声分析。
“主公,我方应立即停止攻城,派人联络袁耀和谈!”
曹操叹了口气。
形势比人强,刘备得知自己偷袭峄阳山大败,必定继续坚守下邳城。
而袁耀此次大胜便可乘胜追击,袭扰曹军后方使其不能全力攻城。
这样迁延日久,一旦袁绍再次改变主意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第44章 临时婚约
曹操和郭嘉两人刚刚回到大帐,外面便有人来报。
“禀主公,大营外有人前来,自称是袁耀手下江轩江子远......”
曹操与郭嘉对视了一眼,来的好快啊!
曹操忍不住冷哼一声道:“欺人太甚!”
他向来瞧不起袁术,但没想到在他儿子身上跌了如此大的跟头,一时间有点下不来台。
郭嘉摇了摇头劝道:“此时对待袁耀只可怀柔,不能用强,不妨让他进来听听他到底要什么?”
也不等曹操回答郭嘉便对来人道:“请他进来,记住要以礼相待!”
他深知这位主公对面子看的极重,这种事自然要自己来做才好。
果然曹操听后并未阻拦,只是轻哼一声坐在帅椅上一言不发。
不一会,江轩便在小吏的引领下来进了大帐。
“江轩拜见曹司空!”
曹操不语,只是冷冷的看着江轩。
“我听说袁耀在峄阳山侥幸获胜,你此番前来可是为了给我们下战书?”郭嘉开门见山。
“不敢,我家主公最是敬慕曹司空,从未想过与曹司空为敌。”江轩大出意料的示弱起来。
实际上他说的也是心里话,袁耀在淬剑庄与他讲当世英雄时,每每说到曹操、刘备时总是充满溢美之词。开始江轩还觉得颇为奇怪,但时间长了便知袁耀确实是真心推崇这人。
“我家主公一直想与曹司空结盟,但没想到夏侯将军带领部曲突然袭击我峄阳山大寨......”
“慌乱中士卒点燃了大寨,结果给双方都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我家主公特命我来向曹司空请罪!”
说罢,江轩再度向曹操施礼。
曹操脸色稍缓眯起双眼道:“胜而不骄,反倒主动示弱,袁耀到底要什么?”
江轩微笑着看向曹操,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上次所说句句是真,只是曹司空觉得我淮南弱小没有价值,所以才只当成了戏言而已。”
“旧事不必重提,此一时彼一时,子远先生不妨直说。”郭嘉替曹操解围道。
江轩点头道:“我家主公生死大敌在南,并非曹司空,而曹司空生死大敌在北也并非淮南和眼前的刘备......”
“孙策此人乃江东猛虎,一直对淮南虎视眈眈,我主公只是想保住其父打下的基业守住淮南,仅此而已......”
曹操沉吟不语,郭嘉继续试探道:“袁耀想让朝廷承认他镇守淮南?”
“不仅如此,我家主公还希望与曹司空结为盟友,相互支援。”江轩微笑道。
“淮南残破,你们实力弱小,和你们结盟没有好处只是包袱而已?”郭嘉摇头道。
“曹军与河北大战在即,此时却困在下邳,多树敌人未必是明智之举。”江轩立刻反击。
“只要朝廷接纳淮南,我家主公不仅帮助司空拿下徐州,以后朝廷在河北对抗袁绍时我们亦愿意出力!”
“你有何方法帮助我们拿下下邳?”郭嘉追问。
“刘备之所以还在下邳死守,不外乎因为我军在峄阳山大胜,奉孝先生可同意否?”
郭嘉略略点头。
“所以徐州能守多久,并非在于刘备而在于我们......”
“如何实施?”郭嘉追问。
“只要曹司空决心与我同盟,我主公便亲自给刘备去信,让其放弃下邳!”江轩胸有成竹。
曹操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在椅子上。
“那就请子远先生下去休息,我们商量一下便给袁公子答复。”郭嘉看了看曹操的表情便抢先道。
江轩行了一礼,在小吏的引导下走了出去,帐篷内只剩下了曹操和郭嘉。
“奉孝以为如何?”曹操迫不及待的问道。
“峄阳山之战我军已失了先机,虽然可以继续以一敌二拿下徐州,但必定会迁延日久影响我们对袁绍的作战......”
“我军即将与袁绍决战,背后的淮南如不能短期拿下便只能为援。我建议与袁耀谈和断了刘备的外援,先解决徐州之事为先!”
曹操点头,他心中的想法亦是如此。
“上次我给袁耀的条件他不接受,奉孝以为这次给他什么条件较好?”
郭嘉略一思考便道:“上书朝廷封袁耀为历阳侯,镇南将军,任命杨弘为九江太守!”
“历阳与孙策的丹阳郡隔江相望,是长江北岸战略要地。”
“以此地封袁耀意在刺激孙策与袁耀为敌,同时封虚职镇南将军亦是如此考虑。”
“至于九江郡本就在袁耀掌控之中,任命杨弘为太守也仅仅是顺水推舟而已。”
曹操点头,这便是同意了郭嘉的意见。
“至于原来的驻军合肥以及每年缴纳粮草之事,本就是试探其底线,现在也可缓行。”郭嘉捋着胡须。
“两家同盟过于削弱淮南,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好事......”
“那其妹之事又当如何?”曹操追问道。
郭嘉这次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闭口不言。
“奉孝有话直说,你我之间不必顾忌。”曹操立刻明白了郭嘉所有顾虑。
郭嘉躬身施礼道:“主公,袁耀的妹妹袁星今年十六,丕公子今年十三......”
“奉孝想让我儿娶袁耀之妹?”曹操大吃一惊。
“袁家四世三公,声望显赫,门多故吏。而袁术乃袁家嫡系,地位远超河北袁绍。如主公之子与袁家嫡脉联姻,对战袁绍将大有助益!”
曹操捋须不语。
“原本我以为袁耀不堪一击,将其妹送进宫去做个人质便已足够。而如今袁耀掌握主动回归朝廷,大有重新复兴淮南袁氏基业之意,那此女便不能嫁予陛下!”
“否则,岂不是给朝廷找了个强力的外援?”
曹操点头,如袁耀真的能够重新振作淮南,他岂能让袁家再与朝廷扯上关系。
“河北现在已属袁氏基业,如公子娶嫡系之女,如袁绍一支尽灭公子便可名正言顺继承基业.....”
曹操眼神闪烁,看向郭嘉。
袁家经营河北多年,与各地豪强士族联姻频繁,关系可谓错综复杂。
如以后真的能击败袁绍,曹丕便能利用袁家嫡系女婿的身份收揽河北士族之心,那可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郭嘉便不再劝谏,他等着曹操自行决定。
两人虽然相知相得,却依然是主从关系,这点郭嘉理的清。
“先与袁耀定下婚约,如他真的能顶住孙策的北上,稳固好淮南此事可行!”曹操终于下了决心。
郭嘉拱手称是,转身便向帐外吩咐道:“请子远先生来大帐!”
第45章 土垒之战
几日来下邳城外混战依旧,这已经是关羽带队破坏曹军土垒行动的第三天了。
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从土垒后侧射出,前方关羽的精锐部曲依然在与曹洪的守垒军鏖战。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正在后军压阵,这几天的土垒破坏并不顺利,己方的伤亡也很大。
曹军士卒精锐训练有素,还有未成形的土垒作为依托,使关羽难以突破。
混战中他还要不停地分神注意虎豹骑的动向,以防被包围在城外,这使得关羽更加的心焦。
“明明袁耀峄阳山已经获胜,这都第三天了为何还不来支援下邳?”关羽心中恼怒。
难道这次被三弟说中,袁耀只是让他们在这里拼杀,自己去拿好处了?
关羽心中颇为郁闷,刘备身边这些人只会说些安慰之语,没有一人可以帮助他们分析局势制定策略。
前军喧哗声越来越大,曹洪的中军正在向两翼移动,关羽的阵型开始被逐渐压缩。
“将军!曹洪的亲率前军正向我们的中军发动攻击!”一名斥候回报道。
“哼!我不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来了!”关羽轻蔑的捋了下长须,纵马便向前队而去,身后一声呐喊五百名精锐刀盾手跟随着关羽向前移动。
这是关羽的私人部曲,也是刘备军中最精锐的队伍。
“前进!”中军司马一声怒吼,整个中军队伍便随着五百刀盾手的身后滚滚向前。
此时曹洪的枪队刚刚冲开了关羽中军的前几排。
突然一片银光闪亮,他就看到成片的刀盾手结阵向己方扑来。而就在他们身后,一名身穿青衣手持大刀的威猛将军正奔着他的方向疾驰!
“这就是当年温酒斩华雄的关羽吗?”曹洪眯起双眼,前进的步伐不由得慢了几分。
双方前锋部队瞬间交战在一起,一瞬间人喊马嘶。
兵刃的磕碰声、双方士卒的怒吼声混在一团,令人不自觉的便热血沸腾。
渐渐地,曹洪的前锋部队开始后退,关羽手下的精锐刀盾兵在近身战中明显占有上风。
曹洪并不着急,他的任务是拖住关羽不让他们破坏围城土垒,所以只要拖住便是胜了!
正想着,突然曹军前队便一阵大乱。
曹洪急忙向前望去。
只见乱军之中,身着绿袍的关羽犹如天神一般跨马冲在战阵的最前方。
他手中的大刀挥舞的如同水车一般,每次抡起,身边数丈内便是一片血雨腥风!
无数士卒被砍翻在地,周围根本无一合之敌!
他身后的士卒可能受到了关羽的鼓舞,也如同疯魔了一般玩命的向前冲,有人居然敢从人墙上直接跳入自己的矛阵!
“杀!”关羽大刀再次横扫,旁边一名曹军校尉的头直接飞了起来,一腔鲜血喷的到处都是。
关羽撤刀再次横扫。
“咔嚓”一声响,绣着曹字的前军大旗被砍倒在地上!
城上城下的下邳军顿时一阵欢呼......
“儿郎们,随我诛杀曹洪!”关羽一声怒吼,身处几百步外,层层护军之后的曹洪居然听得一清二楚!
城上战鼓如雷,号角如涛般响起,整个突袭土垒的下邳军队士气大震。
“果然厉害!”曹洪心中震惊,如此猛将他也是第一次见。
双方搅在一起,用弓弩压制已无可能,只能近身搏击。
而刘备军队在关羽的神勇带领下居然硬生生的破开了曹洪的枪阵,距离中军越来越近。
曹洪甚至已经能够看清楚关羽的脸了,他心中第一次有点忐忑起来。
曹洪也曾对阵无数名将,但从未遇见过能给他如此压力的敌人。
明明他和关羽中间还有着数层护卫,但曹洪却觉得整个战场中好像已经只剩下了他和关羽两人。
那柄青龙偃月刀仿佛时刻可以砍到自己头上一般。
下意识的,曹洪将手中长刀拿起,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关羽。他现在不能有丝毫后撤的动作,否则定然会全线崩溃!
就在这危急时刻,曹洪只听见身后一声大吼,随后如海潮般的铁甲卫队从后面涌了上来,直接填上了空隙。
“曹洪将军,我奉主公之命前来增援!”声音如雷,一时间震得曹洪耳中嗡鸣。
他急忙回头看去,随即长出一口气。
虎卫军许褚到了。
双方继续在土垒外展开混战,虎卫军的到来,使得战场形势陡然急转。
这些虎卫军身穿重甲,全身被铁片包裹的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手持破甲的包铁重戟,每个人都身材魁梧技艺高超!
双方刚一接阵,关羽的刀盾阵马上被压制。
这些刀盾兵手中的环首刀根本就破不开这些虎卫军的重甲!而虎卫军手中的重型铁戟却可以轻松的劈开这些刀盾兵的木牌。
“杀!”许褚手持大刀一马当先直奔关羽而去。
双方见面也不说话,抡起大刀便战在一处。只听见如同打铁一般的巨响不断地回荡在周围,两人一时居然难分胜负。
主将虽然勇猛依旧,但下邳军却已经颓势尽显,破不开虎卫军重甲的士卒一个个被劈倒在地,根本没有人反抗的余地!
“铛铛铛......”下邳城上传来鸣金收兵的指令,关羽也不再继续和许褚纠缠,只是一挥手,整个队伍便像潮水一般向下邳城撤退。
“追!”曹洪大吼,他心中一口怒气还没出完。
曹军迅速向下邳城墙靠近,但马上便遭到了上面如飞蝗一般的箭矢攻击。
“曹洪将军,先撤吧,过于靠近城墙对我军不利!”许褚道。
曹洪狠狠地瞪了一眼下邳城,转身指挥士卒开始后撤,今日的交战是这几天最为血腥的一战。
曹操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双方各自退回原处才道:“关羽果然是万人敌,一支弱旅在他手上也能如强兵一般使用,真将才也!”
身旁的程昱点头道:“刘备此人不可小觑,以微末之身走到今日已是难得,主公应寻机将其除掉,以免日后成为心腹大患!”
“仲德所言极是,此人善于伪装,当初在朝廷时我只觉其人可用,却没想到他有如此狼子野心!”曹操目露寒光。
“江轩是否已经进城?”曹操问道。
“已经从北门进城,估计今晚刘备便会弃城而逃。”程昱回答道。
“好!袁耀拿刘备当见面礼我岂能不收,命大军今晚去北门十里外设伏,必定生擒刘备!”
第46章 连夜出逃
关羽带着部曲刚刚进城便看到刘备正在门旁等着他。
他急忙从马上跳下,赶到刘备面前拱手施礼。
“二弟,随我来!”刘备还没等关羽说话,便一把拉起他的手直奔议事厅而去。
“大哥,发生何事了,可是袁耀的救兵到了?”关羽疑惑道。
“袁耀的使者已经进城了,三弟和糜竺先生等人正在作陪!”刘备高兴道。
关羽心中也是一喜,他这几天对战曹军始终无法突破土垒,眼看着围城土垒一天天的越来越高,他们坚持下去的希望便越来越渺茫。
现在曹军水淹下邳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城内人心惶惶,若不是张飞巡城频繁手段酷烈,不知要有多少逃兵。
两人疾步走进议事厅,马上便看到糜竺、孙乾、简雍三人正和一名白衣文士打扮的俊美青年聊着天。
而张飞却在旁边冷着脸一言不发。
“江轩江子远见过刘皇叔!”江轩看到刘备便急忙起身施礼。
“见过关将军.....”他再向关羽抱了抱拳。
刘备上下打量了一遍江轩,发现此人相貌英俊,器宇不凡且神态举止无一不是上上之选,顿时心生几分好感。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分宾主落座。
“子远先生此来,可是袁公子已经率军到了下邳城吗?”关羽直接开口问道。
江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令堂中众人一时摸不到头脑。
“皇叔,峄阳山之事您是否已经得知。”江轩问道。
刘备不语只是看向孙乾,孙乾便接话道:“袁公子在峄阳山火烧夏侯惇,破其两万精锐,此事已路人皆知。”
江轩叹了口气道:“皇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难道这火烧峄阳山有假?”刘备眉头皱起,袁耀的成败现在关系到他的徐州是否能够守得住,所以相当关心。
“袁公子此次大败夏侯惇难道另有原因?”一旁的糜竺追问道。
江轩直起身道:“我家主公驻军峄阳山,原本准备侧击曹操替皇叔分担压力,但没想到夏侯惇星夜偷袭致使我军仓促应战,此役虽胜但我军亦损失惨重......”
刘备看了看关羽,想起前两天二弟便对袁耀在峄阳山大败夏侯惇心存异议,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夏侯惇偷袭营寨时,贼子刘先、陈同趁机作乱点燃了大寨粮草,致使峄阳山大火......”
“那曹军伤亡如何?”简雍问道。
“曹军被大火牵连,伤亡加上逃散至少损兵过半......”江轩低声道。
“那袁公子现在如何?”刘备急忙问道,他现在更关心自己这个外援到底还行不行。
江轩叹了口气才道:“主公只带领百余骑突围,后收拢溃兵损失亦与夏侯惇相当......”
“嘶......”众人深吸一口气。
袁军一共两万,且还有一半是青壮民兵,如此伤亡恐怕已经失去了再战的本钱。
江轩站起身向刘备鞠躬道:“我主此次特命我来将实情通告皇叔,就是怕耽误了皇叔守卫徐州的大事。”
“峄阳山之战,使我军现在粮草尽失已无力再战,皇叔是继续坚守还是另谋出路应早做决断以免被曹贼所害!”
“如皇叔想要突围,我主将率军掩护皇叔,以尽结盟之意!”
江轩讲完,再度向刘备行了一礼。
刘备心中感慨,连忙起身扶住江轩叹气道:“我与袁公路素有不和,公路又是因我之事而死,虽根在曹贼但必定与我有关,袁公子能如此不计前嫌诚心结盟与我,此事刘备必然铭记于心!”
刘备认为,虽然袁耀在峄阳山与曹操拼了个两败俱伤,但以他的实力却已尽力。曹操本就用兵如神,这次又是精锐尽出突然偷袭,袁耀能与其打成五五开已是难得。
况且峄阳山实情他刘备并不知晓,如果不是袁耀派人来通知他,他可能还会一直存有坚守下邳等待救援的希望。
现在袁耀如实相告,他也就断了继续守卫徐州的念想。
“这里还有两封我主给皇叔的信件。”江轩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双手呈给了刘备。
“一封是给皇叔的,一封是写给袁绍袁本初的,如皇叔去投袁绍可拿此信作为引荐之物。”
刘备心中略有疑惑,他确实想去投靠袁绍,但这个袁耀如此示好反倒让他心中起疑。
“那我就多谢袁公子了!”刘备还是领了情。
毕竟他现在生死攸关,虽然与袁绍有些交情,但多一封引荐信总是好事!
刘备快速回到座椅上,请人带江轩下去休息然后便直接问道:“诸位以为如何突围为好?”
他已经下了决心,外援已断,袁绍又远水难解近渴此时不逃等待何时。
“曹操围三缺一,我们正好从北门突围,按照原计划投奔袁绍!”简雍直接将以前的建议翻了出来。
刘备目光扫视众人,大家都没什么异议。
“好!既然已经决定,那就越快越好,迟则生变!”刘备斩钉截铁道。
“今晚三更突围,三弟率领前军,我带中军掩护,二弟带领部曲和辎重家眷在后,一举冲出下邳!”
会议过后,糜竺亲自护送江轩到了城门口。
“子远先生要小心谨慎,曹军虽然围三缺一,在北门外亦有大量的游骑斥候巡逻,不如跟着我们晚上一起突围。”糜竺真诚的劝道。
他和江轩接触了很多次,对这人十分有好感,一时间真情流露。
江轩主动抓住糜竺的手道:“糜先生此去河北又是一番寄人篱下,在徐州的家业恐怕毁于一旦。”
糜竺双目微闭,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他这次压上糜家所有家底和妹妹支持刘备,但现在看来恐怕要一无所有了。
“听说糜先生的家业都已转移到了琅琊郡,此次曹操破城必定清算糜家,不如让糜家转移去淮南......”江轩目露真诚。
“我家主公准备在寿春建设免税商业城,利用航运之便利,纳天下商贾于其中,糜家可以到那里重操旧业!”
糜竺面露惊讶,他没想到袁耀居然还有如此计划。
要知道现在的世道无论是哪方诸侯,都是重农抑商,而袁耀居然要建立一个商业城让糜竺相当的惊讶。
“何为免税商业城?”糜竺问道。
“免税商业城便是该处商人的所有税费全部取消,并且不再设任何的道路关卡收税。”江轩笑着讲解道。
第47章 穿越之路
夜深人静,下邳北门悄悄打开。
张飞率领前军精锐缓缓走出,后面是刘备的中军和关羽带领的辎重营以及众人的家眷。
曹军营寨毫无反应,整个下邳城外寂静无声。
“走!”刘备虽然疑惑,但还是向后面挥了挥手,所剩的万余名士卒便悄悄向北面疾行。
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铤而走险,哪怕是全军覆没也要向北突围!没了外援,下邳已经成了一座死城,每多待一天便多上几分危险。
刘备回望了一眼下邳城高大的城垣,不禁长叹,他们三兄弟终究还是丢了这块立足之地。
他已年近四十,依然没有一块可供容身之处,此次前去投靠袁绍前途未卜、又要再次寄人篱下......
刘备微闭双目,但马上便将心中郁结抛出九霄云外。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遇挫折在所难免,更应自强不息不可轻言放弃!”想到这儿,刘备一拉马缰绳转身便跟着队伍向北而去。
中军走完,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护送着家眷才出了北门。
木车外是他的五百精锐刀盾兵,车上坐的是刘备的甘、糜两位夫人。
刘备大军在夜幕的掩护下缓缓向前,起初行进相当的顺利。但不出十里,突然周边的丛林里喊杀声震天,一瞬间燃起的火把将整个道路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杀!”事先埋伏好的曹军从四面杀出,顿时将刘备所部截成数段。
“活捉刘备!”四周的曹军纷纷大声呐喊。
黑夜中,双方瞬间便混战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的高坡之上,五百踏雪卫在原地休息,袁耀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远方的厮杀。
这个时代男子都要蓄胡须,而袁耀可能是年轻的缘故,始终胡须不长,这让他有时候也颇为焦急。
胡子可以不长,但动作他却是学会了,并且还在这几年形成了习惯,没事便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在那里长考而不自知。
江轩看着这位青年主公摸着光溜溜下巴演老成的举动,心中不免有些想笑。雷勇就经常模仿袁耀的这个动作,拿主公这个习惯和他们说笑,弄得一帮学员们哭笑不得。
明明只有弱冠之年却总是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他们却不知道这位年幼的主公实际却已两世为人。
“嗯!”旁边的白翠微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给了江轩一个冷冷的眼神。
江轩急忙警觉,白老大这是在警告他,不可逾越了君臣之礼。
这些年他们和主公走的近,经常在一起,再加上袁耀大多时间都非常随和,这使得他们有时候会忘记君臣的身份。
他急忙收起戏谑的表情,严肃起来。
谁知前方的袁耀突然笑着回过头看向江轩,江轩吓了一跳,急忙鞠躬致意。
“以后多向你们白老大学,别跟着雷勇厮混。他草莽出身生性豁达我不怪他,但他的东西你学不来......”袁耀微笑道。
江轩顿时一脑袋白毛汗,这位主公好像是在思考,但居然时刻在观察着身边众人的反应。
如果刚才自己过分,恐怕会遭到斥责。
“主公教训的是!”江轩急忙低头,心中多少有点惶恐,刚才袁耀所说的话已经是极重了。
袁耀缓缓回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远处的点点火光上。
甲一班这几个人都是他重点的培养对象,他经常留在身边耳提面命。
很多其他的班组都在说自己偏心甲一班,时间长了这几人也难免出现骄纵之心。
踏雪卫现在由白翠微任指挥使,宣武卫由雷勇任指挥使,白炎则是玄翎卫指挥使,甲一班的这几人现在都是他的核心幕僚,如此下去恐怕这个小团体势力过重。
所以最近袁耀大力提拔其他班的人,并且将乙六班的邓晨任命为摧城卫的副指挥使,而摧城卫的指挥使徐彬一样也是乙六班的人,这样便能强化乙六班对摧城卫的控制。
他还刚刚任命了乙四班的符明为玄翎卫副指挥使,分管北部情报工作,实际上已经将玄翎卫一分为二,也是削弱甲一班的实力的举措。
接下来袁耀还计划再提拔一名乙四班的副指挥使,和符明一起提高乙四班的地位,而宣武卫的陈杰已经在他的考察之中。
上次进攻坞堡他特意点了陈杰的名字,让他出来分析战场情况,也是考核他的能力。
可惜陈杰灵活有余,但沉稳和决心不足,还要继续磨练才行。
“公子,此次刘备是否会被曹操所擒?”白翠微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她看到江轩被教训了一顿,又发现袁耀脸色一直不好仿佛有什么心事,以为袁耀怪罪江轩和雷勇便上前主动转换话题。
袁耀看到是白翠微,脸上神情缓和了下来。
他指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火光道:“刘备此次必然大败,但肯定不会死......”
白翠微和江轩同时一愣,他们印象之中,这位主公总是言出法随,对天下大事的判断从未出错。
但如今看来,这位刘皇叔在曹操重重包围之中肯定必死,为何主公却坚信刘备能够突围?
“当今英雄,我最为敬佩者仅为三人.....”袁耀突然感慨道。
“相比于曹操的雄才大略我更推崇这个起于微末的刘备刘玄德......”
江轩和白翠微对视一眼不敢插嘴。
“此人弘毅宽厚,知人待士、坚韧不拔、屡败屡战,我不及也......”
白翠微两人颇为震惊,这是他们第一次从主公口中听到他对别人如此高的评价。
“除了曹操、刘备、第三人是谁?”江轩颇为好奇。
袁耀摇了摇头,闭口不言,因为第三人还未出世。
白翠微再次转换话题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天下大势,顺势而为才是正道......”袁耀长出一口气。
“我们已经接了朝廷的封赏,并与曹操结盟,现在首要任务便是返回寿春巩固淮南,与孙策逐鹿江东!”
“白炎在庐江已经与孙策的鉴水台短兵相接,刘勋也应该有所表态了。”
袁耀面露微笑,他的计划终于完成了第一步,淮南的北面将暂时不会有大的争斗,他将有空闲整顿内政对抗孙策!
此次徐州之行,他成功的利用了曹操讨伐刘备的时机,收到了最大的利益!
不仅获得了朝廷的赦免,被重新任命为历阳侯、镇南将军得到了朝廷大义,还和北方的曹操结盟获得了强援。
而且最重要的是袁耀并未触及任何改变历史形式的举动。
曹操重新占领徐州,刘备依然败逃到袁绍处,历史的一切都未改变。
他成功的将“蝴蝶效应”限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这对袁耀来说最为重要,只有历史按照他所熟知的方向发展,他才有机会得到最大的利益!
“走吧,我们连夜回寿春!”袁耀低声对身后的白翠微道。
第48章 峄阳溃兵
泥泞的小路上,刚刚从峄阳山逃出来的冯七,带着一什兄弟正在艰难前行。
刚下过雨,地面十分湿滑很是难走,但众人却没有任何抱怨只是一味地低头前进。
这几天的行军虽然很苦,但大伙心情都很是舒畅,毕竟他们逃离了峄阳山那座地狱般的战场。
当时众人在张悦的指引下从后山小路逃出,刚刚离开大营便听见曹军突袭营寨的号角声,还好他们离开的及时,要不然那时就是想逃恐怕也来不及了......
又走了一段山路,整个峄阳山大寨方向便火光冲天,逃出的众人被惊骇的呆愣在原地。
那火简直如同浪涛一般,席卷着附近的一切,甚至将整个峄阳山都笼罩了进去.....
冯七心中感慨,带着一什兄弟向大寨方向跪拜,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感谢张悦的救命之恩!
如果不是张悦来通知他们,自己这一什兄弟恐怕全部要葬身火海。
“二叔,张悦救了我们,他托你之事便是我等兄弟之事!”冯七郑重对满脸泪痕的冯林说道。
“老七说得对,我们后塘村自古重承诺、有恩必报!”一旁的赵平点头道。
他在这一什兄弟中年龄最大且性格忠厚老实,颇有威信。
“报恩是必然的,张悦兄弟还有媳妇和孩子在。”冯林目光坚定。
“我本也孤身一人,没什么牵挂,此次回到淮南便去合肥找他们......”他已经做好了照顾张悦家人的准备。
“我和你同去,听说合肥现在建设的极好,我也单身一人去和你寻个出路!”马胡子摸着自己的如钢针一般乱糟糟的胡子笑道。
“走吧,那是后话,张悦兄弟说不出十里便会有人接应,我们快点行动别被落下了!”冯七站起身看着身边不断走过的袁军逃亡士卒道。
众人应是,重新跟随着从峄阳山退下来的大队士卒向山下走去。
果然还不到十里,前方行进的队伍便缓了下来。
“袁公子果然派人在前边接应我们!”有人在队伍中高喊,整个逃亡队伍顿时士气大振。
这时,从前方跑来一名身穿袁军号甲的军官,直接攀上了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对着逃亡的袁军队伍高喊道:“前方有袁公子给兄弟们准备的干粮,大家排好队不许抢,都有份!”
“谁要是拿了自己同袍的分量,让别人吃不上饭扰乱了秩序,大家人人得而诛之,军法不容情就地处斩!”
冯七等人心中大定,有粮食就不会饿死,走回淮南也不是大事。
他们向前走了一段,又是一名军官站在石头上,喊着同样的话。
于是短短的一段山路,居然有七八名军官在重复着刚才的号令,使得每个士卒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这个传令方式好,省的有人装听不见!”马胡子呵呵笑道。
冯七道:“一会大家跟在我身后先看情况,如果有人抢粮我们也跟着抢点,如果军令森严大家千万别跟着起哄!”
众人点头,军中分粮从来就没有不抢的时候。
谁兄弟多力气大自然就能抢的多一点,没兄弟的、力气还小的恐怕连自己那份都拿不到。
又拐过了一道山坳,一处狭窄的道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条路本就极窄,又被人用石头堵住了两侧,使得仅剩两人能够并排通过的一条裂缝。
前队停了下来,上千人开始堆积在一起,后面有人叫嚷但前边却依然难进。
“后面的别挤了,前边只能一次过俩人!”前边有人在大喊。
幸好这处裂缝前有一大片的空地,足能容纳几千人,这才没发生拥挤和踩踏。
“后方的兄弟,散开原地休息,过了裂缝就能领取回家的粮食!”又有军官在高处喊道。
冯七爬上一棵树,向远处望去,随后跳了下来和众人道:“这个发粮官倒是人才,选这么个地方,一次过俩人想抢粮也是不可能的。”
“正好歇歇,这边还有水源,既然都有也不必急于一时。”赵平坐在一块石头上将腿上的绑腿松了松。
几千人的散兵开始原地休息,他们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的聚在一起,肯定都是乡亲或者熟识之人。
这时候作战,大部分都是整村或者整乡的人被拉出来,所以彼此都相当熟稔。
不一会裂缝前的空地上开始支起几只巨大的木桶,一袋袋粟米和清水被倒入桶中。
火焰升腾,不一会那边便传来了阵阵粟米粥的香气。
“熬粥了!”大批的人都站了起来向空地望去,随后一队队军官便开始走下来发放喝粥的凭证。
“大人,这是什么?”马胡子看着军官给自己的一根涂成红色的草棍疑惑道。
“一会凭借此草棍,便能喝一碗粥了。”军官解释了一句便继续发了下去。
“分粥公平合理,欺诈者斩、抢夺草棍者斩、扰乱秩序不听指挥者斩!”他一边发一边喊。
“一百人向前!”粥棚方向有人喊道,顿时空地上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名军官挥舞着手中大刀喊道:“都不许动,我们点人,私自向前者立刻取消资格!”
几十名刀斧手进入众人的视线,向前的队伍顿时一滞。
于是军官们开始在前方点了一百人,排队到空地前领取木碗喝粥。
“半柱香时间用饭,吃完后到左边集合!”军官再次命令。
就这样,足足用了个把时辰,粥才全部发放完毕。
紧接着,缝隙之处便开始放行,但是速度很慢好像过去后还要受什么盘问。
但这些人肚子中已然有了吃食,所以便不再焦急,只是在原地等待。
马胡子吧唧着嘴,回味着刚才一碗粟米粥的味道,他们可是很久没吃到粮食了。
“这个统兵的是个将才。”冯七笑道。
“为啥?”冯林疑惑道。
“你可知道什么兵最难带?”冯七做出一副长者的样子。
“别卖关子了,我们知道你是老兵,但我可是你二叔,快说快说!”冯林笑骂道,其他人也都笑呵呵的看着他。
冯七得到了表扬心中快慰便就继续道:“最难带的就是我们这种溃兵!”
第49章 十中取一
此时,缝隙出口处整齐的站着百名长枪手。
十几张木桌被摆成一排,每张桌子后都坐着一名青年书吏,桌子上放满了竹简正在准备记录着什么。
一身青衣的林栖梧站在另一名高大军官的旁边,两人正在小声讨论着什么。
“先生所选之地果然精妙。”高大军官低声道。
“如此狭窄,即便这些溃兵出现混乱也能立刻予以弹压!”
林栖梧点了点头道:“此次收拢峄阳山溃兵和徐州流民,是主公最重要的任务,我等不能轻视。”
“几条通路上我们教导团都设立了接应点,将流民分类安排并引导其前往居住地。此事最为重要,不能出一点乱子!”
高大军官点头道:“这次我们可谓倾巢而出,必能让那些学员班的学员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主公臂膀,淮南柱石!”
林栖梧拍了拍高大军官的肩膀道:“不可相互攀比给主公添乱,我们各有职责而已。”
“比如当下的这些溃兵,收拢工作之困难并不比战场厮杀简单多少,一个处理不好便会引起哗变,坏了主公的大事。”
“还有那些流民,如果我们不能做及时有效的安置,他们便会在淮南造成混乱,不仅影响主公的重整计划甚至还会使他们铤而走险,上山为匪!”
高个军官缓缓点头,仔细听着林栖梧的讲解。
“主公说过,乱世争霸军事只占四成,而剩余的六成却在内政之中。”
“比如此次的三万斛粮草,如果不是主公敲诈刘备得手,即便我们有心收拢流民和溃兵也是无力进行.....”
林栖梧叹了口气,略有沮丧。
“我本是一个出身微末的算命先生,承蒙主公看重才有今天的机会,可惜依然无法替主公分忧,是我之无能.......”
“所以现在更应该专注于替主公开源节流、治国强兵、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我们教导团,就是为了此事而生!”
林栖梧目光如炬看向高个军官。
“袁明,我知你酷爱军事,但你是主公家臣有些事要多为主公考虑不可轻视内政!”
高大军官下意识摸着腰间的剑鞘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可我一直被主公分配学习练兵、编制之学,如今只做内政调配,总是觉得所学无法施展.....”
林栖梧笑道:“主公思虑深远,将你安排在教导团必定别有深意,你现在应该摒弃杂念全力做好当前之事!”
高大军官长出一口气,对着林栖梧深施一礼道:“袁明谨记于心!”
他们这些教导团成员,可以说是袁耀最早的家底。
在建立淬剑庄之前便先有了教导团,其中包括了各种文书、小吏、军官、工匠、教习等,可以说是淬剑山庄的骨架。
这次徐州之战至关重要,袁耀便将他们全部从淬剑山庄抽了出来,进行后勤组织工作。
袁明是袁耀的远亲,几代人皆为袁术一支的仆从,而他由于忠心被袁耀选中进了教导团。
但袁明素来喜欢军事,袁耀却偏偏将他分到了干内政的教导团来,这让他有所不甘。
袁明对学员班的人受到重用一直颇有微词,他总是以为那些出身低贱的家伙怎能委以重任,但碍于袁耀的权威始终不敢有所表示。
渐渐地心中便有了郁结,但今日林栖梧之言却让他对未来有了新的看法。
“事情太多我还要回寿春,按照教导团制订的规则行事,将他们登记分类给予口粮,切记!”林栖梧嘱咐道。
“凤止先生放心,主公之事绝不敢出任何差错!”袁明拱手道。
林栖梧点头,上了仆从牵过来的马。
他又看了一眼缝隙处开始行进的人流,便带着十名护卫急匆匆而去。
袁明看着林栖梧走远的背影,转身向身后的十几名文书小吏道:“诸位,我不要求速度,只要求各位按照凤止先生所制定的规则行事,不可出一点差错!”
众人起身应是。
空地中的人群缓缓向前,冯七带着一什兄弟已经到了队伍的前边。
“将军,我们是一什的兄弟,我是什长,是否可以一同领取口粮?”冯七一边向守卫裂口的军官行礼一边道。
“这位兄弟不必如此,袁公子吩咐这次口粮一定要发到每个人的手中,所以不能代领。”军官言语相当客气,这让冯七有点惊讶。
看对面的服饰,至少也是个队率,怎么言语突然如此和气?
冯七也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原本也是怕对方克扣粮食所以才将兄弟们捆在一起。既然这个队率已经保证每人都能拿到,他自然也没什么好争的。
“这位将军,你们是合肥的驻军吗?”旁边另一位什长低声问道。
“我们确实是合肥的驻军,这次奉了袁公子的命令北上接应淮南的乡亲。”队率拱手笑道。
“还得是家乡的老兄弟们贴心啊!”那名什长叹了口气。
“此次你们回淮南各种情况已经大有不同了,袁公子已经将合肥那边的治理条令推广到了寿春,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队率笑着道。
周边排队的士卒慢慢的围了过来,都想听听到底家里发生了啥事。
“这位兄弟,都听说合肥那边现在丰衣足食,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但不知到底好在哪里?”一名屯长挤过人群问道。
队率看到是对方是屯长,便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然后才道:“合肥那边老百姓人人有地种,当兵的家庭还能分得更多的土地,税负也恢复了真正的十税一!”
“十税一?”周围的士卒不约而同惊叹道。
汉朝官定的纳税比例是三十税一,只是乱世之中早就已经没有人再去执行了。
比如袁术在位时,横征暴敛,淮南税率达到过十税五甚至十税七。所以大多数农民无法靠耕种存活,只能逃亡或者成为士族的荫户。
“估计兄弟们返回寿春,那边已经开始丈量土地了,到时候是当军户进军堡还是当民户进民堡就要看你们自己了。”队率笑着道。
“兄弟,这军户和民户有什么区别吗?”屯长好奇道,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区别可大了!”队率好像也来了兴致。
“民户集中居住民堡,只能租种袁公子的土地,十税一。但大家可以放心,因为都是租袁公子的土地,所以不必担心会像那些士族一般突然调高税率。”
众人不语,这租种到底还不是自己的。
“民堡的青壮都必须编练成民兵,除了特殊征募外,一般情况下只负责郡国内的治安和防御。”
“这样挺好!”众人议论纷纷。
第50章 土地之歌
这加入民堡风险小,虽然也要作战但肯定是辅兵,在家中也算安稳。
至于郡国内的治安和防御,他们本来也逃不掉,保护村子原本也是分内之事。
“好,总比当流民强!”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只是袁公子今天说十中取一,到了收获之年是否会再行变更啊?”也有人提出了疑虑,毕竟这种出尔反尔的事他们袁家也没少干。
“这位兄弟多虑了,袁公子已经颁下命令,与各家签署十年的租种文书,盖官府大印的那种!”队率笑着回应道。
“有文书?这就好,这就好!”周围的士卒如释重负,周围众人面上已经是一片喜色。
“军堡又如何?”那名屯长追问道。
“军堡三十税一,分到的土地归自己奖赏另算。
每月有固定粮饷,不打仗时折半打仗时全额发放!”队率高声道。
刚才还沉溺于做民户的众士卒顿时哗然。
“土地归自己,有多少?”一名士卒迫不及待的向前挤了挤问道。
“入役者先分十五亩田地耕种,每满服役一年便能归自己五亩,三年全部归军户,如立功受赏的田地将额外计算!”
“另外,进卫军还有每月五石的粮饷补贴,家人免除徭役还能到工坊做工赚粮食!”
周边的士卒顿时炸开了锅,十五亩田地足够一家五口衣食无忧!
而且还有五石的固定粮饷,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至于什么工坊做工大家倒是没概念,但免除徭役可是个好东西!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打听起细节!
“大人,如何报名成为军户啊!”众人几乎众口一词。
“安静,安静!”那名屯长向身后大吼。
“你们这般吵闹,这位兄弟如何讲话!”
身后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等着那名队率说话。
“我们在合肥的时候想成为军户就难,现在恐怕要难上加难了。”队率颇为自豪。
“成为军户只有进卫军或者我们教导团下辖的卫队才有机会,其他的只能算民兵依然是民户进民屯。”
“军堡数量有限,现在不仅要身强力壮或者懂得战场技击之术的老兵,还要有其他各种要求,具体的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周围军士表情各异,弱者神情沮丧,强者目露兴奋!
“反正,当军户难但是待遇好得多。”队率笑道。
“我祖上三代都是农民,但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土地,都是给士族当荫户每年交五成收成。现在我在合肥军屯堡有三十亩良田,估计我祖宗知道了这事儿,都得从坟地里笑的醒过来!”
周围的士卒一阵大笑,队率说的话就是他们心中所想。
这些士卒都是农民出身,世世代代的幻想就是有一块自己的田地,如果真的有队率那般的三十亩良田,恐怕真的要祖宗笑醒。
“后边的,到你们了!”前方一名军官向着队率的方向挥了挥手。
队率点了点头道:“兄弟们,往前走,去领粮食了!”
众人哄笑,气氛一时变得无比轻松起来。
百人的团队一会便过了队率所在的区域,又是一百人到了队率的附近。
“兄弟们辛苦了,等回了寿春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那名队率继续笑着道。
身后的百人队远远便听到前方队伍哄堂大笑,但却不知原因,便有军官代表上前询问。于是这名队率便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描绘的更加绘声绘色,令新来排队的百人尽皆赞叹......
冯七的脸上全是笑容,他的心已经被那名队率的言语完全打动。
十五亩自己的土地,说是光宗耀祖亦不为过!
他儿子已经七岁还有个五岁的女儿,如果能拿到这十五亩土地,也算对祖宗和后人有了交代!
“老七,我们干脆直接去报考军户吧!”一向稳重老实的赵平也是异常的激动。
淮南的新政,仿佛是无尽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前路。使这些失去土地看不到未来的农民们,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怎么样二叔,马胡子一起去吗?”冯七对旁边的冯林道。
冯林也颇为激动,但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欲望摇了摇头,他手中紧握着张悦给他的木牌低声道:“我要去合肥柳树村,找找张悦兄弟的家人......”
众人一阵沉默,只有马胡子笑呵呵的拍了拍冯林的肩膀道:“好兄弟,重情义不忘旧恩,我马胡子和你一起去。”
冯林笑道:“胡子哥还是跟着老七他们去投军吧,凭你的本事做个军户毫无问题。”
“屁用,我家人都死光了,拿十五亩地也没什么用,不如跟你去合肥转转。”马胡子笑道。
冯七和赵平对望了一眼,不再言语。
他们俩可都是拖家带口的一群人,原来想去合肥也是因为那里可能有活路,而今眼看着进军屯能分地,自然便不想再去合肥。
冯林看着冯七和赵平两人道:“老七、赵哥,你们家人众多不像我孑然一身,还是去投军,别跟我去合肥了。”
“二叔,这......”冯七有点张不开嘴,毕竟当初他也答应了去合肥报恩。
“没事,张悦兄弟的事我一个人包了,你们都去投军,以后分了地我无路可走时也能有个投奔的地方!”冯林给比自己还大几岁的侄子搬了个台阶。
冯七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几人穿过狭窄的缝隙终于到了对面,一出来便吓了一跳。
足足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站在两侧,正对面摆着一长溜的桌子后面都是文书小吏,旁边的空地上堆放的全是各种武器和铠甲。
“诸位按顺序上前领取路引和粮食,千万不要丢失路引,这是证明你身份的唯一物件。”一名小吏站在高处喊道。
“大家要把兵器、铠甲全部上缴如发现有人私藏武器直接就地斩首!沿途会遇到有人查验路引,如果丢失的也会被抓去坐牢!”
冯七率先解下身上的皮甲,交给了旁边的士卒,随后大家便将手中的武器一并的丢到空地的武器堆中。
“姓名、年龄、何处人士?”一名文书拿起一根竹签道。
“冯七、二十七岁、寿春后塘村人......”
文书拿起毛笔便在竹签上星星点点的写了下来,然后又拿起旁边沾了朱砂的笔在竹签下画了个红色标记。
“不要让竹签上的字迹模糊消失了,遇到查验会过不了关的。”小吏嘱咐道。
冯七接过竹签谨慎的揣入怀中,随后旁边的人便递给了他一个草绳编制的小粮袋。
冯七简单掂了掂,里面的干粮足够他吃七八天,这才心中大定。
身后的竹签碰撞声不绝于耳,士卒们跟着队伍缓缓向前,渐渐地空地中的兵器铠甲便堆放的如山一般。
第51章 命运相遇
天清气爽,万里无云,这几日老天爷相当给面子。
冯七一什兄弟走在干爽的土路上,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粮食够吃,再加上这是回家的路,使每个人心中都雀跃不已。
由于是百人分批次放行,这几天队伍早已分散,大家三人一群五人一伙从各条道路向家乡的方向而去。
冯七哼着小曲,一边走一边和身后众人打着哈哈,前面就快到当涂县了,过了淮河就快到家了。
远处马蹄声响起,三名身穿红色制服的骑兵斥候从远处跑来。
冯七挥了挥手,身后的兄弟们便站在路边等待对方过来巡检。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遇到了三四次这样的巡逻斥候队伍,这些斥候只是检查路引并不为难他们,所以渐渐的几人也都习惯了。
“各位老哥,请把路引拿出来。”一名骑兵来到众人面前拱了拱手,另外两名骑兵却远远的站住不再靠前,明显是以防万一。
冯七急忙从怀中拿出竹签递给了斥候,后面的人也都依葫芦画瓢。
“原来各位是从峄阳山退下来的兄弟。”不知怎的斥候居然知道他们的来历。
“继续向前走上大路,再前行几里便可到达当涂。”斥候继续道。
“只是大路上流民众多,各位切勿骚扰,便不会有事!”
这相当于警告了。
冯七拱了拱手表示理解,溃军名声一向不太好,以前只要战败的溃兵经过,基本上沿途的村落和百姓都要遭一回殃。
斥候将竹签还给众人,向后面挥了挥手,三人便纵马而去。
“老七,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峄阳山退下来的溃兵?”赵平疑惑地问道。
冯七看了看手中的竹签,摇了摇头,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吧,一切到了当涂再说。”众人继续前行,不一会便走出了小路。
刚刚跨出树林,冯七一行人便被大路上的景象震惊了!
无数的流民拖家带口的拿着各种东西正缓步向着当涂方向前行。这些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妇女也有很多的青壮,一时间竟然将宽敞的大路堵了个严实。
“我的天老爷,咋这么多人!”赵平惊讶道。
“应该都是徐州逃难的,但这也太多了吧.....”冯林登上旁边的石头向远处望去。蜿蜒的道路直接通往渡口,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潮,目光所及足有万人。
“大家往前走,袁公子在渡口处设置了粥棚,各位乡亲可以到那里休息等待编组!”一名红衣士卒一边敲着手中铜锣一边向四处高喊。
“爹,快到了,快到了!”冯七身旁一名青年对着自己身后的老父说道。
“过了淮河进了淮南,就有田地种了,你们都跟紧点,人多别走散了!”
身后一名灰头土脸的女人手拉着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半大女儿,怀中还抱着一个不大的男童,急忙跟了上来。
冯七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于是错了错身,让几人先过。
“走吧兄弟们,我们也跟上,吃口热乎的回家!”冯七挥了挥手,众人便混入人群跟随着人流向渡口方向而去。
渡口处黑压压的全是人,一艘艘小船正在不停歇的向淮河南岸送人。
渡口旁边修建了一座土垒营寨足够千名以上士卒驻守,大寨门口一杆红底白字大旗迎风飘扬,上面写着一个“黄”字。
冯七看着大旗脑中却在回忆着淮南姓黄的将领。
“老七,这是谁的部曲?”赵平疑惑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合肥守将黄漪黄将军的队伍......”冯七道。
“你们等着,我去问问如何过河?”
他转身挤入了人群,向着渡口方向走去。
几人坐在道路旁的草地上开始休息,等着冯七回来。
突然一阵嘈杂声在另一边的草地上传来,一群百姓正围着几名官军争吵着什么。
“怎么回事?”冯林站起身向那边望去,只见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隐约中听见有人在喊官军抢马。
“走,过去看看!”冯林拉起马胡子,便要去看热闹,赵平等人怕两人吃亏也急忙站起身跟了上去。
冯林分开人群,就看到十几名百姓正围着两名红衣士卒理论。
百姓中为首的一名身材极为高大的壮汉正在解释:“两位军爷,这马确实是一位白马将军所借,她让我用此马拉着怀孕的媳妇去合肥定居,并非盗窃所得!”
“胡说!”两人中个子较高的士卒不屑道。
“这马一看便知是军马,谁会用军马给你媳妇使用,你可知道这匹军马价值几何?”
“明说了吧,你是不是曹军的奸细!又或是私自盗取了我们的战马?”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一名身材瘦小的流民从大汉身后跳了出来。
“我们下河村的人从来不做坑蒙拐骗的事,这军马就是一位白马将军赠与我们的!
“他还说让我们去合肥定居,袁公子给好日子过,到了地方再将马匹还给官府!”
身材较矮的士卒疑惑道:“既然是借给你们使用的,可有凭证?”
大汉顿时语塞,他好像拿不出凭证。
“哼!如此贵重的军马,无凭无据说是借用,谁会相信!”高个士卒大声道。
周边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这两名士卒所说并无问题,此时的马匹可是贵重物品,谁能轻易借给一名根本不认识的外人?
大汉身后人群中挤出一位老者,他向两名士卒鞠了一躬才道:“老朽下河村杨元,曾经在下邳做过店铺掌柜。”
两名士卒看是老者,又举止有礼便放缓了动作。
“这身后几十人皆是我们下河村的村民,都可作证确实是一位白马将军所借。”
“是啊,是啊。”壮汉身后众人尽皆异口同声。
“当初青州兵袭村,我们差点全村被屠,还好有这位白马将军带领一众骑兵替我们解了围,他们临走时将这匹马借于我等让我们去合肥避难。”
“小老儿,句句属实,还请两位军爷明察。”
这老人说的有理有节,再加上身后几十人异口同声作证,两名士卒一时也难以决断。
但这匹军马事关重大,他们两人也不敢私自放过。
“那名白马将军长得什么模样?”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响起,随后一群士卒将百姓分开,一名全身铠甲的英俊将军走了进来。
“参见黄将军!”两名士卒急忙跪倒施礼。
第52章 乱世别离
黄漪微笑着来到壮汉身前,然后又看了看马后草席上的孕妇。
“详细说说那名赠马人的样子。”
旁边的瘦小青年抢先道:“那名将军骁勇善战,骑着一匹白马身穿闪亮铠甲,身材高大手持两人长的马槊......”
黄漪面色一沉,目光冷峻。
“杨河,不可胡说!”大汉一声怒吼,居然震得周围嗡嗡作响。
“恩公的样貌,岂是可以随便篡改的!”
杨河一缩脖子讪讪道:“我只恐说出实情,这位将军不信我等。”
“信与不信在他,恩公的样子怎能胡说!”大汉教训道。
他向黄漪深施一礼道:“草民王麦,下河村人,恩公骑白马用没见过的一把长刀,身材娇小面上带着红巾,长相草民属实未能看清......”
“至于姓名,恩公临走时我曾问起,恩公只说不必,便带着队伍离开了。”
“但听其说话的嗓音,感觉恩公像是个女子......”
周边围观民众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只道这个叫王麦的大汉撒谎都撒不圆,一名女子怎能率领军队还亲自斩杀青州兵。
但黄漪却面色舒展起来,他微笑的拍了拍王麦的肩膀。
“合肥现在屯堡已经不再收纳流民,那里戒备森严,你们没有路引根本进不去合肥地界。”
黄漪思考了一下才继续道:“但既然是白指挥使让你们去的.......”
“这样吧,你们村的人一会到大营换路引,我给你们安排合肥的驻地,再多领些粮食,到了那里安置好了再归还马匹不迟!”
王麦急忙跪倒,身后下河村的村民也跟着感谢。
“走吧,不用查了。”黄漪挥了挥手,走出了人群。
人群逐渐散去,但冯林却眉头紧皱。
他刚才听到黄漪说合肥屯堡已不再收纳流民,并且戒备森严,没路引根本进不去,那他去柳树村找张悦的家人岂不是也无法成行?
急迫中,他灵机一动,急忙拿出怀里张悦的小木牌拉住旁边的马胡子,跟了上去。
黄漪走出人群,正要回营休息,突然冯林和马胡子两人便拦在了黄漪的面前。
刀光闪烁,几名卫士已经抽刀在手护在黄漪身前,而冯林和马胡子却直接跪在了地上。
“将军,我有事禀报,还请将军做主!”冯林一个头磕在了地上,马胡子也只好照做。
黄漪疑惑地推开面前的侍卫,看向地上的二人。
“你们是何人?有何事?”黄漪低声问道。
冯林和马胡子急忙掏出怀中的竹签呈给了旁边的卫士。
黄漪简单的看了几眼便问道:“你们是峄阳山的溃兵?有何事找我?”
冯林心中疑惑,黄漪也是一眼便知道自己是峄阳山溃兵,看来这竹签上确有特殊记号。
“大人请看这个!”冯林从怀里掏出了张悦给他的小木牌呈了上去。
“玄翎卫?”黄漪眼神一闪,他挥了挥手让卫士将身边围观的百姓全部驱散。
“说吧,到底何事?”黄漪低声问道。
冯林也不隐瞒,便将在峄阳山大营的事一五一十的向黄漪做了说明,然后又将自己想去合肥柳树村照顾张悦家人的想法说了一遍。
黄漪慢慢摸索着木牌,思考了一阵才道:“你那一什兄弟都在何处?”
冯林便指了指不远处的赵平众人。
黄漪挥了挥手,一队士卒便走了过去,将赵平他们分别带离询问。不一会几名士卒分别返回,都证实了冯林所说的话确是实情。
黄漪面色这才好看起来,他扶起冯林点头道:“是个忠义之人,既然你想报答张悦的救命之恩,那就和下河村那些人一同去合肥吧。”
他和旁边的卫士嘱咐了几句便道:“一会你们俩跟王麦他们一起去领路引,到了合肥要安分守己!”
“谢大人!”冯林跪地叩首。
黄漪返回了大营,冯林、马胡子和一群下河村村民被领到了大营外面,几名小吏重新拿出了一盒竹签开始给他们更换路引。
冯林注意到,这些竹签与他们手中的完全不同,竹签质地更好而且在竹签的头部还用什么东西烧上了一个合字印记。
他也看到了王麦几人原来手中的竹签,那些竹签和自己在峄阳山临时领到的一样,但下面却是一个用墨画成的黑圈。
“原来如此,流民下面画黑圈,而我们这样的溃兵画红圈。”
“你们俩要去柳树屯?”小吏问道。
“就是你说柳树村,现在是民屯所以叫柳树屯了。”他怕几人听不明白又解释了几句。
“对对!”冯林急忙点头。
“你们下河村的村民也去柳树屯如何?”小吏又问向旁边的王麦。
王麦一脸茫然,他只知道恩公让他们去合肥,但去合肥那里他们却并没有概念。
“只要是合肥就行,大人随意安排!”王麦笑道。
“好.....”小吏开始在竹简上写了起来。
不一会众人便领取到了新的身份竹签,小吏又写了一封文书给了冯林道:“你们拿着这张文书,交给柳树屯的屯长,自然便会安置你们了。”
冯林急忙行礼,然后却将文书递给了身旁的王麦。
“王兄弟,你们人多,我们只有两个人,这些事还是你们下河村的人做主为好。”冯林一向是个知进退的人,他和马胡子一共才两人,下河村几十号村民自然跟着走比较方便。
王麦哂然一笑,接过文书递给了身后的老人杨元。
“杨叔,这东西还是你来保存,毕竟你见多识广又识文断字。”
杨元笑着将文书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这可是他们下河村未来的命脉!
“两位兄弟,我们何时出发过河?”王麦询问道。
“我还有一些乡亲需要去道别,王兄弟能否等等我俩。”
“好!我们就在这里等,完事便一道出发!”王麦挥了挥手,身后的下河村村民们便原地休息起来。
冯林和马胡子急匆匆赶回刚才的地方,便见到冯七几人正在焦急的等他们。
“老七!”冯林一把牵住冯七的手,便将刚才的事和众人说了一遍。
“林子,你这就要走了吗?”冯七有点舍不得,眼中一片泪光朦胧,他这是第一次没称呼冯林二叔。
冯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我虽然辈分大,但你从小待我如兄弟一般,此次去合肥,我们兄弟恐怕再难相见......”冯林却没有冯七的控制能力,一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胡扯,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我们都在淮南早晚相见!”冯七一把拉住冯林,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下。
“这乱世之中,也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以后遇到事别冲动,多多保重!”
马胡子转过了身,不再看他们,只是肩膀在微微耸动着。
“冯林、马胡子,到了柳树屯给我们来个信......”赵平泪眼摩挲,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冯林他们又怎么能给自己传信......
“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后塘村出来的人都福大命大!”冯林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冯七和赵平......
第53章 寿春会议
寿春淮龙殿旁的袁耀府邸......
整个淮南集团的重要人物全部齐聚一堂,正在等着袁耀的到来。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参加会议的袁术旧臣只有杨弘、阎象、纪灵、黄漪四人,其他的一概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他们没见过的生面孔。
由于时间还早,大家便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的聊着天。
尤其是淬剑山庄这些人,本来就经常厮混在一起,说起话来无所顾忌,一时间竟然笑声连连。
杨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这些人多数都是腰配长剑的武人,只有几人是文士打扮。
更离谱的是他还看到了一名相貌清丽的女将,并且这名女将明显地位很高,居然站在了武将首席的位置上。
“胡闹......”杨弘暗自摇了摇头,向身后的黄漪招了招手。
黄漪急忙走过来问道:“杨先生有何事?”
“你与主公走得近,这些人可都是主公在合肥秘密培养的下属?”杨弘低声问道。
黄漪微微点头,表示正确。
“能否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杨弘微笑问道。
旁边的纪灵和阎象也都凑了过来,想听听黄漪的介绍。
黄漪微笑点头,指着最前边文士装扮的青年道:“为首的那人名叫林栖梧,是主公核心属下。这些年合肥主政的人实际就是他,也是主公教导团的负责人。”
“他身后的两人叫做魏楷、袁明,两人一文一武都是教导团的人,也是林栖梧的左膀右臂。”
阎象点头道:“主公那个教导团相当厉害,里边都是一些有专长的小吏。这些人各个精通算学,有的还懂得房屋建造和兵器铸造,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在寿春就亲眼见过他们修建流民营地的过程,半个月的工程他们居然六天就干完了。还有那些粥棚,每天送粮食的额度居然都能完美匹配人群数量毫无浪费,令人惊叹!”
黄漪点头:“主公经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教导团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杨弘面露惊叹,有这样一支专注内政的队伍简直是治国理政的利器!
“第二名就是江轩了,大家应该都认识,他是主公的谋士,主要负责外交和协调工作。”
众人点头,他们几个都在江亭破庙时便见过此人,后来江轩又去许都游说曹操,可以说大放异彩。
“那位女将可是主公侍妾?”杨弘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黄漪面露笑容摇头道:“这位女将名叫白翠微,现任踏雪卫指挥使,各位可知峄阳山之战?”
“莫非就是她的骑兵队将夏侯惇两万精兵打的落花流水?”纪灵突然道。
“正是!”黄漪笑道。
“此战由主公策划,玄翎卫和踏雪卫协同配合,一线指挥踏雪卫的便是这位女子......”
“嘶.......”杨弘与阎象同时吸了一口冷气,重新看向白翠微时已经面露郑重。
“居然有如此不让须眉之奇女子......是老夫唐突了......”杨弘唏嘘道。
“各位大人可能还不知道吧,玄翎卫指挥使白炎便是白翠微的亲弟弟。”黄漪很有深意的强调了一句。
“这......”杨弘三人再次看向白翠微时,眼中已经有了几分敬畏。
他们都是官场老油条,姐弟俩分任两卫指挥使,主公如此设置恐怕别有深意......
“玄翎卫指挥使白炎是哪个?”杨弘询问道。
“玄翎卫不参加我们这样的公开会议。”黄漪微笑道。
“白炎没来,新任命的副指挥使符明也未到。”
众人默默点头,这种机构肯定不会过分露脸的。
“白姑娘身后的疤脸壮汉便是宣武卫指挥使雷勇,现在宣武卫就在寿春城外诸位也看到了。”黄漪继续道。
“我刚刚已经看过,宣武卫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精兵了!这些人原本是峄阳山溃兵,雷指挥使善于训练士卒,这才月余的功夫,五千人便已经大不相同了!”纪灵赞叹道。
“那名沉默不言的壮硕中年男子便是摧城卫指挥使徐彬,旁边的是新上任的副指挥使邓晨。”
黄漪按照顺序向下依次介绍着众人,直到最后的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独眼大汉前停了下来。
“这位我也不认识,恕在下无法介绍.....”黄漪皱眉看着对方,这人他居然没在淬剑庄见过。
杨弘却并不介意他缓缓道:“主公隐忍多年,暗自发展势力才有今天之盛况,真可谓厚积薄发。”
“老主公在天有灵也可安息了,汝南袁氏的嫡系再次崛起我们这些旧人也可以安心致仕,回家安享余生了.....”
纪灵和阎象不免都略有失落,袁耀培养了自己的班底,他们这些老人也就没了存在的价值。
“各位多虑了,主公绝对不会亏待旧臣,但确实会清除那些对主公对淮南不忠的人。”黄漪笑道。
“各位请看,现在大厅中可就剩下我们四个旧人了。”
杨弘勉强笑了笑,黄漪与他们不同,他可是袁耀的妹夫,还在袁耀未成事时便已投靠这是绝对的死党。
思量到此,三人心中都有些沉重,不免情绪低落了下来。
这时,大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高昂的通报声。
“主公到,各位肃立!”
嬉笑聊天的众人急忙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等待袁耀的到来。
不一会脚步声响起,身穿华袍头戴金冠的袁耀便在卫氏兄弟的护送下进了议事厅。
“我等参见主公!”杨弘带头迈出一步,向袁耀行礼。
身后众人无论是袁术旧臣、教导团众人、还是学院派诸将都躬身施礼。
袁耀走到座位后挥手让众人平身,这才缓缓落座。
卫氏兄弟一左一右,手按腰间佩剑肃立在台阶两侧。
“各位请坐,不必拘束。”袁耀高声道。
众人谢过,便按照桌面上事先摆好的名牌文东武西分位置坐了下来。
文官座次的前几位分别是杨弘、阎象、林栖梧、江轩、魏楷、袁明......
武将座次的前几位分别为纪灵、黄漪、白翠微、雷勇、徐彬、邓晨、陈杰、林琦、郭然等人。
而那位不知名的大汉却坐在了最后......
从座次上看,袁耀对袁术旧臣依然信任有加,并且给了他们足够的体面!
第54章 参谋袁明
会议还没开始,几名卫士便从大殿外面抬进来一个巨大的布卷,直接挂到了大厅左侧的墙上。
众人皆好奇的看向那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缓缓放下!”带头卫士一声命令,几人托着布卷慢慢的顺着墙体展开。
瞬间,一幅巨大的地图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杨弘心中震惊,地理图他们倒是常见,但是如此巨大又详实的地图却是第一次见到。
整个地图用无数块灰色的绢布拼接而成,上面不是用传统的毛笔和彩绘勾勒,而是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绣出来的。
在阳光的映照下,这些不同颜色的丝线勾勒出一条条河流,一座座城市和村庄,他们星罗棋布的布满了整个地图,让大家看的一清二楚。
袁耀缓步走下高台,来到地图之下,众人也连忙起身围在地图附近观看。
“如此细致,居然连村庄也做了标记......”纪灵顺利的便找到了几个自己曾经去过的村庄,心中十分震惊。
众人也在不停地相互窃窃私语,寻找着自己熟悉的地方。
“这是扬州、徐州、荆州、豫州、兖州的总图......”袁耀缓缓道。
“现在只有扬州和徐州部分地区有细致的描绘,其他州只有一些大的城市做了绘制,这是玄翎卫几年来不停勘测的结果。”
众人惊叹,要知道绘地理图那可是一项十分艰苦的工作,不仅要跋山涉水还要深入敌境,玄翎卫能在几年中便完成如此浩大工程相当不易。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幅地图出了最大力的实际是袁耀。
身为后世历史老师的他,利用前世的知识做了弊。玄翎卫只是在他的基础上进行了验证和细节补充,所以事半功倍。
“袁明!”袁耀突然道。
站在林栖梧身后的袁明一个激灵,急忙出列鞠躬。他毫无准备,不知道主公为何突然叫他。
“你来讲讲现在我军的形势。”袁耀从旁边的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递给了袁明。
袁明茫然的接过袁耀手中的竹竿,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文昭,大胆点,就将平时和我所说的见解讲与主公和诸位听听!”林栖梧突然微笑道。
袁明这才反应了过来,原来是林栖梧在主公面前推荐了他......
“是!”袁明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着内心的激动走到了地图前。
“诸位大人,主公令我讲明局势,在下不才便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说一说,请主公和诸位指点,全当做抛砖引玉。”
众人点头,这种谦卑的言辞首先便博得了大家的几分好感。
袁明抬头看向地图,目光如炬道:“如今曹操已经占领了兖州、豫州、徐州、青州和司隶,中原已经尽在掌握,大势已成。”
“而袁绍则占领了幽州、并州和冀州,雄踞北方拥兵百万,两者接下来必将进行决战,以决定中原归属。”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明摆着的事。
“而南方孙策已经占领了吴郡、丹阳郡、豫章郡、会稽郡四郡实际已经完全掌控了江东,并且有长江天堑作为依靠,进可攻退可守。”
他看了一眼袁耀,发现对方正微笑看着他,于是信心大增继续道:“我军现在地处曹操和孙策两大势力的夹缝之中,只有九江郡和庐江郡的一部分在手,势力最弱易受南北夹击,所以形势相当困难!”
众人亦不语,淮南现在的困境众所周知,北有曹操南有孙策,想要发展只能小心谨慎。
“幸好有主公在,我们淮南才有了今天的一线生机!”袁明声音突然拔高变得慷慨激昂起来。
诸人便也随着他的语调重新将目光集中在袁明身上。
“一月前,主公断然率军北上徐州,与曹操、刘备会战。并且利用两方交战的时机,火烧峄阳山大败夏侯惇,逼迫曹操与我签下同盟之约,这便是为我淮南争取到的一线生机!”
袁明声音高亢,将大家的情绪也都调动了起来。
众人脸上一扫阴霾,纷纷微笑点头。
“我淮南重新归于朝廷,主公被封历阳侯、镇南将军,有了大义名分。”
“与曹操的结盟,使我们至少在其与袁绍分出胜负之前,不必担忧北方的压力!”
“不错!”杨弘突然出列率先应和道。
“主公此次在徐州火中取栗,真可谓明断圣裁!”说完便向着袁耀一躬到地。
“主公英明!”杨弘做榜样,其他人也急忙跟着附和。
身后的阎象心中暗笑:“论才学这些年轻人可能不输于杨弘,但论做官,他们捆在一起恐怕也不是杨弘的对手。”
“诸位平身,此次徐州之战全赖将士用命,诸位鼎力相助才有此功!”袁耀微笑着推辞,但心里多少还是忍不住有点得意。
“还别说,这杨弘确实是个会做官的老油条......”袁耀心中暗想。
“文昭,你觉得当下我们该如何做才好啊?”袁耀心情不错,便又给了袁明一个表现的机会。
袁明躬身施礼道:“如今,我方应采取北守南进之策略,依托淮河建立北部防线,拿下庐江郡和广陵郡扩充实力,编练水军防备江东。”
对于这些,袁明只想了个大概,所以说的也相当笼统。
袁耀点了点头,袁明能说出这些也算是平时用了心。要知道袁明一心钻研军事,硬是让袁耀塞给了凤栖梧去做内政,能工作之余想想这些已是难得。
但袁明不知道的是袁耀把他塞进教导团,实际上有着更深层的考虑和计划。
袁耀缓步走回高台上落座,众人便也跟着走了回来。
“我料曹操与袁绍之战,曹操必胜,但曹操想统一北方至少要六到七年.....”袁耀语气平静,但这话却在下方群臣中掀起了一片议论之声。
“主公,袁绍雄兵百万,曹操虽然据有五州之地但人口和实力大不如河北袁绍,为何主公断定曹操必胜?”阎象总是那么耿直,他可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袁耀一阵尴尬,他总不能说自己清楚的知道从明年的官渡之战起,一直到袁尚和袁熙死,曹操占领幽州正好是七年时间吧.....
第55章 军事学院
“阎先生此言差矣!”正在袁耀想着如何解释时,江轩却站出来打岔。
他缓步走到众人之间,举手投足无不透着儒雅和风度。
“袁绍虽然兵精粮足实力强大,但此次北方争霸曹操必然胜利。”江轩笑道。
随后他便将以前袁耀与他所说的“十胜十败”论做变通讲给了众人听。一时间杨弘等人听得如痴如醉,一条条鞭辟入里的解释令众人无不惊叹。
只有高台上的袁耀神情尴尬,他上次与江轩讨论北方局势无意中将郭嘉向曹操提出的“十胜十败”论讲给了江轩,没想到江轩如获至宝今天又将其讲给了众人。
袁耀心中叹气,他也不知道现在郭嘉是否正在许都与曹操说着一样的话,以后传出来也不知道谁是真李逵,谁是假宋江......
“书都看杂了......”袁耀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与眼前时代格格不入的感觉了。
江轩口若悬河,将十胜十败论讲完,又向高台上正低头的袁耀拱手道:“此分析是主公所言,我只是代其向诸位说明!”
台下众人无不心悦诚服,尽皆拱手高呼“主公英明!”
袁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狠狠瞪了江轩一眼,心中却想着这个小子为何不说是自己想的,还要拉上他出来背黑锅。
江轩不明所以一脸茫然,他不敢居功将此事说给众人,但为何主公面色反倒不悦......
袁耀轻咳了一声,重新镇定了下来。
再这样下去,这次重要的会议恐怕就会变成自己的歌功颂德大会了。
“诸位不必拘礼,我们今日之事众多,切勿在小事上纠结不前!”袁耀微笑道。
“是!”诸人重新坐定继续会议。
袁耀想了想决定快刀斩乱麻,如果每条自己的决定都要与众人达成一致,恐怕这会要开到明天去。
他现在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众人磨洋工。
袁耀要的不是思想统一中高层,而是执行力强大整体团队,这个队伍只需要有他一个大脑,其他人做好手足的工作便足够了!
“从今日起,设立中枢台统管淮南所有政令制定和颁布!”袁耀高声道。
众人精神一振,这是要改组淮南的行政机构了。
“中枢台设五人常驻,称阁臣,其中三人同意便可制定政令,提交我审批后便可实施!”
“日常各项工作汇报,除指定任务外全部上报到中枢台,阁臣全部批注意见后再上报与我!”
弘和阎象两人对视一眼,这个中枢台就是尚书台的变种,但是尚书令的权利却被五人所分这样确实更加不容易出现大权独揽的情况。
“尚书台首席由杨弘先生担任,阎象次之、林栖梧、江轩、入尚书台,暂空一人以后补充。”
几人急忙起身拱手谢恩。
“设内政司,统领治下所有内政事宜,常设五百人的宣达官由林栖梧兼任司长。”林栖梧起身行礼,他身后的教导团众人都热切的望了过来。
“内政司下设宣教局和训导局......”
“由魏楷任宣教局校尉,改淬剑山庄为淮南军事学院配属五百人的卫队,由宣教局直接负责二期学员的选拔和培养工作!”
胖胖身体、胡须稀疏,长着一张圆脸人畜无害样子的魏楷缓缓起身,向袁耀鞠躬谢恩。
“以后每年定额招收五百名学员,三年毕业,课程和考核内容可延续以前略作修改!”袁耀说道。
魏楷原来便是教习先生,在淬剑庄负责教授多门课程,对他来讲也算是轻车熟路。
学院派的众人相互对视,这个职位可是一个相当有潜力的位置。
他们这些人都是淬剑庄的学员,自然知道这个身份代表的是什么?
那是袁耀的学生,都是他的嫡系!
主公的学生必然获得更多信任,提拔的机会也会更多。
而且这些同窗好友以后都将成为淮南政权的军政要员,那可是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而现在,魏楷实际上做了淬剑庄的庄主,这些人是袁耀的学生也是他的学生......
如此安排可见主公对魏楷的信任,但同时这个魏楷的前程必将无可限量!
还没等众人完全从思绪中醒来,袁耀便继续道:“训导局主管领内所有民堡的民兵编制与日常训练工作,编由袁明任训导校尉!”
袁明听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急忙起身谢恩。
他心中火热,编练所有民屯的护军,那不是终于可以带兵了吗?
他学的正是编制和练兵,原来主公早就对他有了安排!
民屯众多,随便编练下那可是轻轻松松的有几万人!
虽然没有指挥作战的权利,但却可以实打实的过过带兵的瘾!
一瞬间,他从林栖梧的副手,一跃成为了袁耀集团内掌兵最多的人......
三人身后教导团的众人各个雀跃,军政大权全都有了,这回他们终于压了学院派这些人一头,可以说扬眉吐气了一番。
“设护军都督府,我自任护军都督,掌管所有护军的调动和作战!”袁耀继续道。
“设卫军都督府,我自任卫军都督,下辖宣武卫、踏雪卫、摧城卫......”
“玄翎卫管理直属宫中,不受任何机构节制......”
袁耀话语虽然平和,但每句都在像是砸在诸人心上的重锤一般,这可是真正的权利分配,没有人会不上心!
纪灵心中黯然,杨弘和阎象都进了中枢,虽然没有实权但却是实打实的中枢阁臣。
而自己现在被完全排除在护军、卫军两大军事体系之外,成了无根之草,不知接下来将会如何。
但当他瞟向旁边的黄漪,却发现黄漪面不改色,依然带着笑容。
“奇怪?难道黄漪知道些内幕?”纪灵心中犹豫不定。
“设怀远镇驻守当涂县,兵力五千赐名怀远卫,由纪灵任指挥使!”袁耀的声音响起,纪灵身体一震急忙起身谢恩。
“设颍上镇驻守汝南郡慎县,兵力五千赐名汝阳卫,由黄漪任指挥使!”
黄漪微笑出列拱手谢恩。
“内政司派工匠即刻设计并修建怀远、颍上二堡,作为北部防御曹军的两翼据点!”
“新设两卫并入卫军都督府统一指挥!”袁耀低声道。
纪灵心中大定,这就是说自己以后和袁耀这些亲近卫军将领已经毫无区别了,他这回终于成了主公的嫡系,不必总是怕被边缘化。
而黄漪心中更是高兴,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变得和白翠微他们一样。
他是袁耀的妹夫本就身份超然,而今他的卫军还被冠名为汝阳卫。
汝阳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袁氏家族起家的地方,如此名称可见袁耀对他的另眼相看。
第56章 踏浪云帆
袁耀还在上面安排工作,下面众人却都已跃跃欲试。
有了新的安排,所有的一切变得更加明朗,原来众人之间的很多小心思也被改革之风吹得了无踪迹。
袁耀足足讲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停了下来。
“北部防御以怀远镇和颍上镇为两翼,寿春及八公山为中心,依托淮河建立,北据曹操。”袁耀喝了口茶继续道。
“宣武卫、踏雪卫、摧城卫组成直属机动部队随我征伐四方。”
“训导校尉训练民兵,编组士卒和屯堡,尽快拿出一个整编方案交给中枢台。”
“内政司要迅速选址建立民屯,快速将流民分配到各个屯堡,并且要建立检查机制,不合格的屯堡以及不称职的下层官员立刻撤换!”袁耀声音转冷。
林栖梧急忙起身应是,身后的教导团众人也是一脸严肃。
袁耀眼神扫向阎象。
“组建监察司,由阎象兼任监察司长下属官员自行任命,独立运行。”
“派人寻访四方,定期审查、汇报各处官员实行政令以及任务完成情况,每月发公文进行通报!”
“政绩最差者通报批评降级留用,连续两次者直接革职查办!”
教导团的众人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这监察司就是他们脑袋上的第一把利剑。
“具体巡查条例,由中枢台制定通过后我亲自批阅决定!”袁耀道。
阎象肃然起身,面沉似水,站起身向着袁耀郑重行礼随后目光冷峻的扫向教导团的众人。
袁耀让他干什么,阎象心中一清二楚。
内政司权力过大,必须要有人制衡和约束,而他的监察司便是专门做这个的!
袁耀又将目光扫向了首席的杨弘。
“组建考评司,由杨弘先生兼任司长,负责所有官员的政绩考评工作。”
“每年官员的升降和评优、均由考评司负责发起,并将结果公之于众!”
“考评法由中枢台合议后通过,再由我签字颁布!”袁耀道。
杨弘面色严肃,深吸一口气才站起身来。
他刚才还在暗叹自己只是个牌位,可这回袁耀给的可是所有官员考评之权,对他不可谓不信任!
杨弘起身行礼道:“属下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主公!”
刚才面露喜色的教导团众人,现在一个个都是一张苦瓜脸。
两名袁术旧臣他们都不熟悉,一个管监察、一个管考评,他们这些内政官员可是日子难过了......
虽然林栖梧也是中枢台的阁臣,有参与制定考评法和巡查条例的权利,但二比一估计也很难有什么好结果。
教导团的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江轩,这位可也是阁臣但却是学院派的人,如果能帮助林栖梧说说话也许结果会好得多。
“设立参谋司,负责我的所有辅助工作,由江轩任参谋司司长!”
江轩立刻起身,神色郑重。
就此,整个淮南集团的新官僚机构已经初步建立完成,具体如下。
袁耀大权独揽,控制玄翎卫、卫军都督府、护军都督府,可以说将军权和情报权死死掌握在手中。
中枢台由杨弘、阎象、林栖梧、江轩、(第五人暂缺)四人负责,两老两新可谓权利平衡。
其他各司分配具体如下。
内政司:司长林栖梧,下辖宣教局校尉(魏楷)、护军局校尉(袁明)。
监察司:司长阎象。
考评司:司长杨弘。
参谋司:司长江轩。
会议开了一上午,很多事情才全部宣布完成,正当大家等着散会时,袁耀却叫起了最末席的独眼大汉。
“云帆,与大家见见面吧!”袁耀高声道。
独眼大汉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众人中间,向着周围拱手施礼。
“在下武云帆,现任踏浪军指挥使!”他声如洪钟,自带一股豪迈之气。
在座众人无不惊诧莫名,这怎么又出来一个踏浪军指挥使?
袁耀看着众人表情相当满意,他建立淬剑庄可以培养各种人才,但唯独有一种人才他无能为力,偏偏这种人才又是淮南最为需要的,那就是掌握水军的人才!
骑兵、步兵、陆地之师可以通过艰苦的训练获得,唯独水师却只能在实战中练就!
淮南水系纵横,淮河与长江紧密相连,南下与孙策作战必须有水军才行,甚至北上进攻曹操也能从颍河、涡水直达豫州、兖州甚至黄河。
所以踏浪军的组成,还在淬剑山庄之前。
杨弘低头沉思,不一会便皱眉看向武云帆,几次欲言又止。
袁耀看到杨弘的表情知道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便笑道:“杨先生,有话可直言,无需顾忌。”
杨弘被点了名字,只好站起身,他先向袁耀施礼又转向武云帆拱了拱手道:“这位武指挥使,是否还有其他名号?”
武云帆爽朗笑道:“杨大人我们打过交道,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果然是你!”杨弘面露惊讶,一时面上表情极其精彩。
“何事?”袁耀来了兴致,追问道。
杨弘无奈只能鞠躬尴尬道:“主公知道,臣家中有些店铺,前几年与江东刘繇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袁耀心中暗笑,原来杨弘指的是那件事。
几年前杨弘走私铁矿去江东,结果在巢湖被武云帆逮了个正着,没收了不说还狠狠地讹了杨弘一大笔钱。
过程武云帆和他汇报过,但袁耀却不想放过这个敲打杨弘的好机会。
“哦?是何生意为何与踏浪军有关?”袁耀明知故问。
杨弘脸色涨红,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袁耀看火候已到便不再逼迫,对着武云帆道:“云帆,你来说说。”
武云帆拱手道:“在下奉主公之命编练水军,但水军特殊花费巨大不说又必须实战养成......”
“所以这几年我便率领踏浪军在长江流域四处练兵,征集了不少官船,还收取一些荆州、江东官府的保护费用......”
众人立刻明白了,这踏浪军是干啥的了......
好家伙,这是一群水贼啊......
“时间长了,渐渐闯出了点名号,荆州那些人都称我为断浪蛟!”武云帆道。
“原来是你!”阎象脱口而出。
第57章 因利而聚
断浪蛟是近几年崛起的长江巨匪,与锦帆贼合称“两帆贼”。
他们神出鬼没活动在整个长江流域,专门打劫过路的官船和盐船,可以说闻者色变。
荆州刘表曾派水军前去剿灭,结果反倒在洞庭湖中了伏损失惨重,从那以后便置之不理随他们去了。
阎象偷偷望向高台上微笑不语的袁耀暗自腹诽:“怪不得主公如此有钱.....”
袁耀这几年确实纵容武云帆四处走私、劫掠。
他还向各地贩卖私盐和军器可谓赚的盆满钵满,比如踏雪卫的马匹便是武云帆弄来的。
众人皆惊讶的看着这名长江“巨贼”一时间哑口无言。
一上午的会议结束了,整个大厅内只剩下袁耀、武云帆、江轩三人......
“以后参谋司如有作战计划,可直接转给云帆,水军会量力配合......”袁耀道。
“踏浪军还在发展之中,与江东水军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你还要继续隐忍沉浮打响段浪蛟的名号收拢手下。”
武云帆点头应是。
“甘宁此人如何,是否可以争取?”袁耀问道。
武云帆摇了摇头道:“甘宁与孙策相交甚厚,无法动摇,锦帆贼一支恐难效忠主公。”
袁耀叹了口气,与孙策决胜江东,没有强大的水师定难成功,而现在他的踏浪军依然不够看。
“本来想把历阳给你们踏浪军使用,但历阳距离丹阳郡太近,周围水网又不够隐蔽很容易遭受袭击。”
袁耀看向武云帆道:“你可有理想的驻地?”
武云帆想了想道:“巢湖、鄱阳湖、洞庭湖均可,但都容易被封锁出入口,使我军进退不得。”
“如果主公能彻底控制庐江郡倒有几个好选择。”
“那里水网纵横,水道复杂,我们背靠城池建立水寨必然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在那里设卡,便可截断长江通往秣陵(建业)的水路航道!”
袁耀沉默不语,庐江郡他志在必得!
他转身拍了拍武云帆的肩膀道:“没事多回合肥看看慧儿和孩子,你只有一个儿子单薄了些。”
武云帆微笑点头。
他是渔民出身,刚刚成人便父母双亡,只剩下一个半大弟弟跟着他长大。
两人捕鱼为生相依为命,本也能勉强过活。
但官府苛捐杂税太多,又值兵荒马乱朝不保夕,于是两兄弟被迫落草参加了水贼组织。
三年前,他和弟弟被抓,要砍头时却意外被袁耀所救。
这位命中贵人不仅花钱帮他招募船员组建船队,甚至还将自己的侍女慧儿许给他当媳妇,组建了家庭。
后来慧儿有了儿子,武云帆便也逐步的安顿了下来。
“你那个弟弟武云舟比你强,他识了字现在跟着凤栖梧在教导团,后期可能会去魏楷那里到淬剑庄做个水军教习。”袁耀笑道。
“你们老武家光宗耀祖,以后就是文武双全了!”
武云帆面露喜色,急忙鞠躬行礼。
这个弟弟可是他的心头肉,没和他一起当水贼而选择去做教习,正是武云帆最期待的结果。
老武家做水贼这件事有他一个便已足够。
“明年给他说个媳妇,让他在合肥也开枝散叶。”袁耀笑道。
武云帆也跟着笑了起来,长期在水上漂流风吹日晒造成的满脸皱纹也顿时散的一干二净。
“你回去抽出两条商船,每船留十名水手,我有用处。”袁耀道。
“不知主公对船有何要求?”
“不用太大,但要能在海中远航!”
武云帆想了想点了点头。
“属下回去就办!”
“我在巢湖南侧单独开辟了几个屯堡,踏浪军兄弟们的家眷已经都安排在那里了。”袁耀继续道。
“每人二十亩地,我专门派人帮助家属们耕种,让兄弟们放心。”
“以后濡须口方向安全时,你可让踏浪军分批回家探望,也算有一丝安慰。”
“谢主公!”武云帆跪倒磕头,却被袁耀及时扶起。
“你我不必如此,这些年你们在水上漂泊也是辛苦了。”袁耀感慨道。
“去吧,还有时间正好去合肥见见慧儿,过几天就要忙起来了。”
武云帆再度行礼,微笑着转身走出了大殿。
袁耀看着武云帆离去的背影暗自出神。
这些水军常年漂泊在外,干的又是打家劫舍的勾当,可以说极难掌握。
在踏浪军身上,袁耀花费的精力比任何其他卫军都要多!
比如这个武云帆,就是袁耀在抓获的上百名水贼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此人水战能力超群且英勇豪迈、重情重义,乡土观念深厚。
他未婚配也没有子女,但却有个视若珍宝的弟弟......
挑中目标后,他假装与武云帆兄弟不期而遇,然后再出手拯救施恩取信于对方。
随后袁耀又给武云帆包办了婚姻娶了他的侍女慧儿,把他视若珍宝的弟弟带去读书成才,这才敢用武云帆!
至于其他踏浪军的骨干也都由他亲自选出组建,花费了很多的心思。
这些人的家眷袁耀一个个的收拢安置。
没有家眷的,他便花钱买人许配给这些骨干组建家庭。随后又从自己幕府中选出忠诚之人安插进踏浪军中,定期传送各种情报和动向。
每逢年节,袁耀都会施恩给这些踏浪军家属,可以说他们过的都是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即便如此,袁耀还是不放心。
他长出一口气,想起了武云舟。
看来要和魏楷打个招呼,多给武云舟一些提升的机会。
“主公......”江轩立在旁边轻声道。
袁耀从思考中惊醒,看向江轩。
“这踏浪军可能完全掌握?”江轩试探问道。
“这些水军常年在外,做的又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事,控制起来极难啊......”
袁耀微笑着拍了拍江轩的肩膀,江轩能说出这话来就说明他确实在为自己、为淮南考虑。
他并未回答,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袁耀处心积虑用尽各种方法的控制这些属下,甚至用了一些原来他自己都颇为不齿的“卑鄙”心思,就是想迅速的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
但战事未起很多事情依然如在云雾之中,这些人因利而聚、很难说有一天不会因利而散......
第58章 蝴蝶效应
有人说他偏心甲一班,但不知道的是,甲一班这几人没有一个是因利才和袁耀走在一起的。
江轩、白翠微、白炎都是为了各自的理想,而雷勇却是为了情谊和义气。
与他们相处,袁耀才不会感觉到压力过大,总是要处处提防.....
江轩看到袁耀不语便改换话题道:“不知此水军到底实力如何?”
他是参谋司司长,必须对袁耀手下所有势力有清楚的认知。
“踏浪军共计四千人,现在只有俘获荆州水军的几艘艨艟和斗舰,剩下的皆是抢来的商船和小船。”袁耀道。
“江东现今大概有两万水军,且船只装备比我军强大太多,如水上交战我军必然毫无胜算。”
“所以主公在濡须口和巢湖入口处设置铁索和暗桩,就是为了减缓与东吴水军接战的时间?”江轩追问道。
袁耀叹了口气道:“我让云帆结好锦帆贼和东吴水军,就是为了让他们将巢湖周边的地界划给段浪蛟。”
“东吴孙策曾经通过甘宁三番五次策反踏浪军,他们一直以为踏浪军是巢湖的一群水贼,所以采用的都是怀柔政策,不肯轻易与踏浪蛟撕破脸皮从濡须口踏入巢湖。”
江轩赞叹道:“主公这招瞒天过海、顺水推舟做的极其精明。”
随后江轩便皱眉道:“那今日主公主动暴露了段浪蛟的身份,难道不怕东吴前来偷袭吗?”
袁耀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本也不想将这步棋公之于众,只是孙策即将动手,我必须把水军掌握在手中!”
“主公依然担心巢湖的防御?”江轩问道。
袁耀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道:“此战事关重大,将比徐州之战艰难十倍......”
“而胜败的钥匙将在白炎手中......”
夕阳西下,天逐渐黑了下来,人生鼎沸的历阳侯府邸重新安静了下来。
袁耀一个人孤独的坐在后院的花园中,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
他神情有些萧索,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时代,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亲人,让他倍感孤独。
忙起来还好,一旦闲下来,这种感觉便会强烈起来。
徐州之战刚刚结束,但袁耀却依然没有机会喘上一口气。组织架构的调整,孙策的压力和高强度的工作几乎将他彻底摧垮。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袁耀现在正值壮年,体力还跟得上。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厚厚的毛皮被盖在了他的身上。
“兄长,秋夜渐凉,小心身体。”
袁耀转过头,发现是自己的妹妹袁星。
袁琳现在已是人妇,所以早就随黄漪搬出了府邸。而袁耀现在还未婚娶,也没有什么女人,所以这偌大的宫殿现在只剩下袁星和袁耀两人。
“星妹来了,快坐。”袁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袁星默默地坐在袁耀身旁一言不发。
“星妹可是有什么心事?”袁耀疑惑道。
“我听内侍说曹操替长子曹丕前来提亲,不知兄长最后如何决断。”袁星声音小的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袁耀顿时明白了袁星的意思。
这事确实怪他,从徐州撤回淮南以后,袁耀几乎忙的脚不沾地,把这个妹妹的终身大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对于他袁耀来说这只是与曹操结盟的手段,但对于袁星来说,这却是她的终身大事!
“这事是兄长疏忽了。”袁耀颇为尴尬,虽然这个时代长兄如父,但自己从头到尾还没有和袁星讨论过此事也颇为过分。
这些日子,不知道袁星有多焦急,肯定在日夜期盼自己这个哥哥去找她。
“我并未答应曹操的提亲,这事还要星妹自己做主!”袁耀笑道。
“果真如此?”袁星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
“嗯!”袁耀十分坚定的点了点头,用妹妹联姻这种手段结盟,如同空中楼阁一般毫无保障。
乱世之中的盟友靠的是实力和利益。
没实力、少利益,即便是有十个妹妹都嫁过去也没什么用处,所以袁耀对此一直嗤之以鼻。
“那个丕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袁星脸色羞红。
“兄长不出家门便知天下大事,能否说与妹妹听听......”
袁耀缓缓站起身,突然起了一丝试探之心。
“星妹是想嫁一喜欢之人安享余生,还是希望轰轰烈烈掌握一方权柄?”
袁星一愣,低头略一思考便仰头道:“我袁家女子自然不肯默默无闻,即便输的一无所有也不枉此生!”
她不愿意像妹妹袁琳那般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终老一生,袁家的野心亦在她的身上流淌。
袁耀目光闪动,略略点头。
这句话决定了袁星此生必然与袁琳不同......
“孙策有一个弟弟名曰孙权,今年十八比你大两岁,此人聪明过人心怀大志是万中无一的人选,他日此人未必不能代其兄而掌控江东,如果与其联姻可为江东夫人......”
袁星一愣,明明正在讨论曹丕怎么突然跨越到了江东孙策的弟弟身上。
袁耀继续道:“曹操公子曹丕,今年十三小你三岁。此人文才卓越、学识广博虽心胸不足但性格坚韧沉稳,能屈能伸可做大事,他日继承曹操家业之人必是曹丕,妹妹嫁他可做曹家主母,也就是有机会成为一国之母!”
袁星面露疑惑,她不清楚为何哥哥能在一个十三岁少年身上看出如此多的事情。
袁耀温柔的拍了拍袁星的肩膀。
“不必怀疑,哥哥从未错过,你只需两人中挑选一人......”
袁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夜深人静,袁星走了,花园中又只剩下了袁耀。
一丝孤独感再次在他的内心滋生,自己这个妹妹终究也要离他而去。
当她们都走开的时候袁耀才明白,这两个妹妹才是这个世界上自己仅剩的亲人。
袁星选择了曹丕,这与历史大不相同。
本来袁星的夫君应该是孙权孙仲谋,而她将是江东的袁夫人。现在这一切都将改变,接下来的历史恐怕要袁星重新书写......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躺在摇椅上的袁耀缓缓闭上了双眼。
作为熟知历史的他,一直在努力避免蝴蝶效应的产生。
但现在看来,当他北上徐州之时,那蝴蝶的翅膀便已经不受阻挡的扇动了起来。
而第一个巨大的影响居然就出现在袁耀的身旁。
“接下来又将如何?”袁耀心中不免有点惶恐起来。
明年,孙策将遭到许贡门人的伏击而死。
明年,曹操将与袁绍开始在官渡进行大战。
如果孙策不死,曹操在官渡败北呢?
袁耀不敢想下去,那样的未来自己无法掌控......
他突然有点想见白翠微,这空荡荡的后殿实在是太过冷清了......
第59章 暗流涌动
舒县在庐江郡中部,北靠大别山余脉南临长江中游平原,盛产铁矿、漆器,还有大量的手工艺和兵器工坊。
城内常驻人口达五万以上,是庐江郡最大的城市。
北门大街旁的一处客栈内......
一名身材瘦小青年伙计正在给两名行商打扮的客人上菜。
“菜齐了,二位慢用!”伙计笑着转身要走,岂料却被旁边年长的行商抓住了衣袖。
“老哥慢走,我有事请教。”年长行商一边微笑一边往伙计手里塞着东西。
伙计只觉得手中多了几个硬邦邦的东西,偷眼观瞧,居然是几枚五铢钱。
“您太客气了。”中年伙计脸上笑开了花,手上动作却不停,瞬间便将五铢钱揣到了怀里。
那名行商看到伙计熟练的收钱动作,笑容更盛,而对面的年轻人却面露厌恶之色。
“您想打听什么,尽管问我。”伙计低声询问。
年长行商将头凑到伙计旁边才道:“我们是从柴桑过来买布的,只是听说最近合肥那边买入量很大布匹涨价严重,不知是真是假。”
伙计上下打量了两人一遍才笑道:“客官休要瞒我,两位可一点不像来买布的。”
年轻人面色一凝,身体立刻绷紧起来。
年长的行商暗自瞪了他一眼才微笑道:“何以见得?”
“我们舒县确实产纻布,但却不是走你们的路数。”伙计好似没看到旁边年轻人的动作。
“我们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点!”年长的行商笑着拱了拱手。
“现在舒县的布匹生意已经都被雷氏工坊包了,来买纻布的行商都住在城南雷氏坞堡附近的客栈里,您二位跑这里来找路子,肯定是外行......”
“原来如此......”年长行商叹了口气。
“我们也是第一次做这个买卖,想着庐江产纻布买到手运到秣陵(建业)去卖,结果却摸不到门路.....”
“这些布都卖到合肥去了吗......”年轻人突然问道。
年长行商急忙打断道:“我兄弟的意思是如果卖到合肥比卖去秣陵价格能差多少。”
“这我可就不知道......”伙计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青年,然后讪笑着走开了。
等周围没人的时候,年长的行商突然将脸拉了下来,目光如电的审视着对面的年轻人。
他低声道:“说过多少次了,出门在外不要张扬,你倒好才几天就全忘了!”
年轻人颇不服气立刻反击。
“我们已经在舒县附近转了几天了,现在还是毫无收获,你总是这么拐着弯儿打听也不是个办法!”
年长行商面色严肃低声道:“虽然你是主公亲卫,但别忘了,我现在才是你的上官!”
“你如果再这样,就滚回江东去!”
年轻人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明显是被年长行商压制住了。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吃东西,过了好一会年长的行商才缓和着语气继续道:“我们做的这事儿不比你在主公那里做侍卫,稍一疏忽便会性命不保,我知道主公对你有期望,但正因如此你更应该小心谨慎才对。”
年轻人低头不语,过了一会才勉强点了点头。“张队率说的对,我以后改了就是。”
“张波张先生,柴桑城经营布庄的店主,你的兄长,不是什么队率......”年长行商再次低声强调了一遍。
“明白了......”年轻人极不情愿。
张波又叹了一口气,鉴水台的活儿真是越来越难干了。
他拿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米酒,心中十分不满。
孙策最近总是向鉴水台塞一些亲信和外行,使得他们这些老人在外面拼命的同时还得教育这些新人。
如果这些新人懂事点也行,但偏偏都是些侍卫近臣和士族子弟。
这些人平时娇生惯养、说上句儿习惯了,根本不懂得如何与市井之徒相处。
他们心高气傲,说又说不得,骂又骂不得,让鉴水台这些一线老人们相当头疼。
比如眼前这个叫朱宁的年轻人,不仅是江东朱氏子弟还是孙策亲卫,这样的背景使得张波也只能点到为止。
“看在先主公孙坚的份上......”张波调整着情绪。
“一会我们再换个地方探探风声,总之这次一定要知道合肥现在的情况!”
通往合肥的道路戒备森严,只有手中拿着特殊竹签的人才能通过,张波曾经几次尝试获取那种竹签,但都失败了。
几条情报线到了合肥全部杳无音讯,各种手段好像都无法突破合肥铜墙铁壁。
朱宁随意的点了点头,眼神却盯着大街上正巧路过的几名女眷。
张波默默地闭上眼,手中的指节被他攥的咯吱响。
“结账!”他向柜台方向喊道。
中年伙计从柜台跑了过来,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对朱宁笑道:“这位客官,小店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吗?”
张波一直在和朱宁生闷气,这时才注意到朱宁那边的饭菜基本上没怎么动。
“小哥误会了,我这兄弟刚刚听说无法购买布匹觉得心中苦闷,便吃不下去了。”张波急忙替朱宁解释。
这个朱宁肯定是锦衣玉食惯了,觉得这家小店饭菜粗陋不肯食用。但他们现在的身份可是行商,风里来雨里去哪能如此挑三拣四!
做细作这种事,任何一个小小的漏洞都可能会造成致命的结果。
“原来如此!”伙计释然。
他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便走回了后厨。
张波的目光一直盯在伙计的身上,直到断定伙计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和眼神之后才站起身来。
“接下来去哪......”朱宁低声问道。
“去找个人,事情紧急有些事也顾不得了......”张波掸了掸身上的长袍,转身走出了客栈,朱宁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门帘的缝隙中,一双眼睛始终观察着两人,正是刚才那名伙计。
看到张波两人出了客栈,他便立刻转身进了后厨,拐了几个弯进了后院的一间厢房内。
厢房里坐着一名身穿青色文士长袍的青年人,他旁边还站立着五个穿着各异的男子。
这些人服饰和打扮各有不同,有农夫、渔夫、菜贩、庄丁,甚至还有一人身穿官军服饰。
“白府君,他们走了......”中年伙计躬身道。
第60章 青峰断发
青色文士袍的青年正是玄翎卫指挥使白炎。
而这个客栈便是玄翎卫在舒县的一处秘密据点......
“做的好,你近距离接触了两人,感觉如何?”白炎低声问道。
伙计表情严肃,郑重的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两人应该都是东吴鉴水台的细作,年长者经验丰富而青年略显浮躁.....”
“他们以采购布匹为名,实在再打探合肥与舒县的通商情况,我想他们手中没有前往合肥的令牌所以只能在边缘试探。”
白炎点了点头转向旁边渔民打扮的中年人。
“两人可有同伙?”
渔民摇了摇头:“遵照公子的吩咐,我一直盯在码头,两人一下船我便跟在身后,未发现他们与其他人接触。”
白炎接着看向旁边的官兵。
官兵急忙道:“两人进城时自报是柴桑过来的行商,年长的叫做张波、年轻的叫做朱宁。”
“他们进城不久,便有六名山民进城,他们虽然有本城居住凭证,但我却毫无印象。”
“这六人步伐稳定,皮肤精壮黝黑,虽然带了打猎的钢叉和梭镖也是猎户的打扮,但却不像常在山中奔跑的之人,反倒像是出入江中的水贼......”
白炎点了点头,给了官兵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派人跟踪?”白炎问道。
“已派人跟踪,但几人却没有跟两人汇合,转去了西城。”
白炎对旁边的菜贩道:“这两人必然是鉴水台的重要人物,他们此来舒县肯定是想获取寿春、合肥方面的情报!”
菜贩点了点头。
“鉴水台现在走投无路,极有可能动用暗子,所以接下来就是验证你心中所想的时候了!”白炎目露期待之色。
菜贩面露激动之色道:“我盯了他快半年了,今天便能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条大鱼!”
他向白炎拱了拱手,戴了上斗笠,又从地上挑起两筐新鲜蔬菜走出了房间。
“回去继续盯紧周家坞堡,那是周瑜的情报线,他们最近没少向合肥方向派遣密探,去一批杀一批!”白炎对旁边的庄丁道。
“公子放心!”庄丁拱了拱手也快速走出了房间。
“你们俩返回码头和城门,继续监视周围的情况。”
“是!”渔夫和官军行了个礼也走了。
屋内只剩下了白炎和伙计两人......
伙计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公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白炎神情冷漠:“玄翎卫从没有什么不该说的条例!”
伙计脸上略显尴尬,但马上整理了下思路道:“这两人中张波较为年长颇为警觉,说话滴水不漏,应是上司,那朱宁却相当浮躁而且好像并不把张波放在心上。”
“我在远处偷看二人姿态,那张波明显是忍气在教训朱宁,而那个朱宁却丝毫不以为意.....”
白炎平静的盯着店伙计道:“继续说下去......”
伙计受到了鼓励便大胆起来:“那朱宁对小的极其轻视,又对粗陋的饭菜不屑一顾,卑职大胆猜测他可能是世家子弟!”
“而且此人在任务中,目光却一直在街上路过的妇人身上游移不定,多半是好色之徒。”
白炎略略点头,不置可否。
伙计又偷看了一眼白炎,突然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卑职大胆猜测,如果公子想利用这两人,在这青年身上下手最为稳妥,卑职愿为大人前去一试!”
屋内一片安静,白炎并没有回答,只是一声不吭的坐在椅子上看着中年伙计。
但目光已经从平和变得冰冷起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不一会伙计便受不了这种压力直接跪在地上。
“卑职说错了话,还请公子责罚!”他声音多少有点颤抖,上面坐着的这位可是玄翎卫指挥使,出了名的白府君!
“玄翎卫条例,第二章第七条,背一遍。”白炎语气森冷。
伙计立刻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凡玄翎卫外派执行任务中,不得揣测上官意图,在组织健全的情况下,不得私自制定任何行动方案,坚决执行上官命令,违令者收回家中赏赐土地取消所有福利,本人斩首......”
咚的一声,伙计一个头磕在地上,竟然磕出了血。
“公子,我......我一时糊涂还请公子饶命啊......”伙计面露惊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市侩样子。
白炎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店伙计身后。
伙计汗流浃背,却不敢继续求饶只是一声不吭。
“可还记得入职学习时,教官所教的玄翎卫十大忌?”白炎声音变得平缓下来。
伙计直起腰,深吸一口气道:“一忌贪生怕死、二忌畏缩不前、三忌不听号令、四忌私藏钱财、五忌揣摩上意、六忌欺上瞒下、七忌贪功冒进.....”
伙计将十忌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奇怪的是刚才的惊慌随着背诵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之气。
白炎点了点头,一声龙吟长剑便已搭在了店伙计的脖颈上。
“今日你犯了三忌,揣摩上意、贪功冒进、私藏钱财,你认否?”
伙计浑身一个机灵,前两条是刚才所犯的错误,而这个私藏钱财肯定是指私下收了鉴水台五铢钱的事。
自己以为在试探观察两名鉴水台细作,却不知旁边还有其他人在盯着他!
伙计一声长叹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认命,还请看在我曾为了玄翎卫出生入死之事上饶过我的家人,切勿收回土地......”
玄翎卫历来律法森严,内部条例极其残酷。
犯了大忌的人,无论你立过什么功劳也难逃惩罚。轻则收回奖赏,重则不仅自身完蛋连家人也会被连坐。
他们庐江站便有人因为私下勾连江东鉴水台,而被屠灭了满门。
屋中一片死寂,店伙计紧闭双目,刚才之事可大可小决定权就在白炎一念之间。
一种冰凉的感觉顺着店伙计的咽喉划过,一缕头发被锋利的宝剑直接划断落在地上。
“起来吧......”白炎平静道。
“收好这绺头发,以后带在身边做警示之用。”
第61章 两面试探
中年伙计一口浊气吐出,身体顿时软了下来,他急忙从地上捡起被长剑割断的那缕头发,抱在胸前。
“你叫什么?”白炎坐回椅子上微笑道。
伙计依然不敢起身只是跪在地上道:“卑职玄翎卫庐江站什长廖泽阳!”
“何时加入的玄翎卫?”
“两年前,小的因骗了合肥士族张家的财物被判斩刑,后由主公在死囚营救出进了玄翎卫培训班。”廖泽阳低声道。
玄翎卫的选拔相当特殊,高层干部与第一批玄翎卫分开训练。
比如白炎和符明这些人,便都是淬剑庄学员直接成了玄翎卫高官。而第一批真正到玄翎卫基层,却是两年前袁耀亲自挑选的。
“怪不得你着急立功,第一批玄翎卫现在还是个什长,确实屈才了。”白炎微笑道。
“卑职不敢!”廖泽阳再次以头触地。
他确实有点着急,淬剑庄出来的他比不了,那些都是军侯。
但同期被招收进玄翎卫的兄弟现在大部分都是队率,有的还当了屯长。
所以今天他有机会见了指挥使,这才动了冒险搏一把的心思!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仆人装扮的男子走了进来,将茶壶放在白炎身边的桌上。
廖泽阳偷眼看去,却发现此人正是一直在店中角落里吃面的一名食客,看来监视自己的便是此人了......
白炎拿起茶壶倒了一碗茶笑道:“我并不介意手下之人有野心,主公曾经说过,有野心的人才能超常发挥自己的能力。”
“但实现这野心的途径却必须按照主公设计的道路前进,如果偏差了路径那就是叛逆,你懂吗?”
廖泽阳急忙点头,他现在对眼前这位“白府君”是心服口服,自己可是真真正正的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继续说说看,你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白炎突然再次面露微笑。
“卑职不敢!”廖泽阳急忙再次跪倒。
“无妨.....”白炎又是轻飘飘的一句。
廖泽阳心思辗转,一时不知白炎是真是假。刚才那场景犹在眼前,这位上官他是再也不敢私下琢磨了.....
但马上,廖泽阳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又是一身冷汗。
自己现在不是依然在揣摩“白府君”的想法吗?
“我......这......”廖泽阳磕巴了半天,居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炎微笑看着眼前这个极其精明的廖泽阳,突然想起了袁耀的一句话。
“越是聪明人,越是爱自行脑补一些东西,绕来绕去结果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
现在这个廖泽阳就是如此。
而廖泽阳自己却不知道,白炎此来舒县,亲自考核他也是安排好的重要项目之一。
白炎翻遍玄翎卫的档案,才选出这个廖泽阳,因为接下来有个重要任务非廖泽阳这样的人不可。
当然此次白炎还要顺便提拔一大批基层高手,因为玄翎卫的扩张迫在眉睫。
徐州之战已经将玄翎卫推上了风口浪尖,使他们的重要性再次上了一个台阶。情报刺探、峄阳山大火、流民转运、哪一项都离不开玄翎卫的支持。
还好符明被提拔成了玄翎卫副指挥使,全面负责北方的工作,这才使白炎有所解脱。
他并不担心符明的分权,因为他本人对权力并无野心,他只想做事......
这点原来只有姐姐白翠微懂他,现在又增加了主公袁耀。
大家都说林栖梧是袁耀手下第一权臣,但真正掌握最大权力的却是白炎。
他实际上已经获得了不受任何节制的权利,而他也愿意利用这些权利为袁耀拼杀,现在白炎还是时常想起袁耀在淬剑庄后殿与他说的话。
“瓦解天下士族豪强的根基,彻底消灭他们,然后建立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时代!”
看到廖泽杨久久不语,白炎旁边的青年低声道:“别自作聪明,公子问什么就答什么”
廖泽阳一个激灵,立刻从自我无休止的矛盾中迅速解脱出来。
他感激的看了一眼青年才道:“在下揣测公子此次行动有两层设计......”
“第一,借两人之手拔出江东在舒县的暗桩。第二,利用两人向江东传递错误情报或者反向渗透鉴水台。”
“至于接下来的意图,卑职便不知了......”
白炎点了点头,过了今天,廖泽阳应该知道如何在规矩内使用他的聪明才智了。
“你所统管的玄翎卫,尽是些智谋超群、心机深沉之人,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这是袁耀当初对白炎的期望,而白炎也把这句话当成了至理名言。
眼前这个廖泽阳,有野心、敢搏命、胆大心细、无法无天,主公那个任务确实可以让他去做。
想到这儿,白炎微笑道:“有场富贵,不知道你敢不敢搏一下......”
舒县中央大街......
客来居是舒县最大的酒楼,坐落在最繁华的地段。
这是庐江周氏的产业,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张波和朱宁两人缓步来到客来居的门外,但却并未进去,只是踱步到了对面的一个茶棚里坐了下来。
“两位客官,喝茶吗?”一身补丁的中年摊主马上过来打招呼。
张波笑道:“这天气太热,先来两碗凉茶解解暑!”
“好嘞!”摊主转身走开,而张波的目光却盯在了茶摊的招牌上。
那粗布制成的旗子上面只写着两个硕大的字“茶摊”别无他物。
但在旗子的左下角处却有着一个好似不经意蹭上去的红色污渍......
张波笑容不变,只是盯着旗子的红色污渍又看了两眼。
“摊主,来碗凉茶!”身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一名挑着两筐蔬菜的菜贩子来到了两人身后。
“妈的,这鬼天气,要生生的热死人啊!”菜贩抱怨道。
“老李,还没开张吗?”摊主一边笑一边给他倒了碗凉茶。
“别提了,本来东城的李管家订了我一担菜,谁知道我挑过去又说不要了。”菜贩子叹气道。
“我总不能再把这菜挑回去,只能到客来居碰碰运气了。”
摊主笑道:“今天客来居生意不错,进出的人也不少,估计一会后厨便会要了你的菜。”
“托你吉言!”菜贩子从筐里拿出一捆蔬菜扔给了摊主。
“老规矩,全当凉茶钱!”
摊主也不客气,直接将蔬菜放在了木车上,看来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交易了。
第62章 跨线接头
张波舒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来,不一会摊主便端着两碗凉茶放到了桌子上。
“客官,您的凉茶!”摊主笑呵呵道。
“摊主,这附近可有房屋租售?”张波突然问道。
摊主思考了一下道:“有倒是有,但不知客官要多大的房子?”
张波点头道:“不需太大,只要能存放些货物就可。”
“但是我这货物都怕潮湿,最好能有青砖地面还要远离池塘小河。”
摊主的目光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您说的这些条件,估计舒县难找,小的没听说过附近有这类的房子。”
“客官如若是短租,不妨去城西找找。那里虽然有小河但是颇为僻静,有家二层楼的小客栈,客人很少放货应该不差。”
张波拱了拱手道了声谢,又给摊主扔了一枚五铢钱,便不再说话。
朱宁奇怪的望着对面的张波,又看了看离开的摊主,面露疑惑。但随即他便看到张波身后的那名菜贩,正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
朱宁便急忙收敛表情重新低下了头。
张波沉思不语,随后几口便喝完了凉茶,拉着对面的朱宁站起。
“走吧,我们先找个客栈休息一下,明天再逛。”
他下意识的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菜贩,只见那名菜贩一脚踩在长凳上一手拿着茶碗正在和摊主聊天,丝毫没有注意他。
想了想,张波还是缓步向前看向竹筐里的蔬菜突然问道:“这菜怎么卖啊?”
菜贩一听有生意上门急忙站起身道:“客官,两筐菜三枚铜钱!”
张波心中算计了下,故意摇了摇头。
“两枚铜钱也行啊!”菜贩搓着双手笑道。
张波微笑,这菜贩的报价没有问题......
于是他便不再问话,而是拉上朱宁挤进人群中。
“他娘的,不买你问什么!”菜贩一脸愤怒,但眼神中却有一丝精芒闪动。
张波带着朱宁,迅速的在人群中移动着。
朱宁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张波要到哪里去。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了西城,张波走了几条街,最终来到了一个二楼的破旧客栈门口。
“今晚住这里!”张波低声说了一句,便走入店中。
他向掌柜的要了个二楼的单间,也不和朱宁解释,便带头上了二楼。
刚进房间关上门,朱宁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张.....大哥,我们这是?”
张波做了噤声的手势,然后向着窗外望了望。
这里是二楼自然不怕有人在窗下偷听,他又突然返回门口突然推开房门,外面空荡荡亦不见任何人影。
长出一口气,张波这才平稳的坐在椅子上休息起来。
朱宁看的一脸疑惑,再加上张波并未和他解释便气鼓鼓的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张波休息了会,才向朱宁招了招手,两人坐的近了些用只有相互能听到的声音开始交流。
“刚才那个茶摊的摊主,是我们鉴水台的人......”张波低声道。
“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朱宁紧皱眉头。
张波摇了摇头道:“他不是我们这条线上的,我也不认识。”
“那你是如何认出的?”
“他旗子下面有我们鉴水台的秘密识别暗号,红色圆形污渍下边缺口,是鉴水台红组的标志。”张波叹了口气。
“红组从事长期潜伏工作,并不接触情报侦查和运送。”
“我是鉴水台老人所以知道一些他们的暗号,本不应该破坏规矩,但主公那边现在急需合肥的消息,所以我也只好破例冒险!”
张波实际还有没说出口的话,那就是这个朱宁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
这个茶摊以前他曾路过,当时就发现了暗记,但因为不是一条线上的所以张波从未主动前去接触。
可如今庐江战事将近,合肥动向无法探查,再加上主公一日三催还把身边的侍卫派来,逼的他有病乱投医。
“主公太过急躁了......”张波心中对孙策颇为不满,这种跨线接触很容易给双方都带来杀身之祸,但他现在真的别无他法。
大战之前完不成任务,他极有可能会因办事不力而失去拥有的一切。
更可怕的是,如果孙策此战失利的话,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可能都保不住......
想到这儿,张波心中不免悲凉。
孙坚在世时,其弟孙静负责组建鉴水台,由祖茂具体负责。
孙静和祖茂都是情报收集方面的高手,而且对如何带领情报队伍了如指掌。可惜后来祖茂因为掩护孙坚战死,孙静在孙策上位后迫于压力也交出了职务成了隐退的闲人。
现在鉴水台由外行朱治率领,完全是毫无章法。
主公孙策又对鉴水台的工作一知半解,只知道一味催逼,结果便是到处出错。
而朱治也是有病乱投医,他不去抓组织建设,反倒四处安插自己宗族的亲信子弟进入鉴水台,使得整个组织的管理更是一塌糊涂。
“红组这事主公和我族叔为何不知?”朱宁突然问道。
张波一阵苦笑,红组是由孙静亲手培养、训练、安插的,只有孙静和他们几个鉴水台老人知道。
两人沉默不语,但却心思各异。
张波为了自己不得不破坏规矩暴露了红组而懊恼。
要知道,这事如果上报后,肯定会给孙静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朱宁却是想着回去后一定要将孙静私自隐藏红组的事,向族叔朱治告状。
过了好一阵,朱宁才问道:“你和那摊主说的都是暗语吗?什么意思?”
张波现在只能破罐子破摔,无奈解释道:“租房以及邻水这些话都是紧急接头的暗语,确定身份后,摊主让我们来城西找一个二楼客栈居住。”
“我们只等晚上便可,按照规矩他今晚必然会来这里与我们接头。”
朱宁点了点头,看了看外面,然后便直接闷头倒在了床上。
“走了一上午累死了,那就歇歇吧,反正天黑还得三个时辰!”说罢居然翻了个身自顾睡觉去了。
张波长叹一口气,默默地走到窗户旁边,警觉地开始观察起周围的地形来。
此时的天空,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第63章 身份暴露
天渐渐黑了下来,外面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四周充斥着滴滴答答的声响......
舒县的局势好像并不紧张,没有官军往返巡逻,只有一些巡夜的更夫披着蓑衣在穿街过巷。
床上的朱宁还在酣睡,张波的心却一直都在嗓子眼处。
要知道,细作接头是最容易出现问题的环节,更别说跨情报线的见面。只要稍有疏忽,他的命就会扔在这个舒城。
据说寿春方面出现了一个名叫“玄翎卫”的组织,这些人极其专业而且手段毒辣,鉴水台最近在他们身上吃了大亏。
寿春以及合肥周边的网络都已经被连根拔起,所以才弄得现在一丝情报都搞不出来。
“可千万别碰到这些家伙......”张波一边祈祷一边心中嘀咕。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张波缓缓地推了下床上的朱宁,然后才隔着门问道:“谁?”
“客官,我是来送晚饭的。”门外之人回答道。
张波听得声音熟悉,便缓缓地开了门。
一个店伙计打扮的人拿着盛满酒菜的托盘,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迅速将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才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
张波一眼便认出,这人正是那位茶水摊主。
此时朱宁也醒了过来,但是依然还在朦胧之中,呆呆的看着来人发愣。
“你是何人?为何与我联系?”摊主声音森冷,目光冰寒异常。
要知道,这红组可个个都是鉴水台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负责长期潜伏,甚至不去做日常情报工作,就是为了有一天大用!
张波警惕的看了看周围,摊主却道:“放心,这里绝对安全,有话快说!”
张波深施一礼后才道:“鉴水台柴桑分部队率张波,特奉主公之命刺探合肥动向!”
“哼!你刺探合肥动向为何与我们红组联系,你可知这风险有多大!”摊主目光似冰,声音如刀。
“主公现在急需知道合肥的具体动向,马上将有大战到来。”张波急迫道。
“合肥现在戒备森严,需要特制的通行令牌才能进入外人根本没有办法,但战事迫在眉睫,没有情报我们便无法用兵!”
摊主缓缓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好像在考虑着什么。
“你这人好生无礼!”床上的朱宁道。
“不管你是什么组,做什么秘密工作,但都是为江东为主公做事,怎可如此墨守成规?”
摊主冷冷的看了一眼床上的朱宁。
“你是何人?”他轻蔑的问道。
“我是主公亲卫朱宁,现任鉴水台主事朱治是我族叔!”朱宁毫不示弱。
房间内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摊主才冷笑道:“怪不得你漏洞百出,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细作一般!”
“红组只认孙静大人,朱治是谁与我们无关。”
“你!”朱宁大怒,直接下了床站在了地上。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张波急的不行,现在正事要紧怎么还扯上以前的旧事了。
“这位兄弟,我也是静公子招入鉴水台第一批老人,我知红组的兄弟对现在鉴水台颇有微词,但事关重大还请兄弟以先主公基业为重!”说罢张波对着摊主又是深施一礼。
摊主表情复杂,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去合肥想探听哪方面的情报?”
张波急忙坐在摊主身边道:“主公得到消息,说断浪蛟所部进了巢湖,不知是真是假?”
摊主点了点头道:“如果是这类消息,你俩也不必去合肥了,我便可告知与你。”
张波大喜急忙拿起酒壶给摊主斟了一杯酒。
摊主并没有喝,而是直接道:“据我所知断浪蛟率部确实进了巢湖,但情报却相互冲突,无法辨别!”
张波急忙道:“无妨,只要是合肥相关的情报即可!”
他现在已经是过河的蚂蚁,只要有个救命稻草就行!
“一条线上的消息说他们袭击了合肥附近工坊,抢走了袁耀大量的武器和船只,还烧了码头!”
张波和朱宁两人脸上同时露出兴奋之色。
“但还有另一条线上的消息与其正好相反,说断浪蛟已经投靠了袁耀!”
“啊!”张波和朱宁同时大惊失色。
“具体还有待验证,但那条线上的情报说,十几天前袁耀在寿春开了一次会议,他手下重要官员全部参加,其中就有断浪蛟!”
“此情报太重要了......”张波在屋内走来走去,断浪蛟掌握大量水贼,一旦投靠袁耀江东危险!
“合肥布防如何?”张波急切道。
“合肥现在屯堡林立,具体驻军数量并不清楚,但肯定不多。”摊主思索道。
“据合肥内线消息,整个合肥现在堆积着大量粮草和物资,而且还有一座颇为神秘的“鬼火庄”日夜打造各类兵器,具体内部如何运作不得而知!”
“还有吗?”张波用心记着摊主的每句话。
“两月前,雷薄、陈兰率领淮南叛军洗劫了六安铁矿,抢走铁器三万余斤还裹挟了近四万的流民,刘勋震怒正准备起兵讨伐。”摊主继续道。
“如果刘勋一旦起兵,便是江东占领庐江郡的最好时机!”
“袁耀呢?他是否会插手庐江?”一旁的朱宁插话道。
摊主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说道:“袁耀极有可能南下庐江,如果主公要动可事先托人收买舒县雷氏。那雷薄便是其远亲,能占据山岭也是靠雷氏暗地资助。”
“只要雷氏点头,雷薄、陈兰必然投降江东,那时整个淮南将尽属主公......”
朱宁立刻眉开眼笑,甚至笑出声来。
这可是他第一次做情报工作,如果这些消息能够带回江东,不仅会获得族叔的的奖励,就是主公孙策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张波却郑重站起身来对摊主深深一躬道:“多谢兄弟,此恩张波永世不忘!”
摊主叹了口气,回了个礼道:“你与我强行接触已经坏了组织规矩,明早我将离开舒县到备选处潜伏,望好自为之!”
张波再次拱手,那摊主转身便出了房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朱宁一眼。
“狂什么!”朱宁心中腹诽,但他重要情报已经到手,也懒得和这人计较。
张波闭上双眼,将刚才摊主所说的一切在脑中重新整理了一番。
“天色已晚,城门关闭,我们明天一早便返回江东!”他低声道。
第64章 意外弱点
夜色渐深,雨越下越大......
那名摊主出了房间换了一身蓑衣,悄然从客栈后厨的窗户处跳出。
更夫的巡逻声从附近传来,摊主将身体贴在墙上隐入黑暗之中。等巡逻更夫一过,他便犹如鬼魅一般闪进另一条窄巷。
雨夜中,他就像一只狸猫一般,快步的在大街小巷中不停穿梭。
不一会,便回到了城北靠近城门的一处小院外。
此时,阵雨突然停了下来。
摊主深吸一口气摘下面罩,又将身上的蓑衣取下藏好。然后把里边的衣服脱下来反穿,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立刻变成了灰色的粗布短衣。
他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另一座院子。
“柔儿,我回来了!”摊主微笑着走进屋内,但一只脚刚刚跨入屋内,便立刻向后疾退。
可惜依然是晚了半拍,身后有人一脚踹在了他的腰眼之上直接把他撞进了屋内。
摊主在地上一个翻滚,立刻起身,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闪着蓝色光芒的匕首!
油灯的火焰诡异的跳动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屋内的情景。
摊主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媳妇和女儿都被捆在床上,嘴里塞满了布条,而一名青衣公子和四个持手弩的大汉就站在他们旁边。
摊主面如死灰的看向房门,一名菜贩打扮的男子正微笑看着他。
“吴琛,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也不枉我在你身上花费这么大力气......”菜贩笑着道。
摊主目眦欲裂的看着菜贩冷冷道:“李昆,你我相交半年有余,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寿春的细作!”
屋外的大门被关上,一个身穿蓑衣的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笑着道:“好身手啊,我使尽全力才能跟上你的速度,没想到客来居门口不起眼的茶摊老板居然有如此能耐!”
“廖泽阳?”吴琛立刻认出了此人,这个店伙计居然也是寿春的细作!
吴琛叹了口气,他知道今日自己必无生路。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媳妇和女儿,目光一凝,手中蓝汪汪的匕首直奔自己的咽喉而去。
这时候一死百了,他也不必看着亲人受苦!
劲风声陡然响起,一支弩箭正中吴琛的手腕。
刺骨的疼痛传来,吴琛再也拿不住手中的匕首,直接掉落在地。廖泽阳和李昆两人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将吴琛死死按在地上!
吴琛刚要开口大喊求救,一团粗布便塞进了他嘴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从腰中解下细绳,瞬间便将吴琛捆了个结实,他们拎起吴琛直接将其摔在青衣公子的面前。
青衣公子自然就是白炎,他率领手下已经在这里埋伏多时了。
挥了挥手,白炎身边一名侍卫便走到油灯旁,将其吹灭。
一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吴琛的眼睛才渐渐地适应这种黑暗,一束清冷的月光透过小窗上的木栅栏射了进来,正好将眼前照亮。
他只觉得一片寒光闪过,原来是坐在床边的那名青衣公子正在把玩着他刚掉在地上的匕首......
黑暗的狭小空间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白炎平静的坐在床边,好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反复观察着手中匕首。
“箭毒木汁液、配用烈酒浸泡后九蒸九晒提纯的乌头碱,加蜈蚣毒腺一同熬制三日,最后用砒霜混合......”白炎好像在自言自语。
“被割伤者先是创口刺痛,局部痉挛,然后视觉模糊呼吸困难,最后全身僵直而死,全程不超过半炷香时间。”
吴琛的嘴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但眼中却出现了一丝恐惧。
因为白炎所说的正是他匕首上所涂毒药的成分、制法以及中毒后的反应。
白炎拿起匕首缓缓地向伸向床上吴琛媳妇的脸,一点幽蓝色的光芒慢慢的靠近,映照出一张惊恐到极致的面容。
吴琛用力挣扎却被聊泽阳和李昆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了。
“让他说话,他知道进退......”白炎轻声道。
随后吴琛嘴里的布条就被拽了出来。
意外的是吴琛并没有像刚才那般喊叫,只是喘了几口气便压低声音道:“祸不及家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她们无关......”
白炎轻笑,依然将匕首慢慢的抵住女子的肩膀。
“她们只是普通人,你们要的不是鉴水台的情报吗?我可以给你们!”吴琛再次说道。
白炎手中动作依然不停,匕首在女子肩膀处轻轻一划。
锋锐的匕首瞬间将女子肩头的薄衣划断,露出白净的皮肤。
“你!”吴琛努力压低音量,但依然愤怒不已。
“吴琛,你这般演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大家干这一行都不是一天了,何必呢.....”白炎将匕首贴在女子的肩头上,逼迫她转过身去。
后肩胛骨的位置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印记,那印记与吴琛茶摊旗子上的印记一般无二!
“你们夫妻都是鉴水台的人,并没有什么普通人之说......”白炎收回匕首重新看向地上的吴琛。
“一个敢于果断用自戕来避免情报泄露的鉴水台细作,怎么会突然因为妻子便立刻愿意出卖情报,这等糊弄人的手段太过小儿科了。”
吴琛一阵沉默,床上的女人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的惊恐,只有那个小女孩依然满脸泪痕的看着自己身边的父母。
白炎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那小女孩吓得急忙向母亲的身边躲了躲,刚刚平静下来的女人立刻对白炎怒目而视。
白炎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道:“我记得孙静的鉴水台章程里明确写了,凡男女搭配出任务者,女方生育两人尽皆处死......”
“你们真的不应该要这个女儿......”
吴琛苦笑了一声,低下了头。
“我猜的不错的话,这是个意外对不对?”
吴琛望向床上的女子,两人目光中竟出现了一丝柔情。
“不得不说,孙静这个人心思细密、冷血无情,他所创立鉴水台确是一流的情报机构,但他却只懂得利用他人却不知道如何驾驭人性......”白炎望向床上的的小女孩。
“为了掩饰身份,他让你们两人搭配成为一组相互掩护,又用严刑峻法来避免出现问题,但却忽视了男女长久相处下岂能不会日久生情......”
“而这个意外而生的女儿必然会成为你们的致命弱点......”
第65章 仁者持剑
吴琛一声长叹道:“这位大人,能否留我女儿一命,她才六岁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白炎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地上吴琛的肩膀。
“如果你是我,该当如何?”
吴琛顿时一声惨笑,床上的女子泪如雨下看向身旁的女孩。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免得孩子受苦......”白炎低声道。
“我......”吴琛呼吸急促,他望向床上的女子,女子口中被堵了布条,只能呜呜的发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白炎给了廖泽阳一个眼神,缓缓地走出房门,站到了院子内。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廖泽阳才从屋内走了出来。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只是吓唬了两人,并没有伤害孩子......”廖泽阳将匕首重新呈给白炎。
他心中有点奇怪,这个玄翎卫中号称“白府君”冷血指挥使,怎会下达如此奇怪的命令。若是他,肯定先让对方吃点苦头再继续审讯。
“吴琛果然都招了,他们确实是鉴水台的人,但却不是普通情报官而是一个叫做“红组“的长期潜伏组织成员。”
“他们在寿春以及合肥都有潜伏,寿春会议内容以及断浪蛟的事,都是从他们这条线里传来的。”
“这些情报,今晚他们已经传递给了张波和朱宁两人,估计他们明早便会带情报返回采桑!”
夜色中,一阵冷风吹过,白炎点了点头返回了屋内。
吴琛一脸茫然的坐在地上,床上女子嘴里的布条已被拿出绳子也被解开,她正死死的抱着身边的小女孩一声不吭。
他们看到白炎走了进来立刻重新警觉了起来。
吴琛瞪大双眼看着白炎,用颤抖的声音道:“白府君,我知道都说了,我和娘子死不足惜,还请你遵守诺言饶了小女一命!”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就是玄翎卫的指挥使,号称“白府君”的白炎......
现在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白炎能否饶过自己的女儿一命他没有把握,但按照鉴水台孙静的作风,他们全家必死无疑......
白炎看着两人轻声道:“我家主公曾经说过,玄翎卫杀人只是为了救更多人,不能因为应该杀人就杀人,这你可懂?”
吴琛面露疑惑,他一时间并没有理解白炎的意思。
“玄翎卫是杀人利剑,但持剑者却应该是人。”这是袁耀所说的话,白炎始终铭记于心。
他看向身边的几人,好像是对吴琛说又好像是对他们说。
“你们既然已经把情报说了出来,寿春以及合肥的损失就会减少,主公的大业便不会被破坏,所以杀你们也就没了必要。”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母女。
“江东你们回不去了,去合肥吧......”
白炎的意思身边众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红组依然还在,有了这两人的存在,破除寿春、合肥的红组将事半功倍。
吴琛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他明白,自己从今往后将成为这位白府君对付红组的利刃。
他看向床上依然瞪着惊恐双眼的女儿,默默的低下了头。
白炎给了廖泽阳一个眼神,后者便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了三个药丸。他将药丸中的一颗扔给了地上的吴琛,又将另外两颗给了床上的女子。
“放心,不是毒药,只是让你们睡一会方便转运。”廖泽阳道。
“老吴,到了合肥你就知道为啥我们玄翎卫愿意为公子出生入死了!”李昆笑着点了点头。
他与这吴琛接触了半年有余,两人实际颇为投缘,现在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吴琛看了看李昆,又看了看手中药丸叹了口气便吞服了下去。
一炷香的时间,吴琛一家人便昏睡了过去,几人从外面抬进来三口箱子,分别将三人塞了进去。
“送去合肥。”白炎对身边的两人道。
不一会小屋内便只剩下了白炎、李昆和廖泽阳三人。
白炎重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向李昆。
“这次做的不错,不仅捉到了鉴水台在舒县的细作,还摸到了红这个特殊潜伏组织的尾巴。”
李昆急忙鞠躬:“都是公子运筹帷幄,我只是略尽了些力气而已。”
白炎笑道:“我们玄翎卫一向是以功劳而论高下,逢迎拍马这种事还是免了吧。”
李昆微笑起身。
白炎突然面色郑重:“我已向主公上书推荐你为郡指挥使,负责整个庐江郡的玄翎卫情报工作,直接向我汇报!”
李昆大喜,急忙跪倒磕头。
玄翎卫的各级官员均以指挥使命名。
最高长官便是卫军指挥使白炎、下面的是副指挥使符明。
接下来便是州指挥使,玄翎卫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人坐到此位置。州之下便是郡指挥使了,现在也仅有两人,分别主管九江郡、广陵郡的玄翎卫工作。
而李昆就是第三个郡指挥使!
指挥使下的玄翎卫便和军队官职一致了。
但玄翎卫没有士卒,最低级亦是伍长,然后是什长、队率、屯长、军候,待遇基本上是其他卫军同等位置的一倍。
廖泽阳心中羡慕,这李昆还不是军侯只是屯长,却以屯长的身份领了郡指挥使的实权,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最重要的是李昆可不是淬剑庄出来的学员,而和他一样是玄翎卫底层出身一步步干上去的基层情报官。
白炎扶起地上的李昆道:“主公已率大军前来庐江,只要你们做出成绩,任何人都会有机会。”
说完他还饶有深意的看了旁边的廖泽阳一眼。
廖泽阳心中怦怦直跳,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从胸中涌起,白炎白天给他的任务如果成功,可比李昆的这个功劳大上十倍!
在江东鉴水台那样的地方,只有士族子弟才能身居高位,而在玄翎卫则是有能者居之,立功者居之!
这就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白炎转身坐回椅子上对李昆道:“接下来舒县之事你将如何运作?”
这明显便是带有考较的意思了。
白炎天天跟着袁耀,可以说是袁耀精心调教出来的,他现在身上已经多少染上了袁耀的习惯和影子。
李昆拱了拱手毫不犹豫的道:“我查过,西城那个二楼客栈是周瑜在庐江情报站,吴琛特意选在那里与张波二人接头,明显是以前和周瑜的人有所合作。”
“庐江周氏从不和鉴水台的人互换情报,两面虽都是江东之人却相互防范,可见周瑜和朱治并不和睦。”
“而今天鉴水台的人住在那里,我想借此机会给江东内部的这把火添些干柴!”
白炎略略点头道:“庐江之事,也该做个了结了,周氏坞堡和雷氏工坊我全要!”
李昆目光闪烁,用力的拱了拱手!
随后白炎又看向廖泽阳。
“诱饵已经递到手中了,取得多大的成绩就要看你的能力了......”
第66章 计划开端
天刚蒙蒙亮,西城客栈二楼的张波和朱宁都在睡梦之中。
突然窗户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发出啪嗒的一声脆响......
张波急忙从床上跃起,迅速俯身靠近窗子,却发现地面上多了一块绑着布条的石头。
朱宁这时也醒了过来,他凑过来与张波一同看向布条。
布条上只有一个血红的字“逃”!
张波浑身一抖,迅速收拾起桌子上随身的东西。
“我们走!”他对朱宁道。
“客栈还没开门,怎么出去?”朱宁疑惑道。
“跳窗!”张波几乎是毫不犹豫,就从窗户上了房顶,朱宁也只能跟了上去,两人绕了半圈找个了低矮之处跳了下去。
“去城南码头等开城门!”张波低声说了句,两人迅速出了巷子,消失在晨雾中。
他们刚刚出了巷子,十几名黑衣人便从另一个方向现身,然后来到客栈的门口。
客栈内,一名身材矮胖的掌柜正在嘱咐伙计开门营业。
伙计们卸下门栓正要出门,却被冲进来的几名黑衣人堵在了里面。
还没等老板说话,领头的黑衣便已从背后拎出了一张短弩!
“鉴水台短弩!”矮胖掌迅速认出了这些黑衣人手中的短弩,那是鉴水台独有的制式武器。
他一个纵身,便跃到了柜台后面,肥胖的身躯居然灵巧的可怕。
“嗖嗖!”劲风过后便是一声声惨叫传来,几名黑衣人的短弩已经将正在四散奔逃的几名伙计射倒在地。
“杀!”带头的黑衣人持刀越过柜台,二话不说便砍向店铺老板。
胖老板从柜台上拿起长长的算盘直接迎向了对方的砍刀。
一声金铁交鸣声响起,看似普通的算盘却是精铁制作。
“都是自己人,你们鉴水台疯了不成!”胖老板一脚蹬开了身前的黑衣人,转身便向后厨跑去。
“拿家伙!”他一边跑一边喊道。
后厨一顿忙乱,冲出四名彪形大汉,他们各个手持利刃明显早就有所准备。
“放箭!”带头的黑衣人一声怒吼,身后几名黑衣人弩箭齐发,顺着窄小的通道射了进去。
刚刚冲出来的几名大汉躲闪不及,瞬间就有两人中弩倒地。
一片混乱中,后院的围墙外又跳进来十个黑衣人,他们清一色的短弩长刀,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将后院毫无准备的众人击杀了大半。
喊杀声一时响彻整个舒县西城!
不到一刻钟,整个西城客栈众人全部被击杀,随后黑衣人便用引火之物点燃了整个客栈。
张波和朱宁两人正在向着城门处急奔,突然听见西城方向传来一阵阵惊呼,张波急忙回头去看。
只见滚滚浓烟从西城方向涌起,那里正是两人刚出来的客栈方向。
张波一把拉住了朱宁,两人迅速躲到旁边的巷子里!
“何事?”朱宁疑惑道。
只见张波满脸惊恐,已然是满头大汗。
“我们可能被盯上了,冒烟的方向正是昨晚我们所住客栈的位置!”
朱宁瞪大了眼睛,急忙探头向冒烟的方向望去,果然与他们来时的位置十分接近。
“难道和那字条有关?”朱宁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张波不语,他们明显已经暴露,刚才便是有人在给他们示警。
“出南门,去码头走水路!”张波毫不犹豫,出了小巷向北门而去。
朱宁急忙跟上,现在的他只能跟着张波行动。
路上,舒县的巡逻士卒正在成队的向浓烟处集结,一些士卒已经开始清理街上早起看热闹的人,看来是要戒严了。
“快!一会走不成了!”张波几乎是小跑似的跑向南门。
如果城门关闭,街上戒严,他们二人将无处可藏!
前边人潮汹涌,一大早出城去码头的百姓都被堵在了南门内,大家互相推搡着向门口移动。
“后面的,别挤了!”有人在前边大喊。
“南门关了,出不去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周围一片议论之声。
“郡治府有令,所有人归家,无家无住处者立刻原地等待,由巡察挨个核对后方可放行!”前面一个军官站在高处喊道。
张波皱眉立刻拉着朱宁躲在了小巷内。
“我们有行商的身份,何必过于担心。”朱宁从怀中掏出舒县官府颁发的行商证明。
“收起来!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张波道。
“客栈失火,现在又是全城戒严,这时候我们急着出城又是柴桑来的很容易被怀疑!”
“当下之际,我们先绕道北门,能出去的话再找机会去江边找船!”张波快速做了决定。
两人便又快速穿街过巷跑到了北门,但可惜的是这里也被关闭,他们还是出不去。
“只能先找个地方落脚,等过了风头再走!”张波低声道。
朱宁心中着急,他迫切的想将刚刚获取的情报带回江东立功,所以并不想继续在舒县浪费时间。
“去别的门碰碰运气,也许能出得去!”朱宁建议。
张波本想一言而决,但考虑到现在两人在同一条船上不能过于得罪这个士家子弟,闹出更多的麻烦便压着性子劝说道:“那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如果对方真的是冲我们来的,我也留了后手,到时候大不了找机会杀出去!”
朱宁看张波神色颇为坚决,便只得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出了巷子。
“哎!又遇到两位了,布匹生意可是有了眉目?”一个声音从旁边的一个菜摊处传来。
张波身形一滞,向后看去。
只见一个伙计打扮的青年,拎着两条鱼和一篮蔬菜看着他们,正是那天客栈吃饭时聊天的店伙计。
来人自然就是玄翎卫什长廖泽阳。
“原来是你啊,怎么这是买鱼来了?”张波立刻换上了和缓的表情,小心问道。
“有客人中午办酒席点了鱼,后厨没有了,老板便打发我来买鱼。天这么早,二位这是急着出城?”廖泽阳微笑着问道。
朱宁刚要说话,却被张波一把拉住。
这可是北城,他们要回柴桑应该走南门去码头坐船,现在这个伙计随口一问,自己却没法随便一答。
第67章 张冠李戴
“我们兄弟只是心中郁结,随便逛逛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门路,谁知道就又走回北城了。”张波搪塞道。
“原来如此,这么早不知二位吃饭没有,不如到店里坐坐我让后厨弄点吃的......”
“不必了,我们再逛逛!”朱宁觉得这个店伙计相当讨厌,便想赶紧支开他。
“那好,二位慢慢逛着,我先回店里去了。”廖泽阳听罢也不再劝,转身便向客栈的方向而去。
张波不语,看了看身后靠近的盘查官军,又转身紧紧的盯着廖泽阳的背影。
但见廖泽阳毫无犹豫拖沓之意,反倒越走越快,便下了决心拉着朱宁追了上去。
“伙计,再见是缘分,就到你店里歇歇脚,等城门开了再走不迟!”张波追上了廖泽阳与他并肩而行。
“那是那是!”廖泽阳陪笑道。
“两位只管休息,吃喝我来安排必然让您二位满意!”
舒县城内愈加混乱,西城的大火有蔓延之势......
更多的官兵在向西城方向移动,隐约中还能听到喊杀之声。
张波两人在廖泽阳的引导下向着客栈方向而去,刚刚转过巷口便被两名官兵堵在路上,带头的正是那日在客栈后厨向白炎汇报情况的门军军官。
“干什么去!”军官大声喝道。
三人一愣,朱宁转身就要走,结果却被张波一把拉住。
“这不是魏什长吗,小的去买了两条鱼正好要回店里去。”廖泽阳笑着道。
军官冷冷扫视了廖泽阳一眼,目光随即聚焦在张波和朱宁二人身上。
“你刚才是不是要跑啊?”魏什长看着朱宁冷笑。
“城内混乱我弟颇为胆小,见了各位官军心中惊惧所以有所得罪,还望魏什长见谅!”张波急忙向前鞠躬致歉。
“惊惧?”魏什长上下打量着朱宁。
“路引拿来我看!”
张波急忙将自己和朱宁的路引从怀里掏出,交给了魏什长。
“柴桑来的?”魏什长声音更加冰冷。
“给我搜!”他向身后士卒摆了摆手。
朱宁绷紧身体手向腰后探去,他瞒着张波私自藏了一把淬毒匕首。这种东西一旦被搜出,恐怕要被送到官府去治罪。
“你干什么!”那名士卒看到了朱宁的动作,立刻抽刀在手。
张波暗自叫苦,这个朱宁简直是坏事的祖宗,这时候在大街上动手他们必死无疑!
“魏什长手下留情......”正在张波准备誓死一搏的时候廖泽阳居然拦在了两伙人中间。
“这两人是我们客栈的客人,还请魏什长看在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啊。”
“你算个屁,凭什么给你面子!”魏什长冷冷注视着三人,腰间的长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他们是第一次来舒县进货的布商,结果没人指引,这才在小店盘桓寻找门路的。”廖泽阳一边说一边向身后的张波使着眼色。
张波立刻会意从袖子中拿出一块碎银子悄悄递给了廖泽阳。
廖泽阳捏了捏,走上去将手中的碎银子塞给了魏什长。
“还请您通融通融......”
魏什长看了看银子直接揣入怀里,但依然不依不饶道:“事关重大,这两人必须和我回衙门,若查清真是行商我便放了他俩。”
张波和朱宁心中绝望,看来今天只能拼死一搏了。
没想到廖泽阳却道:“魏什长何必那么死心眼,这两人与周家有很大的关联。”
“周家?”不仅魏什长一愣,就连张波和朱宁也心中疑惑。
“请借一步说话!”廖泽阳说完便拉着魏什长进了旁边的小巷。
过了一会,廖泽阳好像是谈妥了什么,便从小巷中探出头来向着官军和张波两人招手。
张波虽然疑惑但此时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和朱宁两人在官军的带领下向小巷走去......
这名官军刚刚转过巷子,廖泽阳便从里面冲了出来,他速度极快又是拐角的视野盲区,这名士卒几乎毫无反应时间便被他撞了个满怀。
士卒好像被什么东西撞痛了身体,刚要大叫却被廖泽阳一把捂住嘴巴。他的另一只手在疯狂的来回运动,正在不停的用什么东西捅着士卒的胸口。
张波和朱宁吓了一跳,但张波反应迅速立刻将士卒用身体挡住,几人迅速将士卒推到了小巷内。
廖泽阳一个侧身,士卒胸膛内的鲜血直接喷溅在了土墙上,居然没洒到廖泽阳身上一点。扑通一声,士卒尸体倒地,直接砸在了地上另一具尸体的身上,正是刚刚进来的魏什长。
张波和朱宁惊讶的看着廖泽阳,廖泽阳则将匕首收起冲着二人招了招手,走从另一端出了小巷。
三人刚刚出了巷子,躺在最下边的魏什长便从地上爬起,迅速的将士卒的尸体用杂物盖了起来......
张波和朱宁在廖泽阳的带领下,左拐右拐,不一会便到了一城北门外的一处院子里。
这里正是茶摊摊主吴琛的家。
他们进了屋子,廖泽阳便将房门关起,长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
“你到底是何人?”朱宁迫不及待问道。
廖泽阳也不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掀起下面的青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油布包。
“自己看吧!”廖泽阳将油布包递给了张波。
张波急忙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鉴心彻幽、水鉴通微”八个字,背面则刻着一个“红”字。
“你是红组的人?”张波惊讶道。
这玉牌可是只有首批鉴水台的成员才有!
廖泽阳收回了玉牌点了点头,这个玉牌自然是从吴琛那里“借用”来的。
“你们两人进城便被人盯上了,我故意点破你们身份的破绽为何还要继续在城里活动!”廖泽阳表现得十分气愤。
张波和朱宁立刻想起了在客栈中廖泽阳说他俩不是布商的事,心中这才明了。
“昨天你们破坏规矩联系了茶摊老吴,他昨晚便被人杀害在了家中,我们整个庐江红组都有暴露的风险,你们这些人当真害人不浅!”
张波与朱宁对望一眼,面露惊讶。
“我早上给你扔了消息,你们怎么如此拖拉为何不早点找机会出城!”廖泽阳质问道。
张波长出一口气,将玉牌还给廖泽阳。
“我们并未耽误时间,只是城门封闭太快了,我们这才未能逃脱。”
他一边说却一边看向廖泽阳腰间的匕首。
“谨慎是好事,如今鉴水台的探子一个不如一个了。”廖泽阳看到张波的目光,便将匕首扔到了张波脚下。
这匕首本是吴琛自戕时所用,所以廖泽阳也不怕他们检验。
张波急忙捡起仔细观察,这才终于长出一口气,他对身边的朱宁道:“这毒是我们鉴水台秘制,别无分号......”
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好像在和其他人说话。
“注意找两个柴桑来的布商,挨门挨户的给我查!”
张波两人心中大惊,看来他们确已暴露。
廖泽阳急忙重新移开床铺,打开下面的青砖,赫然便是一个木质小门。
“你二人先到地道中躲避,过了风头我再护送你们出城!”
第68章 前往江南
夜深人静,街上逐渐安静了下来。
廖泽阳将床底下的扣板打开,放出了张波和朱宁,两人在黑暗中被憋了一白天,上来后简直觉得再世为人。
“廖兄,今天还要多谢你!”张波感激道。
两人在地道中清楚的听到官兵闯入寨内搜查的声音,看来他们是挨家挨户逐一进行核实和检查的,如果没有这个地道隐藏以及廖泽阳的掩护,他俩今天绝对在劫难逃。
“不必如此,这也是应做之事。”廖泽阳叹了口气,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这里有点吃食,简陋了点,还请两位不要介意!”
朱宁早就忍不住饥饿了,直接拨开油纸包,里面居然是一只烤鹅还几张面饼!
“好!”朱宁大喜,上去便拽了个鹅腿,拿起大饼便啃了起来。
廖泽阳笑着从怀中又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了朱宁。
“兄弟,尝尝这个,我们店里的好酒!”
朱宁笑着接了过来,尝了一口。平时可能并不觉得如何惊艳,但今天他屡遭惊现心境上已然大有不同。
“好酒!”朱宁笑这拍了拍廖泽阳的肩膀,这个人会来事儿,他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
廖泽阳又拽下一只鹅腿递给了张波。
“吃吧,吃完了赶紧休息,明早我送你们出城。”
张波点了点头,他对廖泽阳现在也是好感满满。
“廖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张波一边吃一边道。
廖泽阳叹了一口气神情落寞。
“老吴死了,我俩在舒县潜伏多年,如今前功尽弃,只能冒险去合肥找其他红组的兄弟了。”
听到合肥两字,朱宁立刻双眼放光。
“老廖,合肥也有红组的人潜伏吗?”朱宁问道。
“这......”廖泽阳面色为难。
“老吴在客栈时和我们说了,合肥和寿春都有红组的兄弟潜伏,只是不参与情报传递,你就别瞒我们了。”朱宁又喝了一口酒。
“孙静大人现在如何?”廖泽阳表情上带着一丝担忧。
“孙静现在远在吴郡,已经被闲置家中形同软禁,主公禁止他外出参与任何情报工作。”朱宁一边说一边笑。
“现在鉴水台做主的是我族叔朱治大人,你们红组也该效忠新主公了!”
廖泽阳只是低头不语。
张波拍了拍廖泽阳的肩膀,他自然知道红组这些人对孙静的忠诚,但现在毕竟已经时过境迁。
“不如和我们回江东吧!”朱宁突然道。
“你只要帮我们接上红组这条线,高官厚禄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张波心中一动,也是期待的看向廖泽阳。
这个红组明显是孙静留下的后手、孙策和朱治居然都不知道。但由于他张波的冒失点破了孙静的一张底牌,孙静一旦重新复起,那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
与其如此不如将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功绩,在朱治和主公那里搏个功劳!
廖泽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孙静大人对我有恩,我不能忘恩负义,明日我将二位送回江东,自当去他处继续潜伏。”
张波和朱宁同时面露遗憾之色,红组的人果然难以策反。
廖泽阳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放在桌子上。
“这是合肥的布防图,我的下线从合肥绘制而来,以后我转移去它处可能也用不上这条线了,你们拿着回江东也许有用。”
朱宁急忙放下手中鹅腿,将图拿起过来。
烛火下,张波与朱宁两人同时面露喜色,绢布上星星点点的画满了各处驻军以及粮仓的位置,这东西对他们来讲简直是喜从天降。
“休息吧,我去店里销毁一下痕迹,天一亮我便返回!”廖泽阳说罢便快步走出了小屋。
张波看着桌上的合肥布防图,双眼再度眯起。
这个廖泽阳简直是个宝藏,他所掌握的红组情报线,能补足鉴水台现在最缺乏的东西。
“张波,这个廖泽阳必须想办法弄回江东去,有了他不仅能逐渐收编孙静的红组,还能借着他在合肥以及寿春的情报线掌握大量袁耀的情报!”朱宁面色严肃,这可能是他此次任务后第一次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这些东西相比廖泽阳的价值来说简直一文不值!”
张波点了点头,他第一次同意了朱宁的意见。
如果能带廖泽阳回去,将他献给朱治,那么不仅袁耀那边红组的情报线可以为其所用,还将沉重打击孙静的这股隐藏实力。
“可有办法?”朱宁低声追问。
他现在心中焦急,好像入宝山只能空手而回的感觉一般。
“此次进城我还偷偷带了六名好手,他们都是庐江水贼出身在这里有身份,我现在就去联络他们,明天断了这个廖泽阳的后路!”张波咬牙道。
“廖兄弟,我也是形势所逼,你以后可别怨我......”
天刚蒙蒙亮,廖泽阳便返了回来,他拿着干粮带着两人快速到了北门。
城门刚开三人便走了上去。
“孙伍长,昨天就是您执勤,今天怎么还是您。”廖泽阳笑道。
“命苦呗,这么早就要出城,做啥去?”孙伍长打了哈欠,明显昨晚没睡好。
“我也是苦命人,掌柜一大早就让我带着两位客人去雷氏庄园进货,”廖泽阳哭丧着脸。
孙伍长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两人。
“走吧,走吧,早去早回,今天关门可早!”
“多谢了!”廖泽阳拱了拱手,带着两人便走出了城门。
三人出了城门,廖泽阳便在张波的指引下带着两人绕城向河边而去。
河边的芦苇荡里藏着一条小船,廖泽阳将张波和朱宁送上了船,便准备告辞而去。
谁知道芦苇荡里突然跳出六名猎户打扮的大汉,他们手中拿着铁叉和渔网,趁廖泽阳不备,瞬间从后面套住了他的身体。
“你们!”廖泽阳还要继续说什么,嘴里便被塞上了布条。
“廖兄弟,别怪我,我也是为你好!”张波微笑道。
“凭借你的本事和在红组的经验,此次回到江东必然会受到朱治大人重用,你以后一定会感激我的!”
朱宁上前拍了拍廖泽阳的肩膀笑道:“放心,以后跟着我族叔混,必然比那个孙静强上百倍!”
说完几人便不顾廖泽阳的挣扎,强行将他抬上了小船。一阵微风吹过,小船如离弦的箭一般,迅速向江南而去。
另一侧的芦苇荡中,白炎、李昆带着十几人正潜伏于此。
直到他们将廖泽阳绑上船带走,几人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至此,白炎的计划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第69章 淮南卫军
尘土飞扬,大批士卒前进的步伐掀起一片烟尘,将晴朗的天空硬生生的覆盖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色。
甲胄的摩擦声伴随着杂乱的行军脚步声,滚滚而来,不时的惊起一片片飞鸟。
通往六安的官道上,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正在缓缓前行......
红色的旗帜随风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宣武卫”!
身穿皮甲,手持两人高长矛、腰挎短刀的三千长矛兵走在最前边。
他们四人一排,组成行进队形整齐的走在土路上。头上长长的白色盔羽伴随着宽大的精铁矛尖,如波涛一般一起一伏,甚为壮观!
后面是一千名刀盾兵,他们的盔甲与长矛兵大体相同。
但手臂前的布制护臂变成了皮制,头上的皮盔也多了护脸的帽翼,明显是为了增加近身时的防御力。
这些刀盾兵的武器也与现在各势力的刀盾兵不同。
此时刀盾兵的盾牌多为方形或者箭尾形,而这支队伍的盾牌却是清一色的圆形,面积也比现在众多制式盾牌略大。
这些盾牌骨架为紫藤浸泡桐油编制而成,外侧用皮革多层覆盖表面上再刷生漆。而且在盾牌周边还用薄薄的铁皮包了一圈,以防被外力从边缘破坏。
整个盾牌有着明显向内的弧度,可以减少受到的冲击力。
宣武卫的刀盾兵也不使用常见的环首刀,而是在腰后横绑着一把后背砍刀。
这刀颇为奇特,刀背厚而刀身短、刀前宽而刀后窄,刀把斜长足够双手使用,后边还有个圆环绑着染红的粗布条。
这便是袁耀在“淬剑庄”复制的后世砍刀。
除了刀盾以外,这些人每人背后还插着三支短梭镖,用于中程攻击。
刀盾兵之后是五百名弓弩手和五百名破甲长戟兵,这便是宣武卫现在的所有兵种编制。
宣武卫后便是五百踏雪卫,他们在队伍的左右两侧,掩护着大队向前。
踏雪卫的中间,便是五百人的袁耀近卫军,这些人由卫向、卫明兄弟指挥,全身披甲手持长戟护卫在袁耀身边。
最后是徐彬的两千摧城卫。
队伍核心是五百名队列整齐,但是却身穿布衣的士卒。
这些人各个身材高大,魁梧健壮,但手中却没有任何的兵器身上也没有一件铠甲,他们便是摧城卫的主力战兵!
后面是千人组成的轻装辅兵。
这些人身上亦是无甲,腰间只有一把短刀,但身后却背着颜色统一的布包。
那些布包并不严密,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金属的光芒,赫然便是一件件铁甲。
也有士卒背着各式各样的重武器以及铸铁的盾牌,他们跟在前方五百名战兵身后行进。
辅兵之后还有五百人的车队,十几辆四轮大车上,不仅有简易的小型投石器和工程器械,还有几张大型的床弩。
一些运输车上装满了各种箭矢和重弩箭,还有无数的长矛和轻型皮甲,应该是辅兵的装备。
三支卫军之后是征调来的四千护军,这些人虽然气质和装备照卫军相差甚远,但亦是强于普通民兵团练。
五千人的宣武卫,两千人的摧城卫、五百人的踏雪卫、五百中军亲卫、四千征调的护军精锐,共计一万两千人,这便是袁耀手下现今能调动的所有战力。
黄漪的汝阳卫五千人还没有编制完成,袁耀正在调动汝阳老家的私兵前往颍上补充。而后方的防御,现在基本只能靠纪灵的怀远卫。
老家合肥已经是一座空城,全靠民兵和军事学院的直属卫队维持治安,袁耀这次已经将家底都带来了庐江。
寿春会议后,整个淮南集团的武装力量全部进行了重新编组。
那些老弱士卒和作战力不强的部队已经全部改编成了护军,打散后分散到了各个民堡成为了劳动力。
此举使得淮南常备军总量从近四万人急速被缩减成了不足两万人。
虽然表面上军队总量下降,但全面取消将领部曲制,以及护军都督府的建立,使得淮南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全民皆兵的状态。
所有民屯的青壮都要接受军事训练听候随时征召,真正的做到平时为民战时为军。
新成立的训导局校尉袁明出发前上交了整编训练计划,实打实的将袁耀吓了一跳。
仅仅以一个残破的九江郡和半个庐江郡,理论上他便能抽调出近六万护军。
从四万老弱病残之师,变成两万精锐加上六万随时可成军的护军,淮南军事实力实际上得到了巨大的加强!
当然,时间太短,这些护军与百姓实际并无区别,但吓吓人还是足够的。
袁耀扫视周边,白翠微、雷勇、徐彬、邓晨、陈杰等人围绕身边。
从今天开始,他将带领自己组建的家底横扫天下!
“刘勋出兵了吗?”袁耀低声询问道。
两月前,雷薄、陈兰率领淮南叛军洗劫了六安铁矿,抢走铁器三万余斤还裹挟了周边近四万的流民,现在跑到山里修筑营寨自立称王,掐断了从九江进入舒县的商路。
虽然六安现在名义上属于庐江刘勋治下,但现在刘勋依然名义上是袁耀的臣子。
所以得到这个消息后,袁耀立刻集倾国之兵前来讨伐雷薄、陈兰。
目的很简单,拿下盛产铁矿的六安,随后趁机夺回庐江郡的控制权!
“白炎传来消息,刘勋依然在观望,他好像担心在柴桑的周瑜抄他后路。”白翠微笑着道。
江轩已经进入中枢台掌管参谋司,现在事情众多根本分不开身随军出征,于是白翠微便接了他“主公秘书”的工作。
“我觉得他可能觉得雷薄、陈兰所在的灊山大营地势险要,难以攻击,料定我们兵力弱小不敢自己进攻,所以有恃无恐。”白翠微分析道。
“而且雷薄与庐江雷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刘勋可能也有顾虑。”
袁耀看向旁边的雷勇打趣道:“雷勇,你也姓雷,和庐江雷家可有关系?”
“我是他们失踪已久的老祖.......”雷勇毫不犹豫的说道。
袁耀大笑,旁边的白翠微也别过头去肩头耸动,唯独徐彬依然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邓晨看徐彬不笑便指着雷勇道:“老雷,这些年淬剑庄没人能躲过你的玩笑,可惜你却始终改变不了徐指挥使这张冷脸。”
这徐彬便是当初在淬剑庄广场上高喊,让袁耀替他报仇的大汉。
雷勇瞥了徐彬一眼冷笑道:“主公当初说他是张扑克脸,虽然我不知道啥叫扑克,但用徐彬这张脸反向推论也能得出啥叫扑克了!”
袁耀差点笑出声,雷勇这家伙说话总是如此有趣。
一直不说话的徐彬却突然道:“淬剑庄庄规,主公在时,戏谑者斩!”
众人皆是一愣,赶紧都看向袁耀,而袁耀却下意识地看向徐彬。
这时候的徐彬依然面无表情,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那感觉真的像后世扑克中的“老K”,还是黑桃的那种......
袁耀急忙用手挡住嘴,然后轻咳一声回过头,赶紧将最近所有烦心事都想了一遍,才使自己没笑出声来......
第70章 夹心饼干
黄昏,袁军来到了六安城外。
城内已经是一片废墟,雷薄攻破城池后将附近所有的民众裹挟上山,坚壁清野。
袁耀命令军队在城外扎营,随后在中军大帐召开军事会议。
这是寿春整编以后第一次正式的军事会议,军侯以上人员全部参加。
不同以往会议时的窃窃私语,此时整个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会议开始。
这是军事会议,淬剑庄有明文规定,军事会议时禁止任何轻浮之举,违者重罚!
卫军的将领全是淬剑庄学员,就连四千护军的四名别部司马也是淬剑庄军侯临时代理,所以没有人不知道这条规矩。
小吏上来点燃了蜡烛,将整个大帐照的灯火通明。
袁耀穿着整齐的甲胄坐在了帅椅上。
“参见主公!”所有人向着袁耀行礼。
袁耀摆了摆手示意会议室开始,白翠微首先出列,将一幅地图挂在了木架上。
江轩进了中枢台组建参谋司,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法随军出征。于是白翠微便客串起了江轩的位置,兼职了中军参谋官的职位。
“内政司赶制了一幅小型庐江郡地图,各位请看!”白翠微拿起竹竿点在了地图上六安城的位置上。
“据玄翎卫探报,由六安向西南一百里,便可到达雷薄山寨。”
“此寨修筑于灊山山腰之上,山脚下有两座坞堡守护主路,筑有简单地石墙、土垒,易守难攻。”
“此山为石头山,树木极少无法进行火攻,山中有泉断绝水源围困亦不可行。”
众人面露凝重之色,雷薄挑选的这个地方还真是难弄啊。
白翠微接着道:“粗略估计,雷薄有兵五千左右,其中战兵约为两千人其他为强行征召的民兵。”
“可能是山上无法承载,所裹挟的民众集中在两座坞堡之外,如我们进攻雷薄,他极有可能胁迫民众与我们硬拼。
众人不语,这个雷薄太过无耻。
如果袁军强行攻击必然造成大批百姓死亡,就算是胜了,也会留下不顾庐江百姓死活的坏名声!
如此袁军以后该如何统治庐江?
白翠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越过雷薄的山寨继续向西南八十里便可到达庐江郡治舒县。”
“刘勋在庐江郡总共约有两万步兵和两千水军,他自带五千精锐步兵驻守舒县,其他兵力部署如下。”
“五千人布置在城北由庐江周氏的周燕统领。另外五千人布置在城南由庐江雷氏的雷进统领,刘勋的弟弟刘成带领五千人驻守皖城,两千水军由韩钧率领屯兵在皖口......”
白翠微滔滔不绝,一口将整个庐江的军事部署和所有人说了个明白。
这就是有一支高效的情报机构带来的好处!
袁耀扫视着帐篷中的将领,这些人都是他淬剑庄的一期学员,是他的核心班子。
“让朱琳来。”袁耀和白翠微打了个招呼。
白翠微进了后帐,不一会一个全身黑色夜行衣外罩皮甲的女人走了进来。
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朱琳,乙六班学员,与徐彬、邓晨同班。
原本地位仅次于白炎,被众人公认为玄翎卫副指挥使的最佳人选,但没想到乙四班的符明由于峄阳山战功首先成为了副指挥使,大出所有人的意料。
朱琳扫视了一眼大帐,发现都是熟人便向袁耀先鞠了个躬。
“没有外人,向大家说说现在庐江郡的局势。”
朱琳直起腰毫不拖沓的说道:“庐江郡现在表面由刘勋统领,暗中却是三方势力共同管理。”
“三方分别为刘勋和其弟刘成、庐江雷氏、庐江周氏。”
“刘勋为了平衡庐江势力,使雷氏和和周氏相互牵制,便命周氏驻守舒县以北,目的在于控制雷氏向雷薄供应粮草的通道。”
“而雷氏则被放置在舒县以南,意在防止周瑜从南面柴桑登陆庐江,和周氏里应外合偷袭舒县。”
“三方互不信任又互相需要......”
“刘勋怕被我们和孙策将其吞并,雷氏怕外援雷薄被灭,失去可以和江东以及我们谈判的筹码。”
“周氏则怕刘勋和雷氏在压力下投降,所以为了在周瑜渡江前极力稳住其他两方,这才形成了现今如此复杂的局面......”
朱琳思路清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庐江郡现在的势力纠葛讲了个清清楚楚。
袁耀已经在后营听过朱琳的汇报了,他让朱琳来再说一遍也是只是想让这些作战将领开阔下眼界。让他们明白战场厮杀并不只是你来我往拼命,更是一件件深藏于幕后的政治考量。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以后都是淮南集团的骨干,多让他们了解一些对他们的提高很有好处!
现在庐江的局势颇为复杂,刘勋将三方势力梯次摆开互相牵制,这让袁耀想起了后世他最爱吃的“夹心饼干”......
朱琳讲完便站在了白翠微身后,大帐内的将领又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主公,既然庐江郡现在局势如此复杂,不如步步为营。”雷勇首先站了出来。
“先拔除雷薄的营寨,以免我们从合肥而来的粮道受到威胁,然后层层的推过去,以泰山压顶之势迫使刘勋投降!”
这是雷勇的一贯风格,他用兵稳重而不肯冒险,这样的正攻法虽然较慢但却是最为稳妥。
“雷指挥使这招虽然稳妥,但却速度太慢。”摧城卫副指挥使邓晨走了出来,他生平最爱做的事便是和雷勇作对。
雷勇看了一眼邓晨撇了撇嘴,这小子离了宣武卫升了官还是习惯性的和自己唱反调。
“我建议由宣武卫在雷薄山寨与舒县中间修建营寨掩护后路,再由主公派一千护军,加上踏雪卫和我们摧城卫南下突袭周氏驻地,定然可以一击而破。”
“消灭了周氏的机动部队,到时候是围困舒县还是回头剿灭雷薄山寨,均可!”
邓晨用兵灵活,愿意冒险,此谋划倒是符合他的风格。
“主公,我有一策!”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雷勇身后响起。
一名身材矮小的军侯走出队列,向袁耀鞠躬道,正是宣武卫军侯乙四班陈杰。
第71章 利益至上
几日后,袁耀的军队出现在了舒县以北周氏大营的外面。
周燕站在箭楼上望着远处黑压压的袁军大营,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他是周瑜的表弟,现在庐江周氏已经大部分迁移江东,而他作为周氏在庐江看守家业的负责人,现在居然被顶在了最前线。
为了拿捏雷氏,并且防止刘勋重新投靠袁耀,他接受了舒县北部驻防的任命。
这对周家有几个好处,第一、距离周氏坞堡和田地很近可以守护家园。第二、可以掌控雷氏向雷薄山寨运送补给的通道,防止雷氏投袁。第三、阻断合肥到舒县的道路,防止刘勋和袁耀重归于好。
所以周燕才将家里的两千部曲和招募的三千民壮全部带来了这里。
周瑜现在被江夏战事拖住无法北上,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稳住庐江的态势。
刘勋也是算准了周氏的心态,所以故意将他摆在这里成为了抵抗袁耀入侵的第一道防线,大家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但袁耀突然率大军前来却大出他的意料。
按照常理袁耀必然先行招抚刘勋防止其投靠孙策,但他居然直接撕破脸孤注一掷,难道不就怕刘勋直接掀桌子联合孙策吗?
周燕一边观察着袁耀的军阵一边叹气。
袁耀的大营建造的极有章法,军队士气高昂训练有素,如果不是袁耀过分天真想着以实力压服庐江直接突袭他的大营,恐怕他早已败退。
合肥方向的隐藏工作做的极好,直到袁耀到达六安,消息才由雷薄传到了周燕这里。
周燕大惊失色,急忙派人联系舒县的刘勋,让他速派援兵救援。
凭借自己这点兵马根本无法挡住袁耀的虎狼之师。
好在刘勋还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三天前他便收到了反馈,刘勋已带舒县五千精锐并汇集雷氏五千部曲北上支援。
不出意料今日这一万援兵便会到达。
到时候己方一万五千人,再加上袁耀背后雷薄的五千山贼,前后夹击也许还有获胜的希望。
让周燕心中大感意外的是袁耀此人的天真,他到来的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利用优势兵力进攻他的营寨,而是派人送来一封劝降信让他转交刘勋。
袁耀居然还想着以实力便能再次压服刘勋,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周燕急忙将计就计,先行答应了下来。并主动写信表明自己与江东周瑜毫无关系愿意投降,以此稳住袁耀,同时再派信使向舒县和江东周瑜求救。
时间就这样拖了下来,袁耀就在原地等了几天,而庐江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
号角声从周燕的后寨方向响起,不出意料的话刘勋和雷氏的援军到了。
刘勋坐在大帐中央的位置上,两旁坐着周燕和雷进,下边便是手下诸将。
刘勋将手中的书信轻轻放在桌子上,看向众人。
袁耀的来信写的感人至深,从袁术与刘勋相交开始讲起,几乎把两家的恩恩怨怨写了个透彻。结尾时还许诺,只要刘勋愿意重新归附袁耀,他依然是庐江太守。
刘勋叹了一口气,这个袁耀虽然诚恳但还是过于年轻了,他把事情看的太简单。如今的庐江已然不是以前的庐江了,而袁氏的实力也不是袁术在时的顶峰时期了。
想当初袁术在淮南如日中天,手下带甲十万、猛将如云,而今只剩下一个残破的九江郡如何能再让刘勋臣服。
况且现在江东孙策势头正猛,大有北上淮南之势。袁耀是否能挡得住孙策还要另说,怎么还有心思来压服他刘勋,难道就不怕自己一气之下投了孙策?
想到这儿,刘勋又开始心中不屑起来。
“仅凭万余人便想吞并我的庐江,痴心妄想!”刘勋喃喃自语。
他现在的兵力已经与袁耀相当,再加上有雷薄骚扰后方,他袁耀哪里来的底气?
“两位,袁耀之事如何回复?”刘勋故意看向周燕和雷进,毕竟守卫庐江还要靠这两大士族豪强手中的一万兵力。
周燕拱了拱手道:“太守大人,庐江是我们的庐江,岂能让他人染指?”
“我建议不妨给我柴桑的表哥周瑜去信,让他带水军偷袭袁耀老家,然后我们乘势追杀,一鼓作气将合肥和寿春都拿到我们手里!”
“不妥!”旁边的雷进急忙出声阻止。
按照周燕的说法,获利最多的一定是他周家,而他们雷氏却一无所获。
要知道现在雷氏已经成为了庐江郡第二大势力,几乎与刘勋兄弟平起平坐。
他自己手中不仅有部曲五千,远在灊山还有远亲雷薄的五千山匪可供调动,实力已不在刘勋之下。
如果按照周燕的方法来,淮南必然被孙策所有。那接下来庐江郡失去左右逢源的地位,雷氏必然也会不保。
“庐江之事还是应由我们庐江自己解决,岂能借外人之手?”雷进说的颇为大义凛然。
“况且袁耀此来只是想压服我等,并不是真的想和我等开战!”
“何以见得?”周燕十分不解。
雷进冷笑:“如若袁耀想一举拿下庐江,怎会放任身后的雷薄不管而选择长驱直入,难道他不怕粮道被断吗?”
“我猜,他兵力、粮饷不足,只是想一举将我们吓住,然后再怀柔收服。试想袁术也才死了大半年,他袁耀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在大半年之中将淮南重新整合。”
“据通报袁耀总共才万余人,数量不及我等。如今他犯了兵家大忌孤军深入,只要我让雷薄率兵从后骚然,其首尾不能相顾必然大败,何必去找周瑜?”
刘勋微笑点头,雷进的分析正是他心中所想,袁术治下的九江是个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想去找周瑜。
庐江现在是北有狼南有虎都想着吃掉它,如今形势尚可,他绝对不会为了赶狼而引虎进屋。
“雷兄说的不错,袁耀年纪尚小、不谙世事,此次突然带兵前来居然想以势压服我等,简直是痴人说梦。”刘勋笑道。
“况且此子没有什么作战经验,听说此次前来带的都是他自己训练出来的卫军新人,纪灵、黄漪这群有经验的战将反倒留在后方,可见其人完全是纸上谈兵,不堪实战。”
“我们只要扼守营寨,再联系雷薄率军从后方骚扰敌人,其必然不战而败。”
“到时候我们再乘胜追击便可轻松拿下合肥,甚至寿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大家论功行赏,那时岂不快哉!”
帐中众人无不欣喜,好像面前的袁耀如同纸糊的一般,只要吹口气便能将其推倒。
“我已联系了雷薄,他愿意带兵下山从后面截断袁耀的粮道。”雷进拱手道。
“但此战结束后,希望刘太守将六安区域整个划与雷薄统辖,并给予一个庐江别部司马的官衔。”
刘勋微笑点头:“这有何难,雷薄上次洗劫六安掳走百姓,只要此次能立下大功,我便从其所请!”
第72章 趁夜折返
黑夜中,一支军队正秘密向北移动。
冯七和赵平两人扛着长枪,在走在后军队伍的边缘。
两人与冯林和马胡子在渡口分别后,便过了淮河准备先回家看看,结果刚到寿春就碰到了护军来寿春招老兵的募兵队。
现在寿春附近的屯堡刚刚开始建设,自然也就没有成型的护军体系。
但这次听说要去打仗,在分屯堡之前先组建一支千人的寿春护军,随合肥护军去作战。不仅有粮饷,表现好还可直接转为卫军,两人听了这个消息便毫不犹豫的前去报考。
回家是次要的,如果能进卫军那可是有地分的!
就算不进卫军,听募兵的人介绍,进寿春护军的这一千人返回后可以先行进驻屯堡和选择租种的土地,这可是巨大的优势!
如果能凭借战功,回来先选上好的土地,收成那可是要强上两三成的!
募兵当天,一千人的名额结果去了近万人,筛选条件自然相当的严格。
他们一什的兄弟选来选去,只剩下了冯七和赵平两人。
冯七本就当过袁军什长,通晓作战指挥,还能说会道于是便被选了上去。而赵平却由于使得一杆好长枪,连续战败三人得以留在护军。
于是两人便将消息告诉同乡,让他们返家捎个信儿,自己则进了护军集训营。
一个月的集训,直接让冯七和赵平脱了一层皮。
两人都是老兵,却从来没有经过如此怪异的集训。
不仅白天要进行阵型、格斗、跑步、攀墙等训练。晚上还要进行队列行进和号令背诵的学习。
时常还有会半夜的所谓紧急集合训练,闹得大家连觉都睡不踏实。
这要是以前的袁军早就“炸营”了,当兵就是为了吃粮而已,这么练还不把人练废了?
但这次却没有任何人有怨言。
原因无他,待遇好!
他们不仅能吃上一日三餐,每天晚上还能喝上肉汤!
不仅如此,很多表现优异的士卒,还获得了奖励,这简直闻所未闻。
弓箭射的准的拿奖励、举石锁厉害的拿奖励、跑的快的拿奖励、队列走的好的拿奖励、就连赵平也拿了奖励。
因为他在枪术挑战赛中,连续击败了五名士卒,获得了五斛粮食的奖励。
要知道现在待遇最高的曹军,高等士卒的月俸才是五斛,而袁术士卒以前的月俸仅有两斛。
这五斛粮食足可让一家三口吃上一个月,而不必掺杂野菜和树皮。
当赵平拿到兑换粮食的木牌以后,冯七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那个忠厚老实、唯唯诺诺的赵平好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目冒光、浑身力气用不完的精锐枪兵!
赵平曾经和冯七打趣,说如果他早加入如此军队肯定能做到军侯,这让冯七惊讶不已。
他和赵平相处多年,这个人作战时不仅贪生怕死,而且最喜欢投机取巧,虽然忠厚可靠,但你想让他多出力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却换了性子。
果然,由于表现优异赵平被提拔成了什长,而冯七这次却成了他的兵。
冯七心中不服,虽然是同乡兄弟但这种身份上的逆转却让他着实难受。但现在他却没了更好的办法,以前袁军中那些逢迎拍马、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的本领在训练营中并不管用。
大家全凭本事,这让冯七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一个月的集训结束了,由于能吃饱还有肉汤喝,这些人身体状态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和增强。很快他们这一千人便被调往了寿春西部集结,同合肥赶来的三千护军编组在一起行动。
他们以五百人为一曲,由一名军侯带领。
这些军侯都相当的年轻,据说都是合肥一个叫什么军事学院的地方派来的,而下面其他中层则是合肥护军的老兵提拔。
接下来冯七和赵平两人便见到了此生中能想到的最精锐部队......
当那些卫军从他们眼前一排排经过的时候,刚刚加入寿春护军的这一千人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拥挤着在路边观看,不断地发出一片片惊呼。
新来的几名军侯也不阻止,只是在旁边聊着天好像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合肥来的护军就好的多,他们眼中虽然也满是羡慕但明显不是第一次见到。
原本刚刚集训完毕,信心满满的寿春护军们立刻再次自惭形秽起来。
然后大军便开始集结出发,冯七和赵平都再次看到了袁公子。
他在中军的护卫下骑着白马向前,身边都是盔甲闪亮的将领,这些将领中居然还有一名女将令冯七等人惊奇不已。
“万胜!万胜!万胜!”整齐的卫军队伍中开始高喊,一排排闪着寒光的武器被举过头顶!随后合肥护军也开始怒吼万胜,直到冯七旁边的赵平也跟着喊了起来。
他们跟在卫军身后行动,昨天刚刚在庐江地界扎下营寨,但没想到今晚就收到命令开始秘密折返。
还好众人在训练营中已经被反复折磨惯了,这种深夜集合和行军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后面的跟上,别掉队!”冯七这曲的军侯正站在路边嘱咐后面的士卒。
冯七觉得这人不错,没有什么官架子,说话从来也都和和气气的。不行军时,他还会下来与众人说说话唠唠家常,让人觉得很是亲近。
但你可别犯军纪,落在他手上一定是严肃处理,从不打马虎眼。
“我们这是去做什么啊,怎么又回去了?”冯七低声向旁边的赵平问道。
以前他在军中养成了打探消息的习惯,每次作战前冯七都会四处探听情报,然后再决定这什兄弟作战时该如何保命。
现在他只是个普通士卒,也不认识谁,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别问了,小心违反军纪......”赵平低声回应。
他现在是什长,冯七是他的下属,冯七犯错他也有罪。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死心眼!”冯七心中不满,这赵平做了什长胆子却小了起来。
“我猜估计是回头打雷薄去。”冯七低声笑道。
他可不像赵平那样只长了个榆木脑袋。
第73章 看透意图
“谁说的去打雷薄?”队伍旁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冯七急忙低头,想着蒙混过关。
两名侍卫分开前进的队列,直接将冯七拎了出来。旁边的赵平急忙也跟了出来一边劝说一边解释。
“两位,老七平时就是喜欢满嘴胡咧咧,这是无心之语,手下留情啊......”
侍卫将赵平推开问道:“你是谁?”
赵平急忙回答:“我是他的什长。”
“一起带走!”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随后几匹白马迅速从他们身后掠过。
队伍蜿蜒而行,清晨才来到一处废弃的村庄外休息,士卒们开始吃早饭并轮流睡觉。
旭日初升、一处荒村废弃的祠堂内......
白翠微正与陈杰以及两名护军军侯一起商量着军情。
那日战前会议结束后,袁耀采纳了陈杰的策略。那便是吸引刘勋主力北上,随后回头伏击雷薄,再配合水军越过舒县偷袭皖城!
此策略看似简单,但却十分冒险。如果成功,整个庐江便会一战而下,但若失败,也是万劫不复。
但袁耀别无选择。
他本就兵少,柴桑还有虎视眈眈随时北上的周瑜。
如果他全力攻击刘勋,便等于将整个庐江拱手让给周瑜,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袁耀绝不会去做。
所以袁耀选择了最快速度的策略,毕其功于一役,绝不给周瑜任何插手的机会!
况且雷薄的山寨极为险峻,强攻伤亡过大。
先行示弱便可一石二鸟,将雷薄从山上引下来截袁耀的粮道,他们便可反客为主!
看似天马行空的谋划,根源却是袁耀和下属对淮南卫军实力的自信!
他们认为以淮南卫军当下的实力,消灭前后两支劲敌毫无压力!
最后袁耀决定,由白翠微为主将、陈杰为副将,带领五百踏雪卫、宣武卫一千刀盾兵、再加一千护军前往要道埋伏雷薄。
而他带剩下的军队驻守大寨,挡住刘勋。
“此处是从合肥向大营运粮的必经之路,雷薄如若想来劫粮必然到此处埋伏。”陈杰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洼地。
“玄翎卫暗线回报,雷薄昨日已经下山出发,应该在明天到达。”白翠微下意识摸了摸手中的刀柄。
“你带宣武卫一千刀盾兵埋伏在洼地正前面的土丘后,待前军交战后一千护军从侧面袭敌人中军。”
“我带踏雪卫埋伏在雷薄撤退的道路旁,敌人溃退,我再从两翼掩杀,定然大获全胜!”
白翠微继续道:“此战必须击杀雷薄,不能让他逃回营寨!”
“这里有条小河,可派小队潜伏在此!”陈杰指向地图。
“雷薄过后,拆除这座小桥,阻止他们逃回对岸!”
白翠微点头同意,几人又研究了一下细节,便各自归营准备作战。
三人刚刚走出祠堂,几名侍卫便推搡着冯七和赵平走了进来。
刚才白翠微在行进队伍中巡查,无意中竟然听到有人在议论去打雷薄,这让她十分惊讶,于是便让侍卫带来审问,以防是庐江的探子混入。
冯七战战兢兢的进来,第一时间便习惯性的想跪倒磕头,却被边上的侍卫拉住。
“卫军中不可行屈膝叩拜礼!”侍卫提醒道。
“站好了,一会大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冯七和赵平连忙点头。
白翠微从侍卫手中接过了两根竹签,快速的看了一遍。
“冯七、原刘先手下什长,峄阳山之战后返回淮南在寿春加入护军,家住寿春后塘村。”
“赵平、原刘先手下士卒,峄阳山之战后返回淮南在寿春加入护军,家住寿春后塘村,集训时曾拿过枪术优等奖,被提拔为什长。”
白翠微不紧不慢的念着,两人急忙点头。
“冯七,你为何说我们要去打雷薄?”白翠微面色严肃。
冯七是第一次在军中见到女将军,他现在已经能够确定,这个女子便是出发时袁公子身边的那个人。
“小人只是胡乱猜测,没想到犯了军中忌讳......”冯七搪塞道。
他本不是那种行为轻佻之人,做事说话以前也颇为谨慎。只是最近不知为何,总是爱和赵平较劲,言语上也总想压对方一筹。
他不知道的是,赵平意外提升,两人身份的逆转,实际上对他心里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旁边侍卫冷笑一声道:“你最好实话实说,别耍小聪明把其他人当傻子!”
冯七脖颈一凉,一柄细长的马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必......”白翠微挥了挥手,让侍卫收刀。
她和颜悦色的问道:“冯七,说出你的想法,只要合理我不会追究。”
冯七略带犹豫,他不清楚这位女将军是谁,她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如果自己将想法说出,这人再一刀砍了自己他也没处说理去。
侍卫好像看出了冯七的心理便道:“这位是踏雪卫指挥使,白大人,不会骗你的!”
冯七长舒一口气,急忙再次鞠躬。
加入护军以后,各个卫军的名号他早已如雷贯耳了。
除了新组建的汝阳卫和怀远卫,其他三个卫军可都是袁公子起家的嫡系。尤其是这个踏雪卫,传说峄阳山之战击溃了曹操手下第一大将夏侯惇的两万精兵,那可是神一样存在的队伍。
“小人确实只是猜测,没有什么实证......”冯七低声道。
白翠微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袁公子带兵前来庐江,肯定是要和刘勋作战的。”冯七的语气小心翼翼。
“但我们经过六安时发现那里已经被雷薄抢劫一空,六安可是寿春补给送往舒县的要道,没了防备那雷薄岂不是随时可以来抢我们的后勤粮队?”
冯七再次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白翠微,胆子终于大了一些。
“我想袁公子肯定会先剿灭雷薄,确保自己运粮队的安全再去打舒县,却没想到我们直接越过雷薄。”
“到了舒县以北我们又不进攻,反倒拖了几天时间,当时我就不懂。”
“谁知道上边又让我们悄悄重新北上,我想如果不是袁公子后悔了,那便是故意引诱雷薄出寨然后找个地方伏击他!”
第74章 伏击开始
黄昏将至,一支几千人的军队正向着舒县方向前进。
这些人穿着的号衣各式各样,有袁军的老式号衣、曹军的号衣、还有荆州军甚至江东孙氏的号衣。
整个队伍前锋队伍全是布衣、更别提什么皮甲护具。
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环首刀、有短矛和长矛、也有人手持着木叉和砍树的斧子,简直就是一群大杂烩。
前锋过后的中军倒是有点整齐,但人数很少只有不到一千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有甲,手中的武器也很精良,但依然没有什么重型以及破甲的装备。
中军过后,很快便又是与前军一样装扮的后军,这些人甚至连队形也不计较,只是一边说笑一边跟着前进。
雷薄坐在马上正在和身边的陈兰有说有笑,他们得到袁耀直接南下的消息后便按照雷进的计划,急急忙忙的跑来截断袁耀的粮道。
这次他们带来了所有家当,准备干掉袁耀后直接去六安割据称王,当个土皇帝。
山寨的生活凄苦,哪有在城中活得潇洒痛快。
雷薄和陈兰甚至一度考虑袁耀败退后要不要去洗劫一次合肥,那里现在可是整个淮南的膏腴之地。
“兄长,前边就是我和你说的忘川林了,占据这里便可截断袁耀那小子的粮道。”陈兰笑着指向前方。
“好!到了那里我们先修建土垒,以逸待劳等着袁耀自己送上门来!”雷薄哈哈大笑。
雷进在信中已经讲明,只要他们在忘川林阻断粮道,袁军大乱回师他便让刘勋率兵从后追击,到时候两面夹击袁耀必败!
“袁耀一败,淮南必然再次大乱,到时候你我兄弟便可重新待价而沽坐享富贵。”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想不到的是不远处的树林中,一双冷漠的眼睛正在盯着这支队伍。
“大人,我们查过了,大概五千人左右,雷薄这次带来了全部家底。”侍卫低声说道。
白翠微抚摸着身侧的白马,眼中寒光四射。
雷薄、陈兰两人在淮南无恶不作,死在他们手下的百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此残暴之人今日杀之也算是为民除害!
“让破袭小队拆桥!”
侍卫点头,从箭筒中拿出一支火箭点燃,直奔天空射去。
冯七和赵平两人手持长斧与其他几十人隐藏在河边芦苇丛中,盯着树林方向。
突然一支火箭飞起,映入众人眼中。
“拆桥!”队率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从芦苇丛中现身,直奔河上的木桥而去。
当日,冯七向白翠微说明了自己的猜想,不仅没有受到责罚,还被白翠微分到了护军精锐小队中。
这支小队一共五十人,由一名队率统领,据说以后都是卫军的预备队员。
这让冯七和赵平欣喜不已,没想到一句玩笑话反倒使得两人走了捷径,真是因祸得福了。
加入小队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来河边隐蔽,等待命令拆桥。
众人上了木桥,开始用手中的长斧劈开桥上的各处要害之地,很快简易的木桥便开始吱吱呀呀的响了起来。
赵平加了把力气,一斧子劈在支撑桥面的木杆上,随着咔嚓一声响整个桥面便塌了下去。
“干得好!”队率冲着赵平竖起了大拇哥,然后指挥众人重新隐藏进芦苇荡中。
两人从地上重新捡起长矛,透过芦苇荡看向远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再有一个时辰就会彻底天黑。
一支火箭从远处腾空而起,紧接着震天的鼓声响起,喊杀声震天动地。
冯七冷哼一声道:“雷薄这回死定了!”
雷薄的前军这时已经是一片混乱,还没接战大批的山贼便开始向后溃退,好在雷薄的中军还算稳定,及时将前面溃逃的山贼全部拦了下来。
“站好队伍,不许逃!”陈兰手持大刀一边喊一边将溃逃的士卒砍死。
道路前面的土坡后突然出现了无数手持盾牌和怪异砍刀的袁军,这些人排着整齐的步伐拉着长长的队列像潮水一般向他们走来。
他们不慌不忙,只是一边走一边有节奏的敲击着自己的盾牌,发出如同战鼓一般的响声。
“万胜!万胜!”口号声震天彻地。
“弓箭手向前!”陈兰挥舞手中的大刀,拼命指挥着。
百名手持弓弩的山贼便走到阵前,不等陈兰下令便开始胡乱放箭。
这些盾牌手丝毫不惧,只是一边行进一边用盾牌格挡飞矢。
偶尔突破盾阵落入人群,也被这些刀盾手身上的皮甲挡住,整个队伍在如此密集的箭雨居然毫发无伤。
整齐的刀盾手队列在距离山贼几十步时才开始加快速度。
“冲锋!”队伍中的将领一声大吼,前排盾牌手俯身将盾牌护在身前,刀尖紧紧贴在盾牌一侧向前冲去。
他们的冲击阵型极为密集,几乎是一个贴着一个,最前面的盾兵即使想退也会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
这种短距离集群冲锋几乎可以媲美一般的轻骑兵冲锋,一层层举起的盾牌像一面墙一般迎面而来。
沉重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刚刚列好防御阵的山贼长枪队直接被袁军的刀盾兵冲的东倒西歪。
有的山贼直接被冲倒在地上,然后被成片的刀盾兵从身上踩过,转瞬间便没了声息。
借助舍身冲锋,这些刀盾兵就如同一枚木楔子一般直接钉入了山贼的队列。
随即成片的银光闪烁,又短又重的后背砍刀就像斧子一般潮水般的朝着近身的山贼劈去!
山贼的本就无甲全凭矛阵阻挡敌军靠近。
对现在这种近身肉搏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一名山贼看到对面砍来的后背短刀,急忙抬起自己手中的木盾迎击。结果咔嚓一声巨响,后背短刀直接将木盾砍成两半,随后居然劲力不减一刀便砍中了山贼的脖子。
鲜血喷溅,那名山贼也着实悍勇,他几乎在中刀的同时将手中的环首刀砍向了对面士卒持刀的胳膊。
“死也断你一臂!”山贼目眦欲裂。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环手刀直接被对面士卒用持刀的上臂挡在了旁边。
山贼这才看到,对方的护臂居然是铁的......
第75章 阵斩雷薄
成排的刀盾兵一片片举起的后背短刀,每一次如潮水般的举起落下,便会倒下成片的山贼。
远处的陈兰看的目瞪口呆,他突然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好像对面是一群农夫正在挥舞镰刀收麦子,而自己的士卒便是那些麦子.......
“跑啊!”前锋的山贼开始崩溃,面对这些刀盾兵的密集冲击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余地。
这些厚背短刀极其利于劈砍,而且重量惊人几乎如同斧子一般的可以劈开任何防具和盾牌。
很多山贼用手中的长矛格挡,结果木杆长矛多数抗不住一击便被折断。再加上这些刀盾兵身上、头上的皮甲以及双臂上的铁护臂,山贼的轻武器基本无法伤害他们。
“结阵御敌!”雷薄集中自己的中军,结成更加密集的矛阵,希望能将对面这千余人的刀盾兵挡下来。
这些刀盾兵比普通士卒更具冲击突破能力,虽然不及铁甲重步但机动能力和冲锋能力要强得多。
雷薄一瞬间根本想不到用什么办法来阻挡对方这种集群方式的冲锋。
前军的山贼四散奔逃,雷薄的中军露了出来!
这支中军,是雷薄造反的老底,他亲手调教,装备和待遇都是最好的!他就是凭借这支部曲才有了今天的一席之地。
“弟兄们,他们人不多只要抗住第一波冲击,我们从四面包围便可破之!”雷薄大声地鼓舞着士气。
“此战胜利,回去每人都有酒喝都有女人分!”
中军山贼顿时怒吼,他们各个都是凶悍之徒,随着雷薄多年作恶,手中早已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
“长矛向前,只要阵型不乱,别让他们近身没什么了不起!”
“杀!杀!杀!”中军山贼起身高呼,居然士气大振。
不远处,刀盾队依然在砍杀着负隅顽抗的前军山贼,他们并不去追击那些逃跑的山贼,只是继续保持着队形缓缓向雷薄中军推进。
“阵型不乱,这不知道是谁的部曲?”雷薄骑在马上疑惑的看着不远处逼近的袁军。
“淮南什么时候有此强军了,真是怪哉!”陈兰也颇为吃惊。
两人都是袁术旧部,淮南那些将领有什么能耐自然也是一清二楚。据他们所知,袁术手下那些人绝对都没有如此强悍的部曲!
宣武卫陈杰在队伍后冷冷的注视着雷薄和陈兰。
天色越来越暗,他想一次冲锋便击溃雷薄的中军。这次是他最好的表现机会,如果能够漂亮的消灭雷薄,他将有机会问鼎宣武卫副指挥使的职位!
袁耀在大帐中采纳了他的建议,这次作战的成败关系到他的前途。
陈杰长出一口气,从旁边的传令官手中拿起了黑旗。
瞬间一阵急促的鼓声从队伍中响起,向前行进的刀盾兵在距离雷薄中军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雷薄和陈兰疑惑地看着对方的阵列,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紧接着,两人脸上便出现了惶恐之色,因为他们看到一排排刀盾兵从后背处抽出了一杆杆短矛。
“这是......投掷用的?”雷薄面露惊恐。
“投!”陈杰一声大吼,旁边的号角声响起三次。
刀盾兵手中的短矛如同下雨一般投向了雷薄密密麻麻的中军。这些短矛杀伤力极强,中者几乎必死。
连续三轮投掷,上千支短矛将雷薄的中军完全击溃,谁也没有勇气站在这种由短矛形成的暴雨中而没有丝毫畏惧。
“冲锋!”陈杰再次下达了命令。
刀盾兵再一次向雷薄的中军展开了突击,而这次对方的溃败比前军还要迅速。
“时机已到,命令两翼护军杀出!”陈杰对身后的传令兵喊道。
“嗖、嗖。”两支火箭拔地而起,道路两侧的丛林内顿时喊杀震天。护军士卒早就按捺不住了,再等下去不用他们出手,卫军就已经将山贼杀光了。
“杀山贼!”护军的士卒一边挺着长矛冲锋一边大吼。
雷薄的前军中军都已崩溃,此时再被如此一冲更是四散而逃。后军看到前边混乱,更是一触即溃,跑的比前军还快!
雷薄眼看大势已去,急忙收拢身边的几十名骑卒护卫。
“向河边突围!”他大吼一声,转身便跑!
还没跑出多远,侧面便响起震天的马蹄声,雷薄大惊失色急忙望去。
只见一支五百人左右白马骑队从树林中冲出。
“袁耀居然有骑兵!”陈兰来不及和雷薄打招呼,转身就先行向河边奔去。
雪亮的长刀举起,挡在路上的山贼被成片的砍倒,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雷薄和陈兰。
“走!”雷薄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而逃。
身后的鸣镝声响起,这些白马骑卒居然个个精于骑射,雷薄身边的骑卒一个个中箭落马,不一会居然就剩下五人。
“我命休矣!”雷薄心中叫苦。
身边的人已经不多,他实在无力再战。
“嗖!”一支冷箭从身后袭来,雷薄急忙俯身想要躲避,但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射他的上半身,而是对准他的腰眼而来。
“哎呀!”雷薄一声惨叫,直接掉下马来,那箭势大力沉居然直接射透了他的盔甲直入肉中。
雷薄拎着刀从地面上踉跄站起,他也是身经百战之人,此时没有时间处理背后的箭支,对方肯定随后就到。
果然,一抹亮红色在眼前显现,一名身材娇小的骑将手拿细长的银色长刀直奔他而来。
“来得好!”雷薄咬牙切齿,刚要举刀抵抗。
但白马却如闪电一般的从他身侧飞驰而过,雷薄只觉得对方的长刀在他脖颈之处如微风一般划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随后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身躯......
白翠微兜了个圈子,返回到雷薄的站立之处。
“此人便是雷薄!”身边的侍卫辨认了下说道。
“虐杀百姓、屠戮村民,你雷薄当有此报!”白翠微怒声道。
身后众人随后齐声呐喊:“雷薄已死,反抗者杀无赦!”
旷野中,四散的山贼只有少量原地投降,大部分依然在逃跑。这些人作恶多端手中皆有人命,自知投降亦是必死,所以对身后的劝降声几乎毫无反应。
白翠微挥了挥手,踏雪卫立刻分散开始追杀冥顽不灵者......
第76章 东郡潘璋
冯七和陈平透过芦苇看着远处,喊杀声早已传遍了整个洼地。
两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仅仅一炷香的时间,雷薄的五千山贼便被一千宣武卫刀盾队正面击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宣武卫也太厉害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强军......”冯七喃喃自语。
旁边的赵平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这可是宣武卫配备的标准长枪,不仅枪头用百炼铁打造,枪杆也做了包铁处理。
整个长枪打造的相当细致,枪头扁平宽大,两侧还刻着深深的血槽。
这是踏雪卫的白指挥使送给他的,白翠微得知赵平获得过枪术优等奖,便将一杆宣武卫矛兵队的制式长枪送给了他。
临走时,白翠微还鼓励他多多杀敌立功封妻荫子什么的。现在赵平满脑子都是如何用这杆长枪立个功劳,回报那位白指挥使的知遇之恩。
“一会敌人逃过来,大家不要正面阻挡,尽量从侧面掩杀,减少损失!”护军精锐小队的队率低声嘱咐道。
“我们以后可是要进卫军的,立功固然重要但不要在阴沟里翻了船!”
众人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冯七觉得这个队率倒是有意思,说话直接干脆。
“老规矩,三人一组,按照训练的方式来。”队率接着道。
“冯七、赵平,你俩新来的还没有编组,一会跟着我,咱们三个一组!”
冯七和赵平点头应是。
不远处的喊叫声越来越近,雷薄后军的溃兵先跑了过来,但他们马上发现河上的桥已经被拆毁。
“桥没了,往上游跑!”山贼中有人高喊,瞬间上百名山贼便向着河流上游而去。
“杀!”队率一声大喊,抽出环首刀第一个蹦出了芦苇荡。
冯七和赵平本以为队率肯定在最后才杀出,刚才还心里埋怨少了立功的机会。结果这护军精锐小队却是长官在前,士卒在后,令他们心中着实震惊。
“杀啊!”身后的护军小队从草丛中跃起,正好五十人。
山贼本已破了胆,根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只看到芦苇荡里黑压压的起来一片,顿时便破了胆。
“有伏兵!”他们根本不敢恋战撒腿就跑。
而护军小队除了队率拿着环首刀以外,其他全部是长枪短斧,追上去便是一顿乱砍乱刺。
“散开追杀,赵平、冯七跟着我!”队率高喊。
小队立即三人一组,天女散花一般追着逃走的山贼。赵平和冯七两人都是老兵,这种时候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一左一右跟在队率身侧,直接冲进了山贼的人群中。
“杀!”魁梧的队率一刀便从后面砍倒了一名逃跑的山贼。还没等山贼起身,冯七的长枪便到了。
“噗!”长枪直接刺入了山贼的后心,那人当场便没了动静。
风声响起,一柄大刀直接另一侧面砍向队率。那是一名山贼小头目,他趁着队率出刀的空档,挥刀偷袭。
“找死!”赵平一步挡在队率的侧面,举起长枪迎了上去。
“当啷!”金铁交鸣声响起,对方的大刀直接被赵平的铁杆长枪挡了下来。
赵平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向下一压枪身,身体轻轻一转便将大刀卸在了外面。
“看枪!”也没见他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手中的长枪便如同活了一般抖成了一团,耀眼的枪刃变成了一团银色的光芒,直奔那名山贼小头目而去。
“噗!”的一声,鲜血四溅。
长枪居然直接刺中了山贼小头目的咽喉!
赵平双肩晃动,闪电般的撤回长枪,山贼小头目瞬间倒地身亡!
“赵兄弟好枪法!”队率哈哈大笑,他再次向前一刀砍在了另一名逃走山贼的肩膀上!
“杀!”冯七也被激起了血性,他挥舞长枪护在队率的一侧,挡着四周围攻而来的山贼。
只是他枪法稀松平常,只是一会功夫便已满头大汗。
好在山贼都在拼命逃走,并没有太多人前来围攻三人。
“痛快!”赵平长枪大开大合,只是这么一会的功夫便已经挑死了三名山贼。冯七和他共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赵平显露过如此的功夫,原来这个家伙居然隐藏了如此枪术。
赵平长枪再次刺出,挡开了袭向冯七的刀。
“老七,怎么样,哥哥说的不是假话吧!”赵平笑道。
冯七自然知道赵平说的是什么,集训营的时候赵平曾经和他说过,自己如果遭遇到这样的队伍能做到军侯!
当时冯七只觉得赵平是在开玩笑,以今天的状况看,赵平的武艺以后凭功劳当个军侯也会是极有可能的。
在以前的袁军里面,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你即便再勇敢武艺再强,凭借一个百姓的身份能爬到队率已经是极限。而这样没有背景的队率不仅没有好处,反倒是背黑锅的首选,所以并没有人愿意去做。
赵平这样的人,在袁军中多年,却从来不为袁军真正出力,宁可做一个小兵混粮饷也不愿意为袁术卖命。
而在卫军里可都是凭本事和功劳晋升,不仅有粮饷奖励还能获得农田,这种地方值得拼一次。
远处马蹄声响起,一名手提大刀的将领在两名侍卫的掩护下从远处疾驰而来。
“看到没,好像是个将军,敢不敢跟我上去干一票!”队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着二人嘿嘿笑道。
“荣华富贵险中求,怕个甚!”冯七虽然已经气喘吁吁但却不肯示弱。
赵平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向队率点了点头。
“好兄弟,在下潘璋,东郡人,今天如果活下来以后你们就叫我潘大哥!”
三人不由大笑,这种战阵之中彼此掩护、生死相依之情让他们快速成了朋友。
“杀!”潘璋捡起地上的一把大刀居然迎着对面的骑将而去。
骑将正是陈兰,他见事情不好先行抛下雷薄自行逃命,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却遇见了如此不长眼的一名士卒。
“找死!”陈来挥舞大刀直接砍下,向一刀便了结这名潘璋。
但谁知道潘璋突然矮身从大刀下闪过,随后一个旋转,大刀如车轮一般直接砍在了马蹄之上。
一声凄厉的嘶鸣,陈兰的坐骑前腿被直接砍断扑倒在地,陈兰自己也被从马上直接掀了下来!
第77章 活捉陈兰
陈兰被马匹突如其来的倒地摔了个七荤八素,他急忙起身,因为身边另一名士卒已经挺枪刺来。
来人正是冯七,他看到陈兰倒地没有任何犹豫上去就是一枪,想将其直接刺死在地面。
陈兰手中大刀早已脱手,急忙抽出腰间宝剑迎击。
金铁交鸣声响起,陈兰的宝剑居然直接挡开了冯七的长枪。陈兰毕竟在军武中多年,虽然本事稀松平常但应付冯七这样的还是绰绰有余。
“找死!”陈兰趁着冯七长枪收回的空档一个跨步向前,长剑直奔冯七的喉咙。
冯七没想到陈兰的反应速度居然如此之快,一时间居然乱了手脚。
后面的赵平看到冯七危险,急忙上前,但这时候格挡陈兰的长剑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赵平挺枪直刺陈兰的咽喉,如果陈兰继续向前,那么杀死冯七的同时自己也将被一枪穿喉。
陈兰自然不肯与一个士卒同归于尽,他向后撤身躲过赵平的长枪,随后跨步长剑又向赵平刺来。
赵平没有像冯七一样忙着撤枪格挡,而是双臂一用力,腰间顺势一扭。长枪瞬间变成了长棍,枪杆直接重重的打在了陈兰的身上。
陈兰猝不及防,被打的一个踉跄,但随即便捡起了地上的长刀与赵平对战。
长枪如蟒、刀光如电,两人在地面上缠斗在一起居然一时难分胜负!
而此时潘璋挡在陈兰的两名卫士身前,以一敌二与两人酣战,阻止他们来救陈兰。冯七眼看赵平的长枪挥洒自如,与陈兰对战根本不落下风,便挺着长枪在周围游走。
只要陈兰一个不小心,他便偷袭刺上一枪,让其分心。
一声惨叫,陈兰的大腿中了赵平一枪。宽大扁平的枪尖直接从大腿上挑下来一大块肉,瞬间鲜血淋漓。
“杀!”不远处的潘璋一声大吼,一名侍卫已经被他斩于刀下,另一名看到陈兰已经负伤,自己又根本没有战胜潘璋的机会,于是转身就跑。
潘璋冷笑,从地上捡起一支长矛直接掷出,正好扎在侍卫的后心上。
一瞬间战局已定!
赵平趁着陈兰中枪慌张之际,又是一枪补在了另一条大腿上。
陈兰站立不住直接扑倒在地。
冯七抽出腰刀直接架在了陈兰的脖子上,让其动弹不得!
“抓活的!”冯七与赵平两人先是一顿拳打脚踢,然后上去用绳索捆了个结实。潘璋也跑了回来,仔细辨认后便哈哈大笑。
“两位兄弟咱们这回立了大功了,这是陈兰,山贼中地位仅次于雷薄!”
冯七赵平相视而笑,这回两人进卫军的愿望应该可以实现了!
“救陈将军!” 溃逃的山贼看到陈兰被俘,看到对面只有三人,便想立功救回陈兰。
瞬间数十人折返,向着潘璋三人冲来。
“妈的,想坏我们兄弟的功劳!”潘璋举起大刀和赵平、冯七两人重新组成三角阵型,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功,即便战死也不会轻易放弃!
“嗖嗖!”几支长尾羽箭从远处射来,直接撂倒了几名冲在最前边的士卒。
马蹄声由远及近,六名踏雪卫一边张弓搭箭一边疾驰而来!
“快跑!”山贼们再次一哄而散向远处逃走。
闪亮的马刀举起,踏雪卫如同风卷残云一般追着队尾便杀了上去。
“踏雪卫果然名不虚传!”潘璋将长刀插在地面上,回头向河边望去。自己的兄弟们正在三人一组四处追杀山贼,而那些山贼根本毫无战心只是一边抵抗一边溃逃。
“痛快!”潘璋将大刀插在地面上,回头一脚踢在陈兰的肚子上。
此战一直打到完全天黑,雷薄五千山贼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百人逃脱,踏雪卫又追杀了一阵才返回队伍。
至此,整个伏击战圆满收官!
夜间,白翠微便命人在忘川林附近修建营寨,整顿队伍。
大寨中热火朝天,护军和卫军们坐在一起吃肉聊天,不时便有笑声传来。
卫军的功曹正在统计战果和功劳,营外人头和武器堆的已经如小山一般。
此时护军的功劳统计依然按照斩首计算,山贼算是盗匪,功劳等级上很低,但并不妨碍这些护军收集首级领赏的热情。
而卫军内却有相当严格的记功体系,与护军大有不同。
“兄弟,卫军到底是如何记功的,我看你们都不砍人头的?”火堆旁冯七疑惑的向一名宣武卫刀盾队的伍长提问道。
旁边的护军兄弟也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新鲜。
“我们卫军每五什都有好几名参谋司的随员,就是穿那种衣服的!”卫军伍长指着不远处一名拿着竹签正在记录东西的黑甲小吏。
“参谋司是个啥东西?”潘璋也来了兴趣。
“是由江轩江大人统领的一个衙门,不仅帮着主公制定各种策略,还记录、统计卫军的作战细节和功劳。”
“大家看到这些人身上的竹签没?”伍长又指了指。
这时众人才看到,这些穿甲的小吏仅仅挎着一把短刀,上身却绑着一个个用绢布缝制的小布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外观的竹签。
“这些竹签便是他们的武器,这些人不仅记录卫军将领在作战时的一言一行,还统计和记录大家的功劳。”
“听说这样做是主公怕军官们隐瞒或者抢夺士卒们的功劳,影响其升迁!”
“主公英明!”冯七立刻道,身边众人纷纷点头。
一时间,居然没有一人觉得冯七是在逢迎拍马,而是真心都觉得冯七说得对。
在以前的军中,立了功劳必然要被上司分一分,一条线上的所有长官都会得到好处,最后落下来的残羹剩饭才会到达真正立功人的身上。
所以像赵平这样的能人才会宁可做一个小兵混日子,也不去玩命立功。
“看来我这次投军算是走对了!”潘璋大笑道。
“我也不瞒诸位,本来我是想去江东投靠孙策的,听说他们那里寒门子弟有些机会。谁知道半路遇到了袁公子招募护军,这才知道淮南居然有如此明主!”
“不仅减地租、还给我们贫民分地让我们有出头之日,有这样的事儿我还去江东作甚!”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都被潘璋的快人快语所感染。
第78章 庐江丁奉
众人正在调笑,那名参谋司的随员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打扰诸位了,那位是潘璋潘队率?”随员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虽然留着稀疏的短须但依然略显稚嫩。
“我就是!”潘璋站起来大声道。
“我是参谋司队率步骘,特来核实你和士卒冯七、什长赵平活捉陈兰的功绩。”青年队率平静道。
潘璋立刻喜笑颜开,把冯七和赵平也都拉了起来。
“这是冯七、那个是赵平!”潘璋介绍道。
“请三位借一步说话!”步骘做了有请的动作。
足足一炷香时间,潘璋三人才走了回来。
“恭喜潘队率,这回你们三人至少会提升一级。”卫军的伍长笑着拱手道。
“没想到问的居然如此细致......”潘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是啊,这个参谋司的人做事还真是严谨,几乎每个动作都要问的清清楚楚。”冯七也是大感意外。
“这是好事,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冒领功劳!”赵平却是满脸笑容,他的武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哎,护军升一级有啥用,我只是想进你们卫军。”潘璋叹了口气。
护军并非常驻编制,虽然有职位,但只有被招募作战时才有职权和相应的待遇。此战打完恐怕他们就会被解散,到时候他可不想回去种地。
“卫军难进,我也是机缘巧合才进的来。现在的宣武卫大部分都是峄阳山之战改编的老兵,他们那时候倒是好进些。”卫军伍长深有体会。
冯七和赵平尴尬的对视了一眼,他俩也是峄阳山老兵,而且现在宣武卫中就有不少他们认识的人。
“冯七、赵平,你俩不也是峄阳山回来的吗?”潘璋突然问道。
赵平看向冯七,冯七只好尴尬的将火烧峄阳山之后的事和众人讲了一遍。
“哎!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潘璋一拍大腿遗憾道。
他不仅是为了冯七和赵平惋惜,也为自己惋惜!
“我要是能在峄阳山整编时就加入卫军,现在怎么也能混个屯长做做!”潘璋直摇头。
谁知道他这话反倒让和他们一直坐在一起的卫军伍长心中不满起来。
“有句话兄弟说了潘队率别介意。”卫军伍长冷笑道。
“我在护军时可是军侯,进了卫军才是个伍长,潘队率未免小瞧了卫军中的人物。”
潘璋冷哼一声毫不退让:“听这话,看来卫军中藏龙卧虎啊,在下不才愿意领教一二!”
袁耀军中就是如此,一切靠本事说话。
“好!请!”卫军伍长从旁边拿起两根木棍,将手中的一根扔给了潘璋,自己拿着另一根走到了空地中。
身边人一片鼓噪,不少卫军和护军都围了上来看热闹,军中虽然禁止私斗却不禁比武。
两人也不多说,直接便动起手来!
白翠微和陈杰正带着侍卫巡营,听到这边有叫好声也走了过来。看到是寻常的比武切磋也不打断只是站在一旁观看。
只见潘璋和卫军伍长身形交错,双方的长棍不停交错,撞击声不绝于耳。
两人力气相当,且武艺均是上等之选,居然一时难分胜负!
“好武艺啊!”陈杰看的双眼发亮,他自觉武艺不如两人。
白翠微笑着点头,她更加希望卫军中多出这样的人物,公子现在依然缺少冲锋陷阵的勇将。
淬剑庄毕业的人物多是偏向于指挥作战,组织规划,而勇武之人却颇为匮乏。
虽然卫军主要依靠体系和协同作战,但冷兵器时代谁不想要能够以一当十的冲阵勇将呢?
白翠微清楚地记得,袁耀和她私下聊天时就曾经感叹过,勇将多是天生极少能够后天培养。
“让他们住手。”想到这白翠微对着陈杰轻声道。
陈杰急忙向前喝止了两人的较量。
众人看到白翠微到来,知道这位女将军是踏雪卫的指挥使,也是这支临时部队的总指挥,全部鞠躬行礼。
“你们俩叫什么,因何比武?”白翠微问道。
卫军伍长急忙鞠躬回答道:“在下宣武卫伍长丁奉,这位是护军队率潘璋......”他将两人为何比武的事简单的介绍了一遍。
“哦,你就是活捉陈兰的那个潘璋?”白翠微笑道。
“还有两人都是谁?”
冯七和赵平急忙出列向白翠微行礼。
“居然是你们两个?”白翠微看到冯七和赵平大吃一惊,这两人可是她刚刚提拔进护军精锐小队的,居然就立了如此大功。
“很好,你俩也是峄阳山下来的老兵,现在又立下大功可有什么要求?”白翠微笑着问道。
“白将军,我们都想加入卫军!”冯七急忙趁机道。
“是啊,护军队率我不做了,能进卫军当个士卒就行!”潘璋也急忙道。
他现在已经不再张狂,那名叫丁奉的卫军伍长,武艺居然与他不相上下。
身边众卫军皆是微笑,而护军的眼中却都充满了热切之情。
白翠微笑着挥了挥手,让众人站直了身体才道:“护军中立下功劳者便可进入卫军,进入卫军便有了正式编制、军堡、良田,不仅生活有保证以后提拔机会也更多!”
她大有深意的看向周边所有围观的士卒。
“主公向来重视寒门子弟,天下虽大却只有我淮南能够给诸位寒门子弟一个没有任何阻碍的建功立业机会!”
“但加入卫军有严格的流程,只有作战之后才会给予分配。而且还需要参谋司审核功绩以及内政司分配屯堡和良田。
我只是踏雪卫的指挥使,并没有职权替他们做决定。”白翠微笑着道。
三人顿时面露失望之色。
“但没关系,今天我便在这里对你们三人做个承诺。”白翠微突然提高声调。
“我白翠微保证将你们三人纳入卫军,以表彰此次作战他们立下的功劳!”
潘璋、冯七和赵平三人顿时心花怒放,他们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一阵欢呼声从护军阵营中响起,看热闹的护军一个个皆是面露喜色。而旁边的卫军脸上的表情更是骄傲,心中无不为自己卫军的身份自豪。
“看见了吧,当个卫军可是一件很难的事!”丁奉嘴角仰起,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白翠微身后的陈杰却深吸一口气。
不经过参谋司和内政司私自施恩于士卒,这事儿也就是白翠微敢做。
换另一人,这样做就是违反了淮南军纪,轻则处罚,重则恐怕要撤职反省......
第79章 试探虚实
舒县以北张勋大营。
这几天刘勋和袁耀都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安静中,就如同几万不约而同来野营的陌生人一般,只是互相对视,但却连最基本相互交流都没有。
刘勋站在箭楼上看着远处宁静的袁耀大营,心中开始逐渐忐忑起来。
按照时间推算雷薄和陈兰应该已经断掉了袁耀的粮道,为什么袁耀现在还不退兵?
他居然就在这里气定神闲的对峙,难道不怕粮草不济吗?
这几天刘勋一直派人在监控袁耀大营的动态,他们几乎毫无动静就连哨探也派出的极少,好像准备在这里一直待到过年。
“没有任何救援的队伍出发,也没见到他派人去守护粮道,袁耀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刘勋喃喃自语。
“禀报太守大人,今日袁耀军中依然毫无异动,只是继续在加固营盘。”一名斥候前来汇报。
“刘太守!”雷进和周燕两人快步从后面走来。
“两位也来观阵?”刘勋挤出笑容。
雷家和周家现在已经是庐江巨无霸一般的士族,雷进不仅有雷薄作为外援,自身也有五千部曲。而周燕虽然实力稍逊于雷氏,但却有柴桑周瑜为其撑腰,他现在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两人拱了拱手,做了个样子便站在刘勋身旁。
“刘太守以为袁耀不退不进意欲何为?”周燕首先发问。
他现在倒是不急,前几天他已经秘密派人向柴桑周瑜送信,让他尽快做出决断。现在整个庐江只有皖城还有刘勋之弟刘成的五千人守卫,其他地区已经空虚是进兵庐江的最好时机。
至于周瑜到底能不能从与荆州黄祖的战事中脱身,那就要看他自己的决定了。
“不好说,袁耀此举出乎我的预料,现在也只能陪他继续等下去。”刘勋摇了摇头。
“雷薄会不会爽约?”周燕看向雷进。
“绝对不会,我送信的人早就回来了,他说雷薄收到我的信后马上就开始整兵下山,没有任何拖沓。”
“况且此次作战,他只是骚扰袁耀粮道,几乎说毫无风险,却利益甚大怎会犹豫?”
雷进答完心中略有不满,周燕这是说他们雷家控制不了雷薄。
“不如我们攻一下试试袁耀反应,也许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迷惑我等?”周燕建议道。
“也是个办法,有可能袁耀大寨内早就乱了,只是怕撤退中我们趁势掩杀所以才在那里装样子!”雷进巴不得一仗击败袁耀好带兵进入合肥。
“也好,那就请周将军带兵试探一下,探探袁耀的虚实。”刘勋微笑。
他立刻抓住机会将计就计,让周燕带兵前去袭营不论成功与否,都能削弱袁耀和周氏两面的实力,这对他来讲是个好事。
相比雷氏刘勋更加忌惮周氏,因为周氏已经在江东立足,庐江只是其家族遗留之地,他可以随时联络周瑜颠覆他在庐江的统治。
而雷氏就好得多,虽然也是士族豪强但却是庐江本地户,他们虽然与刘勋有争权的嫌疑,但对待外来者入侵却肯定会一致对外。
“这......”周燕没想到自己提出的计划反倒把自己装了进去,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合适的推脱理由。
“周兄就不要推辞了,我听说你的部曲中还有两百丹阳兵,那可是精锐之师,不妨让我们见识见识。”雷进自然明白刘勋的意思,开始推波助澜。
周燕佯装思索,然后转移话题道:“不如先礼后兵,派人去袁耀军中以谈和为借口试探其虚实,随后再考虑袭营之事。”
雷进一阵冷笑,扭头不再看周燕。
刘勋知道周燕绝对不会派自己人上去送死,为何缓解双方尴尬便接话道:“周将军可有人选?”
周燕低头想了想道:“我手下倒是有一名适合的人选,此人本是琅琊名士,避祸前往江东路过庐江。”
刘勋点了点头,他并不在意这人是谁,只要能探听袁耀虚实便可。
“那就有劳周将军了......” 刘勋转身便返回了大帐。
舒县袁军大营......
袁耀正在看白翠微送来的战报。
他们伏击雷薄,一战便几乎全灭了五千山贼,使得袁耀再无后顾之忧。如果按照时间推算,他们这时已经已经在巢湖登船,由踏浪军运往皖口准备偷袭皖城了。
如果成功拿下皖城,向南可挡住周瑜北上之路,向北可以威胁舒县后方,庐江唾手可得。
这便是上次会议上,陈杰提出的方案。
先示弱引出雷薄,半路伏击将其击溃解除后顾之忧。随后利用刘勋不知道袁耀拥有水军的信息优势,从长江运兵直接偷袭皖城。
虽然冒险但一旦成功便可一举拿下庐江!
袁耀需要时间,冒险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代价。
另外他对自己的卫军很有信心,凭借一千宣武卫、一千精锐护军,再加上五百踏雪卫,突然袭击拿下五千杂兵驻守的皖城,应该不是难事。
况且还有玄翎卫这颗暗子,随时能够在内部制造混乱帮助白翠微拿下皖城。
唯一的变数是刘勋驻扎在皖口的两千水军,武云帆能否一举拿下韩钧使其不向皖城发出警报,是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
“公子,刘勋派人前来大营,说是要谈和。”卫明走了进来低声道。
“谈和?”袁耀皱眉,但马上便明白这人必然是来试探他虚实的。
“不见!”袁耀摆了摆手,他现在心烦的很,因为还没有收到奇袭皖口的消息。
卫明应了声转身要走,袁耀却鬼使神差的问道:“使者是何人?”
“自称是琅琊诸葛瑾。”
“谁?”袁耀立刻直起身子望向卫明,卫明被吓了一跳急忙又重复了一遍。
“居然是他?”袁耀脸上立刻显露出笑容。
袁耀穿越后,第一时间便开始搜集淮南各地的知名人物,第一目标便是家住巢湖的鲁肃鲁子敬。
可惜此人与周瑜相交甚密,被孙策抢先一步拉到了江东。
第二个便是庐江陆家的陆逊陆伯言,可惜当时的陆逊只有十三岁又是庐江士族,根本无法弄去九江。所以袁耀只能暗自结交,给他送些书籍和好处派人看住,计算下陆逊今年也有十六岁了。
庐江陆家与孙策有世仇,只要安稳其心使他们不会逃亡江东,便不会太过担心。
等拿下庐江,袁耀便准备彻底收服陆家,将陆逊安排在身边亲自培养。
而这个琅琊诸葛瑾,也早在袁耀的计划之内,可惜徐州一直战乱不定几次寻访都下落不明。
要知道这位不仅自身能力出众,身边可是带着两个弟弟的。
其中一个就是后世令万人敬仰的诸葛武侯......
第80章 江东诸葛
“有请!”袁耀喜笑颜,这让卫明十分惊讶,主公可是极少说有请二字的。
卫明也不敢多问,急忙走出了大帐去带人。
不一会一名身穿灰色文士长袍、中等身材、长须飘飘的青年走了进来。
袁耀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位以后的江东都督,心中不免赞叹。
这诸葛家的三兄弟卖相都相当不错......
“琅琊诸葛瑾,参见历阳侯、镇南将军!”诸葛瑾缓步向前一躬到底,他现在可还是个白身,自然与袁耀的地位相差甚远。
“原来是诸葛先生,久仰大名、请坐。”袁耀挥手道。
“卫明,用我珍藏的瓷器,沏上好的茶!”
诸葛瑾面上略有疑惑,这位历阳侯不仅甚为客气,而且好像早就知道他一般。
诸葛瑾犹豫了下,还是先行谢过,然后小心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不一会卫明便将热茶送了进来。
“我这茶与先生平时所饮之茶相差甚大,先生不妨试试看。”袁耀笑着推荐起后世的喝茶方法。
诸葛瑾急忙再次起身躬身谢过,这才看向桌面上造型奇特的瓷碗。
小心翼翼的拿开盖子,一股清香便悠然而起。
诸葛瑾不禁深吸一口气赞叹道:“此香浓醇却无浊气,清逸如兰,似新雨初霁后松间晨露,沁彻灵台......”
袁耀微笑心中甚是高兴,此时他的心情便如后世之人被权威人士大肆夸奖时一般无二。
袁耀现在手下虽然是人才济济,但都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三国时期的历史名人却是寥寥无几。
倒不是他不想要,而是淮南这个地方实在稀缺......
袁术不修仁德,肆意妄为,使得淮南袁氏名声扫地,天下之人不是唾骂袁术便是敬而远之。
比如刘晔,出身淮南却跑到曹操那里当官,再如鲁肃,虽然袁耀当时多番争取,但还是不屑于出仕袁术跑到江东效命孙策。
所以只要袁术在世一天,袁耀便不可能甩掉乱臣贼子的称呼。
背着如此骂名,这让他袁耀去哪里招募名士,所以袁耀只能另辟蹊径自行培养。
这也是他一定要和曹操及朝廷和解的原因,必须先洗白自己才能重新打出旗号收拢人心。
今日终于捡到一个宝,你说袁耀能不兴奋吗?
“先生这是从何而来?”袁耀明知故问。
“在下久居琅琊,前次将军带兵与曹司空和刘备在徐州大战,我等无处躲藏便南下荆州投亲。”诸葛瑾平静回答道。
“哦!”袁耀点了点头,看来自己的徐州之战将诸葛瑾一家南下的时间提前了。
按照历史记载,诸葛瑾一家是在曹操与袁绍的官渡大战时才南下的。诸葛瑾去了江东投靠了东吴,而诸葛亮、诸葛均则随着叔父诸葛玄去了荆州。
自己突然北上将曹操击败刘备重夺徐州的时间提前了,而官渡之战现在还没有开始,反倒延后了一些。
袁耀突然起了兴致,决定揭一揭诸葛瑾的底,开一开他的玩笑。
“琅琊诸葛氏,不知道原我父任命的豫章郡太守诸葛玄是汝何人?”
诸葛瑾面色一变,诸葛玄是他的叔父,被袁术任命过豫章郡太守。但他并未说过与诸葛玄的关系,这个袁耀是如何联想到的。
诸葛瑾只能略显尴尬的回答道:“诸葛玄是我叔父......”
“原来如此,看来诸葛先生与我袁家还是旧识。”袁耀笑道。
诸葛瑾只能微笑回应。
诸葛玄的豫章太守是袁术私自任命,并无朝廷认可。后来荆州刘表为了拉拢豫章也曾上表推荐诸葛玄为豫章太守,但却是后话。
而朝廷那时还在李傕、郭汜的控制之下,两方的任命都未被朝廷认可。朝廷反倒任命朱儁之子朱皓为豫章太守,诸葛玄还曾与朱皓为了争夺这个太守职位大打出手。
最后诸葛玄失败,这才开始隐居。
如此算来,他诸葛家算得上是半个淮南袁氏的臣子。
“不知诸葛先生此次前来有何事?”袁耀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归入正题。
“在下此次前来,是受庐江周氏所托,前来与将军谈和的。”诸葛瑾立刻回应道。
“谈和?”袁耀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尽去。
“他刘勋的太守职位本是我袁家所赐,现在占据庐江不好好守土爱民,反倒割据自守,他有何脸面与我谈和?”
诸葛瑾脸上一红,袁耀的一番铺垫将他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堵死。
他叔父诸葛玄本质上与刘勋一样,都是袁术封的太守之位。袁耀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他已经将这层窗户纸点破,自己再为刘勋做说客根本无法开口。
“在下也只是受人所托,还请将军息怒。”诸葛瑾只好再次拱手。
袁耀点了点头,他不并不想难为诸葛瑾,这人他以后可是要用的。
“诸葛先生,以后作何打算?”袁耀微笑道。
诸葛瑾听袁耀绝口不提谈和之事,就知道此次算是白跑一趟,便也不再强求。
“不敢欺瞒将军,在下此次前来是来寻友的。”
“哦?不知诸葛先生来寻何人?”袁耀兴趣盎然,以诸葛瑾的学识,他要找的人自然也是能人。
“淮阴步骘,我与他相识已久,约好在舒县见面,谁知久等不至。”
袁耀点了点头。
这个人他知道,步骘,徐州淮阴人,出身寒门家族无显赫背景。
性格沉静隐忍,善权谋而外示恭谨能屈能伸。在东吴后期任骠骑大将军封广信侯,曾率千余兵卒南下,诱杀割据苍梧的军阀吴巨,招抚士燮兄弟,将交州纳入东吴版图。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人与诸葛瑾相交甚密,历史上记载两人还曾经一同隐居过。
想了想,袁耀决定撒个谎先稳住诸葛瑾,让其留在自己身边。
“步骘现在已经加入我军,只是工作繁忙未在庐江。”袁耀撒谎面不改色。
“他现在何处?”诸葛瑾追问道。
“步骘在寿春仕官,诸葛先生如不嫌弃可暂时跟随我的左右,待我们返回寿春时再与步骘相见。”
诸葛瑾面色犹豫,他可是受托而来劝和的,如今没有结果怎能留在这里不回呢?
第81章 相互选择
诸葛瑾刚要出言拒绝,却被袁耀抢白。
“派人去给刘勋捎个信,就说诸葛先生已经劝动了我,议和之事三日内我必然给予答复。”
“诸葛先生另有急事,已北上寿春,回不了庐江了。”
卫明鞠躬转身走出了帐篷,留下诸葛瑾在帐中不知所措。
诸葛瑾并不讨厌袁耀,他从琅琊一路经过淮南到达庐江,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一个以民为本、重视民生、爱护百姓的形象。
他亲眼看到了建设中的屯堡,也逛了灾民的临时营地。那里不仅有大量的官员、小吏在做维护工作,还有整洁的道路和严格的卫生条例。
诸葛瑾还凭借官府发的路引在粥棚喝了一次免费的粟米粥。
他并不是流民也不加入屯堡,只是路过寿春。听说发签的小吏说,这是袁耀招待过往客商的淮南之礼,但只能免费喝一次。
诸葛瑾大感意外,乱世之中粮食如此宝贵,这个袁耀怎能白白的将粮食施舍给过路客商。
后来他才逐渐明白了,无论是经过江南前往中原、还是中原前往江南的客商,无人不讲袁耀仁德。
这些客商常年走南闯北,袁耀的急公好义的名声必然会因此传遍四方,这碗粥可算是花的极其值得。
诸葛瑾一路走来,惊讶于淮南制度的健全和细致。即便是基层小吏,也素质极高,不仅各个精通算学还对人相当的和气,没有一点其他地区官吏盛气凌人的样子。
后来诸葛瑾才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寒门子弟,有的甚至是流民出身。这样的人自然对百姓有同情之心,对那些同样身世凄苦的流民能够感同身受。
诸葛瑾暗叹,袁耀不用士族,而从基层提拔寒门子弟确有一定道理,但心中却也更加疑惑。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知识大多被士族垄断,平民百姓不仅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就连识字也是奢求。那这些寒门之人到底是从哪里学得如此本事?又是从哪里获得了如此的教育?
另外袁耀如此重用寒门子弟,虽然是好事但却会引起天下士族的不满。
这些人出仕必然不会首选淮南,心胸狭隘者恐怕还会暗中诋毁,因为袁耀重用寒门之人动摇了士族世代为官的根基,他们必然会心存芥蒂。
诸葛瑾也不例外,倒不是他鄙夷寒门之人,只是担心自己士族子弟的身份进了淮南得不到重用。
所以他并没有像好友,寒门子弟步骘一般毫不犹豫的加入淮南,而是继续向南想着再去江东看一看。
诸葛瑾心中正在思量,却被袁耀一把抓住道:“子瑜先生,跟我一起去大营转转,我给你引荐一下以后的同僚。”
诸葛瑾面色尴尬,这袁耀说的都是哪到哪啊,怎么好像自己已经投靠了他一般。
但袁耀毕竟名门之后,且现在又是朝廷封的历阳侯镇南将军。他诸葛瑾说到底也只是一介白身吗,面对袁耀的热情也不敢过于违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寨,袁耀心中暗喜。
既然遇到了诸葛瑾他必然不会错过,哪怕是手段肮脏点甚至下流点他也毫不介意。只要能得到人才,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但袁耀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南下的步骘在寿春正好遇到新组建的参谋司选官,而且无论士族还是寒门子弟皆有一样的机会。
他现在已经加入了参谋司成了随军队率,正跟着白翠微一同南下偷袭皖口。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在大营中闲逛起来。
袁耀一边与诸葛瑾谈笑一边介绍着大营之中的各处设置以及卫军配备。
诸葛瑾开始还面带礼节性的笑容,过了一阵便面色严肃起来。他没想到袁军的卫军居然如此精锐,最重要的是各级的组织十分严密,而且所有的条令以及升赏制度都是健全且公开的。
也就是说,你只要加入袁军除非你确实没能力,要不然一定会有出头之日。
诸葛瑾开始试探着与袁耀讨论一些细节,于是更加令他惊讶的情况出现了。这位年轻的淮南领袖居然对军中各项条例以及情况,全部一清二楚。
他根本想不到如此严密的架构实际就是袁耀参照后世经验一手搭建的。
“将军大才,在下委实佩服!”诸葛瑾向袁耀拱手道。
这是他发自肺腑之言。
“子瑜不必客气,我倒是想听听子瑜对淮南现在的看法。”袁耀笑道。他迫切的想见识见识属于这个时代的一流人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在下只是路过淮南,并无深入研究,不敢妄言。”诸葛瑾谦虚回复。
“子瑜自谦了。”袁耀拉着诸葛瑾回到大帐,又重新上了茶两人对坐而谈。
诸葛瑾看着对面的袁耀心中颇为感慨,自己只是个白身,且只是在琅琊略有些薄名。
袁耀乃名门之后,又是袁家正统嫡系。现在掌握淮南大权任历阳侯、镇南将军,如此人物居然对他这般礼贤下士......
他却不知道,袁耀是未来之人,早就对他的能力和性格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一阵得遇知己之感从心底涌起,诸葛瑾慢慢放下了戒备,开始侃侃而谈。
“将军继承淮南之后,北上徐州从曹刘争斗中火中取栗,可谓大智大勇!”诸葛瑾再次向着袁耀拱了拱手。
“也是因为此事,才给淮南争取到了一丝机会。”
袁耀点头,诸葛瑾没有官身消息来源有限,仅仅从徐州的交战情形便能分析到自己战略的本质,已经相当敏锐。
“在下从琅琊一路走来,看到淮南百废俱兴大有重振旗鼓的样貌,深感佩服.....”
袁耀目光炯炯,他知道那个“但是”就要来了。
果然诸葛瑾继续道:“但淮南现在依然有几层隐患在,处理不好很容易昙花一现最终难逃消亡之命运。”
袁耀面色不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诸葛瑾倒了一杯茶。
“还请先生直言!”
诸葛瑾也在悄悄观察袁耀,他故意将问题说的很大就是在试探面前这个袁耀能否接纳批评和谏言。
发现其并未有动怒或者不耐的表情,这才暗自点了点头。
能接纳批评,乃作为主公最重要的品质。
他不是袁耀的臣子,第一次见面便对其淮南政策指手画脚已然是失礼,一般人尚且不能接受何况手握大权的一方诸侯。
但诸葛瑾不知道,能让袁耀接纳只因为他是诸葛瑾,如果换了别人恐怕早被他轰出去了。
第82章 和光同尘
诸葛瑾为人谨慎,再次将心中所想思量了一遍才继续道:“将军镇守南淮,可知淮南之地有何利弊。”
袁耀点头,示意诸葛瑾继续。
“淮南者,淮泗之喉,吴楚之脊,南屏江东、北控中原、西联荆襄、东至大海,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芍陂沃野千里,耕种得当,一岁便可积谷百万斛之巨,巢湖商船三日便可达广陵,商旅自彭城至秣陵必经濡须,岁收关津税便可逾千金!”
“此乃富饶之地,但却只能成就守土之业无法独立于天下......”
袁耀下意识的摸向下巴,这些地理知识他固然知道,但却因他是后世之人。现在由诸葛瑾口中说出占据淮南无法独立于天下这种论断,却别有一番味道。
“请先生教我!”袁耀郑重道。
诸葛瑾连忙还礼直道不敢。
“然观当下淮南,其弊有三。”诸葛瑾继续道。
“一则民生凋敝,虽将军减轻赋税,发放良田、稳定人心,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恢复淮南元气至少也要三年时间......”
袁耀叹了口气,诸葛瑾所言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但有些话可能是诸葛瑾碍于袁耀的脸面没有说出。
江东孙策对淮南虎视眈眈,北方官渡大战迫在眉睫,他有没有三年时间来休养生息还是未知之数。
如果孙策真的受到袁耀穿越的蝴蝶效应不死,他必然率军北上与他争夺淮南,那样凭借现有的势力自己即便能和孙策相持不下,也将错失发展良机。
孙策有长江天险,他的水军又不如江东,战场必然只能在淮南。这样一打,别说恢复元气恐怕保持现有的实力都很难。
迁延日久,当北方分出胜负后,曹操举兵南下自己又当如何阻挡......
诸葛瑾见袁耀若有所思,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言下之意。停顿了一会他一时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因为下面的分析极有可能触怒这位淮南新贵,或者得罪其下大批的文武官员。
袁耀看到诸葛瑾神情略显踌躇,知他要说一些犯忌讳的话,便挥退了左右。
“先生有话请直言,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出你口入我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诸葛瑾再次看向袁耀,发现其面露真诚,叹了口气才道:“在下所说只是我一家之言,对与不对将军皆请将军恕罪。”
袁耀点了点头,诸葛瑾这个人倒是与史书记载吻合,思虑周全、做事小心谨慎。现在他还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有着一腔热血。
如果再过十年恐怕自己这点手段,根本套不出对方一句话来。
诸葛瑾小心道:“二则淮南士族虽然被将军强势压服,勉强租田地与流民,但人心不附长久之下必然反叛。”
“而将军多用寒门子弟,虽目前忠诚可靠但却毕竟缺少声望与根基。而这些人身居高位之后,便会觊觎资财田产,成为新的士族豪强,这恐怕不是将军的初衷......”
袁耀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怪不得诸葛瑾要如此小心,这话要是传出去,淮南大部分官员都将成为他的死敌。
诸葛瑾说完心中颇为舒畅,但立刻便后悔起来......
诸葛瑾只觉得袁耀对他甚厚,自己南下就是为了寻得一位明主辅佐。见了袁耀如此重视他。便一时忍不住将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
但这话传出去的后果,他却是心知肚明。
“还是少了养气的功夫......”诸葛瑾暗自叹气。
“子瑜先生不必过于纠结。”袁耀立刻看出了诸葛瑾的心思。
“此事我也想过,但却没有好的处理方法,不知子瑜先生可有办法教我?”
诸葛瑾长出一口气,袁耀说他想过此事,也就是将这个顾虑安在了他袁耀身上。作为一方主公来讲,这算的上是有担当的一种行为。
“将军重用寒门子弟,给世人一个上升的通道,这固然是好事。但却不能因为重视寒门子弟而断了士族子弟出仕的通道。”诸葛瑾再无顾忌。
“将军可知,这天下大部分的土地依然掌握于士族豪强之手。各地割据的势力也大半是士族子弟出身,将军没收淮南士族产业,过度打压士族之举易遭到天下声讨。”
“如将军出身不是袁氏嫡系,本身就是士族大家嫡子,这般作为恐早已被天下士族讨伐围攻了......”
袁耀皱眉不语。
“如将军在淮南的改革便不能大范围推广,限租收地,建设屯堡很容易动摇各地士族根基。”
“虽然此举利国利民,且符合淮南现在的情况,但却不能操之过急!”
“袁绍与北方士族同盟拥兵百万,曹操获得中原士族的支持才能立足天下,孙策也是与江南士族利益达成一致才快速统一南方。
“如将军在淮南过分打击士族,不说别人,只是曹孙则必然视将军为仇寇。”
“到时无论将军抛出何种利益诱之,在天下士族共同利益的面前都将变得无效。”
袁耀面色凝重,缓缓站起了身。
听了诸葛瑾的话,他现在已经一身冷汗。
作为穿越者的袁耀自然而然的推崇后世所谓平等、寒门出贵子的理念而轻视了现在士族的力量。这些士族不仅掌握土地还掌握着各地的军权、政权。
自己逼迫过甚自然会引起反弹,他的改革确实过于急迫了。
如果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比如曹操、孙策之流,自己这种行为就会扩大成袁耀与天下所有士族敌对的态势。
如此天下皆敌的场面,别说争夺天下,即便是苟活于淮南亦是不能!
“自己过于想当然了......”袁耀心中暗叹。
“先生有何良策?”他开始虚心向诸葛瑾请教。
诸葛瑾看着目光热切的袁耀微笑道:“以淮南现在的情形,十八家士族背叛将军在先,将军所作所为皆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全部剿灭收缴田地过于残酷,但也算是无奈之举。”
“九江已经如此不必改变,屯堡之事可继续进行。但如将军得到庐江,则必须保护士族的产业和利益,不可再行九江郡之事!”
“抵抗的士族可酌情消减土地和财富但不可全部没收,开招贤榜、建聚贤馆广招天下士族子弟到淮南仕官以消除士族戒心......”
“屯堡建设亦是要谨慎小心,找到一个可以和士族共生共存的办法才是长久之策。”
诸葛瑾表情严肃道:“如庐江士族的下场和九江一样,恐怕江东士族会倾家荡产全力支持孙策北上征伐淮南......”
第83章 诸葛家族
两人一直从上午谈到黄昏,袁耀越来越被诸葛瑾的政治能力所折服。
身为历史老师的他自然知道诸葛瑾的生平。史书上评价此人弘毅宽厚,善于处理势力内各方的复杂关系。
虽在军事和战略上的建树较之其弟诸葛亮相差甚远,但他却更加精于内政善于外交,对东吴政权和孙权影响极大。
现在袁耀内部派系混杂,有学员派、教导团派、还有以前袁术的淮南旧臣派。如果以后再开招贤馆重用士族子弟,必然又会多出一个士族子弟派。
这些派系相互竞争、纠缠、遏制、本是好事,但却需要有人居中协调,不使他们的矛盾扩大化。
想到这儿袁耀便道:“诸葛先生可在我这里暂时做个随军参议,负责帮我参赞军机,待庐江战事结束后我再另行安排如何?”
这便是做袁耀私人秘书,对于白身的诸葛瑾来说,几乎可以算的上是一步登天。
诸葛瑾略一犹豫便起身拱手答应了下来。
经过与袁耀一天的深谈,他也早已被这位年轻主公的学识所震撼。
袁耀与他见过的诸多名门子弟不同,他极其务实,做事风格也相当直截了当。每当自己提出一个新思路的时候他马上便能理解贯通,随后还会提出相应的问题和改进建议,这让诸葛瑾极其惊讶。
最为令诸葛瑾震撼的是,袁耀与他谈话中居然随手便拿起了竹简。
他将一些好的思路一边听一边记录在案,听不懂时还会停下来虚心向他请教,简直和学生对待老师一般,一点不去摆什么主公的架子。
“有此明主我也算有了用武之地!”诸葛瑾心中暗赞。
“庐江之事就依先生所言,追随刘勋者给予严惩,罚没半数家产。未参与其中的士族不予追究,保存其田产但需拆除坞堡改建屯堡。并且按照淮南统一税率向荫户收取地租,不可超过限制。”袁耀一边看着记录的竹签一边道。
“先生以为如何?”
诸葛瑾点了点头:“士族土地过多,导致百姓无地可种成为流民,这对主公之基业大为不利。长久看来我们必须进一步限制其田产规模,但眼下却需缓缓图之。”
“不错!”袁耀站起身,诸葛瑾马上也跟着站了起来。
“拿下庐江后,就由先生代理整顿庐江士族之事,务必做到使其心服口服。”
诸葛瑾躬身领命,但心中还是略有疑惑。
这位年轻的主公好像已经对庐江郡势在必得了,但从他所掌握的消息来看,袁军现在应该是被雷薄抄了后路进退两难才是。
“主公,我军虽然精锐,但舒县城墙高大易守难攻,况且身后还有雷薄、陈兰的匪军骚扰后路,庐江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诸葛瑾连忙出言相劝,他怕这位年轻的主公一时心急导致战事不利。
“子瑜不必多虑。”袁耀笑道。
“最晚后天,庐江必然会有好消息传来,到时候进退两难的就不是我了。”
诸葛瑾还想再问,却被袁耀打断。
“子瑜先生家中还有何人?”袁耀明知故问。
“家中除了叔父诸葛玄、还有两个弟弟,二弟诸葛亮、三弟诸葛均,现在都不在身边随着叔父去了荆州,还有一堂弟名为诸葛诞在曹司空手下仕官。”诸葛瑾回答道。
他不清楚这位主公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有可能是想着安顿他的家人。但此时士族子弟仕官,问上个祖宗几代也并不稀奇。
“叔父与荆州刘表有旧,刘表重视经学,而二弟三弟年幼所以才去荆州求学。”
袁耀点了点头,三国时期的士族名门子弟基本上有两条路可走,一条集中家族内所有精英共事一主,将家族命运与诸侯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比如历史上的颍川荀氏,荀彧和荀攸便都辅佐了曹操。再比如颍川陈氏的陈群和陈泰,还有着名的河内司马氏。
另一种便是分开押注,将自己的子弟遍布于不同势力,乱世中不至于全军覆没。三国时期分别押注最成功的家族,非诸葛莫属。
大哥诸葛瑾任吴国大将军、其子诸葛恪任吴国太傅。
二弟诸葛亮任蜀汉丞相、其子诸葛瞻任卫将军。
老三诸葛均任蜀汉太中大夫,晋朝建立后诸葛均一支保存完整依然是士族大家。
堂弟诸葛诞任曹魏征东大将军,骠骑将军,可谓权倾一时。
所以三国中处处有诸葛,而且各个都是能力出众之人,也不知道人家到底是如何培养子弟的。
袁耀刚要继续追问自己心中偶像诸葛亮的近况,大帐外却却突然响起一阵喧闹。
“主公!”帐篷外卫明低声道。
“刘勋派人袭营......”
诸葛瑾面色一紧急忙看向身旁的袁耀,他刚刚出仕还未经过战阵,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袁耀面色如常,笑着对诸葛瑾道:“看来先生未回,刘勋这些人终于沉不住气再次前来试探了。”
诸葛瑾被袁耀的情绪感染,也恢复了镇静,微笑起来。
“不如先生随我去观战,看看我淮南卫军之悍勇!”袁耀大步走出帐篷,诸葛瑾也急忙跟上。
两人在诸多护卫的保护下,快步来到前军的一处木台处。
一路上诸葛瑾发现整个袁军大营肃穆非常,士兵不慌不忙结队行进,根本没有一点慌张的神情。
袁耀直接跨上高台,还伸手拉了诸葛瑾一把,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木台之上看向不远处。
天还未完全黑,远处的夕阳映照着前营的寨墙,在那里正在进行激烈的攻防战。
台上的诸葛瑾看到一片片头戴翎羽的长矛兵,十人为一排四排为一队,排着整齐的队形挺着长枪缓慢的朝着黑压压的庐江士卒推进。
那些队列并不是排成一字长蛇,而是梯次行进,相互掩护侧翼。
他们顺着地势忽高忽低,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平推过去,阻挡在前边的庐江士卒一接触便成片倒地。偶尔有些抵抗的队伍,也被旁边的长枪队迅速包抄侧翼扎成刺猬,然后再次溃逃。
咚咚的鼓声有节奏的响着,不同于平时作战使用的大鼓,这些小鼓声音高亢但节奏却不急促。
诸葛瑾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鼓声的节奏居然与枪队前进的步伐完全一致。
“真乃天下强军!”诸葛瑾喃喃道。
第84章 公瑾登场
柴桑、周瑜府邸。
凉亭内,一名身穿玄色锦袍的俊美青年正拿着手中信件沉吟不语。
这人便是现任江东建威中郎将、中护军的周瑜周公瑾。
他刚刚收到江北周燕传来的密信,通报袁耀已经率兵南下进攻庐江,双方正在舒县以北对峙,让他早做定夺。
收到信后周瑜起初大喜过望,认为夺取庐江的机会已到,但仔细思量后又开始警觉。
这袁耀如此兴师动众前来攻占庐江,就不怕江东水军从濡须进入巢湖偷袭合肥吗?还是说这袁耀有其他的算计,只是自己还未发现?
现在摆在周瑜面前的有条路可走,而且表面上看都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
一则趁刘勋与袁耀在舒县以北对峙,自己率兵北上攻占皖城,这样庐江郡的一半便已落在手中,有了皖城他进可攻退可守,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二则带水军直奔巢湖,突袭合肥,据说那里是袁耀家底所在必然积蓄不少。况且如果能掌握合肥,便能发挥江东水路优势随时进攻寿春,甚至北上兖州逐鹿中原。
这个诱惑可比占领庐江大得多。
他现在有精兵两万水军五千,足可一举拿下合肥,然后顺东肥水直达寿春城下。袁耀的主力皆在庐江与刘勋对峙,寿春必然空虚,拿下寿春便可使袁耀不战而降!
想到这儿,周瑜深吸一口气。
这个设想如能成功,自己将一举拿下整个淮南,掌控淮河抵近中原。
“如此大的漏洞,难道袁耀没发现吗?”周瑜喃喃自语。
门外脚步声突然响起,一名下人扶着一名客商打扮的中年人疾步走了进来,正是舒县城内被白炎突袭的客栈老板。
“公子!”客栈老板一边走一边高喊。
周瑜皱眉,发现是自己派往舒县的暗线家人,便急忙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你怎么回来了?”周瑜语气大为不满,战事如此紧急,他不在舒县收集情报跑回来作甚?
客栈老板蹒跚的跪倒在地哭泣道:“公子,非我主动返回,而是鉴水台的人突袭了我们的客栈,将我们的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这才急忙返回给公子捎信......”说罢客栈老板便解开衣服,里面居然裹着好几道伤口,很多还在不停渗血。
“鉴水台?”周瑜疑惑地看向客栈老板。
“不错,我们与鉴水台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江东效力。谁知他们却突然袭击客栈,二话不说便开始屠戮我们的人,如果不是伙计们拼死守护,我也会死在那里!”客栈老板一边说一边哭泣。
“胡言乱语,鉴水台与我周家皆是江东臣子,岂会相互倾轧,你不可胡说!”周瑜嗔怒,立刻阻止了客栈老板的叙述。
“小人句句属实,他们用的是鉴水台特制的短弩,这东西只有他们才有!”
“你怎能仅凭几把武器便断定对方是鉴水台!”周瑜神情冷冽。
“公子请看这个!”客栈老板从怀中谨慎的掏出一个布包,缓慢打开,半支折断的弩箭露了出来。
“这是我从死去兄弟身上取下的短弩箭头,公子请看,这上面有鉴水台特制的毒药!”
“这种毒药相当霸道,是当年孙静亲自督造,后来成了鉴水台的独家秘方,这毒药造不了假!”
周瑜不动声色,冷哼一声。
“不可捕风捉影,自乱阵脚,这肯定是刘表或者袁耀的细作仿制,仅凭这两点依然不能断定这是鉴水台所为。”
客栈老板一时语塞,只能跪倒再次痛哭。他死里逃生,身边十几个兄弟被杀结果却依然无法让自己的主人相信......
“扶他下去治伤,不可怠慢。”周瑜平静道。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说出,否则军法从事!”
下人躬身施礼,扶起泣不成声的客栈老板缓缓走向后院。
两人身影刚刚消失,周瑜目中便涌起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并不是不信客栈老板所说之事,这人是他周家从小长大的家仆,绝对不会背叛,只是这种事他无法放在明面上说明而已。
鉴水台为孙坚之弟孙静所创,实力强大渗透甚广。
孙坚死后孙策继位,孙静作为孙策的亲叔父便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权人物。
为了更好的掌控鉴水台,不使孙静大权独揽,周瑜便建议孙策免去孙静鉴水台主事之职,另立江东士族朱治接任。
这便为周瑜和孙静的不和埋下了伏笔。
而朱治上任后任人唯亲,鉴水台工作开展的一直不顺利,使得江东鉴水台内部混乱效率降低,很多重大的情报收集与策反活动都受到了影响。
这些鉴水台旧部只服孙静而不服朱治,这逼得周瑜不得不启用自己的家人作为情报人员渗透庐江等地。
而这种私自跳过鉴水台的谍报活动再次激化了双方矛盾。
虽然周瑜和朱治关系较好,但下面的人却早已对周瑜恨之入骨。
类似的小冲突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像舒县客栈这种大规模的暗杀行动,还是第一次。周瑜心中怀疑,如果舒县之事真的是鉴水台所为,那只有孙静才能调动如此规模的力量。
周瑜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
他并不在意和孙静结仇,只要对孙策好、对江东好,他多几个仇人怕什么。
只是如此战事紧急之时,还冒出这种自相残杀之事,难道孙静作为孙家长辈就如此不顾全大局吗?
“公子,江边巡查官上报,鉴水台柴桑队率张波和同行的朱宁回来了,还从庐江绑了一个陌生人......”一名下人走进来小声道。
周瑜立刻目光明亮,他现在急需庐江的情报。他本不指望朱治手下这群草包,但其居然从江北绑回一名陌生人,必然有所收获!
“拿我令牌去找张波,将他们带来我这里,记住绑来的人必须一同前来!”周瑜冷声道。
“公子,随行的那个朱宁和朱治大人有点亲戚,是否......”下人继续道。
周瑜点了头给了下人一个赞许的眼神:“悄悄告诉朱宁,此次行动如有功劳全都算在他的头上,让他速将绑来的人一同带来见我。”
第85章 红组死间
傍晚,张波和朱宁被带到了周瑜府邸。
张波心中很是忐忑,而朱宁却心中兴奋异常,两人不同的心态来自于他们的身份和地位。
张波只是柴桑鉴水台的队率,这次虽然绑了“红组”的廖泽阳回来,但却无意中将自己陷入到周瑜、朱治与孙静的斗争之中。
他是细作出身,这种风险张波心中一清二楚,在这些大人物眼中,他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小人物。
对他来讲这绝对不是好事......
而朱宁却不一样,他是朱治的亲戚本身便是周瑜、朱治这一边的死党,所以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卷进去,他现在眼中只有“立功”两个字。
周瑜正在大堂中等待,见到两人进来便微笑招呼。
朱宁急忙跑了几步冲到周瑜面前先行躬身行礼,张波却停在大堂外行礼并未近前。
“你们不必多礼,快进来将庐江之事讲与我听。”周瑜微笑道。
两人走进屋内坐定。
还没等张波说话,朱宁便开始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的向周瑜介绍起此次庐江之行的收获,他添油加醋将过程说的极其惊险,还将张波做的事大言不惭的换到了自己身上......
张波默然不语,他现在别无所求只要能安稳度过此劫即可,至于功劳已经不再奢求。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朱宁才将庐江之事说完,而过程中周瑜却始终一言不发。
“张波!”周瑜突然道。
张波急忙起身,跪地向周瑜磕头,他已经听出来周瑜的语气中充满了森寒之意!
“你既然知道鉴水台还有一个红组,为何不向朱大人和主公汇报!”周瑜语气虽然平静但声调却高亢异常。
朱宁不屑地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张波接话道:“你们这些老人难道还期盼着孙静重新执掌鉴水台吗?”
张波低头咬牙切齿,这个朱宁他在庐江已经是百般维护,但回了江东他便立刻与自己翻脸,真是无耻之尤!
他说这话明明是火上浇油把自己往死里整!
“卑职不敢,只是鉴水台很多事情都是不能说的,在下也不知道孙静大人并没有向主公汇报红组之事。”张波急忙解释,多亏这事他在船上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红组有多少人?”周瑜现在十分关心这个红组到底有多大的能力,如果真的是孙静的隐藏势力,那孙策的位置必然受到威胁!
“卑职着实不知,红组人员的选拔和安排皆是孙静大人一手包办,我们根本不清楚......”
周瑜点了点头,这倒是合情合理。
“你如何能证明绑来的人就是红组成员!”周瑜再次发问。
“有玉牌为证!”张波急忙从怀中掏出廖泽阳随身携带的玉牌呈给了周瑜。
周瑜拿起玉牌反复翻看,这玉牌做工精致价格不菲,而且还有多处暗记倒是极难仿造。
“你在何处见过这个玉牌?”周瑜瞬间就抓住了问题要害。
张波满头大汗,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说......”周瑜凝视着张波缓缓向前一步,一股巨大的压力向着张波扑面而来。
张波心中暗叹,看来想蒙混过关已经十分困难了。
“孙......孙大人身上有一块一样的.......”张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这下他彻底卷进了江东两大势力的斗争之中。
周瑜默不作声,他将玉牌再次小心包好揣入自己的怀中。
“将那个廖泽阳带来......”周瑜吩咐道。
不一会几名侍卫便将五花大绑的廖泽阳推了进来。
“这是为何?”周瑜指了指廖泽阳身上的绳索疑惑道。
朱宁急忙回答:“此人极其忠心,在船上几番自戕,若不是我等反应机敏几乎让他得逞!”
朱宁走上去指着廖泽阳脖颈上一处深深的伤口道。
“把他嘴上的布拿掉。”周瑜点了点头重新回到座位上。
侍卫将廖泽阳嘴里的布拿了出来,但廖泽阳却依然一声不吭。
“你是何时加入红组的?具体任务又是什么?”周瑜问道。
廖泽阳冷哼依然一声不吭......
“你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你的身份。”周瑜突然冷笑道。
“袁耀将你派来离间我江东群臣,妄想着以此等手段延缓我进攻庐江北上合肥,真是痴人说梦!”
张波和朱宁几乎同时大惊失色,周瑜为何突然改变了说法。
“现在就将你的真实任务说出,可能我还会留你一命,如若继续冥顽不灵我便千刀万剐了你,然后再把你之头颅送还给袁耀!”
屋内一片死寂,周瑜眼神闪烁盯着面前的廖泽阳。
廖泽阳依旧是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脸上连一丝其他反应都没有。
“果然是个硬汉子......”周瑜冷笑连连。
“来人!拉下去千刀万剐,将首级送往江北!”
几名侍卫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一把抓住廖泽阳的头发,直接将他拉了出去。周瑜眼神一动不动的盯着廖泽阳,发现他依然毫无反应,只是被动的跟着侍卫走出了大堂。
“周将军不可啊,他是孙静暗藏红组的活人证,而且还掌握着合肥、寿春潜伏者联系的方法!”朱宁急忙上前规劝,他怕周瑜真的杀了廖泽阳,那自己的功劳定然缩水。
“少废话,这里还轮不到你!”周瑜突然冷漠道。
他表情极其严肃,气势惊人,瞬间便将朱宁震得不敢言语。
“你们两个笨蛋,被人算计中了袁耀之计还不知,真是愚蠢之极!”周瑜目光依然盯着廖泽阳的背影,但言辞却相当激烈。
张波和朱宁都不敢再说话,只是躬身低头。
这周瑜手握江东军政大权,可以说是孙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杀个把人不是他们这种人能拦住的。
“将军,已经准备完毕,是否动刑!”一名侍卫走进来请示。
周瑜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绑着廖泽阳的柱子,突然迈步走了出去。
他来到柱子面前看着廖泽阳的脸,此时廖泽阳已经被扒光了上衣,一张渔网罩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的上身勒出一块块肌肉。
廖泽阳依然和在屋内时表现一样,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居然没有一点惧色......
第86章 一念天堂
庭院内、周瑜和廖泽阳的对视还在继续。
廖泽阳此时心中已有定计,周瑜此番行为必然是试探。
倒不是他真的有什么未卜先知或是一眼看穿虚实的能力,只是来时白炎曾经和他具体分析过周瑜这人的为人。
白炎说主公袁耀曾经重点向他介绍过周瑜,此人天资聪颖、儒雅随和、谋略和兵事无一不精,乃一流统帅之姿。
而且周瑜品格十分出众,待人接物皆是上上之选,对孙策更是忠心耿耿。再加上其长相英俊,通宵音律、潇洒自如、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儒将。
进入厅堂后,周瑜突然喊破廖泽阳身份,他心中确实有些许慌乱。
但周瑜却要活剐了他,此等酷刑岂能是主公口中的儒将所为?
别人不信,淮南旧部谁不对袁耀之言深信不疑,在他们的心中这位主公的评价和预测就从未错过!
所以廖泽阳心中平静的很,如果他周瑜说要砍头,他可能还要掂量掂量,但说要是千刀万剐他却不信,除非袁耀错了。
“动刑!”周瑜突然冷笑道。
廖泽阳却慢慢将眼睛闭上,他现在已经无路可走,只有一扛到底。
刽子手拿着小刀走了上来准备在廖泽阳的舌头上先动手。周瑜眯眼看着廖泽阳的脸,发现其只是双眼紧闭并不说话也不出声,脸色渐渐好看了起来。
“住手!”周瑜平静道。
“带他回客厅......”
说罢周瑜转身走回客厅之内,远处观刑的张波和朱宁都不约而同的长出一口气,看来周将军只是想试探这个廖泽阳。
廖泽阳也是一阵后怕,如果不是他对袁耀之言深信不疑,刚才自己恐怕就要全招了。虽然他知道,这种时候他即便招了也难以保命,但人总是想着用尽一切办法使自己多活一会。
廖泽阳被推搡着重新回到大厅,周瑜这才命令将廖泽阳松绑。
“廖兄弟,两军交战细作往来,不得不出此下策进行试探,刚才多有得罪还请恕罪......”周瑜微笑着向廖泽阳拱了拱手。
廖泽阳也不说话,只是拿起张波桌子上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毫不客气的自己坐了下来。
“孙静大人训练的红组果然不同凡响,各个皆是不畏死的好汉子。”周瑜语气温和。
“红组之事我不再过问,孙静大人与我也并非仇敌,我们皆是为了江东效力。况且孙静大人乃是主公亲叔父,即便有小怨也不会将其凌驾于孙家利益之上......”
“即使有什么隐藏,我相信孙静大人也是为了江东......”
廖泽阳一边休息一边听周瑜讲话,心中不禁暗叹,这个人果然如主公所说气度非凡且目光长远。
周瑜知道红组是最早的江东细作组织,那么这些人必然对孙坚、对江东忠心耿耿,用这种说辞来劝慰确实比武力恐吓要有效得多。
想到这廖泽阳故意露出些许释然的表情。
周瑜看到廖泽阳的表情变化便继续道:“红组之事,我不会上报主公,就由孙静大人自己去说。”
“只是......”周瑜目光深邃,再次盯着廖泽阳。
“现在庐江内乱,淮南尚未安定,正是我江东北上建立基业之时。而现在敌我形势不明,袁耀诡计多端使我鉴水台情报难以获得,还望廖兄弟以江东大局为重......”
说完周瑜居然向廖泽阳拱了拱手。
“能否将淮南虚实讲与我听?”
屋内一阵沉默,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廖泽阳。
廖泽阳思量了一阵才叹了口气道:“周将军,淮南的情报上船前我已经报给了朱宁......”
“谁想到他见了周将军,不先通报我上报的情况而一味夸耀自己的功劳,如此不顾江东大局实在让我失望之至.......”
他决定反客为主,利用朱宁这个白痴向周瑜显示一下自己的大义和格局。
果然周瑜刚刚听到廖泽阳的话便立刻直起身来,目光阴冷的扫向朱宁。
“廖兄弟既然有重要情报,你为何不早报!”周瑜声音冷冽。
他心中愤怒至极,现在形势如此紧张,每条情报都会决定江东的命运,这朱宁当真是白痴一个!
“将军息怒,我一时紧张,只顾汇报红组之事还未来得及说到其他。”朱宁惶恐的低下头。
他心里已经把廖泽阳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当时说这个情报时张波也在场,而廖泽阳却绝口不提张波,明显就是想坑他一个人。
旁边的张波心中大快,他感激的看了一眼廖泽阳,心中感慨。
“果然是鉴水台的老人,互相总有个照应......”
周瑜不理朱宁,而是转头重新望向廖泽阳,现在他对面前这个人有了重新的评价。在红组之中还能顾全大局向江东传递情报,也是就是说此人格局还是很不错的,可以一用!
“还请廖兄弟将淮南情况介绍一二。”周瑜虽然心急,但语气却依然沉稳,听不出什么异常。
廖泽阳点了点头道:“还请朱大人将我献上的合肥布防图拿来!”
周瑜立刻目光冷冽的扫向朱宁,后者极不情愿的将图从怀中拿出递给了周瑜。
周瑜知道这个朱宁是想将图私藏献给朱治谋取功劳,也不点破只是冷哼一声便拿到了手中。
他急忙仔细观看,只见上边星星点点到处都是据点的标志和符号,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详细的令人咋舌。
周瑜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这才放在桌面上,如果此图正确,那么合肥至少需要三万精兵水陆并进才能成功。
他刚才将自己已经探到的袁军合肥据点在图上一一核实,居然分毫不差。
袁耀此人居然早就把合肥经营成了一个铜墙铁壁般的堡垒。
“这图是否准确?”周瑜看向廖泽阳,他心中实际已经信了四分,只因廖泽阳身份和这图的详细程度。
因为如果是造假,也不必如此详细。要知道越假的东西就应该越粗略,因为一些细节很容易被查实,从而露出破绽。
廖泽阳点了点头。
周瑜深吸一口气,心中颇为震撼,取得如此细致情报只能说红组在合肥隐藏之人必定身居高位,且对合肥防御了如指掌......
但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图是袁耀亲手画给他的......
第87章 一念地狱
周瑜站起身来,在屋中默默走了几步,心中却似思量着廖泽阳这份情报的内容。
如果此图是真,那么自己带兵前往偷袭合肥的计划便要重新思量。
现在他在柴桑的水步军总共不过两万余人,如果突袭合肥而久攻不下,自己的后方必然空虚。此时如果袁耀截断濡须口,将他们困在巢湖前后夹击,那样的话自己将深陷险境。
或者江夏黄祖趁机偷袭柴桑,自己也无法应对。
如果与孙策合兵一处,倒是可以拿下合肥,但代价依然很大。
孙策此时正率兵三万横扫会稽郡,即便带兵返回也需要半月时间,到时候恐怕战机已失。况且此时行动必然会错过平定南方的大好时机,使得孙氏损失惨重。
周瑜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他目光看向廖泽阳,心中一动再次起疑。
袁耀率兵前往庐江与刘勋作战,其老家合肥、寿春必然空虚,刚才他还在疑惑如此大的漏洞袁耀难道不怕他偷袭吗。
原来疑心的原因就在于此!
要么是袁耀故意向“红组”透露假消息将这张防御图送给他看,要么便是这张防御图本身就是假的、廖泽阳也是细作,只是吓阻自己进兵合肥。
如此计算所有的一切倒是更加合理。
想到这周瑜又开始犹疑不定,廖泽阳的红组身份以及刚才的表现并不像是假的,那这份情报到底该如何核实?
周瑜缓步走回座位,他决定继续试探这个廖泽阳。
“廖兄弟,可还有其他情报告知于我。”周瑜面露微笑。
廖泽阳已经观察了半天这个周瑜,此人养气功夫极好,几乎看不出有任何的表情变化,这让他无法猜道周瑜到底在想什么。
“有件事只是不知朱宁大人有没有先向周将军汇报过。”廖泽阳决定继续坑朱宁。
旁边的朱宁身体一僵,他想不通为何这个廖泽阳如此针对于他。
“何事?”周瑜轻轻皱眉。
“我这里有两条彼此矛盾的情报,都是关于断浪蛟的,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廖泽阳故意面带犹豫。
“说来听听!”周瑜语气略有急促。
断浪蛟手里可是有几千水军,一直都是他们江东争取的对象。可是这家伙开价极高始终不肯臣服,而与淮南作战水军为先,他的消息自然让周瑜略显紧张。
廖泽阳心中一喜,他终于看到了周瑜的表情变化于是急忙道:“一条线上的消息说断浪蛟率军袭击了合肥附近工坊,抢走了袁耀大量的武器和船只,还烧了港口!”
“但还有另一条线上的消息与其正好相反,说断浪蛟已经投靠了袁耀!”
“十几天前袁耀在寿春开了一次会议,他手下重要官员全部参加其中就有断浪蛟!”
周瑜深吸一口气,瞬间紧皱眉头。
他略一思量便释然道:“断浪蛟已经投靠了袁耀,所谓抢劫工坊烧毁船只,只是欲盖弥彰放出的假消息。”
“周将军为何如此肯定?”一旁的张波忍不住问道。
他和朱宁在客栈内接头时听那个茶摊主人说过这条消息。只是见周瑜时间尚短再加上朱宁不让说,想要将情报单独献给朱治所以才没有汇报。
私下里两人也曾反复讨论过,但始终无法分辨真假,周瑜居然在一瞬间就能将其判明?
周瑜下意识的看向朱宁,已然明白了事情缘由,不由得心中暗叹。
朱治这个人十分精明、善于谋算,可惜却不识人,怎能让如此蠢才进入鉴水台!
“断浪蛟在巢湖经营已久,只是收取一些过路商旅的费用,从未听过他袭击合肥附近村庄镇店。”
“现在淮南形势不明,他更没有理由选择在这个时候冒风险去突袭袁耀的工坊,袭击码头和船只......”
“所以必然是袁耀欲盖拟彰之计......”
周瑜深吸一口气看向桌子上的合肥布防图。
假设断浪蛟真的投靠了袁耀,那么自己刚才的猜测就是错的。
袁耀没有理由将打击江东水军的大好时机当疑兵之计送出来。他大可低调引自己入巢湖,然后让断浪蛟截断濡须口封锁他的后路,即便周瑜到时能够突围而出必然也会损兵折将。
所以如此推算,这个廖泽阳以及合肥的布防图必然是真......
但周瑜不知道的是,袁耀不是不想像他计算的那样围剿江东水军,而是不能!
淮南现在根本没有实力在巢湖围歼周瑜的水军......
为了庐江之战,断浪蛟已经被拉去偷袭皖口,合肥也仅剩下千人的民兵守护。
这张被廖泽阳送来的合肥防御图确实是真的,只是里面勾画的据点没有驻军罢了......
如果周瑜此时真的带兵偷袭合肥,那袁耀只有立刻率兵北上返回寿春然后投降曹操一途可走......
袁耀主动暴露踏浪军和断浪蛟,就是为了取信周瑜,让他在庐江与自己决战。
这是个巨大的诱饵,隐藏的断浪蛟是随时可以给江东致命一击的存在。但袁耀却被逼的不得已才主动抛出这张底牌,因为他要骗的人是周瑜。
他怕周瑜真的铤而走险去偷袭他的合肥......
想骗过这个才智超绝的江东统帅,仅凭计谋是绝对不可行的,必须首先吃个大亏才有机会让周瑜相信。
果然。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周瑜思量周全面面俱到,他确实算到了袁耀的计策,但在如此大的诱饵之下还是动摇了......
大厅内落针可闻。
周瑜微闭双目,又将脑中的信息反复思量了几遍这才对侍卫吩咐道:“先带廖兄弟下去休息,好酒好菜,不可怠慢。”
侍卫走了进来,扶起廖泽阳。
廖泽阳也不害怕,只是点了点头便随着侍卫进了后宅。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接下来的三分之二便要见机行事了。
周瑜看着廖泽阳的背影,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这个人他要用,红组虽然是孙静的手下,但不见得不能为他所用。况且此人掌握着寿春以及合肥的重要内线,有了此人便能随时知晓袁耀的动向。
“来人!”周瑜再次冷声道。
几名持剑侍卫走了进来立刻将张波和朱宁围在了中间。
“周将军这是何意!”朱宁急忙起身问道。
张波却已经猜到了一些情况,他只是闭口不言。
“二位不要惊慌,大战在即我只是留两位小住几日.......”
第88章 声东击西
处理完手中之事,周瑜一人在房中再次反复思量。
以现在的情况分析,北上抢占皖城是最佳的选择,无论袁耀耍什么诡计,自己皖城在手便可进退自如。但他现在更加担心踏浪蛟,这人已经投靠了袁耀,他若是率军偷袭皖口自己又当如何?
“这个袁耀倒是与传闻大为不同,是一直隐忍不发等待时机还是身边有什么能人异士?”周瑜自言自语。
以前从淮南传来的消息,对袁术父子评价都很低。
袁耀的公认评价是“守城胆小、不堪重任”,但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却与评价大不相同。
他带领残兵北上参与曹操和刘备的徐州之战,并且成功的逼迫曹操与其签订了同盟之约。虽然这个时代的守望相助和同盟之约几乎没有任何约束之力,但以一个混乱弱小的淮南成功逼退强大的曹操,还是相当不易的。
周瑜和孙策曾经设身处地的分析过袁耀。
周瑜认为,如果换做他俩,作为主公的孙策绝对有魄力倾全力北上与曹操一战,身为统帅的他也有自信在曹操和刘备之间火中取栗。
以此分析,那袁耀作为主公至少在魄力上不输于孙策。
至于作为统帅的策略运用和战场指挥,周瑜并不相信是袁耀所为。但他曾经反复问过同为淮南士族的鲁肃,两人都找不到淮南还有哪位名士能够有如此水平。
现在从北方传递消息颇为困难,但如此大战自然会有一些信息传过来。周瑜只听说袁耀在峄阳山用火计破了夏侯惇两万精兵,但具体内容如何却未曾得知。
能用计打败智谋出众的曹操,这说明袁耀身边的谋主绝对不一般。
“必须将袁耀上升的势头压住,淮南对于守住长江天险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想到这周瑜心中。
“请子敬先生来!”周瑜吩咐道。
侍卫拱手走出院子,一炷香后便带着一位青年文士走了回来。此人二十出头长相颇为俊朗,标准的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衣着朴素得体,看上去十分令人亲切。
“子敬快来,有事和你商量!”周瑜立刻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拉住了青年的手腕。
来人正是鲁肃鲁子敬。
“可是有庐江的消息了?”鲁肃急忙问道。
他和周瑜是至交,周瑜心里最惦记什么他自然清楚,现在看到周瑜喜笑颜开立刻心中便有了猜测。
“知我者子敬也!”周瑜哈哈大笑,他一边遣散侍卫一边拉着鲁肃坐在椅子上。
“今天庐江那边有特别的收获,特来请子敬帮我一同参详!”
于是,周瑜便将周燕从庐江传递来的消息详细的说给了鲁肃......
鲁肃一边听一边皱眉,不一会儿脸上竟然也显露出了欣喜之情......
“公瑾为何不趁此良机率军偷袭合肥,如能胜,此战便可拿下淮南之地!”鲁肃捻须微笑道。
周瑜长叹一口气,又将廖泽阳献图,踏浪蛟归顺袁耀之事说了一遍。
“子敬和我当时想法一样,只是这个廖泽阳让我一时左右为难。”
“合肥对我的诱惑实在太大,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想如此放弃突袭合肥,就想听听子敬是如何考虑的。”
鲁肃沉吟不语过了半晌才道:“公瑾不如分兵两处,共同行动。”
周瑜眉头紧皱,分兵之事他也想过,但袁耀此来庐江可是两万精兵,自己如果分兵前往未必能胜。
“袁耀此来甚是凶猛,我担心不尽全力无法获胜......”
鲁肃却笑道:“公瑾一向聪明过人,怎会一时糊涂?”
周瑜疑惑地看向鲁肃。
“子敬不要卖关子,我已心急如焚有好主意快些讲来!”
“公瑾可以先向庐江传出消息,就说准备起兵突袭合肥,再让丹阳驻守水军偷偷袭扰濡须,刺激袁耀反应......”
周瑜站起身稍一思量便哈哈大笑。
“子敬妙计,如袁耀真的在合肥驻防重兵,必然对我置之不理,甚至趁此机会立刻对舒县发动强攻,那我就立刻出兵皖口攻占皖城!”
“如袁耀是虚张声势,合肥并无重兵,肯定首尾难顾踌躇不前或者立刻回军解救合肥之危!那时我便与刘勋合作令其追击袁耀,我率水军直扑合肥,前后夹击灭了袁耀再灭刘勋!”
鲁肃微笑回应。
“来人!”周瑜大喊一声立刻几名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
“把张波给我带来!”
不一会,刚刚被带走的张波又被带了回来。
“周将军......”张波心中忐忑,自己刚刚躺下又被拉了回来,必然有所变故。
“张波,此次庐江之行我知你心中不忿,周宁此人好大喜功又是鉴水台新贵,必然带来不少麻烦。”周瑜语气十分和缓。
“不敢,周兄弟才思敏捷、胆大心细,我不如也......”张波不知道周瑜是什么意思,急忙推脱解释。
“不必瞒我,那朱宁没有丝毫的细作经验和天分,是个不折不扣的蠢材,你不敢说只是担心他是朱治一族罢了......”周瑜冷笑连连。
张波再次跪倒依然一言不发,只是头这次低的更深了。
他是鉴水台的老人,对这种权力之间的相互倾轧见得多了,周瑜仅凭三言两语便想套出他这个老油条的真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周瑜观察了一会张波,发现他居然毫无反应,便知道此人阅历丰富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收服的于是立刻改变了策略。
“你是鉴水台的老人,更应为江东效力,我有一事需要你再次回到庐江去办!”
张波低声回道:“愿为江东效力。”
张波说的是江东,并不是愿为将军效力,周瑜心中略感不满但还是压住了情绪。
周家情报据点被毁,现在出手之人依然不甚明朗,他手中实在没有什么可用之人。只有利用鉴水台的网络去散布流言。
“你去舒县散布消息,就说我准备起兵攻击合肥,然后派人盯住袁耀的一举一动,遣人随时报我!”
张波依然不抬头只是低声回答:“遵命!”
周瑜心中十分讨厌这种官场老油条的作风,便挥了挥袖子道:“此事成了,我向主公表奏你为鉴水台屯长......”
第89章 隐患初现
舒县以北,袁耀大营。
中军大帐内,袁耀正在和诸葛瑾讨论庐江的土地分配以及屯堡建设之事。
突然卫向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插着白色羽毛的竹简。
“何事?”袁耀看向卫向。
“主公,白指挥使有机密情况上报!”卫向叉手施礼。
诸葛瑾连忙起身鞠躬“主公,在下告退......”
他才加入淮南集团两天,自然不会不知进退,这样的机密情报他还没有资格听取。
“子瑜不必走,和我一起听听正好参详一下......”袁耀笑着拉住诸葛瑾的衣袖,让其再次坐在自己的下手边。
“主公......”诸葛瑾心生感激,没想到自己才加入淮南集团便受到如此信任。
袁耀对着卫向点了点头,卫向便抽掉竹简上的白色羽毛展开读道:“十日,舒县附近有流言传出,说周瑜正在举兵前往濡须,准备偷袭合肥。”
“十一日又有巢湖护军上报,丹阳郡有少量战船和哨探不停对濡须口进行侦察,有人登岸试图靠近附近屯堡结果被护军抓获,审讯后证实为江东细作。”
袁耀接过竹简又读了一遍,面无表情,而旁边的诸葛瑾却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他虽然对淮南的军事部署还不熟悉,但也知道现在合肥空虚。
“知道了,你去通知诸位将领,午时过后在中军大帐进行军事会议,屯长以上参加。”
卫向拱了拱手,快步走了出去。
袁耀将手中竹简递给了身旁的诸葛瑾:“子瑜,你觉得如何?”
诸葛瑾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闭目沉思。
“主公,周瑜此人在下略有耳闻,据说少年时便聪明过人,腹藏谋略如此消息怎能轻易泄露......”
袁耀点了点头,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按照后世历史中对周瑜性格的评价,如果他决定去偷袭合肥,应该立刻进兵,而不会给袁耀一点喘息的时机。
这个消息相当诡异。
袁耀想了半天还是无法判断周瑜的意图,心中又对合肥甚是担心。毕竟那里他并没有什么布置和陷阱,从头到尾他只是使诈希望周瑜中计。
“难道周瑜看破了我的计策?”袁耀心中逐渐急躁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在大帐中走来走去,试图抓住周瑜的思路破解面前的难题。
过了很久袁耀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他本就是中人之姿在,只是仗着自己穿越而来的超前知识与众人周旋,但遇到这个时代顶级人物时还是一筹莫展。
“子瑜先生,这事还得你与我一同参详。”袁耀还是决定拉着诸葛瑾一同研究。按照后世的说法,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诸葛瑾怎么也是诸葛亮的哥哥,算俩人应该没问题.......
于是,袁耀便将自己的谋划和派玄翎卫细作潜入江东混淆视听,以及主动透露断浪蛟详细的讲给了诸葛瑾。
诸葛瑾一时面露惊讶一时面露凝重,半晌无语。
“子瑜先生以为如何?”袁耀极其期待,诸葛瑾也是这个时代的一等智囊,就算与周瑜、诸葛亮这些人有些差距但也不会相差太多。
诸葛瑾深吸一口气向袁耀拱手道:“主公深谋远虑,能料敌在先令在下钦服......”
“子瑜不必如此,请务必直言!”袁耀已听出诸葛瑾言下之意,再次催促起来。
诸葛瑾犹豫一下,他为人极其谨慎不愿显锋芒本不想说出口,但看到袁耀那一脸真诚还是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
“主公,在下只是事后而且是局外之人,而主公当时身在局中能有如此谋划已属不易......”诸葛瑾还是小心谨慎的做了个铺垫。
袁耀微笑点头,他知道诸葛瑾为人谨慎、谦和,所以并不疑他有所保留。
“我知子瑜顾虑,我袁耀并非小肚鸡肠之辈,只是想知得失然后引以为戒,所以请先生知无不言!”袁耀起身向诸葛瑾深深一躬。
诸葛瑾急忙躲避还礼,心中感慨。
他知道袁耀已经看透了他心中所虑,所以无论袁耀此时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单凭这种“相知”也值得自己为其尽心竭力辅佐一场。
“主公,请坐!”诸葛瑾扶着袁耀坐下,自己坐到了对面。
他现在再无保留。
“主公,断浪蛟之水军以后必须分开节制,如若不然此人必反!”诸葛瑾突然断然道。
“什么?”袁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马上便反应了过来。
他面色凝重再次看向诸葛瑾。
“先生,为何如此认为?”
“主公既有踏浪军,谋划此计谋之初便有重大漏洞!”诸葛瑾面沉似水毫无表情,他已经决定为袁耀披肝沥胆一次,以报其知遇之恩。
“巢湖出濡须口当日便可达到江南,有此隐藏水军主公大可引诱周瑜从柴桑攻击庐江,随后率领军队乘船渡江直扑秣陵(建业)!”
“这.......”袁耀猛然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
诸葛瑾急忙将其扶住,重新缓缓坐下。
袁耀此时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如此简单的事情为何自己没有想到?他陡然回忆起断浪蛟武云帆和他说的话。
“长江难渡,但我可载主公士卒逆流而上偷袭皖口,断其后路。”
袁耀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难道他在故意引导我偷袭皖口?”
诸葛瑾疑惑的看向袁耀,袁耀急忙将当时断浪蛟与他所说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诸葛瑾捻着胡须道:“主公,我现在也只是怀疑未必准确。”
“长江难不难渡,自然难不倒他断浪蛟,但他主动提出偷袭皖口必然心怀私念。而主公对长江航运和水军作战完全不了解,他说什么自然便是什么。”
“断浪蛟纵横长江多年,与江东士族不可能没有联系,如主公偷袭秣陵江东士族必然受损,这可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袁耀点头,他同意诸葛瑾的看法。
“断浪蛟长期驻守巢湖,虽然可以拱卫合肥但却无法直接控制长江水道,这收入可是差了很多。”诸葛瑾继续道。
“但如果主公掌握了庐江,必然令他驻军皖口监视柴桑水军。那时候断浪蛟大可从上游截断秣陵航运,间接控制江东士族的丝绸与盐铁贸易往来,如此便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袁耀皱眉道:“既然有如此利益,先生为何说他以后必反?”
第90章 识破计策
诸葛瑾严肃道:“断浪蛟此时利益与主公一致,不会反叛。而且我断定,此次断浪蛟突袭皖口十拿九稳,因为他早有准备。”
“但如果遇到以下两种情况则此人必反!”
袁耀几乎是屏息凝神,望向诸葛瑾等待后言。
“水军纵横长江,自然可以无往不利,但即便你有万般能耐终究也是要上岸。”诸葛瑾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断浪蛟水军已成规模,必然需要一处稳定的岸上据点。而此据点需要有周围的势力保护至少不能为敌,如若不然他们也仅仅是江上浮萍而已。”
“所以第一种情况便是主公无法攻下庐江控制皖口,则断浪蛟肯定对主公实力产生疑虑从而自立门户与其他豪强合作!”
袁耀默然点头,他对踏浪军实际一直心存疑虑。这些人因利而聚便能因利而散,打劫长江航运利润丰厚,这些人确实有瞧不上自己那点赏赐的资格。
“这第二种情况便是主公进军江南之时。”诸葛瑾继续道。
“长江水贼之所以能劫掠过往客商垄断贸易,根本原因在于长江南北两岸互不同属,这样他才能左右逢源从中取利。”
“现在淮南弱小,断浪蛟想要继续生存必须依附主公,阻止江东孙氏跨过长江统一两岸。这样他便再无利用价值肯定被集中围剿,所以现在断浪蛟依然对主公言听计从。”
“但如果有一天淮南强盛,主公准备过江攻击孙氏,那么踏浪蛟也会同现在一样立刻跳反到江东一边,阻止我们统一长江两岸......”
袁耀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虽然知道自己才智不过中等,但还是曾经为自己设置的种种谋划和安排沾沾自喜。
他总觉得凭借穿越者的身份,即便输当世一等人才一筹也不至于相差太远,如今看来自己真是坐井观天,走了瞧不起古人的老路。
想到这儿,袁耀叹了口气道:“此事可有补救,还请先生教我......”
诸葛瑾一直仔细观察着袁耀,发现其表情有惊讶、有遗憾但唯独没有恼怒,这才心中大定。
看来这位果然是个心胸宽广、能纳谏的主公。
“主公不必忧虑,断浪蛟此时依然会效忠淮南,只要我们庐江之役取得全胜,他短时间内不会反叛。”
“之后我们只要缓缓图之,一定有办法将水军重纳淮南麾下。”
袁耀点了点头,诸葛瑾说的在理,现在他只要一直获胜断浪蛟自然不会有异心。
“那周瑜进兵合肥之事,子瑜有何看法?”袁耀决定将战略上的误判暂时放下,此时后悔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集中精力解决问题才是正道。
诸葛瑾面露微笑,这个主公能够快速从情绪中解脱出来不计较得失,而且能抓住事情的重点,绝对是不可多得的明主。
“主公,既然有断浪蛟之事,为何还要纠结周瑜的所放出的消息?”诸葛瑾微笑提醒。
“这......”袁耀眉头紧皱,思索起来。
不一会他眼睛一亮好像抓住了什么思路。
“你是说,周瑜断然不会偷袭合肥,因为他的水军一动断浪蛟必然就会有所知晓,那我早就应该获得消息!”
诸葛瑾微笑点头,这位主公果然聪颖非常。
前边他已经将断浪蛟的进退顾忌讲给了袁耀听,就是要告诉袁耀,断浪蛟绝不会允许长江两岸统一为一体。
断浪蛟主动提出从巢湖运兵偷袭皖口,那么肯定是在柴桑周瑜水军中有了特殊安排,因为一旦合肥被周瑜占领,他断浪蛟将再无用武之地。
“所以周瑜必然是试探我们的虚实,并不是真的想偷袭合肥!”袁耀长出一口气,他终于跟上了这个时代顶尖谋士们的思路。
诸葛瑾点头道:“周瑜此次试探,就是想知道主公在合肥到底是虚是实。”
“如果我们焦急撤兵或者踌躇不前,周瑜必然知道主公在合肥是计,那时他肯定起兵攻击合肥。”
“如果我们能出兵急攻刘勋大营,周瑜便会以为我们想趁机夺取庐江,那合肥肯定是计,他便会出手进攻皖城。”
“原来如此......”袁耀心中颇为感慨,自己身边还是缺少这样一流的谋士和战略家。
他培养的江轩和林栖梧一个偏重外交、一个偏重内政,都不是战略、战术、谋划之才,自己这个半吊子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在淮南人才贫瘠的地方还能糊弄一二,一旦和强敌对上,自己还是不够看。
徐州之战的胜利,现在想来也只是曹操一众人轻视自己的结果。而且他当时处于第三方,进可攻退可守,曹操并未将他视为主要敌人。
现在对上一个周瑜都如此棘手,以后如果再和曹操翻脸,那时候自己想蒙混过关已不可能,正面刚上曹操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按照子瑜的想法,我们应该现在出兵攻击刘勋的营寨了吗?”
诸葛瑾摇了摇头笑道:“既然周瑜等着我们表态才敢动作,主公为何不将计就计等上一等?”
“你是说等着水军载着白指挥使的队伍到达皖口之后,再进攻刘勋?”袁耀立刻理解了诸葛瑾的意思。
“正是如此!”诸葛瑾笑道。
“一旦我们突袭皖口成功,便断了周瑜渡江北上之路,那时周瑜即便反应过来也迟了!”
“好!”袁耀大喜,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在帐篷内反复走动。心中已经将历史上记载对诸葛瑾评价半数推翻。
历史上说诸葛瑾擅长外交、内政还是道德楷模。
为人谨慎,不争权夺利,与东吴群臣如陆逊、步骘等关系融洽,极少树敌。游走于东吴的江东士族集团和淮泗士族集团之间,起到调和阴阳的作用。
但今日观之,此人至少在战略谋划中还是颇有见地。
虽然历史上诸葛瑾在江陵之战以及襄樊之战中有重大失误,两次由于过度谨慎而错失良机,那也是性格使然。
袁耀清楚的记得陈寿在《三国志》中的评价:“瑾才略虽不及弟(诸葛亮),而德行尤纯。然统兵督将,非其任也。”
所以袁耀只要用其长处不让其统兵,留在身边参谋军略,以后放在地方或朝堂之上,便可发挥他的最大才能!
第91章 政治嗅觉
两日过去,庐江依然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传来。
周瑜每日都派人去江边接收张波传回的情报,这个袁耀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居然一直按兵不动就这么和刘勋在舒县对峙。
周瑜只能继续等着,袁耀不动他便不动。
周瑜认为现在自己处于优势位置,可以坐看刘勋与袁耀拼杀。至于袁耀偷袭皖口的可能,他倒是颇为上心,不仅派遣水军不停前去巡逻侦查,还命人登岸偷偷监视。
皖口驻扎着刘勋的两千水军由其妹夫韩钧掌控,水寨颇为严密非能轻易突破。周瑜认为即便断浪蛟突袭皖口也难以短时成功。
只要断浪蛟敢来,他便趁机抄了这个水贼的后路,然后将其彻底铲除后再趁势拿下皖口。
如此便可做到一石二鸟。
当然这几天周瑜也没闲着,他调动军队和辎重,已经做好了立刻渡江作战的准备。
“公瑾!”周瑜正在看着墙上的地图,鲁肃从外面走了进来。
“子敬,可是袁耀有所动作了?”周瑜急忙道。
鲁肃笑着喝了口水才道:“你呀,性格太急,不是江北的消息。”
周瑜也笑了急忙从鲁肃手中接过书信。
“好!主公在会稽郡大胜山越正带兵返回秣陵,休整些日子便可与我一同攻取庐江,如此一来淮南必然入我江东囊中!”
鲁肃也面露兴奋,他就是淮南人,如能返回家乡自然欣喜。
“主公手下三万精兵,再加上我的两万精兵,分两翼进攻必然可将袁耀生擒在寿春城下!”
“到时候我们便可与袁绍结盟,举兵北上夹击曹操,攻占中原之地主公大事可成!”
周瑜满脸笑容,此时的战略态势对江东极为有利。
“将军!”这时一名侍卫走了进来拱手汇报道。
“廖泽阳请求见将军一面,说有要事禀报。”
周瑜面色一沉,这才想起了被他一直看押的“红组廖泽阳”。
“带他来,我倒要听听他有何话讲。”
侍卫应声而走,不一会便带着廖泽阳从外面走了进来。
“参见周将军!”廖泽阳神情淡然,向着周瑜拱了拱手。
“廖兄弟找我何事?”周瑜示意鲁肃落座,自己也缓缓坐在主位上。
“特来询问将军何时放我去见孙静大人。”廖子阳平静道。
“孙静大人现在在家独居,不曾任职,你去找他作甚?”周瑜明知故问,他对廖泽阳颇有好感,此人对江东忠心耿耿,不计较个人得失是个可用之才。
“那周将军可否将我放回江北,让我继续进行潜伏庐江的任务。”廖子阳继续道。
“庐江郡不日便可成为我江东之物,你不必再去。”周瑜笑道。
廖泽阳神情漠然缓缓跪地道:“既然如此,请周将军赐我一死......”
周瑜和鲁肃皆是诧异,这好好的怎么还求死了。
廖泽阳继续道:“我们红组的人一旦失去任务便成了无用之身,孙静大人既然不再管我,我便没了价值......”
“在下为了振兴江东苦练多年,这身本领就是为了孙氏效力,如今这般闲置做个平民百姓还不如直接死了好!”
廖泽阳说的铿锵有力,表情真挚令人信服。
周瑜心中犹豫不定,他还未想好如何用这个廖子阳。但就这样放其返回江北,断掉这根与合肥、寿春内线之间的联系,他也是万万不舍得。
给鉴水台朱治使用,红组这条线必然成为他与孙静夺权的工具,这也非周瑜所愿。
“让其留在柴桑?”周瑜心中暗想,但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大战在即,留个尚不稳定之人在柴桑,周瑜心中依然略有不安。
“公瑾不如让他随我回秣陵,在我手下做个差事。”鲁肃看出了周瑜的心思,出面解围道。
周瑜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廖泽阳,你可愿意在鲁肃大人手下做个差事?”
廖泽阳略一思索便拱手道:“在下虽然是无用之人,但愿意继续为江东继续效力!”
周瑜面露微笑,有子敬带着他自然无忧。
有了廖泽阳这根线,淮南红组便能为他所用,合肥与寿春的情报线便能接上。
“你下去休息吧,鲁肃大人晚上便返回秣陵,你便随他回去。”周瑜微笑道。
廖泽阳长叹一口气,先向周瑜施礼又向鲁肃致意,这才随着侍卫走了出去。
“子敬回去后,对这个廖泽阳还是要有所监控。”周瑜对鲁肃道。
“这人是情报老手,对于人心的掌握十分老道不可轻易相信,我用他只是为了隐藏在淮南的红组这条线,子敬还需心中有数。”
鲁肃点了点头,他虽然对红组和廖泽阳不甚了解,但周瑜既然如此叮嘱他便知道如何去做。
“鉴水台如今混乱不堪,朱治不得力使得鉴水台上下离心离德,再次改革势在必行。”周瑜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心中颇为后悔,为什么当时就推荐了朱治这个家伙接手鉴水台。
朱治把鉴水台完全当成了打击孙静和安插亲信的舞台,不仅大肆清除异己还安排自己的亲信担任要职。
“公瑾不可再插手鉴水台之事.......”鲁肃突然道。
周瑜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这位好友,他不清楚鲁肃为何突然说这话。
鲁肃叹了口气,周公瑾极其聪明擅长军略和临阵应变,但对政治却不甚敏感。鉴水台走到今天,他居然还没有看清形势。
“公瑾,朱治在接手鉴水台之前为人如何?”鲁肃无法明说只能暗自点拨。
周瑜略一思量便回答道:“朱治此人做事周全,为人谨慎谦和但却是外圆内方,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是为达目的敢于下注之人......”
鲁肃点头:“那公瑾觉得现在的朱治与以前的朱治行事作风可有不同?”
周瑜知道鲁肃话中有话,他略一思考便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明白了鲁肃的话中之意。
“子敬是说,朱治的所作所为皆是主公的意思?”周瑜脱口而出,但立刻发现不妥瞬间闭口不言。
鲁肃却平静道:“孙静大人可是有六个儿子,六子孙曼今年四岁、五子孙谦七岁、四子孙奂十岁、三子孙皎十三岁、次子孙瑜十六岁......”
“而长子孙暠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只比主公小五岁......”
第92章 琅琊徐盛
天色渐暗,黑沉沉的江面上一支舰队正默默逆流而上,白翠微披着黑色的战袍站在船头看着远方。
他们在伏击雷薄之后,便率领军队向巢湖疾行,并在那里与踏浪军汇合登船准备突袭皖口。按照断浪蛟武云帆的说法,舰队先游弋到濡须口附近隐藏,等待时机。
所以这几天他们基本都是在船上度过的,每日只是看看江景。
今日武云帆传来消息,皖口那边的内应已经安排妥当,他们可以出发袭击皖口了,于是傍晚时舰队终于开始行动。
白翠微心中略有不满,这个武云帆做事不与她商量更不向袁耀汇报。如果不是出发前袁耀向她嘱咐要配合踏浪军行动,白翠微绝对不会如此迁就。
这几日趁着休整,白翠微女扮男装带着陈杰几乎逛遍了踏浪军。
这支水军给白翠微的感觉相当不好,不仅军纪涣散而且不遵号令。她就亲眼看到过水手私下夹带货物,船上暗藏娼妓之事。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只认武云帆根本不把淮南和袁耀放在眼中。
如此队伍和淮南军事学院的卫军差距甚大,白翠微担心这支水军的忠诚情况。
“回去定要向公子禀报,早做安排......”白翠微心中思量。
战舰缓缓向前,因为船是逆流行驶甚是缓慢。白翠微心中焦急,此战关系淮南命运必须一战而定,万一要是一击不中,周瑜必然会从柴桑夹击。
“白老大,前边就是登岸的地方了,白指挥使正在岸边等咱们!”不知什么时候,陈杰小心翼翼的走到了白身后。
白翠微点了头,面色不变心中却是十分喜悦,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弟弟了......
身后不远处的战舰上,武云帆同样也在站在战舰之上,但他看的却不是江水而是前方的数十条运输舰。
他今晚高兴,喝了不少酒,现在头脑有点昏沉,正想着吹吹江风醒醒酒。
武云帆倚着栏杆,看着宽广的江面和壮观的船队,心中想着即将到手的皖口,一时豪气冲天,他现在只想找个人将这些年心中隐藏所想讲个痛快!
他本是一名普通渔民,没想到就在这短短的数年内便成为了长江巨匪,人生当真难以预料!
“我小心翼翼,隐忍了这些年终于有了今日盛况!”武云帆喃喃自语。
“武老大,我们真的要替袁耀拿下皖口吗?”身旁不知何时走来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
武云帆警觉回头,但看到来人便立刻露出笑容。
这名彪形大汉名叫徐盛,徐州琅琊莒县人,踏浪军成立时便跟着他的。徐盛作战勇猛且生性憨直,对他忠心不二,一直为武云帆所喜,所以总是留在身边。
武云帆打了个酒嗝微笑道:“不是替袁耀拿下皖口,而是袁耀替我断浪蛟拿下皖口!”
徐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半天无语。
“你啊,以后多动动脑子!”武云帆看着徐盛那一脸迷茫心中颇为感慨。这兄弟作战勇敢武艺高强,精通水战,就是脑子好像一直不太灵光。
想到这儿,武云帆突然笑了起来,他想把心中隐藏多年的事与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兄弟讲上一讲。
“你可知道为何我们一直无法与锦帆贼甘宁匹敌吗?”武云帆问道。
“是因为他们在上游我们在下游的原因吗?”徐盛回答。
“不是!”武云帆摇了摇头。
“我们一直窝在巢湖拱卫合肥,缺少一处像甘宁那般长江沿岸的据点。在巢湖始终无法阻断长江航运,收取高额过路费,这便是我们不如甘宁的地方!”
“你是我的心腹,这么久了有些事我也不想瞒你。”武云帆目光炯炯的看向旁边一脸迷茫的徐盛。
过了半天徐盛好像才反应过来急忙表态:“我是一徐州逃难之人,若无武老大收留哪有几天的日子,无论武老大如何选择我徐盛必当追随左右!”
武云帆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徐盛的肩膀。
“今日夺取皖口,有些事情我也可以和你明说了.......”
“我武云帆从未想过要终身效力于袁耀,比起做淮南的臣子我更喜欢在长江上纵横,自由自在!”
酒气上涌,武云帆身体一个踉跄,被旁边的徐盛赶紧扶住。
“武老大是想反叛淮南吗?”徐盛疑惑问道。
武云帆摇了摇头:“他袁耀想用我们控制长江,我们便利用他占领一处长江据点。皖口居于巢湖和秣陵上游,只要占据皖口,我断浪蛟便可进退自如!”
“如果袁耀能够拿下庐江郡全境,那么我便暂时听他指挥,做个名义上的臣子。如果他未能拿下庐江郡,我便与刘勋和江东孙策合作,做个自由自在的水贼。”
“那时,我掌控长江下游航运,垄断丝绸、盐铁贸易,有了钱粮我便要兵有兵要船有船!”
“这世道,只要你有实力还怕少了加官进爵的机会吗?”武云帆哈哈大笑。
徐盛立刻附和道:“武老大高瞻远瞩,有了钱粮有了实力谁会在乎袁耀那点微薄的封赏!”
但徐盛立刻又严肃了起来道:“那身在合肥的慧儿嫂子和少公子怎么办?”
“还有武二当家正在那个什么学院上学,弟兄们的家人也都在巢湖屯堡,如果我们这里出现变故到时袁耀定会迁怒于他们......”
武云帆冷笑,压低声音道:“我与云舟早就商量好了,他心中有数,如果出现变故云舟便会带着慧儿和我儿子走脱,至于屯堡兄弟们的家人便随便让袁耀处置也好。”
“袁耀自以为掌握了水军家眷在手便能挟制于我,岂知他如若敢对士卒家人动手,这些人更会对我死心塌地!”
徐盛皱眉好像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点头称是。
“你呀,榆木脑袋!”武云帆轻笑,身上一阵轻松。
这些想法他已经隐藏了多年,除了和弟弟说过,未曾和任何人讲起。今日乘兴讲出,心中顿时如释重负。
“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不可传到第三人耳中!”武云帆警告道。
“老大,你知道我这个人,脑袋不太灵光,啥事转身就忘了。”徐盛傻呵呵的笑道。
第93章 得意忘形
武云帆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去准备下,皖口那边我早就布置好了,一会接上头你便直接率军进入皖口水寨!”
“老大放心!”徐盛拱手转身下了船舱,留下武云帆一人继续望江吹风。
徐盛疾步到船舱,拐弯进了船尾处的货仓,几名水手正在闲谈。
“你他娘的,大战在即不去甲板准备厮杀,在这里偷懒!”徐盛大吼一声。
这徐盛好像素有积威,他这一声大吼便将几名水手吓的面如土色,急忙挤上梯子爬去了甲板。
“张顺,怎么又是你!”一名干瘦的水手在经过徐盛身边时被他一把揪住了脖子。
“今天我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你偷懒了,定要罚你一顿鞭子!”
“将军饶命!”张顺吓的面如土色,急忙跪倒磕头。其他几个水手看到立刻脚下生风转身便不见了。
徐盛冷哼一声,抓起地上张顺的脖领子,拎着他便进了隔断。
不一会,一阵阵惨叫声便从里边传了出来。舱外众人皆是不寒而栗,相对无语。
而隔断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那张顺依然贴在门口小心向外观望,嘴里却一直发出惨叫喊着将军饶命。而徐盛却正伏在木桌上在一张绢布上奋笔疾书,他目中精芒四射,哪有一点憨傻的样子。
不一会,白色的绢布上便被徐盛写的密密麻麻。他将绢布卷好,拿出一个细小的竹筒放入其中,随后又用蜡烛在封口处仔细密封。
“让你小子偷懒!”徐盛一边大喊,一边将竹筒塞在张顺怀中。
他压低声音道:“一会我便派你带小船去前方侦察水寨,你立刻趁机脱离水军,将此密信交给袁公子,务必小心谨慎不得遗失!”
“大人放心,我与这些水贼为伍等的就是今天!”张顺一边喊叫一边低声回应,他将竹筒小心地塞进怀中,目露坚毅之色。
“苦了兄弟了!”徐盛目露不忍之色。
张顺低声道:“袁公子待我天高地厚之恩,一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将军尽管下手!”
徐盛咬了咬牙,拎起鞭子便在张顺身上抽了下去。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徐盛才拎着鞭子从隔断中走出。
“一会老大要派人出去侦察,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要是再出错我要你的命!”徐盛一口唾沫吐在隔断门口,转身向甲板上走去。
水手们急忙下了船舱,这才看到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的张顺。
“这徐将军也太狠了......”一名与张顺关系不错的水手走上来准备扶起张顺。
谁知道徐盛却转身走了回来,一脚便踢在了那名水手的屁股上,将他踢出老远。
“谁也不许扶,自己的罪自己受,弱不禁风的,怎配得上我踏浪军的名号!”徐盛怕别人在搀扶张顺时发现他怀中的竹筒,这才忍痛不许别人去扶。
“你们几个,每人一条小船,去前边侦察水寨,速来报我!”徐盛给了张顺一个眼神。
张顺立刻会意,挺着刚挨过鞭子的身体爬上了甲板。
不一会,四艘小船被放了下去,张顺和其他三名水手每人驾着一支小船,向远处划去。
半个时辰后,踏浪军的运兵船逐一靠岸。
一千宣武卫刀盾队、五百踏雪卫以及一千合肥护军缓缓登岸集结。然后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开始从陆路向皖口水寨方向缓缓前进。他们已经从水路绕过了舒县和刘勋的大军,将在路上对皖口发动进攻。
而武云帆的水军则继续从水路逆流而上,直奔皖口水寨,并且截击周瑜的水军支援。
白翠微在侍卫的引领下,走进一处凉亭。一名身穿青色文士袍,腰系长剑的青年正在向这边望来。
他看到白翠微出现急忙跑了几步跪倒在地喊了声“姐!”
此人正是玄翎卫指挥使,白炎。
白翠微笑着将其扶起,用手轻轻抚摸着白炎的脸颊。
“怎么瘦成这样,可是饮食不当?”白翠微看着黑瘦的白炎不免有些心疼。
白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没有的事,我一顿饭能吃半只羊,只是事情比较多而已。”
白翠微拉着白炎坐下,又再次上下打量了白炎一遍才笑道:“虽然变黑变瘦了,但是精神却更好,看来公子这几年对你的磨练还是很有效果的。”
白炎也在上下打量着姐姐白翠微,白翠微体态丰盈气质优雅,面色红润光彩照人与以前已是大不相同。
“看来公子对姐姐照顾有加,我也就放心了。”白炎故意调笑白翠微。
白翠微脸上微微一红,随后白了弟弟一眼,马上又严肃了起来。
“此次庐江之战,关系到公子的霸业前途,你现在掌握玄翎卫大权切不可骄纵怠慢!”
“公子上次北上与曹操会战徐州,符明立下大功被公子任命为玄翎卫副指挥使总领北方工作,你切不可心怀不满,想着大权独揽这种事!”
白炎点了点头。
“姐姐放心,我白炎从不贪图权位。我为公子效力一为实现心中理想,二为我白家博取一个前程。公子待我姐弟早如自家人一般,我怎会看不清形势做那种争权夺利之事!”
白翠微面露微笑,她实际从来不担心这个弟弟会被权利和财富冲昏头脑。但如今他们姐弟均掌握淮南大权,这种时候更要谨小慎微免得落人话柄。
“皖口之事可曾准备完毕?”白翠微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见了姐姐倒是忘了正事,公子连夜从玄翎卫秘密渠道传来命令,让你们改变原有作战计划!”
白翠微一愣,她不明白为什么袁耀突然改变主意,要知道临阵变化是兵家大忌。
“公子传令,让你们不必协助断浪蛟攻占皖口,而是率军直扑皖城!”白炎急速道。
白翠微心中疑惑,过了半晌才道:“这事断浪蛟可知道?”
白炎摇了摇头:“公子密信中特别强调,此事绝对不可让断浪蛟知晓,我知姐姐谨慎,如果是别人来传达此消息姐姐必然生疑这才亲自前来。”
第94章 白炎朱琳
白翠微默默点头......
白炎说的不错,如果是换一个人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必然不信!
“公子如此安排岂不是卖了断浪蛟?”白翠微思量许久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面前这个可是她的弟弟,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所以她并不介意。
白炎点了点头,他同意白翠微的分析,但现在他也想不明白主公为何如此安排。
“算了,我观断浪蛟亦非善类,他手下的水军只知道忠于断浪蛟而不知忠于公子,如此队伍早晚必然生变,公子深谋远虑我们不必考虑太多!”白翠微想不通便不再想下去,她对袁耀已是万分信任,即便袁耀让她现在去死,恐怕白翠微也不会犹豫。
“玄翎卫安排的如何,公子既然要拿下皖城,你我便绝对不能失手!”白翠微问道。
“姐姐请放心,我早已在皖城内安排了内应。”白炎面露一丝骄傲但随即又严肃起来。
“刘成的五千守军,并非全是乌合之众。尤其是城内驻地的三千常备军,他们可是刘勋的老家底。你这次带来的人数很少,估计需要苦战!”
白翠微点了点头,踏雪卫不善步战,这主攻皖城驻地的任务肯定是陈杰的了。
“只要姐姐率军到达城外,我便打开城门,并在城内纵火,姐姐可率踏雪卫直奔府衙将其拿下,则皖城将尽归我淮南......”
白炎又说了些细节,自傲处还做了声文并茂的解说,还将自己如何安排的过程讲给白翠微听。
白翠微微笑看着眼前的弟弟,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了点成绩便要在她面前显摆。
直到白炎说到在舒县用反间计送廖泽阳过河之事时,白翠微才抬手阻止他。
“这是公子的要事,不可说与我知道。”白翠微摇了摇头。
“要知道,你的玄翎卫是公子手中的利剑,既可伤敌也会伤己,此等事更要小心谨慎守口如瓶,以后要掌握分寸!”
白炎也是长久未和姐姐见面,一时激动便口无遮拦起来。听到白翠微之话,立刻点头会意。
“走吧,队伍已经全部出发了,我们在这里分手你先赶去皖城安排。”白翠微站起身来。
“踏浪蛟与我原来的约定是今夜子时突袭皖口,我们便今夜子时突袭皖城。他那边打皖口,我这边拿皖城遥相呼应也算是相互掩护。”
白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长亭。
“你和朱琳之事现在如何了?”白翠微突然追了出去问道。
白炎脸上有点尴尬,半天才回答道:“上次姐姐给我来信,让我断了朱琳的关系,只是我们两情相悦.......”
白翠微面色一沉:“你不要糊涂,朱琳现在是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九江郡在淮南是什么地位你应该知道。”
“而你是玄翎卫指挥使,本就手握大权如果再和朱琳结为夫妻,则玄翎卫必然成了我们白家的私产,到时候公子如何看我们!”
白炎脸色难看一时没了言语。
“朱琳本来是最有希望成为玄翎卫副指挥使的人选,而主公却跳过朱琳选择了符明,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白炎突然转身跪倒在白翠微脚下。
“姐,我确实和朱琳两情相悦,朱琳愿意放弃九江郡指挥使的位置,不再参与玄翎卫之事,能否请姐姐在公子面前帮我求情!”
“这......”白翠微一时语塞。
他这个弟弟虽然性格冷冽,但内心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天天想着杀尽天下士族豪强,还天下百姓公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
白炎是那种认准了事情绝不回头的存在,他这样说也就是没了回旋余地。
“姐,我知道只有你能劝的动公子,你就帮我和公子求个情,让他允许我们在一起。”
白翠微想再次出言教训,但却狠不下心,面前这位在外人眼里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玄翎卫白使君,在她眼里实际上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
“算了,先拿下庐江,你当尽力立功,找机会我去尝试一下。”白翠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宽慰了白炎一句。
毕竟白炎是她白家仅剩的根苗,如果白炎出了意外她白家就真的绝后了。
白炎立刻露出笑容,从小就没有姐姐解决不了的问题。
“行了!”白翠微看到白炎一脸得逞的笑容,也是拿他没办法。
“你先回皖城,到时你打开城门以三支火箭为号,我便率军突入城内。”白翠微严肃道。
白炎点头,又给白翠微行了一礼,才上马向皖城而去。
白翠微看着白炎的背影,不由得一声叹息。以白翠微对袁耀的了解这件事极难促成,白炎和朱琳在一起袁耀不可能不知道但却从未挑明,那么就是说他也没想好如何解决此事。
自己贸然去求情,等于逼迫袁耀表态,那结果可想而知......
白翠微认为,袁耀利用徐州之战破格提拔符明。让他抢占了本属于朱琳的玄翎卫副指挥使之职,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玄翎卫作为袁耀手中利刃,任何的大权独揽都是绝对不会被袁耀接受的。
现在玄翎卫已经实际上分为了北卫和南卫,北卫由符明统领,而南卫由白炎控制。两人几乎是分了玄翎卫的权利,那么袁耀的潜台词相当明确,那就是他们姐弟两人权利过大必须削减。
所以袁耀绝对也不会同意白炎和朱琳的婚事......
白翠微摇了摇头,她聪明绝顶,但对这种男女之情如何处理也是一筹莫展。
她正在犹豫,陈杰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陈杰刚才怕打搅兄妹俩叙旧并未靠前,如今看到白炎已走,这才过来与白翠微讨论军情。
“白老大,皖城如何安排?”陈杰急忙问道。
白翠微收回思绪,心中暗骂自己怎能在如此紧要关头阵前分神,急忙将注意力转了回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将白炎的安排详细的讲了一遍。
陈杰点头,他对玄翎卫极有信心。既然白炎说能打开城门直达府衙,那便一定能够做到。
“城门一开,我率踏雪卫直接突袭刘成的府衙。你留下两百宣武卫和两百护军守卫南门,剩下的护军扫荡皖城城内残敌,军营驻地你亲率宣武卫去堵截!”
白翠微想了想又补充道:“城内驻地有三千刘勋精锐,你人数太少恐难将其击溃,你只要拖住他们待我擒杀刘成便会去支援你!”
陈杰点了点头,这次目标从突袭皖口转为了皖城,他们的兵力确实不足。
白翠微继续道:“南门极为重要,不可让敌人夺回,由卫军将领统一指挥。”
“卫军的人你自己安排,两百护军就让活捉陈兰的那个潘璋率领!”
第95章 阵前倒戈
夜深人静,皖城大街上早已悄无声息,几名黑衣人蹿房越脊急速向南门移动。
火把亮起,一队巡逻的士卒从旁边经过,几人急忙伏在房顶以防被他们发现。直到巡逻队完全消失,他们才再度起身继续向南门前进。
拐过几道胡同,几名黑衣人来到一处小巷内。
“荧火......”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随即弩机的拉扯声便响了起来。
“烛光......”领头的黑衣人摆手阻止身后之人继续前进,然后急忙低声回答。
黑暗中的弩机声消失,随后几十名黑衣人从附近的房顶上显露出来。
“禀队率,二小队在府衙已经准备完毕,只要南门开始行动那边便一同动手。”一名黑衣人低声汇报。
为首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沉声道:“兄弟们,今日我们小队的任务便是突袭南门并打开城门,这可是攻占皖城最关键的一步!”
“北卫在徐州之战立了大功,现在鼻子都翘上天了,弄得我们南卫兄弟一直都抬不起头来。白指挥使现在就在皖城城内,他正看着我们呢,怎么做大家心里有数!”
一众黑衣人目露精芒,这可是千载难逢表现的机会。
“马上就要换防了,大家立刻按计划准备好弩箭,只待赵二一动我们便一起杀出控制南门!”
“是!”众人低声回应,再次潜入黑暗之中。
皖城南门,十几名守卫城门的士卒正围着篝火聊天。
“赵二,你小子没加入几天便成了什长,到底是走了什么门路?”值班的队率笑着看向旁边一脸谄媚的瘦小士卒。
“哪有什么门路,还不是托了刘队率的福。”赵二满脸笑容,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壶好酒一边频频点头鞠躬。
刘队率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笑道:“你小子懂事手里还有钱,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过几年我就要你提拔我了......”
“我哪有那本事,只是机缘巧合才做了什长这么个位置。在往上可是不敢想了,当队率可是要真本领的,我一个农民出身哪敢和刘队率这种行伍世家相比。”赵二又从怀里掏出半只烧鹅递给了队率。
队率笑呵呵的接过烧鹅,一口酒一口烧鹅心中对这个懂事的下属十分满意。
“刘队率,到了巡查的时辰了,是否要带人常规搜索城门附近区域。”另一名什长拱手问道。
守卫城门的队伍,每一个时辰都要派人搜索附近的建筑物和草丛,以防有人暗中窥视,这是惯例。
“张兄弟,何必那么认真呢,马上就要换防了折腾个啥。”赵二一把扶起那名什长将他拉了过来,随后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递了过去。
“这酒虽然比不上刘队率的但也是好酒,来口活活血......”赵二笑道。
那名什长接在手里,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大快朵颐的刘队率。
“赵二说的不错,马上就换防了,别那么紧张。”刘队率一边吧唧着嘴一边对那名什长笑道。
“你们听说没,袁耀带兵正在舒县和刘将军对峙,已经十几天了还不分胜负。”
张什长仰头喝了口酒,浑身一阵舒坦。
“我看那袁耀自己来求死,他还以为是他爹袁术初在淮南的时候吗?”
“前年我家亲戚从寿春逃难过来,听说那边都人吃人了,到处都是乱兵和山贼比我们庐江差得远了!”
刘队率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士卒们都远远站着并没有什么外人。
“两位老弟,咱们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有些话我也不隐瞒。”
刘队率再次压低声音:“我听说现在的九江可比以前强太多了,不仅人人有田地种,而且山贼乱兵也都被肃清治安出奇的好。”
“不仅当地人就连徐州逃难到九江的流民,也被安排住处进了什么屯堡,而且还分了土地......”
“分土地?”张什长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是谣传吧,自古以来哪有给流民白分土地这种事......”
刘队率摇了摇头:“我开始也不信,后来我哥去了一次九江,这才知道是真的......”
张什长眉头紧皱,连手中的美酒都不香了。
“如果寿春真的能分地给我们百姓种,那这个袁公子可真是功德无量啊......”旁边儿赵二好似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
刘队率和张什长居然好像没发现赵二对敌人袁耀的夸赞,居然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换岗了!”远处一名士卒高喊道。
一队身穿皖城士卒号甲的队伍从远处走来。
刘队率和张什长从沉思中被惊醒,急忙将酒收了起来。
“集合,集合!”刘队率向附近的士卒喊道。
“队率,换防这队带头的我怎么不认识?”张什长一直在观望不远处走来的换防队。
“是吗?”刘队率听到张什长的话急忙也向前望去。
换防的士卒也有十几人,现在距离已经很近了面孔几乎都能看清。
“不对劲!”刘队率眉头紧皱,刚要高喊警戒。
突然,一阵冰凉刺骨的感觉从腰间传来,行伍世家出身的刘队率自然知道,那肯定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旁边的张什长也是身体一僵,两人是并排站立他的腰间也被匕首顶住了。
“赵二,你这是何意?”刘队率低声问道,手却已经按住了刀柄。
赵二现在是两手分别顶住两人的腰间,这种动作根本无法发力,他十分有信心瞬间摆脱赵二的控制回身抽刀将其击杀。
“刘队率,刚才你所说的九江之事确实属实,兄弟本就是合肥流民出身,袁大人给我们家分了地才让我衣食无忧。”
“在合肥一切公平,不讲出身只论功绩,我们这样的寒门子弟也有出头之日。”
“两位兄弟均是有能力之人,难道甘心给刘成这样的庸才效力而终生碌碌无为吗?”
刘队率手依然按着刀柄,但神情却略显迟疑。
“不瞒二位,袁公子的大军已到城外,我们的人也已经占领了附近高点,现在就有几十支弩箭指着你们。”
“只要两位配合,我会禀报上级,就算临阵倒戈,非但无罪而且有功!”
刘队率长出一口气,和张什长对望一眼,手从刀柄上缓缓放下......
第96章 皖城之战
夜空中,三支火箭突兀的从城外直升空中。
皖城南门缓缓被推开,一队黑衣人迅速推开了城门。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马蹄声便从远处响起,五百踏雪卫在白翠微的带领下直接冲入了城内直奔府衙。
草丛里的潘璋带着冯七和赵平以及两百名护军一起涌出,跟随着前方五十名宣武卫刀盾兵率也冲进了皖城。
进去时才发现,守城的皖城士卒早已弃械投降,正站在旁边等待收容。
潘璋大感无趣,他还想着进城立功没想到却如此简单。
“潘队率,让护军兄弟们立刻埋伏在长街两侧,估计皖城守军一会便到!”一名卫军队率冲着潘璋喊道。
潘璋只觉得声音熟悉,仔细看去居然是那日与自己比武的卫军伍长丁奉。才几日不见这家伙居然直接跳过了什长成了卫军队率。
“丁奉,几日不见你怎么就当上了队率?”潘璋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丁奉笑着拍了拍潘璋的肩膀道:“我早就积功到了队率,只是卫军提升官职需要层层审批,队率以上的都需要内政司和参谋司审核还要中枢台盖章,这才拖了下来。”
“这不,登船之前我的正式任命才到。”
潘璋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淮南卫军组织之严密非同凡响,怪不得以白翠微的身份把他们三人招入卫军都会如此之难。
“我说卫军即便骁勇,一名伍长怎么会和潘大哥打了个平手,原来是丁大哥使诈。”旁边的冯七笑道。
丁奉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日他看到潘璋轻视卫军一时不忿想给他个教训,没想到今日落了别人的口实。
“不打不相识,两位功夫我赵平都佩服的紧,今日一同作战立功更多了几分信心!”
“赵兄弟说的是,今天我们一定守住南门,再立功勋!”潘璋面脸通红!
“一会我率护军在前,丁兄弟率军在后,我先挫其锋芒然后丁兄弟再率卫军突击,定能大获全胜!”潘璋兴奋的比划着,一时竟然忘了守卫南门的统帅是丁奉。
好在丁奉并不介意这些细节,他听潘璋所说策略与自己基本相同便高兴地应了下来。这种小规模的战斗谁做统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能够齐心协力。
“丁队率,我建议护军派几十名弓弩手上房,这里民房遍布道路狭窄正适合从高处用弓弩伏击。如果再用些车辆杂物堵住路口,敌人想要冲过来也非易事。”冯七建议道。
“冯兄弟好主意,还请潘兄弟立刻安排!”丁奉立刻采纳了冯七的建议。
潘璋听了冯七的话,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做法有所不妥。但他生性要强也不再单独道歉,只是拱手道:“我立刻便遣人上房,请丁队率放心!”
“好!”丁奉向两人拱手,转身带人开始组织防御。
南门失守,敌人必然前来夺取,这里是全军的退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刚才还平静的皖城内突然火焰冲天,喊杀声四起。
皖城守军被从睡梦中惊醒,急忙拿起武器开始集结,与冲进城内的宣武卫和护军展开混战。
城内四面起火,城中居民家家紧闭门户不敢上街观看,只怕乱兵冲入家中作乱。
皖城府衙......
白翠微手持一把长枪带领着几十名踏雪卫冲入张进的府邸。一阵弓弩声响起,白翠微立刻俯身躲避,弩箭擦着她的脸射了过去。
身后的几名踏雪卫拈弓搭箭,几声弓弦响过后,埋伏在房上的弓弩手立刻坠地殒命。
“杀!”白翠微身先士卒冲了进去,长枪犹如出海蛟龙般直接穿透了面前一名亲兵的咽喉。她双臂用力长枪抖动的从亲兵咽喉处拔出,一股血箭喷洒在地。
风声响起,藏在门口的另一名亲卫将环首刀向白翠微的头上砍来。
院内狭窄,白翠微抽枪已经来不及,她直接舍弃长枪身体一歪便躲过了砍来的环首刀。
锵的一声鸣响,白翠微拔出腰间宝剑俯身冲向对方,冰寒的长剑直接便搭在了亲兵的脖子上。还没等亲兵有所反应,白翠微腰身一扭身体旋转,手臂顺着旋转之力直接将长剑抹过了亲兵的喉咙。
身后的几名踏雪卫手持短刀和小盾直接冲入挡在了白翠微身前。
“抵抗者,杀无赦!”白翠微重新拿起地上的长枪。
“杀!”踏雪卫如潮水般涌入刘进的府衙,开始与守卫府衙的亲兵卫队厮杀。
而此时,陈杰正带着宣武卫刀盾队攻击城内守军驻地。
他们来的突然,城内守军几乎毫无防备,只是一瞬间便被突破了驻地的正门。
但随着大量驻军被从梦中惊醒,列队前来,越来越多的敌人涌到了门口与宣武卫对战。
“杀!”陈杰挥舞着令旗,将宣武卫刀盾队列成鱼鳞阵,近身与敌人厮杀。
刀盾队与长枪队战法相差甚远,刀盾队善于近身不善中程攻击,与敌人作战必须舍生忘死贴身肉搏,相较于宣武卫长枪队的战法颇为消耗体力。
此驻地有三千守军,而陈杰分兵后只有八百人。
要命的是这里地形很窄,双方队形根本无法完全展开,正面只有百人能够接战。这对善于突破的宣武卫刀盾队来说并不是好事。
八百对三千,宣武卫攻击的颇为费力。
陈杰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向雷勇申请,混编两百名宣武卫长枪兵前来。
他当时只想着伏击雷薄、陈兰时,刀盾队能够更快的突破敌人防线杀伤敌军更多立功,却没想到今日有攻坚敌人驻地的事情。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陈杰站上一个大车上,看着不远处已经绞杀在一起的双方,心中一时焦急万分。
“二队原地不动,三队向前让一队的兄弟撤下来喘口气!”陈杰大声道。
传令兵的号角声随后响起,后面的百人队接替了前方的兄弟继续向前推进。后背砍刀不停挥舞,成片的敌人再次倒下。
退下来的一队刚到战线后大部分人便倒地不起,长时间的近身肉搏让他们筋疲力尽。
很多负伤的士卒开始在空地上痛苦哀嚎,即便他们装备遥遥领先于敌军,但在如此近身肉搏之中伤亡依然在所难免。
陈杰快速的点了一遍,一队百人这一波便至少伤亡二十余人。
按照如此计算,击溃当下这三千余人,己方至少要阵亡三分之一......
第97章 铁血之歌
陈杰无法接受这种伤亡。
自从卫军建立以来,在所经历的战阵中从未有超过三成的伤亡比例,这种事不能在他陈杰的身上出现。那样的话即便胜了回去也会成为同僚们的笑柄。
“陈大人,是否先将队形向后撤一撤,这样硬顶下去这样伤亡太大了。”一队的队率快步走来满脸是血。
他头部刚才中了一刀,但有厚皮帽子挡住,这才保下了一条命。
陈杰心中动摇起来,他也想将队伍后撤一下重整队形再次进攻,但那样敌人也会有了喘息之机,能不能挡得住就不好说了。
陈杰呼吸沉重,耳中全是嗡鸣之声,他目光扫视着前方正在玩命厮杀的三队。看到不停有他熟悉的士卒中刀倒下,那鲜血顺着土路缓缓流淌,一直到他的脚下。
“那就撤一下重整队形再次进攻......”陈杰小声犹豫道。
“我这就去传令!”一队队率转身就要走,却被陈杰一把抓住。
“不!战术不变!”陈杰突然双目放光,改变了主意。
他刚才脑中电闪之际,突然想起了攻击陈氏坞堡的那次行动。
当时袁耀带兵围攻陈氏坞堡,那坞堡两面是稻田背后是小河只有一条路能够向前。纪灵采取的策略与他相同,但自己在士卒出现伤亡后便开始犹豫、动摇,怀疑自己的战术是否有问题。
当时袁耀便教训他道:“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不完全试试前边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今日之情况与当时何其相似,自己只是一味担心己方的伤亡,却忘记了挡住皖城内精锐驻军的重要性。
一旦他后退,敌人很容易重整队形,那时候己方要付出的代价岂不是更加巨大!
万一失利,让敌人突出军营加入皖城战局,自己罪莫大焉!
“此时不能退,我们在坚持敌人也在坚持,只要我们挺过这关敌人便会彻底溃败!”陈杰深吸一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再无畏惧,手中一挥道:“四队向前接替三队!”
战鼓声响起,陈杰站在一辆马车上手举大旗高喊:“卫军万胜、淮南万胜!”
后方等待上前的队伍跟着一起高喊,“万胜!万胜!”
整个队伍的怒吼声压过了战场上的惨叫和哀嚎,宣武卫刀盾队士气大振再次向前涌动。
“杀!”前排的宣武卫一边用盾牌抵住冲过来的皖城士卒,一边举起厚背砍刀手起刀落,将敌人连同木杆长枪一同砍断。
“杀!”另一名卫军不顾敌人扎在肩上长枪,一刀砍掉了对方的头颅。
“万胜!万胜!”
“前进!”四队的队率高声大喊,波浪型的阵列直接顶在了前线将三队换了下来。
三队的士卒跌跌撞撞的走回后阵便直接便瘫倒在地,其他等待的兄弟急忙上来帮助包扎伤口和急救。
仅仅半炷香时间,三队伤亡了十八人。
“五队向前!六队投掷!”陈杰咬牙切齿,由于用力过猛,攥着指挥旗的手已经被上面的木刺扎着鲜血淋漓。
与刚才一样,五队拼命换下了四队。
而后方等待上前的六队却拿起了梭镖。
“投!”陈杰一声高喊,几十只梭镖跨过队列直接飞进了皖城士卒的队伍中。
夜色深沉敌我不分,这种攻击极其容易误伤己方,但现在陈杰已经顾不得了!
“继续投掷!”陈杰挥舞着令旗高声怒吼。
又是一轮梭镖飞出,陈杰亲眼看到火光中,五队的几名卫军被己方的梭镖扎倒,但他只能继续坚持!
“再投!”陈杰血灌瞳仁,一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他转身冲着身后的队伍高喊。
后面的卫军也是目眦欲裂,他们拼命的靠近己方,以免伤到自己人。
又是一轮投出,这次被扎伤的己方比上次还多,但后面的敌人却终于开始动摇。
皖城士卒阵列开始缓缓后撤,周围还有些人在四散逃亡!
陈杰站在车上看的清清楚楚心中大喜,这一波他终于能挺过去了。为今之计应尽快驱散敌人并给予最大的杀伤,拖延他们集结的时间,随后重整队形再次堵住出口!
“拼了!”陈杰纵身从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抢过旗手扛着的宣武卫军旗,便大踏步的向前线走去。
周围的侍卫急忙抽刀跟了上去。
红色的军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一时间鼓声和号角声此起彼伏。
卫军的军旗移动,那便是最高的命令。
“要冲锋了,都起来列队!”一名队率将刚刚缠好的手臂再次解开,从地上捡起腰刀。
无论受伤与否,地上的士卒没有人偷懒,更没有人耍滑头临阵退缩,他们都撑着身体站起重新组成队列。
步骘一手拿着竹签一手拿着毛笔在不停记录战况,这是他的职责。
看着前进的军旗,他心中热血翻涌,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不让他心潮澎湃。他虽然隶属参谋司不必加入作战,但此时此地却让他恨不得拿起长枪跟上去冲锋。
步骘长出一口气,他在尸体堆中看到了熟悉的人,昨天明明还在一起谈笑的卫军兄弟们现在已经阴阳两隔。
下意识地他握紧了手中的毛笔,这是他的武器,他必须将这些兄弟的事迹记录下来!
“卫军万胜!淮南万胜!”陈杰声嘶力竭般的高喊着,抽出自己的腰刀向前一指。随后红色军旗向前倾斜凄厉的号角声响起,这便是冲锋的命令!
“杀!”身后的几百人爆发出一阵怒吼,直接冲进了前方厮杀的阵线。陈杰挥舞着旗杆在两名侍卫的保护下直奔前方。
沉重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怒吼声连连响起,整个卫军开始拼命的向前涌动,这时候前边的即便想后退也是不可能了。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双方的士卒在拥挤中不停的受伤倒地。
“投枪!”陈杰对着身后大吼,后面的队伍也不管是否投到了对面,便是一顿的梭镖。
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紧接着陈杰就感觉身体一轻,前面的队伍立刻不再迟滞,居然直接冲了过去。
他的前锋终于穿透了敌人的阵列!
“敌人溃了!”前边有人在大喊。
身后宣武卫的士卒又是一阵欢呼,紧接着陈杰就看到大片的尸体铺满整个地面,宣武卫的士卒们开始三人一组追杀溃军。
“不要追击过深,驱散敌人立刻回到出口处重新结阵!”陈杰高声命令。
他的任务是在白翠微到达之前,将这皖城的三千精锐困在大营之内!
第98章 南门攻防
皖城南门,喊杀声震天,厮杀正酣。
其他三门的守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进攻南门的足有千余人,看来敌人已经孤注一掷想要夺回南门,居然将其他几门的防守兵力全部调了过来。
徐盛率领护军在前抵挡,丁奉抓住机会不停对敌人进行突击。两人配合相当默契,很快围攻南门的敌人便被杀得节节败退。
“痛快,今天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丁奉哈哈大笑。
他本就是庐江本地人,出身寒微曾经在舒县做过小吏。只因为刘勋治下的庐江贪腐盛行,再加上几大士族鱼肉乡里,这才让丁奉远走九江投靠了袁耀。
加入卫军之后,丁奉一身本领终于有了发挥的空间。淮南卫军中只认本领和功绩不讲出身,所以因他屡立战功军衔蹿升甚快。
今天带队守卫皖城南门,让他有一种如梦似幻之感。
“丁队率敌人又来了!”房上一直在观察敌情的冯七对着丁奉高喊。
丁奉举目向前望去,只见前面火光处,黑压压的皖城守军举着高高的木牌向他们这边涌了过来。
几次攻击之下,街道上丁奉设置的障碍已经被对方全部清理干净,现在他们必须面对敌人的正面冲击。
“怎么搞的?对面的足有两千人,这人数不对啊!”冯七一边数着对方士卒的火把一边皱眉自言自语。
“战术通报上讲,皖城守军只有五千人。其中三千人在皖城驻地内,陈军侯带领八百宣武卫已经将其堵住了,剩下两千人部分散于四门,八百护军弟兄们正在围剿......”
“如此估计,就算他们将其他几门的守军全部调来有千余人已是极限,这两千人是哪里出来的?”
冯七又观察了一阵,这才发现了端倪。
只见皖城队伍中,并不是都穿着统一的士卒号甲,有相当一部分人都穿着杂色衣服。这些人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什么都有,并非制式武器。
“好像是城内富户的私兵!”冯七心中叫苦。
袁耀在九江分田地,打击士族的行动对贫苦百姓和流民来说是天大的功绩,但对于士族富户来讲便是洪水猛兽!
这些人生怕自己的财产和田地,像九江郡一样被袁耀没收分给百姓和流民,于是舍命抵抗。玄翎卫情报虽然准确,但却无法预知城内这些富户会结党抵抗。
“兄弟们,击杀一名袁军,凭首级老爷我赏粮食三斛、钱两百!”皖城队列中,有人在高喊。
“杀!杀!”皖城士卒顿时群情激奋,这赏赐可是够丰厚的。
“袁军的朋友,只要你们让出南门,退出城外,我皖城赵氏愿意每人赠送同样的奖赏!”一名身穿华服的中年人高声喊道。
“都是当兵吃粮,在哪不是为了口饭,何必为了袁耀打打杀杀丢了性命!”
“我们这边人多,你们挡不住的,现在退走不仅能保命还能拿到奖赏,这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啊!”
赵平拄着长枪站在最前面,他发出一阵冷笑。
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考虑一下,或者干脆真的趁机退出城去。就算奖励拿不到,但命还是能保得住。
但现在赵平对此只是嗤之以鼻。
白翠微已经答应将其编入卫军,况且自己在忘川林伏击雷薄时与潘璋和冯七一同抓了陈兰,刚刚又在南门与敌军血战立下了功绩,这回到九江最低的分地是跑不掉的!
那可是光宗耀祖,给子孙后代的东西,这一点粮食和赏赐算个屁。
“放屁!不服就放马过来,看是你们死还是我们退!”赵平旁边的一名卫军士卒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对着远处高喊。
“卫军万胜!淮南万胜!”两百卫军刀盾手一起举盾高呼,声浪瞬间压过了对面的劝降之声。
旁边的护军羡慕不已,他们却没有资格高喊卫军万胜。
对面看劝降无效,便高呼冲锋,密集的皖城士卒和富户家丁在木牌的掩护下冲了上来。
“放箭!”冯七冲着房顶上的二十多名弓弩手喊道。
潘璋手持大刀一步跨过最前面的护军阵列:“护军的弟兄们,别让卫军的朋友看笑话,让他们也见识见识我们护军的军威!”
“跟我杀!”话音刚落,潘璋挥舞手中大刀第一个冲了上去。赵平挺着长枪跟在身后护着潘璋的身侧,一片喊杀声响起前面的护军跟着冲了上去。
成片的碰撞声传来,双方瞬间便搅在了一起。
潘璋手中的大刀如同雪片一般,每次举起皖城的队列中便有人被砍倒在地。身后的赵平长枪如同鬼魅一般,从潘璋的身侧不停刺出,任何想要靠近潘璋的人都会被直接刺倒在地。
“向后面放箭没有木牌!”冯七一边在房上射箭,一边躲避着下边向他射来的冷箭。刚刚有几个兄弟被射倒掉下房去,冯七凭借灵活的反应和事先找好的掩体躲过了几次生死危机。
“跟我来!”冯七向后面挥手,绕过侧面的房子来到了敌人侧后队伍的头顶。
“房上有人!”地下有人大喊,瞬间无数箭矢擦着冯七的脑瓜顶飞过,他身后有人却中箭掉下房去,瞬间便被扎成刺猬。
冯七偷偷从掩体向下望去,下面是密密麻麻挤成一堆的敌军,他急忙向隐藏在身后的几个人招手。
“扔火盆下去!”
黑暗处,跟进的几人抬着铁锅迅速奔了上来,里面不是热水却是燃烧的炭火。
战事仓促,敌人来的也快,丁奉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准备滚水、金汁。
冯七灵光闪现就地取材,直接将南门储存的木炭全部点燃,然后用行军铁锅装好当做滚水、金汁倒下去,这样也可以火烧敌军。
“扔!”几人一起用力,几个铁锅被从房上丢了出去。
但就在几人从掩体后探出身体的一瞬间,又有两名扔铁锅的士卒中箭,但这次多亏了大家早有准备,没使他们掉下房去。
凄厉的惨叫声从下面传来,几个大铁锅直接砸在了下面密集的队伍中。
烧的滚烫的木炭四散飞溅!
第99章 血染长街
由于道路狭窄,皖城士卒又过于密集,被这几盆如天女散花一般洒落的木炭烫伤者不在少数。
炎炎盛夏,士卒们本就衣衫单薄,这些烫伤虽不致命但却给后面的人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潘璋只觉得前面敌军的压力一松,顿时大笑道:“冯老弟干得好,回去就给你请功!”
“杀!”皖城队伍侧面的巷道中传来一阵混乱,原来是丁奉带着刀盾小队从侧面小巷中杀出。
皖城队列在夹击之下,已经明显不敌,开始不停地向后撤退。
“不要退!坚持住,此战胜了我赵氏每人赏赐农田三亩!”那名华服中年男子眼看事情不好,便登上一张木桌上对着旁边的士卒高喊。
但此时皖城军队受到夹击,即便想停也停不下。
“李将军,只要你将袁军赶出城去,我赠你百亩良田!”他对着身旁一名身穿铠甲的将军恳求道。
那名将军本欲撤走,但听到中年男子的话便停住了脚步,犹豫的看着他。
“千亩!千亩良田!”中年男子声嘶力竭。
“袁耀如果占了庐江便会和九江郡一样行事,我家祖业不保,只要将军能挡住敌人,我愿赠送千亩良田!”
中年男子一把拉住那名将军的手臂低声道:“我与乔氏有旧,如将军能胜,我便替将军去求娶乔氏一女,定能成功!”
那名将军双眼一亮,庐江乔氏乃名门望族,能当他们的女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更重要的是乔氏的两个女儿,大乔小乔,明艳动人、国色天香是不可多得的美女。名利双收、财色兼有此等买卖值得一做!
“来人!集合部曲,跟我挡住袁军的反冲!”那名将军一声大吼,他决定赌这一把。
这个时代私兵部曲便是每个将领立足乱世的底牌,所以他们轻易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部曲去拼杀送死。刘勋只是一个郡的小军阀,手下将领更是不愿意为其卖命到死,所以皆有私心。
刘成完了,大不了去投江东或者荆州,没必要在一条绳子上吊死。但今天赵家给的回报实在是诱惑太大了,这诱惑让他已经乱了心智。
“给我上挡住袁军的进攻!”
他抽出腰刀,一刀便砍倒了正在后撤的一名士卒。
“敢后退者杀无赦!”
周围众人皆是震惊,又看到将军手下的部曲开始全力向前涌去,便一声大吼跟着往回冲。
“弟兄们,守门的只有几百人,我们拿人堆也堆死他们!土地、财帛就在眼前,后退者死前进者生!下半生的荣华富贵就看这一次了!”
那名将军抽刀怒吼,血灌瞳仁。
贪婪和压上一切的赌局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冲!”皖城士卒在杀头和巨大利益的双重驱使下,再次向前,守卫南门的袁军顿时又被压了回来。
潘璋浑身是血,肩头上的箭支还未来得及拔下。
“找死!”他大刀倏然横扫,一名皖城士卒的头颅被他直接砍下,一腔鲜血喷溅在周围正在厮杀的士卒身上,众人犹自不觉。
一把长刀从潘璋的侧面砍来,另一名皖城士卒看到潘璋招式用老便顺势偷袭。
一阵金铁交鸣声响起,赵平踏步用长枪磕开了对面的刀,掩护了潘璋的侧面。
噗的一声响,赵平的肩头也中了一枪,他为了挡开袭向潘璋的长刀失了位置,乱军中根本来不及闪躲。
“赵兄弟!”潘璋大怒,大刀再次挥出将对面偷袭的皖城士卒砍倒在地,扶着赵平便向后退了一步。
周围得的几名护军士卒急忙上去填补空隙掩护两人。
“如何?”潘璋看着赵平问道。
“还死不了......”赵平面色苍白,这一枪扎的极重。他只是护军士卒,护甲并不如身为队率的潘璋,所以这下子伤的着实不轻。
“冯七!把赵兄弟拽出去!”潘璋冲着房上的冯七高喊。
冯七看到赵平受伤,急忙从房上跃下,一把抱住赵平将其向人堆外拖去。
“杀!”潘璋双目圆睁,挥舞着大刀再次补上了空余的位置。
小巷内侧袭的丁奉日子也不好过,对面不顾生死的涌过来一瞬间便将狭窄的道路完全封死。人叠人人挤人他的刀盾队根本无法突破对方的阵列,只能近身肉搏短兵相接。
一股大力突然从丁奉的头上传来,他被这股力量冲击的差点倒在地上。身后的卫军将他扶住,勉强站立后才发现头盔正中间插着一支羽箭。如果不是卫军装备齐整,这一箭就会要了他的命。
“箭法居然还不错,就是箭支造的太差了!”丁奉将头盔上的箭支拔掉,看着箭头嘿嘿笑道。
“这要是踏雪卫的箭,估计直接连头都射穿了。”
丁奉将箭丢在地上,看向前面的战况。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正面的护军兄弟们会顶不住。
“撤回后阵,接替正面的护军兄弟阵线,缓缓退回城门居高临下拒守!”
一阵号角声响起,侧袭的卫军迅速向阵后撤退,返回正面的护军身后。
“弟兄们,袁军不行了,大家加把劲荣华富贵就要到手了!”皖城士卒中有人高声鼓动。
少了卫军的侧面牵制,皖城队伍士气大振,开始全力向着正面潘璋的护军冲锋。
“潘队率,带兵后撤到城门,我们来断后!”丁奉对着潘璋大吼道。
潘璋已经快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这种数倍与己方的拼杀是他平生以来最难得一次战斗。
这时的潘璋已经多处负伤,仅凭这一口气在坚持,听到丁奉的话精神一松,急忙率军向后退去。
皖城的队伍见到面前的袁军后撤,万分欣喜拼命向前追击,但马上便迎面撞上来一堵盾墙。
“结盾阵,挡住敌人缓步后撤!”丁奉率领卫军让过后退的护军,然后便将敌人挡在盾阵外边。
冲撞声此起彼伏,刚刚冲上来的皖城士卒便遭到了卫军刀盾队伍的迎头痛击。
“梯次后撤,相互掩护!”
丁奉回头望向火光下的南门,心中有些焦急。那里虽然可以居高临下,但地形过于开阔。
敌人众多,放弃这条民房中间的狭窄道路到城门下与敌军作战,己方将更加不利......
第100章 引蛇出洞
皖城军营......
陈杰正在组织手下在出口处重新列阵。
对方刚才的冲击被自己硬生生的抗下,甚至还做出了有限的反击,敌人再想重新集结总得一炷香时间才成。
那时估计踏雪卫就到了!
他并不敢深入对方的军营,毕竟对方的人数是自己的三倍还多。如果贸然出击很容易被分散击破,刚才的一波战斗他便伤亡了近百余人,不敢想象如果再来几波自己能否挺得住。
“陈军侯,敌人又来了!”一队的队率向陈杰喊道。
陈杰心中咯噔一下,敌人怎么会如此之快再次集结?按道理怎么也得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半炷香对方就来了。
他急忙登上一处高台向远处看去,只见军营内的皖城守军已经完成了重新列队,正在向他们缓慢走来。
他们盔甲整齐武器也都齐全,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完成集结,令人惊讶。这不愧是刘勋起家的队伍,作战能力果然不一般。
实际从袁耀到白炎上上下下都低估了皖城这支三千人守军的战力。
刘勋的底牌不在郡治舒县,而在庐江南方的皖城。这里被刘勋视为退路,所以才派刘成带领自己起家的三千精锐驻守。
而且刘勋几乎所有的积蓄都被集中在了皖城,舒县就是一个迷惑袁耀的空架子。
刘勋想的很清楚,袁耀继承淮南后一定会来兴兵讨伐。江东虽强但毕竟与自己有一江之隔,皖城城高池深又远离合肥,事情不好时只要自己退到皖城便可据城而守。
到时候大可以皖城为根基联合江东对抗袁耀。
如袁耀对自己怀柔,依然让自己节制庐江郡。那周瑜渡江进攻皖城时,这三千精锐也可依托坚城抵抗江东。到时候自己再率军南下支援,必能阻挡江东吞并庐江的企图。
但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袁耀会一边和自己在舒县对峙,一边派水军从侧后登陆直攻皖城。而袁耀也以为皖城的五千人都是乌合之众,也没算到刘勋会将自己起家的精锐部队安排在大后方看热闹。
但这却实实在在的坑了陈杰一把,他以八百宣武卫对战三千刘勋精锐部曲,难度可想而知。
陈杰心中冰凉,以集结的速度和行军队列来看,这支队伍的实力大大超乎自己和上级的预料。
而且这次与刚才不同,对方阵型紧密装备齐全,此番对战肯定要比刚才那次还要困难、血腥。
陈杰扫视着自己身边的队伍,心中估算了一下发现他们恐怕挺不下来......
现在后撤还有机会,闪开道路便可保自己无忧。
但如此精锐的敌人一旦加入皖城战场,那么整个战局将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极有可能由此走向全面溃败。
所以即便是他们这八百人全部战死在这里,也绝不能退!
想到这陈杰咬了咬牙,跳下车子命令卫军列阵,今天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嗖!”黑暗的夜空中一支火箭突兀的射向天空。
陈杰双目一亮,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他急切的望向火箭腾空的方向,那是一片黑黝黝的长街,根本看不到远处有什么。
陈杰迅速地观察地形,他的身后便是营门,退出军营便是一个宽阔的校场,四面的长街都在这里汇聚。
宣武卫为了阻断敌人突围,将队伍卡在了出口最狭窄的地方,如今陈杰必须立刻改变位置。
“命令所有人立刻退出军营,到广场最远端集合!”陈杰大声命令。
身边的几名队率一愣纷纷看向陈杰,如果放弃这个有利位置到了广阔之处,他们必然会遭到围攻。
就算敌人不准备消灭他们,也可顺着道路四散出击,将皖城重新夺回。
“不可声张,踏雪卫到了!”陈杰笑着低声道。
几名队率立刻喜笑颜开,原来陈杰将队伍撤到营外宽处是为了给踏雪卫骑兵留出冲锋的空间。
号角声响起,宣武卫列队缓缓后撤,不一会便退出了军营进了校场。奇怪的是他们一边后撤一边将手中火把丢在校场附近,不一会便将整个校场照的通亮。
身后的皖城士卒并不敢快速追赶,而是列队紧紧跟随,慢慢的走出了军营开始在校场上列阵。
而那些刚才还敢战的宣武卫,现在却如同害怕了一般采用密集队形龟缩在校场一角,在那里做起防守的姿态来。
“我当袁军如何的精锐,不过尔尔。”皖城军中一名身穿铠甲的将军低声笑道。
他便是刘勋的拜把兄弟曹威,这三千精锐便是由他统领。
刚才的一波交手着实把曹威吓到了,对面不过几百人而且全都是刀盾兵不善阵战,但没想到自己却被其正面击溃,如果对方再多点人恐怕便会被一战拿下。
但曹威知道皖城对于庐江的重要性,他没的选,只能硬着头皮再来一次。没想到这次对方还未接战便退出了军营。
离开狭窄的门口,到校场上自己的人数优势便可发挥,这个袁军指挥难道是个白痴吗?
曹威撇了撇嘴,这仗已经没有悬念了。
“将军,是否要全力歼灭这支袁军!”一名校尉小声问道。
曹威看了下南门方向的火光,心中犹豫不定。
“将军,我看还是先歼灭这支袁军队伍再去支援南门和府衙人为好。”中军司马低声建议。
“这几百人极其难缠,如果我们留守的人少恐怕反被其所害,南门有城内富户士族私兵的联防队支持,府衙还有三百精锐老兵守卫暂时无妨......”
曹威默默地点了点头,皖城内的队伍可以说是庐江最精锐的战力,袁军想靠奇袭短时间内拿下有点痴人说梦了。
“列阵,围攻!”曹威做了决定。
传令兵大声吼叫,校场上的皖城军队开始从三面合围龟缩在角落中的袁军。
“投枪!”陈杰一声大吼,宣武卫队列中传出一阵急促的鼓声,紧接着成排的梭镖便投了出去。
黑暗中,谁也不知道梭镖从何而来,更无从躲避、防守,刚刚靠近的皖城军队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扎倒了一片。
“给我全线压上!”曹威看着校场地上那些被袁军丢弃的火把,咬牙切齿。
对方的指挥官心思细腻,撤退时还不忘丢掉火炬照亮敌人隐藏自己。
他今天必定要将这个家伙碎尸万段!
第101章 踏雪来袭
皖城士卒开始向龟缩在角落中的陈杰队伍发动攻击。
他们这次也学聪明了,发现袁军都是刀盾的短兵器,便用长武器和箭矢远程攻击,不给袁军近身的机会。
长枪兵不停地用武器刺击着盾墙,不时有长枪穿过盾墙将后面的袁军刺伤。
曹威心中冷笑,袁军的指挥官应该是负伤或者阵亡换人了,要不怎会前后差距如此之大。
这样被动防御,消极抵抗,自己只要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全歼这支队伍,真是可惜了如此精锐的士卒。
而陈杰此时却已经攀上墙头,他观察着对面潮水而来的敌军。也许是感觉胜券在握,这些人已经不再保持严密队形,只是松散的围攻着自己的队伍。
陈杰望了一眼远处黑黝黝的长街,回头看向敌军时已经是满脸冷笑。
“差不多了,给白指挥使发信号!”陈杰跳下墙来对旁边的一名队率道。
“点火!”那名队率从地上拿起长弓,将士卒点燃的箭支搭在弦上。
“嗖!”一道火流星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曹威眯起双眼,看着不远处袁军队伍中腾空而起的火箭,心中莫名的一紧。
“他们是在召唤救兵吗?”曹威下意识的向周围黑漆漆的长街看去,那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南门那边传来的阵阵喊杀声。
“即便有千余人的救兵我也不怕!”曹威心中安慰着自己,想要击溃自己的三千精锐除非对面来两千同这队刀盾队一样战力的队伍才行。
“命令前锋压上去,快点解决这支袁军,以免夜长梦多!”曹威大声道。
皖城队列不再与袁军纠缠,开始再次前进,大规模向角落的袁军压了上去。
“将剩余所有梭镖都投出去!”陈杰吼道。
发动决胜冲锋之前,他要让所有人轻装上阵。
“把伤员集中留守在阵中间,二队负责原地守护伤员。如果有一个兄弟被敌军所伤,你们自己回去向他们的家人解释!”
二队队率抱拳拱手,立刻召集自己的兄弟将伤员抬到了阵列后头。
雨点般的梭镖从袁军阵列中被扔出,不少皖城士卒受伤或倒地身亡,但这依然无法阻止他们继续靠近。
“垂死挣扎!”曹威不屑一顾,自己纵马向前,带动中军也压了上去。
突然一片诡异的鸣啸声从天空中响起。
那声音迅速的由远及近,尖锐刺耳让人心烦意乱,就好像有什么不知名的怪物从黑暗的夜空中向他们扑来一般。
“什么东西?”很多皖城士卒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团白色的云雾从天而降。
“避箭!”一名屯长终于看清了发出尖啸的东西,那是一根根有着长长尾羽的利箭。
“噗、噗。”一声声利刃刺破纸糊灯笼般的声音传来,随后便是一片凄惨的叫声。这些从天而降的箭矢,如同神明从天上刺下的长枪一样,瞬间刺透了一大片皖城士卒的胸膛。
毫无准备的皖城队列,如同风吹麦浪一般倒下了一大片,足有百余人之多。
还没等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尖啸声再次从天空中传来,第二波箭雨到了!
“避箭!避箭!”曹威大吼着向四面望去,他现在也不知道是哪里射来的箭矢,回应他的只有那一条条黑黝黝空旷的长街。
两波箭雨导致皖城队列完全混乱,漆黑的夜色中看不见敌人的所在,这更让所有人心慌意乱。
“别乱,快,重新结阵!”曹威一边吼叫一边组织士卒列队。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一侧黑暗的长街中响起,声音越来越近,逐渐犹如奔雷一般向他们袭来!
“骑兵!”曹威心中大惊,袁军什么时候将骑兵偷运进城了?
火光中,箭矢依然在不停的射向皖城的队列。曹威只看到一排排白马从黑暗中跃出,他们各个手持长枪如同一面矛墙一般推了过来。
“快!列阵!”曹威目眦欲裂,自己的队列为了围攻这几百袁军完全将重点放在了前边,侧面没有任何防御。
还没等他们的队形重新集结,白马骑队便如狂风一般冲进了敌人的队列。
高速奔来的骑兵,瞬间将大片的皖城士卒撞的向两侧飞出。闪亮的马刀如同雪片一般从天而降,道路两侧瞬间一片鬼哭狼嚎。
长街道路狭窄,本来仅仅够四名骑兵并排通过。但踏雪卫变阵十分纯熟,他们在踏入校场的一瞬间便组合成冲阵队形,一刻不停的向前疾行。
仅仅一会功夫,五百踏雪卫便穿透了三千皖城驻军的队列。
“重整阵型!”白翠微将手中长枪挂在按桥上,从腰间抽出马刀。这里地势狭窄,绝对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皖城驻军的精锐程度出乎她的意料,刚才踏雪卫突袭府衙捉拿刘成,险些被他逃走。守卫府衙的侍卫足有三百人,而且这些人几乎各个战技娴熟都是老兵。
这让踏雪卫险些阴沟翻船!
多亏了白炎率领百名玄翎卫从后方突袭府衙,以及内应的配合,这才堪堪将刘成拿下。
白翠微经历了府衙的惊险遭遇,又审讯了俘虏,这才意识到己方对皖城驻军实力估计不足,于是便马上让白炎去支援南门而自己前来支援陈杰。
八百宣武卫对刘成三千精锐,可以说毫无胜算,即便加上五百踏雪卫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主要还是因为城内街道太过狭窄,骑兵很难展现威力。
所以她到了后并未直接进攻,而是给陈杰发送信号,然后将踏雪卫隐藏在长街的尽头,留出大段的冲锋空间。
还好陈杰是个聪明人,他立刻领会了白翠微的意思,带领队伍将敌人引诱到了宽阔的校场上,要不然恐怕这仗还有得打。
“冲散他们!”白翠微将马刀向前一指,后面的旗手将军旗遥遥向前,马蹄声再度响起,踏雪卫列着整齐的队形突击向前。
血肉横飞,皖城的士卒队列很快又像土地中的杂草一般被踏雪卫犁了一遍。
大批的士卒横尸当场,有些侥幸闪开的也被战马撞的七荤八素。
“杀!”陈杰一声怒吼,龟缩在角落中的宣武卫一起杀出。他们尾随着踏雪卫犁出来的血肉通道向四面发动攻击。
手起刀落,这些宣武卫刀盾兵毫不费力的屠杀着面前毫无反抗意识的皖城士卒。
第102章 生死之交
皖城南门的战斗还在继续......
丁奉和潘璋带领着剩余的卫军和护军已经退到了城门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无穷无尽一般。
“丁兄弟,接下来就要见真章了。”潘璋手拄着大刀气喘吁吁地看着逼近的敌军,他身边的护军已经牺牲了一半,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
这些人本就不是职业军人,在合肥也仅仅是农夫、工匠和小贩,如今能拼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丁奉手下的两百宣武卫也伤亡了五十多人,但士气还在。
他们将伤兵拖到城墙处,只要还能动的便都加入防御阵型,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冯七也挂了彩,但是位置不是特别的光荣,因为是屁股中了一箭。
刚才在退却中,他拖着赵平向后,没顾上后方袭来的飞矢。但没想到这天杀的东西,正好扎在他的左屁股蛋上,令他十分恼怒。
一名卫军兄弟帮他处理伤口,也是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让冯七感觉甚是丢人。
“咳咳......老七,你是为了救我才那里中箭的,以后见了冯林和马胡子,你放心我肯定和他们说清楚......”赵平一向是个老实人,看到冯七一直愁眉苦脸便想出言安慰几句让他放松一下。
他肩膀上的枪伤刚刚被包扎好,刚才说话下意识动了下身体,又疼的龇牙咧嘴。
冯七哭笑不得,这赵老哥还要帮他去解释,这不是越描越黑吗?
“算了,哪里中箭又不是咱自己说的算,能不能活过今天还得看机缘呢!”冯七抹了把被火把熏黑的脸笑道。
“不妨事,战死了也有地分,咱俩都有后人也算给家里留了资产。”
冯七脸上一黑,这赵平说话越来越不吉利了。人都死了有地自己也享受不到,要是老婆带着孩子再改嫁,那可太亏了......
“能动的都到前边列阵,敌人上来了!”一名什长对着后面的伤兵队伍喊道。
“走,扶我上前边去!”赵平将手搭在了冯七身上。
“你伤重,我去就行了。”冯七退了一步躲开了赵平的手。
“一只胳膊都抬不起来,哪能再持枪!”
赵平笑了笑道:“我一只手也能拿枪,而且我们家就有一门绝学,叫做怪蟒出山!”
冯七呵呵傻笑,没想到赵平这个木头人也会说笑话。
“你小子那三脚猫的功夫,没有我赵平帮你看着后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赵平自己勉强从地上爬起,将胳膊搭在冯七肩膀上。
“忘了吗?我们后塘村出来的必须互相扶持,死了也得在一起!”
冯七眼睛一红,强忍着将眼泪憋了回去。他将地上的长枪递给了赵平,自己将捡到的卫军后背砍刀拿在手中。
“走!”
两人蹒跚着走到阵列前边,旁边的人也不惊讶,因为大部分能动的伤兵都上来了。
潘璋回头看了一眼赵平和冯七又瞧了瞧丁奉感慨道:“我潘璋今天有幸能和三位并肩作战,如果此次能活下去,我想高攀一下同三位结为金兰之好,不知道三位意下如何?”
丁奉哈哈一笑对潘璋点头道:“潘大哥既然高看我丁奉,我自然愿意,只是不知道二位意下如何?”
冯七与赵平对望一眼才道:“我二人出身低微,可能配不上两位大人。”
潘璋面色一红立刻高声道:“淮南不讲出身,况且我与丁奉和二位一样都是寒门子弟,怎能说是高攀。”
“我与两位结交,并非为了权贵,你们不愿何必如此?”
冯七见潘璋红了脸急忙笑道:“我俩怎么会不愿意呢,只要能活下来怎么都随潘大哥。”
潘璋立刻开心大笑,他将手中长刀重新扛上肩头对着不远处逼近的皖城队伍喊道:“孙子们,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淮南卫军的威风!”
丁奉看了看对方的阵列,又回头瞧了瞧自己剩下两百余人低声道:“潘大哥,固守不是办法,等在这里也是只是待宰羔羊。敌人如此缓缓靠近,我们的士气一会便会崩溃,必须再冲一波争取将他们打退才有机会!”
“好,一会我在前,先砍了他们的前排旗手,你带人跟着我冲一波!”潘璋将手中的大刀紧紧握住。
“冯老弟,你护住赵兄弟不必上前!”
还没等冯七反应过来,潘璋便高举大刀怒吼:“卫军万胜!淮南万胜!”
这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还不是卫军一员。
身边的众人也开始跟着一起呼喊,很快声音便响彻整个皖城南门!
“跟我杀!”潘璋一个跨步率先冲出队列,举起大刀直接冲向最近的一名敌军旗手。后面的丁奉一声怒吼,举枪便跟在了潘璋之后,剩余的卫军和护军只要能动的都一股脑的冲了上去。
那名旗手身边有好几人护卫,见到对面本来已经强弩之末的袁军居然再次不要命的冲了过来,皆是面色惶恐。
有几人甚至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
眼看着对面身穿皮甲手持大刀,犹如疯狂一般的虬髯大汉冲了过来,几人都有些慌乱。
还没等最前边的士卒做出反应,潘璋纵身跃起大刀斜肩带背的砍了下来。
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血腥之气直奔士卒的脖颈,那名皖城士卒慌乱中居然用单手刀去格挡。
“咔嚓!”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潘璋的大刀直接击飞了士卒手中的单刀,并且毫不停留的直接从士卒颈部砍进了胸膛。
这士卒居然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没了性命。
潘璋双脚落地将刀抽回,一抹腥咸的血雾随着刀身洒向周围的皖城士卒。
他双臂用力回身再次一刀横扫。
又是“咔嚓”一声响,旁边士卒手中的旗杆被他直接砍断。
火光中,皖城的旗帜缓缓倒下!
“杀!”丁奉挺枪直刺,将旁边一名妄图释放冷箭的敌军弩手直接穿透,又欺身向前护在了潘璋的身侧。
“万胜!”后面的卫军看到潘璋和丁奉居然如此勇猛,瞬间各个争先向前,双方的队列如同两匹迎面奔跑的烈马直接撞在一起。
第103章 庐江陆逊
潘璋已经不知道自己挥舞了多少次手中的大刀了,众多伤口虽不致命却已经遍布身体。
现在他的呼吸已经逐渐跟不上动作的节奏,一阵阵眩晕不停地袭来,潘璋知道自己恐怕要脱力了。
侧后的丁奉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身上的皮质铠甲已经多处破损,大腿上也中了一枪鲜血淋漓,头盔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虽然依旧挥舞着手中长枪不停地将对面的敌军刺倒在地,但潘璋看得出来,丁奉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至于冯七和赵平,潘璋亲眼看到冯七中了一枪不知死活,而赵平也被敌人的围攻淹没不见了踪影。
风声袭来,一名敌军挺枪刺向潘璋的前胸。
潘璋一声冷笑,用大刀向外格挡,可惜此时他的力气已经不足,这一下并没有完全将长枪挡开,而是擦着他的左臂划了过去。
锋利的矛尖将左臂划出一条深深的血槽,鲜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潘璋不顾伤势大吼一声迈步向前,右手大刀横扫。
已经卷刃的大刀还是砍在了这名敌军的脖子上。
“找死!”旁边的丁奉眼看潘璋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上去一脚踢在那名敌军的肚子上。
那名敌军身体向后仰倒,潘璋这才顺势将大刀撤了回来!
丁奉扶住摇摇欲坠的潘璋,向后撤了几步,身旁的几名卫军急忙挡在前面将两人护卫在后。
“潘兄弟,你没事吧!”丁奉摇晃着潘璋的身体。
潘璋明显已经脱力,他呼吸急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来军营和府衙那边肯定也在苦战,我们兄弟今天就要战死在这里了!”丁奉低声道。
潘璋大口喘着气,勉强向丁奉伸出手,丁奉知他心意伸手将其紧紧握住。
两人虽然相识很短,但在如此生死之时,已经变得比亲兄弟还要亲。
潘璋作战勇猛身先士卒,不仅得到了护军的拥戴,甚至卫军和丁奉都十分钦佩。战至此时,卫军和护军依然都无人逃亡,能与这样的袍泽同生共死,也算是一件光荣之事!
丁奉缓缓站起身,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他们这些人死光之前,敌军休想夺回皖城南门!
正当丁奉想着孤注一掷时,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呐喊声。
丁奉大惊,他急忙向身后的城门方向望去......
为防进攻不利撤退方便,南城门一直敞开着并未关闭。但此时如果城外来了敌军两面夹击,己方定然会瞬间崩溃。
黑暗中的城门洞外,火光点点,无数的士卒正在向城里涌来。
丁奉看到在火把的照耀下,打头的旗手扛着一杆大旗,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陆”字。
正在丁奉犹豫如何应对时,城外突然冲进来一名骑卒,那名骑卒对着丁奉等袁军高喊道:“庐江陆家,前来给袁军助战,请袁军诸位让开城门将敌人交给我等!”
丁奉一愣,但马上便做出了决定,让开城门。
对方没有突袭自己的后背,反而让自己让开,是友非敌。
“所有人向城门左侧后撤!”丁奉一声高呼,本就已经坚持不住的袁军急忙向左侧后撤,城门瞬间露了出来。
“杀!”城外的陆家袁军瞬间冲入城门,接替了袁军的防线。
攻击城门的皖城士卒本就已经被袁军拖得疲惫不堪,而冲进来的陆家私兵却是个个生龙活虎。
仅仅一个照面,便被冲散了前队。
城外涌进来的陆家私兵已有几百人,他们如潮水一般涌向皖城守军和庐江士族组成的联军。
“陆家的,你们疯了吗?怎么敢帮助外人占我庐江!”那名庐江赵氏的当家人厉声怒吼。
眼看就要夺回南门了,却出现了这么一档事!
“厚颜无耻,庐江本就是我陆家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庐江!”陆家私兵中,闪出一名骑着白马的青年。
“陆逊小儿,你父当年亡故,我看你孤儿寡母曾经多方回护与你,没想到你却是个狼心狗肺之徒!”
“回护?”陆逊仰头大笑,那笑声中居然还带着些稚嫩。
“你占我田产、豪夺我陆家工坊店铺,这叫做回护?”
“如此说来,现在我便回护与你!”
陆逊从祖父陆康,本是庐江太守,其人拥护汉室反对董卓乱政,是江东士族领袖。
后来袁术称帝,假意向陆康借粮,陆康不肯双方发生了冲突。
袁术本是派孙策假意进攻,只是想要挟陆康就范,谁知孙策只想着趁此机会建功立业、久掌军权,下手狠辣的将陆康困在庐江两年之久。
最后陆康病死,孙策破城夺取了庐江。
实际事情到这里也就罢了,谁知孙策心狠手辣,将陆氏宗族百余人尽数斩杀,只有陆逊等少数人逃脱。
这也就是为何陆逊开口说庐江是他家之物以及陆家与江东孙氏结为死仇的原因。
赵氏家主咬牙切齿,使劲挥舞着双手让自己的私兵向前。
但此时皖城士卒多已精疲力竭,哪还有抵抗的心思。
“主人家,城北起火了!”一名身穿仆役装束的家丁对着赵家家主大声叫道。
众人皆回头望去,只见城北火光冲天,几乎将夜色照成了白昼一般。
赵氏家主顿时面如土色,那里正是他的宅邸。
“主人,大事不好!”一名家丁跌跌撞撞的跑到赵氏家主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家里如何?”赵氏家主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自己留在家中守宅的仆役之一。
“家里来了一群黑衣人,这些人个个装备精良、身手了得,我们剩下的几十人半炷香便被杀干净了......”仆役边说边哭。
赵氏家主上去一脚踢在了仆役身上,将其踢了趔趄怒声道:“我问你家里如何了!”
仆役急忙重新站起哭诉道:“那些黑衣人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几位夫人和公子都被杀了......”
赵氏家主听后双眼一翻,直接昏倒在地。
城北一处大宅外......
白炎背着手冷冷的看着对面已经燃起大火的赵氏宅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本来率领玄翎卫去支援南门,但发现南门敌军众多,自己这四五十人根本起不到改变战局的作用。
正想着如何能支援一下南门时,那名赵氏家主喊着给粮食给土地,让皖城守军和私兵与袁军厮杀。
前前后后让这位“白府君”听了个清清楚楚。
第104章 水寨困蛟
此时,皖口水寨的战斗也是异常的激烈!
厮杀声遍布长江,火光在水寨中四处闪耀,到处都在战斗。
刘勋的这位妹夫韩钧并非酒囊饭袋之徒,虽然他只有两千水军但却治军有方、训练有素。多亏了武云帆在水寨中早就安排了内应,并且是深夜突然袭击,要不然想占据上风还真是困难。
武云帆为了防备周瑜从柴桑来袭,将自己的精锐兵力集中在柴桑方向的江上,一是为了保存实力也是为了战事不好时逃走方便。
本想着有内应打开寨门,他从外部突然袭击定然能拿下水寨,陆上再有白翠微率军接应便可一战而胜。
谁知道这个韩钧反应奇快无比,手下训练的也是相当精锐,自己苦战依然拿不下水寨。而陆上本来安排好的接应却迟迟不到,这让武云帆更加恼怒。
“袁耀不会是耍我吧?”武云帆心中焦急,他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将监视柴桑的水军全部调来一鼓作气拿下皖口。
“老大,柴桑那边有消息传来,周瑜的水军正在集结!”徐盛拎着一把大刀来到武云帆面前。
武云帆咬牙切齿,这时候他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袁耀充当主力,帮他拿下皖口。
这样他便可从中渔利,在不付出什么大损失的情况下,获得一个天然的良港。
至于袁耀之后去不去打皖城,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自己的部曲可是水军,绝对不会去陆地上给袁耀卖命的。
拿下皖口他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最好是袁耀拿不下皖城,这样他占领皖口孤悬袁耀势力之外,三方之中的身价会更加水涨船高!
可是现在全都不一样了,白翠微的队伍消失不见,自己失去了从中渔利的机会。而这种变化使他从一个战场配角一跃变成了战场主角。
但让他就这样放弃皖口这块到嘴的肥肉,武云帆却是不肯。要知道这次他已经动用了全部隐藏在皖口的暗子,这次不成将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于是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动用老本下注先拿下皖口再说......
“让老三他们率军前来皖口,先击溃韩钧才有出路!”武云帆拳头攥的咔咔作响。
他最终选择先拿下皖口水寨,然后再据守水寨抵抗周瑜的水军!
武云帆观察过,皖口这座水寨韩钧修建的非常稳固。他敢于用两千水军驻守皖口抵抗数倍的江东水军是有道理的。
拿下皖口水寨,凭借踏浪军的实力挡住周瑜没有问题!
徐盛应了一声是,眼神下意识的扫过武云帆那张扭曲的面孔,心中不由冷笑连连。
柴桑水寨......
半个时辰前周瑜被从睡梦中叫醒,侦察的斥候回来报告说皖口正在大战,而且袁军已经突破了水寨正在和韩钧争夺码头。
这让周瑜惊讶不已!
周瑜曾经和韩钧交手过几次,这人熟知水战精要是个难应付的对手。他的水寨修建的十分讲究,即便是周瑜想破也要费一番功夫。
这袁军是如何这么快便破了水寨的?
略一思考,周瑜便有了结论。这武云帆定然在韩钧手下有内应,他们里应外合打开了水寨这才使得韩钧毫无抵抗之力。
“登船!”周瑜一声令下,第一个上了战船。
船头火把点起,江东水军从水寨中井井有条的驶出,顺流而下直奔皖口。
“蒋钦,周泰!”周瑜立在船头大声道。
两名身材魁梧将领急忙走上来向周瑜行礼。
“此番袁耀偷袭皖口必然水路并进,但断浪蛟水军规模有限,我料他即便运兵到皖口也不过三千之数。而断浪蛟的四千水军不善陆战,肯定以水战为主......”
“蒋钦你率三千精锐先行登岸,从陆路进攻皖口。如遇袁军攻寨,立刻从后背展开攻击。”
“如未发现袁军务必不要出击,当道扎营修建土垒切断皖口北上的道路,我要将袁耀这支奇袭队伍一网打尽!”
蒋钦拱手遵命,快速乘小船而去。
“周泰,你率领快船小队立刻出发夹击断浪蛟,只要将其赶入水寨便是大功!”
“将军,韩钧的水寨修建的颇为坚固,如果断浪蛟退入水寨我们岂不是更加难以攻下?”周泰疑惑道。
周瑜摇了摇头悠然道:“我料那断浪蛟会孤注一掷强攻水寨,而且有内应接应断浪蛟必然能够一举拿下韩钧,而我要的便是将这个断浪蛟困在水寨之中。”
周泰依然一脸迷茫,旁边的鲁肃却笑道:“周泰将军不必多想,照此执行便是。”
周泰拱了拱手,转身也下了小船摆渡而去。
“公瑾是想一举解决断浪蛟?”鲁肃微笑道。
“子敬知我......”周瑜点了点头。
“长江水贼飘忽不定,断浪蛟的根基又在巢湖,那是袁耀的地盘我们想将其拿下难上加难。”
“如今袁耀偷袭皖口,断浪蛟必然想趁机拿下一处长江沿岸的据点,所以此次肯定是倾巢而来。”
“如此机会实在难得,如若能一举拿下断浪蛟歼灭袁耀这支精锐部队,我江东再无忧矣。”
鲁肃思考了一下才道:“如果刘成率兵支援皖口我们又当如何?”
周瑜摇了摇头道:“刘成虽然掌握着刘勋的家底,但此人却是个胆小无能之辈。现在正是深夜之时,皖口情况不明,他怕中伏必然不敢趁夜前来支援。”
“到了天亮,我料断浪蛟肯定已经拿下了水寨,到时候刘成便更没有出皖城到皖口冒险的魄力!”
“他知道我从陆路和水路包围了皖口,也乐不得坐看成败,等着我们和袁耀拼个两败俱伤。”
鲁肃点头,他久居庐江对刘成自然相当熟悉,周瑜的分析鲁肃十分赞同。
周瑜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袁耀这次偷袭皖口虽已在我预料之中,但没想到此人做事真的如此果决。”
“偷袭皖口风险甚大,一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此人喜欢剑走偏锋、而且胆大包天,恐怕以后将成为我江东的心腹大患......”
江风吹过,将周瑜的帅旗吹得卷起。
一轮明月已经西斜,天快亮了......
第105章 拿下皖城
此时皖城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攻击南门的皖城军队在陆逊私兵的加入后便开始溃败。随后攻城的主力赵家大宅被烧,家主当场晕厥,使得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陆逊指挥自己的私兵趁机攻击,将敌军推回到长街之上。
随后白翠微和陈杰率兵赶到,于是战局便没了悬念。
“刘成已死,降者不杀!”踏雪卫队率林琦将白马横在长街之上,随手将刘成的人头扔进了敌军的队伍之中。
“是刘将军,是刘将军......”皖城众人看到地上滚来滚去的人头,各个面如土色。
“抵抗者死,投降不杀!”宣武卫用刀敲打着盾牌整齐的叫喊着。
皖城士卒被前后夹击,堵在长街之上。
“我等愿降,请饶性命......”
随着带头人的出现,士卒们纷纷将手中武器丢在地上,跪地请降。
白翠微带人来到城门前,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一群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袁军。
她粗略的数了一遍,原本留下卫军和护军共四百人驻守南门,现在加上伤员也仅剩一半,由此可见这里战斗之激烈。
“陈杰,你安排两百名宣武卫,将这些降兵统一带出城去整编就地扎营,其剩余队伍都在城南集结,关闭南门上城墙驻守!”白翠微命令道。
现在皖城刚刚拿下,她将投降者迁出城外,就是怕乱兵祸害百姓或者奸细作乱。
关闭南门上墙驻守,则是怕周瑜趁乱前来偷城。
“林琦率踏雪卫一队在城中肃清残敌,维持治安禁止任何人上街!”
“把城里所有的药铺先生都请来,要客气些,药材全部按照市价买下给大家治伤!”
林琦拱手应是,转身带着踏雪卫一队而去。
“郭然!”白翠微继续道。
“你率踏雪卫二队立刻前往赵家,将他们的金银拿两箱过来,然后将他们储存的粮食和酒肉搬来南城,犒赏兄弟们!”
郭然犹豫了一下道:“白指挥使,以往这些士族大户都是玄翎卫负责封存和分配,我们直接去拿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白翠微摇了摇头:“你尽管去,白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必多想。”
郭然拱了拱手转身而走。
换个人郭然即便有命令也不敢执行,而白翠微就另当别论。
这可是玄翎卫指挥使白炎的亲姐姐、主公亲军踏雪卫的指挥使,她说的自然与别人不同。
白翠微的命令有条不紊的发布着,南门混乱的局面几乎是立刻便得到了解决。
投降的士卒在宣武卫的押解下一队队的走出南门,而地上的伤兵也开始得到救治。
陆逊将几百私兵列队在城门旁,他一直在默默的观察着白翠微。
这名女将军相貌清丽,英气逼人。
且说话做事井井有条,每个命令都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他手下的那些人几乎每个都十分的顺从,居然没有一点反驳或者情绪化的东西存在。
这让陆逊十分惊讶。
要知道,这个时代女子从军便已经是为世俗所不容了。而现在看来,这个白翠微不但是袁耀势力中重要的将领,而且还是本次皖城之战的总指挥。
真是令人惊奇......
陆逊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姐姐陆婉。
陆婉比白翠微年纪略小,但却早已成婚为人妇。她幼时便嫁给了朱治的养子朱然,现在身处江东很难见面了。
“这位便是陆逊陆伯言吧?”陆逊脑中正在回忆姐姐的样貌,没想到白翠微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她并没有因为陆逊年纪小而轻视于他,反倒是极其的客气做足了礼数。
这让陆逊顿时心生好感。
他少年老成父亲又死的早,家中大业便早早的扛在了肩上。但他年纪毕竟还小,难免受江东士族轻视,所以这些年来无论他做什么,总是有人背后讥讽。
而今这名袁耀集团重要的女将领居然对他如此客气,这让陆逊心中很是舒服。
他不敢托大急忙拱手回答:“在下便是陆逊陆伯言,还请将军指教。”
白翠微面露微笑,她在袁耀身边总是听见袁耀嘀咕这人的名字,知道肯定是公子心中挂念的人,所以才会如此的客气。
“今日皖城之战,要感谢陆家的鼎力支持。如果没有伯言率军解救危难,我南门守军定当损失惨重,皖城能否拿下还在未知之数。”
白翠微的话说的极其客气,陆逊率兵前来确实救了南门守军,但对皖城之战的胜负却没有这么大的作用。
即便南门失守,丁奉、潘璋等全部战死,也改变不了白翠微攻占皖城的结果。
陆逊心中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与袁耀秘密通信多年,心中早就被袁耀折服。再加上陆家与孙家的世仇,他便早早立下要投靠袁耀的志向。
他以前曾经建议过袁耀偷袭皖城,只是当时袁耀力有不逮无法成行。而今见到城中起火便知可能是袁军偷袭皖城,所以才带兵前来支援。
陆家私兵不多,陆逊本是想带兵前来凑凑热闹,以便向袁耀表表功劳。以后庐江被袁耀所得陆家也算是从龙之功,能够获得些好处。
没想到正好碰见宣武卫在南门死战,既然来了他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白翠微这话便等于将夺取皖城的功劳分了一部分给了陆家,即便是以后论功行赏他陆家也可凭借此功稳稳立足庐江,这可是个大的人情!
陆逊急忙鞠躬推让道:“我率军前来只是出于和袁公子的交情,并非有所贪图,不敢居功......”
白翠微看着鞠躬推辞的陆逊面露微笑。
功劳对她来讲并无意义,分些给陆家却可将公子心中惦记的陆逊牢牢绑在淮南的战车之上,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白翠微伸手扶起陆逊笑着道:“主公私下间常常将你们的信件给我看,夸你聪明过人,少年老成......”
“他曾对我说,昔管仲辅齐,以弱冠定霸业;范蠡扶越,以少年谋复国。今观陆郎洞悉山川之势,深谙敌我之变,智略可比管范,而隐忍尤过之!”
陆逊心中悚然,神情更加恭敬。
他对白翠微在袁耀集团的地位估计的还是低了些。
这人能和袁耀交心,此等机密之事袁耀竟然能毫无保留与她分说。
既能独领一军单独作战受部下拥戴还深得袁耀信任,此等地位恐怕是淮南集团袁耀之下第一人......
第106章 无根之萍
天空逐渐亮起,皖口水寨的一夜战斗也已结束。
断浪蛟在内应的支援下,以十分惨痛的代价终于拿下来皖口水寨,韩钧被徐盛斩首,剩下的士卒四散溃逃。
武云帆咬牙切齿的计算着自己的损失,此战他足足死伤千余人,而且大多是跟他起家的精锐。
这些人对他忠心不二,又战力强横,是他立足长江的根基。
以此等代价拿下皖口,武云帆甚至觉得得不偿失......
“白翠微,走着瞧!”武云帆将手指攥的发白,他将心中的一腔怒火全部算在白翠微身上。
说好了两面夹击皖口,这个白翠微居然临阵变卦,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才使他不得已单独面对韩钧的水军!
“当家的,周瑜的水军到了!”徐盛指着远处江上的一片船影高声道。
武云帆冷哼一声,放下心中对白翠微的仇恨,重新向江面望去。只见帆影纵横,足有百十条战船正顺水向皖口而来。
“这周瑜徒有虚名,昨日夜间前军与我一战,追到水寨附近便不敢向前,可见也只是胆小怕事之辈。”
昨晚周瑜的前军快船突然出现在自己预备舰队的后侧,让武云帆一阵忙乱。
如果那时周瑜的水军从后面夹击自己,他即便能胜夺下水寨也会付出更多的损失。
谁知那支快船部队见到自己水军靠近水寨后就不敢攻击,远远的逃开这让武云帆心中甚是疑惑。
他哪里了知道是周瑜怕他弃战而逃,故意示弱。
“肃清水寨,结阵驻守!”武云帆下令。
徐盛拱了拱手下去吩咐手下开始在水寨各处驻防。
“老三,陆上可有动静?”武云帆向身边的一名单衣壮汉询问道。
“我派兄弟们出去寻找袁军,但却始终未见一人。”那名壮汉摇头回答。
“真是怪了,这白翠微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我们已经拿下了皖口,如果她只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这时也该现身了,怎么依然毫无动静?”
“大哥,他们会不会折返舒县了。”壮汉提醒道。
武云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如果袁耀只是想从后方偷袭舒县,何必来偷袭皖口,随便找一处更近的地方登陆岂不方便。
“当家的,大事不好!”一名水匪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慌什么,是皖城的刘成带兵支援来了?”武云帆皱眉呵斥道。
他并不害怕刘成从皖城来援,自己已经拿下了皖口,刘成即便是想要夺回也会旷日持久损失巨大。
此时如果周瑜率兵突袭他的皖城,恐怕刘成连家都会丢的一干二净。
“不......不是......皖......皖城的军队......”那名水匪说话有点结巴,一着急竟然更不利索了。
武云帆一脚踢在那名水匪的胸前,踹的他一个趔趄。
“说!到底怎么回事,是白翠微的队伍到了吗?”
“是......是周瑜的队伍!”那名水匪挨了一脚,说话反倒变得顺溜了不少。
“一支周......周瑜的队伍封锁了皖口北上的道路,足有三千人,他们还修筑了简单营地和土垒。”
“我......我们的陆上通道被堵死了!”
武云帆双目圆睁浑身一颤,陆上通道被堵,他的粮食和给养从何而来?
他一个转身望向江面上周瑜的船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周瑜并非他所说的徒有虚名不敢进攻水寨,而是想将他一网打尽!
“好狠毒的心思!”武云帆咬牙切齿。
他现在被困在水寨中,进退不得。陆上获得给养的道路也被切断,就如同笼中之鸟、网中之鱼无法脱困。
“哎!我为何将水军退入寨中!”武云帆一拳击打在护栏上。
他如果在江上依然可以进退自如,而在水寨里却成了困守孤城。
“当家的不必忧虑,我刚才驱赶敌军时看到水寨中粮食补给颇多,我们坚守个半月不成问题。”
“周瑜大军前来,未必就能将我们困死在这里,实在不行我们可寻找机会再行突围!”那名单衣大汉急忙安慰道。
武云帆心中叫苦,周瑜既然来了肯定有长期围困他的打算。从柴桑顺流而下运送粮草补给很是容易,而皖口水路狭窄自己想突围却难上加难。
皖城在刘成手中,他绝对不会出兵帮助自己,只会坐观成败。这样一来他的踏浪军便是周瑜砧板上的鱼肉,早晚必然败亡。
“投降江东吗?”武云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现在已然是人家周瑜的囊中之物,此时投降恐怕要一无所有甚至性命能否留存还当两说。
“不能投降,只能坐待时机,即便要投降也得拼到山穷水尽之后再说!”
武云帆下定决心,向身后的单衣大汉道:“老三,你带人把粮食集中起来,然后派亲卫守护,任何人不得动用!”
“老四,立刻带人加强水寨的防御,谨防周瑜攻寨!”
两人道了声是,便下去准备了。
武云帆挥了挥手,叫过身边一名侍卫低声道:“将我的信物拿着,立刻潜水出营,去舒县找袁耀告急!”
他将腰间的一块玉佩塞在了侍卫手中,那是袁耀当年奖赏给他的。
“你就说白翠微临阵脱逃,我踏浪军拼死攻寨才拿下皖口伤亡惨重,现已被周瑜包围,让他速速派人救援!”
侍卫将玉佩塞入怀中刚要走却被武云帆拉住。
他低头想了想才道:“去袁耀军中之后,你再去趟舒县面见刘勋,就说我断浪蛟受袁耀挟持不得已攻击了皖口水寨,如今追悔莫及。”
“如果刘勋能让刘成从皖城出兵解皖口之围,我愿意归顺庐江,替他刘勋守住皖口对抗江东!”
侍卫反复记了下,点头转身离去。
武云帆这时候还不知道皖城已经落入袁耀之手,他还希望用投降刘勋来获取皖城的陆上支援。
他一向以游离于各大势力之间博取利益为长,在巢湖他有稳固的基地还有袁耀待他如上宾,所需所用无一不准。
他偷偷结交江东士族,倒买倒卖、抢劫走私混的风生水起好不自在。
但现在看来,自己之所以能纵横长江并非他的本事,而是身后有淮南袁耀的鼎力支持。
武云帆略有后悔,自己不该建议袁耀偷袭皖口。
他只想着利用袁耀之手打下一块地盘,然后脱离淮南的控制。
却从未想过自己之所以有今天,并非他的本事而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倒是如浮萍一般失去了根基。
说到底,他至今依然还只是一名乱世的“投机者”。
第107章 战争迷雾
周瑜在船头一直观察着皖口水寨,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公瑾,围困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成,不可心急啊。”鲁肃走出船舱对周瑜道。
周瑜摇了摇头好似是在对鲁肃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蒋钦来报,昨晚到现在他并没有发现陆上有袁军的一兵一卒前来增员,皖城方向也没有任何动静实在让人心中不安......”
“子敬!”周瑜突然一把抓住了鲁肃的衣袖。
“廖泽阳可还在柴桑?”
鲁肃一脸迷茫的摇了摇头:“我本来安排今早出发返回秣陵(建业),车辆马匹已经备好。没想到袁耀偷袭皖口,想着给你助战便让家人带着廖泽阳先行去秣陵了。”
“难道公瑾觉得这个廖泽阳还有问题?”
周瑜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只是想让他动用一下红组,看看能否探听到袁耀的一些消息。”
“如今皖口之战的进程颇为怪异,我担心袁耀有别的算计......”
鲁肃点了点头,他觉得周瑜的估计并非多余。
“天明时,蒋钦抓获了大批从皖口逃出来的士卒,审问过后才知道是韩钧的手下。这些人表示敌人只是从水上攻击营寨并未由陆上军队夹攻,也不知是真是假......”周瑜低声嘀咕。
“也许我们估计错误,袁耀只派了断浪蛟前来,并没有其他人配合......”鲁肃尝试帮助周瑜开解心中疑惑。
“或者是断浪蛟私自前来并未得到袁耀的允许......”
“私自前来?”周瑜猛然回头,目光犀利表情严肃。
“如果真的是断浪蛟独自带兵进攻皖口,那随船的袁军会去做什么?”周瑜好像是在问鲁肃又像是在问自己。
“偷袭皖城?”鲁肃和周瑜几乎同时说道。
鲁肃摇头道:“我们曾经测算过,船只有限袁耀随断浪蛟前来的兵力最多不过三千,而皖城却有刘勋五千精锐还有赵氏私兵近两千人,即便有内应恐怕也不可能拿的下吧......”
“况且袁耀在九江屠杀士族,私分土地,庐江士族人人畏之如虎狼,也不会相助与他。”
周瑜点头,他也不信袁军能仅凭三千人就拿下皖城,自己当初曾率军两万余人围攻皖城也未成功。
“如此看,就说不通了,袁耀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周瑜苦笑摇头。
“也许只是我们多想,现在战况对我们有利,只要围住断浪蛟袁耀早晚会上钩的。”鲁肃安慰道。
“即便袁耀不来救援断浪蛟,那我们也能一举消灭袁耀的水军,从而解除心腹大患!”
周瑜点了点头,鲁肃的一番话让他心中舒服不少。
“下令水军封锁航道,分批次监视皖口水寨,再派一千精锐支援蒋钦,让他务必切断皖口北逃之路!”
周瑜下定决心,一定要在皖口狠狠的将袁耀咬上一口。
与此同时,皖城城内的袁军正在抓紧时间休整......
一夜的鏖战,让众人精疲力竭。侥幸没受伤的士卒已经分批休息睡觉,而受伤的士卒也已经在城内医者的安排下开始治疗。
冯七刚刚涂完了屁股上的箭伤,正趴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拆来的门板上看着不远处正在包扎伤口赵平。
最后一波的战斗中,赵平已经力竭晕厥全靠冯七才能逃出。
当时冯七眼见两人就要被敌人包围,而他又不可能背着赵平返回己方队列,于是便拉着赵平躺到了死人堆里装死。
还好当时情况混乱,地上尸体堆成了小山,而赵平已经没了意识和死人无异,再加上冯七个子较小躲藏的好,于是谁也没注意两人。
冯七也是神经大条,居然由于过分劳累在尸体堆里睡着了。后来打扫战场被人移动时他才醒来,把收殓同袍遗体的两名护军吓了半死。
“赵平你个老小子,这回我可是救了你的命,我儿子娶你姑娘的事就定了!”冯七看着呲牙咧嘴的赵平打趣道。
“我姑娘比你儿子大四岁,这事不行!”赵平的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你那儿子长得瘦小干枯浑身无力,怎么配得上我的丫头。”
冯七立刻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赵傻子,我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娶你个姑娘咋了!”
赵平嘿嘿一笑:“大不了我以后救你一次,这事休要再提!”
冯七啐了一口唾沫,用鄙视的眼神打量着赵平,自己给儿子骗媳妇的事看来是没戏了。
心中思量着这个赵傻子老好人啥时候也变得如此聪明起来......
“两位兄弟果然是造化之人,我还以为你俩战死了呢!”潘璋裹着一身的绷带,手里拎着个酒坛子和丁奉从院外走了进来。
“我俩还去阵亡兄弟那里找你们呢,想着给你们祭奠一下,结果发现尸体中没有你们,便知道你俩还活着。”
冯七哭笑不得,这个潘璋说话当真是快人快语不过大脑,也不知道这是夸他们还是诅咒他们。
“我这次多亏了冯七,要不然肯定死在乱战之中了......”赵平笑着对潘璋回答道。
“嗯,别看冯七兄弟长得弱不惊风,看起来也不是很可靠的样子,但做起事来还是相当靠谱的!”潘璋笑着拍了趴在门板上的冯七一下。
冯七的笑容抽搐了几下,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冯兄弟是哪里受伤了,让我瞧瞧?”后面的丁奉看出冯七表情有点不自然,知道是潘璋口无遮拦让人难以是从,便出言打起了圆场。
冯七脸上一红急忙推脱:“不要紧,只是些许小伤,略略休息便好了......”
潘璋上下打量了一边趴在门板上的冯七皱眉道:“我看冯兄弟浑身上下没什么明显伤痕,难道是伤了腰部起不来了吗?”
冯七一看实在是躲不过去了,只能闭口不语。
旁边的赵平笑道:“两位不必猜了,冯七为了拖我回阵后屁股上中了一箭,刚敷了药正晾干呢......”
潘璋和丁奉两人对视,看到彼此对方的脸上都憋着笑。
丁奉故意安慰道:“冯兄弟不必苦恼,凡事要往好处想,亏得天杀的敌军没射中你的前面,这已是万幸......”
然后与潘璋相互对视一眼,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第108章 借题发挥
一日后,舒县袁耀大营。
奇袭皖城的战果已经通过快马传递到了袁耀的手中,他微笑着将战报递给了身边的雷勇。
雷勇粗略一看便喜上眉梢,皖城已拿下,庐江已经是囊中之物。
他将手中战报传递给了旁边的诸葛瑾然后道:“白老大上报时,周瑜还未曾发现我们奇袭皖城成功之事,如今已经一日过去周瑜现在应该已经知晓。”
“主公应立刻击败面前的刘勋,支援皖城,如不然我担心周瑜会铤而走险放弃皖口断浪蛟这个诱饵,直奔皖城!”
诸葛瑾这时也看完了战报,他捻须思考了良久才道:“周瑜精于算计,此时弃皖口而进攻皖城我料周瑜不会愿意......”
袁耀饶有兴趣的回头看向雷勇。
雷勇知道是袁耀在考他,于是便继续道:“诸葛先生所言有理,但我觉得皖城比皖口的重要性要高上几倍,周瑜不可能不知道。”
“如今我们前后夹击,舒县唾手可得,周瑜必然会全力以赴拿下皖城然后趁势夺取庐江。”
诸葛瑾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性格便是如此,温文尔雅不善与人辩论。
况且这位雷指挥使是袁耀的爱将,掌握着卫军体系中最大的宣武卫,诸葛瑾刚刚加入淮南没有任何根基也不愿与雷勇争辩。
袁耀暗自摇了摇头,这便是诸葛瑾的局限性。
他性格太过平和,用于朝堂之上则能平衡阴阳调和众臣,治理地方也能善待百姓广施仁政,但放在战阵之中却少了诸葛亮、郭嘉、周瑜那种当仁不让的锐气。
“身边还是缺少一个敢于讲话的谋臣啊......”袁耀心中暗想,江轩过于崇拜自己从不挑战袁耀的权威和决定,诸葛瑾又过于谨小慎微。
自己费尽心思弄来的陆逊年纪还小,而且也是个善于隐忍之人,恐怕也难当此等角色。
袁耀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给雷勇上上课。
“周瑜多疑,且城府极深,善于用谋却容易瞻前顾后,所以诸葛先生才说周瑜不会去孤注一掷袭击皖城。”
袁耀拍了拍雷勇的肩膀。
“皖城固然重要,但攻击皖城那皖口断浪蛟必然趁机突围,周瑜将失去围剿我水军的机会。”
“而且一旦皖城久攻不下,断浪蛟再从水路杀回截断周瑜的补给和退路,他必然身陷险境无法脱身,以周瑜的性格应不至如此......”
雷勇被袁耀拓展了思路,立刻便举一反三道:“所以周瑜会继续围攻皖口,引诱皖城的白老大去救,随后半途伏击我军,如能胜皖城自然便不攻自破。”
“如不能消灭我军也可继续围困断浪蛟!”
袁耀满意的点了点头,雷勇脸上立刻展现出得意的笑容。
雷勇用兵稳重,但原来一直缺少对战局的整体把控能力,这几年在自己的耳提面命下确实进步了不少。
诸葛瑾惊奇的看着面前的这对君臣,他们的交流更像是师徒、朋友、而不像是一位君主和臣下之间的对话。
淮南卫军的大部分将领诸葛瑾这几天都见过了,他们与袁耀的沟通交流,大抵都是如此。袁耀也从不摆主君的架子,和他们经常谈笑打成一片,这令习惯了传统君臣关系的诸葛瑾十分惊讶。
“对属下如此,主公真是个和蔼可敬之人.......”诸葛瑾心中暗自赞叹。
门帘掀起,卫明走了进来。
“主公有事禀报!”卫明拱了拱手,眼神却看向了雷勇和诸葛瑾。
两人知道是特殊军情,急忙起身准备回避。
“无妨,说了便是。”袁耀挥了挥手让二人坐下。
“主公,玄翎卫在踏浪军中的人回来了!”卫明低声道。
袁耀点了点头,随后卫明便从帐外将张顺带了进来。
“玄翎卫伍长张顺,特带机密情报来见主公!”张顺跪倒在地禀报道。
“辛苦了,起来坐下说话。”袁耀给了卫明一个眼神,卫明从旁边搬了一张小凳子放在张顺旁边。
“小人不敢!”张顺十分感动,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递给了卫明。
卫明拆开检查了一下才呈给袁耀。
袁耀展开粗略看了一遍,面色变得阴郁无比,他将密报递给了旁边的雷勇。
雷勇看后更是怒气上涌,脸都红了起来。
诸葛瑾接过密报,仔细的看了一遍,他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雷勇,又瞧了瞧袁耀才小心翼翼的将情报放在桌子上。
袁耀让两人参与这件事必然别有深意。
“主公待武氏兄弟不薄,从危难之间救了两人性命还委以重任,他怎么敢如此背叛主公!”雷勇实在忍不住脾气。
袁耀摆了摆手让雷勇安静,随后和颜悦色的对张顺问道:“张顺,你将踏浪军中的情况详细与我们讲讲。”
张顺躬身应是,站在凳子旁边仔细想了想才道:“近半年来,踏浪军军纪更加败坏,走私、赌博、甚至强抢民女上船者比比皆是。”
“大部分人只知道效忠武云帆并不知效忠主公,武云帆任由此等趋势发展,并未有任何的行动!”
“玄翎卫暗子中也有人被收买叛变,好在白指挥使当年布局时都是单线联系,这才使我等侥幸存留下来......”
“此次进攻皖口,实则是武云帆想借助主公之威从中渔利,拿下皖口脱离淮南掌控之举。”
“我逃出时,武云帆正要进攻皖口,现在也不知是否奸计得逞......”
“小人没有马匹,日夜兼程翻山而来,还是耽误了主公的大事,望主公恕罪!”张顺再次跪倒磕头谢罪。
袁耀点了点头,站起身亲自扶起了张顺。
“日夜兼程,翻山越岭,着实辛苦,路途遥远非你之过。”袁耀微笑道。
“你此次有功,应当奖赏!进你为玄翎卫屯长,留在九江府衙效力!”
张顺大喜,急忙再次跪倒磕头谢恩。
袁耀摆了摆手,卫明引着张顺下去休息,他再次回到座位上沉吟不语。
“雷勇,你说我是否对待卫军过于宽厚了?”袁耀突然说道。
诸葛瑾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袁耀是想借助踏浪军腐败变节之事整顿整个卫军系统,这才故意让雷勇在场。
此等得罪人的事自然不该是袁耀提出,由宣武卫指挥使雷勇来提确实最为合适。
而卫明以及张顺的回报,恐怕是袁耀特意留在这时才用的。
第109章 谦退不争
雷勇正在生气,听到此话立刻浑身一个激灵迅速从座位上站起!
“我知主公忧虑,卫军急速扩大很多学员成为高官后心思变得活络起来,忘了当初主公对他们的恩德!”
“贪污腐败和不忠之事肯定是有的,这样下去也许真的会变得和踏浪军一样!”
“我建议由玄翎卫主导,在各卫军内展开自查行动,将那些害群之马拎出来绳之以法,以保证我卫军的纯洁和绝对忠诚!”
袁耀点了点头平静道:“这事先不要急,等庐江之战结束后再按照你的建议去做......”
雷勇躬身应是......
他下定决心回去便先行动手彻查宣武卫,以免被玄翎卫查出来什么到时候反倒难办。白炎那个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公事公办、翻脸不认人。
袁耀见目的已经达到便转换话题。
他故意此时让卫明引张顺来见,就是想借着踏浪军之事敲打所有卫军,并且进行一次“整风”运动。
庐江拿下后卫军还会继续扩充,更多人将成为高级将领,此时如果不趁势敲打、严格审查、定下规矩,越往后将越艰难。
踏浪军之事,给袁耀也敲响了警钟,过度放纵这些卫军将领可能会使其更加骄纵,从而产生自立之心。
军权必须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
做主公事事需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袁耀现在越来越能体会那些君主心中的孤独了。
“我们有快马密报,我估计下午刘勋也能收到皖城的消息,你们觉得他会如何去做?”袁耀改变了话题。
“刘勋可能会退兵逃回舒县坚守以待时机!”雷勇重新坐回座位。
袁耀看向诸葛瑾,诸葛瑾想了想才道:“在下同意雷指挥使的看法,只是有一事还不明朗,那就是刘勋如何瞒过我们成功退回舒县。”
袁耀微笑看着一脸沉思的雷勇,这就是诸葛瑾的高明之处。
他不会直接指出某事,而是做启发性的引导令对方想清楚下一步的事情发展方向。这样既没有得罪提出想法的人,还获得了对方的好感,更令君主少了很多调解臣下矛盾的麻烦。
“果然是天生适合在朝堂之上工作的人,只是资历偏低还无法进入中枢台......”袁耀心中盘算。
中枢台五个位置,现在由杨弘、阎象、林栖梧、江轩四人负责,少了一个位置。局势稳定以后杨弘、阎象等慢慢都会逐步退出,而替代杨弘执掌考评司的人非这个诸葛瑾莫属,剩余三个位置再缓缓安排。
杨弘、阎象是袁术旧部,重用他们可以安抚淮南旧臣之心。
但随着袁耀势力的稳固,这些袁术重臣都将逐步退出权力中枢,而且袁耀已经给他们想好了一个去处,既能让他们发挥余热还不至于让其感到受到冷落。
袁耀脑中飞快的计算着,这是用人也是政治。诸葛瑾作为传统士族子弟加入中枢台将使袁耀在士人眼中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这和接下来他准备重用庐江士族陆逊是一个道理。
政治永远高于军事,军事服务于政治,这是后世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
袁耀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看向沉思的雷勇。
雷勇急忙道:“若非诸葛先生提醒,我一时还想不到此事。”
说罢雷勇起身向诸葛瑾拱了拱手,诸葛瑾急忙也起身回礼。袁耀对雷勇的反应甚是满意,此等谦恭自省的表现才是袁耀希望看到的。
人可以不如人,但不能不学人,更不能嫉妒某些方面比你强的人。
雷勇继续道:“刘勋想从我们面前偷偷溜回舒县几无可能,但继续在这里与我们对峙也是等死的行为,我想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雷勇走到大帐中的地图边上道:“如果我是刘勋,必然先行隐瞒皖城失守的消息。然后派一支军队佯攻我方大营,使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支部队之上,随后趁机再撤回舒县......”
诸葛瑾点了点头,双方近在咫尺刘勋想安全逃回舒县据守,可能只有这一招可用。
袁耀想了想对诸葛瑾道:“如果此时劝降,先生以为能有几分把握?”
诸葛瑾思考了一阵摇了摇。
“主公,恕在下直言,此时劝降几无可能......”
“皖城虽失,但刘勋依然有舒县和万余人的队伍,如今周瑜行动未明刘勋必然心存侥幸不肯就范。”
“除非......”
诸葛瑾欲言又止。
“子瑜先生请直言,不必顾虑。”袁耀苦笑,诸葛家的人可能都有这种拿一把习惯。
诸葛瑾笑道:“除非主公在舒县城外痛击刘勋,让其损失大半,然后再行劝降便有十足把握。”
“好,子瑜先生之言正合我意!”袁耀看向雷勇。
“刘勋这个诱饵必然是周家的周燕,原来他手中还有与周瑜讨价还价的实力,如今皖城已失肯定不会再留周家的人在身边。”
“况且刘勋以后想和我们谈和,这个周燕也是个障碍......”
袁耀顿了顿继续道:“徐彬正在巡营,你和他商量一下,摧城卫这次配合你作战。”
“此次行动除了我的中军卫队外所有队伍归你统一指挥!”
雷勇顿时明白了袁耀的意思。
“主公放心,我定然将周燕这五千人全部留在这里!”
他向袁耀躬身施礼又向诸葛瑾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大帐,去布置下午即将到来的大战。
“雷将军稳重谦恭能听人言,善于纳谏又心思缜密,真乃大将之才.......”诸葛瑾微笑点头道。
袁耀微笑看着雷勇的背影,他对雷勇还是放心的。卫军体系越来越大,更多的卫军将会出现,而宣武卫以后将是他的直属卫军。
踏雪卫固然精锐,但是花费甚大。
五百人的精锐骑兵对于现在的袁耀来说已是极限,想要继续扩充现在的财力根本无法支持,所以只能作为战略支援部队或者奇袭部队使用。
踏雪卫自从出世以来便从未正面与敌人冲突,选择的无一不是奇袭或者追击,这也是因为骑兵太过金贵的原因。白翠微自然知道袁耀心疼踏雪卫,所以每次使用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损失过大伤了元气。
相对而言宣武卫要便宜的多,五千精锐的花费和一千骑兵相当。
这种数学题袁耀自然算得清。
拿下庐江,肯定还要建一支五千人的新卫军,宣武卫也要扩充到八千到一万人。
这样才能与江东勉强分庭抗礼。
第110章 断尾求生
袁耀几人估计的不错,下午刘勋才接到了皖城的战报。
“怎会如此......”刘勋看完战报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脸上全无血色。
坚固的城防、五千精锐守军、上千庐江士族联防的私兵,还有皖口两千水军作为支援,固若金汤的皖城怎么就丢了?
当初他在皖城可是挡下了周瑜两万大军的围攻,最后使周瑜不得已退兵言和,怎么会在几千袁军手上便丢了!
“刘成、曹威无能!”刘勋一把将桌子上的砚台举起摔在了地上。
他对两人战死的消息没有任何的悲痛,反倒是心中充满了愤恨。
乱世之中杀来杀去丢了性命本也正常,只是这两人拿着刘勋的家底就这么轻易都送了出去,这让他实在无法释怀。
皖城是刘勋的大本营,那里集中着他所有的精锐部曲以及积攒下来的粮食和财富,今日丢失他将无力与袁耀再战,此等失败无疑判了他死刑。
刘勋发泄了一阵怒气,终于再次平静了下来,他脑中在飞快的计算着接下来局面。
现在即便将刘成、曹威挖出来挫骨扬灰也于事无补,只能快点想个办法解决目前的难题。
如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退回舒县,据城而守。
舒县乃庐江郡治,城墙高大易守难攻,自己在城中也积攒了不少粮草守个半年应该不成问题。
到时周瑜定然不会看着庐江落入袁耀之手,只要周瑜出兵与袁耀作战,作为第三方的他才能从中渔利。
到时候或是趁机投降一方博取利益,或是趁机浑水摸鱼夺回皖城,那时便可进退自如。
刘勋缓缓坐回位置,眯起双眼。
既然皖城已失,他已经没了与周瑜和袁耀平起平坐的资格,身边的周氏私兵已经从己方力量成了身边的隐患。
必须除掉周燕,至少也要将其驱逐出舒县,这样才不会让周瑜利用周燕从中捣乱!
想到这刘勋心中越来越清晰,他要利用周燕这张牌拖住袁耀,从而安全退回舒县。
现在他必须和舒县的雷氏捆绑在一起,两方还有一万大军守卫舒县不成问题,只要将周燕作为鱼饵定然能保他们成功撤退!
“招雷进来议事!”刘勋对门外的侍卫道。
一个时辰后,周燕被叫到了中军大帐。
进来就发现刘勋和雷进两人正围在地图上比划着什么?
“刘太守,雷家主,这么急着叫我来可是袁耀有什么动静吗?”周燕疑惑问道。
这几天周燕心急如焚,他给周瑜的密信对方始终没有回复,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大喜事,周兄弟快来看看!”雷进笑着将周燕引进大帐,从桌上拿起一封书信递给了周燕。
“这是雷薄传来的消息,他已经切断了袁耀的粮道,并且抢了合肥送往前线的粮车!”
“果真如此?”周燕疑惑的接过书信,上面果然写着详细的战报。
袁耀有几百辆粮车被雷薄截取,现在袁耀大营与合肥的联系已经被雷薄完全切断。
周燕一时难辨真假,正在犹豫不决时刘勋开口补充道:“周兄弟有所不知,我的斥候从袁耀营寨附近侦察刚刚返回,此时袁耀大营一片混乱应该是已经知道后路被截断的消息了......”
“还有斥候报告,有些袁军已经在打点行囊准备撤退了!”
周燕点头,这时他已经信了八成。
“刘太守可有计划?”周燕知道刘勋找他来定然是不想看着袁耀如此撤退。
“我刚才和雷家主商量了一下,袁耀现在后路被断正是我们趁机扩大战果的好时机!”刘勋满脸笑容。
“让袁耀如此撤走,以后他再来侵占庐江我等便没了今日的机会,所以我们应该主动出兵趁着袁军混乱给他们致命一击!”
周燕低头不语,他手中的私兵可是周瑜埋在庐江的种子,必须小心谨慎的使用。
刘勋与雷进偷偷对视一眼随后继续道:“一个时辰后,我们三人各带主力,从三个方向攻击袁军。我居中攻击主寨,雷兄攻击右寨,周贤弟负责攻击左寨可好?”
周燕犹豫了一下道:“左寨距离我们最近,同时出击我军定然先行与袁军接战,到时我怕敌军集中全力在左寨,我军不敌。”
“能否让我军攻击右寨,雷家主的私兵精锐无比,定能抗住袁耀的反扑。”
雷进面色一沉刚要发作,刘勋急忙拦住道:“周贤弟所虑有一定道理,只是雷家军与右寨最近,周兄弟的部曲又正对着左寨,如果贸然换防调动恐怕袁耀有所警觉。”
周燕沉默不语,刘勋所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他还是不想第一个和袁耀接战。
保存实力、静待其变,这是周瑜给周燕的八字方针。
“这样吧,周贤弟先带兵潜伏于袁军左寨,由我中军先行发动攻击。中路攻击一开始,你便率军进攻左寨,这样便能从三面同时攻寨你看如何?”刘勋再次微笑建议。
周燕又想了想,觉得此事可行便道:“谨遵太守之命!”
“好!”刘勋心中大喜,这个周燕终于上套了。
“周贤弟先返回营中准备进攻,一个时辰后统一出发,我中军以鼓声为号听见鼓声便是进攻时机!”刘勋拱手道。
“刘太守放心,我这便回营准备。”周燕不再犹豫,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营帐。
刘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雷兄,经历此事我们恐与那周瑜结下仇恨了。”
“刘兄何必在意周瑜,只要我们舒县在手,就算是孙策也得给我们面子!”雷进冷笑道。
现在刘勋丢了皖城,他雷家已经成为与刘勋同等实力的存在,所以说话也便不再顾忌。
刘勋叹了口气,心中不免悲凉。
现在即便退回舒县,他这个庐江太守也是名存实亡。他手中现在只有五千士卒与雷家相当,但雷家在舒县还有私兵千人,店铺土地众多、财力雄厚,以后他必然要过上仰人鼻息的日子。
“忍忍吧,等待时机再做计较......”刘勋心中暗想。
第111章 摧城披甲
周燕率兵偷偷出营,迂回着向左营进发,那里是一处高坡而袁耀的左营就在高坡之上。
他望向高坡左侧的密林,心中计划着如果失败的撤退路线。
这条通往左寨的道路有点狭窄,还好周边都是平地没有什么可以搭建防御的高地,如果战事不利便可通过这条道路快速撤离。
周燕又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两百丹阳兵心中安稳了一些。
这些人身披轻甲手持精钢长矛,腰挂环首刀,各个武艺高强善于近身肉搏和突击,是叔父丹阳太守周尚特意派来保护他的。
这要有着两百人在,情况不好护他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周燕不再犹豫,催动部曲继续向前。
他没想到的是,刚刚望向林中的时候,也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徐彬冷漠的盯着不远处周燕的队伍,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直到对方全部通过密林,他才向身后挥了挥手。
车轮声响起,几十辆包裹铁甲的大车被推出丛林,他们一侧有着高耸的车厢另一侧则是旋梯和狭窄的栈道。
几十辆大车相互靠近形成一个圆环,一人多高的车厢相互衔接在一起。士卒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栓模块将车拼合在一起,快速的形成了一道简易围墙。
两翼的车辆有狭小的车窗,移动车弩被推了上来顶住车窗,这里现在成为了射击口。
“战兵披甲!”邓晨一声命令,辅兵从身后解下包袱开始在地上整理。两人一组负责一个战兵的重甲披挂。
一时间整个车阵后是一片哗啦啦的甲页碰撞声。
五百名重甲战兵站在原地,一千名辅兵开始一件件的向他们身上安装铁甲。
二对一,这是重甲穿戴的标准流程。
一名辅兵先将皮革制成的内衬穿戴在战兵身上,用皮条交叉勒过胸膛发出弓弦绷紧的锐响才停下来。
这层皮革内衬对穿刺攻击有一定防护能力,更重要的是防止铁甲在外滑动时磨破皮肤造成损伤。
随后另一名辅兵拿来胫甲,玄铁甲片以“倒丫字”叠编,形如巨蟒盘绕小腿。当胫甲铁箍卡进膝弯凹槽时,发出一阵金铁交鸣的脆响。
两名辅兵同时将地上的鱼鳞甲举起,披在战兵的身上。五十余斤的鱼鳞甲,在夕阳的照耀下泼洒出乌金瀑布一样的光芒。
两千二百枚精铁札叶哗然作响,战兵走动时如同黑龙抖鳞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辅兵用力将胸甲扣合,又把护心镜的位置做了固定这才开始安装束腰。
两指宽的牛皮带贯穿腰褡。铁环机括咬死的瞬间,战兵腹间响起金石交击之,那是暗藏的护腹镜与身甲完成榫接。
披膊压上肩头,雁翎状铁甲片层层铺满肩臂,肘部旋接的环铁护筒随关节转动发出机簧轻鸣。
一名辅兵将铺在最底下的铁甲腿裙拿起,将其扣在腰间两侧护住无甲的中部。
另一名士卒将高插红缨带面具的铁盔戴在战兵头上。
随后将面具放下,战兵的整张脸消失在视野之中只有两只眼睛还能左右观察。而出现在敌人面前的却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铁面,他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更没有怜悯和犹豫。
摧城卫战兵用的短兵器是两支铁骨朵,两尺来长的铁棍上边是一个带棱角的铁头,破甲破盾都是利器。
而手中的长武器则是铁戟,这种武器既能破甲又能擒拿其他武器,中远距离十分好用。而且长戟都颇为沉重,抡起来时甚至可以当做巨斧使用。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五百摧城卫铁甲军才全部穿戴完毕。
邓晨一挥手,所有铁甲军席地而坐,保存体力等待接下来的拼杀!
“辅兵上车阵持矛守卫,车兵操纵器械准备远攻!”
一千辅兵从大车上卸下各种武器上车阵防守,而车兵却开始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移动投石车和弩箭。
徐彬同样身披重甲手持一杆长戟坐在队伍的最前面。
这是他自己定下的摧城卫条例,铁甲军冲阵时指挥使必须在第一线跟随作战,后方则由副指挥使全权负责。
当年摧城卫成立时,袁耀便送了这支队伍一杆军旗,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刚毅勇猛”!
徐彬也将这四个字作为了摧城卫的灵魂。
红色的军旗烈烈作响,整个摧城卫车营内鸦雀无声,一片肃杀景象。
周燕率军登上了土坡......
中营那边的鼓声终于响起,是他与刘勋约好的进攻信号。
“进攻!”周燕拔出腰间宝剑向前一指,五千周家私军如潮水一般涌向袁耀的左营。
“杀!”周家军推倒栅栏直接冲进营寨,却瞬间呆愣在原地。
袁军大营内的帐篷已经全部被收起,空旷的场地中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手持长矛整齐列队的宣武卫。
“放箭!”宣武卫队伍中突然梆子声响起,漫天箭雨一瞬间便覆盖了天空。
“有埋伏!”前军司马对着周燕大喊,随后便被凄惨的叫声打断。毫无防备下,周家军被一轮箭雨射倒了一片。
雷勇骑着马缓缓向前,身后宣武卫的军旗猎猎作响。
“百人为一组梯次阵型前进!”雷勇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号角声短促的响起,宣武卫立刻变阵,十个百人组成的长矛阵呈阶梯状开始向前。
“击鼓!”
配合行进步伐的鼓点响起,使所有队列几乎都是同时迈步。闪亮的精铁矛尖上下起伏,犹如金属的波涛一般涌向周燕。
“进攻!”周家军的前军开始冲锋,他们没得选择,这时候后退必然被中军斩杀,向前可能还有出路。
这些私军虽然已经被宣武卫的阵势骇的没了气势,但没接战依然心存侥幸。
“弟兄们,别怕这些样子货,袁军的后路已经被雷薄大人断了,他们被前后夹击肯定一触即溃!”前军司马在不停鼓舞士气。
“杀!”最左侧突出的宣武卫百人长矛阵已经先行接敌。
锋利的长枪有节奏的不停刺出,冲上来的周家私兵便一个个倒下。
“放箭!攻击百人队的侧翼!”周燕也红了眼,这时候他已经无法后退,逃走必然被追杀,到时恐怕败的更快。
士卒开始迂回到长枪阵的侧翼,果然起到了一定效果。这种枪阵正面极难突破,但侧面和背面却有很大的弱点。
第112章 袁军弱点
最左侧的宣武卫百人枪队受到侧袭,不时有人倒下,但他们却执拗的一直向前不曾有丝毫停下的样子。
正当周燕准备继续从侧面加大攻击时,呈阶梯状行进的第二队宣武卫已经到达。他们的长枪正好掩护住了第一队的侧翼。
那些妄图继续偷袭的周氏私兵,瞬间又被刺倒一片。
“给一队屯长记功勋一次,理由为不畏艰险、不怕牺牲、敢于在支援没到位的情况下继续执行命令!”
雷勇面沉似水表情严肃,与在和袁耀一起时完全不同。
“给二队的屯长记过处分一次,理由为整体行动迟缓,没有掩护好一队的侧翼!”
旁边的功曹一手拿着竹签一手拿着毛笔快速进行着记录。
这是宣武卫的独特规矩,雷勇亲自定下。军侯以上的官员身边都会带着这样的记录员,平时作为传令兵,作战时随时记录奖惩命令。
所以宣武卫发布奖惩的速度,是所有卫军中最快速的。
曾经有人戏言,如果在宣武卫上茅房时犯了错误,那你刚走出茅房便会被军纪官抓到军法处问罪。
这种比喻后来被各个卫军传播,被戏称为宣武卫的“茅房问罪”。
“变雁形阵,将敌人赶下土坡!”雷勇冷冷道。
号角声再次响起,鼓声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最右侧的长枪队开始加速向前,而中间的依然保持速度不变。
而由于宣威是左翼与周燕先接敌,他大量的力量也被吸引到了宣武卫的左翼。而此时右翼宣武卫快速向前,便如同对他侧面包抄一般将整个周家私兵前锋兜了进去。
“前进!”右侧的宣武卫开始包抄敌人,所到之处几乎势如破竹。
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在宣武卫的左右夹击下周家私兵在迅速溃败。周燕已经绝望,他知道自己被耍了,而且袁耀居然算准了他是被耍的那个。
此时刘勋和雷进依然没有任何的行动,也就是说自己被两人利用在独自进攻袁耀的左寨。
但这并不致命,如果袁耀毫无准备之下,自己虽然占不到便宜但是全身而退却没有问题。
要命的是袁耀居然精准的预测到了他们的所有动作,包括刘勋对周燕的骗局。他提前将主力埋伏在左营,致使周燕一接战便完全处于溃败之中。
“不行了,再不跑恐怕就要被合围了!”周燕咬牙切齿,他现在甚至怀疑刘勋是和袁耀合伙设局,就是要除掉自己。
他仔细的观察着宣武卫的枪阵,这种严整队列的战法正面对决中几乎毫无破绽,但也有一个缺点,那便是机动力稍差。
这些宣武卫士卒各个身穿皮甲,拿的又是百炼长枪,想要快速机动肯定不如自己的队伍。
只要自己现在下定决心逃走,这些枪阵恐怕也不容易追上自己。
想到这儿,周燕不再犹豫大声呼喊道:“所有人向营寨方向撤退!”
随后在两百丹阳兵的掩护下,中军开始向后撤退。绣着“周”字的大旗缓缓后撤引的整个周家私兵纷纷向后逃窜。
这些人多是无甲士卒,在宣武卫的进攻下早已胆寒,此时看到将旗后撤便一窝蜂似的向后逃去。
远处的雷勇暗自叹了一口。
可惜踏雪卫不在,宣武卫又没有骑兵,唯一的突击力量新建的一千刀盾兵还被陈杰带走,要不然今日也就无需摧城卫拦截了。
说到底,袁耀现在整体卫军设置普遍缺少突击力量,这可能与袁耀的喜好有关。他过于想着凭借装备、训练以及后世的一些先进战术正面击溃敌军,而过分轻视了突击力量的作用。
巨大的伤亡对于家底不厚的袁耀来说,一直不是个好选择。
好在他后期已经有所警觉,给宣武卫设置了一营刀盾突击兵。但袁耀思维的惯性使得问题依旧存在,这千余人的刀盾队设置的过于华丽。
本来是用作追击和突击使用,在袁耀的一再过度武装下已经逐步变成了重装步兵,突击混战作用还在,但追击却已无可能。
这便是袁耀最大的弱点,他依然无法摆脱后世一名普通历史老师的精神枷锁。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总想着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这时我如果能有两百骑兵便可将周燕杀得片甲不留,可惜......”雷勇暗自叹气。
“陈杰这小子居然把刀盾营都带走了,要不然至少也能追追看。”
雷勇无奈的挥了挥手:“吹号角,以营为单位继续以梯次队形追击,不可乱着步调!”
枪队作战最重要的便是保持队形,袁耀的这三个宣武卫长枪营,训练的全都是阵列行进攻击,一旦散开脱离队形整个战斗力至少要减少一半。
鼓点开始变化,阵型随即改变。
每一千人恢复成一个行进队列,这便是一营。一共三个营分左中右开始行进追击敌人。
五百名弓弩手和五百名破甲长戟兵组成后军,跟着雷勇缓缓向前......
高坡上袁军的帅旗迎风飘扬......
在五百禁卫军的护卫下,袁耀和诸葛瑾望着前方的战况。
袁耀将主力卫军全部集中在了左营,而中营和右营仅用护军守护。
他和诸葛瑾料定周燕必然是被刘勋出卖的那个,所以才敢如此设置。而且在右营和中营的护军也配置齐全据险而守,即便刘勋和雷进真的敢来拼命,短时间内也绝对无法拿下。
那时,他们可先击败周燕,然后再回师包抄敌军侧后,依然可以一战而胜!
“主公用兵稳妥,行堂堂正正之军,在下佩服......”诸葛瑾话中有话,他已经看出来袁军的问题。
踏雪卫和宣武卫刀盾营都被派往皖城,袁军的突击力量几乎没有......
如果是与曹操、孙策之流正面对决,这种战法固然稳妥,但像对战周燕这样的私兵部曲便显得过于笨重。
袁耀摇头不语,他知道诸葛瑾言下之意。
“主公,拿下庐江后必然与江东对战,江东水军为先、山地为王,主公现在的卫军设施更适合与北方曹操争雄,却恐怕难以和孙策在江东对战。”诸葛瑾继续道。
“江南水网纵横,山地丘陵遍布,重装步兵和骑兵都不能发挥作用。”
“丹阳兵军纪松散,作战有利时争先向前不利时如作鸟兽散,但依然是江东第一强军,原因无他只因山地作战中如履平地而已......”
第113章 刚毅勇猛
周燕率军向后撤退,和他预料的一样对面的袁军并没有拼命追赶,而是依然结阵前行。
“袁军精锐,但需借结阵攻击方能发挥作用,这也是天助我也!”周燕心中苦涩,刚刚的短暂交锋自己就损失近千人,如此高效的杀戮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五千周氏私兵,前些日子试探进攻已经使他损失了五百人,而今又损失千余人,再加上四散的逃亡者,剩下的已不足三千......
即便全部逃出,也没了继续左右庐江战局的能力。
返回舒县已无可能,刘勋如此明目张胆的欺骗于他,就是公开和周氏决裂。
“看来只能按照公瑾给的备用计划行事了......”周燕心中飞快的回忆着周瑜给他的锦囊。
防止刘勋投靠袁耀,确保庐江独立于淮南,便于以后江东收取。平衡庐江内部势力,不让雷氏独大,挑拨雷氏与刘勋的关系。
组织庐江士族抵抗袁耀的进攻,实在不如意时可撤回周氏坞堡自守待援。
周燕整理着脑中的记忆,思绪却回到了周氏坞堡。
周氏坞堡在舒县以南,长江边上修建,又被周瑜亲自改建过,那里有庐江周氏积攒下的大量钱粮和土地。
坞堡防御十分健全易守难攻,靠江而建不怕陆上截断补给,又可随时逃回江南,进可攻退可守是周瑜在江北插的一根钉子。
周瑜在柴桑训练水军,随时能顺流而下进行支援,是威胁舒县的天然基地。
“只要逃回大营,我立刻率军南下返回坞堡自守!”周燕下定决心,他的妻子儿女全在坞堡,这可不容有失。
士卒下了土坡来到平地,前军速度便缓慢下来,逐渐的停止了移动。
后边的周燕心中疑惑,宣武卫的行进鼓声就在后面不远处,为何前方却不走了?
他在两百名丹阳兵的护卫下来到了阵前,顿时被眼前的一切震得目瞪口呆。
只见一道由大车拼接而成的营垒突兀的出现在道路中间,将返回营寨的路牢牢卡死。那些大车足有两人高,下部用铁皮包裹上面是厚木板拼接,木板后侧则站满了手持弓弩长矛的士卒。
一杆黑边红底的大旗迎风飘扬,上面不是将领的姓氏而是四个金色的大字“刚毅勇猛”!
“这是什么?”周燕心中疑惑。
这种车阵他曾经听周瑜给他讲过,只是上古时期的一些传说,从未有人将其实现。
周燕再次看向道路两侧的密林,树木丛生而且多是丘陵,想要穿越而过难上加难。就算是从那里逃出,士卒肯定四散奔逃,自己剩余的这点家底也必然荡然无存。
“车阵防御低下一击即破,大家不必犹豫,冲过去返回营寨便有重赏!”周燕大手一挥,身边的士卒便如潮水一般涌向车阵。
徐彬从地上站起,身后五百铁甲军几乎同时站起。
“重弩和投石车不要发射,以免敌人四散奔逃不肯与我军缠斗!”徐彬对邓晨道。
“等敌军到达车阵之下时,打开主阵,铁甲军列矢锋阵突击敌人,将他们赶回到宣武卫包围圈内!”
“得令!”身边几名军侯返回岗位,准备按照计划迎敌。
除了两百丹阳兵未动,其他的队伍立刻蜂拥向车阵奔去。这些人大部分并非为了摧毁车阵,而是想绕过这阵逃走。
木墙上的士卒开始用箭矢攻击下面的敌人,但由于徐彬不允许使用车弩和投石车,所以收效甚微。
周燕看到车阵上的攻击十分稀疏,心中大定。
这样程度的攻击,伤不了他们几个人,即便不攻破车阵也可以绕阵而走!
“走,跟上去!”周燕挥手,两百丹阳兵也混入队伍开始向车阵进攻。
不一会几千人便密密麻麻的挤在车阵之下,他们并没有进攻车阵,而是绕着车阵前进。
墙上的弓弩手已经不用瞄准,只要随意向下射击便能命中,
“准备近战杀敌!”车阵内的徐彬将长戟插在地上,从腰后抽出两只铁骨朵,一手一只扛在肩膀之上。
身后的铁甲军便都弃了长兵器,用手中铁骨朵和短戟迎战。
此时敌军过于密集,挥舞长兵器已是不能,短小的武器对近战和混战十分合适!
“开启阵门!”邓晨挥舞令旗。
十几名士卒在中间的两辆大车上摇动机关,嘎吱一响声响,大车的车轮居然开始横向转动。
“拉车!”身后的几十名辅兵牵动粗大的绳子一起用力,两辆大车便如同两扇门板一般向左右分开。
车阵外,周燕正带着私兵向前移动,只听见车阵内发出一阵阵巨响,随后挡在路中间的两辆大车居然被分开了。
一条大道显露在众人面前。
周燕大喜,以为是敌军的车营受不住压力出现了倒塌,急忙指挥着士卒向车阵的缺口处拥挤。
但刚刚进入车阵,他们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夕阳的照耀下,像金属海洋一般的铁甲军整齐的列阵站在车阵中间。
他们各个身材高大魁梧,从上到下被铁甲包裹的严丝合缝,只有铁面具上留出的两只眼睛在冰冷的扫视着面前的周氏私兵。
无言的对视,战场上突然出现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杀!”徐彬拎起铁骨朵带头冲进了敌人密集的队伍中,两支铁骨朵如狂风一般挥舞着,碰到的便立刻骨断筋折。
周围的士卒用环首刀和长枪向着徐彬攻击,但在浑身铁甲的包裹下完全无效。
喊杀声响起,后面的五百铁甲军如狂风骤雨一般刮进敌军队伍中央。他们机械性的挥舞着手中的铁骨朵,掀起无尽的血雨腥风将身边变成无尽的地狱。
厚重的铁甲使他们根本不考虑自己受到攻击的可能,只是一味的杀伤敌军,这种不畏死的战法几乎令周氏私兵瞬间崩溃。
惨嚎声震天彻地,很多前排的周氏私兵被铁骨朵砸的头骨碎裂面目全非,而他们的攻击却被摧城卫的铁甲完全抵消。
这是一种单方面的碾压和屠杀。
周燕已经崩溃,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丹阳兵将环首刀砍在对方铁甲军的脖子上,但对方却和无事一般一铁骨朵将他的脑袋砸了个稀烂。
而那个丹阳兵戴的还是铁盔......
第114章 深远谋算
夕阳西下,战斗已经结束。
周燕被人五花大绑的带到了袁耀面前。
“松绑......”袁耀微笑着对旁边的侍卫吩咐道。
卫向走上前将周燕身上的绑绳松开,而周燕还没有从刚才的血腥战斗中缓过神来。
“论辈分周燕将军是公瑾的兄弟吧?”袁耀语气和蔼毫无一点盛气凌人之感。
周燕自然懂得好坏,这时候充英雄好汉没有任何意义。
“是,按照族中辈分我是他族弟。”周燕拱手回答。
袁耀点了点头:“我久闻公瑾大名,对其才学十分敬佩,庐江周氏出于名门之后,我倒是想结交已久。”
周燕沉吟不语,他不知道袁耀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想通过他去劝降周瑜,让他过来淮南效力,那简直便是痴人说梦。公瑾和孙策孙伯符可是挚友,想让公瑾背叛江东绝无可能。
“周燕将军不必误会,我对公瑾只是神交已久,并不是想用你去说公瑾来降。”袁耀将话又故意拉了回来,这是他安排好的节奏。
“公瑾与伯符相交深厚,对江东孙氏忠诚不二,我从未想过劝降与他。”
周燕长出一口气,看袁耀的眼神缓和了许多。这人并不像传闻那般对待士族冷酷无情、更不像众人口中所说是什么胆小守城、嫉贤妒能之人。
反倒更像是温文尔雅极有胸怀的士族大家子弟。
“多谢袁公子体谅!”周燕再次躬身施礼。
“周燕将军请坐,我有话分说.......”袁耀挥了挥手居然请周燕落座,然后还差人上了茶。
“这里由我给公瑾准备的茶叶,冲泡之法我已经写在竹简之上,等周将军回到柴桑不妨替我送给公瑾和子敬让他们尝尝。”袁耀一边说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周燕立刻面露惊喜,但马上又强令自己平静了下来,袁耀此话便是有意将他放回柴桑了。
“袁公子也只鲁肃鲁子敬?”周燕转换话题掩饰自己的表情变化。
“子敬学识渊博、为人忠厚,当年我曾三番五次上门寻访,可惜始终未能见到。”袁耀语气颇为遗憾。
这倒是真的,当年他穿越而来第一个想收为麾下的人才便是居住在巢湖附近的鲁肃。只是袁术名声太差,自己顶着袁术儿子的名头声望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几次的上门拜访,却都被鲁肃放了鸽子,连人都没见到。
顶着袁术负资产穿越而来的袁耀处处都遭到如此对待,以至于后来被逼无奈开始自立门户培养人才。
这也就是原来的淬剑庄,现在的淮南军事学院建立的原因。
周燕沉吟不语,心中却在猜测袁耀到底要做什么。
让他投降效力淮南?
这种事几乎没有可能。
周家现在的基业已经大部分都已经移往江南,族中家人在江南都身居要职,即便他周燕想要投降淮南袁耀也不会要他。
而周瑜又绝对不会背叛孙策,那袁耀如此宽待于他到底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卫向,将门外之人带来!”袁耀拍了拍手。
卫向转身出了营帐,不一会便从外面带进来了一名中年男子。
周燕见到来人的时,面露惊讶,不由自主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二叔!你怎么到了这里!”周燕忍不住脱口而出。
来人正是周燕的族叔,周平。
周平一直负责驻守周氏坞堡,从未离开这个周氏江北的根据地,为何突然到了袁耀的大寨之中。
周平看到周燕也一样是面露惊讶之色,他急忙道:“长明,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相视无语,心中却已经明了。
周氏坞堡必然已经被袁耀拿下,而周燕肯定是做了袁耀俘虏。
“周氏坞堡前几日被我派人拿下,你堡中家眷和财物都被我妥善保护,周将军不必担心。”袁耀微笑道。
前几日,玄翎卫扮做柴桑行商终于成功混入周氏坞堡,后花费重金买通坞堡守卫开城投降,使得这座周氏江北要塞不费一兵一卒便被袁军攻陷。
这是白炎很早便已经安排好的,周家这座坞堡可是他进入庐江的首要目标。
拿下坞堡后袁耀命令将坞堡内家眷全部关押,又将周氏财物封存,等的便是今日。
周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的家眷全在坞堡之内,本想着此战过后便移往江南,现在却是后悔不及。
“周将军?”袁耀叫了第二声,周燕才反应了过来。
他急忙躬身施礼道:“袁公子名门之后气度恢弘,九江百姓无不称公子赞爱民如子仁德布于四方......”
“还请公子看在公瑾的份上饶恕我等的家人放其南归,我愿任由公子发落!”周燕躬身跪倒低头不语。
“周将军不必如此,卫向扶周将军起来。”袁耀笑道。
“我不愿与周氏结仇,不会伤害庐江周氏之人,周将军大可放心。”
周燕心中忐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周将军此次中伏非战之罪,乃是刘勋、雷进两人故意设计陷害,要不然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地步。”袁耀平静道。
周燕长出一口气,他和袁耀没什么仇恨只是立场和阵营不同,而对刘勋、雷进却是切切实实的仇恨。
这些日子三人的勾心斗角从未停止过,两人对他的算计也是无时无刻不在。
要不是为了周家大局考虑,周燕早就不愿意与两人虚与委蛇了。而这次两人对他的出卖,再次彻底激化了矛盾。
“周将军与刘勋交往颇深,他是绝对不会投降江东的,这个周将军应该清楚。”袁耀故意叹了口气。
“当然,此人枭雄之姿,也绝对不会久居我袁耀之下......”
周燕皱眉看着袁耀,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送周将军和家眷返回柴桑,周氏财物我一分不取全部归还,只希望将军能替我向公瑾传话,就说我淮南愿与江东用结盟好共抗曹操。”
“我愿出兵与江东共同谋取荆襄,替孙坚将军报仇雪恨!”
周燕面色一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袁耀会说出如此的建议来......
第115章 谣言四起
刘勋和雷进如愿撤回了舒县,但到了城内却只剩下不足八千人。
皖城丢失的消息已经在军中四处流传,几乎所有士卒都知道舒县现在是一座孤城,很多人都不愿意返回舒县困守孤城,所以半路逃亡甚多。
这个时期的围城战十分残酷,由于攻城困难,大多数攻方都会选择长期围困。
很多坚城被一围就是几年,城内被围困者往往要忍受长期的饥饿和各种生活物资的匮乏,到后来城里都会变如同地狱一般。
所以先前得到消息的百姓基本上都会选择出逃,而意志不坚定的守军更会在围城前大量溃散。
但令刘勋意外的是袁军在歼灭周燕的部曲后原地未动,并没有追来舒县围城。
刘勋不免心中疑惑,如此时机为何袁耀不来围城,难道他军中又有变故?
几日后,袁军依然一动不动而舒县也渐渐地平静下来。很多逃亡的百姓开始批次返回,毕竟携带的干粮也仅仅够他们几天食用。
谁也不想如此就背井离乡,离了生计成了流民,那将是更加残酷的生活。
客栈、商铺、酒楼开始正常营业,大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毕竟日子还是要正常过下去。
开始刘勋还严密控制着城门,而随着斥候的不停回报和返城百姓的增多,刘勋对城门的控制也逐渐宽松了一些。
只要证实在城内有房产并有本地人担保的居民,便被刘勋放入了城内。
毕竟此时城内家家积粮积柴,居民增多,这对守城好处颇多。
又过了几天袁军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刘勋却心中越发苦闷。
等待被攻击的滋味远比被围在城中更令人难受,因为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对你动手。
这种无时无刻需要精神紧绷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
这日午后......
刘勋带着侍卫乔装改扮后在城中随便巡视,一则为了散心,二则却是为了了解城中情况。
“太守,去客来居看看吧。”一旁的一名侍卫轻声道。
那里是舒县最大的客栈,原本是庐江周氏的产业,现在已经被划到了雷家名下。
刘勋本就无所谓,他只是想散散心而已,听罢便点了点头跟着侍卫向客来居方向走去。
客来居里面人来人往,居然是客满的状态。
由于庐江战乱以及袁耀对士族的凶名,大量拥有土地的士族豪强都到舒县城内躲避袁军。这些人有钱有势还有众多护卫跟着,要住自然要找最好最大的客栈。
刘勋走进大厅,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侍卫点了几个菜,上了一壶酒,刘勋便自斟自饮起来。
大厅中人来人往,酒客们三人一桌五人一伙的闲谈。刘勋本就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便将注意力集中到附近的客人身上,他想听听这些士族豪强对当今局势的看法。
恰巧,旁边方桌上穿绸挂缎的三名中年人正在聊着庐江战事。
“此次袁军前来,我看不拿下整个庐江不会罢休,也不知道刘太守能否守住基业护我们周全......”坐在左侧位置的长须中年人叹了口气道。
刘勋心中暗叹,这三人应该是舒县周边的小士族,实力有限只能随波逐流所以将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
“皖城那边有消息传来,皖城一战,刘太守精锐尽失那袁耀居然有八万大军,我看此战凶多吉少......”正坐在中间的短须男人摇了摇头。
“八万大军?”刘勋心中疑惑,袁耀只有两万余人啥时候出来的八万大军。
“八万大军可是实数?”坐在右边的胖子同样低声沉吟道。
“应该大差不差,现在乡野中的百姓都是如此传说,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你们可知皖城被攻陷的始末?”中间的短须男人突然道。
“愿闻其详!”旁边两人同时凑了上来。
刘勋心中凛然,这皖城丢失的始末他现在还不完全知晓,这些人如何得知?
三人窃窃私语,刘勋听得不甚清楚,但心中又想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便站起身走了过去。
“三位,在下秣陵来的行商,无意中听到三位讨论皖口之战,特来请教一二。”
三人意外的抬头看向刘勋,见刘勋神情自若气度不凡,便将请其就坐。
刘勋随意编了个身份将三人糊弄住,又替他们付了账,这才获得了三人信任。
“刘老弟是爽快人,我也就知无不言了。”中间的中年男子微笑道。
他压低声音对三人道:“各位可知,那皖城城高墙厚,防守严密,又集中了刘太守的所有精锐部曲,为何一夜之间便土崩瓦解吗?”
三人尽皆摇头。
中间之人面色严肃道:“这事我也是从一名皖城出来的逃兵处的得知。”
“那日我从家中出发前来舒县,路上恰巧碰到几名自称从皖城逃出的兵卒。他们向我要些吃食,我便趁机探听了一下皖城之战的经过。”
“他们口中的皖城之战颇为稀奇,说出来恐怕遭诸位嗤笑,就权当是我胡说八道,酒后博取大家一乐。”
“张兄快快说来,莫要卖关子。”左侧之人出声催促。
刘勋也被激起了兴趣,难道这皖城之战还有什么隐秘之处?
那名中年人喝了一口酒才继续道:“我听那名士卒说,当晚袁军突袭皖城本已被刘成挡住,而且袁军处于劣势,谁知在紧要关头却出了变故!”
刘勋心中一凛,难道皖城之战失败是有人叛变?
“是何变故?”右侧之人追问。
“那名士卒说,此次指挥攻击皖城的袁军将领是一名女将军叫白什么,这人是个身怀异术的大能!”
“皖城之所以被破,就是因为这个女将军施展神奇手段,破了城门杀了刘成才能得逞!”
刘勋顿时失望,期待了半天听到的却是这种山野传说。
他虽失望,但其他两人却立刻来了精神。
“兄台说的可是白翠微?”右侧那人目光炯炯。
“你也听说过?”
“兄台有所不知,现在这个名字庐江都已经传遍了。”右侧那人微笑道。
“乡下民夫都知道,玄女雷法破皖城这件事!”
“都说袁耀手下有一名九天玄女下凡,骑白马有飞天遁地掌控雷电之能的将领!”
刘勋听二人说的越来越离谱,心中越发不喜,此等愚民谣言于当年张角之流又有何异!
第116章 真假难辨
三人绘声绘色的讲述着那些山野传闻,刘勋渐渐地从开始的轻视变为了郑重。
因为这些传闻听起来是在神话袁耀集团的一名女将军,但实际上却是在鼓吹袁耀的正统性。
一名九天玄女下凡辅助一方诸侯,那要做什么自然不用说。
这些传闻里不但将袁耀的军队战力吹得神乎其神,几乎每名士卒都能以一当十,还将两万袁军形容为铺天盖地的八万精锐。
他们不仅有传闻,还有实例!
比如靠近舒县的某某村,天一黑便听到外面过兵。
村民偷偷出去观察便发现密密麻麻的袁军正在从村中经过,这些队伍足足走了一夜才结束,你说有多少人吧......
还有人说袁军从合肥方向大量赶来,巢湖已经被大小船只塞满。巢湖周围渔民亲眼看到无数袁军正在从巢湖登船准备渡江攻击秣陵。
这几人听到的传闻太多,以至于到后来刘勋都无法分辨真假......
刘勋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在无意中体验了玄翎卫的第一次整体信息战!
此次庐江信息战由袁耀亲手设计,白炎负责指挥,目的便是混淆视听、瓦解庐江士气、迷惑敌人、造神以及加强袁耀统治庐江的正统性。
所以玄翎卫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后便开始一刻不停大范围宣传。
他们隐藏于庐江的各个角落,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传播着这些匪夷所思的情报。
这些人不但在军中散播消息,还在庐江民众中大肆宣扬袁军的强大。
他们大量冒充从皖城逃出的溃兵、逃难的村民、游方郎中和行商,在舒县和周边讲述自己的所谓“亲眼所见”。
他们集中小队,在关隘要地反复经过,造成大兵过境的假象。
他们征调渔船,每天早上浩浩荡荡出发运输军需物资去濡须口,夜间却偷偷运回合肥白天再重新出发,给人一种大军集结的假象。
不仅如此,玄翎卫在白炎的授意下开始对白翠微进行“造神”宣传,并将皖城之战逐渐神话。
因为袁耀和白炎说过,如果一条信息想要在民间快速传播,最好的方式便是将它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将白翠微塑造成九天玄女,便是其中一环。
效果显而易见,无论是信或是不信者,均被这条消息所吸引,这使得后面一系列信息的传播变得极为高效起来。
这里当然有白炎的一些私心,白翠微的女性身份始终使她在士卒和民间有一些非议,毕竟这个时代女子领兵不被认可。
神话自己的姐姐,能让更多士卒和平民百姓接受白翠微的统领,从而为更高的地位积攒声望。
试想,一个骑一匹白色天马的女神,能用雷霆杀人。她骑天马飞跃城墙,召唤雷电直接将刘进等人劈死在城内,会让人极有兴趣。
九天玄女在汉末可是妥妥的战争神只!
民间传说九天玄女主兵杀之刑,其神力惩罚可融合“天谴”与“兵解魂魄”的双重特性,也就是说不仅能够驱动闪电、火球杀敌,而且被她杀死的人魂魄都会被彻底消灭,这可比单纯的杀人更加令人胆寒!
一旦不幸死于她手下,魂魄都会兵解殆尽.......
相比这个,袁耀率八万大军铺天盖地的消息反倒不显得那么令人恐惧了。
刘勋叹了口气,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言令他头痛不已,有些明显就是子虚乌有的假消息,但仔细想来里面却夹杂着那么一丝令人担忧的真情报。
“这个袁耀在搞什么,难道真的想用这种把戏将我逼降吗?”刘勋心中苦笑。
这时中间的男人却道:“我还听说,周燕将军已经投靠了袁耀,并且袁耀用周燕和周家土地与柴桑的周瑜进行了交易......”
刘勋正在苦恼,听到这句话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惊慌失色。
他之所以现在还想着坚守舒县,就是因为断定袁耀与周瑜定然一战,自己只要守住便可从中牟利。而双方如果和解,那他只能成为谈判桌上的筹码而已。
“兄台从何得知周燕投了袁耀,又是从何得知周瑜和袁耀和解?”刘勋急忙问道。
“我的产业距离周家坞堡不远,家人前天来信报平安,便说周氏坞堡已经挂上了淮南的军旗......”
“挂上军旗也可能是被袁耀拿下,怎会说是投降了袁耀?”刘勋迫不及待的打断。
“兄台莫急,家人在书信里说袁军已经进驻了坞堡,但周家的人都在核点土地和资产,有大量的财物被搬上了船,据说这几天就会回江南了。”
刘勋不可置信,袁耀对待士族一直相当苛刻,又与江东有利益冲突,怎会如此善待一名阶下之囚?
“这至多只能说明袁耀收服了周燕,如何能判定周瑜与袁耀和解?”刘勋继续追问。
“我倒是可以证实此事。”右边的男子缓缓插言道。
“兄台可知刘太守丢失皖城以后,周瑜的队伍曾经截断了皖城和皖口的道路?”
刘勋点了点头,这是他认为袁耀和周瑜必定为了皖城大打出手的重要原因。
“但皖城那边逃出来的百姓说,这几日陆路围困的江东军已经撤退到了江边,将皖城通往皖口的道路让了出来,这不是和解的前兆又是什么?”
刘勋神色巨变,他眼神冷冽的瞪向身后的侍卫,后者几人急忙低头不敢正视。
如此重要的消息,刘勋居然是从一个酒客口中得知,为什么身边的人没有任何的报告!
他不知道的是,整个舒县已经被玄翎卫彻底封锁,所有的消息只要是不想让城内知道的一丝也传不进去!
“兄台,这消息可属实?”刘勋再次追问。
那人多少有点不高兴,本来这就是饭后闲谈而已,对面这个秣陵行商怎么会如此的认真。
但看在刘勋为他们花了钱的面子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今早很多皖城、皖口逃出来的人已经进城了。”
“他们还亲眼在皖城看到了周燕将军,都说是去见周瑜替袁耀谈和的,兄台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人。”
刘勋豁然起身,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出了大门,身后几名侍卫也紧跟了出去。
留下酒桌上的三人面面相觑。
第117章 情报压制
此时,皖口外江面上,周瑜座舰的船舱之内......
周瑜和鲁肃两人也是面面相觑的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情报。
与前些日子周瑜迫切的想获得江北的情报不同,这几天周瑜已经不愿意再看江北传来的情报了。
因为实在是太多了!
江北鉴水台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高效起来,成堆的情报不停地从淮南各处汹涌而来。
这些情报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而且大多是自相矛盾不知真假。
有说袁耀在舒县大胜刘勋的,有说袁耀在舒县以北被雷薄截断后路彻底溃败的。
有说周燕投降被袁耀斩首的,有说周燕拼死突围现在正坚守周氏坞堡的。
有说巢湖在运送大批物资和士卒,袁耀也亲自前往濡须口准备偷袭秣陵的。
还有说袁耀已经带大军到了皖城的。
各种说法无一不有,各种信息漫天遍地。
周瑜苦笑不语,他心中清楚这便是自己的情报机构被对方完全压制的后果。
“袁耀的玄翎卫果然厉害,玩弄我江东鉴水台如老叟戏孩童一般......”周瑜自言自语。
这次庐江之战,他完全处于劣势,并非他的谋划和用兵不如袁耀,而是输在情报之上。
周瑜在巧合之下才从廖泽阳口中听到断浪蛟投降了袁耀的消息,却根本没有时间去打探断浪蛟和袁耀的关系到底如何。
他们之间到底是利益合作还是断浪蛟倾心投靠,周瑜完全不知道。
所以他才按照常理判断袁耀会派遣随船步军帮助断浪蛟一起攻击皖口,截断自己渡江北上之路,毕竟这支水军是袁耀抗衡江东的重要资本。
他依靠有限的情报断定,袁耀应该不会让这支刚刚投靠的水军身处险境。
没想到袁耀便偏偏弃断浪蛟于不顾,任由他全歼断浪蛟而去偷袭皖城,并且还一击致命拿下了皖城。
由此可见,周瑜对袁耀为人、断浪蛟在袁军中的地位,以及袁军精锐的战力判断已经错到了离谱的程度。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江北鉴水台长期在情报工作上被玄翎卫压制的结果。
“蒋钦那边如何了?”周瑜问道。
“蒋钦昨日来报,他已经成功撤退到了江边驻防,粮道已经暂时无忧。但袁耀的踏雪卫依然在附近游弋,他的斥候根本无法离开驻地太远。”鲁肃声音颇为沉重。
“蒋钦曾经派出过数支斥候队试图靠近皖城侦查,结果竟然无一生还......”
周瑜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袁耀手下居然有这么一支如此强大的骑兵卫军。他并不知道在徐州踏雪卫曾以五十人的小队全歼一百豹骑之事,要不然绝不会如此布置军队。
有了这支踏雪卫的参与,整个战局出现了逆转。
蒋钦的四千步兵变如同乌龟一般在皖口外围被四处牵制打击,从江上运粮和补给的通道也被踏雪卫封锁。
蒋钦曾经率兵多次出寨围剿,但射又射不过追又追不上,甚至有些队伍落单时还被踏雪卫突然冲击。
这些白马骑兵作战十分诡秘,常常分为各种小队到处突袭蒋钦,使得江东军顾此失彼。
几次下来蒋钦损失了五百多人,他便不敢出寨再战,只能眼看着自己的粮道被截断。好在庐江水网纵横,如是像徐州那样的平原,蒋钦可能伤亡更大。
周瑜得到消息后,便知除了全军登陆平推过去以外,小股部队根本无法挡住这支踏雪卫的渗透。
蒋钦继续待在那里只能是被消耗的命运,于是果断命令蒋钦撤围,到江边驻扎。
背靠长江和江东水军,袁耀便对他无可奈何。
周瑜现在依然对全面进攻庐江心存顾虑,上次进攻皖城对他的心理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皖城这样的坚城不用计谋只用强攻,仅凭他现在的力量依然很难。
一旦困于坚城之下,久攻不成必将锐气尽失,若是刘勋已降,袁耀趁机率军前来,自己将进退两难。
孙策已经率兵返回丹阳郡,但士卒疲惫、粮草兵源奇缺,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休整,无法立刻前来。
所以周瑜对近期与袁耀决战拿下庐江已不抱希望。
庐江之战他已经失了先机,现在必须步步为营争取庐江不会在近期产生更大的变化。
“给刘勋的信使可曾回来?”周瑜低声道。
他已经在前几天给刘勋写了密信,内容很简单,那就是江东支持刘勋永掌庐江郡,希望他坚守舒县不要投降袁耀。
并且周瑜向刘勋保证,江东将在两月后大规模进攻袁耀,希望他守住舒县。
只要刘勋固守舒县拖住袁耀主力,待孙策休整完毕那庐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鲁肃摇了摇头苦涩一笑:“我们过于低估了这个袁耀,两支信使一支从陆路一支从水路前往舒县,按照时间现在早就应该有所回报,但现在居然没有一点声音。”
“鉴水台那边也送来报告,他们根本没有在舒县附近发现信使接头,我估计可能被玄翎卫截住了......”
周瑜也叹了口气,这太窝囊了,他现在如同一个瞎子和哑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说不出。
“不能恢复江东鉴水台的力量,我们以后也是寸步难行。”周瑜看着满桌的真假情报,喃喃自语。
“路上缺口已开,围困皖口已经没有意义,是否水军从江上撤围?”鲁肃皱眉问道。
“不可!”周瑜断然否决。
“此次袁耀竟然用断浪蛟做诱饵拿下皖城,而且蒋钦汇报踏雪卫骚扰围攻时并未见到皖口断浪蛟出来策应,这就是说断浪蛟与袁耀已然有了矛盾。”
“我料袁耀未必愿意从陆路支援断浪蛟,这时我们便应该继续增加压力,然后看袁耀和断浪蛟如何反应,如果有机会我们甚至可以争取断浪蛟到江东来!”
鲁肃犹豫道:“断浪蛟此人水贼出身,见利忘义之徒,野心极大,招来江东未必是好事。”
周瑜看着鲁肃随即大笑:“子敬太过老实了,我招断浪蛟过来只是贪图他手中那四千水军而已,他如过来我必然夺其军权随后找个机会将其除掉。”
“袁耀失去断浪蛟的水军,想要重新培养一支也得几年时间,那时我江东水军便可纵横长江下游!”
“到时候大可从巢湖进攻合肥,再无后顾之忧!”
第118章 诛心为上
困在皖口断浪蛟这几天心中轻松不少。
白翠微从陆上不停攻击江东军,终于迫使蒋钦退兵,皖口的陆路通道被重新打通。这样至少他的性命现在已经无忧,实在不行时可以退往陆地撤走。
皖城被白翠微拿下的消息已经到了皖口,断浪蛟开始并不相信,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这令断浪蛟心中大为震撼。
因为袁耀来了多少人,他心知肚明。
五百踏雪卫、一千宣武卫刀盾营、一千皖城护军,就这两千五百人居然可能拿下五千精锐驻守的皖城,这战力也太过恐怖了些。
当年周瑜两万大军围困皖城尚不能得手,这两千余人是如何拿下皖城还杀了刘成、曹威的。每每想到这里断浪蛟便会心生畏惧,这个袁耀果然是深不可测。
他望着混乱的皖口水寨,心中不免再次犹疑起来。
这座水寨设计建造时便只是为两千人准备,他四千水军屯住在此显得十分拥挤。再加上他军纪涣散,整个水寨内脏乱不堪,到处都是垃圾和排泄物弄得臭气熏天。
还好现在陆上威胁已被白翠微消灭,他便将两千人迁出水寨到陆地上驻扎,而自己剩余的心腹在继续居住水寨之中。
皖口已经被围十几天,粮食越来越少,断浪蛟派出几名手下去皖城找白翠微要粮,结果不仅粮食未到人也没回来......
这让他心中更加不安。
袁耀此次拿他当诱饵拖住周瑜拿下了皖城,从头到尾没有和他说一句实情,这也就是说袁耀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不再信任他了。
武云帆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雄心壮志颇为可笑,他认为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纵横长江从各方利益中左右逢源,现在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失去了淮南的信任和供养,自己的水军现在也只能困守一寨,别说纵横长江了这样下去恐怕连能否维持住这样的规模都成问题。
“投降孙策?”武云帆摇了摇头,现在他与淮南闹翻又被围在水寨,周瑜即便得知允他投靠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况且皖城已经被白翠微攻陷,眼看庐江都将落入袁耀之手,自己的皖口如没有庐江之主的点头也无法单独存在。
“但如果袁耀真的不再容我,我就只剩下投降江东一路了......”武云帆再没有了出发时的豪气,一时沉默无言。
“老大,皖城来人了!”一名侍卫匆匆走进船舱汇报。
武云帆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现在他迫切的想知道袁耀对他的态度,只有明确了袁耀的态度他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但随即他又冷静下来低声问道:“来的是何人?带了多少兵马?”
“来的人自称参谋司队率步骘,带了十名侍卫正在大寨之外等候,只是还有一人穿着将军服饰我们并不认识。”
武云帆紧皱眉头,这个将军是何人?
“让他们进来......”武云帆喃喃自语。
侍卫刚要走武云帆又道:“不可失了礼数,好生请他们进来......”
侍卫点头再次转身,结果又被武云帆叫住。
“不用了,我亲自出门迎接!”
武云帆整理了下身上战袍,又将头冠正了正,便随着侍卫走了出去。
大寨门外武云帆见到了步骘和那名不知名的将军,但随后他便瞳孔巨震一时间竟然忘了说话。
领头的正是参谋司随军队率步骘,而那名不知名的将军正是周燕。
武云帆自然认得周燕,这可是周家在庐江的代理人,拥有五千部曲和大片产业。
要知道现在周瑜和袁耀正处于战争状态,他作为周家之人怎么会和袁耀搅在了一起。
“难道舒县也已经被袁耀拿下了!”一个令武云帆无比震惊的想法从脑海中浮现,皖城和舒县同时被袁耀拿下,那庐江之战岂不是已经结束。
随后一个更加令他惊悚的推论出现在脑海中。
“周瑜已经准备和袁耀谈和,周燕到此便是明证......”
步骘看武云帆面色阴晴不定始终一言不发,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便抢先道:“主公听说周瑜将军就在皖口之外,特令我护送周燕将军去见周瑜,武指挥使能否派船护送?”
武云帆身体不由得一晃,但立刻满脸堆笑:“既然主公有令,那我必然遵从。”
他回身对侍卫命令:“立刻派一艘快船和十名水兵,护送周燕将军!”
步骘转身对周燕道:“将军的家小和财物已经在坞堡登船,应该与将军同日到达江南,主公特让我祝将军一路顺风!”
周燕叹了口气向着武云帆拱了拱手又对步骘谢道:“请步骘先生替我感谢袁公子,就说我周燕必不会忘却此恩!”
步骘又挥了挥手拿来一个锦盒递给周燕。
“这是我家主公赠送公瑾和子敬的上等茶叶以及一套主公自行设计的茶具,里面还有他亲自书写的饮茶之法,还请周燕将军代为致意。”
周燕面露微笑,接过漆木盒子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武云帆的侍卫走进了水寨。
不一会一艘小船便载着周燕出了水寨急速向江南驶去。
武云帆看着远去的小船心中更加惶恐,由此看来周瑜已经和袁耀和解,那接下来自己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想来也是如此,既然皖城和舒县都已被袁耀拿下,周瑜已经失去了争夺庐江的机会,那么与袁耀和解便是最好的选择。
“主公可对我有什么吩咐?”武云帆将目光重新看向步骘,难道这人就是为了送周燕过江才来的吗?
步骘眼神突然转冷,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绢布。
“主公让我替他转达几句话给武指挥使!”
他看向手中展开的绢布,然后一字一句读道:“武云帆,你兄弟本是渔民出身,而且身犯重罪,是我破格任用你才有今天之能!”
“谁知你不懂感恩,还狼子野心,居然心怀不轨想借我之手霸占皖口。”
“如今皖口已然在你手中,你或是投靠江东、或者拥兵自立,我袁耀拭目以待!”
呼啦一下,步骘将手中绢布合上,将一个竹筒丢在武云帆面前。
已经是满头大汗的武云帆急忙捡起竹筒,从里面拿出一份卷纸。那正是自己派往袁耀大营送信人的口供,上面清楚地写着自己准备投靠刘勋两面下注之事。
“武指挥使如要投靠周瑜,正好将我的头作为见面礼......”步骘看着武云帆冷笑不止。
第119章 再收云帆
武云帆心慌意乱,他万般算计却没有想到袁耀居然派人将此事当面挑明。
这便是在逼他做出选择,要么投靠周瑜,要么重新臣服,至于袁耀信中所说的自立他现在早已放弃。
此次皖口之战,武云帆大受打击,原来刚刚升起的一点野心已经被现实完全淹没。
沉默,长久的沉默。
步骘身后的十名侍卫紧紧握着刀把与武云帆身后的几十名亲兵对峙。他们眼中没有任何惧色,好似早就知晓现在这种局面将会出现。
武云帆知道,他现在只要一声令下,面前这些盛气凌人的信使就会成为一堆肉泥,但接下来呢?
周瑜已经和袁耀和解,他现在即便决心去投靠周瑜,也极有可能变为双方谈判的筹码。
“武指挥使如果真的想去投靠周瑜,我倒是有些猜测可以供指挥使参考。”步骘声音略带讥讽。
“将军手下四千踏浪军必然会被江东所用,但指挥使乃反复之人,踏浪军又是你一手建立你猜周瑜会如何待你?”
武云帆表情阴晴不定,这正是他心中最为担心之事。
步骘继续道:“如今江东与淮南战火已熄,如我是周瑜必然砍将军之头送于公子以平淮南之怒。”
“这样便可一举多得,不仅将踏浪军攥于江东之手,又绝了武指挥使再叛的隐患,更是可以与淮南结好,将军以为如何!”
武云帆终于崩溃,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武云帆绝不敢背叛主公,只是当时情形晦暗不明,我为了保存踏浪军才一时糊涂结好刘勋,望大人能向主公代我说明!”
说罢竟然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步骘看着跪地的武云帆良久不语,半晌后看到武云帆依然没有其他的动作这才面露微笑。
他上前轻轻的扶起了武云帆......
武云帆现在心中已经完全没了傲气,只如木偶一般顺着步骘的搀扶站了起来。
步骘从怀中再次拿出一个竹筒递给了武云帆,然后对着武云帆深施一礼。
“恭喜指挥使重归正途!”
武云帆拿着竹筒,茫然的看着面前的步骘。刚才那个神情冷然的步骘不见了,面前的是一张和蔼又谦恭的面孔。
步骘微笑说道:“出发时主公曾与我说,若是指挥使执意前去江东的话,这封密旨便不用拿出。”
“如指挥使尚有良知,能够迷途知返便将这封密旨交给将军。”
武云帆神情恍然,急忙拆开竹筒将其中的绢布拿了出来,只见上面写着小字。他认识,这是袁耀亲笔手书。
“你我相遇于危难之间,携手共创踏浪军。我知弟心存大志,但此乱世之中更应团结一致共谋大事,切不可好高骛远错失良机。我志在天下,弟亦不应只想纵横长江屈身一隅,放眼天下以后不失封侯之位,封妻荫子如何计较一时之得失......”
武云帆一声长叹,心中百般滋味,那些往事逐渐在脑中浮现。
自己和弟弟出身渔民生活十分艰辛,后来又惹了官司判了死罪。如果不是袁耀将其解救,恐怕两兄弟早已埋身荒野了。
到了袁耀手下,他不仅给吃给喝还将自己的侍女嫁给了他,如今他武云帆有妻有子,生活富足手握四千水军纵横长江,却忘了以前那些日子......
他继续看着,眼中却逐渐湿润。
“弟若想投靠江东,我不阻拦,你弟云舟你妻慧儿以及你的儿子我已经让步骘带到了皖口,可随你一同前往江东。”
“如想继续在淮南,我亦和以前一样与弟携手同心共谋天下,此前发生之事全当过眼云烟绝不追究。”
“弟依然是踏浪军指挥使,只是踏浪军军纪涣散战力不足,必须重新改编何去何从望弟好生斟酌......”
步骘向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口哨声响起,不一会一辆马车便从远处驶到了武云帆面前。
车帘打开,一名美丽的妇人抱着孩子从车上走了下来,车后一名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也快步走了过来。
“大哥!没想到我兄弟还有见面之日!”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武云帆面前,眼中已是一片泪光。
妇人也早已是满脸泪痕,她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放在武云帆的怀中,然后却突然抽出匕首顶在脖颈之上。
“慧儿住手!”武云帆刚刚扶起弟弟,发现妻子如此大惊失色。
他和这位夫人感情甚厚,平时举案齐眉十分恩爱。他本就无家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所以为人狠辣无情做事不计后果。
但娶了慧儿后,他才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如今又有了儿子更成了他最重要的牵挂。所以即便是在准备占据皖口自立之时,他还是计划着弟弟带回慧儿和儿子,甚至在合肥还留了逃走用的船支。
慧儿看到武云帆向前,居然后退了几步决然道:“云帆,我是公子侍女本就受公子大恩,你我这段姻缘也是公子所赐......”
“如你今天执意要去江东,我便死在你面前,只是望你今后好好照顾儿子切莫让他长大之后做叛主之事!”
说罢眼泪便如断线珍珠一般从面上滑落。
武云帆怀中的孩子看到母亲痛哭,顿时也跟着哭闹起来,一时间整个场面一团混乱。
武云帆被眼前的一切弄得心乱如麻,他怕慧儿行自戕之事急忙大喊道:“我已向公子谢罪等候发落,绝不去江东投敌。”
“此生此世永远追随公子,夫人千万莫行傻事!”
慧儿手中匕首随即滑落,扑入武云帆怀中痛哭不止,两人抱着孩子一时竟然只剩下相顾流泪。
武云舟缓缓站起身,看着大哥、大嫂相拥哭泣便一声长叹。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大哥,虽然行事狠辣但做事却容易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现在这种情况他武家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以最大的诚意向袁耀表明自己的忠心。
有些事他必须代大哥去下决心!
武云舟缓步走到步骘身前鞠躬道:“步队率,我武家承蒙公子大恩,大哥这是一时糊涂,我们愿意交出踏浪军举家回合肥向公子请罪......”
武云帆大惊失色,急忙想回头阻止弟弟,没了踏浪军他将一文不值。
但随后武云帆又停住了动作,如今这踏浪军早就不是他的了,无论是投降周瑜或者是继续困守皖口,踏浪军终究不为他所有。
既然如此,武云舟交出踏浪军来换取袁耀的谅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想到这武云帆一声长叹,他不再说话而是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怀中的夫人和儿子身上。
步骘微笑着扶起武云舟,对武云帆道:“武指挥使不必如此,主公胸怀宽广用人不疑,这些话指挥使可去皖城亲见主公说明.......”
武氏兄弟皆是一愣,原来袁耀居然已经到了皖城......
第120章 集体亮相
一日后,皖城府衙......
袁耀坐在主位上,除了雷勇之外的所有人都在。
他只让雷勇率领三千宣武卫继续守在舒县以北的大营,谨防刘勋率兵北上袭击合肥。而自己则带着剩余军队绕过舒县来到了皖城,路上还特意配合玄翎卫走了几次过场造了造声势。
如今舒县已在他的掌握之中,流言四起到处都是他军队过境的消息。刘勋已经不足万人,此时给他胆量也绝不敢出城而战,所以袁耀大可放心的将主力带到皖城。
此时皖城袁军已有近八千人,还有数千刚刚收编的刘勋残兵以及陆家的两千部曲,总兵力已经过万。
周瑜如果敢上岸与袁耀争夺皖城,袁耀便敢于和周瑜打一场大战。
虽然兵力只有对方的一半,但周瑜匆匆而来又是跨江作战,背后还有皖口的四千水军随时可以截断他的后路。
自己坐守坚城又有踏雪卫、摧城卫以及宣武卫刀盾营这样的强军,袁耀有信心将其一举击败。
“此次皖城之战,翠微和白炎同居首功,陈杰的刀盾营与参与野战的护军将士居次功,回寿春之后由参谋司议功内政司核准再行赏赐。”袁耀微笑道。
三人急忙出列向袁耀鞠躬谢恩。
“云帆此次独守水寨,牢牢吸引周瑜水军与皖口,这才使得翠微能顺利拿下皖城,虽未曾直接参与皖城之战但亦是有功之臣......”袁耀看向末尾低头不语的武云帆道。
武云帆正心中恍然,听到袁耀叫他的名字急忙出列鞠躬。
他昨晚便带着家人和弟弟回了皖城,并且见到了袁耀。袁耀并未提他背叛之事,只是一味地好言安慰,但对踏浪军接下来的安排也是只字不提。
武云帆知道自己重掌踏浪军已无可能,所以心中也不寄希望。而突然听到袁耀夸他皖口之战的功劳,心中却是忐忑起来。
“云帆,你这些年统领踏浪军功绩斐然,但长期漂泊无法与家中之人团聚也是我之过失。”袁耀轻声道。
“此次拿下皖口,我水军有了稳定的长江出口。但皖口水寨只能容纳两千水军想要扩建也需时日,况且巢湖无人守卫我亦心中不安。”
“我有意在踏浪军下设沧澜卫及断潮卫,每卫编制两千人。”
“沧澜卫居于皖口,拱卫皖城,断潮卫居于巢湖守卫濡须口,你依然任踏浪军指挥,总部设于合肥,你觉得如何?”
大厅中众人目光全部看向武云帆,大家心中都是清楚主公这便是拆散了踏浪军。武云帆以后虽然是踏浪军指挥使,但手中却已经没了实权。水军两卫指挥使才是真正带兵打仗之人。
武云帆心中早有准备,听到袁耀如此安排也不惊讶。
他现在已经心如死灰,只想着过一过像普通财主那般无忧无虑的生活。
“多谢主公体谅,在下近年来身体也是每况愈下,这踏浪军指挥使已经不堪重负,希望主公能另辟贤能执掌,这样才不耽误主公的大事。”
武云帆拱手低声道。
来时弟弟武云舟已经和他说过,要退就退的彻底,现在还想着留恋权利只会给武家带来灭族之祸。
袁耀微笑点了点头,这个武云帆还是识趣的。
但他却不能当着所有下属让大家觉得他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薄情寡恩之人。
“既然如此云帆便先回家静养,先任淮南水军参议,辅助于我掌管淮南水军,一众待遇与各卫军指挥使相同!”
武云帆躬身施礼,刚要退下袁耀却继续道:“云舟聪明能干,我甚是喜欢,以后便进入阎象的监察司,掌管南方局做一名准校尉,以后为你武家光宗耀祖!”
武云帆心中巨震,现在各司的校尉便相当于副司长的职位。
内政司有宣教局魏楷和训导局袁明两个校尉,一个主管军事学院一个主管淮南护军编制和训练,每个都大权在握。
而监察司负责官员风纪和各地刑名诉讼,权利甚大。
下设有东南西北四局,但现在却没有一个校尉存在。而今自己的弟弟居然一跃成为了第一个校尉,而且主管南方局。
虽然袁耀说的是个准校尉,但只要云舟不犯错定能扶正!
以后阎象退休,武云舟便有问鼎监察司司长的资格,那监察司司长可是有进入中枢台五人之列的机会。
武云帆心中感慨,自己现在是阶下之囚袁耀还能记得自己那点微薄的功劳重用他的弟弟,此等胸怀确实天下少有!
云舟有了此等前途,他武家定能光宗耀祖!
想到这武云帆直接跪倒在地,一个头磕在地上。
“我武家愿为主公肝脑涂地!”这回他说的是真心话。
袁耀微笑着令人扶起武云舟,带他下去休息,这才将注意力回到众人身上。
“徐盛!”袁耀笑道。
徐盛心中激动迈步走到大厅中间跪地磕头。
袁耀心中也是高兴,他第一次见到徐盛时便吃惊以后东吴的安东将军、芜湖侯居然能被如此轻易捡到手。
这人可是出了名的防御战专家而且精通水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更令袁耀高兴的是,他在审查立功名单时又看到了丁奉、潘璋和步骘这三个熟悉的名字。
潘璋,孙权的心腹大将任东吴右将军,统领孙权禁军,也就是后世着名的东吴解烦卫。
现在他在护军中任队率,忘川林生擒陈兰在皖城之战中又身先士卒立下重大功勋。
丁奉,孙权大将,侍奉孙权到孙皓四代。任东吴右大司马,吴国的最高军职,是为东吴续命的关键人物。为人忠诚、持重,是不可多得的帅才。
而现在却任宣武卫刀盾营队率。
步骘,东吴重臣,曾任平戎将军、东吴骠骑将军、东吴丞相,位列吴国三公之列。历史上为吴国开疆拓土收复交州,又为吴国制定礼制,可谓吴国后期的中流砥柱。
现在步骘就在参谋司做宣武卫的随军队率。
这些人都未曾受到袁耀的特殊培养以及照顾,他们凭借着自己才能从万人之中杀出,成为了各个领域中的佼佼者。
事实证明,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
第121章 宣义校尉
袁耀微笑看着下面的徐盛,心中很是高兴。
这些出身寒门的传奇人物在不经意间便自动到了他的麾下,这说明淮南的人才选拔机制没有问题。
他目光扫向两侧以白翠微为首的一众“淬剑庄”系将领,心中更是颇有成就感。如果没有他,这些人的名字将随风掩埋于历史长河之中。
是他亲手将这些埋藏于时间长河之中的宝石挖掘出来,成为能与史书之上人物抗衡的存在。
“徐盛,你在踏浪军多年,忠于淮南治军严谨,现破格任命你为沧澜卫指挥使,驻扎皖口抵御柴桑水军!”
徐盛面色潮红,他想过袁耀会重赏他,但却没想到居然是一步登天!
“谢主公,徐盛绝不辜负主公重托!”说罢徐盛重新跪倒,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袁耀微笑点头:“踏浪军需要重新整编,你从中挑选两千人,我再给你一千兵额,把韩钧投诚的一千多水军整合在一起,重新组成三千沧澜卫。”
“待此战之后,将踏浪军中所有不法之徒全部裁撤重整军纪,一切按照卫军军规执行!”
徐盛心中凛然,袁耀的意思很明确,四千踏浪军他只要两千人,然后在重新补充一千人组成沧澜卫。
二选一,徐盛自然明白袁耀的意思。他暗自下定决心,与江东之战一旦停止,他便立刻肃清所有武云帆的嫡系和那些不法之徒!
袁耀看向周围的众人道:“卫军乃我淮南根基,根基不牢如何扫平天下。”
“子瑜先生!”袁耀目光看向诸葛瑾。
诸葛瑾缓步走出队列,站在大厅之中,从袖口取出一张卷纸宣读道:“主公令:从今日起,除踏雪卫、玄翎卫以外,各卫军设立宣义校尉一职,直接隶属卫军都督府指挥,官职仅在各卫军指挥使之下但不受指挥使节制。”
“每千人设一名宣义司马,每百人设一名宣义队率,宣义官员无部队作战指挥权平时随军作战享受各级官员待遇,不受卫军各级官员管辖,主要负责各卫军军纪监督与道德风纪监察。”
“各级宣义官要为士兵生活排忧解难,平时负责各级士兵的政策和忠诚宣讲,有单独向卫军都督府上报的权利......”
诸葛瑾还在宣讲,而众人却早已面面相觑,这便是卫军内的监察司吗?
但是他们与阎象的监察司又不同,他们权利更大!不仅能监察军纪还会与基层士兵接触,最厉害的是还有一部分类似玄翎卫的职能,可以直接向卫军都督府单独上报。
要知道卫军都督那可是袁耀的位置,也就是说这些卫军中的宣义官员便是千百个袁耀的化身,他们不仅能严肃军纪还能将士卒反映的事情直接上达到他那里。
陆逊站在人群中,一边听一边皱眉沉思,他越想越对这个职位的设置赞叹不已。
现在也有监军一说,但多是流于表面功夫,并没有这种深入的系统化建设。而且这些监军只是负责监督将领作战,士卒对他们来说只是消耗品而已。
而袁耀的这种宣义官设置,不仅上到卫军指挥使下到百人队皆有任命,这些人不管作战却实打实的天天和基层士兵混在一起。
他们的工作居然有为士卒排忧解难、调节不公、诉讼冤屈,还能对那些大老粗讲解淮南政策以及袁耀的一些法令和要求。
这些人是单独的体系,不受卫军官员节制和管理,可以说他们能在卫军中毫无拘束的进行任何工作。
陆逊相信,假以时日,这些人在士兵中的威信恐怕比那些卫军将领还要高!
毕竟宣义官表面上可是确确实实站在士卒一边的,他们是士卒了解上层政策的桥梁,也是保护他们不受官员欺压的守护神。
袁耀通过这种方法可以切实的将军队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即便带兵将领造反,恐怕军队都不会听他的指挥......
诸葛瑾足足讲了半炷香时间最后道:“此令已转交中枢台,由中枢台负责各卫军宣义官人士任命,再由主公批准!”
下边有人窃窃私语,一些淬剑庄将领眼神都瞟向了白翠微姐弟,但看到白炎冷冰冰回敬的眼神都急忙缩了回去。
踏雪卫和玄翎卫居然不设宣义官,可见主公何其信任两人。
袁耀确实信任白翠微姐弟,但踏雪卫和玄翎卫不设宣义官却不都是这个原因。
踏雪卫现在如同袁耀的特战部队一般,每个人都是千锤百炼百里挑一的高手能人,配备宣义官反倒会影响这支队伍的战斗力。
而玄翎卫是情报机构,也就是后世的特务体系。他们本身就是检查系统,这样的地方“人才辈出”,别说你放进去几名宣义官,就是你放进几百名宣义官也毫无用处,反倒会碍手碍脚。
“步骘!”袁耀突然叫道。
从大堂右侧的人堆里挤出一名青年,这人二十多岁,身体略显柔弱,看上去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
“见过主公!”步骘躬身施礼,神情激动。
他已经明白袁耀准备让他去做什么了。
一旁的诸葛瑾捻须微笑,他真心为自己的这位好友终于能一展所长而高兴。这些日子的相处使诸葛瑾对袁耀的评价更高,这人不仅胸怀宽广,而且慧眼识人!
诸葛瑾最佩服的便是他能在厚厚的功劳簿中,快速的挑出那些有潜力的士卒和将领。
比如像丁奉、潘璋这样的人,袁耀仅仅看了一眼名字和功绩便立刻叫来大帐相见。
起初诸葛瑾认为袁耀还是过于草率,但见面交谈后诸葛瑾便佩服不已。
潘璋为人不拘小节、心性直率、作战勇武,敢于身先士卒,并且为人赤诚忠诚可靠。
丁奉则思虑周全,性格稳重,知进退懂兵法善于带兵,分析问题能抓住要害,临机应变也是一等,可堪大用!
这两人确实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主公真乃当世伯乐也......”诸葛瑾暗叹道。
只听袁耀继续道:“此次皖城之战,你功劳颇大,现任命你为沧澜卫宣仪校尉和徐盛一起,为我建立一支强大的淮南水军!”
步骘心中狂喜,宣义校尉相至少相当于卫军副指挥使的官衔,他和徐盛一样也是一步登天!
“谢主公!”步骘行礼与徐盛拱手,两人皆是微笑,他们现在可都是袁军新贵了。
“其他各级官员封赏,待庐江之战结束后进行!”
第122章 两害相较
周瑜看着面前的周燕久久不语。
旁边的鲁肃发现气氛不对急忙上前请周燕落座。
周燕颇为尴尬,自己虽然死里逃生,但还是丢了周家江北基业。
“公瑾,坐下慢慢说,事情已经发生再急也没有办法。”鲁肃安慰道。
“周燕将军在江北独立支撑,前要面对袁耀的虎狼之兵,后要防备刘勋、雷进的算计,能做到如今已是不易.......”
周燕心中感动,向着鲁肃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他在江北确实艰难,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
周瑜缓缓坐回主位,他也知周燕艰难,但如今自己在江北最后的钉子已经被袁耀拔除,接下来庐江之战自己将更加艰难。
“讲讲过程......”周瑜实在没心情安慰周燕便直奔主题。
周燕长叹一声,便将自己最开始收到袁军南下的消息,一直到被俘从皖口送回江东的过程讲了出来。
周瑜和鲁肃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两人的目光一直都在不停地交流,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骇和迷茫!
袁耀居然算计的如此深远,他手下的卫军居然这么强悍!
“仅仅一万余卫军,四千水军,便能围舒县、拿皖口、夺皖城,袁耀居然有此等气魄和谋略......”
周瑜目露茫然的看着远方的江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淮南乃是江东门户,占有淮南才能坐拥长江天险,进可图中原之地,退可以依靠长江坐守江南。
可如今淮南之地出现了袁耀这样的强敌,江东北进中原之路将会更加艰辛。
“你是说袁耀特意将你带来皖口?”鲁肃突然问道。
周瑜正在神不守舍,听到鲁肃的话先是一愣,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
“这个袁耀当真可恶,他居然用周燕来压服断浪蛟!”周瑜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眼看周燕面露迷茫周瑜心中更加恼怒。
“断浪蛟与袁耀貌合神离,他的四千水军被我困在皖口,只待他与袁耀关系破裂我便能从中收取这支水军!”
“即便不能收复,我也会供其粮草让其中立,彻底消除淮南这支心腹大患。”
“但如今,袁耀将你从皖口登船送到这里,又将家眷资财一同送出,断浪蛟必然以为我与袁耀谈和从而再次投靠袁耀,如此我计败矣!”
周燕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袁耀将他送到皖口登船只是这里距离周瑜较近的原因,没想到居然有如此算计!
而周瑜和鲁肃没有想到的是,这招儿不仅骗了断浪蛟还骗了舒县的刘勋......
鲁肃摇头不语,心中却是感叹袁耀用心之细致。
“你观皖口水寨中的情形如何?”周瑜突然问道。
周燕想了想才道:“水寨中十分混乱,各种物资胡乱堆放,士卒也是疲惫不堪军纪涣散......”
周瑜闭目沉思,突然睁眼道:“子敬,我们现在突袭皖口如何?”
周燕惊讶的看向鲁肃,没想到公瑾居然如此决断。
鲁肃想了想摇了摇头。
“皖口水寨修建的相当坚固,即便士卒士气低下但加上韩钧的降卒,也有近五千之众。”
“想要夺下皖口,必须从陆上两面夹击!”
“如今皖城已被袁耀占领,陆路之上又有袁耀的踏雪卫拱卫粮道,我们只能从水陆攻击!”
“单独水陆攻击极难破寨,此战打下去必然旷日持久,我们即便能夺下水寨消灭皖口水军,恐怕柴桑水军也会元气大伤......”
周瑜缓缓坐了下来,他心中实际早已经有了同样的计算,只是他的性格如此,不肯就此向袁耀认输!
“将军,皖城的细作回来了,他们带来了鉴水台的消息!”一名侍卫匆匆走了进来,对周瑜拱手汇报。
周瑜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收到的各种情报实在太多,已经产生了疲劳感。
“让他进来。”鲁肃低声吩咐。
不一会一名渔民打扮的中年人匆匆走了进来,向三人行礼道:“小的带来了皖城的消息,不知可否现在上报!”
周瑜点了点头,周燕是他的族人,鲁肃是他的挚友,这两人都没什么可回避的。
“前日皖城鉴水台上报,袁耀已经率兵到达皖城......”
周瑜面色一变,居然直接站了起来。
“袁耀到了皖城?带了多少兵马!”
那名“渔民”被周瑜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回答道:“据鉴水台回报,他亲眼见到袁军入城......”
“旗号有袁军的踏雪卫、宣武卫、摧城卫、还有护军旗帜以及庐江陆家的私兵,人数在一万人以上!”
周瑜身体一晃,再次坐倒,口中却喃喃自语道:“难道刘勋投向了袁耀?”
刚才在听周燕的汇报时,周瑜便已经在心中给刘勋的实力做了计算。
即便他在舒县以北的战斗中溃败,那撤回舒县的人也应在七千至八千人之间,袁耀仅凭手中的万余人根本无法攻下坚固的舒县。
而袁耀居然带着自己的主力舍舒县不打,而是大摇大摆的进了皖城,那大概率是舒县已经拿下或者现在的舒县根本不会对袁耀产生任何威胁。
“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周瑜眉头紧皱,他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鲁肃看周瑜不语,便追对“渔夫”追问道:“他是否能够确认进入皖城的袁军人数。”
“可以认定,因为袁耀入城时是在白天,他还允许周围的民众围观,所以不止一人看到了人数!”
鲁肃点了点头,挥手让那渔夫退下。
“公瑾,舒县即便没有被攻下,也已经失去了牵制袁耀的价值。”鲁肃看着周瑜。
“袁耀应该是用了某种手段,让舒县只能自守不敢出城作战,所以我们想利用刘勋一同对抗袁耀的谋划已经无法进行。”
“舒县已经有万余袁军精锐,皖口还有断浪蛟的水军,我们已无胜算,为今之计只能撤兵返回柴桑,等主公在丹阳休整完毕后集合江东大军再与袁耀决战!”
周瑜神情忧虑:“我料舒县刘勋肯定尚未投降,如舒县已降,袁耀此来必然带着刘勋向我示威,但舒县现在是何情形我却不知......”
周瑜目光下意识的扫向桌面上那一堆自相矛盾的情报,心中又开始大骂鉴水台废物!
“如我们撤军返回柴桑,舒县刘勋看外援已断必然复降袁耀,那如何是好?”
鲁肃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如今我们继续在皖口外空耗粮草,士卒在船上风餐露宿、疲惫不堪,陆上蒋钦的四千人粮草供应十分困难,并且随时都有被围攻的风险。”
“这样耗下去,即便到时主公率军前来,我们也无力再战。”
“公瑾,两害相较取其轻啊......”
第123章 偷梁换柱
几日后,袁耀收到周瑜的来信。
信中周瑜向他索要此次共同剿灭刘勋的报酬,这让袁耀哭笑不得。
周瑜信中说他率领大军远道而来牵制了皖口水军,帮助袁耀夺回了庐江,这是看在袁术当年对孙策的恩情所做。
既然袁耀已经占领了皖城,那么孙策欠袁术的情便已还完,但大军出兵耗费粮饷甚多,需要淮南出三万斛军粮作为谢礼。
袁耀顺手将信递给旁边的陆逊。
陆逊接过来翻看了几下便递给了诸葛瑾。
“这周公瑾倒是会找台阶给自己下......”陆逊不屑一顾。
诸葛瑾却笑道:“主公想如何回复?”
袁耀故意忍着笑将目光看向陆逊。
“伯言,你觉得如何处置?”
陆逊毕竟是还是少年心性,没看出袁耀和诸葛瑾早就达成了一致,让他来看信不过是想考考这位少年天才。
他低头沉思一阵突然笑道:“主公可将计就计,将此信送给舒县刘勋,看他降是不降!”
袁耀和诸葛瑾相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陆逊目露迷惑,但马上便反应了过来,原来主公早就是这般打算只是在考较他而已......
“伯言,我便派你去见刘勋如何?”袁耀微笑道。
陆逊起身鞠躬道:“愿为主公效力!”
袁耀已经拿下皖城逼退周瑜,此时去说服困守孤城的刘勋投降并不难。
“不知主公愿意出何条件?”陆逊谨慎问道。
袁耀沉思了一阵才道:“舒县八千守军接受改编,刘勋交出兵权改任护军都督府右都督,辅助内政司训导局一同训练各地卫军......”
陆逊想了想点了点头,刘勋现在手下只有几千残兵,妄想着再占庐江已无可能,交出兵权换取富贵倒也是笔划算的买卖。
这护军都督府本就是闲职,只有中枢台和袁耀本人才有权临时调动护军。但这个护军都督府右都督却是实打实的高官厚禄,袁耀也算是对得起刘勋的职位。
“雷家如何处理?”陆逊再次追问。
袁耀本来和煦的神情瞬间变得冷冽起来,诸葛瑾和陆逊几乎同时感到了一丝杀意。
“雷家贪婪无厌,四处巧取豪夺,暗中资助雷薄打家劫舍,必须予以严惩!”
诸葛瑾和陆逊同时吸了口气,心中不由自主忐忑起来。
“主公,庐江新定,雷家乃是庐江最大士族,如果过于严厉恐遭人非议......”诸葛瑾轻声劝道。
陆逊点了点头也劝道:“主公,雷家固然可恨,但现在人心未稳,雷进尚有四千私兵占据舒县,如果逼迫太甚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袁耀面色阴沉,低头不语。
他对雷家深恶痛绝,乱世争霸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但这雷家鼓动刘勋对抗袁军又勾结雷薄洗劫六安城,裹挟四万流民进山造成生灵涂炭,其罪当诛!
当然,袁耀还有更深的一层考虑,只是无法对诸葛瑾和陆逊说出。
气氛一时僵了下来,别看袁耀平时对待部下好像随和的紧,但却是个心中极其执拗之人,而且平时温文尔雅之人一旦发火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诸葛瑾和陆逊都是刚刚加入淮南集团不久,更不敢在此时继续劝解,只能默默坐在那里等着袁耀自己作出决定......
正在两人无计可施时,大厅的门帘被侍卫卷起,一名白衣宫装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白指挥使!”诸葛瑾和陆逊急忙拱手见礼。
白翠微今天没穿戎装,而是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服饰,这倒是令诸葛瑾和陆逊耳目一新。
白翠微微笑还礼,然后向袁耀一个素拜。
“公子,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白翠微轻声道。
袁耀从思虑中醒了过来。
皖城之战结束后,卫军从刘勋积攒的宝库中发现了大量的财富和书籍。袁耀对财富不感兴趣,便让白炎负责查抄后送往寿春,而自己则对那些书籍相当珍惜。
这个时代可是拥有大量孤本书籍,那是后世已经失传的东西。作为历史老师出身的袁耀对这些东西可是相当的敏感,他甚至希望将后世失传的大量书籍重新整理一番,使他们更广泛的传播下去。
这对整个中华文明来说都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哪怕是自己没有成功取得天下,千年后的世人也会念他这方面的功绩!
这个任务需要细致和耐心,袁耀对别人不甚放心,于是便叫来白翠微带人帮他整理。
“辛苦了,已经临近午时,一会一起用些餐食。”袁耀脸上冰霜尽去,只剩下一抹微笑。
诸葛瑾与陆逊偷偷对望一眼,陆逊立刻心领神会道:“白指挥使来的正是时候,我们与主公正在讨论对雷家的态度。”
一提到雷家袁耀的脸色瞬间又变得难看起来。
白翠微看到袁耀表情不善,一副气愤难当的样子,便知道其中必有缘由。
她看袁耀也不说话,便向陆逊问起刚才之事。
陆逊趁机便将刚才袁耀和他们的分歧小声对白翠微说了一遍。
白翠微听完面露微笑,她知道肯定是袁耀又来了那股执拗劲头。别看这位主公在臣下面前运筹帷幄,深不可测。但只有她白翠微知道,袁耀实际心中是个十分固执己见,又有着道德底线的人。
陆逊的意思她明白,是想让她劝说袁耀。
可是雷薄屠了六安城,在淮南作恶多端,多是庐江雷氏从后暗中支援所致。如今雷薄已死,清算雷氏的日子已经到来,袁耀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但毕竟庐江未定,如果像九江那般大肆屠杀士族,肯定会对后期掌控庐江形成重大影响,诸葛瑾和陆逊之言也有道理。
白翠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一言不发,只是冲着袁耀眨了眨眼睛,袁耀知道她心中肯定有什么主意便摆了摆手道:“此事待我斟酌,想好之后再行定夺......”
诸葛瑾和陆逊心中失望,只好躬身施礼走出了大殿。
两人都是士族大家出身,自然不希望袁耀走上与天下士族决裂的道路。
只待两人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袁耀才指着白翠微笑道:“你这人,心机可是越来越深了,有什么想法还要背着诸葛瑾和陆逊。”
白翠微脸上微红,再次一个素拜道:“陆逊也是庐江士族,我的办法过于......过于......”
“办法就是办法,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袁耀挥了挥手,让白翠微不必紧张。
第124章 特殊关系
“公子拿下庐江,对于这些士族肯定是要又用又防的。”白翠微坐在袁耀身边平静道。
“但这雷家乃是庐江第一士族,公子如果想用雷霆手段灭了雷家必然使得整个淮南和天下震动,以后想要再图江南扫平天下便更加困难了......”
袁耀沉默不语,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重用诸葛瑾和陆逊便是想向天下士族发出一个明确信号,他袁耀并不是要将士族的统治连根拔起。
但这个雷家却又不得不除......
这不仅仅是因为雷薄之事,还有雷家在庐江的势力以及财富。
庐江战乱频发,很多士族或者远走他乡,或者举家迁移,致使庐江的田地和财富更加集中。
不夸张的说雷家的土地和财富,几乎占据了整个庐江的三分之一!
如果不能大规模削弱雷家,那么自己拿下这个庐江郡也是个空壳子,后期如同九江一般的改革也将举步维艰。
这些话袁耀不能与诸葛瑾和陆逊说,作为一方诸侯怎么能贪图当地士族的田产和资财呢?
所以袁耀只说雷薄作恶多端,要为地方除害......
但白翠微不是别人,自然可以什么都说。
袁耀叹了口气将心中所想与白翠微说了一遍,这些日子他始终在想着这件事到底该如何解决,而身边却没有人可以商量。
白翠微一边听袁耀说一边沉思,直到袁耀说完白翠微也依然没有说话。
袁耀等了等,发现白翠微好像也没什好主意于是便打岔道:“不想这些了,正好中午一起用餐吧......”
白翠微面露犹豫之色,她心中已有了一个办法但手段却不甚光明,她在权衡该不该说。
如果说出心中的想法,多半可解袁耀的烦恼,但却会在袁耀心中永久的落下一个工于心计、阴狠歹毒的印象。
而且袁耀心思缜密,多疑,留下这样的印象恐怕会对自己和弟弟产生不好的影响,这是白翠微万万不想见到的。
但当她看到袁耀愁眉苦笑的样子,又心有不忍。
这些年来袁耀对他们甲一班四人如同兄长一般,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无论外人如何饶舌、诋毁,袁耀依然一直将他们四人列为家人,给他们不一样的地位和照顾。
他们能从一文不名的流民、山贼、书生,快速成长为手握淮南大权的人,与袁耀的彻底信任是分不开的。
而这四人对袁耀也是忠心不二,发现问题时都能犯颜敢谏,从不辜负袁耀的期望。
可现在雷勇在舒县盯着刘勋,江轩在寿春替袁耀看着家业,他身边只有自己和白炎。
白炎性格冷淡如果自己再有顾虑,袁耀身边就真的连一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白翠微偷偷看向袁耀,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主公在她心目中早就如同太阳一般重要,她不想看袁耀为难。
白翠微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袁耀的下属,而是一直将自己定位为袁耀的女人。
所以她不避讳那些流言蜚语,也敢替袁耀做决定。
而袁耀对她更是信任有加,甚至到了过分放纵的地步。白翠微做的所有决定和建议袁耀几乎没有不允过,几乎都是照单全收。
如此信任更让白翠微感动......
正当她还在胡思乱想之际,袁耀已经站起身拉住了白翠微的手。
“别想了,用过餐也许就有办法了。”袁耀只以为她还在帮自己想主意,便出言安慰,下意识牵住了白翠微的手。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丝丝温度,白翠微精神一振,心中终于下了决心。
“公子,这件事我有办法!”白翠微仰头看向袁耀,神情坚定。
只要袁耀能扫平四海,自己落个什么名声似乎并不重要......
袁耀皱了皱眉,重新坐在白翠微身边。
白翠微已经下定决心所以便没了顾忌,她握着袁耀的手神情严肃道:“雷氏的土地财富必须归于公子,这样庐江才能完全成为淮南的根基。”
“所以诸葛瑾先生所言虽然不错,但从淮南长远打算对雷家切不能手软!”
“诸葛瑾和陆逊都是士族大家出身,自然不希望主公走上与天下士族对抗之路。”
“但此次一旦手软,错过这个机会,雷氏会成为庐江的心腹大患,我们将不得不拿出大量精力监视雷家以防它再次作乱!”
“倒时别说与天下士族争锋,便是能否抗住江东的进攻也未可知!”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袁耀的心坎上,身边的这些人都在劝他怀柔,只有白翠微说不应手软,而且想的和他一模一样。
袁耀神情振奋、双目发亮,以一人之力对抗周围所有人确实是一件苦差事,即便你是主公也不行!
他需要群臣中有能拥护、贯彻他战略意图的臣下!
白翠微心神已经全部放开她微笑道:“公子对雷氏下手不应用明面上的重典,我这里有一个计策可以从根本上将庐江雷氏转化为公子的棋子。”
“是何妙计?”袁耀大感兴趣,如果能将雷氏变为自己的臂膀,那庐江自然固若金汤。
白翠微继续道:“士族大家的根本在于家族权利的继承。”
“雷氏族长雷进乃是雷氏家主,听说至今还无子嗣。”
“他的年纪与雷勇相当,两人都姓雷又都是土生土长的庐江人士,上查个十代八代我不信双方搭不上关系,如果真的没有那我们就创造一个关系插进去!”
袁耀心中略有所悟但还没有抓到白翠微的重点。
“雷勇有两子,主公何不让雷勇把次子过继给雷进,让他重列雷氏宗族然后顺理成章成为雷氏嫡子继承家业......”
“嘶......”袁耀缓缓起身,但却忘了松开白翠微的手。
白翠微只能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那雷进正值壮年,而雷勇之子还不成年,如何继承家业?”袁耀回头看向白翠微。
白翠微面色发红,袁耀好像并没有松开她手的意思。
“主公可先怀柔承诺不动雷家基业,条件便是逼雷进收下雷勇之子,然后让玄翎卫出手......”
袁耀长出一口气,他已经明白了白翠微的意思。
“雷进死,作为继承人生父的雷勇自然可以代为掌管雷家家业......”袁耀喃喃自语,眼睛却已盯住了白翠微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白翠微心中咯噔一声,急忙松开袁耀的手跪在地上。
“此计过于歹毒,小女子请主公治罪!”
第125章 蒋干背锅
袁耀伸手将跪倒在地的白翠微拉了起来,这次动作更大居然直接揽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
白翠微顿时如受惊的小鸟般,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难为你对我忠贞不二,能不计个人得失向我献计,甚是难得......”袁耀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他是教历史出身,史书上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他看的太多了。
作为臣子明哲保身容易,但将主公的大业放在第一位而不计个人得失却是难得。
袁耀想起了建安十五年,周瑜西征巴蜀的事。
那时候赤壁之战刚刚结束不久,但刘备趁机夺取荆州南部四郡(武陵、长沙、零陵、桂阳),而周瑜和曹仁拉锯了一年,才通过苦战才夺取了南郡和江陵。
孙权虽然想继续进兵巴蜀,但奈何东吴朝堂之内反对声蜂起,江南士族已得安稳,便并不想继续入蜀地作战。
孙权无奈只好求助于周瑜。
周瑜当时已经病体沉重,但依然顶着东吴群臣的压力支持孙权进军巴蜀,并且将西征重担一力承担。
三国志周瑜传有记载:“乞与奋威(孙瑜)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
这便是二分天下的格局。
此举招来了众多吴国重臣的非议,都说周公瑾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赤壁一战仍不满足妄图用江东子弟性命为自己铺设功业大道。
更有人造谣说周瑜率兵前往巴蜀,实际是想着自立称王。
一时间江东流言四起。
但周瑜并不在意这些对他的诋毁,他心中只有孙氏的霸业!
权臣主动背负骂名以成全主君政治理想,这便是周瑜所做之事。他扛下了孙权的野心,挡住了射向孙权的骂名,所以孙权才对周瑜信任有加从不怀疑。
只可惜周瑜行至巴丘时突然病逝,时年只有三十六岁,东吴的西征中止。
周瑜死,东吴从此便没了争夺天下的资格.....
周瑜死,孙权再也没了可以替他遮风挡雨的人。所以后期东吴都督一换再换,说到底还是这些人始终达不到孙权对周瑜的那种信任程度。
以至于后期孙权对于都督这个职位都不再信任。
袁耀上一世每每读到此处都会为周公瑾惋惜不已,这个人不仅不似三国演义中所描写的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反倒气量甚大很能容人。
而现在袁耀身边便缺少这样的人!
袁耀看着白翠微下意识的摸了摸后者的脸蛋,白翠微脸一红急忙低头躲过袁耀的目光。
“这事你不要说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利......”袁耀低声道。
“此计虽可,但献计人一定会成为天下士族的公敌,釜底抽薪断人香火这种事不能牵扯上你。”
“我会找个人上奏此计,和你撇清关系,此事你知我知便可。”
白翠微眼中含泪,她没想到袁耀竟然如此维护于她。
“走,陪我用餐,一个人实在无聊的紧,今晚便留下和我聊天吧.....”袁耀收回思绪,看着满面羞红的白翠微,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出了大堂。
次日陆逊和诸葛瑾便受到了袁耀的召唤进了府衙。
两人心中忐忑,看来袁耀对待雷家的处理已经有了定计,袁耀对雷氏的态度多少都代表他对士族大家的态度。
刚进了后堂,两人便看到一个山羊胡文士打扮的青年正坐在桌案后与袁耀侃侃而谈。
“子瑜、伯言,你们来的正好!”袁耀笑着向二人招手。
诸葛瑾和陆逊急忙躬身施礼。
“这位是九江名士蒋干蒋子翼,素有淮南辩才无二的称号!”袁耀笑着介绍道。
蒋干起身向诸葛瑾和陆逊深施一礼,两人急忙还礼。
这个蒋干两人以前只是听说过,但从未见面。
三人落座,袁耀便随意道:“昨日我对雷家之事一直犹豫不决心中烦扰,正好子翼来访便与之相谈,没想到子翼大才只在片刻便解了我心中忧虑,着实难得!”
诸葛瑾和陆逊都好奇的看向蒋干,不知道他给主公出了什么主意。
“子翼,子瑜和伯言都是我的心腹,你便将心中所想说与二位不必隐瞒。”
蒋干先是拱了拱手,然后思量了一下才道:“庐江雷氏暗中支持雷薄祸害乡里,此罪断不能容,但庐江新定不可大动干戈使得根基动摇,所以我为主公想了个两全其美之策。”
“请子翼先生明言。”陆逊毕竟年少,心里着急了些。
蒋干笑道:“雷家乃庐江名士,不可轻易动摇,此次之事多在雷家现任族长雷进的身上。”
“我听闻雷进尚无子嗣,而主公手下宣武卫指挥使也是庐江雷氏宗亲只是家境贫寒漂泊在外而已,何不将雷勇之子过继给雷进一个,使其重归宗族门墙。”
“再由主公出面,指定其继承人的身份,这样主公既可放心,雷氏又能解决宗族继承问题,可谓一举两得!”
“随后主公便可勒令雷进隐退由少主人治家,雷指挥使协助,从此主公多一臂膀、雷氏多一依靠岂不是皆大欢喜......”
“蒋干,你也是士族出身,如何出此毒计与主公!”陆逊实在忍不住了,他怒目圆睁愤然起身。
这可是家族继承的问题,士族根基所在,他陆逊也是士族大家以后是不是也要走这么一条路?
“伯言差矣。”蒋干气定神闲,完全不在乎陆逊的气恼。
“那雷氏在庐江多有恶名,抢男霸女无恶不作了,你也是庐江士族难道不知?”
诸葛瑾拉了拉陆逊,后者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位置。
“雷氏暗中支持雷薄抢掠六安,席卷几万老弱妇孺进山,百姓苦不堪言,饿死路上病毙深山者不计其数,伯言可知否?”
陆逊无语,蒋干拿着天下大义来压他,他自然无话可说。
“如此所作所为根本在于家风不正,家风不正则迟早必然倾覆,牺牲雷进一人而保雷氏宗族家业,有何不可?”
陆逊沉默,这蒋干果然辩才无双,这些道理确实无懈可击。
他想继续反驳,但看到袁耀的眼神以后便不再说话。
诸葛瑾犹豫了下,向袁耀拱手道:“此条件雷进必然不会同意,主公可另加一条从雷氏宗族里给雷家压力。”
袁耀微笑看向诸葛瑾,还是这个家伙懂得进退。
“主公可与雷氏宗族约定,雷勇之子只任一届族长,其子无论在否雷勇一系只做十年族长,到了时间便交还族长之位给其他雷氏宗亲。”
“然后再由主公出面担保,则雷进必然会被族内逼迫妥协,此事可成。”
第126章 修成正果
随后,袁耀便任命蒋干为卫军都督府参议,跟随袁耀身侧。
既然对雷氏如此安排,袁耀便不会逼着陆逊做出这样的事,毕竟两人都是庐江士族,这种名声实在不好。
于是袁耀便改派蒋干为特使,前往舒县劝降刘勋和雷氏。蒋干欣然允诺,带着袁耀的书信和命令即刻出发。
后堂内只剩下袁耀、诸葛瑾、陆逊三人。
袁耀故意叹了一口气摇头不语,诸葛瑾立刻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少年陆逊微笑道:“主公,雷氏的问题已解,为何还要叹气?”
袁耀心中又给诸葛瑾加了一分,这话接的正是时候。
“伯言可是怪我采纳了蒋干的偷梁换柱之计?”袁耀轻声道。
陆逊猛然醒悟急忙拱手:“臣不敢!”
袁耀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陆逊对面坐了下来。
“此计我也是万不得已才采纳,雷氏过于可恨又冥顽不灵无法收服,蒋干之计虽然狠毒但在子瑜的补充下不伤雷氏根基,这也是我对庐江士族的交代了。”
少年陆逊心中一阵温暖,原来主公并不是想瞒他,只是实在迫不得已。
蒋干刚走主公便屈身与他实话实说,这说明袁耀对他十分重视,这种胸怀和信任也是难得。
袁耀从桌子上拿起茶杯,缓缓推给陆逊:“伯言年少有为,是我极其看重之人,以后我当以大事托之,望不要因此与我心生芥蒂,妨碍君臣一体之心......”
陆逊心头一热,袁耀这话几乎毫无保留直截了当,这份真诚着实令人感动。
他急忙起身跪拜:“主公,伯言年少,刚才没有体会主公的难处,还请主公治罪!”
说罢一个头磕在了地上,这回倒是真心的。
袁耀笑着扶起陆逊。
“伯言,翠微和我说此次你在皖城之战中不避箭矢、浴血奋战,为我立下大功,我要重赏你!”
陆逊脸上一红,他只是站在私兵身后和赵家主言语交锋了几句,这白指挥使把他表扬的也太夸张了些。
“赵氏占陆家的家产一律归还陆家,且划出赵家五分之一田产补偿陆家这些年的损失!”
“谢主公!”陆逊心中大喜,自己的祖产不仅能够夺回,赵家五分之一的田产那也不是小数目。
“你年纪还小,就先任皖城令吧,等你历练一二后我再委以重任!”
陆逊一呆,皖城可是庐江郡仅次于郡治舒县的大城,自己刚刚十六岁便成了如此大城的县令,这让简直受宠若惊。
“主公,我还年幼不敢接此重任......”陆逊急忙推诿。
“千锤百炼方成英雄,你不必推诿,此职务非你莫属。”袁耀笑道。
“接手皖城后,你迅速编练皖城护军,直属护军都督府兵额便为五千人。”
“我让训导局的袁明来这里,帮你训练编组部队,你的主要任务是守卫皖城以及从背后保护皖口的沧澜卫。徐盛、步骘那边也在整编,这一阵一定要小心周瑜偷袭!”
“主公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陆逊一阵激动,自己如此起点简直如同梦幻一般!
“子瑜先生!”袁耀看向旁边捻须微笑的诸葛瑾。
诸葛瑾躬身应是。
“我已手书中枢台,令考评司司长杨弘兼任庐江太守之职,他即将到舒县就任,你改任考评司校尉接手考评司日常工作。”
“明日便可返回寿春.......”
以诸葛瑾的沉稳性子现在也是一脸惊讶之色,这考评司可是现在淮南集团最重要的四个司之一。
考评司校尉本来就相当于副司长一般的地位,这可是实打实的中枢位置,要知道现任考评司司长杨弘可是中枢台排名第一的人物。
而袁耀的意思是杨弘已经被调到庐江舒县做庐江太守,那他必然长期住在舒县而无法在寿春参与中枢事务,那这个考评司便是诸葛瑾这个副司长实质掌握。
“主公,此事不妥......”诸葛瑾急忙推脱。
“杨大人德高望重,考评司又是杨大人一手建立,我资历浅薄无法服众.....”
“子瑜不必推脱。”袁耀打断了诸葛瑾的话。
“此事我已和杨弘商量过你接手便是,庐江地处前线乃是最重要之地,非杨弘能守,你只要实心任仕必然能将考评司的事做好。”
诸葛瑾表面诚惶诚恐,但心中却早已跃跃欲试。
“谢主公!”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躬身施礼。
自己才加入淮南不久,便如此身居高位,以后除了对主公忠诚之外,亦当更加小心谨慎实心任仕,这样才能不负此等信任。
“子瑜,你回到寿春便可将你的叔父和兄弟们都接来九江,以免以后我们与刘表发生冲突时遭遇不测。”
袁耀心怀鬼胎,至今还惦记着诸葛瑾的两个弟弟。
诸葛瑾倒是不疑有他,只当是袁耀担心他家人的安全才有此说。
“多谢主公挂念,我回去便修书给叔父。”
袁耀微笑点头,心中却惦记着诸葛孔明......
两人拜谢后走出后堂,袁耀却看着两人背影陷入深思。
白翠微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昨晚她便一直没走,一直陪在袁耀身旁。
两人早就情投意合,再加上袁耀这次主动得多,这层窗纸便被轻松点破,这也算是水到渠成修成正果。
白翠微高兴之余亦有些顾虑,倒不是计较什么名分之事,而是怕从今以后无法带领踏雪卫替袁耀征战沙场。
原来她是淬剑庄的将领,现在则是主公的女人,再抛头露面恐遭人非议坏了袁耀的名声。
可是让她就此放弃心中理想又实在让她不甘心。
“公子!”白翠微躬身行礼,她决定试探一下袁耀的心思。
“踏雪卫由林琦和郭然带领一直在江边袭扰蒋钦所部,接下来不知如何处置。”
袁耀正在考虑诸葛瑾和陆逊之事,随口便道:“周瑜不会再有动作,给不给粮都会撤军,踏雪卫交给他们我不放心,你去将他们带回皖城休整。”
白翠微心中一喜,看来虽然有了昨晚之事,但袁耀依然允许让她带兵作战。
袁耀发现白翠微没动,这才抬头望去,发现后者正在那里满脸喜色,便知自己着了道。
“算计我是不?信不信马上取消你踏雪卫的职务,压在后宫做花瓶!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袁耀佯装发怒。
白翠微却不害怕,只是收敛笑容躬身素拜,随后转身走出了后堂。
第127章 历史惯性
三日后,在蒋干的劝说下,舒县刘勋前往皖城再度投降淮南袁氏。
袁耀好生安慰了他,任命其为淮南护军右都督,即日带家眷返回寿春就职。
随后便是庐江雷氏的结局,刘勋的投降使得雷氏再无抵抗之力。在宗族的压迫下雷进过继了宣武卫指挥使雷勇的二儿子,随后便宣布让位与其子暂代家主之位。
雷家公开支持袁耀,并向袁氏献上土地财帛无数。
袁耀亲自发文勉励雷氏,并立下文书,答应十年后再度交还家主之位给雷进的后人或者雷氏公推之人继承。
双方达成默契,雷氏平安落地,庐江郡全境平稳过渡于袁耀之手。
袁耀随后任命杨弘为庐江太守,整编刘勋部曲和雷家私兵八千人为舒县护军,统一由杨弘率领镇守舒县。
当日傍晚,袁耀便在舒县亲自召见了此次庐江之战中有重大立功表现的众人。
大堂内文官武将齐聚一堂,大家皆是满脸笑容,这次能够如此顺利的拿下庐江,众人心中皆是欣喜异常。
有了庐江,整个淮南便连成一片,袁耀便有了能够立足的根基,新兴的淮南集团也有了进退的余地。
“主公到!”向明手扶佩剑高声喊道。
厅内顿时一片肃静,所有人急忙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准备迎接袁耀。
帘子掀开,袁耀一身黑色红边的华服,腰间佩剑大步了进来。
待袁耀坐好,众人便齐声高喊参见主公,随后一起行礼。
袁耀也是满面春风,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平身就坐。
袁耀道:“此次庐江之战,多赖将士用命各位舍生忘死,我淮南一切升赏不论出身只论功绩......”
他向旁边的一名中年文士摆了摆手。那人点头应是,快步走到众人面前深施一礼。
“在下参谋司参议黄云,庐江一战功绩已由参谋司核定并由中枢台审核完毕,昨日主公已经签署此次庐江之战的奖赏令。”
他大步走到众人前,拿出一张绢帛展开道:“此次庐江之战首功两人,为踏雪卫指挥使白翠微,玄翎卫指挥使白炎!”
白翠微一人指挥了突袭皖城之战,而白炎的玄翎卫则在整场战争中起到了无法估算的作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说这个庐江郡就是玄翎卫拿下的也毫不夸张。
一身戎装的白翠微和一身文士装的白炎出列鞠躬。
白氏姐弟心中虽然高兴,但却并不期待此次的封赏。
白翠微已经是袁耀的人,而白炎又对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毫无兴趣。况且两人现在已经身居高位,再高的封赏恐怕也只是走走形式。
“进白翠微为卫军都督府右都督,继续兼任踏雪卫指挥使。”白翠微躬身施礼,她原本在卫军中的威望便仅次袁耀,学院系将领口中的白老大可不是什么虚名,如今这个右都督也算是给了一个确切的身份。
卫军都督府大都督是袁耀,所有权利均在袁耀之手,她这个右都督也只是袁耀的秘书而已。
大家并不惊奇白翠微的任命,反而都看向白炎,这位冷冰冰的玄翎卫指挥使如何赏赐倒是值得期待。
“赏玄翎卫指挥使白炎,寿春宅邸一座、土地一千亩、荫户一百户,即刻派人前往徐州寻找白氏父母坟墓,并在城南重新修建白氏祠堂用来祭奠白氏先人。”黄云平静道。
众人一愣,居然是此等赏赐......
白炎本来古井不波的脸上突然出现一阵潮红,就连身边的白翠微也低头颤抖。
“谢主公!”白翠微首先跪倒在地,白炎随后也是直挺挺的跪倒在地,两人皆是眼含热泪。
要知道,九江郡原来的士族已经被一扫而空,现在没有任何人私下拥有土地。
白氏姐弟成为了第一个新兴的九江郡豪强。
虽然土地不多,但这个信号十分明显,那便是袁耀准备用土地来奖赏手下的将领,他要自己培养一批新兴的士族豪强。
这也是袁耀在反复斟酌之后,对历史惯性的无奈妥协。
此时中原大地连年征战,地广人稀,土地实际并不成问题。
只是士族贪婪,大量囤积不给百姓种植或趁机收取重税。再加上烽烟四起、匪盗横行这才导致十室九空,流民遍地。
袁耀干掉了旧士族,抢了大把的土地,即便引入徐州流民建设无数屯堡、赏赐卫军将士也还有很多空余,赏赐自己的将领不成问题。
而且历史的巨大惯性使袁耀不得不妥协。
当代诸侯拉拢属下皆以土地赏赐为准,自己另搞一套实在是难以服众。
金银财帛、功勋奖励,只能使将领一时为荣,想要将他们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说到底还是得用能够世袭的土地。
只有形成新的共同利益集团,袁耀的统治才能稳固。
但深知如此封赏之害的袁耀,还是玩了个花招,他将田租的收取权利从士族豪强手中剥离,改由淮南官府统一收取。
田赋的定额和粮食的种植都由官府统一管理、调配,士族虽拥有土地的收益却无其他权利。
官府每年制定税负比例,随后组织民众生产和收获,然后扣除赋税再转交士族。
直白来讲,这些田地名义上属于士族但实际上还是袁耀的,这种机制类似后世的“假田制”和“公田制”。
淮南推行新的制度现在正是时候,袁耀的领地内只剩下两个拥有土地的士族存在,一个雷氏、一个陆氏而且都在庐江郡。
陆氏本来就被打压的不成样子,袁耀给些好处陆家便欣然接受了淮南新的土地政策。而雷家现在是袁耀重点打击对象,他们的家族权利都被袁耀变相没收了十年,自然也是不敢反对。
在众多的政策补充之后,袁耀终于开始赏赐下属田宅。
而最为贴心的白氏姐弟便成了第一批受此恩荣的属下。
大堂内一阵骚动,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脸上都显现出无比的渴望。无论自己是否有支配权,但那可是实打实的土地,即便是官府代管但那也是自己可以流传子嗣的家族基业。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袁耀观察着下属的表情,心中却不由一叹,自己终究无法抵抗历史的潮流。
作为历史老师出身,他知道这种土地分封带来的恶果,心中也有无数更加优秀的奖赏办法,但此时此刻他没有力量去抗衡历史车轮带来的惯性。
“限制额度,由中央直接管理,不使其做大便是良策......”袁耀心中安慰自己,脸上却满是和煦的笑容。
第128章 权力平衡
白氏姐弟从幽州投亲到了徐州,没想到父母被乱兵所杀草草埋葬于荒郊野岭,这是姐弟两人心中之痛。
袁耀赏田宅、建祠堂,此举不仅使白家从一介平民跃升为拥有土地的豪强,还在寿春重建了白氏家族的根基,两人怎能不感激涕零。
袁耀收回思绪,看向眼含热泪楚楚动人的白翠微,突然想起那天她吹的枕头风来。
“白炎,你可有什么话对我讲?”袁耀微笑问道。
他心中已经下定决心,既然是赏赐就做的干脆一些,让他们永生不忘。
如果说甲一班的四人是袁耀最为亲近之人,那么甲一班的白氏姐弟便是他的家人。有了白翠微的这层关系后,袁耀更加愿意施恩于白家,将其彻底变为自己的铁杆拥护者。
白炎一愣,茫然的看向身边的姐姐,白翠微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红想起那晚之事。
她对着白炎悄悄指了指心口。
白炎立刻大喜,突然跪地磕头道:“主公,我与朱琳情投意合,请主公做主让我二人完婚。”
大厅中一片寂静,一半人不知道朱琳是谁,而另一半学院派出身的诸位却心知肚明。
那可是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
九江郡乃是淮南核心可见朱琳位置之重要,白炎掌握整个玄翎卫本就权势滔天,加朱琳那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知道内情的众人都看向袁耀,断定主公必定大怒,因为这个决定很可能会产生一连串不可预测的后果。
袁耀面色平静,只是微笑着思考了一阵。
“我准你二人完婚......”袁耀平静道。
厅内顿时一片死寂。
“只是朱琳必须辞去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的职位,你也要降级为玄翎卫副指挥使,你可愿意?”
众人一惊,这个代价可是极大。
用玄翎卫指挥使和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的位置换一段姻缘,这简直是笑话!
白炎却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只是立刻磕头道:“愿意!”
众人尽皆沉默,没想到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白府君居然是个用情极深的人。
白翠微却满脸微笑的看着身边的白炎,看来这个弟弟已经历练的差不多了,能够懂得进退。
以白翠微对袁耀的了解,玄翎卫权力过大早晚必然拆分。
徐州之战后袁耀任命符明为玄翎卫副指挥使负责整个北方情报工作,而指挥使白炎则专注于南方工作,这便是拆分的前兆。
现在玄翎卫内部也分为了北派和南派,他们相互监督、相互竞争,这对淮南来讲是一件好事。
而且她已与袁耀关系非常,身份已然不同,弟弟白炎自然不能继续掌握玄翎卫。
所以有此良机,借坡下驴,才是识大体的正道。如果赖着位置不动,等到袁耀主动出手,那时候便不好收场了。
白炎和朱琳的婚事正好便能将此事解决。
无论两人是否完婚,朱琳都倾心于白炎,这已经是超越政治同盟的存在。袁耀肯定不会容忍玄翎卫两个主要人物的这种关系,长久下去必然生事。
袁耀看在白翠微的情面上即便不动白炎,朱琳也是危险.....
现在主动挑明让位,反倒能保朱琳一生平安。
“好,事情便如此定下,等回寿春我便亲自为你们主持婚礼。”两件积压心中之事一同解决,让袁耀心中轻松不少。
下方站立众人纷纷拱手恭贺,更多人则心中警示,在淮南无论你是谁只要威胁到主公的统治,必然会受到压制。
两人退下后,黄云继续读道:“此次庐江之战宣武卫、摧城卫获集体功,每名士卒赏三月粮米。”
“摧城卫指挥使徐彬作战勇猛、身先士卒,赏田两百亩,荫户十户。”
“摧城卫副指挥邓晨压阵有功,赏田一百亩。”
雷勇、徐彬和邓晨出列鞠躬谢恩,这次庐江之战两人基本上是酱油的存在,所以并不沮丧。而雷勇还得了庐江雷家的实际控制权十年,这可比任何赏赐都要实在。
徐彬的奖励虽少,但摧城卫在手来日方长便可。
紧接着黄云又重复了对陆逊、徐盛、步骘的任命,众人无不感慨。
陆逊年仅十六岁便能成为皖城令,而名声不显的徐盛、步骘居然成为了沧澜卫的指挥使和第一名宣义校尉。
陆逊镇守皖城而徐盛、步骘驻守皖口,这可是直接面对柴桑周瑜的前线。
“主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真乃当今明主......”刚刚赶到舒县就任太守的杨弘心中喃喃道。
“原宣武卫军侯陈杰,皖城之战独领宣武卫刀盾营八百壮士血战三千敌军,乃大智大勇之人,现任命陈杰为新建庐江卫指挥使,赏田宅两百亩。”
“宣武卫刀盾营将士,所有人奖田五亩,赏半年粮饷!”
陈杰双眼发直,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原来他只想着有机会成为宣武卫副指挥使,没想到袁耀竟然直接将他提拔为新建卫军的指挥使,而且还赏赐了两百亩良田。
“傻站着干啥,快点谢恩!”身前的雷勇轻声提醒道。
陈杰这才从雷勇身后走出,跪地谢恩。
“陈杰,新组建的庐江卫编制暂定三千人,以后再行扩充。”
“定位是庐江的机动部队,直接归卫军都督府指挥,你要抓紧时间募兵练兵,基层军官便从宣武卫中挑选,望你不负我之重托......”袁耀目光柔和,经过此战的磨炼,陈杰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陈杰心中激动,一时间竟然无法言语。
“这是我对庐江卫军的期望,里面有详细的规划和设计,你拿回去好好研究。”袁耀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绢帛递给了陈杰。
陈杰拿起粗略看了下,上面竟然是袁耀对庐江卫军的定位设想、作战方式、武器装备和配置说明。
这三千庐江卫与以往卫军设置大为不同,首先是武器装备。
袁耀吸取了与刘勋作战时的教训,取消了中型和重型护甲以及包铁长枪和重型刀盾,而更多使用轻甲、长矛、短刀、短斧、梭镖等中程近战武器。
而且居然给每人都配备了弓箭和钩锁。
江南炎热潮湿,这种装备更适合士卒长时间跋涉和行军,登山涉水也极为方便。
第129章 历史缺失
“你回去先仔细研究,提交一份成军报告给卫军都督府白都督审阅。”
“其他将领将由卫军都督府提名,中枢台审定后派往舒县集训,争取在半年内成军。”袁耀微笑道。
“谨遵主公令!”陈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激动回到队列之中。
至此,淮南再增一支卫军,总量从六支扩充到了七支。
“此次宣武卫刀盾营表现出色,特赐斩岳军旗一杆。”袁耀看向雷勇,这次皖城之战刀盾营发挥出色,以八百之数硬抗三千刘勋精锐。
“丁奉、潘璋!”
站在末尾人堆里的丁奉和潘璋都听到主公居然叫名字,急忙走出队列,离着老远便鞠躬行礼。
袁耀看着两人微笑道:“你二人带兵守卫皖城南门,不畏生死、艰苦阻击敌军立下大功!”
“丁奉,升你为军侯,暂代斩岳营司马之职,统领一千宣武卫刀盾兵!”
丁奉心中狂喜,他刚刚升为军队率,这次又升了军侯,还暂代了统御刀盾营的司马之职,主公这明显是要培养他。
这个刀盾营现在可是刚立下大功,获斩岳名号,他能统领简直是一步登天。
“谢主公大恩!”丁奉跪倒在地。
袁耀微笑将目光看向身旁的潘璋,只见潘璋已经满脸通红,明显是被自己给丁奉的奖赏刺激到了。
“潘璋,你先在忘川林率队活捉了陈兰,又带领护军与丁奉在南门死战不退,士卒都说你潘璋身先士卒,舍生忘死与敌人搏命,如此功劳你想要点什么?”袁耀饶有兴趣的看着潘璋。
潘璋这人前世袁耀曾经详细研究过,他的人生很有传奇色彩。
潘璋是东郡发干人,出身贫寒性格放荡不羁,喜欢喝酒赌博无钱时便会赊账。时间长了人家向他讨要,不是被其毒打便是被他搪塞“富贵后偿还”。
他奢侈贪财,甚至劫杀富庶将士、僭越礼制,后期还私自开设军市,大量敛财。
当然潘璋的优点也是十分明显的,他喜欢建功立业,治军严厉、法令肃然、士兵畏服,作战时总是身先士卒且极其勇猛,部下称之为江东虎臣。
陈寿评价其“好立功业、为人粗猛,禁令肃然。”
而这一世的潘璋在机缘巧合中到了袁耀麾下,袁耀倒是想看看他如何选择。
潘璋面色潮红,主公居然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选择,这是最大的恩典。
潘璋略一思索便道:“主公,请给我五百士卒指挥,我定当为主公出生入死,再立功勋!”
袁耀微笑点头,看来这潘璋并非狂妄之人,他现在是队率以他此次立的功劳提两级也是应该,一个护军军侯的职位是跑不掉的。
但随后袁耀便明白了潘璋的小心思,隐藏在粗犷外表之下的潘璋还是蛮有心机的。
此次前来的合肥护军,可并非如同庐江的两支护军一样为常设部队。
而潘璋所说的统帅五百士卒肯定是常设的卫军,而护军军官进卫军往往要下调两级,也就是说潘璋即便是立了功勋也只能进卫军继续当队率。
而他变相说要五百人,实际就是想要和丁奉一样要做卫军军侯。
袁耀微笑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潘璋,历史上描写的人物果然还是比较片面难窥全貌,任何史书和野史中都从来没有记录过,这位后来的东吴右将军有如此心机。
潘璋久久等不来袁耀的回答心中忐忑,眼中略有慌张不停地吞咽着口水,他不知道是否是主公看破了他的心思。
“既然你有所求,我便允了你的要求。”袁耀笑道。
“从合肥护军中你自行挑出五百作战经验丰富、身体精壮之人,组建独立一营暂时直接归中军调遣!”
“训练、编制、武器装备等皆由卫军都督府直接负责,你看如何?”
潘璋目瞪口呆,他无法相信袁耀不仅将其编入了卫军,还成为了袁耀直属部队。
旁边的丁奉偷偷捅了潘璋一下,后者这才反应过来跪地叩头。
“谢主公大恩,我潘璋定为主公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袁耀笑着挥了挥手,他心中实际另有打算。
此次在江南水网与刘勋作战,袁耀发现了自己卫军的短板。那就是重装部队过多而精通山地、水网作战的部队太少。
袁耀最初的目标是稳固北方阵线,假想敌一直是曹操,所以踏雪卫、宣武卫、摧城卫的设置基本上都是重装或者中装。
袁耀打算用这五百人复刻后来的东吴“解烦卫”,做个实验营,以便以后和东吴作战时能出其不意。
丁奉、徐盛之后,袁耀又大量封赏了此次作战勇敢获得功勋的将领,每个人的奖励都出乎意料极其丰厚,这让新兴的淮南集团众人无不感到鼓舞振奋!
傍晚袁耀又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并向参战的士卒犒赏酒肉,一时间整个舒县上下无不是欢声笑语。
随着庐江重新落入袁耀之手,淮南集团终于重新掌握了两郡之地,经济、人口、军事力量都有了更大的提升。
卫军增加到了七支,除了踏雪卫与玄翎卫属于特殊卫军人数可忽略不计外。
其他五支卫军(宣武卫五千、摧城卫两千、汝阳卫五千、怀远卫五千、庐江三千)以及新增的两支常驻护军(皖城护军五千人以及舒县护军八千人),不计算沧澜卫水军,整个淮南的常驻军事力量已超过三万人。
如果孤注一掷,动员整个护军体系征调所有屯堡全民皆兵,袁耀便可短时间内拥有至少八万以上大军。
虽然这只是理论数字,无法长久进行作战,但这已经使得袁耀心中的底气足了不少。
但这依然不够,现在的实力只能勉强对抗江东孙策的入侵,而想要扩大势力却是不能。
这是淮南地理决定的,不是袁耀自身的原因。
江东偏安一隅,还有长江天险和水军优势,孙策可以集结所有军队随时跨江突袭淮南,而袁耀却不能集中力量进攻江东。
因为他必须在北方的淮河建立防线,屯驻重兵守卫寿春,防止曹操南下进攻。
所以即便是夺取庐江的生死之战,袁耀还是留下了黄漪的汝阳卫和纪灵的怀远卫共计一万人守卫淮河防线,以防曹操。
第130章 培植亲族
当晚袁耀喝的酩酊大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头痛欲裂,正待叫人取水,却发现白翠微正躺在他的怀中熟睡。片段的记忆从脑中跳了出来,昨晚他酒后好像又做了很多荒唐事。
“要引以为戒,不可如此喝酒......”袁耀心中提醒着自己,轻轻将白翠微的头放在枕头上,然后用锦被将她露出的雪白肩膀盖好,悄然走出寝殿。
他刚出寝殿,白翠微便红着脸睁开双眼,她早就醒了只是不好意思面对现在的袁耀。毕竟两人还没有名分,这样胡乱的在一起白翠微心中多少都有些忐忑和羞怯。
袁耀穿好长袍,洗脸漱口后走到大堂。
卫向、卫明两人正在等他。
“主公!”两人同时拱手。
“昨日我醉酒后可曾向别人许诺过什么?”袁耀低声问道。
“主公昨日醉酒后,白都督便出面挡住众人,并吩咐我兄弟二人护送主公回了后堂休息,所以主公未曾与其他人说话。”卫向回报。
袁耀点了点头,他这人醉酒喜欢和别人吹牛、并且总是随意答应一些别人的要求,前世如此,今生也没什么变化。
甲一班的四人都知道袁耀这个毛病,卫向、卫明也十分清楚,而其他人却是不知。
现在他地位非凡,如果酒后随意答应属下的一些请求,恐怕到时候处理起来会相当麻烦。
“传白炎来!”袁耀顺手拿起桌上给他准备的粟米粥一饮而尽。
卫向拱手应是,转身走出了大堂。
袁耀看着粟米粥发呆,随后突然道:“让侍女熬一碗相同的粟米粥但要加上红枣,给翠微送去。”
卫明微笑点头,也走了出去。
袁耀却缓缓坐了下来,脑中开始整理昨天会议上的一些内容。
他走回书架旁,从一个布袋中拿出一份竹简,这是他自己用汉语拼音写的下一步发展计划。
虽然拼音读起来相当繁琐,但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只有袁耀一人掌握,是绝对无法破译的密码。
所以袁耀可以公然将其放在书架之上,不怕别人去看,因为除了他根本无人能够看懂。
上一世袁耀便以擅长做各种计划闻名,而这个优点也被他带到了今生。而且就连淮南军事学院内也带上了他的这种习惯,每名学生入学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学习如何制定、监控、执行、修改各种计划。
“孙策未死,江东北上入侵淮南之心不亡,我便依然没有能力参与官渡之战......”袁耀喃喃自语。
如今已经快要入冬了,明年就是建安五年也就是公元200年,袁耀记得不错的话过了正月,曹操便会与袁绍拉开官渡大战的序幕。
首次交锋应该早就在黎阳!
双方从正月一直打到八月,曹操不敌退守官渡,随后十月火烧乌巢大败袁绍。但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建安六年公元201年,曹操在仓亭之战中才彻底胜利。
而历史记载中的孙策死于建安五年(即公元200年)四月份,所以在四月之前袁耀不能动淮南南部阵线的一兵一卒,谨防孙策北上夺取淮南。
但更让袁耀担心的是,自己一些改变历史的行为是否会带来蝴蝶效应,如果孙策不死,他又该怎么办......
面对这位有勇有谋且雄心勃勃的江东猛虎,他袁耀是否能挡得住对方的全力一击......
袁耀正在梳理脑中的思路,屏风后脚步声响起,一身白色宫装的白翠微缓步走了进来。
“睡得可好?”袁耀微笑道。
白翠微脸上依然发红,只是微微欠身素拜,正好卫明端着熬好的粟米粥走进来。
“趁热,我早上一般都是如此简单饮食,也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白翠微接过卫明手中的粟米粥笑道:“公子,我可是在淬剑庄摸爬滚打出来的综合成绩第一名,现在怎么如此小看我......”
袁耀面露尴尬,原来他看白翠微是知心下属和优秀学员的标准。但现在却是看自己女人角度,着眼点不同自然结果不同......
“白炎来了,现在让他进来否?”卫明道。
白翠微听到急忙放下碗起身:“主公,我还要去落实昨日会议上的一些要务,陈杰的庐江卫军和潘璋的五百营编制还等我去审阅......”
袁耀摆了摆手打断了白翠微的话:“无妨,一起听听,帮我出出主意。”
他现在急需身边有能够实心实意和他商量事情的人,并不是他的臣下能力不够,而是有些内心深处的话袁耀根本无法与那些臣下启齿。
比如针对庐江雷氏的处理,他便无法与臣下明说。
袁耀现在越来越理解,为何很多古代帝王总是对自家人万般回护,甚至冒着天下大乱的危险也要重用外戚。
再优秀的臣下,再忠诚的将领,说到底依然是为了获得权利、财富和名誉与君主的合作关系。
这种关系若即若离,君主心中总是会产生更多的怀疑。
而亲族和外戚则不同,他们与君主休戚与共,除了那些一心想取而代之的家伙外,大部分还是能够忠于君主的。
这便是区别所在。
君主可以和亲族、外戚说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话,透露一些不那么“为国为民”的想法,自然少了与臣下沟通时那种必须时时刻刻戴上“心怀天下万民”面具的压力。
这便是人性使然,谁做都一样......
袁耀现在身边就便缺少这方面的人。
他除了两个妹妹以外再无亲人,妹夫黄漪只能为将,两个妹妹也均不是治国理政之才。
所以他决定与白翠微突破这一步,不仅是感情方面的水到渠成,也是袁耀身边迫切需要建立一支强大的亲族体系。
白翠微神情严肃,但心中却十分高兴。
她一直与弟弟避嫌,从不打探参与玄翎卫之事,便是怕引起袁耀的疑虑。
自己虽然现在与袁耀关系更进一步,但兄妹俩人权利还是太大。
白炎交出了玄翎卫一半权力,但自己却成了卫军都督府右都督,白家被赏了土地建了宗祠,里外算来还是向前迈了一大步。
这时候更需要谨小慎微,不能恃宠而骄。
第131章 多面主公
脚步声响起,白炎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
他今天心情极好,昨日袁耀已经允许了他与朱琳的婚事,并且白氏家业得以在淮南振兴。另外他还收到了玄翎卫在江南的回报,自己的暗子也已经成功进入了秣陵(建业),而且还被安排了要职,以后那边的情报将会源源不断的传来。
“主公......”白炎刚进门便将后面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袁耀正和姐姐亲密的坐在一起聊天。
“这大清早的,姐姐如此打扮不会是......”白炎心中大感意外。
“吃饭没,过来一起吧。”袁耀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白炎一边谢恩,一边缓缓坐在侧边的椅子上,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姐姐看。
白翠微却不看他,只是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喝着粟米粥,连一个信号都不肯给白炎。
袁耀微笑看着这对姐弟的神态,心中对白翠微颇为满意。她懂得进退和分寸,知道什么事该和弟弟说,什么事绝对不能说。
“主公,不知叫我来有何事......”白炎收不到姐姐的信号便不敢瞎说,只能公事公办。
“雷氏可有异常?”袁耀从卫明手中接过茶点漆盘。
“额.......”白炎神情很是别扭,按照以往的情况他自然可以知无不言应对自如,但现在白翠微就在那里坐着,他却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主公这......”白炎没办法只能继续试探。
“有什么就说什么。”袁耀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了白翠微。
白炎长吁一口气,正了正神情道:“雷氏族内分为已经分为两派,一派以雷进的旧班底为主,主张渡江南下投靠孙氏。”
“另一派则是家族旁支的集合,主要以一个叫雷绪的人为主,他主张效忠淮南继续深耕庐江。”
“两派在宗族秘密会议中剑拔弩张,暗子传回来的消息是两人甚至在会议上拔了剑.....”
袁耀皱眉,他倒是想起来了这个雷绪。
史书中记载,雷绪曾经是活跃于江淮地区(庐江、九江一带)的豪强武装首领,属于地方割据势力,依附其生存的部众达数万人。
袁术死后,淮南势力崩溃,雷绪趁乱集结流民武装,在庐江、九江一带拥兵自立,始终没有投降曹操和孙权任何一方。
赤壁之战后,刘备获得荆南四郡,雷绪率领数万部曲南投刘备,从此便消失于史书记载之中。
“翠微,一会你写一封书信给林栖梧,让他们中枢台发一道任命......”
白翠微点头,从桌上拿起空白的竹简和毛笔准备记录。
袁耀思考片刻道:“任命雷绪为六安令,给他两千护军的兵额,让他重建六安城和六安铁矿以赎雷薄之罪。”
白翠微刷刷点点,瞬间便写成了一道命令。
这便是重用雷绪的信号,使雷家重新出现在淮南集团之内,雷绪在与雷进的家族斗争中将更有话语权。
“白炎,你找人告诉雷绪,让他严密监视雷进一伙人,如有异动立刻上报玄翎卫便可保他们雷氏基业无恙。”
白炎躬身应是。
“陆家如何?”袁耀眼神冷冽,他虽然重用陆逊,但心中却对投靠的士族放不下心。
“陆家倒是平静的很,昨晚陆逊便派信使向老家传信,让十一岁的弟弟陆绩迁往合肥,准备参加明年开春的淮南军事学院入学考试。”
袁耀点了点头喃喃自语:“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暗示......”
白翠微与白炎皆是不语,眼神也没有任何的交流。因为此时袁耀的气势就如同山林中看见猎物却隐忍不发的猛虎一般,令所有人胆寒。
“继续增派陆家方面的监视人员,不可松懈。”
白炎点头。
“武云帆出发了吗?”袁耀眼神冷漠的瞟向白炎。
身侧的白翠微心中咯噔一声,他总算知道弟弟的性格为何会渐渐变得如此冷漠,这便是和袁耀在一起潜移默化的影响。
两人的沟通没有一丝个人感情存在,完全是冷冰冰的算计和谋划。
作为臣下的白翠微自然从来没有见过袁耀如此表现,袁耀对臣子总是如沐春风一般,对她更是温柔、骄纵,从来没有过如此神情。
但白翠微心中还有一丝欢喜,那就是袁耀将自己的另一面展示给她看,那便是对她的绝对信任,把她切实的当成了自己的亲族。
“武云帆昨日已经出发,我已派人全程护送,寿春的居所和仆役已经备妥不会出任何岔子。”白炎已经完全恢复了日常状态,白翠微的存在他已习惯。
袁耀点头不语。
白炎却继续道:“武云帆计划从巢湖上船,走水路到合肥,我在巢湖准备了一批人,都是踏浪军中与武云帆有私仇的,是否......”
白翠微默默地闭上了眼,这个弟弟也不是他认识的弟弟了......
袁耀思考半晌道:“不急,等等看,有慧儿在,武云帆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
“他这些年帮我训练水军稳固巢湖,还是有功劳在的,他若不再闹事便由他去吧......”
白炎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其弟武云舟那边我也已经安排了人手,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汇报给主公。”
白翠微心中暗叹,玄翎卫果然无孔不入,袁耀通过玄翎卫可以说对淮南上下的情况洞若观火。
两人足足谈了半个时辰,内容涉及的很广,大到淮南各司各局,小到各个屯堡,几乎无一不涉猎其中。
白翠微坐在那里听得头晕目眩,这才知道袁耀脑中到底每天要想多少事。
“明日我们便会返回寿春,你与朱琳婚事结束后,便去合肥坐镇将鉴水台红组给我挖出来!”袁耀面色微寒,这个红组居然能将寿春会议的情报原原本本传给江东,必然是重要衙门内的重要职务。
“翠微现在已经是卫军右都督,身份尊贵不容有失。”
“我批给他五十名侍卫,就让朱琳做侍卫长跟着翠微在一起两人也有个照应,更不用到前线厮杀。”
白炎微笑点头,又冲着姐姐拱了拱手。
“等红组之事结束,你便回寿春坐镇,抓紧时间在家给白氏延续香火,省的你姐到时候埋怨我。”
白翠微笑着看向白炎,这个白家唯一单传总算要开枝散叶了。
“你说潜入秣陵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袁耀突然问道。
白炎回答道:“玄翎卫什长,廖泽阳!”
第132章 潜伏开始
秣陵,地处长江下游南岸,西临浩荡长江,东倚钟山(紫金山),北有覆舟山、鸡笼山等丘陵屏障,南接龙藏浦(也就是后来的秦淮河,为了阅读方便以后便都称秦淮河)水网。
这一天然格局使其形成背山面水的军事要塞。
在公元211年,孙权改名为建业,是吴国的都城也就是后来的金陵和南京。
江南始终较为和平,为并未经历黄巾之乱以及如袁术在淮南那般的人祸,民众生活较为承平、富足。
虽然现在孙氏的统治中心在吴郡还不是秣陵,但这里依然有近十万居民。
秣陵的城郭并不高大,道路和民宅也颇为残破,但街市之中却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色。
廖泽阳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鲁肃并没有给他什么具体的工作,于是他天天的生活就是在城内闲逛。
此时,廖泽阳正背着手漫步在长街之上,东看看西瞧瞧,好似在无意的四处游走。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两名百姓打扮的青年,用行人作掩护缓慢的跟着他。
过了几条街,廖泽阳来到一家绸缎庄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便走了进去。
身后两人不敢过分靠近,只能远远的站在角落里盯着店内的廖泽阳。
只见他只是在店内简单的翻看了一下绸缎,也没搭理店伙计的介绍,缓步又走出绸缎庄。
两人急忙又跟了上去,结果刚过路口,斜刺里的小巷内便冲出一名挑担子的小贩。
那小贩担子两边的竹筐内,装满了新鲜的瓜果,应该是进城售卖的农民。两人让了几下,谁知那小贩好像自己失去了平衡,一下便摔倒在地。
各种瓜果从竹筐内滚出,洒了一地都是。
“你们两个走路怎么不长眼睛!”那小贩一把抓住正要绕他而过的两人。
“摔了我的瓜果,你们赔钱!”
两人急忙向远处的廖泽阳望去,只见他的身影已经被周围赶来看热闹的百姓遮了个严实。
“闪开!”一人挥舞手臂将拦路的小贩摔了一个跟头,大踏步的就想追上去,结果却被小贩一把抱住了腿。
“还有没有王法,你们撞到了我的瓜果,不赔还打人!”
周边的百姓看到满地的瓜果和倒地的小贩,都纷纷出言指责两人。
“老大,已经不见了......”另一人望着围上来的百姓,苦笑摇头。
领头的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丢在了地上,带着另一人转身离去。
廖泽阳躲在窄巷之内,冷眼看着两人离去,面上露出一丝冷笑。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廖泽阳的肩膀上,廖泽阳一个激灵瞬间身体后撤拔出了匕首望向身后。
他的几步外站着一个身材瘦小青年,他微笑看着廖泽阳,正是那名绸缎庄的伙计。
“跟我来,大人在等你!”伙计也不多说,转身便向巷子深处走去,廖泽阳急忙收起匕首跟了上去。
两人在秣陵的小巷中穿行,越走廖泽阳越是心惊。
刚才他被这青年轻易靠近后背,手都搭在他的肩膀上了都不知。
如果这伙计当时是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现在近距离观察之下,廖泽阳才发现这青年走路上身基本不动,脚下每一步都是大小一致毫无声息。
整个人就如同风中的提线木偶一般,飘在地面之上,令人毛骨悚然!
“玄翎卫中果然人才济济,如此人物到底是怎样挑选出来的......”廖泽阳心中惊疑不定,对玄翎卫有了更深的认识。
今天是他的例行接头日,这一阵没人来联系他,但廖泽阳还是按照规矩在特定的日子出去寻找接头暗记。
刚才他走到绸缎庄门外时便发现了那个接头暗记,这是他过江之前白炎亲自告诉他的。
廖泽阳走进绸缎庄,便在几种特定颜色的绸缎之上叠了特殊暗记,要求对方派人帮助,但没想到接应来的如此之快。
两人在巷子中绕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伙计这才将廖泽阳引入另一条窄巷之内。
窄巷内正有两名蒙面的百姓等待,他们二话不说便用黑布蒙住了廖泽阳的眼睛。
“不要问,不要说话,跟我们走!”伙计低声道。
廖泽阳知道这是玄翎卫的流程,于是也不抗拒只是跟在身后缓慢前行。
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几人好像来到了一座建筑外,随后便是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耳边传来木门推开的声音,廖泽阳被三人带了进去。
黑暗中,廖泽阳只听对面有个人低声问道:“淮上橘洲青黄否?”
廖泽阳知道这是询问接头的切口便回答:“秋鸿书断泗水平。”
“姓名,职务。”那人又追问。
“玄翎卫庐江什长、廖泽阳!”
眼前一亮,蒙眼的黑布被掀开,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大腹便便商人装扮的中年人。
“廖泽阳听令!”中年商人突然道。
廖泽阳急忙单膝跪倒在地,他知道这是江北有命令先到了这边。
“玄翎卫庐江什长廖泽阳,此番表现出色成功完成任务,升玄翎卫丹阳郡队率,赏家人上等水田二十亩记功一次,签署人:白。”
廖泽阳心中大喜,急忙跪倒叩头,自己完成了第一步任务便直接升了一级还得了田地,那后边的任务肯定奖赏更多!
“廖老弟,起来吧,白指挥使的信中对你多加夸赞,老弟前途无量。”中年商人笑道。
“不知这位老哥尊姓大名。”廖泽阳笑着问道。
“我乃丹阳玄翎卫军侯代号浮针匠,你就叫我浮针便好。”中年商人回答。
“属下,参见浮针大人!”廖泽阳听见对方居然就是玄翎卫中传说的浮针匠,便急忙鞠躬行礼。
这人身居军侯之位,已经就差一步成为玄翎卫丹阳郡指挥使了。
自己这次过来多半要受他的节制。
下意识的,廖泽阳再次偷瞄了几眼浮针匠的脸,皮肤有些松懈,表情有点僵硬,不是带着面具便是标准的易容脸.......
“廖老弟不用如此,白府君特意叮嘱,你这次来旨在长期潜伏打入鉴水台,由我亲自负责和你的联系。”
“你我以后便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相互扶持便好,不必分什么上下级。”浮针匠笑着道。
廖泽阳心中高兴,自己不仅升了官,白府君还特意给自己配了最顶级的帮手,这对他可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两人坐下开始核对目前的情报和任务。
“绸缎庄并非我玄翎卫所有,那老板只是被我利用你不可再去那里接头。今日接到你之后,那处地点便会废止,相关人都会转移以防鉴水台追查。”浮针匠低声道。
廖泽阳点头。
“以后你代号毒针,鲁肃的府邸对面有一处面馆,你吃完后便将消息压在碗底......”
“我们有消息也会从面馆传递给你。”
浮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廖泽阳。
“这是接头的切口,你背好了就在这里销毁。”
第133章 有变速逃
廖泽阳返回鲁肃府上时,已经是傍晚。
他哼着小曲缓步迈进大门,阴影处瞬间闪出两名百姓打扮的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暗地里跟踪他的两人。
“廖泽阳,你故意甩掉我俩意欲何为?”其中个子较高的一人怒声问道。
“你们两个虾兵蟹将,在路上东躲西藏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在跟踪,我不给你们俩点教训,以后怎么为主公出力!”廖泽阳板着脸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少废话,甩了我们俩你去了哪里?”另一人严肃道。
“怎么,怕交不了差?”廖泽阳瞬间看透了两人的顾虑。
“放心,我去了码头吹风而已,你们俩也太过紧张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鲁肃的宅邸。
廖泽阳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这两人明显只是想要一个他的说法,回去好交差而已,并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不正常的端倪。
鉴水台的基层只有这等责任心,怎能与他们玄翎卫对抗。
“你也觉得今天的鉴水台已经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了吧......”一个声音从廖泽阳的身后响起。
廖泽阳不动声色的转过身,看到一名文士打扮的青年正在打量着他。
这人能从他的微表情和一声叹息中分析出这么多事情,绝非等闲之徒。而且他直接提到了鉴水台,并话里话外说他廖泽阳对鉴水台失望,也就说这人知道他的身份。
“与我何干......”廖泽阳面露微笑,转身向青年走去。
青年面露微笑,眼睛却紧紧盯着廖泽阳的一举一动,直到他与自己擦身而过后才转身道:“不愧是孙静大人培养出来的红组精英,这静气的功夫还真是到家。”
廖泽阳再度停住脚步,他故意不回对面的话茬就是要继续套出此人到底知道多少。
自己这个假借来的红组身份,只有周瑜、鲁肃、张波、朱宁四人知道。
此时此地出现的年轻人应该是周瑜、鲁肃一系。
廖泽阳回身拱手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又是周将军和鲁肃先生的什么人?”
那年轻人呵呵一笑:“廖兄弟果然机敏,在下朱桓字休穆,乃是周将军和子敬先生的挚友,现任丹阳郡鉴水台负责人。”
廖泽阳心中一惊,这个青年居然是丹阳郡鉴水台的负责人。
他用眼角余光看向周围,黑暗的角落里也不知道是否正有弩箭对着他。
廖泽阳向着朱桓拱了拱手直截了当问道:“不知阁下与朱治大人是何关系?”
朱桓摇了摇头:“虽是同宗,却是疏族。”
所谓疏族便是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基本上和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
廖泽阳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估计,这位朱桓虽然是朱治一族,但却完全投靠了周瑜一系,可以说是周瑜在鉴水台的代理人。
这也可能是一种周瑜和朱治的政治交换,这样的身份朱治应该能够接受。
“在下失礼了......”廖泽阳躬身施礼。
朱桓扶起廖泽阳,亲切地拉着他的手,两人走进旁边的侧厅坐了下来。
“子敬先生已经给我传了手书,并将你的一切与我说明。虽然孙静大人现在已经退隐,但他所建立的红组却是不能如此埋没......”朱桓开门见山。
“既然廖兄弟已经答应帮助子敬先生做事,不妨重归丹阳鉴水台......”
廖泽阳刚要拒绝,朱桓便摆手打断道:“廖兄弟放心,你的消息我和子敬先生都会帮助隐瞒,不会传到孙静大人那里,毕竟这对我们双方都好。”
“你只要在丹阳郡,帮我调动丹阳鉴水台重新建立与淮南潜伏红组人员的联系,便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高官厚禄随你挑选。”
廖泽阳心中微动,他此次接受指令过江而来就是要打入鉴水台内部,朱桓提供的这条路确实是最便捷的途径。
心中莫名的冲动涌起,只要自己答应下来,便能轻松打入鉴水台核心,那时候无论什么情报他都可以轻松到手。
财帛、权利、土地、名誉、这一切都将唾手可得。
廖泽阳嘴唇微动,一句“我愿意”就要脱口而出。
“怀疑一切,更不能轻易相信任何容易到手的东西......”那是玄翎卫培训手册上的第一条。
廖泽阳猛然醒悟,这一切来的实在是太过容易。
“红组这些人都只忠于孙静大人,我也无能为力......”廖泽阳出言拒绝了朱桓的建议。
“我来秣陵只是给鲁肃大人做个杂役,了此余生便可没有别的奢求。”
说罢廖泽阳便站起身拱了拱手,走出了厅堂。
背后的朱桓默不作声,他冷冷的盯着廖泽阳的背影目送他走进客房。
夜色渐浓......
廖泽阳熄灭了油灯,和衣躺在了床上。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照亮了房间和床榻,使整个屋内如同盖了一层寒霜一般。
廖泽阳看着简陋的天棚无法入眠,虽然现在看起来周围风平浪静,但他正处于一处无声的漩涡之中,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湍流粉身碎骨。
今晚朱桓的突然出现和拉拢,便是佐证。
现在想起来,廖泽阳很庆幸自己在学习班学到的一切,朱桓的要求使他就差一点便答应下来。
如此完美的机会,拒绝需要强大的忍耐力和判断力。
而朱桓挑选的时机也相当有讲究,他刚刚轻松骗过两名鉴水台下属,正处于精神高度松弛之时,那时的他极其容易放松警惕被朱桓趁虚而入。
如此看来这位丹阳郡鉴水台负责人,确是个难缠的角色。
“绝对不轻易相信任何容易到手的东西......”他心中微念,就是这句话救了他。
“咚......”轻柔响声传来,那是有人在窗子上的敲击声。
廖泽阳一个翻身从床上滚到地面上,然后身体如同壁虎一般贴着地面急速隐入黑暗之中。
啪嗒一声,一块石头落入房间的地面上,那是一块裹着石头的白色绢布。
窗外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扔石头的人已经走远。
廖泽阳从黑暗中现身,他先习惯的记住了石头的位置,然后轻轻捡起地上的绢布。
月光的映照下,绢布上写着几个红色的小字。
“有变,速逃!”
廖泽阳将绢布紧紧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但他依然止不住双手微微的抖动,不知不觉中头上已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134章 月夜博弈
鲁肃宅邸不远处的小楼上,两扇竹窗无精打采的开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月光照亮了小楼的外观,却在窗前戛然而止。
那漆黑的窗口犹如一张深不见底的黑色巨口,毫无感情的开合着。
朱桓站在窗内,隐藏于黑暗之中,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下方不远处廖泽阳的房间。
他在等,等廖泽阳逃走......
纸条是他派人丢进去的,就是要看看这个廖泽阳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周瑜和鲁肃都是当世人杰,但毕竟只是统帅之才,不精于这些行当,而他朱桓却是这行的行家里手。
他十几岁便开始接触朱氏家族的情报系统,被朱治重用,称为天才,如今掌握丹阳鉴水台正是一展所长之时。
廖泽阳猜的不错,他确实是周瑜、鲁肃一派,但也是被朱治看中的族人,作为朱治与周瑜都信任的人,他起到了两派桥梁的作用。
鲁肃的信中只介绍了收服廖泽阳的过程,至于他和周瑜的判断信中一句未提,这便是让他朱桓自己决定的意思。
朱桓惊讶于孙静的这支神秘“红组”队伍,但也对这个廖泽阳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从信中看,周瑜和鲁肃都认为此人大智大勇值得一用,但朱桓却觉得此人的表现并非寻常。
这是一种感觉,并不是有什么实据,因为朱桓觉得这个廖泽阳表现的过于......完美。
对,就是完美。
无论是临机反应还是对江东的忠诚,这人的表现都堪称完美。
但朱桓却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完美的事物和人,如果有那一定是假的......
所以朱桓要试探这个廖泽阳,只有他亲自试过,才会相信。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廖泽阳的屋内依然毫无反应,既没有亮起油灯也没有廖泽阳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朱桓面露微笑,这个廖泽阳如果不是真的没问题,那就是一名极为出色的细作。
而无论是其中的哪一点,都会激起他无尽的兴趣。
“大人,廖泽阳在床上睡觉毫无动静......”黑暗中一名下属低声汇报。
“让人撤了吧,今晚他不会再有行动。”朱桓轻笑道。
“码头派人去查了吗?”
“去了,并无异常,我们拿了画像问了几个常在那里摆摊的人,都说他确实去过。”
朱桓略一思索,突然回身便是一巴掌。
黑暗中的人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个踉跄,随后急忙跪倒在地。
“我早就说过,做事要细致要多动脑子,这叫做并无异常?”朱桓低声训斥。
“那些摊贩天天在码头摆摊,一天之内见的人没有上百也有五十,为何都会记得他面容?”
“大人恕罪,小人这就去把那些摊贩抓了重新拷问!”
朱桓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重新转过身去看着不远处的客房。
“继续查,一定要查到对方昨天失联那一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
“是!”黑暗中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那人下楼而去。
紧接着一名下人拿着一个竹筒走了上来,递给了朱桓。
“大人,派去庐江的人传回消息确认,廖泽阳在舒县客栈做伙计已经多年,并未离开过庐江。”
“他也没什么家人,一直是一个人过......”
朱桓一边听一边将竹筒上的火漆揭开,从里面倒出一张绢布,下人急忙点亮油灯替朱桓照亮。
朱桓粗略看了一遍,直接便将白绢揣入怀中。
“送个信,让他们调查舒县那家客栈,到底是谁的产业。”
“是!”下人转身也下了楼,屋内只剩下朱桓一人。
朱桓默默看着客房,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这个廖泽阳是个重要人物,周瑜和袁耀争夺庐江之战失利,大部分原因就是由于信息不畅和鉴水台工作不力。
因为此事,主公孙策对朱治大发雷霆,并限期要求鉴水台必须取得重大成绩。如果没有,恐怕朱治会受到严厉惩罚。
虽然不至于丢了鉴水台的职务,但却会使其在孙策心中的分量大打折扣。
据说朱治得知红组之事后,曾经去拜访过孙静,但两人谈的不甚融洽最后不欢而散,这也堵死了朱治与孙静私下合作的道路。
而这时鲁肃送回来的这个廖泽阳,确实让他们如获至宝,只要能将廖泽阳收入鉴水台体系之内,红组便能事实上成为朱治手中的利刃。
不仅能打击孙静,还可以利用红组为鉴水台渡过难关。
但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廖泽阳没有问题......
朱治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自信的笑容。
而此时,廖泽阳的客房内,月光依然冰冷如霜......
包裹着石子的白色绢布,静静地躺在原地,好似从来没有人动过它一样。
廖泽阳平躺在床上,双目微眯,一动不动的盯着天棚。
他也在等,等朱桓带人冲进来......
是生是死,是暴露了还是朱桓的试探,到那时都会明了。
廖泽阳在展开白绢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夺门而逃。
鲁肃府邸不大,围墙也十分矮小,他有把握安全逃出鲁肃府邸。出了府邸可以直奔北门码头,那里有一道水闸,他可以潜水逃出秣陵。
所有的地形晚上他都特意去侦查过,还从几个小贩那里花了不少钱。一是为了留下在场证据,二便是给自己找一条安全逃走的道路。
但如果这是朱桓的试探怎办?廖泽阳最困扰的地方就在于此!
如果是试探,那么当他跨出房间逃走的第一步时,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权衡利弊,廖泽阳决定冒险一次!
他将石头复原,然后悄然返回床上装作毫不知情的睡觉,这可能是现在最好的处理办法。
时间缓缓流逝,廖泽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寂静的夜晚连虫鸣声都仿佛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刻钟、半个时辰......
廖泽阳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具尸体一般,没了动作的力量,但他的呼吸却开始逐渐舒缓起来。
看来他赌对了,这是朱桓的试探,而且今晚朱桓不会再动他.....
“睡觉、睡觉、睡觉!”廖泽阳心中暗自嘀咕着,他在催眠自己。
廖泽阳必须现在就睡着,而且还要睡的很好,因为这样明早起来时才不会双眼遍布血丝,面露疲惫之色。
对于一名经验丰富的细作来说,每个细节都必须做到尽善尽美。
因为他要面对的是另一名十分有天赋和能力的细作......
第135章 密集审问
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一抹朝霞将秣陵城笼罩在辉光之下。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便是咚咚的敲门声。
廖泽阳从睡梦中惊醒,迅速从床上坐起,手却已经伸到了枕头下的匕首处。
“谁!”廖泽阳低声问道。
门外随即传来了青年男子热情话语:“廖兄弟,是我,朱桓......”
廖泽阳急忙从床上下了地,胡乱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揉了一遍身上的衣服,又将一只鞋子甩入床下,这才睡眼惺忪的走到门前。
门被打开,也不等廖泽阳反应,朱桓带着两名侍卫便闯了进来。
“廖兄弟昨晚睡的可好?”朱桓虽然嘴上问候着廖泽阳,但眼神却不停地在房内扫视。
然后不等廖泽阳回答,竟然缓步走到廖泽阳的床榻之上坐了下来,手却有意无意的摸了一把廖泽阳的被窝。
发现完全是热的后,又顺手将廖泽阳枕头下隐藏的匕首抽了出来。
“廖兄弟不愧是红组精英,这样的家伙总是随身携带......”朱桓拿着那把闪着奇异光芒的匕首笑道。
“这便是红组特制的毒药吧?听说厉害得紧,改天廖兄弟不妨将这药传授给我们鉴水台的弟兄们。”
廖泽阳默不作声,只是看着朱桓的表演,眼睛却瞟向地面上石头的位置。
“大人!”一名侍卫捡起地上的石头,双手呈给了朱桓。
朱桓却不打开,而是直接揣入怀中。
他并不想用这东西继续试探廖泽阳,因为如果他现在展开白绢,即便是个傻子也能想到这是他在试探廖泽阳。
“昨晚有细作潜入宅邸,被我当场擒下,不知廖兄睡梦中可有感知?”朱桓的风格一向是单刀直入,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廖泽阳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廖泽阳居然点了点头道:“昨晚有人将一裹着白绢的石子丢入我房内,但我未曾理睬。”
“为何?”朱桓多少有点意外。
“我初来乍到,在丹阳郡无亲无友,身份又比较敏感,半夜给我传信之人多半是心存不轨之徒。”廖泽阳淡然道。
“我若拆开来看,上边无论写什么都将使我置身麻烦之中,我现在只求安稳生活不想再参与那些事。”
“可谓见怪不怪、奇怪自败,我便没有理睬......”
朱桓微笑点头,这个回答无懈可击。
既否认了他心中有鬼,又强调了自己在丹阳无依无靠的现状,这个廖泽阳果然是个非凡之人。
“廖兄说的有理,昨晚抓到的人正在后院审理,可与我同去一观?”朱桓笑道。
廖泽阳心中巨震,难道昨晚给他传信之人真的是玄翎卫的兄弟吗?
“我恐怕也没别的选择......”廖泽阳看着两名侍卫只能点了点头。
朱桓率先走出房间,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夹在廖泽阳身侧,几人顺着小路前进绕进了鲁肃宅邸的后院。
刚入后院,廖泽阳便听到柴房内传来的鞭打和哀嚎声。朱桓脚步不停,直接迈步走入,廖泽阳只能跟了进去。
狭小的柴房内,一名遍体鳞伤的中年男人被吊在横梁之上,旁边的几名赤膊壮汉正在用牛皮制成的鞭子抽打男子。
“廖兄可认识此人?”朱桓轻笑道。
廖泽阳摇了摇头,但随即又点了点头:“这人是昨日在码头卖竹篓的商贩。”
朱桓大有深意的看着廖泽阳:“昨日此人潜入府邸后被巡逻士卒抓住,据他招认乃是玄翎卫丹阳郡伍长,奉一名唤作浮针匠的命令前来送信......”
廖泽阳面无表情,但心中已然巨浪滔天,浮针匠这个名字朱桓从何得知,难道这个卖竹篓的商贩真的是给自己送信来的?
朱桓盯着廖泽阳,看其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心中不由得有点失望。
浮针匠是他在丹阳的头号对手,玄翎卫丹阳郡军侯,这些消息是他以前在抓获的几名玄翎卫探子身上得知。
但这人到底是谁,身在何处朱桓却没有任何的线索,今天拿出来就是要诈一诈廖泽阳。
皮鞭接触皮肉的声音夹杂着商贩的惨叫声依然在不停的响起。
廖泽阳和默默地站在门口,冷漠的看着赤膊壮汉的动作,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廖泽阳,你此次潜入江东有何任务?”一旁的朱桓突然微笑问道。
“你骗的了朱宁那样的白痴,也能在不熟悉情报刺探的周将军面前蒙混过关,但在这里最好还是老实交代为好。”
“说得好,我可能会留你一命,说的不好你必然生不如死!”
廖泽阳瞟了一眼朱桓微笑道:“不知我哪里像一个玄翎卫密探,还请朱大人明示!”
朱宁摇头笑道:“你的致命问题就在这红组身份之上,虽然没人知道你们红组的成员都是谁,但孙静大人却认识。”
“你的名字和外貌我已经画图上交给了孙静大人,孙静大人回信说根本就没有你这个人!”
廖泽阳心中巨震,这确实是最大的漏洞。
他之所以能冒充红组,就是利用孙静与朱治的不合,如果孙静真的交出红组名单全力配合朱治,那么他自然无所遁形。
“笑话,我乃孙静大人亲手训练、培养,怎会无名?”廖泽阳决定顶住压力拼死一搏。
“你这般反复试探不外乎想借我之手将祸水引向孙静大人,此等伎俩是否太过幼稚!”
朱桓不再说话,他开始低头沉思。
廖泽阳将此事引到江东内部的政治倾轧之上,十分难办......
他确实是在诈廖泽阳的话,朱治与孙静的交涉失败了,红组的名单始终掌握在孙静手中。
而这时他们更加不会将廖泽阳的存在透露给孙静核实,因为如果这样做,红组极有可能将廖泽阳除名,想再利用廖泽阳接手红组的便成了泡影。
半晌后朱桓才道:“放了他!”
朱桓冷峻的脸上重新绽放出迷人的笑容,这个廖泽阳在自己准备的昨晚与今日的大戏中表现得毫无破绽。
他虽然还有怀疑,但却依然没有抓到一点把柄。如果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这个廖泽阳早就死了。
但偏偏这个人身上有他急需的东西,杀不得。
现在又是形势紧迫之时,他只能选择暂时相信这个廖泽阳。明知有可能是万丈深渊,但他为了朱治这朱氏家族也只能赌这么一次!
想到这儿,朱桓拱了拱手微笑道:“廖兄莫怪,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是红组精英,自然能理解我这一番苦心......”
第136章 面馆惊魂
日上三竿,廖泽阳刺激的一晚却才刚刚结束。
朱桓暂时放过了他,但作为排除嫌疑的交换,他“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朱桓的要求。
做一名鉴水台与红组的联络人。
这种结果只能说有点滑稽,因为是双方都达到了各自的目的。朱桓初步测试了廖泽阳,并将他与红组的这条线成功纳入掌控。
而廖泽阳则终于平安进入了鉴水台,至少当下没有更多的危险等他。
一束温暖的阳光照在廖泽阳身上,他抬头看向刺眼的阳光,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这个朱桓不好对付,而且他绝对不会放弃继续试探自己。
深吸一口气,他振作了一下精神,毕竟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与鲁肃府衙外的面馆接头......
廖泽阳装作神情轻松地走出了鲁肃的府邸,一眼便看到了距离不远的面馆。
这时候还不是饭口,但是他早上直接被拉去审犯人并没有吃饭,此时去吃一碗面并不突兀。
廖泽阳又假装看了看周围的几个店铺,好像在选择吃点什么一样,最后才慢步走向了面馆。
面馆里也没什么人,廖泽阳坐在正好能看到街景的椅子上叫道:“店家,来一碗热乎的素面。”
门帘一挑,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正是那名绸缎庄的伙计。
廖泽阳面色严肃,神情略显意外。
这伙计本在绸缎庄供职,如今突然调到面馆来是否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要知道这里可是鲁肃的府邸,鉴水台是丹阳郡的秘密办公场所,出入的可都是细作和密探,面馆的伙计突然换人肯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浮针匠是经验丰富的细作,怎么会犯如此错误?
伙计笑呵呵的走到廖泽阳面前道:“天还早,后厨刚刚起火,煮面可能要等一会......”
廖泽阳心中微动,这可不是正常的切口。
“无妨,去做就好,我等等便是。”他将已到嘴边的切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三,多做一碗,我也没吃呢!”一声梦魇一般的声音从廖泽阳背后响起。
朱桓撩动门帘走了进来。
“朱大人!”廖泽阳急忙起身,身上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经过一晚的反复盘查,廖泽阳自认为已经逃过了朱桓的考验,如今正处于最为松懈之时。而这个朱桓居然再次默不作声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如何不让廖泽阳心惊胆颤。
“别客气,一家人,我也是忙的没吃早饭正好一起。”朱桓微笑着坐在了廖泽阳的对面。
“好嘞,您二位稍等,我这就安排后厨去做。”陈三点头哈腰,转身就想进后厨。
“陈三,这几天你干嘛去了,我怎么都没看到你?”朱桓突然对陈三问道。
廖泽阳表面毫不在意,心中却是极为紧张。
陈三停住脚步转头鞠躬微笑道:“劳您挂念,城东张家绸缎庄的伙计刘大,家中有事回家了,我去那里赚了点快钱......”
朱桓上下打量着陈三笑道:“你这小子倒是心眼儿多,也不怕你们掌柜的不再用你......”
陈三嗤笑一声,随后小声嘀咕:“我们这位吝啬的紧,我说不要工钱休息几天,他乐不得呢。”
说罢陈三笑着撩开后厨门帘走了进去。
朱桓看着陈三的背影一边微笑一边看向对面的廖泽阳。
廖泽阳心中大定,原来自己先前担心浮针匠的失误完全是多虑。
这个陈三原本便是面馆的伙计,负责的就是监视丹阳郡鉴水台的一举一动,这几日只是暂时被调往绸缎庄负责与自己接头而已。
他手心出汗,表情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看到朱桓的眼神便故作疑惑的问道:“朱大人有心事?”
朱桓摇了摇头突然笑道:“昨日你去码头吹风,路上肯定经过了那家绸缎庄,这个伙计应该就在绸缎庄内,你难道不认识?”
廖泽阳桌子下面的手微微颤抖,但面上却毫无变化......
他皱着眉,好像在努力想着昨日之事。
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道:“昨日被两名鉴水台的兄弟追踪,心中只想着如何摆脱,并未注意到这个人。”
朱桓点了点头,心中却在回忆昨晚两名哨探的回报。
廖泽阳确实进了绸缎庄,但却没有和伙计说一句话,全程都在看桌面上的布料。
“这也是习惯使然,是我多心了,廖兄莫要怪罪......”
廖泽阳轻松一笑拱手道:“朱大人心思缜密、推断入情入理,令我佩服。”
朱桓笑着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两人就如此面对面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三用木质托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素面走了上来。
“您二位慢用!”陈三向两人点头哈腰转身准备要走。
结果胳膊却被朱桓抓住:“陈三,你小子神通广大,是如何知道绸缎庄缺人的?”
陈三表情尴尬,而旁边的廖泽阳却心中着实为陈三捏了一把汗。
“大人有所不知......”陈三低声对朱桓道。
“那个刘大和我是赌友,我俩都喜欢没事去城北赌坊摸一把。那小子舍不得绸缎庄的收入,怕自己告假期间被别人抢去了活计,这才拜托我去帮他看几天。”
朱桓呵呵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
陈三急忙又补充道:“我知道您朱大人神通广大,这事还请您别和掌柜的说,要不然我这个活计恐怕也保不住。”
无懈可击......
廖泽阳心中长出了一口气,浮针匠手下果然都是行家里手。
陈三能够如此自如的回答朱桓的问题,就是说这些漏洞浮针匠都做了相应的部署,不愧是被称为玄翎卫江南第一人的浮针匠......
“你小子够滑头,早晚必然能发大财。”朱桓突然哈哈大笑。
看来陈三的解释他已然接受。
陈三尴尬的摸了摸头,嘴里叨咕着“托您吉言”转身走进了后厨。
朱桓不再说话,开始低头吃面。廖泽阳也急忙跟上节奏,不敢节外生枝,这个朱桓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朱桓吃饭的效率极高,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便吃完了碗中的面条,一点世家子弟的矜持都没有。
“你慢慢吃,我还有事!”朱桓不等廖泽阳回答,便放下碗筷匆匆走出了面馆。
他好像突然有了什么急事。
“陈三,老规矩记账!”远处传来了朱桓的话。
“您好走!”陈三赶到面馆门口笑脸相送。
直到朱桓的背影消失,廖泽阳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陈三看了看周围,走到朱桓的位置上收拾起碗筷来。他一边收拾一边沾着桌子上的面汤写了两个字。
廖泽阳假装低头吃面,眼神凝重的看着陈三的动作。
字刚刚写完,陈三便用抹布将汤渍擦掉。
但廖泽阳却已经看清,他在心中默念:“于吉......”
第137章 先知先觉
通往寿春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万人大军正在缓缓前行。
袁耀坐在车内,而白翠微则骑马跟在车外。
本来袁耀是准备让白翠微与他共乘一车返回寿春的,但却被白翠微委婉拒绝。
理由也很简单,两人尚未公开关系,而且白翠微还是卫军都督府右都督,在卫军中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如果这时两人共乘一车,不但不能威慑众人,反倒会使袁耀和白翠微在卫军中的声望同时下降。
袁耀从慧眼识人,敢于提拔寒门子弟掌握大权的英明主公形象沦为一名好色之徒。
而白翠微也会从一名战功赫赫,靠着军功登上高位的女将军变为袁耀的玩物和花瓶。
这不符合袁耀的期待,也不符合白翠微现在的身份。
袁耀隔着帘子看着白翠微,心中多少有点过意不去。白翠微说的没错,相比妻子他现在更需要白翠微扮演一名颇具威望的将领。
一名能够帮他分担压力,说他不能说之话的卫军都督府右都督!
一名在淮南军事学院派中素有威望,有着“白老大”称号的派系灯塔!
一名出身平民,却被袁耀信任提拔,靠自己功绩爬上高位的寒门子弟!
袁耀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够任性妄为的,哪怕以后他成了皇帝一样要受到各方面的制约。
“即便是穿越者,也难以为所欲为啊......”袁耀轻声自嘲。
“主公,还有十里就到合肥城了,是休息一下还是到了合肥再说。”窗外的卫明低声问道。
“这是哪里?”袁耀低声询问。
“这里叫做柳树屯,是一处民屯。”
袁耀想了想低声吩咐道:“大军继续前进,留踏雪卫在这里扎营,我要看看这个柳树屯的情况。”
“是!”
卫明转身离去,不一会踏雪卫便原地停了下来。紧接着士卒开始按照流程扎营,袁耀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怎么样,累不累?”袁耀走到白翠微身边低声问道,手还下意识的摸向白翠微的肩膀。
白翠微脸一红,急忙躲开摇了摇头。
这位主公自从和自己在一起后,好像她便成了纸糊的一般,事事袁耀都要来问上几句与以前完全不同。
虽然心中甜蜜,但过惯苦日子,又是行伍出身的白翠微还是觉得不习惯。
她不知道的是,这位穿越而来的袁耀,上辈子可是个标准暖男俗称那啥......
上辈子老光棍的袁耀,这辈子终于有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自然更加呵护备至。
“咳咳......”刻意的咳嗽声响起,袁耀皱着眉转身望去,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来坏他的好事。
“主公,江南有密报!”白炎忍着笑,急忙鞠躬低头,生怕袁耀看到他的表情。
袁耀多少有点尴尬,自己调戏人家姐姐被抓了现行,后世剩下的那点羞耻感多少还是影响了他。
“哦.....”袁耀直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
“跟我来......”他对白炎道。
两人绕过车子来到私密之处,卫明又将身边的卫士全部调开给二人留下空间。
“浮针匠上书,于吉近期将率领信徒从会稽郡前往丹阳郡传道,而孙策此时正在丹阳郡休整,也许是动手的良机......”
袁耀沉默不语......
对改变历史的恐惧使袁耀心神不宁,蝴蝶效应的到来是否会映在孙策之死这件事上他没有把握,如果孙策不死他将会面对一个极其激进的江东政权。
于是,终日担心孙策不死的袁耀终于忍不住主动出击了,他在庐江之战前便向白炎部署了刺杀孙策的任务。
这才有了白炎派人开始对江南鉴水台进行的一系列渗透和潜伏。
而如今白炎提出行动的时间,正是历史上孙策遇刺的时间段......
何其巧合的时机、何其微妙的重合!
“可有具体计划?”袁耀决定再确定一次,如果白炎能说出许贡家臣这几个字,那就是说自己创造的历史与原本历史完美融合。
孙策几乎必死!
白炎低声回答:“浮针匠准备收买于吉的信徒,在丹阳郡闹市制造混乱,再派精锐细作沿途埋伏暗杀孙策。”
袁耀心中一凉,这和历史上的完全不同,那就是说失败的几率极高。
但他并不敢说出类似去找许贡门客这样的话,因为极有可能因为他的说法造成蝴蝶效应,导致孙策反而不死......
这便是先知先觉的痛苦。
袁耀虽然知道历史上的轨迹,但却无法确定历史会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下去。
比如原本东吴的几名重臣,诸葛瑾、陆逊、步骘、潘璋、丁奉、徐盛等等,现在都在他的麾下。
历史已经在他的参与下改变,如此算来,孙策不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袁耀现在的心情就如同一个手握经典剧本,却又担心翻拍失败的导演。
“此法不行,让浮针匠重新布置,必须在于吉信徒进入会稽郡、丹阳郡之前行动!”袁耀摇头道。
历史上孙策是先被许贡门客埋伏中箭后,才见到的于吉。
他在会稽郡宴请将领时,见众将跪拜路过于吉,认为其“妖言惑众”,不顾母亲及众臣劝阻,执意逮捕了于吉。
后来孙策逼着于吉求雨,在求雨成功的情况下杀了于吉导致箭疮崩裂而死。
袁耀认为,如果玄翎卫无法在于吉见到孙策之前动手,那成功率将几乎为零。
“好,我这就去办。”白炎转身要走,结果又被袁耀叫住。
“刺杀孙策之事极为重要,孙策乃江东猛虎,他在一日我淮南必然寝食难安。”袁耀低声道。
“告诉浮针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孙策!”
“但时间必须是在孙策见到于吉之前,而且行动的具体内容一定要用信鸽先发给我审议,不许私自行动!”
袁耀担心冒失的刺杀行动会使孙策警觉,从而导致历史上许贡门客的刺杀完全失败。
“让浮针匠想办法延缓于吉北上传道的时间,给我多留出一点空隙!”
白炎点头,他虽然不知道主公为何如此纠结孙策和于吉的见面,但主公历来神机妙算,他的话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袁耀继续道:“上次你说毒针已经进入鉴水台,那么近期朱治肯定会要求毒针帮助重新建立与红组的关系,你要好好的准备下,这支假红组队伍必须精挑细选。”
“主公放心,只是毒针这投名状如何掌握分寸,还请主公明示。”
袁耀点了点头,这支假红组必然要拿出能让鉴水台觉得有价值的情报,否则本身的重要性将大为下降。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看着办就行。”袁耀低声回应。
白炎一愣,虽然主公的比喻相当奇怪,但他还是明白了袁耀的意思。
那便是宁可给江东点甜头,也要将毒针保护好。
第138章 民堡柳树
下午,袁耀穿着便装在白翠微、卫氏兄弟和二十名踏雪卫的陪同下,向柳树屯而去。
袁耀想看看这些年来自己经营的合肥屯堡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
现在已经到了仲冬时节,水网纵横的淮南之地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几艘漕船停在岸边等待春暖花开的到来。
天气并不寒冷,袁耀饶有兴趣的观察着水田的格局和中间修葺小路,心中计算着人口和田亩。
农田中并未见到农人,按道理来说,这时江淮地区仲冬多数会种一些冬麦,这个时节要除草、培土以防冻伤,而且还要追加肥料保证开春时候的收成。
但现在却一人不见,着实让袁耀有点疑惑。
袁耀低头看了看农田作物的长势,他对农事可以说一窍不通,而身边也的白翠微和卫氏兄弟更是走马观花一般。
“可惜,如果有个学农学的朋友陪着穿越就好了......”袁耀心中暗自嘀咕。
突然他看到一旁田里插着一块木牌便好奇的走了过去。
仔细看去上面居然写着:“柳树屯,甲一张氏田,八十亩......”
袁耀自然知道这牌子是标注所有权的指示牌,这个规矩还是当年他制订的。
但他心中还是相当疑惑,这家居然有近八十亩水田,而且看上去还是品相相当不错的上等田。
袁耀低声问道:“卫向,柳树屯可有屯长以上职位的家眷居住?”
卫向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布看了看摇了摇头。
袁耀冷哼一声,转身便向屯堡方向走去。
没有屯长以上职位的家眷居住,那这上等的八十亩水田是如何分配出来的?
而且这家居然在柳树屯被编为“甲一”号,可见声望应该是柳树屯最高的存在。
难道有人贪污渎职?
袁耀越想心中越是不快,脸上便带出了一丝杀气。
合肥是他在淮南最早的起家之地,袁耀一向自认为合肥的屯堡田地制度是他治下执行最好的,而今看来其中也是大有问题。
他前世看过太多类似的影视剧,对那些村霸和仗势欺人的土皇帝深恶痛绝,他觉得这个编号“甲一”的人家,肯定便是屯中的豪强。
“走,去柳树屯看看这个甲一张氏到底是何等人家。”
白翠微看情况不好,急忙对身后林琦挥了挥手道:“派人去把负责这几个屯堡的官员都叫来。”
林琦点头转身而去。
白翠微则急忙追了上去,她深知袁耀的脾气,别看他平时温文尔雅,遇到贪官污吏可是从不留情。
如果柳树屯真的有人贪污渎职,恐怕今天便会有人头落地......
“也许其中另有隐情,主公不必心急。”白翠微边走边说。
袁耀叹了口气减慢脚步和白翠微并排而行。
“你不知道,屯堡制乃是我淮南根基,如果根基动摇以后如何争霸天下。”
“也不知道阎象的监察司做了什么,此等明显的问题难道都看不出来吗?我就是怕这些基层官员阳奉阴违或者玩什么形式主义,这样便会从根基上毁掉我们淮南的大好形势。”
“什么是形式主义?”白翠微听到了个新名词便追问道。
袁耀一愣,自己刚才顺嘴说出了这个时代不该有的东西。
“不重要,反正就是不好的东西。”袁耀急忙找补。
他又看向后面跟随的踏雪卫道:“卫向、卫明、你们两个人跟着我和翠微进去就行了,林琦你带着人守在屯堡外!”
林琦为难的看向白翠微,白翠微从马背上解下宝剑挂在腰上,冲着林琦点了点头。
“走吧!”袁耀大踏步走向屯堡方向。
柳树屯是个中型屯堡,大概有百十户人家,周围修建着两人高的土垒,入口处有一扇巨大的木门。
“站住,干什么的!”几人刚靠近堡门,墙上便传来了喊声。
袁耀抬头望去,发现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手持一根长枪,正站在土垒之上。
“我们是合肥衙门下来检查屯堡事务的,快开堡门!”卫向向前一步,解下自己的腰牌扔了上去。
虬髯大汉手疾眼快,一把接住,仔细看了看。
“娘的,我又不识字!”
大汉暗骂了句才道:“你们等着,我去上报堡长!”
卫向还要说话,却被袁耀拦住:“他这个流程没有问题,让他按照正常流程走。”
卫向便不再言语,四人便站在堡门外等了起来。
大概半炷香时间,堡门从里面打开,一名身穿粗布衣衫的老者带着几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奔了出来。
“小民柳树屯代理堡长杨元,参见诸位大人!”说罢和身后的几名壮汉便要跪地叩头。
“老人家不必如此。”袁耀挥了挥手,卫明便上前一把扶住老者,免得他直接跪倒。
杨元颤颤巍巍的直起身,上下打量起四人。
当看到白翠微的时候却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但很快便又轻轻摇了摇头。
“屯堡简陋还请诸位大人不要怪罪,请进、请进!”杨元在前方指引,袁耀几人便跟随着走了进去。
屯堡内的道路修葺的相当整齐,房屋排布也是完全按照条例进行,显得井井有条。
四周没有任何的垃圾杂物更没有什么怪味道,看来屯堡条例执行的还是相当到位的。
袁耀的脸上神情好看了些,这个民屯整体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诸位先到屯堡公署稍歇,我已经去叫守备官和民事官了,他们马上便能过来。”杨元陪笑道。
袁耀规定,每个屯堡都要设堡长一名,整体负责屯堡事务。
设守备官一名,直接归护军都督府管辖,负责民兵训练和民堡的防御。
设民事官一名,直接归内政司管理,负责组织耕种和屯堡日常事务。
这便是袁耀势力中身份最低的公务人员编制,也是最重要的一阶衙门。通过这三个职位,袁耀才能将统治直接延伸到百姓那里。
“我一路走来,田里为何无人耕作啊?”袁耀疑惑的问道。
“禀告大人,今天是屯堡的民兵出操日,青壮们都在屯堡校场训练呢。”杨元急忙回答。
第139章 屯堡公署
袁耀点了点头,看来训导局的袁明做的不错,并没有松懈对下面民屯的训练。
几人在杨元的带领下走到屯堡中央的广场上,一间纯木质结构的房屋出现在众人眼前,门前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公署”两个字。
这便是袁耀亲自设计的屯堡公署。
无论是军屯还是民屯,袁耀都要求在村子中间的位置设立一座公署,主要用来进行屯堡会议、解决民众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冲突、以及官府政策宣讲之用。
公署门外都设置有木质的意见箱,由监察司安装并配备特殊锁具,每个月都会有监察司的人来取走并换上新的。
民众如有不满或者检举,可以投事先发放好的记号竹签到里面,要告状标红色竹签、要检举则是标黑色的竹签。
取木箱的公差无法取出,只能统一取回箱子后再由官府统一打开处理。
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袁耀知道这种东西早晚会成为虚设之物,况且现在的百姓多不识字,写名字都不成更别说写状子。
但他认为这类土办法虽然不能制止贪污腐化、欺压乡里的行为,但却能够给那些普通人一些希望,给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一些心理震慑。
再不成也至少能让下层民众看见袁耀政权致力改善民生的决心......
“修的不错......”袁耀迈步走进公署,抬头打量着里面的陈设。
大堂很干净,还用青砖安装了地面,一张简易的木桌放在中间四周则是长条凳子。
袁耀绕过土墙,两张简单的木床出现在眼前,这便算是后堂了。
按照规定,屯堡公署必须有外堂和内堂,外堂最少也要能容下十人,而内堂却必须有两张床铺。
外堂平时用来给屯堡三名官员开会以及办事用,而内堂则起到简易驿站的功能。
袁耀要求,任何上面的官员下来视察也要住在公署之内,不得到民宅借宿或者侵占其他房屋,这也是公署的另一项用途。
而来屯堡最多的官员便是内政司掌管屯堡农事、税收、徭役和卫生的“慰农官”。
这也是内政司下辖的基础官员。
他们每人负责三到五个屯堡,定期要走访、排查屯堡的各项工作,十分辛苦。
由于这些屯堡极为分散,距离甚远,“穷兵黩武”的袁耀为了节省开支支援军事又不给他们配备脚力,所以这些“慰农官”基本上都是步行。
出差时也只带一个护卫作伴,所以要经常在屯堡过夜,而这两张床便是为“慰农官”准备的。
而第二类经常来屯堡的官员便是内政司训导局的“训练官”,以及护军都督府的“校验官”。
这两类官员都是基础武官,一个负责屯堡的护军训练,一个负责屯堡的训练验收。
之所以特意安排两个部门如此大张旗鼓,便是袁耀认为,军事依然是现在这个乱世之中最为重要的先决条件。
但问题也就随之而来,那便是床只有两张......
这些工作每个都纷繁复杂,又令出多门,时间协调极为困难。
袁耀在寿春时便经常听见下面的各种抱怨,抢公署床铺竟然成为了三个部门基层官员最为紧要的工作。
本着先到先得的原则,三方的官员经常都要半夜出发,抢在清晨时第一个进入屯堡抢得第二天的床位。
来的早的晚上便能睡个好觉,来得晚便没处睡只能在桌子上将就。
最离谱的是三个部门同时到,那便是有六个人,即使睡桌子也睡不开......
于是后来逐渐形成了统一的潜规则,那便是“慰农官”月初出发,“训导局训练官月中出发,护军都督府的“校验官”最后出发。
三个部门都按照规定的路线走,时间差开十天,把一个月充分利用。
这样做虽然变得教条,但却能让大家都有床铺睡。
袁耀笑着摸了摸木床,还亲自坐上去感受了一下,确实有点遭罪......
记得林栖梧还曾经向他建议过,说木床造价极低,多安两张床这样效率便会提高不少,大家也能少遭一点罪。
结果被袁耀严词拒绝。
他心中有自己的算计,两张床便是卡死各部门到屯堡的人数,以防他们到屯堡大吃大喝,剥削民众。
条件不好便是阻止那些想借机下来游山玩水的官吏和家属,让他们望而却步。
别看这屯堡公署芝麻小的地方,袁耀却在这里投下了大量的精力。
袁耀希望通过建设这种屯堡公署将屯堡治理引向正途,并且期望这种“公署”能够逐渐让百姓脱离“宗祠”“庙宇”的桎梏。
“有问题去公署!”这便是袁耀布置下去的宣传口号。
只有让公署成为民众心目中可信赖的衙门,才能在问题出现的萌芽阶段消灭它。
“杨堡长,我听你刚才说自己是代理堡长不知是何原因?”袁耀走回大堂,坐在长条凳上。
白翠微的手随意的搭在剑柄之上,站在袁耀身后,而卫氏兄弟则左右护卫。
“小人名叫杨元,原在下邳城经营过一间小店铺,后来徐州兵乱成了流民,听说淮南有生路便到了合肥柳树屯.....”
袁耀点头,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徐州之战以后才来到合肥的流民。
“官府把我们同来的百十名流民都编入了柳树屯,只因前些日子老堡长因病故去。慰农官觉得我识字又经营过店铺,便将我提拔为代理堡长处理事务,说是回去上报后才有任命,听说还要做什么选举......”
杨元陪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要死的人,早就没了官瘾。”
“只是柳树屯乡亲待我们下河村的流民甚好,老堡长也是对我们有恩,我们下河村的人知恩图报只想着让这柳树屯生活的更好,我这便暂时接了下来,等上面的任命到了便让贤。”
“原来如此.....”袁耀点了点头。
淮南屯堡治理规定上明文规定,堡长的产生除了府衙直接指定外,还要堡民进行投票选举。
因为堡长不同于其他官员,这种最基层的堡官如果没有乡亲的支持,所有事都将无法推动。
堡长的工作纷繁复杂又极其琐碎,此时的百姓基本都是文盲,更别提什么理解政策和天下大事。
堡长不仅要将晦涩难懂的条文说给百姓听,贯彻袁耀的律法和政策。
还要解决百姓的家长里短和一堆扯不清的杂事。
所以袁耀认为,作为堡长,他在堡民中的威望最为重要,而能力倒是其次。
第140章 峄阳忠烈
“下河村?”袁耀身后扶剑而立的白翠微心中微动,她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袁耀却继续问道:“柳树屯甲一张氏在哪里?”
面前这个代理堡长姓杨,如此说来他便不是那位甲一张氏。
杨元先是一愣,但马上面露释然之色。
“原来大人也是来拜访甲一张氏的,她家不远,我这就带大人过去。”杨元站起身,躬身施礼后走出了公署。
袁耀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个甲一张氏还有这么多人前来拜访。
要知道在合肥各个屯堡之间是禁止走动的,也就是说能来拜访甲一张氏的不是有特权之人便是官员。
袁耀冷着脸站起身,跟着杨元走了出去,白翠微三人彼此对视立刻跟了上去。
“准备好烟花,如有紧急情况立刻发射烟花求援。”白翠微轻声对卫明说道。
袁耀现在还在气头上,如果真的当场治罪谁知道会不会出现抵抗。
几人跟着杨元缓步向屯堡东侧走去,路上不时有孩童跑过来围观,未出操的女人和老人也都出来看热闹。
袁耀一边微笑一边向围观的众人拱手致意,但得到的回应却是极少,这个时代的百姓对外来之人防备心都颇重。
“这位不知道是什么大官,这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怎么还金光闪闪的?”一名中年妇女低声向身后的一名年轻女子问道。
“那个叫锦缎,我出嫁前在合肥城见过一次,名贵的很。”年轻女子却眼睛发亮的看向袁耀身后的白翠微。
“那姑娘长得可真好看,居然还能佩着宝剑,难道也和张娘子一般是个习武之人?”
中年妇女叹气道:“早知道女人也能习武赚功名田地,我何必天天围着锅台发愁......”
“得了吧,老孟家的,人家张娘子是家传武艺,你爹从小便连柳树屯的姑娘都打不过,能教给你啥......”旁边一个老头低声笑道。
中年妇女脸一红,又看到是长辈揭短,便也不好反驳。
“但现在咱们屯堡可真是不一样了,女子居然能出去抛头露面还是个寡妇,如此伤风败俗当真人心不古啊......”另一个老头叹了口气。
“张娘子人是不错,但是天天带着一群男子练武,怎能少得了流言蜚语。还好张家就剩她一个媳妇和儿子了,要不然老人的脸可往哪里搁!”
“也不知道那慰民官收了张娘子多少好处,怎么能让推荐她做守备官。”
旁边的姑娘瞟了老人一眼,语气略带不满道:“三爷可不能这么说,张娘子的刀法你也见到了,不能说出神入化也是附近几个屯堡的第一。”
“再说了,她可是和冯林、王麦、马胡子都比试过的,他们都说张娘子厉害,怎么到你这里便成了行贿所得了。”
老头一时语塞,但还是摇头顽固道:“冯林、王麦、马胡子都是外来的,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再加上张娘子怎么说也是个女子,怎么会动真格的......”
“尤其是那个冯林和马胡子,他们俩是来报恩的,怎么能对恩主动手呢!”
姑娘见老头开始胡搅蛮缠不服道:“上次来的慰民官大人说了,屯堡守备官可是官府任命的,算是合肥的官员,三爷你这背后胡乱议论官员可是有罪!”
老头冷哼一声,举起拐杖叫道:“好你个四丫头,你爹见到我都得毕恭毕敬,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说罢便举着拐杖打了过来,女孩赶紧闪躲,围着中年妇女一边做鬼脸一边逃开。
“臭丫头,回头看我不告诉你爹!”老头也只是吓唬女孩,看她跑远便用拐杖使劲敲着地面。
周围的百姓全都莞尔一笑,屯堡里这些百姓大部分都是乡里乡亲的,所以开些玩笑,甚至发生点冲突都不算什么。
袁耀几人来到了屯堡最东头,那里有一座背靠堡墙的木屋,外边还有一个大院子里面堆满了柴火。
“大人,这便是张娘子的房子,今天她正好出操,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杨元陪笑道。
“大人是专程来拜访张娘子的,便请先进屋等候,我这便去叫门......”
还没等袁耀反应过来,老头便推开木栅栏做的简易门走了进去。
“勤儿,快出来,有客人来拜访了!”
袁耀顺着声音望去,木屋里的门被推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跑了出来。
他体格十分健壮,个子也挺高,只是面上依然稚气未脱。
“杨爷爷,又是我爹的朋友吗?”叫做勤儿的半大小子急忙跑过来扶着杨元,倒是很懂事的样子。
杨元微笑看着少年,回头对袁耀等人说道:“诸位,这便是张悦的儿子张家的独子,张勤。”
“想必诸位就是来看他的吧......”
袁耀心中疑惑,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不知道为何有这么多人来看这个半大孩子。
杨元发现袁耀神情不对,便知道自己的猜测出了问题。
“诸位大人,是老汉我唐突了,只因来拜访张娘子的诸位多半都是为了见见他的儿子张勤,所以我也以为你们......”
袁耀摆了摆手,他已经知道这里边肯定有误会,而这个张勤的身世肯定另有隐情。
“我们先坐坐,杨堡长不妨和我们讲讲这个张家。”袁耀缓步走进院内,白翠微三人也急忙跟了进去。
张勤发现这几位和以前来拜访的人不尽相同,便主动从屋内拿出椅子请众人坐下。
随后又去厨房拿了碗,盛了清水送了上来,感觉相当的懂事。
袁耀微笑点头,这孩子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我们只是听说柳树屯的张氏,但却不知这张氏到底是何身份,居然在柳树屯有八十亩上等水田?”袁耀已经猜到其中必有缘由,心情便也不再那么急躁愤怒。
杨元拉着张勤坐在自己身边叹了口气才道:“他爹叫做张悦,听说是卫军中大官,牺牲在徐州的峄阳山......”
“官府念其功勋,给分了四十亩地,但据说后来袁公子知道了张悦事迹颇为感动,将奖励的土地翻了倍成了八十亩。”
“两个月前,合肥官府还特意送来一块牌匾,奖励张悦的忠勇行为。”
“虽然这地和财都有了,但张悦人毕竟没了,可怜留下这孤儿寡母独自生活......”
第141章 千回百转
袁耀深吸一口气,猛然站起身子,这把对面的杨元吓了一跳。
“匾额在哪里,带我去看。”袁耀表情严肃,神情沉重。他现在心中的疑惑已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自责。
他在峄阳山火烧夏侯惇两万精锐,玄翎卫后期上报有七十名潜伏在峄阳山大营以及丛林内的细作壮烈牺牲。
以至于符明手下战后仅剩三十余人。
袁耀颇为心痛,按照事先的奖赏兑现了每人四十亩水田的奖励,并且从这牺牲的七十人中又论功评出三名功勋卓着的玄翎卫,赐匾额后加倍奖励。
那么这个甲一张氏,肯定便是峄阳山那三名特等功勋玄翎卫的家人无疑。
杨元带着袁耀走进厅堂,果然见到正中间挂着一块金字牌匾,上面写着“峄阳英烈”四个字。下面则是一个木质灵位,上面写着“亡夫张悦之位”。
袁耀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高香,点燃后拜了三拜插到了香炉之内。
望着青色的烟雾缓缓上升,袁耀不免一阵伤感,心中略有自责。
他天天坐在上面高喊善待英烈家属,叮嘱各层级官员要用心对待此事。但没想到他居然连亲自赐匾封赏的特等英烈都记不住,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前世之时袁耀研究历史,总是对那些虚伪的上位者嗤之以鼻。
嘴里喊的仁义道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做起来却是视百姓人命如草芥,视功臣良将为门下走狗之事。
如今看来,自己也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袁耀叹了口气,目光柔和的看向张勤。
张勤这孩子好像天生便天不怕地不怕,看到袁耀看着他便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毫不回避,直勾勾的看过来。
袁耀被他神情逗笑,不禁莞尔。
“张勤,你是否读过书,识字否?”袁耀微笑。
张勤点了点头:“只读过《急就篇》......”
袁耀点了点头,这《急就篇》是西汉·史游所着,现在则是士族子弟的官方识字教材,含2144个常用字,内容涵盖姓名、器物、官职等,以七言韵文编写(如“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便于记忆。
如今的士族子弟启蒙教育一般情况下都是从《急就篇》和《孝经》入手,后再学秦代李斯编着的《仓颉篇》提升识字量。
然后再学习《论语》《诗经》《尚书》《春秋》这样的书籍。
本来像张勤这种寒门子弟是没有条件接受教育的。
但袁耀当时体恤忠烈之后,特意要求内政司“慰农官”在巡查之时,负责给各屯堡英烈子弟授课,每月至少一次,每次不得低于一个时辰。
从十岁一直要讲到孩子十四岁,主要教材便是《急就篇》和《孝经》。
袁耀这么做不仅是对寒门忠烈之后的一种奖励,也是故意在打破当今士族对知识和文化的垄断,为以后的淮泗政权多培养一些人才。
“慰农官可曾尽力教授与你?”袁耀微笑问道。
“刘大人每次来都教我一个时辰,有问题可以向他提出,只是我并不想学这些东西!”张勤心直口快。
旁边的杨元急忙拦住张勤笑道:“刘大人极为负责,每次来都要检查张勤的课业完成情况,不合格时还要到灵位和匾额前罚跪。”
张勤满脸不服,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
袁耀笑道:“怎么,你小子还不服?”
张勤摇头:“刘大人是好人,他说学不好便下对不起死去的爹,上对不起袁将军的恩典......”
“但刘大人却只教我认字,认字有什么用,又不能给爹报仇、给娘争光、报答袁将军的大恩......”
袁耀听着心中感动便追问:“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要学武艺和兵法!”
“可惜娘不教我武艺,说我是张家单传不能上阵拼杀,要是出了三长两短对不起我爹。”
“我更没有地方去学兵法......”
袁耀抚掌大笑,没想到这还是一个从小立志一心从军的孩子。
“学兵法倒也不是不行......”袁耀习惯性的摸着下巴,满眼都是笑意。
“你说的又不算,何必诓我。”说罢张勤把脸一扭,一副识破袁耀奸计的样子。
惹得身边众人一片笑声。
正在此时,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穿着粗布裙头裹青布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三名男子,都是短打扮。
一名身高体壮,魁梧异常的壮汉走在最左边,一个身材匀称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子走在中间,最右边的人袁耀倒是见过,正是给他们通报的那名虬髯大汉。
“张娘子,冯林快来见过大人!”杨元迎了上去指着袁耀几人道。
那妇人抬头看了一眼袁耀几人,便走上前去素拜道:“柳树屯守备官张李氏见过大人!”
中间的青年男子也急忙走了几步与妇人并排而站鞠躬道:“柳树屯民事官冯林见过大人!”
袁耀微笑点头,让他们起身,眼神却望向了虬髯男子身旁的壮汉。
只见那壮汉不但没有行礼报名,反倒眼神直勾勾的看向袁耀身后的白翠微。
袁耀皱了皱眉,这人长得忠厚脸,怎么如此无礼?
他正要发作,那壮汉却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然后冲着白翠微便磕起头来。
“恩公在上,我们不知恩公驾到,还请恩公恕罪!”说完便一拜不起。
袁耀一脸迷惑回头看向白翠微,白翠微也是双目茫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身边的杨元却突然站起身问道:“王麦,这是咱们的恩公?”
王麦挺直腰道:“杨叔,你咋老糊涂了,恩公就在眼前你居然认不出!”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真是老眼昏花了......” 杨元听罢也急忙跪倒叩首,嘴里不停念叨着恕罪之类的话。
白翠微无奈走上前将杨元扶起。
“两位,你们这是何故?”白翠微面露疑惑。
“恩公,您忘了么,我们是下河村的村民啊!”王麦直起上身却不肯站起来。
“当初徐州之战,我们村遭到曹操青州兵的洗劫差点全村皆没,是您带着一批白马英雄冲进村庄救了我们!”王麦大声道。
白翠微恍然大悟,再看向王麦时便想起了他。
“原来是你们!”
第142章 冯林报恩
白翠微向袁耀简单介绍了她在下河村解救村民的事,袁耀听得兴致盎然,心中不胜唏嘘。
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同草芥,个人命运更是无法预测。
而这些下河村的百姓却能够在白翠微的一念之间逃离虎口,而今又能过上平静安逸的生活,这份幸运着实难得。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袁耀心中不由得涌起这句话,白翠微的善良之举,直接成就了这些人幸福的生活。
可见作为掌握力量和身居高位的上位者,更要谨守心中的善,因为你的每一个微小决定都会影响下面万千百姓的人生轨迹。
众人又在白翠微的询问下详细讲了讲从下河村出来以后的经历。
袁耀听的津津有味,他不时出言提问,这可是亲身经历,对他分析收拢流民的工作中有哪些不足十分有用。
袁耀招呼众人围坐在木桌旁,旁边的杨元叫人从家里拿来瓜果和自制的点心供给袁耀众人。
大家便随意地边吃边谈起来。
不一会公署外面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下河村的村民都听说白马恩公来了,都来敬拜而柳树屯的乡亲也来了一堆围观。
他们平时便总听下河村村民说那名白马英雄如何神武,如今都想见识一下。
“听说张娘子刀法甚好,不知可否展示一二。”袁耀好奇道。
张李氏对袁耀的来头依然如在云里雾里,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官。刚才杨元的介绍也是非常笼统,只是说护卫给他的腰牌是寿春中枢台的金牌。
张李氏知道那中枢台可是淮南最大的衙门,是直接可以上达袁公子的机构,当时“慰农官”来宣讲政策时曾经特意说过这“中枢台”。
而手持中枢台金牌的人,现在却只是个护卫,弄得她一时有些慌张。
“姐,既然公子说了你就练练!”冯林在旁边笑着道。
他毕竟见过世面,王麦他们所说的白恩公能够让黄漪将军给人请,那说明这位女子绝对是在淮南身居高位的官员。而且后来王麦还特意讲过,黄漪曾经当他的面说过,白指挥的字样,那这人的身份便已经呼之欲出了。
冯林在军中只听过淮南政权中有一个白指挥使,那便是传说中的踏雪卫指挥使白翠微......
而需要白翠微站在身后的青年公子,恐怕只有淮南之主袁耀了......
张李氏听到冯林的话,便站起身来深深一躬。
她生性豁达豪迈,又是练武之人,所以并不介意当众显露几手给别人看看。
她将裙摆掖在腰间,接过旁边王麦递过来的一把训练用的木刀,走进了院子里。外面的众人看到张李氏要练武,便都自觉的散开。
风声响起,张李氏身形如电,木刀配合着身法如同出海蛟龙一般神出鬼没。
袁耀看不懂,只是觉得好看,他低声问身边的白翠微。
白翠微便向袁耀解释着刀法中的一些窍门。
“张娘子这身功夫应该是孩童时便开始练起,虽然招式并不稀奇但却是多年苦练的功夫。”
“您瞧她的每个动作都十分到位,行云流水一般让人看起来赏心悦目。”
“战场厮杀如何?”袁耀十分好奇。
白翠微略微摇了摇头轻声回答:“战场厮杀讲究一击致命,用最少的力量达到最大的效果。”
“所以战阵之中,往往只有最简单的劈砍和刺击,要么力量大、要么角度刁钻,而且必须都是致命之处才能起效。”
“而张娘子的这套刀法却是不行,她的刀法更适合单独对战,需要场地和空间运转身法配合出刀,挤作一团的战阵之中没有空间......”
袁耀点了点头,护军的训练看来还要继续改革,设计一套简单明了的功夫,哪怕只有三招两式也比复杂的套路要有效。
张娘子这时已经练完,她接过冯林手中的汗巾擦了擦,笑着走回了堂内。
袁耀微笑着夸赞了一阵,对张娘子大加赞赏,随后又看向旁边的冯林。这个小伙子给人的感觉十分精明,而且每次的举动和话语都恰到好处,不太像王麦他们那些村民。
“你读过书?”袁耀对冯林道。
气质上的差异很容易能使人脱颖而出。
冯林急忙鞠躬回答:“下官读过几天私塾,也识一些字......”
袁耀心中释然,怪不得他能年纪轻轻的坐上屯堡的民事官。
“你是本地人?”
“下官不是本地人,下官是寿春城西后塘村人......”
袁耀十分惊讶,寿春的人怎么跑到合肥来的。
要知道在淮南治下,民众在不同居住地中移民是有相当大限制的。下河村的人能够被安排到合肥柳树屯,那是因为他们是徐州流民。
但这冯林本身就是寿春人,是如何脱离原籍到这里安家的。
冯林看出了袁耀的疑惑,便急忙解释道:“不敢欺瞒大人,下官和马胡子本是陈同部曲,在峄阳山之战后溃败逃出,到了当涂才得黄漪大人首肯分来柳树屯。”
袁耀更加疑惑,这人居然原来是峄阳山溃兵,而且事情还扯到了他妹夫黄漪......
冯林便把张悦如何救了自己一什兄弟,自己又是如何在当涂碰到王麦他们,然后借机向黄漪求情想来柳树屯报恩的事说了一遍。
袁耀心中唏嘘不已,没想到这里面还有着如此曲折的故事。
面前这个年轻人知恩图报,放弃加入卫军的机会跑来柳树屯给张氏做劳力,可见是个极其仁义之人。
他又将目光看向旁边的马胡子,这个虬髯大汉也是个奇人,无依无靠但却懂得义气为先,虽然事情很小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比很多所谓的当世“英雄”更加值得敬重。
“我们二人初来柳树屯,嫂子看重男女大防,并不肯让我等帮忙......”冯林笑道。
“后来在我和马胡子便软磨硬泡之下,才被嫂子收为义弟在柳树屯扎了根。”
张娘子微笑点头道:“不瞒大人,多亏了张兄弟和马兄弟的帮忙,要不然这八十亩水田我自己可真是弄不了......”
第143章 公署夜话
众人一直聊到天黑才逐渐散去,袁耀决定便在这公署之内睡一晚,给各层级的官员做一个表率。
傍晚,五十名踏雪卫进了屯堡,在公署外的空地上设置了一些篝火,又将公署围的水泄不通,并禁止屯堡村民夜间外出。
直到这时候屯堡村民们才知道,这位年轻的男子便是淮南之主袁耀。
公署内,红烛摇晃。
屋内现在只剩下他和白翠微两人,白翠微在后堂铺着床铺,而袁耀则坐在椅子上沉思。
今天与屯堡村民的接触使得袁耀收获甚多,他不仅从村民的口中得到了很多民生方面的消息,还从另一个视角重新观察了自己的一些政策。
民屯乃是他淮南政策的根基,民屯管理的好坏直接影响整个淮南的前途。
“别铺了,硬点就硬点吧,一晚上没事。”袁耀低声道。
白翠微从土墙后面绕了出来,她刚刚要了几套行军被褥给袁耀垫好,又知道这位主公有洁癖,还特意将自己的垫在最上面。
正对床的窗户也被她命人暂时封死,一则夜间寒冷以免着凉,二则防止他人窥视行刺。
可别小瞧这些貌似多余的行为,以此时的医疗条件来说,一个后世的普通感冒都可能会要人性命。
袁耀虽然身体不错,但毕竟养尊处优惯了,睡不好再着凉很容易产生疾病。
“过来聊会天......”袁耀向着白翠微招了招手。
白翠微却不理会,只是笑着走出大堂,不一会拎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
“我这里可是有好东西的。”白翠微从怀里拿出那个当初装“毒药”的粗瓷瓶。
袁耀无语,女人怎么都如此记仇......
白翠微从瓷瓶里倒出茶叶,变魔术一般的拿出一个杯子沏上了茶。
“行军劳顿,今日公子又与百姓说了这么久的话,最好还是早点休息为好。”白翠微轻声道。
袁耀却不置可否:“你说这屯堡之法如何?”
白翠微一愣,不知道袁耀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屯堡之法固然是很好的,从军事上来说,这样的屯堡犹如钉子一般扼守各处要道......”白翠微说着自己的想法。
“它将百姓分批集中在一起,青壮能够训练、堡墙可以自守,屯堡之间互不来往,官府只要派出游骑定期检查道路便可捉拿奸细。”
“即便敌人偷偷越过防线,这些屯堡也能起到作用。一个个拔除需要时间我们便有机会调动军队予以歼灭,如果他们绕过屯堡又很难保证后续的粮道......”
“百姓都在屯堡之内,想要洗劫充实军资也是极难。像下河村那种遭遇,二十几个青州兵便能洗劫一处村子的事情很难再次发生。”
袁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白翠微考虑是军事上的事情,而他考虑的是军事和政治上的事情。
对于专修历史的穿越者来说,袁耀对屯堡制的好处坏处一清二楚。
历史上最大的屯堡制度便是明初朱元璋建立的卫所制度衍生,也是明代重要的军事制度。
其中核心内容之一是“寓兵于农”,即卫所兵在和平时期大部分由军户自行耕种官府分配的军田(屯田),以自给自足或部分补充军需(即所谓的“屯粮”)。
如今袁耀尚能做到一处屯堡单独治理,以后地盘扩大定然会和明朝制度一样走向屯堡群落治理。
也就是明朝所谓的千户所、百户所。
屯堡优点很多比如自给自足,减轻中央财政压力、巩固边防与内地控制、维持常备军力、利用闲田,开发边疆等。
但问题更多,比如明末时屯堡的卫所官兵腐败滋生,侵占、隐瞒军户田产。被屯堡压榨的军户不但要交国家的税负,还要给这些屯堡军头门工作甚至作战,可谓苦不堪言。
这也直接导致后期屯堡的军户大批的逃亡,成为流民。
还有便是军事作战能力的缺失,那些军屯和民屯的士卒长期流于形式,不再努力具有战斗力。
作战时遇到强敌便一哄而散,根本便是一群乌合之众。
袁耀今天见到了民屯的守备官和民事官,这些人是第一批屯堡官员出身于草莽,对如何使用手中的权利还不自如。
但十年后呢?这些人会不会像明末时的卫所将领一般将屯堡百姓视作私产,将屯堡土地私下隐瞒纳为己有。
袁耀最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这些屯堡的集合体极其容易形成利益集团和军阀派系。中央政权一旦虚弱,他们便会频繁的发动哗变和兵变,造成整个社会的不稳定。
他现在治理的地方很小,能够如臂使指般的控制每个屯堡,但以后地盘扩大后呢?
袁耀几乎可以断定,明末屯堡制的弊端一定便会显现,这是人性使然也是历史的必然,无法逃避。
但这些话他只能自己在心中盘算,却无法与别人说起。
白翠微看着袁耀低头不语,就连喜欢的茶都不喝了,便知道他心中肯定有事。
但她也不敢问,袁耀不主动和她说起的事便是她不该知道的事。
足足一炷香后,袁耀才叹了一口气拿起了茶杯。
他心中依然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如今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最重要的依然是扩充实力,而屯堡制是最适合袁耀当下情况的选择。
“没有最好的选择,只有最合适的选择......”袁耀嘴中轻声呢喃,眼睛却看向了白翠微。
白翠微却以为袁耀在说她,心中顿时一凉,脸上便多少有了点情绪。
难道她并不是袁耀心目中最好的选择,只是合适而已吗?
袁耀看到白翠微突然脸上神情不对,就连眼神都不再看他,便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自己的话。
“看来无论在哪时代,女性在这方面都要比男人敏感的多......”
袁耀伸出手牵住白翠微笑道:“我这是心中所想有感而发,而且并不是说你......”
白翠微却只是冷冷道:“主公哪里话,臣下怎敢挑主公的不是......”
袁耀心中暗笑,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白翠微对他生气。
知道生气是好事,说明这个女人很重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对他的感情是真的......
第144章 寿春重建
第二天一早,袁耀便出发返回寿春。
他本来打算到合肥检查一下屯堡和军事学院的工作,如今在柳树屯一晚他便不需要再去合肥了。
亲身体会要比看那些枯燥的汇报高效的多。
两天后的中午,袁耀在踏雪卫的保护下到了寿春城下。
与几个月前相比,如今的寿春城已经脱胎换骨,残破的城墙处,无数民工正在热火朝天的整修中。
护城河也在重新疏浚,新规划的商业码头和工坊也在抓紧时间施工。一条条夯土修葺的道路,从城门处开始如蛛网一般向四方延伸。
整个城外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一般,虽然到处都是人却显得井井有条。
袁耀上午刚刚视察了芍陂灌溉区,那里的恢复工程井然有序,使他非常满意。如今看到寿春城的修复以及规划新建区域的进度,袁耀心中又给林栖梧加了几分。
城门官遥遥看到踏雪卫的旗帜,便急忙清开道路让袁耀一行进城。
袁耀骑马走在城中大道上,看着城内人来人往,买卖铺户都在开张营业心中十分高兴。这寿春乃是现在淮南政权的首府,它的状态几乎可以当做一面镜子,照出现在整个淮南政权的情况。
“中枢台和内政司干得不错,寿春恢复的很好。”袁耀笑着对身边的白翠微道。
“一会有什么安排,不如和我一起回府衙。”
白翠微脸一红,袁耀现在天天能找到机会便要和她腻歪,倒不是她不愿意,而是怕袁耀耽误了正事。
“卫军都督府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立功人员的晋升和新建卫军的装备粮饷还需要安排......”白翠微低声道。
袁耀微微一笑,他只是故意逗白翠微,她现在可是卫军都督府右都督,要承担的工作很多。
这些日子单独相处,逗这位从小军旅长大、从不显露小女人姿态的白翠微便成了袁耀最大乐趣的来源。
这也算是刚刚培养出来的一种恶趣味吧......
“恭迎主公!”府衙门外,林栖梧、江轩、阎象、刘勋、诸葛瑾五人早已恭敬的等在那里。
刘勋交了权,但却被任命为护军都督府右都督,虽然现在没什么实质权利但却也不敢天天在家闲着,只能按时到府衙点卯上班。
诸葛瑾刚刚接手考评司的工作,现在也是焦头烂额。
而剩下的三人基本上都是天天在府衙,他们不仅要完成本司的工作,还要在中枢台总览大局。
袁耀下了马和几人热络的聊了几句,又上前再次安慰了一会刘勋和诸葛瑾,这才大步进了府衙。
到了议事厅,袁耀先回后堂换了身衣服,随后便回到前堂坐在主位之上。
“曹操可有何动静?”这是袁耀的第一句话。
江轩出列回答:“前几日符明回报,河北袁绍已经开始集结粮草,调动兵力准备大举南下进攻曹操,双方的交界处小规模冲突不断,看来大战在即。”
“符明认为,袁军极有可能在新年前便大规模向曹操进攻......”
刘勋坐在远处,听着江轩的话心中不禁忐忑,北方战事一起恐怕江南孙策便会趁机倾巢而来。
他刚刚归顺袁耀,对淮南的实力并不清楚,但对江东孙策的恐惧却是印在骨子里的。孙策能征善战,手下猛将如云,如今又兵强马壮手握长江天险,不知道如今的淮南能不能挺得住。
刘勋下意识去观察袁耀的表情,却发现他好像其十分轻松,并无任何忧虑之色,心中不由得惊奇。
“曹操可曾派人前来?”袁耀语气十分平静。
“曹操半月前便已经派来使臣,只是主公前去庐江才未见到。”
“还是刘晔?”
“主公神机妙算,正是此人......”
袁耀哈哈大笑,刘晔上次在峄阳山被曹操利用做了一回假谈判的烟雾弹,而今又被派来也不怕他再次怀疑?
“让他来,我倒要看看曹司空有什么新说法。”袁耀笑道。
江轩派人去请刘晔,而袁耀则把目光看向了刘勋。
“刘将军,护军都督府的工作可还习惯?”
刘勋正在发呆,听到袁耀的声音急忙躬身施礼:“我刚入护军都督府,很多事情还不熟悉,多亏了江司长从旁协助,如今已经基本能够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了。”
袁耀点头。
“这次我路经合肥,亲自走了几个屯堡,训导局对护军的训练还是及时的。”
“虽然训导局属于内政司,但护军都督府的校验官还是要你亲自指派,而且训导局的护军训练教材你找机会要和袁明重新核定......”
刘勋一边留心倾听一边心中快速记着话中的内容。这可是袁耀给他的第一条命令,能否完成的漂亮十分重要。
袁耀想了想继续道:“由护军都督府主持,训导局配合,重新修订护军训练内容,规划一份护军训练纲要给中枢台审阅。”
刘勋急忙应是。
“还有......”袁耀挥了挥手道。
“护军都督府要出台一份屯堡护军训练检验标准,这样训导局才能按照标准进行训练,到验收的时候也免得那些校验官过于主观的判断,到时候相互推诿出现问题......”
“是......”刘勋已经有点跟不上袁耀的思路了,他发现袁耀与其父袁术相当不同。
袁术只管大方向,从来不管下面的官员如何去做。
而袁耀居然事无巨细、居然面面俱到,不仅要告诉你去做什么达到什么结果,还要教你如何去做.......
这种差事布置方式执行起来实际要比以前简单的多。
因为你只需要按照袁耀交代的方式去做便可,当然自由发挥的空间也是极小。
袁耀还在上面滔滔不绝,而下面的刘勋却已经汗流浃背了。
这细节实在是太多了,各种要求汇报的计划和方案,源源不断的从袁耀口中如流水一般涌出来,让刘勋应接不暇。
“主.....主公......”刘勋无奈,躬身施礼打断了袁耀所说。
袁耀正在构思如何将护军的训练考核体系纳入体系化和制度化,突然听到刘勋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
“刘将军可是对我的策略有什么异议?”袁耀疑惑道。
刘勋心中多少有点忐忑,按照袁术的作风对他的命令有疑虑便是对他不够忠诚。
袁耀看出刘勋的顾虑这才笑道:“刘将军不必多虑,我这里议事从来不因言获罪,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说出心中所想。”
刘勋这才心中大定尴尬道:“主公说的太快,我无法完全记清......”
第145章 孟德老师
刘勋带着袁耀亲手给的记录竹简走了,他对淮南这些新兴官员的作风还不习惯。
袁耀依然要重用这个刘勋,不仅是这个人有独当一面能力,更是他要树立一个叛变后再招降而且受到重用的典型。
他想通过这件事告诉全天下所有人,袁耀是个有胸怀的主公。
只要你真心效忠淮南,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他袁耀都会既往不咎。
这招便是袁耀从曹操那里现学现卖的。
当初曹操与张绣的宛城之战,由于曹操的某些“癖好”导致其长子曹昂、心腹护卫典韦战死,就连爱马“绝影”被乱箭射死。
而今张绣再度率部投降,而被曹操不计前嫌、欣然接纳已经成为一时美谈。
袁耀听到张绣复降曹操被接纳的消息时,只是一声冷笑。
这当然不是曹操真的不计前嫌,只是面对袁绍的压力不得已而重新接纳张绣。他如果有那么宽广的胸怀也就不必为父报仇时屠了徐州......
而张绣在建安十二年病死,其子张泉莫名其妙的卷入了魏讽谋反案,被牵连处死,爵位一样被废。
这就是来自曹家清算.....
还有许攸、杨修之流也是曹老板“心胸宽广”的证据......
事实证明,你的得罪了曹操,今天不死明天不死,但绝对躲不过后天的清算......
所以袁耀决定将曹老板得罪到死,反正早晚也要和他翻脸,不如先占尽便宜,徐州之战便是力证。
曹老板只认强权和实力从不在意什么人情世故。
当然蒙蔽天下人这种手段袁耀还是要学习,毕竟好的东西就要吸收......
所以袁耀也有样学样,搞了一把曹老板用过的招数。
只是内容上却大有不同,刘勋并没有与袁耀结仇,即使在交战时刘勋给他的信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而且袁耀可是干掉了张勋的弟弟,而不是自己的弟弟被张勋干掉......
所以他更容易克服心中的“冲动......”
综合以上,袁耀便在心中给此次官渡之战定了调子,因为曹操现在一定压力巨大。
既然因河北大战曹操能够忍受丧子之痛重新接纳张绣,那他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曹操应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合理......
这次竹杠必须狠狠地敲!
这便是穿越者的好处!
此时的局势,袁绍、曹操、袁耀、孙策、这四个人就像在一张赌桌之上的四个赌徒,袁绍和孙策暂时处于优势位置,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而曹操和袁耀,却需要彼此不停地进行心理上的博弈......
这是天然形成的地缘政治格局,并不能轻易改变。
最北端是强大的袁绍,他如同泰山压顶一般雄视中原。
最南端是拥有长江天堑的孙策,他如同丛林猛虎一般伺机跨江北上
而中间便是曹操与袁耀这对难兄难弟......
曹操虽然占据中原大地,但实力却不如袁绍,下方又是个随时可顺着颍河进攻许都的袁耀,而这个袁耀恰巧是北边强敌袁绍的亲侄子......
袁耀亦是一样的道理,他的南边是雄踞江东的孙策,淮南兵力单薄钱粮不足守住已经很难,北方却有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
这四个势力便如同夹心饼干一般纠缠在一起,袁绍和孙策是上下饼干皮,而曹操和袁耀则是饼干芯。
而两个饼干芯之间的博弈最为困难,主要依靠的不是实力,而是对彼此的心理优势!
袁耀知道历史进程,所以才在官渡之战前举全国之力击退了周瑜对庐江的进攻。他之所以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便是要使自己在与曹操的心理博弈中占据了上风!
拿下庐江,挡住孙策,曹操心中便没了底,这便能拿到更多的筹码!
“主公,刘晔先生到了。”江轩低声道。
“请进来。”袁耀心中盘算着如何敲诈曹操。
刘晔听到传唤,便缓步走入大厅。
他心中颇为忐忑,此次任务十分艰巨,对曹操派系极为重要,袁耀是否能够答应曹操的提议,对河北大战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刘晔下意识抬头望向中间的座位,一身华服的袁耀正在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刘晔心中不由得一声慨叹。
仅仅半年不见,袁耀已经成功的把一个衰败、分裂的淮南重新整合在了一起,这种能力和魄力令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他在许都可是参加了曹操召开的军事会议,那时候袁耀攻下庐江的消息刚刚传到许都。
刘晔清楚的记得当时曹操的表情,那是一种惊讶、欣赏、忧虑的集合。
而这件事不仅给曹操带来了巨大冲击,还让当时在场的荀彧、荀攸、郭嘉、程昱等人忧心忡忡。
随后,本来应该讨论如何对付袁绍的会议,变成了如何对待袁耀的讨论会。
刘晔当时也参与其中,还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大家讨论的内容也十分集中,主要集中在两点上......
第一、袁耀是否会趁胜与孙策媾和。
如果江东与淮南的战事一停,则袁耀将失去背后的威胁,那时候他会不会趁河北大战偷袭曹操的背后。
徐州一战,大家都清楚的认识了这个袁家嫡子,此人不但胆大包天而且心黑手狠不计后果,对比孙策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晔清楚的记得郭嘉对袁耀的分析......
“袁耀此人阴狠狡诈、做事往往出乎意料且毫无道德约束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徐州之战他先诓骗刘备与我决战,后又不计损失以大营和己方士卒为诱饵火烧峄阳山,事成之后居然能毫无廉耻的与我谈和出卖刘备,此等心机和决断乃当世少有的枭雄人物!”
而荀攸的评价甚至还要高过郭嘉。
他认为庐江之战才能体现袁耀此人的用兵和谋略能力,他不仅用万余兵力便击溃同等兵力的刘勋,还能阻止柴桑周瑜北上庐江,插手淮南。
不仅大智大勇,而且用人、用兵、战略、战术、无一不是天纵之才。
尤其是他再次收服刘勋并委以重任,这种攻心之举,使得庐江再无叛乱可能。
这些观点几乎得到了包括曹操在内所有人的认可,大家都已经将袁耀的威胁等同于当初的孙策,从评价上甚至超过了孙策。
而且淮南距离许都更近,还没有后勤的压力,因为从寿春登船顺着颍水而上可直达许都。
水路运粮、运兵可是比陆路便捷的多......
第146章 狼狈为奸
第二个讨论重点便是袁耀是否会和袁绍联手!
这是曹操最为担心之事,袁绍毕竟是袁耀的亲伯父。
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果袁绍重新向袁耀示好,再给予好处,那他曹操用什么条件才能打动袁耀使其与己方联合。
要付出如何的代价,才能让袁耀至少保持中立......
不知不觉中曹操和袁耀的角色已经互换,徐州之战是袁耀利用刘备和袁绍逼迫曹操与其谈和。
而现在曹操却只能想方设法拿出好处来寻求与袁耀的结盟。
这便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刘晔参见历阳侯,镇南将军......”刘晔躬身施礼,
“原来是子扬先生来访快请上座!”袁耀心中暗笑,他倒要看看那位曹司空到底拿出了什么条件。
“多谢将军!”刘晔小心翼翼的坐在一旁,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
袁耀给了江轩一个眼神,江轩立刻明白了袁耀的意思,开口笑道:“子扬先生乃汉室宗亲,帝室之胄,此次河北大战陛下处于危难之中,子扬先生此来可是为了陛下寻一退路?”
在旁的白翠微不禁掩面而笑,这江轩嘴还是如此的阴损。
他别的不提,先拿刘晔的宗亲身份来说事,这等于当着众人的面打刘晔的脸。
袁耀心中却十分满意,他就是瞧不惯那些所谓宗亲和士族大家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倒是忘了自己袁氏嫡脉的身份,那可是当今最大、最显赫的士族......
刘晔心中暗骂江轩,这人说话依然是如此刻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闻将军一举收复庐江,我奉曹司空之命带了陛下的旨意。”刘晔决定换一种方法。
“哦?子扬先生既然带着陛下旨意何不早说!”袁耀急忙起身,众人也赶紧走下台阶跪拜接旨。
流程袁耀还是非常重视的,他为了重归这个“汉臣”身份当初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
刘晔长出一口气,这便是拥有天子威仪的好处,到哪里都能拿到话语权。
前边令人昏昏欲睡的废话,袁耀权当做耳旁风,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后面要说的封赏上面。
那个封赏自然便是曹操给予的条件。
“为褒历阳侯重夺庐江功绩,封袁耀为淮南侯,扬州牧、车骑将军......”
众人无不欢欣鼓舞,只有袁耀皱起了眉头。
“请淮南侯谢恩......”刘晔轻声提醒道。
袁耀不置可否,头也不抬只是在原地沉思。
白翠微看了一眼江轩,又瞧了瞧林栖梧和诸葛瑾,几人面上虽然高兴但看到袁耀好像没有接旨奉命的意思也都在重新思量。
刘晔看到众人都不动,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过了一会,袁耀才缓步站起身子微笑道:“陛下天恩浩荡,我本应感激涕零,但收回庐江乃微末之功,怎敢受朝廷如此大赏,还请子扬先生代我向陛下解释......”
刘晔大惊失色,这袁耀居然连如此优厚的条件都不要。
那可是“淮南侯”,列爵的顶点仅次于公爵的存在,接了这个爵位便等于朝廷认可了袁耀在淮南的自立!
而且车骑将军那可是位比三公的职位,比袁术、刘备、马腾他们那个“左将军”可是要高得多。
更重的封赏是扬州牧,这时候的州牧是治理地方的最高官职,有着无与伦比的权利,甚至可以自行任命太守和州内的各级官员。
“这......”刘晔一时没了主意,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急切之中刘晔竟然看向了江轩,这里他只认识江轩,所以也只能有病乱投医求江轩美言几句。
江轩自然明白袁耀如此做肯定有他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必然便是袁耀对曹操的新条件,而他现在需要做的便是铺垫一下让袁耀顺理成章说出来。
想到这儿,江轩躬身施礼道:“主公,这毕竟乃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如此回绝是否会让陛下心寒。”
袁耀等的便是有人给台阶,于是便假装叹了口气道:“淮南侯之职倒也无妨,只是这列侯之位终究无法开府也没有假节钺之权,做起来恐怕无法为陛下分忧......”
刘晔顿时哭笑不得,如此不顾脸面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淮南侯虽然是列侯的顶点,但却依然不是公爵,也就没有开衙建府私自设立官职和地方机构的权利。
江轩毕竟和袁耀配合多年,听到他如此说便知道了该如何接话。
“主公也应理解曹司空的难处,毕竟曹司空自己还不是公爵,您即便功劳颇大也无法超越曹司空之爵位。”
然后江轩假意面露思索之色道:“不如请子扬先生替我主公转奏陛下,请陛下特许淮南侯开府之权如何?”
刘晔嘴角略有抽搐,但却只能微笑点头,因为这便是袁耀的条件。
“还有扬州牧,实在太过招摇了......”袁耀唉声叹气,缓步走回座位。
“子扬先生,现在江东还在孙策手中,我只有淮南之地,此时做扬州牧定然会让孙策不满引起争斗,到时岂不是又要陛下烦心?”
扬州牧的管辖地界包括淮南和整个江东,如果他接受了这个扬州牧,孙策便成了他的下属,江东的地盘也将顺理成章的归他管辖。
这岂不是逼孙策和袁耀玩命?
曹操任命这个扬州牧便是要刺激孙策北上进攻袁耀,这等险恶用心自然瞒不了他。
刘晔还没等说话,江轩便插嘴道:“子扬先生有所不知,我家主公为了扬州百姓少受兵戈之苦,刚刚与孙策修好,接手扬州牧必然使得江南再次陷入战乱之中,我主公实在不忍如此......”
刘晔心中鄙夷,讲条件就讲条件何必把袁耀说的如此“为国为民”......
江轩故作沉思状继续道:“只是这江北各郡目前相当混乱,确实急需一人来统合管理,我看不妨让陛下暂时任命主公都督江北诸郡之职,这样既不刺激江南孙策,又能为陛下和曹司空分忧,可谓一举两得!”
刘晔面色难看,这江北诸郡是哪几个郡?
徐州、青州、兖州可也在江北......
他心中不由得暗骂,眼神下意识扫过江轩和袁耀,竟然发现两人正在相视而笑。
一个词闪电般的出现在刘晔脑海中.......
“狼狈为奸......”
第147章 虚与委蛇
刘晔定了定神,努力平复着混乱的心绪。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袁耀完全控制了情绪,如此下去等不到谈判他便会直接崩溃。
“将军大仁大义,心怀苍生,在下十分佩服。”刘晔强忍着心中不适躬身施礼。
袁耀却不搭话,只是笑了笑缓缓坐回到位置上。刘晔还是有大局观的,他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曹司空听闻将军收复庐江十分欣喜,这才急忙上奏陛下重奖将军。但如果将军实在有难处,我将遣人返回许都再次向司空大人禀报。”刘晔决定不在这方面与袁耀纠缠,开辟一个新的话题。
“先前徐州之盟,将军之妹袁星与我家丕公子定亲。”
“只是当时淮南未稳,曹司空唯恐扰了将军大事,这才推迟了这段良缘。”
“如今淮南已定,曹司空希望袁将军尽早让丕公子和袁星小姐完婚,以结百年之好......”
曹操心中早就做着这个准备,如果谈判陷入僵局便用婚姻与袁耀结成事实同盟。此婚姻不仅可以促成寿春和许都的暂时稳定,还会对曹操与北方袁绍的战争起到一定作用。
当时郭嘉提出此计时便曾有过详细的分析。
袁耀早知曹操的意图,不咸不淡的对身旁的诸葛瑾道:“子瑜先生以为如何?”
这便是考较了,袁耀想看看这位新提拔的心腹重臣对自己的战略理解到了何种程度。
心腹重臣必须完全理解君主的意图,这才能做到君臣一心。
袁耀十分重视这点,他认为如果无法做到君臣一心,身边的重臣与君主的战略思想背道而驰,那这个重臣能力越强破坏性就越大。
袁耀的想法极为激进,他认为现在是乱世,需要的是乾纲独断特立独行,而非盛世之君的那种兼容并收、博采众长。
袁耀需要好的建议,好的策略,但这些建议和策略都必须服务在他的大战略之下。
袁绍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
他手下虽然人才济济,但他们之间的战略路线却相差甚远。
而作为君主却不能统合朝堂,让臣下拧成一股绳,反倒是放任这些人内斗不休,最终闹得分崩离析。
相比而言,孙权做的就要出色的多。
赤壁之战时江东也分为主战、主和两派,孙权虽然犹豫,但下定决心后便用强权压服主和派力挺主战派。
这才使得周瑜能够毫无后顾之忧与曹操在赤壁决战。
可见一个势力的君主和决策者是多么重要!
而现在,袁耀的战略路线便是全力对付江东孙策,趁曹操与袁绍河北大战玩命薅曹操的羊毛。
这点江轩清楚,林栖梧清楚、甚至白翠微也清楚。
但他们都跟随袁耀多年,不似阎象和诸葛瑾这种“半路出家”的属下。
阎象已垂垂老矣,负责监察司不必懂得这些,而诸葛瑾却不同,他可是袁耀重点培养对象之一。
所以袁耀还要继续考察诸葛瑾,并且不停地修剪这株优质树苗,直到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成为参天大树。
诸葛瑾、陆逊如此,淮南军事学院的学员也是如此。
诸葛瑾略一思索便道:“曹司空当初为了不让主公为难,推迟了婚事,如今河北大战在即,此时嫁星小姐是否也不合时宜。”
袁耀微笑,很明显诸葛瑾已经明白了他的战略意图。
刘晔急忙道:“虽然河北袁绍蠢蠢欲动,但却不在我家主公的心上。”
“丕公子既然已经与星小姐订婚,还是提早完婚才是正理......”
袁耀微笑不语,继续看着诸葛瑾等着他的回复。
“刘晔大人有所不知,老主公先去,袁琳小姐已经嫁人,如今主公在寿春只剩下星小姐陪伴,实不忍如此草率出嫁。”诸葛瑾继续编瞎话。
“况且我主现在贵为列侯,司空大人也是权倾朝野,此等联姻怎能不重礼节?”
“我看最好还是让曹司空按照礼节先下聘礼,我们这边也好准备嫁妆和礼仪.......”
刘晔听得心中急躁脱口而出:“如此旷日持久,不知要到几时?”
诸葛瑾捻须做出一副思考状道:“我看明年年底之前一定可以成行......”
刘晔心中暗骂,如果是明年年底,恐怕河北早已分出胜负,这个亲不结也罢!
他只能转向台上的袁耀,躬身施礼道:“将军之意如何?”
刘晔现在已经决定豁出去了,如此东拉西扯下去恐怕自己便会空手而回。这袁耀明显是想拖延表态的时间,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现在河北尚未完全开战,他袁耀还不敢提出太过分的要求,如果河北大战一起,袁耀便可向曹操漫天要价,所以此时达成一个协议对曹操来说至关重要!
思来想去刘晔决定干脆把话挑明,反客为主,逼迫袁耀表态!
袁耀神情平静,曹操越急他便越不急,等到河北大战一起,到时候他哪怕要一半徐州恐怕曹操也不敢不给。
所以越拖下去越对袁耀有利。
况且他还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到了曹操便会立刻答应自己的一切要求。
那便是袁绍的信使!
曹操在争取他,袁绍何尝不想争取他?
这便是袁耀孤注一掷先行拿下庐江震慑住孙策的好处!
“子杨先生不必心急,此等大事待我回去问问小妹,看他自己的意见如何。”袁耀继续打太极。
刘晔无奈,只能暂时点头。
“还请将军尽早决断。”
“至于今日将军所说的顾虑和苦衷,我自当传信回许都替将军禀明陛下......”
袁耀点头道:“给子杨先生安排寿春最好的驿馆,这两天一有结果我便派人去请子杨先生!”
随后袁耀做了个请的手势,刘晔再次鞠躬转身下殿而去。
直到刘晔的身影消失不见,袁耀才问道:“袁绍那边可曾来人?”
江轩点头回复:“许都方面密报,袁绍早有两批使者前来寿春,但都被曹操的后殿司堵截抓捕,所以一直未能到达我们这里。”
“告诉符明,让他想办法护送袁绍使者前来寿春!”袁耀斩钉截铁。
“想要让曹操接受我的条件只有再下一记猛药才行!”
第148章 毒针计划
秣陵城,鲁肃府邸。
廖泽阳缓步走回休息之处,准备补一个回笼觉。
这几天他都在假意帮着朱桓梳理江北红组之事,事先与白炎安排好的假“红组”已经开始工作,一份份“重要情报”不停地从合肥的秘密渠道送往秣陵。
朱桓这个人疑心甚重,当日在面馆他匆匆离开便是去核实伙计陈三的话。
最后查到的结果却是如陈三所说,这刘大乡下的父亲重病这才让他返回家中查看,而刘大和陈三也确实是赌友,平时私交甚为紧密。
这样才使朱桓消除了对面馆陈三的疑心。
随后廖泽阳从合肥、寿春假红组之处搞到的情报又令朱桓欣喜不已,他一边核实着情报真假一边重赏廖泽阳安抚其心。
而这些“红组”情报最后无一不被证实有效且真实!
廖泽阳自然明白,这是白府君为了配合他的潜伏放的鱼饵,他们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廖兄弟!”廖泽阳刚刚躺下,朱桓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他刚刚收到了寿春方面的密报!
廖泽阳缓慢起身看向朱桓,这位鉴水台丹阳郡负责人此时面露红光,表现的相当兴奋。
自从廖泽阳交出了合肥以及寿春的红组的接头方式,朱桓便仿佛活在梦幻之中。
源源不断地各类情报从合肥、寿春不断涌来。开始时朱桓还有一些戒心,但随着这些情报不断地被证实,他的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红组的接头是一种朱桓以前从未见过的方式。
具体来说取情报的人要定时去指定的某处拿取情报,随后在某处再做上已经拿走的暗记。
如果没有按时去取,暗记也就不会出现,送情报之人便知道其中出现了问题,那么下次红组成员便会按照规矩换另一个地点放取情报。
双方从头到尾都不见面,所以互不认识,这保证了人员的安全性。
而且这种定时交易一旦出现问题,只要不去取情报双方便可摆脱敌人的追踪。
朱桓对“红组”这种现今的接头方式十分的推崇,私下里曾经多次建议推广。只是朱治担心他偷偷启用孙静红组的事情败露,所以才否决了下来。
“朱大人,何事啊?”廖泽阳故作惊讶。
“寿春传来消息,袁耀与曹操谈判陷入僵局,双方都不肯让步,我们的机会到了!”朱桓面露喜色。
“此事我已经报给了朱治大人,朱治大人上报主公时,主公对我们鉴水台最近的工作大加赞扬!”
廖泽阳笑着起身拱手:“恭喜朱大人又立功勋!”
朱桓心中高兴,他拍了拍廖泽阳的肩膀道:“你现在身份特殊,暂时无法向主公推荐,所以还请廖老弟多多包涵。”
廖泽阳微笑点头,心中却冷笑不止。
如果不是他隔三差五展示自己的能力,表明手中还有更强的红组消息源存在,如今他恐怕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他死,则无人再知道朱治挖了孙静墙角这件事,他们便可以将红组的功劳完全纳入囊中。
“昨日我收到消息,袁耀已遣玄翎卫北上接应袁绍使臣,如果袁绍使臣到了寿春,则曹操无奈之下定然会答应袁耀的条件,这件事还请朱大人多多提防......”廖泽阳再次抛出惊人之语。
朱桓一愣,随即恢复了微笑略带尴尬道:“廖兄弟的暗线果然不同凡响,要比那几条红组线更加深入和快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廖泽阳向朱桓展示他隐藏的情报线了。
朱桓自然明白,这是廖泽阳在向他和朱治表明实力以求自保,所以他并不惊讶。
他曾暗中派人监视廖泽阳,想知道他的情报到底从何而来。
追踪的人报告,廖泽阳每次从码头上返回手里便会多一个竹筒,这个竹筒恐怕就是江北来的情报。
而他到底是如何得到这个竹筒的,朱桓却无法得知。
实际上,那个竹筒只是廖泽阳的虚假手段,他的情报都来自于面馆陈三。
现在朱桓并不敢深究此事,廖泽阳这条线他必须利用好,贸然撕破脸反倒得不偿失。所以朱桓和朱治便当做不知道,只要廖泽阳能提供情报给他们这便是好事。
等过了这阵风声,慢慢查访监视,朱桓不信廖泽阳一点破绽都没有!
那条隐藏的红组线早晚都是他的!
“此事十分重要,我当立即将消息上报!”朱桓表情严肃起来,一定要趁着曹操和袁耀未达成协议之时进攻淮南!
朱桓刚要走却被廖泽阳一把抓住。
“大人,还有一条情报更为重要,只是现在无法确定,我不知该不该说......”
朱桓皱了皱眉,廖泽阳给他的印象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他几乎不说自己没有把握的事,像这样吞吞吐吐他还是第一次。
“廖兄,你我如亲兄弟一般,何事让你如此顾虑?”
廖泽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此事颇为重要,但缺乏实证,一旦说出恐怕会动摇主公北上的决心,失了拿下淮南的战机。但不说又恐让贼子得逞坏了主公基业,这才犹豫不决......”
朱桓面色郑重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报居然能动摇主公北上决心,而且不理的话还会坏了江东基业?
朱桓拉住廖泽阳让其坐下,随后又走出门给了身后两名侍卫一个眼神让他们监视四周,这才重新进屋坐在廖泽阳身边。
“廖兄,如此重要的情报无论是对是错,皆应上报让主公决定。”朱桓严肃道。
“隐瞒不报,顾虑太多反倒容易坏了大事,如果到时真的影响了主公的江东基业,你我万死难赎啊!”
廖泽阳皱起眉头,好像依然犹豫不决。
“这样,廖兄如有顾虑就把情报告知于我,然后你全当不知,后果由我单独承担!”
廖泽阳这才叹了口气道:“江北消息,玄翎卫在江南长期潜伏的一名首脑最近将率众秘密北上!”
率众?”朱桓马上抓住了话中的重点!
“他们准备潜伏于吴郡和丹阳郡,只等主公跨江进攻淮南,便从后面突袭吴郡和秣陵......”
“嘶......”朱桓倒吸一口冷气。
“江南已被主公扫平,玄翎卫即便偷袭也最多不过百十人,如何能拔寨破城?”
廖泽阳点头回答道:“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对方只说玄翎卫此次行动预计动员万人,具体如何做到他也不知。”
朱桓摇了摇头,他不信这个消息,如何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潜伏万人在江东。
廖泽阳看朱桓已经落入自己的节奏,便补充道:“消息虽然没说此人是谁,但却知道他的外号叫做毒针。”
“而且那边特意说明,这个毒针神通广大,在江东有显赫的身份,能够一呼百应,挥手间便能组织万人攻城拔寨......”
廖泽阳特意用他的代号忽悠朱桓,这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朱桓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屋内反复走动。
“浮针、毒针......”
“神通广大、身份显赫、一呼百应.......”他一边走一边口中默默念叨着。
廖泽阳则平静的看着朱桓,他相信朱桓一定能联想到那个人......
“难道是他......”朱桓突然停住脚步,浑身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第149章 江东之主
廖泽阳一觉睡到了晚上,这是他来到秣陵之后睡的最踏实的一觉。
此次来到江东潜伏,他带着白炎给他的三个任务而来。
第一,迷惑周瑜使其不敢贸然偷袭巢湖。
第二,利用红组身份打入江东鉴水台,将假红组安排进鉴水台的情报系统之内。
第三,便是想办法混淆视听、制造混乱,阻止孙策率兵北上!
廖泽阳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浮针匠筛选的目标便是陈三写出的于吉,廖泽阳对于吉这个人并不熟悉,这几天也在疯狂的搜集关于于吉的材料。
好在是这个于吉在江东十分出名,他略一打听便知道了个大概。
民间称于吉为于神仙,他在会稽郡和吴郡两地布道。立精舍,烧香读道书,制作符水以治病,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得到于吉的信息后,廖泽阳对浮针匠钦佩不已。于吉在民间如此威望,如果能成功引起孙策的怀疑造成双方冲突,必然将搅乱孙策江东布局。
于吉信徒何止数万人,一呼百应之下必然使孙策夜不能寐,不解决于吉他如何敢北上淮南?
只是仅凭他廖泽阳的一张嘴,还是很难说动孙策对于吉动手。
因为在江东,此时各方势力极为复杂,能调动万人攻城的不只有于吉这个人。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要看浮针匠如何引导了!
埋下这颗种子对廖泽阳来说风险极大,提供如此重要的情报便意味着更加紧密的审查和考验。原因无他,这种重量级的情报决定着江东的战略方向,影响着孙策的直接决策,所以必然会受到无休止的审问和测谎。
想到这儿,廖泽阳心中冷笑。
他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他这人天生好赌,赌赢了荣华富贵一生、赌输了大不了下辈子继续,有何惧哉!
再加上鉴水台对比玄翎卫,相差甚远。无论是手段、战术、还是基层人员素质和高层的眼光,都不是一个档次。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挺得过去!
廖泽阳又想起了朱桓,此人倒是颇为厉害。
只是江东内斗频繁,内耗严重。鉴水台现在已经千疮百孔,朱桓想仅凭一己之力一洗颓势,实无可能!
“咚咚!”廖泽阳正心中嘀咕,门却突然被敲响。
“廖兄,睡了吗?”门外传来朱桓的声音。
“来了吗?”廖泽阳精神顿时重新紧绷起来,如此深夜、如此时机、看来终究要过这一关。
“朱大人,请进......”廖泽阳平复了下心情将门缓缓推开。
朱桓并不像平时那般穿着常服,而是穿了一身极其郑重的官服,身后甚至还带了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士。
他并未进屋,而是一把拉住廖泽阳的手道:“紧急军务,请廖兄与我走上一遭!”
廖泽阳感受着朱桓冰凉的手掌,眼神却扫向身后的四名卫士。
“廖兄不必紧张,此乃上峰特命来保护你的卫士,并无其他意思。”
“待我换身衣服再走不迟......”廖泽阳微笑点头,转身走回房中。而朱桓也未阻拦只是平静的和四名卫士等在门外。
黑暗中的廖泽阳眉头紧皱,他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换衣服便是一种试探,试探朱桓来请他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是要擒杀于他,换衣服这种事便是奢求。
而现在朱桓并未行动,而是等在原地,说明此次并无太大风险,即便是自己有所暴露恐怕朱桓也没有掌握实据!
身后平静依然,廖泽阳的心逐渐定了下来,但是他还是趁着穿上衣的动作,将毒药藏入掌中。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能附着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只要不接触水便会存在很长时间。
关键时刻,将手指含在口中,毒药遇到唾液便会生效瞬间毙命。
这便是廖泽阳给自己准备的“后路”......
他在玄翎卫见过太多东西,有些刑罚不是人能靠意志抗的过去的,到那时自己便一死了之,让孙策他们自己继续去猜!
“朱大人请!”廖泽阳轻声笑道。
“得罪了......”朱桓挥了挥手,四名侍卫瞬间围了上来将廖泽阳的身体从上到下搜了遍,最后发现一无所获后才抽出黑布蒙了廖泽阳的眼睛。
“例行公事,还请见谅!”
廖泽阳就被这样带上了一辆马车,然后便是车轮滚滚声不断传进廖泽阳的耳中。
“车轮声颇为清脆,应该走的是城中青石板路......”廖泽阳集中精神听着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慢慢的车轮声变得沉闷,应该是出了城走到了夯土路上。
先前他观察过秣陵四门的道路,大部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只有城南的主路才能如此平整。
心中默默数着数,廖泽阳计算着出城门后车辆行进的距离,又故意将后背紧贴车厢,感受车辆的方向改变。
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车轮的声音变得极小,除了压过地面的声音外,还发出了沙沙的摩擦声。
“应该是脱离了土路,压在了草地上......”廖泽阳默然不语。
按照时间计算,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秣陵附近的山中。
果然,不久之后飞鸟和虫鸣的声音便响彻耳边,确实已经入了深山。
又行了一阵,车辆终于停了下来,几名侍卫扶起廖泽阳走下了车辆。绵软感从脚底传来,确实是厚厚的草甸和松软的泥土。
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前边人拉着廖泽阳的手往前走去。一阵寒风迎面吹来,让廖泽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洞穴?”廖泽阳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有了结果。
轻微的流水声从旁边响起,看来这个洞穴内还有条地下河。
几人搀着廖泽阳向下走去,冰冷的石阶弯弯曲曲,让人很难记住方位。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来到了一片平地内。侍卫将廖泽阳眼睛上的布解开,火光瞬间照亮了眼前。
廖泽阳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抓紧时间适应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非常大的天然溶洞,溶洞四周都是燃烧的火炬,将周围全部照亮。
正中间的高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朱桓就站在高台之下,而高台上却坐着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
他身体魁梧、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头戴金冠身穿锦袍,腰下佩剑,神情淡定从容、双目炯炯有神,眉宇间还带天生的傲气!
“小霸王孙策......”廖泽阳深吸一口气。
第150章 孙氏基石
廖泽阳出发前曾经看过江东所有重要人物的画像,孙策自然是重中之重。
玄翎卫曾经想方设法接近孙策,可是孙策十分警觉,不是在军中便是在防守严密的府邸,玄翎卫始终找不到接近的机会。
对外的说法是为了防备淮南的玄翎卫和曹操的后殿司。实际上却是孙家长期内斗的结果。
曾组建鉴水台擅长暗杀和制造意外的孙静一系,对孙策来说始终都是极其危险的敌人。
况且孙策在江东杀伐过重,上到士族豪强下到贫民百姓,仇人众多!
所以在完全掌控江东之前,孙策一直极为小心。
“参见主公!”廖泽阳单膝跪地。
“你认识我?”孙策的声音高亢清冷、极有威严!
“属下虽然未见过主公,但红组内却传着您的画像,小人有幸见过一次......”廖泽阳这便是下下手为强了。
他故意在激化孙策和孙静的关系。
红组独立于鉴水台,属于孙静掌控,而红组中居然私自传着孙策的画像,那么原因自然只有一种......
孙策郭然半晌无言,他低头走了几步突然道:“红组有多少人?”
廖泽阳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下职位不高,无法接触红组核心信息。”
他很谨慎,不能因为突然见到了孙策便满口胡说。
“你与朱桓所说的消息从何渠道而来!”
廖泽阳毫不犹豫道:“合肥玄翎卫军侯叶乐安!”
这也是先前便安排好的,叶乐安便是跟随白炎到舒县,并在客栈内伪装吃面暗中观察廖泽阳的那位。
孙策和朱桓对视一眼,神情颇为震惊。
孙策震惊的是,孙静的“红组”细作,居然能坐上合肥玄翎卫军侯的位置。这军侯据说是玄翎卫现在最高官职,即便是郡指挥使也只是军侯职务。
“先前朱桓多次问你,你为何不说?”孙策目光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廖泽阳再次鞠躬道:“如今江东形势颇为复杂,我虽然还在效忠江东,效忠主公,但毕竟违反了红组的规矩。”
“红组队违反规矩者即便追杀到天边也不会让其存活,我担心贸然讲出这根救命稻草,会遭朱大人遗弃,到时候无法自保......”
孙策冷哼一声:“那你为何又要现在说?”
“今日见到主公本人,这已经是我的造化,若继续待价而沽岂不愚蠢.....”廖泽阳决定直来直去。
白炎给他的孙策性格分析上写的明明白白,此人少年英雄颇为自负,俊美风流但却杀伐果断。用兵如项羽在世,所向皆破,莫敢当其锋。用人不拘一格,且用人不疑敢于托付权利。
只是性格颇为暴躁、多疑,镇压江东豪强杀戮时比袁耀更甚。
对基层百姓生活漠不关心,缺乏政治理念,迷信武力导致江东叛乱频发。而且孙策极爱冒险,经常依赖自身武艺单骑出外巡视,这也是玄翎卫一直希望刺杀孙策的原因。
廖泽阳清楚的记得当时白炎从怀里拿出的那个手抄的小本本。
他按照目录检索直接便找到了孙策的记录,并且盖住其他给自己记忆。廖泽阳当时极为震撼,因为在白炎翻找的过程中他看到了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他听说过的也有他从来没听过的。
这便是传说中由主公在“淬剑庄”给玄翎卫专门编写的《三国人物传上册》。
听说那上面记载着当世大部分英雄、豪强、和有潜力年轻人的资料。
如此惊天内容,却是玄翎卫成立之前搜集的,所以玄翎卫高层私下里都知道,袁耀手下一定有一支更为强大的情报系统。
他们怎么样也不会想到,这位主公实际是一位后世穿越者......
孙策默不作声,看了看朱桓,朱桓轻轻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孙策沉声道。
廖泽阳缓慢起身,故意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孙策坐在椅子上,看到廖泽阳畏惧的表情不免有几分得意。朱桓和朱治对这个廖泽阳都十分重视,因为他的出现孙静的“红组”才浮出水面。
孙策对孙静感情极为复杂,可以说是既敬重又忌惮。
只因为孙静的才能实际上并不输于孙坚与孙策,在治国理政方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静是孙坚的同父异母兄弟,两人关系十分密切配合相当默契。
孙坚带领孙氏在外征战,而孙静则更多是在家中守卫孙氏基业,两兄弟内外相辅才使得孙氏蒸蒸日上。
孙坚起兵讨伐董卓时,孙静并未跟随,而是带领孙氏迁往了庐江舒县。
他聚拢宗族子弟及乡党数百人守卫家园扩充孙氏在庐江的威望,并且开始组建自己的情报机构鉴水台。
后来孙坚被黄祖所害,孙氏实力大减,孙策不得已投靠了袁术栖身,而那时他能依靠的便是已经扎根庐江的孙静。
孙策心高气傲,总想着做一番大事,而孙静却与他的做事风格大不相同。
孙静更加稳重而且思虑深远不急于一时,所以两人在孙家以后的战略上便出现了一些争端。
后来孙静为了避免孙家出现内讧,便带着孙氏族人先行渡江到了江东定居,并且大肆收买、结好当地士族豪强建立孙氏基业。
从后期的结果来看,孙静的谋略更胜一筹。
孙策在袁术手下受挫以后,终于决定走上独立之路。
他向孙静低头,并且在孙静的建议下向袁术提出平定江东的之乱的请求,还将玉玺献给袁术终于借得了军队。
孙静得知孙策脱离袁术,便主动率宗族部曲在江东响应。
孙策攻打会稽时,太守王朗固守。也是孙静献计避开正面强攻,利用鉴水台查探到的侧面小路奇袭会稽,成功助孙策夺城!
后来孙策横扫江东,这里面的后勤和兵源补给,全部都是孙静和鉴水台筹措。
所以江东很多老臣和归顺的江东士族都私下评价孙静,说他是江东孙氏基石,这给孙策很大的压力!
孙静性格平和、柔顺、在江东士族眼中口碑极好!他精于谋略,辈分又高,是孙氏基业的奠基者和守卫者,手中还掌握着鉴水台这样的利器!
孙策怎能不疑.....
所以孙策夺了孙静的鉴水台,而孙静则选择了隐退不问世事。
第151章 霸王之威
“这个叶乐安是什么时候加入的红组?”孙策声音低沉,里面却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禀主公,红组之间不做交流,所以在下并不知道此人是何时加入红组。”廖泽阳果断回答。
孙策点了点头,按照孙静的谨慎,这种事倒是合情合理。
“如何收取江北情报?”孙策继续追问。
“由我的人定时送往江边,再放在指定位置接收。”
“你的人?你不是被张波和朱宁绑来的江东吗?你的人从何而知你在秣陵?”孙策迅速抓住了重点。
“不敢欺瞒主公,小的在舒县潜伏多年自然发展了一些狐朋狗友。虽然张波、朱宁二位大人突然把我绑到江东,但鉴水台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传个消息出去并不困难。”廖泽阳一点不给朱桓留脸面。
“舒县有固定接收合肥情报的地点,他们从那里取出再乘船送来,虽然花费了不少时间和金钱,但却物有所值。”
孙策突然哈哈大笑,这个廖泽阳虽然狂妄无理、目中无人但却是句句实话。
“你可愿意效忠于我?”孙策突然道。
他这里说的是“我”,而不是江东,这个意思就相当的明确了。孙策是在问他想不想脱离孙静的红组效忠于他。
廖泽阳心思电转,这个回答极其重要。
如果就这样直接归顺孙策,自然可以顺理成章的混入鉴水台,但却终究无法取得孙策的信任获得要职。因为自己可以叛变一次自然就可以叛变第二次,忠诚对细作来说最为重要。
细作的背叛也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结合前期白府君书中对孙策性格的分析,拒绝孙策最为稳妥。
此人性格豪迈、残忍果决、但却十分敬重英雄和忠义之人,又刚愎自用不听人言,如果自己表现的忠贞一些必然会博得孙策的好感。
想到这廖泽阳不再犹豫,他决定用一个折中的办法,然后用自己的性命赌一把!
“小人出身寒门,本是卑贱之身,承蒙孙静大人看重才有了今天的能耐,如果主公想用我去对付孙静大人,那我宁愿一死也绝不背主忘恩!”
说罢廖泽阳一个头便磕在了地上,然后不再说话。
“大胆廖泽阳,当着主公之面还敢冥顽不灵!”朱桓抽出宝剑对廖泽阳怒目而视,他虽然心中对廖泽阳的这个回答颇为钦佩,但这时候也必须表现出义愤填膺的状态。
面前这位主公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那可是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的主儿。
孙策面无表情,缓步走到廖泽阳的面前。
廖泽阳的头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只能看到孙策的一双鞋子。
“自从我出战江东以来,还有没有敢违逆我意思活下来的人......”孙策缓缓道。
这倒是真的,孙策平定江东并非走的怀柔路线,而是真真正正的一路杀过去。他出身淮泗集团,初到江东时用的也是淮泗集团,所以对江东本土士族颇为残酷。
比如攻陷吴郡时,由于吴郡士族首领高岱只是说了几句反对孙策的话,孙策便将其抓捕。其母只身前往求情,并当众下跪以求宽恕,但孙策依然不允还是杀了高岱。
后来弄得吴郡人人对孙策恨之入骨,背地里无不痛骂孙策残忍。
再比如吴郡太守盛宪、会稽豪强周昕、庐江太守陆康等都是孙策所杀。
还有剿灭严白虎之事,孙策不仅背信弃义在谈判中杀了严白虎的弟弟严舆,还在余杭山谷坑杀了万余降卒,此事可谓将孙策残酷之名传遍了天下。
此时,孙策的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廖泽阳弯下的后背上,一股压力从上而下传来令廖泽阳撑在地上的双手微微打颤。
“所谓众多江东名士都不敢与我如此说话,你一个小小细作安敢如此?”孙策脚下用力,廖泽阳再也坚持不住双臂一软直接匍匐在地。
巨大的力量使得廖泽阳呼吸困难,后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愿不愿意?”上方的孙策冷笑。
廖泽阳心中叫苦,这个孙策果然霸道的紧,根本不跟他扯什么废话,而是直接压服于他。
“现在低头,孙策有可能暂时会放过自己,但过后必然被其轻视!一个失去了价值的棋子即便活过了今天,在朱桓接管自己的红组的情报线后,他也断无生路!”廖泽阳满头是汗,但头脑还是清楚的。
“白府君的记录上清楚地写着,孙策杀了言语讥讽的高岱,却重用了扛过酷刑拷打的虞翻,如今的情况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小人不敢背主忘恩!”廖泽阳浑身颤抖、咬紧牙关,一边顶着上面传来的压力一边艰难的说道。
“嘭!”的一声响,廖泽阳再也顶不住孙策的力量,双手直接触地,脸都贴在了泥土之上。
沉默,大厅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廖泽阳觉得自己就要被孙策踩死时,后背的力量突然一松。
“起来吧!”孙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廖泽阳已经被憋得满脸通红,突然呼吸顺畅起来,便大口的喘气。
孙策看着廖泽阳满脸的泥土和诚惶诚恐的表情,突然开怀大笑。
他十分享受这种用霸道和武力压服对手,看着他们命悬一线的感觉。
“好样的,我和静叔虽然有些分歧,但却都是为了孙氏基业,你忠于孙静便是忠于我孙氏,我不怪你!”孙策拎着廖泽阳的衣领,居然直接将他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以后你专职红组这条线,争取把静叔的红组都挖过来。”
“我不会对付自己的族叔,他为我们孙氏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只是孙氏需要一个声音说话而已。”
孙策转身大步走回座位。
“等江东基业稳固,扫平淮南袁耀,我便再请族叔出来主持鉴水台,到时候你们便明白我心。”
廖泽阳一边大口喘起一边急忙跪倒叩首。
“小人妄自揣度主公家事,还请主公恕罪!”
他这罪请的恰到好处,给了孙策一个完美的台阶。
孙策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哪个动用万人的家伙是谁?”
廖泽阳假意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小人曾怀疑过于吉,只是合肥的情报并未说出此人名称,还请主公多方查证方可确定!”
孙策嗯了一声,他对廖泽阳的回答十分满意。
“于吉信徒何止数万,我早有耳闻,如果他真的效命于袁耀倒是一个心腹大患!”
孙策目中寒意森森,他手中其实已经有了别的佐证,要不然他也不会仅凭廖泽阳的一句话便把他拉来亲自问询。
第152章 碧眼紫髯
空洞之内,孙策目光灼灼的看向旁边的朱桓,后者急忙躬身施礼。
“这个人以后归你单线指挥,不要让他人知道他的存在!”
朱桓点头应是。
孙策看向廖泽阳道:“暂时任命你为鉴水台丹阳郡司仪,专职辅助朱桓负责江北情报分析工作,以后立功再行封赏。”
这鉴水台校事便是鉴水台的地区最高长官,所谓司仪便是一个笼统的称呼,没有具体职权,相当于袁耀淮南官职中的参谋。
“多谢主公!”廖泽阳急忙跪倒磕头,千辛万苦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一个鉴水台身份。
“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早与朱桓一同返回秣陵。”
一名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将廖泽阳带了出去。
直到廖泽阳完全走出大厅,孙策才对朱桓道:“盯紧了此人,切不可让孙静知道他的存在!”
朱桓点头轻声道:“从静大人身边之人探得消息,这个红组成立时间应在老主公起兵之时......”
“而且他们不仅渗透到淮南和荆州,江东也有不少人隐藏甚至现在身居高位,我担心如果情况有变,到时根本无法分辨......”
孙策抬手阻止了朱桓接下来的话。
“不妨事,只要我大军在手便不怕那些只懂得蝇营狗苟之徒。”
“公瑾在庐江失利便是吃了对面玄翎卫的亏,而现在江北大战已然迫在眉睫,必须立刻重整鉴水台!”
孙策转身看向朱桓。
“朱治公务繁忙很难一心扑在鉴水台的工作之上,我决定解散原有鉴水台重新建立校事府,接替江东情报工作。”
朱桓面色如常,他已经猜到了朱治必然会因为庐江之役失去鉴水台的权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袁耀收服庐江,周瑜错失插足庐江的机会,这种损失堪比一场重大的战役失败。
“校事府由江东校事掌管,下设中书典校郎一名,负责文书和检查工作,再设武卫都尉一名,负责具体执行校事相关工作。”
孙策目光如电,手轻拍朱桓的肩膀道:“这个武卫都尉事关重大,关系情报收集和江东内部的稳定,就由你来担任。”
朱桓深吸一口气,这便是孙策对朱家的安抚。撤掉朱治的职务,给了他一个要职,平衡而已。
“谢主公信任!”朱桓跪地叩首,而心中却想着这个新建校事府的头目,江东校事由谁来负责。
“二弟,出来吧!”孙策冲着黑暗处说道。
火光闪烁,一名华袍青年从阴影处踱步而出。
他中等身材,一张方脸,鼻直口阔,碧眼紫髯,目中精光闪动,不怒自威!
朱桓看到来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急忙行礼,此人正是孙权孙仲谋.....
“兄长!”孙权向孙策一礼,缓步走到朱桓面前。
“休穆不必多礼,我早听说你在鉴水台功勋卓越,且忠心事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朱桓急忙再次施礼,心中却开始忐忑起来。
孙权话中有话,这“忠心事主”的含义可就不一般了。一则说他为了保朱治的官位出力甚多、二则却是警告他要忠于新主人......
“早听说这位二公子不仅聪明过人而且城府极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朱桓心中嘀咕。
“二弟十五岁便任阳羡县长,今已十八已经到了执掌大权之时了!”孙策微笑看着孙权,他对这个弟弟相当满意。
“一切听凭兄长调遣!”孙权抱拳施礼,完全是下属对上级的态度。
孙策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便任校事府江东校事,掌管江东一切情报工作,朱桓便派给你做武卫都尉辅助于你,至于中书典校郎人选待我慢慢选之......”
“至于红组透露的于吉之事,你如何看?”孙策问道。
孙权略一思考便道:“廖泽阳的消息是能动员万余人搅动江东秩序的人物,如果情报无误,我们便不能将嫌疑人只固定在于吉的身上。”
孙策轻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也就是孙权别人可不敢如此当面否定他的想法,这便是亲族掌握情报机构的好处,什么都能说。
孙权继续道:“我觉得当务之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校事府应当立刻关注丹阳山越祖郎、严白虎余部和钱铜残党、鄱阳山越彭式、以及于吉四个方向。”
祖郎乃是丹阳郡山越领袖,所谓山越并不是什么少数民族的名称,而是汉越混居的自治集团。
祖郎便是生活在丹阳郡陵阳、泾县山区的自治集团。主要由汉人流民以及越人部落联盟(歙、黟山越)组成。
常备兵力就有八千,如要动员可达到一万两千人。
孙策在与其作战时便吃过大亏,当时祖郎引诱孙策大军深入山区,而后在泾县峡谷包围孙策。此战孙策身中流矢险些丧命,多亏了程普死战才得以逃脱。
现在这个集团依然控制着歙、黟、陵阳三县之地。
而严白虎的残党则潜伏在吴县山中,控制天目山-太湖私盐贩运通道,劫掠吴郡商队每年获利颇丰。
如果动员下山也有万余人的规模。
至于鄱阳山越彭式乃是盘踞在鄱阳湖中的水贼集团,这些人危害最大。江东水路纵横,这些水贼经常沿河劫掠江东数县,甚至曾攻打过豫章郡郡治。
特别是他们常驻在湖口要塞,这里可是长江水道的七寸之处,这也是为什么周瑜的水军要到柴桑驻防的根本原因。
如果他们出兵袭扰孙策后方,北进中原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于吉反倒是这些势力中最为弱小的一个,江东百姓较为富足,他虽然信徒众多却无法像当年黄巾军在中原一般起势造反......”
“够了!”孙策面无表情挥了挥手,打断了孙权的话。
这些他自然清楚,只是心中依然惦记着北进中原与天下英雄逐鹿的理想。
“你说那么多不外乎不希望我北上进攻淮南,但淮南袁耀并非等闲之辈,他北结曹操后必然时刻准备渡江南下,如不趁其弱小将他消灭,以后必定后患无穷!”
孙权面色平静,他确实想借此机会劝劝这位过于激进的兄长,此时被孙策揭开便也不再隐瞒。
“兄长,江东内部未平后患丛生,如此时贸然北上一旦失利,我孙家江东基业不保......”
“你当如何?”孙策脾气已经上来了。
“与袁耀结好,划江而治,稳定江东后再求北上......”孙权低声道。
第153章 太平道经
火炬燃烧的噼啪声响彻整个洞穴,一旁站立的朱桓只感觉如坐针毡。
这两兄弟吵架,自己这个外人在这里听着恐怕不是好事,但此时此刻他也无法出言离开只能盼望着两人忽略自己的存在。
“朱桓,你说说谁对谁错!”怕什么偏就来什么,孙策一时无语竟然将朱桓推了出来。
朱桓只感觉头晕目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这俩人一个是自己的主公,一个是自己的上司加主公的亲弟弟,这让他如何评理。
“嗯......啊......”朱桓支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兄长不必难为朱桓,江东之事当然以兄长为尊,我等只是建议未必正确,望兄长不要动怒。”孙权微笑劝慰,他自然不会因为此等事与孙策闹得不可开交,要知道这江东可是孙策出生入死打下来的。
朱桓心中感动,孙权这位上司到底是知道心疼属下,如此帮他解围这倒是出乎意料。
孙策长出一口气,对孙权点了点头,他并不怪罪这个弟弟,只是他有他的难处而已。
如今天下纷乱,很多机会都是一闪而逝,江东虽好但却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力气去治理,这对于孙策来讲实在是太慢了。
而中原之地才是天下膏腴所在,只有控制了中原才能一统天下,成就帝业。
而今曹操正在与袁绍大战,两人无论谁胜谁负都将获得中原的控制权,那样便成了一统天下的最佳人选,这是孙策无论如何也不希望看到的。
如果能渡江北上奔袭许都,夺得天子后再返回江东,则可使江东立于不败之地。
“兄长,前日曹操派王誊携诏书至江东不知何事?”孙权转移了话题。
孙策对这个弟弟凡事皆不隐瞒,于是道:“曹操想和我孙氏联姻,将他的侄女嫁给孙匡,然后让曹彰迎娶堂兄孙贲之女......”
孙权眉头紧皱问道:“仅此而已?”
“朝廷准备封我为讨逆将军、吴侯,孙贲任豫章太守、孙辅任庐陵太守、你为奉义校尉。”
孙权冷哼一声。
“这曹操看似大方,但实际上却小气的很,为什么不给兄长扬州牧这样的实职,反倒弄些虚名。”
孙策点头笑道:“任命我为扬州牧,他就不怕袁耀北上偷袭许都吗?”
两兄弟相视而笑,刚才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
“这座山洞倒是一个好的藏兵之所,你选的地方不错。”孙策重新望向四周。
“我也是无意中寻得,觉得此地颇为隐秘距离秣陵又不远,便将校事府的人员训练工作安排到了这里,此次能得兄长前来实在是高兴得紧。”孙权笑道。
“嗯,你做事谨慎不像为兄,倒是和静叔像的紧。”
“静叔淡泊名利,我可是等在这兄长治下成就一番功名呢,和静叔比不了。”
孙策不置可否,只是对二人道:“不是我过分在意于吉,只是你二人并未与我南下不知这个于吉在南方有多大的影响。”
孙权和朱桓静心倾听,他们确实对于吉知之甚少。
“说一件事你们便能明了......”孙策坐回椅子。
“于吉曾撰写《太平经》,而这个《太平经》便是张角太平道的根基所在......”
孙权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朱桓,这件事他确实不知。
下边向他上报的只是说于吉是民间一个所谓的“仙人”,专注于传道行医,治病救人,对政治并不热衷。
“虽然于吉本人也许并不想走张角的老路,但世事难料,他不想他身边的人会想,他不做,迟早也会被别人逼着做!”孙策目光如电。
“如果把山越和水贼说成是江东的外患,那么于吉的信徒便是江东的内疾,外患只能伤筋动骨而内疾则会要人性命!”
孙权默不作声,他心中依然不完全同意孙策的想法。
但这个兄长性情暴烈,认准的事即便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他今日已经劝谏,如果再次触怒孙策恐怕得不偿失。
朱桓更是连声都不敢吱,今日他已经听了太多他不该听到的话。
孙策看两人都不说话,以为自己的见解得到了两人的认可便微笑道:“今日我说了很多,你们可以慢慢理解,但校事府必须与我保持高度一致,不可存独立行动或另辟蹊径之心!”
孙权与朱桓同时应是。
“我去休息了,这里我甚是喜欢......”孙策站起身。
“军队还正在修整,各地征募的士卒正在向丹徒集结,秣陵城里太过张扬,北伐之前我便住在这里,没事正好出去狩猎放松!”
孙权拱手劝道:“兄长,此地虽然地处江东内陆距离秣陵不远,但还是颇为偏僻一应供给并不及时,兄长乃我江东之主,在这里暂住恐怕和身份不符。”
孙策却哈哈大笑道:“仲谋长于深宫,自然比不得我这每日行军打仗之人。宵衣旰食已是平常,这种悠闲、清淡日子才是少有的享受。”
“如果把我安在宫殿之中,恐怕我反要夜不能寐了!”
“但这边缺少护卫,一旦出现意外恐怕救援不及!”孙权终于说出了心中所虑。
孙策走上前拍了拍孙权肩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仲谋不必担心,你兄万人敌,即便来人偷袭我也不在话下!”
孙策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傲,这是多年战阵中厮杀出生入死攒下的信心。
孙权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心中却暗下决心一定多派护卫保护这处溶洞练兵场。
孙策转身走出大厅,身后四名侍卫紧随其后,不一会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兄长乃江东基石,他的安全最为重要,你多派人手暗中守护溶洞四周以防不测!”孙权对朱桓道。
“廖泽阳与红组之事一定要小心处理不得外泄!”
“静叔乃我孙氏长辈,为家族基业付出甚多,必要时宁可毁掉廖泽阳和红组这条线,也不能让静叔寒心。”
朱桓心中咯噔一声,他没想到这个年纪不大的孙权居然做事如此果决。
此时孙权给他的感觉与刚才孙策在时截然不同,他施加的压力和威慑更加隐秘,比起直来直去的孙策更难揣摩。
为了孙氏的和睦,孙权毅然选择了关键时刻舍弃廖泽阳和红组,也就是说在他心中孙静并不是威胁......
第154章 顶级情报
第二天清晨,朱桓带着廖泽阳和几名护卫返回秣陵。
廖泽阳依然被蒙住双眼,可见江东依然对他有一定戒心。廖泽阳坐在马车中一声不吭,心中却在核对昨晚记下的道路。
回到秣陵时还未到中午,廖泽阳被解开蒙眼的黑布后与朱桓两人走下马车。
“廖兄,主公有令,所以不得不得罪一二,还请廖兄海涵。”朱桓微笑拱手。
廖泽阳也不矫情还礼道:“这次多亏了朱大人引荐,我才有了见到主公的机会。朱大人对我有再造之恩,属下日后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大人!”
朱桓点了点头,这个廖泽阳十分识时务,这便是展示忠心的表态了。
“鉴水台不日将改组校事府,由孙权大人任江东校事,到时候你的官职肯定有所变化不会让你屈居一个小小的司仪。”
廖泽阳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多谢朱大人提拔之恩!”
朱桓转身向鲁肃宅邸走去,却发现廖泽阳站在原地未动。
“泽阳,昨晚操劳一宿,此时还不回去休息在这里等什么?”朱桓面露疑惑。
廖泽阳尴尬一笑,只好重新靠近朱桓低声道:“昨晚在主公那里我便没吃晚饭,今日早上被叫起赶路也没吃早饭,所以此时饥肠辘辘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朱桓眯起双眼,脑中回忆了一遍昨天的经过,确实如廖泽阳所说他晚上和早晨都未进食。
但他却不知,这些都是廖泽阳故意为之。
“倒是我疏忽了,早晨与权大人商量事情顺便吃了些,倒是把你忘了。”朱桓微笑。
“此时距离中午开饭还有些时辰,如果实在饥饿难耐我便让厨房单独给你做些。”
廖泽阳拱手道:“此等小事便不麻烦朱大人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便罢了。”
朱桓犹豫了下,还是招了招手。
一名身材高大的下人快步走了过来。
“李进,你陪着廖大人去吃点东西,保护好廖大人的安全!”朱桓神情严肃语气冰冷。
那名叫做李进的下人躬身应是,便站在了廖泽阳的身后。
随后朱桓又和下人交代了几句这才快步走进了鲁肃府邸,鉴水台改组,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根本没有时间一直看着廖泽阳。
廖泽阳看着朱桓走远,这才微笑对身边的李进道:“兄弟,这附近可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李进笑道:“廖大人要吃野味还是河鲜,我对这些东西倒是熟的很。”
廖泽阳摇了摇头:“刚刚上午,太过油腻的东西吃不下,还是弄些清淡的。”
李进点头:“城南有一家面馆,面汤用河鲜熬煮十分好吃,大人不妨去尝尝。”
廖泽阳点头,但刚迈出步子便又停了下来:“最近朱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做下属的也不能如此浪费时间在吃喝之上,城南距离太远可有近一些的地方可去?”
李进想了想便指着鲁肃府衙对面的面馆道:“这家面馆的面也不错,只是店铺差了些,我等公干时经常在那里吃喝,大人如不嫌弃可去那里吃点。”
廖泽阳心中大喜,他要的便是去面馆与陈三接头,只是这话却不能由他说出口,否则过后恐遭朱桓怀疑。
所以他便一直引导李进,没想到这人如此上道。
“我对吃没什么讲究,上次和朱大人在那里吃过一次,味道还不错,我等便速去速回吧。”
两人研究后便踏步走向了陈三的面馆。
“两位里边请!”陈三早就看到了门前站着的廖泽阳,见他和旁边的人比比划划不肯进府衙,就知道廖泽阳必然有消息要传出。
廖泽阳微笑看着陈三,身体挡住身后的李进,掌心向上食指却偷偷弯曲起来。
这便是紧急接头暗号,说明廖泽阳有重要情报需要传递!
陈三眉头轻皱,这可是他们这条线上等级最高的情报传递暗号,如此说来廖泽阳手中的消息极为重要,已经到了暴露也要传出的地步。
陈三请两人坐下,眼睛却扫向了心不在焉的李进。
“二位吃点什么?”陈三轻声道。
“两碗素面就好!”廖泽阳微笑回答。
“廖大人怎能如此节俭,今日我请大人,好酒好菜尽管上来!”李进好似想和这位廖泽阳拉拉关系,便主动提出请客。
“不妥、不妥,要请也应该是我请,哪有让李兄弟破费的道理!”廖泽阳准备起身。
“二位客官今天倒是来着了!”陈三突然插话道。
我们掌柜昨天从城外收购了一批野味,早上刚刚运进城来,而且掌柜还从城外十里坊张家偷偷运来了一批好酒,两位要不要试试?
陈三在这里潜伏多年,对丹阳郡鉴水台这些人的喜好摸的十分清楚,这个李进不仅嘴馋而且嗜酒如命,今日提出这两样必然可转移他的注意力!
“当真!”李进果然兴奋起来,他平生不爱金钱、美人、权力、但偏偏对口腹之欲极为看重。
尤其是美酒,更是戳到了他的心尖。
“李大人咱们也不是一天的交情了,我何时骗过大人。”陈三笑道。
“这些野味就在后厨,大人可自己去挑选......只是......”
“只是什么?”李进急忙追问。
“我们那个厨子做野味并不在行,恐怕做出来的不能符合李大人的要求!”
“这有何难!”李进哈哈一笑,看向廖泽阳。
“廖兄有所不知,我生平最爱美食美酒,对这野味的各种做法也了如指掌,我这就去后厨看看都是些什么,再教那个厨子如何去做!”
说罢也不等廖泽阳说话,便急匆匆的走进了后厨。
廖泽阳看着李进身影消失,急忙低声对陈三道:“孙策现住在秣陵城南方大约二十里外的一处溶洞中!”
“马车匀速出南门沿着青石板路转夯土路行走大概十五里,从左手上山,有条长满青草的土路,再走五里有条小河伴随在土路附近,一直走一炷香时间便可到达溶洞附近!”
陈三目露精芒,这可是他们江南玄翎卫最想获得的情报。
孙策此人平时多住在军中,在城内居住也多是在护卫严密保护之下,此时出现在秣陵野外的山上,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动手要快,我担心孙策不会在那里驻留太久!”廖泽阳补充道。
第155章 痛苦抉择
不一会,山珍美味便被端上了廖泽阳和李进的桌子,两人推杯换盏悠闲的聊起了家常,气氛颇为融洽。
只是中途时遇到了一些小插曲,李进无意中打翻了热汤,烫伤了店伙计陈三的手背。
虽然陈三被烫的龇牙咧嘴却好似不敢与李进争辩,只是换了个后厨伙计继续伺候两人,而自己则是慌忙去看了郎中。
廖泽阳微笑看着捂着烫伤左手走出面馆的陈三,心中暗赞。
这便是陈三为了脱身而使用的苦肉计,他不惜将自己的手烫伤就是为了将廖泽阳的重要情报送出去。
陈三捂着手,低头快步走在人群中穿梭。他的步伐忽慢忽快,在密集的人群中如同一条鱼一般前行,仔细观察下便会发现他居然一个行人都不会碰到。
陈三穿过三条街,来到了一座医馆的门外。
黑底金字的牌匾上写着“钟春堂”三个金字。
陈三假装整理伤口,偷偷回头观察了一下,确定身后并无异常才进了医馆。
“您看病还是买药?”一名伙计笑呵呵的迎了上来,但当他看清是陈三之后略显惊讶。
“手烫伤了,可有烫伤药!”陈三冲着对方眨了眨眼睛。
“这里没有,随我到后堂找方郎中给你医治!”伙计转身指引着陈三走进了后宅,两人顺着小巷到了钟春堂的后边的仓库。
仓库内一名中年郎中正在点着药材。
伙计给了陈三一个眼色,便立刻返回了大堂。
而陈三则迅速走到郎中面前低声道:“属下有急事需要立刻见到浮针匠大人!”
“这不符合规矩.....”郎中低声道。
“紧急事件,我必须立刻见到浮针匠大人!”陈三再次低声坚持道。
“这不行,你可将情报传递给我,我在下个接头时再传递给浮针匠大人。”
陈三急得不行,他顾不得伤势直接用烫伤的手抓住郎中的手臂。
“信我,此事虽然破坏规矩但确实事关重大,一旦错过良机到时必然追悔莫及!”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你今天来找我已经犯了错,如果我再带你去见浮针匠大人出现后果如何了得!”中年郎中不慌不忙,神情淡然。
陈三眉头紧皱,现在每一刻都关系淮南的生死存亡!
要打动面前这位看来只有将消息说出。
“我有孙策的准确消息!”陈三低声道。
郎中目露精芒,他看着陈三烫伤的手掌犹豫了起来。
“我先给你包扎!”中年郎中拉着陈三坐下,从旁边的药箱中取出药物敷在了陈三的手上。
“把情报说给我,我替你转达给浮针匠。”中年郎中依然不肯带他直接去见浮针匠。
陈三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玄翎卫组织严密,纪律森严,今天郎中能替他以最快的方式转达情报已是破例,如果他继续坚持恐怕对方反倒会起疑心。
况且他必须尽快赶回面馆,时间长了恐怕会留下破绽。
他和浮针匠是定时的联系,这次的事情突然,他只能启用医馆这个紧急接头地点来传递情报。
郎中本就是他的紧急联络人,说给他听也并无不可。
“我得到确切消息,孙策现在就在秣陵城外!”陈三直接低声道。
郎中手一抖,差点将药膏掉在地上。
“消息如何得知?是否属实?”郎中急切问道。
陈三摇了摇头:“消息来源不能告诉你,但绝对属实!”
他和廖泽阳是单线联系,这事自然不能告诉郎中。这便是玄翎卫每条情报线单独存在的好处。
郎中点了点头,他刚才也是一时着急,竟然问了不该问的话。还好陈三并没有直接说出消息来源的名字,要不然他肯定也会在后期审查中受到惩罚和牵连。
陈三将廖泽阳的推断原原本本的与郎中说了一遍,郎中马上又复述了一遍,两人核对无误后,陈三才起身告辞。
“我在面馆工作时被烫伤,并未和你说明烫伤原因。”陈三对郎中道。
郎中点了点头,这便是以后如果出现审查双方对这件事的统一口供。
“这副药我收了你两个铜钱,嘱咐你三日之内不能沾水。”郎中补充道。
两人相互致意,陈三便迅速的走出了后院。
郎中则快速收拾好仓库内的东西,然后打开医馆后门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
郎中在城南靠近城墙的一处地窖内见到了浮针匠......
这个地窖在贫民窟的一所破旧房子内,紧贴城墙修建连着一条地道。
它有三个出口,一个在城内两个在城外。
如遇敌人突袭,地窖内的人可迅速撤离到城外,所以极其容易逃脱。地窖内空间不小,隐藏十几人也不在话下。
而郎中此时已经将陈三的消息传递给了浮针匠。
此时的浮针匠不再是大腹便便的商人,而是变成了一名精瘦的船夫模样。
浮针匠紧皱眉头,快速的在地窖中踱着步。
“你先回去照顾医馆,如果陈三有新的消息肯定会以换药为借口找你接头,到时你便将情报直接送到此处!”浮针匠轻声道。
郎中点头起身,快速出了地窖返回医馆。
浮针匠看着身边四名渔民打扮的壮汉道:“你们觉得如何?”
“刺杀孙策乃是玄翎卫最优先任务,我们做过众多计划只是因为孙策长期在军营内生活很难下手,如今有了确切情报便不能放过这个时机!”其中最为兴奋的一人抢先道。
“只是前几日主公刚有明令,刺杀孙策的计划必须上报给淮南审阅方能实行,但如果此时上报淮南,往返之间恐怕孙策早已转移地点,我们必然痛失良机......”最为瘦小的渔民犹豫道。
“但如果我们贸然行事,坏了主公的大事,到时候白府君那里如何交代......”
浮针匠点了点头,这便是他最为难受的地方。
孙策在江东结仇甚多,所以极少在军营、府衙之外行动,即便外出也常有重兵保护。
如果他上报,极有可能错失良机。但不报,这个擅自行动的罪责自己便要承担。
浮针匠深吸一口气道:“我受主公大恩,此事只能忠于主公不做他想!”
“将此计划上报给白府君,立刻集结人手前往城南山内探察,找到洞穴后突袭孙策!”浮针匠神情严肃,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在场所有人。
“此事如成,你我共获富贵,此事若败,我便一人承担!”
第156章 南北枢纽
建安五年岁旦。
寿春的温度已经很低,不时还有降雪,淮河上也结了一层薄冰,周围的旷野都被罩上了一层银色。
寿春的城墙已经修补完毕,护城河也进行了重新疏浚,只是新建的码头由于天气过于寒冷已经停工,要等待春暖花开时再行建设。
随着夯土道路的完工、以及各类商铺的重新开业,百姓和南北行商也多了起来,他们熙熙攘攘的从城门穿梭不断很是热闹。
城门官穿着崭新的军服,在附近巡逻、检查。
他们只盘问出入城的车队,并且核对商户的相关手续,对百姓和单独行商并不多问。
南城的商业街已经开张,很多买卖铺户都是张灯结彩。
内政司将整个南城清空,又由官府出资统一建设了专门的商业街。这些店铺的样式与以往大大不同,铺面大,每间都设有二楼作为会客厅,装修和用料都甚是考究。
牌匾的大小和高低都是统一设计,让人看起来赏心悦目。
这些店铺都属于府衙,只是低价出租给经过实力审核的商家。在南城商业街的店铺内做生意便可注册成为寿春免税商户,除了百分之二的交易税依然要缴外,凭借这个身份便可免除在淮南行走的所有关卡税。
袁耀在诸葛瑾的陪同下缓步走在商业街的大道上,此次袁耀又是便装出行,他想仔细观察一下寿春商业街的建设情况。
这可是一件大事,是他理想中建立寿春商业城的第一步。
“这些店铺都是谁租的?”袁耀向诸葛瑾问道。
诸葛瑾这些日子已经熟悉了考评司的工作,所谓考评司便是考核各级官员工作的衙门。
开始时诸葛瑾认为考评司的工作仅仅是年末审核一下各级官员的政绩,平时工作并不繁忙。
而接手以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考评司不仅有年考、还有季考、月核等制度,由于上报要求极为频繁,考评司的官员几乎是每天都要和各司官员混在一起工作。
久而久之造成了一种奇怪的局面,考评司的基层官员对所负责工作的熟悉程度甚至比其他司专职负责人都高。
这也不稀奇,各司人员来回调动频繁,很难有人做一项工作很久。
而考评司的人往往只专门考评一个行业,自然要比那些“流官”懂得更多。
所以出现了各司新上任的官员,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去找自己的上一任官员了解情况,而是跑到考评司找对口考评官员学习经验。
诸葛瑾作为考评司的实际掌握人,需要懂的东西就更多了,不仅要懂内政司以及各局的具体工作内容,对淮南的各项政策也必须了如指掌。
所以袁耀出门进行政务巡视便爱带着诸葛瑾,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一些。
“南北客商都有一些,最远的是西川的商人。如今中原正在大战,商路被堵,西川以及荆州的行商基本上都是顺长江而下,入巢湖经淝河到寿春,从这里再转运去中原、河北。”诸葛瑾如数家珍。
“中原、河北的客户也有,他们从水路和陆路运货物到寿春,在寿春与南方客户交易然后顺流而下,直至江南、荆州、西川各地。”
袁耀点了点头,这便是他要看到的效果。
如今这个时代陆路运输成本过高,又受到各地混战的影响时有中断。
淮南地处南北交接之地,水路纵横,南可通长江北可直达黄河,四通八达商业位置极好。
只要经营妥当必然可以坐收南北商贸之便利。
袁耀下意识的看向街面上的百姓,还是不由得轻叹一声。
此时温度已经极低,但大多百姓还是只穿着薄衣,顶着寒风在街边努力叫卖,与那些华袍裘皮的各地商旅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在街中间修一些棚子,免费租给城里的百姓商贩,冬天让他们避避风......”袁耀低声道。
“主公仁德!”诸葛瑾偷偷的做了个拱手的姿势。
“这位客官,里面看看我们店里的丝织品,都是徐州来的好物件,量大价格可做让利。”一名伙计打扮的青年上前拦住了袁耀一行人。
商业街中来闲逛的大多数都是南北行商,这些人在这里倒买倒卖赚取利润,所以很多都是大额交易。
“徐州来的?”袁耀下意识的问道。
“那边战乱刚歇,怎么就能有大批丝织品出货?”
徐州盛产粮食,而后便是桑麻与丝绸。未曾战乱之时,徐州各地几乎家家参与纺织,盛产的丝绢、麻木是南北客商常备货物。
伙计刚才便注意到了袁耀一行人,这几人虽然穿着一般但各个气质不俗,一看便是大家大业之人,所以这才上来搭茬。
如今见到袁耀有了兴趣,立刻顺杆而上。
“公子不妨到店中与我家掌柜谈谈,这几天我们已经成交了大量的订单,南北客户皆有,价格保证让您满意!”
袁耀也来了兴趣,他正想看看这些商家现在是如何交易的。
于是在卫氏兄弟和诸葛瑾的陪同下,他迈步走进了旁边的店铺。
“公子大驾光临,小店有失远迎,还请上座!”刚进店内,一名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
他将袁耀迎到主位上,自己则坐在了下首。
“伙计,上茶!”中年男子对着旁边的另一名伙计招呼道。
不一会一个粗瓷茶碗便放在了桌面上,一阵清淡的茶香便从碗内升腾而起。
袁耀皱眉看着,这饮茶的方法与现在的主流大相径庭,倒是与自己后世带来的方式很是接近。
中年男子看到袁耀皱眉,以为是他不明白这是何物便笑着解释道:“一看公子就是远道而来,还不知此等饮茶之法。”
袁耀抬头疑惑的望着中年男子。
“此等饮茶之法乃是淮南侯所创,清远优雅不含杂质,保留了茶中最原始之味道,饮起来口齿留香令人回味。”
“如今已在江南和中原名士中大行其道,很多风流雅士皆以此饮茶之法为最,公子可以试试看。”中年男子微笑道。
第157章 下邳陈群
袁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些小嗜好居然引起了天下名士的效仿,这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要知道,中国茶叶大范围流通要到唐代,此时茶叶依然极为珍贵,他的小小举动极有可能将中国的茶文化到来提前个几百年。
袁耀心中感慨微笑道:“店家还未解释到底哪里来的徐州丝织品。”
中年男子神秘一笑:“公子对徐州丝织品颇为感兴趣,不知道想要多少,购买后是当地销售还是运往他处?”
“这有何不同?”袁耀心中疑惑。
“自然不同,淮南本地销售的话不行,但如果公子是运往江南或者荆州乃至西川倒是可行。”
“这是为何?”
中年男子微笑:“敢问公子要多少......”
这便是要你的身家了,如果你的生意不大,人家自然也没有兴趣和你多聊这些机密之事。
袁耀想了想便举起了一个指头。
“十匹?”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这也算是个大生意了。
袁耀又摇了摇头道:“一百匹!”
中年男子倒吸一口冷气,目光重新打量起袁耀一行人,见四人皆是面无变化这才相信了几分。
此时的一匹丝绸大概有后世九米长、半米宽,一百匹丝绸几乎能做出数百件成衣。
别说这是丝绸,哪怕是一百匹素娟也能价值三四万钱了,而当时朝廷的三公年俸也就是二十万钱左右,小型世家也仅有数万钱。
这可是天大的生意!
“公子确定要一百匹?”中年男子依然不敢相信。
“你拿不出?”袁耀悠闲地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这一百匹丝绸可不是谁都能拿得出的,就算到了唐代,一百匹丝绸的生意也够组建一支中等商队了。
如今乱世,想要调集一百匹丝绸从徐州到淮南,何其之难。
“公子说笑了,糜氏商行纵横天下,别说一百匹丝绸,就算两百匹也能搞到!”中年男子迅速镇定了下来。
“糜氏?”袁耀眯起了双眼。
原来是他们。
糜家在徐州根深蒂固,虽然捐资刘备得罪了曹操,但地下生意依然遍及徐州各地,这个在寿春开设的糜氏商行恐怕就是糜竺给自己家族留的后手。
“公子想用什么来交换?”中年男子客气的问道。
“五铢钱,铜钱如何?”袁耀试探道。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公子谈笑了,此时那些东西又有何用,如公子想要丝绸需用粮食来付!”
“一千斛粮食,公子以为如何?”
袁耀笑道:“店家可是欺我年少?”
“如今中原大战在即,粮价已然飙升到了原来的五到十倍,可店家依然按照丰年的标准交易,是否要价过高。”
中年男子哂然一笑:“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中原粮价确实已经涨了五倍之多,但徐州贼寇甚多运粮风险巨大,往往到达目的地已经十不存一,所以这风险也就算在了粮价之内。”
“五百斛!”袁耀伸出左手。
“九百斛!”中年男子伸出右手。
“六百不能再多了......”袁耀连连摇头。
“八百五十斛,如此价格我已尽力......”中年男子唉声叹气。
“六百五十斛!”袁耀眉头紧皱,身体已经站了起来。
“这价格已是我的底线,如果不成就算了!”
中年男子也站起身平静道:“公子海涵,此时运粮确实风险甚大,我最多再让二十斛......八百三十斛!”
“算了,此等价格我也无利可图。”袁耀佯装愤怒转身向店铺外走去。
“公子!”中年男子一把拉住袁耀的袖子笑道。
“公子第一次和我们做生意,何必斤斤计较,以后如果能达成长久合作,这利润便可积少成多。”
袁耀立刻顺杆而上道:“六百六十斛,就算你我交个朋友。”
中年男子犹豫了少许还是轻声道:“七百斛,就七百不能再少,要不然我回去也无法交代。”
袁耀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将手迅速搭在了一起,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这位高姓大名。”中年男子拱手笑道。
袁耀还礼:“在下洪杰,敢问高姓大名。”
“在下徐州陈氏,陈群!”
袁耀心中一惊,眼神却明亮了起来,没想到一次意外的交谈居然遇见了陈群。
陈群,徐州陈氏,与广陵陈登共属一脉,皆是颍川陈氏后裔,算起来陈登是陈群“同曾祖”的堂叔侄关系。
陈登自不用多说,此人现在占据广陵郡与九江郡一湖之隔,名义上属曹操徐州治下管辖,实际上却是独立王国。
陈群乃是陈纪之子,一直隐于徐州待价而沽,和糜家关系甚深两家常有走动,在商业上也彼此照应。
如今糜氏已经隐入地下,退出了徐州权力的争夺,所以陈家便从糜氏身后走了出来,照顾糜氏的生意,这便是汉末常见的一种士族联合互保方式。
这个陈群才能卓越,陈登曾评价陈群乃是“王佐之才”,其通典明律,闻名州郡,是已经成名的人士。
袁绍曾经秘密拉拢陈群,而陈群拒绝。
荀彧也曾向曹操反复推荐陈群,却被陈群再三推脱。
这便是待价而沽,陈群一定要等到袁绍和曹操决出胜负后才肯下注!
袁耀和陈群两人重新落座,这时生意已经谈了个大概,所以气氛更加融洽起来。
“久闻陈先生大才,为何不出仕搏个前程。”袁耀试探道。
“洪公子有所不知,我父去年刚刚亡故,我正在守孝无心功名......”陈群回答。
袁耀点了点头,这倒是他疏忽了。
陈纪是199年去世的,陈群以守孝推脱各方的招揽倒是合情合理。
“公子欲把这些丝绸运往何处?”
“我乃荆州人士,江南对丝绸需求甚大,我准备一部分运往广陵一部分运往吴郡。”袁耀随后就来。
“那就好,只要公子不在淮南销售即可。”陈群点头。
“淮南为何不能销售?”袁耀心中颇为疑惑。
“公子有所不知,监察司有明文规定,淮南籍的一众官员富户皆不允许穿戴丝绸,公子在此处售卖恐怕会血本无归啊......”陈群道。
第158章 流通天下
袁耀皱起了眉头,他并不知道监察司何时颁布的这等条文。
“简直胡闹!”袁耀心中不满,便没有注意自己的言行,随后说了出来。
陈群面露微笑看着袁耀道:“没想到小友与我竟然有一样的看法。”
袁耀收回思绪拱了拱手:“我也是有感而发,但不知陈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陈群看着袁耀那一副虚心请教的表情,便来了兴致。
他叹了口气:“我此次从徐州特意前来淮南,就是想看看淮南现在到底如何。”
“这一路上所见所闻皆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色,比左将军在时更加富庶、安定。”
“袁公子大才,接手淮南方一年便有如此气象,实乃治世能臣!”
袁耀多少有点高兴,毕竟这些拍马屁的话是出自名士之口,而且是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
“很多政策在下闻所未闻,实在是开了眼界,如此下去不出两年淮南必然再次强盛!”陈群微笑道。
“只是.......”
袁耀正听得高兴,突然听到“只是”二字便知道来了重点,便再次虚心请教。
“陈先生乃徐州名士,自然高瞻远瞩。我此次前来淮南也是为了增长见识,但我经验尚浅,很多事情都是走马观花,还望陈先生赐教!”
陈群微笑拱手,他们这种人最吃的便是这种虚心请教,况且这位公子刚刚和自己做了一桩大生意,他也不好直接回绝对方的请求。
陈群在野多年,虽然一直待价而沽,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天下大势。很多见解早已成竹在胸只是无处诉说,而今只是商业伙伴之间的闲谈,说说倒也无妨。
“公子既然想听,那我便说些粗浅的看法。”他招了招手,下人从后面端上来几盘点心放在了桌子上。
“淮南虽然表面上井然有序,但却也有众多的问题隐藏其中。”陈群开口便是直抒胸臆。
“其一是水运,其二是产业,其三便是改革。”
袁耀皱眉细听,他倒是想听听这位创立《九品中正制》框架,后来成为魏晋南北朝四百年门阀政治的基石的陈群。
这位在曹操、曹丕、曹叡三代皆任要职,后期更是位列三公的名士到底有何新的见解!
“淮南水网纵横,南至长江北可达淮河、黄河,航运便是淮南天然的优势。然则淮南水军弱小,航道拥塞严重,通往中原之颍河、涡水常年拥堵,洪泽湖内更是遍布水贼而淮南却无力剿灭,这使得北方商人望而却步。”
“曹司空虽然与淮南侯签了和约,但却未在商业以及人员往来方面有任何合作,所以寿春虽然经商条件极好,却难获得北方商贾的认可。”
袁耀微微点头,他和曹操现在只是临时和约,并没有紧密的合作,一旦北方大战结束曹操必然封锁淮南商业流通,到时候恐怕自己的商业梦想便成了泡影。
“如此说来,此次与曹操重新签订和约必须将通商条款加进去!”袁耀心中默默盘算。
陈群继续道:“其二便是淮南产业,淮南贸易多以粮食、铁矿、纻布,原来这些商路和产业都由各个士族掌握。”
“可如今九江、庐江士族多数都被淮南侯拔除,这些产业也就松散了下来无人管理,长久以往必然衰落......”
袁耀长出一口气,心中多少有点后悔,他只盯着土地却忘了那些产业。
士族大家掌握着各郡县内的商路和商品生产。
他将这些人一扫而空后,这种集中规模的生产和销售已经完全崩溃,变成了民间小规模的自发性生产和买卖。
这样下去淮南的商业将会在几年内急速凋零,原本那些占据的市场将被外来商品逐渐占领。
“其三便是改革!”陈群停顿了一下,看向沉思的袁耀。
“此事还是不说为好,毕竟这是淮南地界,如果我背后说些淮南侯的坏话倒成了小人......”
袁耀微笑,此时的士族名士骂人一般都要当面去骂,背后说人坏话的反倒落了下乘。
当然那些远隔千里没有条件当面去骂的倒也就算了,而陈群现在就在寿春,袁耀如有不是,他不去进言反倒在人家眼皮底下偷偷的说三道四,自然会令人不齿。
“陈先生果然见多识广,今日让我大开眼界。”
陈群微笑拱手:“一百匹丝绸运到寿春需要十日时间,公子的粮食如何交割,这协议还需公子和我跑一趟寿春府衙签一个合同。”
袁耀明知故问道:“小弟初到淮南,这合同又是什么东西,陈先生能否与我解释一二。”
“要说这合同倒是淮南建立的好东西,在寿春做大额交易必须前往当地府衙备案,双方都要给官府上缴交易商品价值五分之一的财物作为保金。”
“然后由官府作保,双方签下约定,如到期一方未能执行,这五分之一的保金便会由官府补偿给未违反约定的一方。如果正常履约,则保证金退还双方。”
“当然这中间官府除了百分之二的交易税外,还要额外收取百分之一的官府佣金。”陈群介绍道。
袁耀故作惊讶:“百分之一的官府佣金,这岂不是又要多花不少钱?”
陈群却大大摇头:“这钱花的很值,此等交易最怕的便是一方毁约。如今有了两成货物的保证金,还有官府作保,即便对方毁约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大不了将货运回或者降价卖掉。”
他看向袁耀笑道:“你我素昧平生,如此大的交易自然要做这个保,花点钱却有了官府的保证,你我心中都踏实不少。”
袁耀微笑点头,看来自己的这个制度还是被商人接受的。
他们不怕花钱增加费用,只怕被恶意欺骗和未知的各种风险。
交易税百分之二,再从每方各收取百分之一的保证佣金,还有双方各自五分之一的押金,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虽然押金要返还,但临时放在官府只要调度得当,那也可以成为一笔不小的财富。
袁耀设立这个制度实际上有更深层次的考量,这实际上是他未来推出货币和钱庄体系的试水步骤。
此时运输困难,双方往往需要十天半月才能完全结束交易,那这笔保证金便可以在袁耀手中用个十天半月。
况且此时铜钱信誉极差,交易双方都急需一种媒介进行兑换。
只要府衙及时返还保证金,逐渐树立威信。
以后这些常驻寿春的商人大量做买卖,必然会逐渐依赖府衙的担保。
贪图便利之下,他便可以收取固定额度的保证金,然后将保证金兑换为货币凭证。
而府衙也将建立独立部门负责双方资金的验证和兑换,那便是国有钱庄的雏形!
第159章 特殊通道
袁耀和陈群两人来到了寿春内政司府衙,诸葛瑾和卫氏兄弟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
内政司淮龙殿的西侧,一处四四方方的院子外排着不少来做公证的商人。袁耀和陈群两人站在队伍的末尾等着前边办理完毕。
“这速度有点慢啊。”袁耀看着远处的队伍,足有二三十人。
“看这个长度,估计今天到我们至少要排一个时辰。”陈群点头,他明显不是第一次办理这种业务。
“怎么,天天都如此吗?”袁耀疑惑问道。
“手续办理比较复杂,尤其是抵押物的审核,非常繁琐。今天还算好的,上次我和一位江东商人签约足足用了半天时间,差点生意都做不成了。”陈群略有抱怨。
袁耀点了点头,现在内政司人手奇缺,再加上官府作保这种事本身核查就要谨慎,所以会慢些也算情有可原。
“两位可是要办理抵押手续?”旁边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上来搭话。
袁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点了点头。
“您二位现在排在队尾,按照我的估算就算到了你们,内政司担保处也已经午休了。”中年男子笑着道。
袁耀看了看天,又瞧了瞧府衙门口日晷上的时辰,一时无语。
“您二位不是想签合约吗,我这里有一条便捷的通道,只是要花点小钱,就不知道您二位肯不肯破费。”中年男子笑呵呵的看着袁耀。
袁耀神情一冷,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如何收费?”袁耀眼神冷冽,心中却已经起了杀意。
那中年人好像并未发现袁耀神情变化,只是继续笑道:“一贯钱即可!”
陈群摇了摇头:“我们等一会便好不必花这个钱。”
东汉末年,一贯钱为一千文,虽然铜币购买力下降,但一贯钱也几乎等于低级士卒一月的俸禄了。
袁耀却笑道:“在此站着太过无聊,这钱我出了,陈兄不必多虑。”
“只是这手续是否正规,和排队这些人拿到的可否一样?”
中年人一看袁耀同意,立刻面露笑容语气更加亲切,他迅速将两人拉到一处隐蔽之地。
“我也不瞒两位,这些排在外面的再有两个时辰恐怕也签不了合同,不花钱想要白办手续,府衙的诸位大人吃什么。”
袁耀摸了摸额头尴尬的笑了笑。
“两位请!”中年男子在前边引路,袁耀两人在后面跟着,诸葛瑾和卫氏兄弟一看袁耀要去别的地方也急忙追了上来。
“他们是?”中年男子很是警觉。
“是我商队的伙计,这个是账房先生。”袁耀指了指诸葛瑾。
“其他两个是我的护卫,老兄不必多疑。”
中年男子回身笑道:“无妨,如今寿春的治安可是出奇的好,府衙巡逻也勤,这里又是衙门聚集的地方能有什么事。”
“诸位跟我来。”
几人穿过内政司旁边的小巷,绕着内政司的府衙走了半圈到了后边的角门。
角门处站着两名士卒,看到有人过来便上前盘问。中年人偷偷的和士卒说了几句,士卒便让开了道路打开了角门。
“到里面不可生事,别给我们找麻烦!”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卒低声喝道。
“担保处的各位大人现在都在前厅办公,你们在后面亭子里面等着就好!”
中年男子点头哈腰,从腰间拿出几枚铜币分给了两名士卒。
“让两位费心了。”
中年人引着几人走入内政司后院,找了一个阴凉处坐了下来。
“几位等等,我这就去找人通报。”
中年人快速消失在几人视野之外,好像进去找人了。
袁耀面沉似水打量着周围的布置,这里应该是内政司后院的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箱子和桌椅板凳,能落脚的地方并不多。
“此事陈先生如何看待?”袁耀向陈群请教。
陈群叹了口气:“这便是我未说出的第三个淮南问题,改革。”
袁耀点头,他已经大概明白了陈群的意思。
淮南的各项改革极为激进,很多内容与以往的旧制度格格不入,还有一些则是袁耀自行开创的东西,这便会在执行中出现众多难以漏洞。
“建立一套新的制度比摧毁一套旧体系难的多。”陈群感慨道。
“就比如内政司这个担保处,本是一个利于商业流通的好事,但在具体执行之时便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差错。”
“淮南侯思虑深远,考虑周全,但毕竟以一人算天下之利,何其难也......”
“况且人心难测,天下又以利字为先,具体执行起来便会横生枝节,这也是无法避之事。”
“再比如不允许富户、商贾穿戴丝绸服饰的规定。表面看上去是为了节省花销,使民间崇尚节俭之风,但实际上却抑制了本该有的商业发展从而引起其他的奢靡消费。”
“公子请看!”陈群低头见外套敞开,里面是一件青色长袍,腰间却有一条同样颜色的丝绸缎带围绕。
这缎带极其华美,边上面用金色丝线刺绣,各种图案栩栩如生。
“这条缎带价值五十贯,里面用犀牛皮外面用顶级丝绸反复包裹,上面的的刺绣也是用金丝缝制出自名家之手。”
袁耀深吸一口气,眉头皱成了麻花状。
“淮南不允许穿丝绸服饰但却可带这种名贵的丝绸犀带,各处富户、商贾、甚至官员都会偷偷的扎类似的腰带用来展示不同......”
陈群微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腰带。
“我出入商家,需要与各种客人做生意,此腰带便是展示实力的凭证......”
“富户用此来展示自己的富裕、商贾用此来展示自己的实力、而官员则用此来展示自己与贫民百姓的不同。”
“禁了丝绸服饰便有犀带,来日禁了犀带还会有金带、银带,何时是个头。”陈群微笑道。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淮南侯的改革固然是想利国利民,成就一番事业,但有时却过于理想了......”
袁耀默默看着陈群腰中的犀带,转身却看向身后诸葛瑾和卫氏兄弟的腰间。
随后他长长出了口气,面色变得舒展起来。
因为这三人只扎了平常的布带......
第160章 漏洞百出
几人足足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中年男子才引着一名青年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大人,就是这几位要办理抵押合同。”中年男子谄媚道。
青年一身青衣,戴着文士冠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袁耀、陈群等人才道:“适合生意,价值几何?”
陈群急忙上前拱手施礼:“我乃商业街十九号铺户的掌柜,这位公子准备在我这里采购一百匹丝绸,所以特来签保。”
“一百匹!”青年面色一变,这可是不小的一笔生意。
“他用铜钱还是货物交换?”
“七百斛粮食。”
青年低头算了算,回头对中年男子问道:“你要了多少费用?”
中年男子急忙回答:“按照惯例收的,一贯。”
青年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李大人!”中年男子急忙上前拉住青年官员。
两人轻声的嘀咕了几句。
中年男子便转身回到袁耀等人面前道:“两位,你们的交易金额过大,刚才的一贯费用实在太少,至少要五贯才行......”
“五贯?”陈群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袁耀。
“五贯实在太多了,如此花销我们不如回去排队办理。”袁耀接话道。
青年官员听到袁耀的话,一声冷哼。
“你们这笔生意涉嫌管制物资,就算是排队去办恐怕也无法成行!”
袁耀心中愤怒,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我们只是正常交易,为何变成了管制物资?”
青年官员鄙夷的看着袁耀:“你们这些商贾只求利润对实事却一窍不通,如今北方正在大战,南面孙氏也蠢蠢欲动,这粮食可是稀罕物!”
他指着陈群道:“你向北方偷运粮食,可是要资助曹操与袁绍的冲突?”
他又对袁耀冷笑:“东吴刚刚与淮南侯大战,你就能从江南倒来如此多的粮食,可是江东奸细!”
“只要我将你们上报给玄翎卫,到时候自然水落石出!”
陈群面色大变,这生意不做倒是小事,如果被扣上个奸细的帽子自己性命恐怕不保。况且玄翎卫一直凶名在外,落到他们手里恐怕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大人何出此言,我等只是普通商贾并无与淮南侯作对的胆量,望大人明察!”陈群急忙鞠躬行礼。
青年官员不置可否只是在原地不断冷笑。
这便是赤裸裸的敲诈了......
“你们两家也真是的,如此大的生意肯定要赚不少钱,何必为了这五贯的费用耽误了大事!”中年男子笑着打起了圆场。
“李大人日理万机,前边还有很多合同等着他去办理,你们在这里耽误大人时间到时候出了大事恐怕追悔莫及啊。”
陈群默默地直起了腰看向旁边的袁耀。
发现袁耀已经面色铁青,一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样子。
“老弟,算了,既然如此这钱我们便一人一半,抓紧把合同签了吧。”陈群怕事情闹大便劝慰道。
他在寿春可是有长期的铺面,不像袁耀他们只是行商,得罪了担保处以后恐怕还有更多的麻烦。
袁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他决定将戏演到底!
袁耀憋出了一个笑容对陈群点了点头。
“这事因我而生,我出三贯陈先生出两贯即可。”
听到两人如此说,青年的表情变得舒展起来。他给中年男子使了个眼神,后者快速从身上拿出一张文书交给了两人。
“两位可曾带够抵押金?”
陈群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张凭证,这是寿春商户在内城金库的存款文书。由于交易频繁,反复交付抵押金极为繁琐,所以寿春的商户就先存固定的一些资金在寿春衙门里,只要金额超过交易保证金的额度,便可直接从中划拨封存。
中年男子拿过文书看了看,交给了身后的青年。
青年看了看金额,点头表示接受。
中年男子又看向身后的袁耀,袁耀无奈招了招手,身后的卫明也拿出一张凭证递给了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刚开道凭证便皱起了眉。
因为这张凭证保证金的后面居然是空白。
“拿来我看!”青年官员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
这文书的格式以及上面内政司的大印都是对的,只是上面的金额却是空的。
袁耀几人出来的比较匆忙,卫明知道此次重点的走访对象是新成立的商业街,便提前在内政司那里以袁耀的名义要了一张文书。
正藏处以为是袁耀要一张文书,自然不敢问太多金额更是不敢胡写,所以出现了中年男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怪事。
而卫明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只知道要带一张这种东西,却不知道要写金额这种事。
“你这文书从何而来?”青年官员警觉的问道。
内政司颁发各种文书极其谨慎,每张上面都有固定的编号并且会在内政司里存档一份,所以极难造假。
他在这里工作这么久也从未见过如此事情。
“怎么,大人觉得有问题?”袁耀不知是什么情况便出言问道。
青年官员又检查了一遍文书的质地和上面的官印,这才说道:“这张文书上并没有保证金金额,我无法签署,你必须去正藏处重新申请一张。”
正藏处是内政司下专门掌管各地府库的官署,寿春商人的保证金便是存在正藏处的仓库里。
袁耀接过来看了一下,确实发现上面写保证金的地方是空的。
袁耀冷哼一声,如此重要的文书正藏处居然敢直接发空白的出来,如果别人随意写上一个金额到正藏处去要钱,你是给还是不给!
他回身瞪了卫明一眼,心中却在盘算如何应付。
“大人,此事应该是颁发文书的大人疏忽了,这往返流程极为繁琐,大人能否先让我们做了保,成交了这笔买卖然后再补文书。”袁耀试探问道。
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胆子有多大!
青年官员想了想大有深意的道:“此事风险巨大,一旦上面查下来出了纰漏我们人头不保......”
袁耀心中冷笑,这小子看来是觉得收的钱不够。
“我愿意在原有基础上再出五贯,还请大人帮忙......”
第161章 寻访成果
理想在现实中往往以某种扭曲的形式展现,这便是袁耀现在所看到的情形。
作为穿越者,他有众多的优越感,预知未来的能力以及比同时代人多出千年的见识。
但这些在东西在人性面前往往一文不值,因为无论你如何去设置现今的制度、严密的流程,但到了最终执行时也要经过“人”这一关。
收了钱的青年官员,办事极为利索,他拿出毛笔就在袁耀面前在空白合同上自己写上了金额。
随后和几人说了句等着,便回去盖章了......
一种深深无力感从心中涌起,袁耀突然觉得的意兴阑珊。
也许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费尽心思培养的官僚结构和先进的营商制度,仅仅在几个月便被腐蚀的一干二净。
袁耀可以肯定,这些钱绝对不是这名青年官员自己全拿的,担保处所有官员包括掌印官肯定都有好处!
一个担保处的小吏便能有如此胆量和贪腐,那高级官员呢?
他又回头看了看卫明,心中再次一叹。
自己的护卫一句话便可随意的在正藏处开出空白的文书,正藏处居然不问缘由、不要手续更不去核实。
看库房的部门视国库为私产,那他制订的这些制度又有何用!
还有阎象的监察司,这些检察官员一个个都是吃白饭的吗?眼底下的贪腐居然就毫无反应!是无能还是已经与内政司的这些官员们同流合污!
“洪贤弟也不必愁苦,你我经商在外此等吃拿卡要之事也是常见,淮南还算是好的,起码少了沿路关卡收税之苦已算难得。”陈群看袁耀面色阴沉以为是他受不得这种气,便出言安慰。
“就比如在曹司空治下,虽然吏治较其他地方好些但依然也是关卡遍地,想运点东西也是需要层层打点。”
“淮南各地至少路上没有关卡为难商贾,交税和打点在寿春一次完成,已经便利了不少。”
袁耀苦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不一会,那个青年官员走了出来,将盖好印章的文书递给了两人。
“务必小心交易,如果是因为你们自己的原因出现问题,官署概不负责。”
袁耀接过文书看了看:“请问大人,何为自己的原因,这概不负责又是什么说法?”
青年官员面露不悦,但可能是收了太多钱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所以耐着性子说:“比如公署文书丢失,或者你们私下产生什么冲突造成无法交割货物等,这些都算是你们自己的原因,官署不仅不会返还保证金,还会有一定的罚款。”
袁耀一愣,因为他从未制定过如此政策。
“洪贤弟,不必多问,每次都是如此的,我们回去吧!”陈群怕袁耀节外生枝,急忙拉起袁耀向院子外面走去。
袁耀心中郁闷,但现在却不是暴露身份的时机。
他将文书递给了诸葛瑾保存,随着陈群走出了官署。
袁耀抬眼向排队的官署门外看去,他们已经进去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而官署外面排队等着签署文书的商人们居然一个都没进去。
“看见没,各位。”领他们从后门进入的中年男子笑呵呵的道。
“我说话从不骗人,这些排队的恐怕要到晚上下班也未必办的上,不花钱还想找官署担保,这世上哪有如此好事!”
说罢中年男子冲着袁耀众人点了点头,走到队尾又和另几个客商聊了起来。
不一会,几人便默默地跟着中年男子走了袁耀他们的老路。
“洪老弟是否去仓库看看样品?”陈群道。
袁耀却没了兴致,他的心里现在全是今天的遭遇。
“不去了,陈先生就按照时间交货即可。我们也逛了半天了,这就回客栈休息下。”袁耀拱了拱手,带着诸葛瑾等人转身向巷子口走去。
袁耀一声不吭走在前面,诸葛瑾和卫氏兄弟紧随其后。他们都知道袁耀心情不好,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袁耀快步走回侯府,也不看身后三人便从前厅进了内院。
三人不敢跟进去,只好面面相觑站在院外。
“诸葛大人,我们......”卫明犹豫的问道。
诸葛瑾摇了摇头:“咱们就在这里等,估计过不了多久主公还会召见我们。还有你今天给主公的那张空白文书,恐怕要出大事......”
卫明皱眉,他对政事没什么经验,不知道其中厉害。
“这事可会牵连卫明?”卫向担心道。
“不会,这事与你们无关,但内政司和监察司这次恐怕要倒霉。”
侯府内院。
白翠微今日公事较少,便跑来和袁星说话,两人正坐在院子里聊天。突然就看到穿着便装的袁耀气冲冲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白翠微看到袁耀面露潮红,神情严肃便知道他肯定是因为什么动了怒。她与袁星对望一眼,后者明显也看出来袁耀的不对劲,两女心有灵犀便站起身迎了上去。
袁耀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急匆匆的往书房去。他要回去查查自己制定的担保处和正藏处工作规程,看看到底问题出在何处!
突然前面出现两个人拦住了他的路,袁耀正在气头上张口便骂道:“都滚开,有事一会再说,别挡路!”
谁知面前的两人居然都没动,袁耀疑惑抬头,这才发现是白翠微和袁星两女。
“什么事生这么大气?”白翠微先行了一礼,然后上前温柔的牵住了袁耀的手。
袁星也是满脸惊讶,她的印象中这个哥哥多年都未曾生过如此大的气。
袁耀长出一口气,顿时如卸了气的皮球一般坐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两女彼此对视一眼,便分左右坐在袁耀两侧。
袁耀心中也是憋闷,面前两人一个是自己妹妹、一个是自己的女人,所以便不再犹豫将今日出去巡查之事讲了一遍。
他绘声绘色,足足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将事情讲完。
说完后袁耀只觉得心中郁结之气去了大半,心情反倒不那么焦虑了。
第162章 长远投资
“小小一个担保处的官员居然敢明目张胆收受贿赂,实在可恨!”白翠微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心中却担忧起来。
虽然她是袁耀的女人,但也是袁耀的下属。
这等事现在必须和袁耀同仇敌忾与他感同身受,这样才有继续劝谏的机会。
内政部是林栖梧掌控,是现在淮南集团最大的官僚系统。林栖梧又是原来教导团一系的掌门人,与他们这些学院派学员本来就分属两派彼此看不起。
教导团那些人都是淬剑山庄时的“教师”和官吏出身,他们总觉得学院派这些人都是草根出身,没什么真本事。
而学院派这些人对曾经管理他们的“教师”和官吏更是感情复杂。一方面这些人在淬剑庄时都是他们的上级,天生便好像高他们一等,再加上对方看不上他们便也总和对方过不去。
好在教导团一系多在内政司任职,除了袁明的训导局有些训练和编组护军的工作外,他们没人参与到军事之中。
而学院派都在军中任职,所以两方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冲突。
如今明显内政司下属的正藏处和担保处都出了问题,那其他的局和处是否也有问题,答案是肯定的。
袁耀如果要处理内政司,处罚林栖梧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而且这个事她白翠微如果火上浇油极有可能爆发学院派与教导团派系的正面冲突,引发不可想象的后果。
即便她不言不语,也会被教导团视为冷眼旁观,以后恐怕麻烦也会不少。
毕竟她现在可是学院派的实际领袖。
想到这白翠微心中有了主意,这事情她只能帮忙压下来,并且从中弥合冲突。
这不仅是为了两派不起冲突,也是为了淮南的长治久安。
“主公何必如此生气,担保处掌管商人交易,自然会沾染众多的商人习气,有此事不足为奇。”白翠微一边轻抚着袁耀的后背一边轻声说道。
“淮南现在百废待兴,主公钦定的各种政策刚刚实行......”
“林司长恪尽职守,和一众内政司官员经常一忙就到天亮,这才有了现在淮南的新气象。”
白翠微突然起身向袁耀拜道:“翠微斗胆请主公切莫因为一小吏之事降罪整个内政司,这样不仅会寒了那些努力工作的官员之心,还会让淮南新政受挫。”
袁耀深吸一口气,他刚才在气头上并未多想,如今得到白翠微的提醒突然缓过劲来。
淮南新政还需要这些官员推行,有问题缓缓改之便可,切不能操之过急搞那些看似大刀阔斧,实则动摇根基的事。
不由自主的袁耀想起了王安石“青苗法”最后被基层官员变质为高利贷。还有张居正“考成法”被胥吏扭曲的也是不成样子。
如此看来并非他一人之过,历史上但凡是改革之人便会遇到这样的事。
“我知道了。”袁耀将白翠微从地上拉起,心中阴霾尽去。
“你去让诸葛瑾他们进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白翠微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厅。
袁耀望着白翠微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兄长何时娶翠微姐过门,我也算多了个亲人。”袁星笑道。
袁耀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现在依然不是时机......
白翠微要替他做很多事,军中离不开她。况且她是学院派的领袖,一旦做了淮南侯的正妻,学院派那些人恐怕要上天了......
“再等等......”袁耀自言自语。
他回头看向袁星声音低沉道:“你与曹丕的婚事这次恐怕不能再拖了,星妹如果不愿现在还有机会反悔,我愿意用其他条件与曹操结盟。”
袁星一愣,随后眼中起了一层水雾,这个哥哥还是关心她的。
“嫁给曹丕也算不错的归宿,妹妹并没什么别的所求......”袁星低声道。
袁耀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兄长不必为我发愁!”袁星突然笑道。
“我不愿像琳妹一样过平淡生活,在家相夫教子,我们袁氏的女子也该为家族出力!”
“那曹丕乃是曹操嫡子,我嫁他以后必然能为我们袁氏争取更多的利益!”
袁耀伸手摸了摸袁星的头,他虽然不是袁星的亲哥哥,而是鸠占鹊巢的穿越者,但这两个白捡的妹妹他却心中十分喜欢。
如果不是袁星自己愿意,作为后世之人的他,便不想将妹妹嫁给政治。
“此次官渡大战曹操必胜,曹丕的前途你不必发愁。”袁耀只能出言安慰下袁星。
“曹丕这个人城府极深,手段高明是个能成大事之人。我为你找的这个夫君虽然缺点甚多,但只要你能占据正妻之位诞下子嗣,以后必然能够飞黄腾达。”
“况且有我在淮南给你坐镇,料想曹家对你也会毕恭毕敬、礼遇有加!”
袁耀站起身目光直视袁星:“曹操正在与袁绍大战,营中粮草奇缺,此次我为你准备了五万斛粮食作为嫁妆,一则履行两家盟约二则为妹妹壮壮声势!”
袁星大喜过望,有了这等嫁妆和如此实力雄厚的娘家,她便可在许都如鱼得水!即便是曹操也只能高看她袁星一眼而不敢轻视。
“小妹多谢兄长!”袁星跪地叩首。
袁耀微笑扶起袁星,心中却略有伤感。
这五万斛粮食便是袁耀的政治投机,按照原有历史,如今是二月袁尚正在攻打东郡,而曹操此时处境最为艰难,尤其是粮食问题让他难以承受。
袁耀这五万斛粮食足可令十万大军吃上十天,这对曹操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袁曹之战曹操必胜,五月份便会发生本来的乌巢之战,此时的五万斛粮食要比那时的十倍之数更有说服力。
袁耀不仅要用这雪中送炭的五万斛粮食彻底打消曹操的戒备,让曹操欠他一个众所周知的人情,还要令曹操对淮南、对自己产生依赖心理。
因为到火烧乌巢之前,曹操粮草会一直紧缺,有了袁耀这等强援曹操必然会反复上门求请援助。
到时候便是自己提出交换条件之时!
而那个条件吗,袁耀也早就想好了,广陵郡便是不错的目标。
第163章 改革困境
当晚在侯府,袁耀召见了林栖梧、阎象、诸葛瑾。
意外的是本来从不参加内政会议的白翠微和雷勇也到了场。
首先由诸葛瑾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的和几人重新复述了一遍。诸葛瑾知道袁耀必然是想把事情说的严重些,所以不敢有所隐瞒和美化,而是将今日经历添油加醋的讲了出来。
一时间大厅内鸦雀无声,林栖梧头上已然见了汗。
内政司下面的两个处,居然都出现了如此大的问题,他作为司长必然难辞其咎。
“监察司失职,竟然未能将此等明显的贪腐查出,实在是臣下失职!”还没等林栖梧请罪,阎象却首先跪倒在地。
“内政司居然有如此多的贪腐和漏洞,是臣下无能请主公降罪!”林栖梧急忙跪在阎象身边。
袁耀沉默不语,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治罪有什么用?杀一批还会有另一批,他要的是解决的办法和方案!
诸葛瑾再次出列施礼道:“淮南战乱刚休,各司局工作繁忙,很多吏员选拔都未经正规流程,所以资质、品行良莠不齐......”
袁耀摆手打断了诸葛瑾的话,他知道诸葛瑾已经看清了形势,他想帮两人开脱。
但今天这个人情却不能给他做。
诸葛瑾看到袁耀摆手,便明白了意思,闭口不语缓步退回位置。
“监察司乃我淮南官吏的一面铜镜,铜镜照的清楚,官场风气便会好些,有问题也会及时被发现。”袁耀严肃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阎象。
“而现在的监察司工作浮于表面,甚至有些监察官与各司局官员密切合作一同贪腐,你必须重新整顿监察司!”
“限你在三日之内拿出整改方案交我审批,并且开始自查,有问题的官员必须立刻裁撤,有贪污行径的立刻逮捕治罪!”
“此次乃是你检查不力,罚你三月俸禄,记过一次。”
阎象立刻躬身应是,他现在也是满心愤懑,恨不得回去立刻将司内负责担保处和正藏处的监察官员拿下治罪!
“子瑜,你和阎大人先回去休息吧,回头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好!”
阎象和诸葛瑾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此时大殿内只剩下白翠微、林栖梧、雷勇三人。
袁耀又看向林栖梧。
“现在只剩下咱们淬剑庄的老兄弟了,有些话我也可以直说了!”
林栖梧咬了咬牙,看来今天这顿骂是躲不掉了,好在是只剩下淬剑庄的老兄弟们,以前在一起也是天天挨骂不算丢人。
“凤止,内政司的事你看该如何处置?”出乎意料,袁耀语气平静,并没有像对阎象那般直接指责。
而下面跪着的林栖梧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倒是压力剧增。作为次要责任的监察处都受到了如此责罚,那他这个主要责任如何才能过关?
他对袁耀的脾气十分了解,如果他肯骂你那说明当你是自己人,如果他对你客客气气那反倒说明你要够呛。
“主公,在下掌管内政司失职,请主公重重治罪!”林栖梧急忙再次请罪。
袁耀不置可否道:“内政司功勋卓越,各方面工作开展的也是井井有条,此事仅仅是个意外与你无关,凤止不必如此......”
林栖梧心中更加忐忑,看来袁耀今天叫他来并不是只有担保处和正藏处出事这两个问题......
因为如果只有这两件事,袁耀绝对不至于如此抓住他不放。
但他又不知道袁耀到底又查到了什么,所以也不敢出言解释只能一味地请罪。
林栖梧心里清楚,别看这位主公平时言语随和还经常与下属有说有笑,但在政事上绝对是个杀伐果断的人!今天他用这种语气与自己说话,那便是心中已经有了天大的不满。
旁边的白翠微看到时机差不多了,急忙走出来躬身施礼道:“主公,凤止先生为淮南兢兢业业,可谓宵衣旰食,如今内政司出了问题主公指出便是,我等必然全力弥补过失!”
林栖梧感激的看向白翠微,这时候恐怕只有她才说得上话。
白翠微继续道:“子瑜先生刚才说的不错,淮南初定各处人手急缺,内政司负责的事情最多,下属各级官员千余人,有些人贪污腐化也是难免,还请主公不要过分苛责凤止先生。”
袁耀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走下台阶扶起了林栖梧。
“凤止,你我相知多年,我并不是不知道你的难处,只是担保处之事让我心中十分忧虑......”
林栖梧心中一松,顺势缓缓从地上站起。
“主公,担保处之事是我未能明察,实在是失职之极!”
袁耀却摆了摆手对外面喊道:“带上来!”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卫明推搡着这一个倒绑双手青年走了进来。
“雷晨?”旁边的雷勇惊讶道。
袁耀回神狠狠地瞪了雷勇一眼道:“你们自己核对吧!”说罢便走回了座位。
雷勇急忙快步走了上去将青年口中塞的布条拔了出来。
“怎么回事?”雷勇急忙问道。
那青年正是今日在担保处卖合同的官员,如今已经吓得满脸泪痕再无一点当时的嚣张跋扈。
“叔......”青年磕磕巴巴的道。
林栖梧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问题,也明白袁耀为何如此愤怒的原因。
“雷勇,就是你这个好侄子今天卖合同给主公!”白翠微高声道。
“王八蛋!”雷勇上去便是一脚,直接将青年从屋里踹出了大堂外。
原来袁耀几人回到侯府之后,便派遣玄翎卫去查那名青年的身世和职务,谁知居然是雷勇后认下的侄子。
这使得袁耀更加愤怒。
雷勇属卫军序列,居然能将自己的侄子塞到林栖梧的内政司担保处,那里可是个肥差,可见他们彼此通气彼此帮忙到了什么程度。
袁耀并不介意重臣的亲属朋友出仕,而是极为讨厌这种官员之间的这种所谓相互提携。
有子侄亲人需要出仕,为什么不来找他推荐,反倒搞这种暗地交易,拿他袁耀当冤大头吗?
第164章 攘外安内
“要打要杀带回家去,别在我这里闹的鸡犬不宁。”袁耀冷冷道。
雷勇嘴巴一咧,和林栖梧跪到了一起。
心中却在痛骂自己的婆娘,如果不是她私自认了个什么哥哥,自己也就不会突然多出这么个侄子来。
如果不是她哭哭啼啼的一定要自己帮这个“侄子”到担保处工作,他也不会去求林栖梧要了这么个差事。
而旁边的林栖梧脸色更是难看,这次他被雷勇这个混蛋害死了。
现在已经不是“失察”那么简单的事了......
袁耀看着地上的雷勇和林栖梧冷哼一声。
他虽然恨贪腐,但更恨手下重臣相互勾连搞什么利益集团。
如今淮南刚刚稳定,自己的势力只是略有起色,而手下的嫡系重臣们便开始相互提供便利以权谋私,如此下去如何了得!
“雷勇,你孤儿出身并无亲属,就算是暂时接了庐江雷氏的家主之位也不会突然跳出这么一个大侄子吧!”袁耀气愤道。
“主公,是我糊涂!”雷勇急忙磕头,他没法说这事是抗不过自己的婆娘才做的。
“还有你!林栖梧!”袁耀指着林栖梧大骂。
“我将淮南内政全权交给你,你却拿着我的官职去卖人情?你对得起我?”
林栖梧顿时无地自容,他也是被雷勇软磨硬泡没了办法才勉强给他安排了位置,如今看来确实是自己犯了大错。
白翠微看到雷勇和林栖梧均是一脸尴尬,虽然以前在淬剑庄这种事是常态,但现在两人毕竟已经是淮南集团的顶级人物了。
“公子切莫动怒......”白翠微改了称呼,把语境重新拉回到当年在淬剑庄中大家一起摸爬滚打的日子。
她上前扶着袁耀坐下,然后也跪在林栖梧身边道:“我们这些人出身微末,我是流民、雷勇是山贼、而凤止先生原来也只是个江湖先生,只是跟了公子才有了今天。”
“如果不是公子简拔和教授,我们今日在那里求生,或是死在荒郊野岭兵荒马乱之中也未可知......”
她这话表面是说给袁耀,实际上却是说给雷勇和林栖梧听的。
白翠微继续道:“如今我们这些人出了问题,公子只要像在当年淬剑庄中一般就好,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只是我们这些人对淮南、对公子绝对是忠心耿耿,因为我们的荣辱和后半生都与公子休戚与共,请公子切莫怀疑!”
白翠微说的情真意切,眼泪在眼中缓缓打转。
雷勇和林栖梧一脸愧色,他们也想起了以前那些草莽日子。如果没有淬剑庄,如果没有袁耀,他们只是一介平民,在乱世中随波逐流而已。
袁耀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他上前先扶起白翠微,伸出袖子帮白翠微擦了擦眼睛。
然后又伸手扶起了林栖梧和雷勇。
“你们呐......”袁耀伸手拍了拍雷勇和林栖梧的肩膀。
“淬剑庄一脉与我荣辱与共,你们几个更是我的手足兄弟,我从不吝啬官职权位,也希望你们和我共享荣华富贵......”袁耀语气十分真诚。
“现在天下未平,孙策在南方随时可能会渡江南上,北方曹操和袁绍一旦分出胜负下一个便是我们,如此危难之时如果我们兄弟不能拧成一股绳,反倒提前贪图享受四处搜刮利益,那下边之人将会如何?”
“那些不是淬剑庄一脉的人又会如何看待我等?”
雷勇和林栖梧面上已经是一片愧疚之色,不敢与袁耀对视。
“你那个婆娘,刚过了几天好日子便天天催着自己男人以权谋私!”袁耀指着雷勇的鼻子。
雷勇心中一惊,没想到袁耀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回去罚她闭门十日不得出屋,反躬自省!”
“她那个狗屁的义兄,竟然为了巴结你主动改了姓氏,此等人留着也是祸害,没收全部家产驱逐淮南!”
这已经是给了雷勇天大的面子,袁耀并没有杀那个青年官员,也只是为了考虑雷勇的感受。
雷勇急忙跪倒在地磕头谢恩,这事等于就这样结束了。
袁耀又看向林栖梧道:“内政司各处必须整顿裁撤!”
“这事我不参与,你以司长的身份进行自查,查出了如何治罪你自己定......”
这便是给了林栖梧天大的面子,也维护了林栖梧在内政司的权威。
“我给你定个底线,这几个人必须要查出问题,给予处理!”袁耀继续道。
“担保处所有人全部治罪,担保处掌印罪大恶极处以极刑!其他官员收缴家产充公编为民堡屯户,向商贾退还非法所得......”
“正藏处乃中枢重地,掌握淮南府库,竟敢随意发放空白文书!正藏处负责审核之人斩首、正藏处掌印官斩首!”
林栖梧满头是汗,袁耀极少杀人,今天这一杀便是两个处的主官......
而且这只是袁耀的底线......
袁耀伸手拍了下林栖梧的肩膀平静道:“凤止,你什么都好,只是处理事情过于软弱......”
他语重心长道:“如今我将淮南的政事全部交给了你,你如果表现的软弱可欺,那些下边的官员便敢于挑战你的权威,私下做些蝇营狗苟之事。”
“所以你必须在政事上做到公私分明、明察秋毫!”
“我当时给你改名栖梧,赐字凤止,便是视你为吾之肱骨对你期望甚深......”
林栖梧满脸愧色,直接跪倒在地。
袁耀对他可谓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现在不仅掌管着内政司,还是中枢台第一人,这和一国丞相的权力也相差不远。
“是我辜负了主公的信任,使得内政司才有了今天的乱象,还请主公治罪!”
袁耀笑道:“那便扣三个月的月俸!”
林栖梧急忙躬身施礼。
袁耀这才又安抚了几句,让几人回去休息,今日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淬剑庄体系官员是淮南的根基,而林栖梧作为淬剑庄教员派的领袖,袁耀更需要慎之又慎。
内政司现在有问题处理便好但却不能扩大,否则出现什么不可控制的后果反倒本末倒置。
“凤止做事过于平和,还要有个唱黑脸的配合才能长治久安......”袁耀自言自语道。
第165章 紧急会议
次日凌晨,袁耀被卫向从被窝里叫醒。
淮南并没有什么早朝制度,这个时辰卫向突然来报肯定是有大事发生。白翠微比袁耀要警觉地多,卫向刚到门外她便已经起身披好了衣服,手习惯性的搭在了床边的剑柄之上。
“主公,白指挥使求见,说是江东来了密报。”卫向在门外低声道。
刚刚还睡眼惺忪的袁耀立刻一个激灵从床榻上坐起,白翠微马上将准备好的衣服给袁耀披好,后者快步便走出了寝室。
“让他进来!”袁耀急忙道。
白炎凌晨求见,必然是江东出了大事!
白翠微却不好跟出去,只得坐在床边听着前边的动静。
不一会脚步声响起,白炎快步走进了前厅。
“主公,江东传来的消息!”白炎进前厅后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拿出来一个竹筒递给了袁耀。
袁耀急忙拆开竹筒拿出里边的绢布看了起来。
“这个浮针匠一向谨慎,此次为何如此鲁莽!”袁耀将竹筒扔在地上,心中已被不安所取代。
绢布上正是“浮针匠”得到“毒针”的消息,准备率众突袭秣陵(建业)城南的溶洞基地的计划。
袁耀背手在厅内紧张的反复走动。
按照历史记载,孙策是在今年五月遇刺而现在才二月,这时候去刺杀孙策必然失败而且肯定会影响后续的历史发展!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浮针匠他们行动?”袁耀对白炎问道。
白炎摇了摇头:“此信是两天前发出,按照信上所说今日便是浮针匠他们行动之时!”
袁耀一声叹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公子何必多虑,也许浮针匠他们今日能够成功呢!”白翠微披着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浮针匠一向机敏、沉稳、做出此等决定至少有七成胜算!”白炎看到姐姐出来便也劝袁耀安心。
袁耀坐在座位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和白翠微、白炎说明心中所想,总不能说历史上记载孙策是五月份遇刺,二月份这次根本没有出现在任何史料之中。
姐弟俩看到袁耀依然不言不语,已经知道此次浮针匠必然是闯了大祸,也许是破坏了什么计划,所以袁耀才会如此的心急。
“公子如果着急,便派白炎立刻前往历阳坐镇,江东如有变化我们也可快速反应!”白翠微皱眉道。
袁耀点了点头,现在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必须做两手准备。
如果侥幸成功,他必须趁机渡江拿下秣陵使其成为自己的江南据点,彻底遏制江东孙氏北上之心!
倘若失败,孙策必然起兵北上,历阳、庐江两处必然遭到攻击,提前驻守也可防止意外。
“叫江轩、刘勋、林栖梧来!”袁耀对外面的卫向大声道。
半个时辰后,江轩和刘勋匆忙进入侯府,他们俩今天正好轮休正在补觉,结果也是被卫向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林栖梧姗姗来迟,他昨晚刚刚挨了一顿骂回家彻夜难眠,凌晨刚刚睡着便被抓来议事,此时脑袋里一片浆糊。
“事情紧急,才把你们临时抓来,有些事情需要商议!”袁耀简单地说了句开场白。
现在在场的几人现在便是淮南最高军事决策小组了。
参谋司司长江轩,主要的工作内容便是外交和作战计划制定。
卫军都督府右都督白翠微,掌握卫军作战指挥权。
护军都督府右都督刘勋,掌握护军作战指挥权。
玄翎卫副指挥使白炎,掌管南方情报工作。
林栖梧掌管的内政司,主要负责为大军调集粮草和征调民夫。他又是中枢台第一人,关键时刻可以代替中枢台作出决定。
而作为主公的袁耀,更是身兼卫军都督府大都督、护军都督府大都督之职。
现今淮南的军事体系已经十分成熟,作战之前必然先有计划,然后计划通过袁耀和中枢台审批后卫军和护军都督府才能去执行。
也就是说参谋司有调兵权却没有作战指挥权,而两个都督府有作战指挥权却没有调兵权。而无论哪方的行动都必须通过中枢台的核准,这便是袁耀从后世借鉴而来的相互制衡之道。
现在在场的几人便是淮南发动军事行动的必要流程。
“白炎,讲讲江东的事。”袁耀低声道。
白炎出列便向在场众人大致解说了一下浮针匠针对孙策准备发起的行动。
江轩不觉怎样,因为他们参谋司平时就在不停地做针对各种情况的军事行动计划。袁耀要刺杀孙策他自然知晓,所以作战预案也做了几套。
而满脑子浆糊的林栖梧却被惊的一身冷汗,头脑立刻清醒了过来。
庐江之战刚刚结束不久,他这边才松了一口气,昨天袁耀让他准备五万斛粮食做袁星的嫁妆,他已经快掏空了家底,现在又要打仗,这钱粮让他去哪里筹措?
况且内政司现在一脑门子官司,各处还要整顿,如此复杂的情况如何应对......
一旁新投诚的刘勋这时却是心情复杂,他茫然中带着一点兴奋。
本来以为自己这个护军都督府右都督仅仅是个牌位,没想到如此重要的军事会议居然也会叫他前来!
他不知道的是袁耀从来没想将刘勋束之高阁,历史上刘勋曾经在袁术败亡之后收留过袁耀和袁星、袁琳,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更重要的是袁耀手下现在极为缺人,刘勋多少也算是一方诸侯能力不俗,更是对庐江和江东了如指掌,如此人才不用岂不是浪费?
而且护军都督府的权柄可是掌握在袁耀的手里,毕竟他才是大都督。
两支常备护军一支八千人在杨弘治下、一支五千人在陆逊手中,其他的皆是临时组建,他那个都指挥不动。
“江轩,你可有现成的作战方案?”白炎刚刚说完袁耀便抢过了话头。
江轩出列平静道:“增加历阳方面的兵力,命令庐江守军严阵以待,在合肥囤积粮草随时支援两处作战。”
林栖梧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看来这笔粮草又要由他们来解决了。
第166章 江轩之志
“九江郡方面,首先立刻调五千宣武卫、两千摧城卫会同合肥五千护军立刻向历阳进发。”江轩道。
“同时封锁巢湖,严禁任何船只出入防止江东偷袭合肥,调新编练的断潮卫水军前往历阳驻扎。征调民船,集结在巢湖随时准备前往历阳装载士卒渡江攻击秣陵。”
“攻击秣陵......”刘勋深吸一口气,他下意识的看向大堂内的其他人,发现众人皆是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才知道自己以前遥不可及的想法,在淮南却是理所当然之事。
江轩顿了顿才继续道:“庐江方面,命令皖口沧澜卫徐盛、皖城护军陆逊、新组建的庐江卫陈杰,让他们密切注意柴桑周瑜的动静不可轻动......”
“如周瑜渡江攻击庐江,则以皖口水寨和皖城为防御支点,庐江卫进行游击牵扯,沧澜卫从水路骚扰敌军粮道。”
“如周瑜配合孙策突袭巢湖进攻合肥,则沧澜卫从后方截断周瑜归途,庐江可征集船只令庐江卫渡江攻击柴桑拖住敌人!”
“杨太守则率八千舒县护军驻守舒县,随时支援合肥以及皖城两地!”
袁耀看了看白翠微和刘勋道:“你们觉得如何?”
刘勋自然不敢抢先说话,便看向了白翠微。
“庐江卫新创,陈杰虽然善于练兵但庐江卫仅有三千人,战力依然不足,贸然渡江作战恐遭不测......”
袁耀点了点头对江轩道:“剔除要求陈杰在适合时渡江作战的命令条款。”
“庐江此次作战应采取守势,出击主要还是依靠徐盛的水军,而水军战机往往一瞬即逝,主公可给予沧澜卫临机决断之权。”
“可以!”袁耀同意了白翠微的两条建议。
他将目光看向刘勋。
刘勋急忙出列道:“各位大人思虑周全,我没什么更好的更好的建议......”
“只是......”
袁耀皱了皱眉,他知道作为刚刚加入淮南集团的刘勋来说总是不如他家底这些人可以畅所欲言,但如今这个时候如果过于拘谨反倒是过于小心了。
实际刘勋有他的难处,因为他要提的建议很容易会被袁耀和其他人误解......
刘勋看到袁耀皱眉知道对方肯定是怪自己过于谨慎,只能破釜沉舟道:“庐江地区狭长,需要驻守之处甚多,而我军在庐江缺少一个统一指挥之人,如遇到紧急情况到底该如何统合作战,还请主公多多考虑。”
果然,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便都看向了刘勋,他难道是想回庐江主持大局?
刘勋瞬间一头冷汗,急忙跪倒解释道:“臣不敢有任何妄想,只是庐江确实极为特殊,地理狭长又多临长江,如果周瑜从其他地点突然登陆袭城骚扰我们很难防备......”
“臣当时在庐江做太守之时,曾与周瑜多次交手,此人善出奇兵让人防不胜防。”
“当时庐江内部势力极为复杂,我便多次吃到了调度不及时的亏,所以今日才提出此事,望主公明察......”
袁耀想了想便微微一笑,他上前扶起刘勋赞扬道:“刘都督一心为了淮南,我怎能怀疑有他?”
“此事确实是个漏洞......”
原来各郡的最高长官是太守,太守不仅有内政治理权还有军队的作战指挥权。
而如今,由于参谋司和都督府的出现,太守的军权已然被架空。他现在更像是地方的一个名誉职位。
没有参谋司的命令中枢台的审核太守调不动一兵一卒,没有都督府的军令太守更是无权指挥军队作战。
这样的分权虽然弱化了地方割据的可能,但却缺少了协同作战的最高指挥官。
袁耀思考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他安慰了刘勋几句但却并没有采纳刘勋的建议。
袁耀也是没有办法,因为这里涉及的问题甚多,绝不是一纸命令便可解决的。
如果任命杨弘节制庐江之兵,便等于归还军权重回各郡太守手中,这与袁耀分权防止割据的初衷背道而驰。
而任命陆逊节制庐江之兵,杨弘这个庐江太守反倒要听皖城令陆逊的指挥,这便等于把杨弘放到了陆逊的对立面上。
徐盛和陈杰皆是卫军体系,更加难以指挥这两支护军,所以也不合适。
但刘勋所说又不无道理,令袁耀一时两难。
“主公,我愿率领踏雪卫前往庐江,指挥庐江之战!”白翠微看到袁耀极其为难便走出序列主动请缨。
如今只有她才有资格统帅庐江各路兵马,共同抵御周瑜的进攻。
袁耀一声长叹,他实际早已想到了白翠微,但是心中却实在有点舍不得她离开。而且踏雪卫他还有重用,如果刺杀真的成功,突袭秣陵时踏雪卫这支奇兵定能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
现在白翠微已经相当于他的分身,很多协调和军事上的事他都需要与其商量。
“主公,不如我去庐江.....”江轩突然出列道。
“此次战役,庐江方面以防御为主,我去那边做个统筹料也无妨......”
袁耀皱起了眉头,江轩虽然懂得军事善于制定计划,但毕竟没有战场经验。
让他去指挥庐江各部,是否会像诸葛亮用马谡守街亭一样......
正在袁耀犹豫不决之时,白翠微开口道:“主公,子远去也可,毕竟众多计划都是出自他手,此番庐江之战以防御为主子远必然可以应付。”
袁耀还是有些犹豫,他看到江轩那双极为热切的眼睛心中却在不停地打鼓。
峄阳山之战时,江轩便放弃了先行撤退的机会,而是一定要在现场看着他火烧夏侯惇。
那时袁耀便已注意到江轩有一颗希望在行武中建功立业的心。
但江轩越是如此袁耀便越是担心,担心他急于立功正名,走马谡的老路。
“这样吧,让诸葛瑾先生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作为监军陪同江轩前往庐江。”白翠微再次建议道。
袁耀艰难的点了点头道:“此去庐江切莫贪功冒进,不可因小失大,只要守住庐江牵制住周瑜,便是大功一件。”
江轩大喜,他在参谋司天天做战略规划,就想着有一天能带兵到阵前立功,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第167章 离经叛道
不到中午,作战命令便已经开始向淮南各地传送,袁耀穿戴整齐这次他准备亲自到历阳坐镇。
“公子大可不必事必亲躬,历阳我去实际就可以。”白翠微一边帮袁耀整理着衣服一边轻声道。
袁耀摇了摇头,作战指挥他信得过白翠微,但此次不同更多的是要随机应变。如果按照原有历史的发展,此次行动必然失败,那么肯定会惹怒孙策使其与自己拼死一搏。
而对于袁耀来说,无论此次行刺行动结果如何,都必然会引起江东混乱,倒时也许能够乱中取胜!
淮南在与江东的争斗中依然处于劣势,如果能趁此良机拿下一处江南据点,必然能够牵制江东!
而秣陵自然是最佳的选择!
“此次也许就将决定我与孙策之战的结果,如不能亲临战阵恐怕遗憾终身。”袁耀一边让白翠微帮自己穿软甲,一边伸手摸着她的脸蛋。
“我刚才抽空去看了潘璋新编练得五百士卒,这些人与以往卫军大不相同。”白翠微突然用力的给袁耀紧了紧腰间玉带,让袁耀手上越来越过分的动作一滞。
“如何不同?”袁耀咧了咧嘴笑道。
潘璋可是东吴解烦卫的解烦督,而解烦卫便是孙权手下最为精锐的部队,可以与曹操的“虎豹骑”、刘备的“白毦兵”相提并论。
袁耀大胆提拔潘璋,并且给他五百人编制让他独立装备和训练,便是希望他能重现那支东吴精兵。
白翠微笑道:“潘璋这五百人选的都是原皖城战斗中幸存的护军精锐,不仅有战斗经验且大部分都是山民、渔夫出身,登山涉水如履平地。”
袁耀点头,这和他让陈杰新编练的庐江卫思路一致。
“武器装备上选择的也很有意思。”白翠微拿起梳子开始给袁耀梳理头发。
“这些士卒只在胸前和后背佩戴两块铁甲,然后用麻绳捆绑在身上,除了护臂以外其他地方全部都是布衣......”
“下身没有胫甲也没有绑腿......”
袁耀噗嗤笑出了声,这穿戴活拖拖的一群叫花子。
“这潘璋搞什么?我不是答应他一应装备和花销都由我来出的吗?”袁耀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可和他心目中的解烦卫相差甚远。
“我简单问了问潘璋,潘璋说他的这支队伍主要用于快速穿插和突袭,所以太重的装备反倒是累赘。”
“穿插突袭?”袁耀神情更加疑惑,这可和潘璋的性格不符啊。
白翠微将外氅披在袁耀身上。
“听说是潘璋的一个结义兄弟给他出的主意,说这种类型的队伍能立大功,并且还设计了一套相应的战法。”
“结拜兄弟?”
“嗯,叫冯七,我见过的,当时在忘川林活捉陈兰便有这个冯七和另一个用长枪不错的赵平。”
“这两人在忘川林活捉陈兰,皖城有在南门立功,都做了队率是潘璋的副手。”
袁耀点了点头,潘璋的五百人队伍是他的一种实验,他只是想看看这些三国名将在毫无约束的情况下是否能创造出不一样的故事。
“随他去搞,我倒要看看到底潘璋能练出支什么样的军队。”
两人正说着,白炎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主公,符明派人护送袁绍的使臣到了!”
袁术的使节团屡屡被曹操阻拦无法到达淮南,袁耀命令符明派人护送,所以这次才能成功。
“这次的使节可是主公的老熟人。”白炎笑道。
“哦?”袁耀眯起双眼想了想。
“难道是袁胤?”他脱口而出。
“主公睿智,在下佩服!”
“滚蛋,留着恭维话和你姐说去。”袁耀笑骂了一声,大步向前厅走去。
白翠微虚空指了指白炎,然后急忙跟了上去......
袁胤神情恍惚的站在大堂之上,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极为熟悉,只是现在却已时过境迁。
一阵伤感从袁胤心中涌起,当年袁术初创基业时淮南是何等强盛,但没想到仅仅几年的功夫便彻底分崩离析。
而现在淮南的主人却是他原来最不看好的袁耀。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居然能在徐州击败曹操,又平定庐江挡住了周瑜的进攻,如此雄才伟略他原来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他从淮河逆流而来,在新建的怀远镇见到了纪灵。
这名当年袁术手下意志消沉的大将,居然重振雄风。不仅在怀远镇修建了大量的防御工事守卫极为稳妥,手下的五千怀远卫也士气高昂装备精良。
这与袁术士气大为不同。
“没想到我居然看错了袁耀这孩子......”袁胤心中叹息,如果早知如此他何必远走河北去受那寄人篱下的气。
“没想到居然是叔父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袁耀大步从后堂走来,身后白翠微和白炎两人跟在身后。
“德垚倒是气色不错!”袁胤手捻胡须微笑道。
他毕竟是长辈,总要端着点身份。
“这两人是?”袁胤看向身后的白翠微和白炎。
袁耀笑着指了指白翠微道:“翠微,给叔父行礼!”
白翠微心中一喜,这便是认了她的身份。
“翠微拜见叔父!”白翠微缓步向前一个素拜。
袁胤心中疑惑,却不知道是何缘由。
“翠微是我未过门的夫人,现任踏雪卫指挥使兼卫军都督府右都督。”袁耀介绍道。
袁胤倒吸一口凉气,袁耀手下的踏雪卫和宣武卫早已名动天下,尤其是这个踏雪卫,据说曾在徐州之战中与曹操虎豹骑交手,并且全歼了对方的小队。
没想到指挥使居然是个美貌的女子,而且还是未过门的侄媳妇......
袁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略略点了点头,心中实际上大为不满。
如果用现在世人的眼光来看,袁耀居然让自己的夫人出去抛头露面还要陷阵杀敌,他可是袁氏嫡子怎能让一妇人为自己征战天下。
说好听的是他袁耀不拘一格使用人才,说不好听的岂不是他们袁家要躲在妇人身后建立基业?
如此这般简直是给整个袁氏丢脸!
袁耀冷冷看着下面面色尴尬的袁胤,他就是故意如此!
给袁氏、给天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士族,狠狠一击!
第168章 嫁妆聘礼
“你们赖以生存的礼教规矩,在我用实力打下的江山前不值一提。”袁耀心中冷笑。
他挥了挥手并没有介绍白炎,因为白炎的身份特殊了解他的人越少越好。
“叔父请坐!”袁耀做了请的姿势。
白翠微坐在袁耀的身边,而白炎则站立在两人身后。
“此次袁绍派叔父而来可是为了河北战事?”袁耀没时间与他啰嗦,直截了当。
袁胤点头:“此战本初必胜,河北动员兵力已达百万之众,而曹操仅有十数万疲惫之师,粮草不济装备不齐......”
袁耀伸手打断了袁胤的话。
“叔父不必多说,袁绍有何条件?”
袁胤脸色通红,没想到袁耀居然对他如此无礼。
本想拂袖而去,但又记起袁绍交代的任务只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继续道:“曹操战败后,天下我袁氏已占一半,掌控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便可一统华夏,建立我袁氏基业。”
“本初对你献玉玺之事极为满意,愿意在事成之后封你为淮南王,统领淮南两郡!”
与袁胤预期的反应不同,袁耀几乎毫无表情。
“还有呢?”袁耀继续道。
“还有?”袁胤面色潮红,这袁耀简直狂妄至极,封淮南王还不够吗?
“德垚,我袁氏隐忍百年就是等待今日,如今本初大事将成,你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再说了淮南王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还想要什么?”
“只要你现在出兵许都,从后方偷袭曹操,此战必胜啊!”
袁耀不置可否,平静的看着袁胤,可能是发现袁胤只带来了袁绍的这一个空头支票后便笑道:“叔父远来辛苦,偷袭许都之事待我与属下商量再做决定。”
然后不等袁胤说话便道:“卫向,你护送叔父去馆驿休息,切莫怠慢!”
卫向大步走了进来,对着袁胤做了个请的姿势。
袁胤无奈只好缓缓站起。
“德垚,切不可因私废公,我袁氏距离获取天下只有一步之遥!”
“谁当这个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在我袁氏手中!”
袁胤笑着挥了挥手,让卫向带袁胤离开,袁胤长叹一声只好随着卫向走出了大堂。
袁耀看着袁胤走远的背影对白炎小声道:“带刘晔来。”
一墙之隔的偏殿中,刘晔已经汗流浃背,刚才袁胤与袁耀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在得知袁胤到来后,袁耀便让卫明将刘晔招到了偏殿,就是想让他看这出好戏。
“刘大人,主公有请!”卫明躬身道。
刘晔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下衣服站起身跟随卫明进了大堂。
“参见淮南侯!”刘晔一躬到底。
“你觉得淮南王这个封号如何?”袁耀故意问道。
刘晔挺直腰杆朗声道:“袁绍此举实乃对淮南侯最大的侮辱和诅咒!”
“历代淮南王的下场大多以悲剧收场,汉初异姓王英布为首任淮南王,后起兵叛乱战败被杀。”
“高祖幼子刘长被文帝封为淮南王,后因骄纵不法,私藏逃犯、擅杀大臣,阴谋勾结匈奴叛乱。被文帝流放蜀地,途中绝食自杀!”
“刘长之子刘安继承淮南王,被其孙刘建告发其谋反,刘安被迫自杀而王后、太子等涉案者皆被诛杀!”
“所以历代淮南王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袁绍用此封号其心何其歹毒!”
袁耀微笑点头,身为历史老师的他自然知道这个“淮南王”并不是什么好封号。不仅是刘晔上边说的这几位,他还知道后边的几位未得善终的淮南王。
最近的当属魏文帝曹丕之子,封淮南王,结果英年早逝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晋武帝司马炎之子,封淮南王,八王之乱中卷入权力斗争。公元300年被赵王司马伦诬陷,遭围府杀害。
宋文帝之子刘怀默,封淮南王,卷入皇位之争被宋孝武帝诛杀。
唐高祖之侄李瑗封淮南王,因谋反罪被王君廓所杀。
所以这个淮南王可不好当......
这实际与淮南的地理位置有关,并不全是什么称号诅咒。
淮南地处南北要冲,寿春为军事重镇,封王拥兵易成中央大患,所以常被猜忌。
“刘先生说的不错,只是这终究是我袁氏崛起的好机会,先生以为当下任何一个士家能否抵挡得住如此诱惑?”袁耀改变话题。
刘晔顿时没了话,他本身就是皇族出身,深知天下士族没有任何一家能抵抗得住君临天下的诱惑。
这时候的士族子弟,无论你有何利益、有何矛盾、在家族大业面前都不堪一提。
袁耀虽然与袁绍矛盾颇深,但毕竟人家是一家人,这时候袁耀有一万个理由可以与袁绍不计前嫌重新合作,却没有任何一个理由支持曹操阻挡自家获得天下。
“还请淮南侯三思!”刘晔无话可说,只能重新一躬到地。他现在已经对袁耀支持曹操不做任何指望,只盼袁耀能坐山观虎斗不从背后攻击许都。
大堂中落针可闻,几人都是沉默不语。
白翠微和白炎姐弟二人看着袁耀,心中一时间也不知此事会如何发展。
袁耀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刘晔面前道:“不知曹司空对我提的条件如何回复?”
刘晔一愣,随即心中大喜,袁耀如此说便是还有谈的希望。
“曹司空传来书信,淮南侯只要肯按兵不动,您提的所有条件曹司空全部接受!”
“受将军淮南侯假节钺,允开府之权!受将军车骑将军之职,即日派人迎娶侯妹袁星......”
袁耀面露微笑,曹操到底还是退缩了。
但他依然没有松口给自己那个都督江北各郡的官职,虽然那只是袁耀漫天要价的一种手段而已。
袁耀也不计较,他对刘晔道:“袁星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此次出嫁我十分不舍,愿出五万斛军粮作为嫁妆一同前往许都。”
刘晔满脸震惊,这五万斛军粮足以改变现在战场的态势,袁耀如此做便等于向天下公开战队曹操对抗袁绍。
那这次的政治联姻必然成为更加有实际合作意义的结盟!
刘晔刚要跪倒感谢就听见袁耀继续道:“如此丰厚的嫁妆自然可解曹司空燃眉之急,只是这聘礼又该如何?”
还没等刘晔说话袁耀便道:“广陵郡地处偏僻,人口稀少,一直是对抗江东的前线,不如给袁星做嫁妆送予淮南。”
第169章 历阳之路
袁胤走了,带着袁耀给袁绍的亲笔信。
信上袁耀清楚地表明了自己愿意从后面夹击曹操的想法,但是却提出了一千匹战马的要求。
理由也颇为合理,主要是曹操之地多是平原,而淮南缺马无法与曹军在平原上作战。
袁绍之子袁谭现在已经控制了北海国,只要跨过徐州便可将战马送到淮南。
至于如何送来当然是袁谭的事。
刘晔也走了,他带着的却是袁耀的一万斛军粮!
之所以先给一万则是袁耀策略。
记得后世史书上记载,曹操二月缺粮一度到了准备退回许都的程度。
他四处借调得到了韩馥鼎力支持,但后者几乎搜刮了自己所有的粮草也仅有万斛。
所以他这一万斛粮食绝对够自己表明诚意,至于剩下的四万斛那肯定要等到广陵郡到手再说。
下午,寿春南门大开。
五百踏雪卫在林琦、郭然的分别率领下向两翼侦察前进。卫向、卫明率领五百禁卫军护着袁耀出城,白翠微和白炎陪在左右。
垫后的是寿春刚刚征调的两千护军以及潘璋新编练的五百名士卒。
共计三千五百人。
而摧城卫和宣威卫都在合肥屯住,并未在寿春,所以雷勇和徐彬等人先行快马出发不在队伍之中。
如此驻防与袁耀的淮南防守策略有关。
合肥地处淮南中心,北到寿春、南到历阳、西到舒县距离基本相当。
再加上南邻巢湖,随时可以水路机动,所以将宣武卫和摧城卫两支精兵部署在合肥再配上新训练的水军断潮卫,既可随时支援南北战事,又能防止敌人突袭受损。
以至于袁耀已经动了将淮南治所迁往合肥的心思。
那里不仅四处支援方便,他的家底也都存放在合肥,防守不容有失。
军队沿着新修的夯土路缓慢前行,袁耀却一直忧心忡忡,按照白炎的说法昨天浮针匠应该就开始了动手了,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江东那边可有消息?”袁耀回头看向白炎。
白炎摇了摇头低声回答:“按照惯例,江东消息五天送达寿春一次,我已让人去追并且启用飞鸽传信,让吴郡玄翎卫秘密进山寻找。
“只是浮针匠现在率部已经潜入深山,联系确实十分困难......”
袁耀点了点头,如今的通讯手段落后比不了后世的便利,白炎如此应变已算难得。
他看着向远方蜿蜒而行的队伍心中不免一声叹息。
自己的船始终不够,他们从寿春出发走陆路到达历阳最少也得六天时间,如果碰到雨、雪天可能还要延迟。
如果有足够的船支,从寿春登船顺水而下则可四日到达,这可是足足能缩短两天。
两天时间足够袁耀做很多事了。
袁耀不由得想起后世的高速公路,寿春到历阳也就一百多公里,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
“主公不必过分担心,浮针匠做事十分谨慎,按照日期他们昨日已经开始行动,但信上已经说明孙策现在所处之地在山中,寻找几日再安排伏击必然还要一些时间。”白炎分析道。
“主公所吩咐的事,我已经飞鸽传书送去了江东,只要浮针匠能收到消息必然按照主公计划时间行动。”
袁耀点了点头,现在着急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三日后,袁耀到达了合肥,但江东依然消息全无。
最后能够确认的依然是浮针匠率领丹阳玄翎卫进入了秣陵附近的山中。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袁耀心中提醒自己。
他换上快马将大队交给白炎,自己则和白翠微率领五百踏雪卫星夜兼程赶往历阳。
天空飘起蒙蒙细雨,夹杂着凝结的雪花不停地下落。
干爽的道路很快变成了半结冰状的泥沼,马匹踩上去不停地左右打滑。这个季节的淮南很少能见到晴天,温度很低感觉十分的阴冷潮湿。
袁耀前世是北方人,对淮南的这种天气始终无法适应,走了一段便被冻得瑟瑟发抖。
“主公,歇歇吧!”身旁的白翠微劝道。
他们已经这样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了。
“不行,时间宝贵,我们必须快速赶到历阳!”袁耀语气坚决,但声音却有些微微颤抖。
“停止前进,全军休息!”白翠微突然一把拉住袁耀的马缰。
“你做什么!”袁耀大怒。
“我是踏雪卫指挥使,行军打仗要听我的!如此赶路,到了历阳大部分士卒也会感染风寒,到时候如何作战。”白翠微丝毫不退让,她下了马直接将已经全身僵硬的袁耀扶下了马来。
她看袁耀依然满脸怒容语气便柔软了下来劝慰道:“公子,你这样再赶半天路必定风邪入体,到时候生起病来如何指挥作战......”
袁耀叹了口气,他现在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便艰难地点了点头。
“点篝火,驱散寒气!”白翠微看到袁耀神情软了下来,便吩咐众人点火。
火光涌起,一股温暖从面前升腾,袁耀顿时感觉一阵舒适。
“烧热水,准备干粮。”白翠微将马匹上的斗篷卸了下来,披在了袁耀的身上。
一坐下来袁耀才觉得浑身发冷,顿时一个激灵打了个喷嚏。
袁耀这具身体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苦,今日一顿拼命赶路顿时觉得不舒服起来。
“喝口热水。”白翠微用竹筒装了半下热水递给了袁耀。
袁耀喝了一口,觉得一股暖流迅速到达四肢百骸,让他一阵舒服。
“吃点肉干吧,还有几十里路,今天肯定到不了的。”白翠微将手中的肉干递了过来。
袁耀此时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之所以心急赶去历阳,就是怕错失了夺取秣陵的良机。
如果能趁着江东混乱一举拿下秣陵,他和孙策之间的战争将第一次出现根本上的改变。那时长江下游将由他掌控,孙策再渡江北上攻击淮南已经基本不可能。
“你也吃点,别傻站着。”袁耀拉着白翠微坐在身边,刚才多亏了白翠微劝阻,要不然这样跑到历阳估计自己也废了。
“我没事,这种行军习惯了。倒是公子你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突然为之容易伤了身体。”白翠微下意识捂着鼻子从行囊内又掏出一块肉干递了过来。
她好像很是嫌弃手中的肉干,拿的远远的甚至好像怕闻到那个味道一般。
第170章 青蒿续命
休息了一阵,袁耀精神非但没有恢复多少,反倒感觉更加疲惫。
一股困倦感不停地涌上来,让他觉得一阵阵的难受,身上不仅不热乎,反倒有些发冷。
白翠微看到袁耀脸色不对,便伸手去摸袁耀的额头。
“公子,你额头好热......”白翠微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扶住摇摇欲坠的袁耀。
林琦和郭然急忙也走过来帮忙。
“主公应该是过度疲劳,又赶上在寒冷天气疾行,出汗后着了凉......”白翠微略懂医术,立刻做了简单的分析。
“不能再走了,你们立刻准备扎营,让主公先休息!”白翠微命令道。
“无妨,这里荒山野岭休息也不见得好......”袁耀挥了挥手道。
“你让人做个担架,抬着我走便是。”
白翠微拗不过袁耀,便命人开始制作担架,不一会袁耀便被放在一个简易担架之上。
白翠微又脱下自己的披风,并将马背上给袁耀准备的一张毛皮毯子盖在了袁耀身上,这才命令几名踏雪卫轮流抬着向前。
“郭然,你带人在前边探路,林琦你负责押后,其他人跟我护送主公继续前进!”
五百踏雪卫顿时分为前中后三部分继续向前,只是速度慢了不是一星半点。
“不急,主公的身体重要!”白翠微给了郭然一个信号,让前队缓慢行进。
雨越来越小,但雪却越来越大,众人在简易的官道上艰难前行。
路十分难走,有些地方骑马通过已经很困难,众人不得不牵着马匹向前。
袁耀的情况也甚是糟糕,额头上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不少。他已经烧的一阵阵的昏迷,说话都非常的困难。白翠微一路上不停地给袁耀用雪浸透的丝巾敷在额头上降温,但却不见什么明显效果。
一阵焦虑从白翠微心底涌起,袁耀可是淮南的基石,他要是出了三长两短这座大厦立刻便会分崩离析。
“让郭然派人先去历阳,找郎中和药材前来接应!”白翠微也是关心则乱,一时间竟然忘了这个办法。
几匹快马脱队而出,快速向历阳方向疾驰。
白翠微一边跟着担架行走一边看着周边的草丛,她略懂一些医理,当年就是凭借这点逃过了张勤给她下的蒙汗药。
只是这附近都是被踩踏的道路,根本没有可用的草药。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时,突然前队停了下来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
“怎么回事!”白翠微现在心中焦急,自然也没了平时的和颜悦色。
“报指挥使,前方发现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队伍,正在疾行!打的是咱们淮南禁军的旗号。”传令兵跑过来报告道。
“禁军?怎么可能!”白翠微急忙上马,奔前方而去。
这里道路狭窄,草木丛生,如果遇到敌军踏雪卫将很难展开。
白翠微快速来到队伍前方,立刻看到一队士卒正在前边列队并且向他们这边观望。
一名大汉在两名军官的护卫下,小跑一般的来到白翠微马前施礼。
“潘璋参见白都督!”领头的大汉鞠躬道。
“你们怎么到了这里?”白翠微略有惊讶,潘璋这支队伍应该在他们后面跟随着大部队前行,怎么突然跑到踏雪卫前边去了。
要知道袁耀带的踏雪卫可都是骑兵,而且还是先行出发的,潘璋这些步兵怎么能比他们还快。
“主公出发后,大队人马便跟随前进。我感觉此时正是训练新军的好机会,便向白府君请命脱离了大队,翻山越岭而来......”潘璋解释道。
白翠微惊讶的看向潘璋身后的五百名士卒,这些士卒都是布衣,仅仅胸前和手臂上有些护甲。每人身后都背着一把环首刀,刀上覆盖着用藤条编制的盾牌。
腰间还有短矛、匕首和套索等工具。
她又向远处看去,这才发现一些士卒手依然提砍刀在草丛中寻找着翻山的道路。
白翠微点了点头,袁耀以前就和她说过有意训练一支精于山地作战的队伍,陈杰的庐江卫便是这种实验性卫军。
而面前潘璋这支五百人的队伍则更加彻底,他们的防护比庐江卫还不如,但也更加轻便。而且由于编制较小,潘璋选出来的无一不是翻山涉水的好手,使得整体素质相当的高。
现在,这支队伍居然能在山地行军中超过精锐骑兵踏雪卫,已经足见这种山地步兵存在的意义。
“你们继续向历阳前进,注意警戒周围高地。”白翠微命令道。
潘璋三人鞠躬刚要返回,又被白翠微叫住。
“你们翻山途中可曾见过青蒿?”
潘璋一脸茫然,反倒是旁边的另一名大汉点头道:“我收集了一些,白都督是否要用?”
白翠微看着大汉突然记起,这人便是那个用长枪极好叫做赵平的后塘村士卒。
“快快取来给我!”白翠微急切道。
赵平急忙跑回队伍,不一会便拿着一袋绿色的植物交到了白翠微手中。
白翠微仔细看去,确实是青蒿,只是二月份这些青蒿还只是嫩苗退热力很弱,但也能暂缓症状发展。
“记你一功,你们先让开道路,让士卒们在左右休息,不得窥视队伍!”
“是!”三人再次拱手,马上潘璋便命令士卒下了道,并且背向而立。
袁耀生病这件事白翠微不想让底下的士卒知道。
踏雪卫继续前行,白翠微立刻将青蒿捣烂敷在袁耀的额头和太阳穴上。然后又将青蒿的汁液配上清水,给袁耀服下一点。
她只是粗通一些民间土法,以前白炎发热时她便这么做,但今天却不敢大量给袁耀用药。
好在这些土法效果不错,一炷香左右,袁耀虽然还是发热,但呼吸均匀了一些。
就这样,踏雪卫又疾走一天才终于到达了历阳。
宣武卫和摧城卫因为是在合肥出发,早就到了这里。听闻袁耀身体抱恙,雷勇和徐彬立刻前来探望。
“主公如何?”刚入大帐雷勇便急切问道。
一起来的徐彬默然不语,只是不停地向后帐张望。
白翠微摆了摆手,让两人出去,随后自己也跟了出去。
“主公还在发热,郎中已经看过说是风寒束表,现在依然在昏睡之中。”白翠微轻声道。
第171章 天选之人
“如今怎么办?大军已经云集在了历阳,如果江东消息传来到时候如何进攻?”雷勇皱眉。
徐彬依旧不语只是看向了白翠微。
“主公昏迷,我身为卫军都督府右都督,此次作战自然由我来指挥。”白翠微平静道。
雷勇和徐彬点了点头,两人都是淬剑庄出身,自然对这个决定毫无异议。
“你们先紧守营寨不可将主公病倒之事传出,明日白炎的后军就会到达,到时候我们再开会研究!”白翠微说完挑帘便进了帐篷,雷勇和徐彬对视一眼便返回了自己的营寨。
第二天清晨,绵绵细雨终于停了下来。
袁耀从昏沉中缓缓苏醒,他第一眼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的白翠微。
袁耀张嘴想要说话,只是刚一用力便又是一阵眩晕,身体已经虚弱的不成样子。
白翠微从旁边惊醒,急忙端来水碗给袁耀喂水,一阵清凉入喉,袁耀这才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
在袁耀前世生活的世界,这样的小病一粒退烧药便能解决,而在现在却是要命的东西......
袁耀一阵后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么急于赶路。自己这具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也怪他太过小瞧疾病在汉末这时代给人带来的伤害了。
“秣陵.....如何......”袁耀简单问道。
白翠微低声回应:“还是没有消息,白炎他们刚进历阳,正在听取汇报。”
袁耀挣扎着起身,随后只觉得一阵眩晕传来,再次躺倒在床上。
“公子,郎中说你现在身体虚弱不能妄动,而且切不可急躁,容易加重病情......”白翠微急忙道。
袁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种无力感从身体内传来。他现在依然在发热,自己可能不止着凉感冒那么简单。
也许是后世的流感,要不然也不会如此高烧不退。
“叫白炎、雷勇、徐彬、邓晨来......”袁耀低声道。
白翠微急忙出了帐篷去传令,大帐内只剩下了袁耀一人。
袁耀看着帐篷顶,心中一阵恍惚。
如果自己出了事,那么他辛辛苦苦建立的淮南政权可能在一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平时看似强大的自己在这时候也只能是待宰羔羊一般的躺在床上。
他想起了后世历史中那些垂垂老矣的帝王,年轻时横扫八荒建立不世功业,而年老体衰之后躺在深宫的床上,便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握,何其悲凉。
袁耀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他比那些帝王要幸运一些,因为第一他现在有一支紧密依附于他的班底,淬剑庄派系。
无论是林栖梧的教员派还是白翠微的学院派,都是淬剑庄派系。这些人是他一手从寒门中提拔出来的,已经和他深深的捆绑到了一起。
再者便是白氏姐弟,他们现在不仅是淬剑庄派系的一员,还是自己的家人。
白家已经与袁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白翠微掌握卫军,白炎掌握玄翎卫,只要这两人还在身边忠于自己,天便塌不下来。
想到这袁耀深吸一口气,自己当年的精心挑选和这么多年的宽容、培养今日终于有了回报。
只是自己终究没有一个继承人,倘若真的扛不过去,连一个可以服众的继任者都没有......
门帘挑起,白翠微带领着白炎、雷勇、徐彬、邓晨走了进来。
“公子可曾好些!”雷勇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袁耀的手。
“别乱碰主公!”沉默的徐彬一把将雷勇拉回到身边。
袁耀微笑看着几人,除了江轩和林栖梧以及后来的陈杰,淬剑庄最出息的几名将领都在这里了。
“此次......秣陵之战......全权交由白都督指挥,你们不可违抗命令......”袁耀鼓足力气艰难道。
“卫向、卫明.......”
卫向、卫明两人快速走了进来。
“有不听白都督将令者,立刻拿下......治罪......”
“主公放心,白老大是自己人,指挥此战我们淬剑庄的兄弟必然全力以赴!”雷勇首先出面表态。
徐彬则只是向白翠微郑重拱了拱手。
“白炎......无论计划是否成功,你都......必须立刻在江东散布孙策已死的流言......制造混乱......”
白炎表情严肃深深一躬。
“此次......我......若有意外,淮南便由林栖梧、江轩、白氏姐弟、徐彬重新组成中枢台,共同执掌权利......”
众人一惊,脸上都露出惊愕之色。
“主公身体康健,如此小病定能逢凶化吉!”雷勇声音略有颤抖。
“我徐彬只懂打仗,主公若是去了,我便归隐田园不再参与这乱世之事......”徐彬表情平静。
“说什么呢,主公吉人天相,怎能有如此事发生!”白炎立刻对徐彬怒目而视。
袁耀只觉得又是一阵眩晕,脑子烧的厉害,差点再次昏过去。
“都闭嘴!”白翠微站在众人面前突然道。
“公子吉人天相,必当逢凶化吉。况且我已经派人四处寻找名医,我想不久必然会有结果!”
几人立刻偃旗息鼓不再说话。
白翠微看向床上的袁耀柔声道:“若是有三长两短,自然有主公的后人执掌淮南,我等齐心协力共保幼主便是!”
众人疑惑地看向白翠微,袁耀连正妻还没娶,哪里来的后人。
床上的袁耀也表情诧异的看着白翠微,直到发现白翠微的手轻轻的扶住了自己的小腹。
“我已怀了主公的孩子三月有余,诸位只要齐心协力打赢这仗便可!”
袁耀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最后到释然,然后微笑着看向白翠微。
震惊在于这事出现的太过巧合,事先白翠微没有给他透露一点点的信息。随后袁耀便怀疑白翠微这是不得已用这种计谋来团结淮南诸将,但马上便被他自己否决。
假怀孕这种事只能瞒得了一时,白翠微不会傻到用这种方法来稳定人心。
最后那边只能是真的了,算起来已经三个月了,那便是两人的第一次。
没想到自己还是个神枪手......
“好啊......”袁耀一声叹息,脑子里莫名想起了后世的狗血剧。
但现在就算自己真死了淮南也暂时不会分崩离析,这些新兴利益集团为了自己也会拼命保着他的后人。
而他袁耀的重要性反倒比以前下降了很多,所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无论何种情形,现在淮南集团都有了新的凝聚目标,只要这个孩子在即便袁耀出了问题他创造的这个淮南集团也不会散架。
这便是派系继承人的重要性......
第172章 孤注一掷
白翠微带着几人走出后帐来到了前厅,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心中沉重。
袁耀在说完一些嘱咐后便再次昏睡了过去,这次叫都叫不醒。
他们与那些士族子弟不同,淮南政权是这些寒门子弟的根本。有了袁耀的庇护他们才能在乱世中与那些世家大族争天下一席之地。
淮南政权与其他势力有根本不同,淮南政权立足于淬剑庄的寒门子弟集团,并且官员的晋升以及权力的获得不靠身份,只靠功绩。
这样的体系天生便会受到那些士族的抵制和痛恨。
只因为有袁耀在,这个天下第一士族的嫡子,所以才能给这个政权披上一件合法外衣。
袁耀一手训练、提拔了他们,给了他们今天的地位和荣华富贵,袁耀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有可能再次被汹涌而来的旧势力淹没。
原来这种感觉并不真实,但随着袁耀突然病重,这种压力已经使他们每个人都有了切身体会。
“诸位大人,是否要将此事送信给林司长和江司长?”一直做陪衬的邓晨低声道。
淬剑庄虽然分为两派,但在这种危急时刻自然要重新团结在一起。
众人将目光都看向了白翠微,现在这些事自然由她做主。
通报林栖梧和江轩的主要作用便是让他俩在危急时刻稳住寿春和庐江的局势。
林栖梧坐镇中枢,控制寿春没有问题,江轩正在庐江还有陈杰的庐江卫在,暂时稳住庐江也应该可以。
白翠微思量了许久却还是摇了摇头。
“大战在即,公子还没有到那种危险时刻,忙乱中传出消息会使得整个淮南大乱,到时反倒难以收拾。”
“不错!”一向惜字如金的徐彬仅仅说了两个字。
雷勇点头道:“如今我们应该继续按照主公的意思密切监视江东,并且提前做好偷袭秣陵的计划。”
“主公说了,无论刺杀成功与否都必须在江东迅速散布流言说孙策已死,这便是毅然决心夺取秣陵!”
邓晨道:“渡江作战风险甚大,江东水军占据优势,一旦我们迁延日久必然被围在江南无法返回,所以应该谨慎考虑......”
众人不语,原来有袁耀决定他们只要执行便好,如今他们成了决策者这种压力立刻使每个人都心中没了底。
是守成还是进取?
守成至少可保淮南暂时无恙,但长久来看,失去此等机会必然会永久失去渡江南下的希望。
进取有可能会拿下秣陵,那样的话秣陵周边起码半个丹阳郡都会落入淮南之手。
有了这个前进据点和要塞,孙策在夺回秣陵之前将再也无法北上淮南。这对袁耀集团来说至关重要,他们将赢得与江东战争的主动权。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突袭不成,淮南精锐必然江北困在江南,那时候进退不得只能被耗死在秣陵城下......
雷勇等人再次将目光看向白翠微。
白翠微只感觉心跳加剧,冷汗从头上不停地冒出,这时候她才切身的体会到袁耀的压力。
每一项决定、每一条计划都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成功便是大胜、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可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最为要命的事,这种决定只能决策者自己来下,没有任何人能帮你。
她突然想起了袁耀在马上冻得浑身颤抖却依然执意要赶到历阳的情形,袁耀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白翠微心头一震,主公就是要趁机拿下秣陵一举解决孙策的威胁,她怎可自行决定进退。
想到这白翠微心中大定,她缓缓道:“主公拖着疲惫之躯,在寒夜内马不停蹄地奔向历阳,便是要一举解决江东的威胁,我们应当认真执行主公的想法而不是私自改变主公的命令!”
白翠微看向白炎。
白炎立刻毫不犹豫的接道:“散布流言没有问题,只等浮针匠消息一到,便可以立刻在江东全境展开行动。”
“只是秣陵城门守卫很是严密,现在还没有找到很好的方法突破......”
白翠微目光转冷语气坚决:“必须找到办法打开秣陵城门!”
白炎深吸一口气躬身施礼。
“我这就亲自过江指挥玄翎卫的行动!”
白翠微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如今这个时候他们姐弟必须扛起最重要的工作。
“潘璋的队伍到了,这些人不仅精通山地作战而且各个精通水性,带过去归你指挥!”
她又看向雷勇和徐彬。
“我们的行动以白炎情报为准,一旦浮针匠的消息传来便立刻开始。”
“我带踏雪卫第一批渡江,然后切断丹徒向秣陵支援的道路,如遇大批敌军我便率军截断敌人粮道,吸引孙策军队的注意力......”
“这不行!”雷勇出言反对。
“白老大你现在怀了主公的孩子,这时候上阵拼杀万一出了问题岂不是断了我们淮南的根基!”
“不错,第一波我们摧城卫过江,我们带车兵在秣陵和丹徒之间的道路上建立营寨,孙策即便有几万大军也有信心守上几天!”邓晨出言赞同。
“姐,你还是留在大营守护主公,一则身体要紧、二则主公如有大事也可及时处理......”白炎也劝道。
白翠微一时无言以对,这几人说的都有道理。
“那就让摧城卫先行渡江,地点就选择在秣陵和丹徒中间的位置......”白翠微还是妥协了,她指了指大帐中地图上的标注。
“既然浮针匠的行刺就在眼前,摧城卫也无需再等,不如现在就悄悄过江隐蔽,省的到时候占用船只。”雷勇建议道。
“再说老徐那里都是重装备,车辆也得拆了运输再重新组装,短时间内很难展开。”
一旁的徐彬突然道:“我要两千护军作为后备!”
摧城卫编制较小只有两千人,原来袁耀只把他当做攻城破阵的特种部队,如今要正面组织孙策之兵援救秣陵,一支偏师还是需要的。
“好!”白翠微毫不犹豫。
“这次合肥护军来了四千人,你带两千走!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孙策的援军挡在丹徒到秣陵的路上两天!”
“两天过后如果秣陵依然没有拿下,你便撤到江边防御,我派断潮卫接应你。”
第173章 死地后生
白翠微又看向雷勇。
“此次秣陵攻坚便交给宣武卫,你带五千宣武卫加上寿春的一千护军以及剩余的两千合肥护军,共计八千人作为此次攻击秣陵的主力!”
“白炎的玄翎卫将会配合你攻城,一定要将秣陵在两天之内拿下!”
“拿下后留一千护军守城,你立刻挥师北上支援徐彬,挡住孙策援军!”
雷勇拱手应是。
白翠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果两天内拿不下秣陵,你便率军向秣陵西南的于湖县转移。”
“那里是个小城又靠近江边,兵力很少,你可以攻占于湖作为暂时的基地等待我们救援......”
雷勇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江东水军本就占优,断潮卫又是新组建的水军,一旦渡江作战失去了突然性,江东水军必然截断长江航运,到时候自己便是想退也退不回来了。
“从各地临时征调的护军还在路上,起码要三四天才能陆续到达历阳,粗略估计将有一万五千人左右。”
“如果事情顺利,我将率领这支护军和踏雪卫渡江接应你们......”
众人点头,这便是说,如果战事不利白翠微也决定与江东就此展开决战。
这可真是孤注一掷的做法......
“卫明!”白翠微轻声道。
卫明立刻从大帐外面走了进来。
“封锁中军,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走动,主公生病的消息绝不可以传出大营一步!”
“继续加派人手,将附近所有能找到的郎中全部请来,让他们为主公诊治!”
卫明拱手退出营帐,不一会外面便传来了禁卫军调动的脚步声。
“诸位,淮南能否一举压住江东,就在此役!”
“主公昏睡不醒,我等自当全力效命,以报主公知遇之恩!”白翠微目光灼灼,伸出了左手。
白炎直接伸手压在了白翠微的手上,接着是邓晨、徐彬、雷勇、最后白翠微又将另一只手按在了最上边。
这便是淬剑庄的宣誓礼,是袁耀当时训练淬剑庄成员团队合作时常用的激励手段。
一股熟悉的感觉在众人心中涌起,他们一起接受严苛训练,一起追随袁耀东征西战才有了今天,所以这个果实也必然要他们自己来守护!
几人走出营帐去准备,大帐中仅剩下白翠微和白炎姐弟两人。
“姐,你真的怀了公子的孩子?”白炎忍不住问道。
白翠微瞪了他一眼。
“这事岂能乱说,把你那些心眼放在正事上,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白炎脸上一喜,丝毫不介意白翠微的表情,反而靠近低声道:“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白翠微脸一红,一巴掌打在白炎的头上。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白炎傻笑了一阵道:“我让朱琳来陪你,毕竟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她去做。”
“还好我们这些人都是一起拼杀出来的寒门子弟,至少现在不会有什么异心,但公子病情好转才是重点。”
白翠微点了点头。
“淬剑庄一脉不用太过担心,江轩、雷勇自不必多说,那是我们甲一班的人。徐彬、邓晨、林栖梧、符明、陈杰这些人也是可以信任的。只是那些袁术老臣和后加入淮南的士族子弟是否现在便监视起来?”
白炎目光冷峻,他指的自然是袁术手下的旧臣以及那些新加入淮南的士族子弟。
“只要姐姐一句话,我便飞鸽传书给玄翎卫,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将会上报到主公这里!”
白炎心中还是放不下对那些士族豪强的仇恨。
白翠微沉默不语,她在认真考虑弟弟的话。
都说未雨绸缪,这么做自然有好处,但反噬也是显而易见的。
“还是不要了,公子此次病情虽然严重,但还没到那种地步。公子一向对下属真诚相待,如果我们这时候过分举动,一旦公子病情好转反倒无法解释。”
“这样不但给公子添麻烦,还会引起淮南内部的猜忌和不和。”
白翠微看向白炎。
“你已经降为玄翎卫副指挥使,在此时刻,切不可私自行动酿成大祸。”
“时刻记住,玄翎卫乃是主公之刃,既然是一把利刃便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白炎躬身施礼,这世界上能让他乖乖听话的恐怕只有袁耀和这个姐姐了。
“你带潘璋所部去江南,一定要想办法打开秣陵城门!”白翠微再次叮嘱。
“秣陵虽然只有三千驻军,但城高水深易守难攻,素有钟山龙盘、石城虎踞之称。”
“如果不能打开城门使宣武卫冲入城内,则极难攻打!两天之内根本无法拿下,此次的重任便落在你的肩上了!”
白炎点头笑道:“姐姐放心,我一定拿下秣陵城门,给未出生的士子外甥一个大大的见面礼!”
白翠微叹了口气,拍了拍白炎的肩膀。
白炎转身出了大帐,穿过层层守卫,消失在视野之中。
白翠微缓步走回后帐,卫向一直陪在袁耀身边。
盖着厚厚被褥的袁耀依然是发热昏睡,根本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
白翠微坐在床头心中焦急,脑中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突然她灵光一闪,想起了他与袁耀在淬剑庄时的一次谈话。
那是丙六班的一名学员突发热病,当时也是浑身滚烫昏睡不醒。医官便按照老办法盖上被褥令其发汗,谁知道丝毫不见效果。
袁耀得知后去看,他先将周围的其他学员遣散,并且让人将那名学员身上的厚被褥移开。
然后将屋子弄得暖和才令人脱掉学员的衣服,用温水反复擦拭学员的身体降温。
擦干后,又在学员的额头、颈部、腋下、手腕处盖了凉毛巾不停更换,还大量喂了温热的淡盐水,这名学员果然体温缓缓下降,最终脱离了危险。
想到这里白翠微猛然站起身对卫向道:“你去让人继续准备温水和毛巾,还有青蒿幼苗,捣碎了拿过来。”
“还有......再让人多准备些火炉,让大帐内暖一些,弄些温热的淡盐水马上送来!”
卫向眼中闪起亮光,他们兄弟和袁耀寸步不离,可能也是想起了这件事。
不一会,白翠微所要的东西便都到了大帐之内。
白翠微撤掉厚厚的被褥,然后和卫向两人扶着袁耀坐起,褪去衣服开始后世的“物理降温”......
第174章 龙潭虎穴
秣陵城南不到三十里山中......
雨雪已经停了下来,足足百人的黑衣潜伏者正躲在一处巨大的洞穴之内。
他们每个人都身穿黑衣,外披蓑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腰间则是明晃晃的环首刀和短弩、手弩。
不一会,一名黑衣人迅速从外面的树林接近山洞,学了一声鸟鸣后一跃便进了洞穴。
“如何?”一名黑衣人低声问道。
“禀大人,目标所在的洞穴已经探明,距离我们这里不足一里!”
“守卫如何?”
“洞穴左右都有营寨,估计有五百守军,洞外设有土垒、箭塔、了望楼极难渗透,洞穴内情况不知。”
“洞穴可有其他入口?”
“没有其他入口,但据山民说,距离此处山下半里远有一座洞穴,洞穴中常年有水流出成为了一个水潭。传说那里的水便是从上游目标所在洞穴中流下去的。”
“可有明证?”
“有明证,村民说村中曾有孩童失足跌入河内进入了目标所在洞穴,随后尸体在山下的水潭内发现,所以大家都断定两洞是相通的。”
黑衣人沉默,他皱眉沉思一言不发。
这名首领黑衣人自然就是丹阳郡玄翎卫军侯浮针匠,身边的百名好手是丹阳郡玄翎卫行动队。
他们已经在深山找了几天了,今日终于发现了目标,但结果却差强人意,此处防守严密正面极难突破,想要突入洞穴袭杀孙策没有一两千人很难做到。
“军侯,不如我们埋伏在洞穴出口的道路上,等待孙策出来!”一名黑衣人低声建议。
浮针匠摇了摇头,他们出来几天了,干粮已经见底,如果再等下去恐怕就要断粮,那时候还打什么仗只能直接撤退。
“干脆强攻吧,大不了玉石俱焚,出其不意我们应该能冲进去!”另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浮针匠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他并不是怕死,而是跟随孙策身边的必定是好手,贸然正面强攻他这百十人恐怕连洞都进不去,即便进去恐怕也见不到孙策。
这样的送死毫无价值。
“探洞!”浮针匠目光凌厉看向周边几人!
几名副手不由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探洞可是个九死一生的活计。
“找水性好的十名死士从下游洞穴进去,看看能否找到上去的路!”浮针匠坚决道。
众人皆是不语,他们都知道在黑暗的溶洞中前行是一件比死还可怕的事。
浮针匠攥了攥拳头咬牙道:“去的十名勇士,无论成败我将奏请主公赏田四十亩!”
这便是浮针匠压上了自己的声誉,要知道他可没有承诺这种赏赐的权力。
“兄弟们,还记得峄阳山之战中牺牲的玄翎卫兄弟吗?他们每人都得到了四十亩上等水田,家属都被官署照顾,孩子以后还可以进淮南军事学院读书!”
“淮南军事学院那是什么地方?白府君就是那里出来的寒门子弟,还有符明大人、卫军白都督、宣武卫、摧城卫的指挥使,都是那里出来的学子!”
“去了那里读书,出来便能成为大人物光宗耀祖,你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浮针匠鼓动道,他认为以白府君和袁耀的品行,只要兄弟们拼命断不能让将士寒心。
“刺杀孙策,是我们江南玄翎卫的第一任务,任何事情都要给这个任务让路!只要这事成了,以后我们便是淮南的功臣,我们的家人妻子也会永享富贵!”
浮针匠话音刚落,一名身材娇小的黑衣人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我去!我贱命一条,只要能为家人孩子搏个好前程,我愿意去探洞!”
“我也去!死就死了大不了用命换家人一世富贵,值了!”
仅仅一瞬间,呼呼啦啦的居然站起二十几人。
浮针匠看着面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一酸,此去九死一生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兄弟能活着出来。
浮针匠站起身向这些人深深一躬,然后拍着胸脯道:“各位放心,你们的身后事便交给我浮针匠,只要我还活着,答应你们的东西便一定会兑现!”
“将这些兄弟的名字和籍贯以及家人都记下来,然后马上送下山去!”
玄翎卫因为工作特殊,他们不像其他卫军一样脖子上挂着表明身份的籍贯牌,所以需要单独记录才行。
一名黑衣人从怀中掏出竹签,开始记录这些探洞勇士的名字。
“老陈,这次还是我带队......”一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对浮针匠道。
浮针匠神情悲痛,他狠狠地拍了一下中年人的肩膀。
“你小子别得意,你升官升得快始终压我一头,要不然今天就是你去......”中年人苦笑道。
“我们共事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生死早就无所谓了。”
“我无儿、无女,女人死的也早,倒是没什么留恋的。”
“但你得想办法让白府君把你儿子陈三调回淮南去,让他早点成家。”
“你不心疼我心疼,那可是我干儿子!”
一行热泪从浮针匠的眼中流下,他急忙将脸躲入黑暗之中免得被下属发现。
“放心,关大哥,这次行动结束,我就向白府君申请,将陈三调回淮南去......”
“还有......陈三第一个儿子一定姓关!”
浮针匠的脸从黑暗中再次显现,此时已经重新变回了毫无波澜的样子。
中年人微微一笑,他也拍了拍浮针匠的肩膀。
“如果顺利,我们便会在洞中纵火,洞中烟起孙策必然出洞转移,到时候便是你们的事情了!”
浮针匠转身道:“集中所有的点火之物交给进洞的兄弟们!”
“洞内狭窄,恐怕还要游泳,长刀恐怕用不上了,将手弩和短刀集中一下交给他们!”
半炷香后,中年人和二十几名探洞玄翎卫便已经整备完毕。
“还有要退出的没?现在退出兄弟们不会嘲笑你.......”中年人看着准备完成的二十几名兄弟道。
没人移动,更没人说话。
“有种!”
“丑话说在前边,进了洞都得听我的,如有逃脱违抗,玄翎卫的家法你们是懂的!”
“大人放心!”二十人同时说道。
第175章 历史车轮
第二天清晨,浮针匠率人潜伏在洞穴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探洞队伍已经去了整整一天,但溶洞方向现在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
“大人,快没吃的了,兄弟们饿的受不了了......”一名黑衣人爬到浮针匠身边低声道。
“是不是留到搏命时候的紧急干粮给大家先吃了......”
玄翎卫出外潜伏都有规定,必定身上带着一顿不能吃的粮食,那是给搏命之前补充体力用的。
如今探洞队已经去了十几个时辰了,估计成败就在今日。
“让兄弟们吃了吧,等到今天天黑,如果还没有动静我们就下山找探洞队,这次行动就此作罢!”浮针匠情绪复杂,虽然内心不肯就此放弃但理智告诉他,也只有如此了。
不一会,身后的众人开始低声吃起了干粮,他们也已经饿到极点了,再挺下去别说打仗即便是行动也会成问题。
“外围那些人怎么办,是否一起通知他们?”黑衣人又对浮针匠说道。
浮针匠点了点头:“那些人都是孙策的仇人,组织起来一次不容易,不能寒了他们心,以后还能用得到。”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黑衣人:“你去告诉他们,如果中午还没有消息,这次行动便取消,让他们先行转移由我们玄翎卫负责断后!”
黑衣人点了点头,猫着腰迅速向林子外移动。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黑衣人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密林外。他躲在石头后面轻声的学了几声鸟叫,等到回复后便潜入了密林。
密林里足有四五十人,他们穿着各异,拿的武器也都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张队率,孙策什么时候到?”一名山民打扮的壮汉一跃而出。
“是啊,我们这次进山已经好几天了,怎么还没有进攻的消息!”另一名身披蓑衣的中年人也走了上来。
玄翎卫张队率先向众人拱了拱手道:“诸位,事情有变,听我解释!”
随后他便将山洞的情况以及探洞队的事和所有人说了一遍,随后又将浮针匠的话复述了一下。
“好汉子!”山民壮汉一拍大腿,而那名身穿蓑衣的中年人却是摇头叹息。
所有人都懂得探洞意味着什么,与其说是九死一生,不如说是十死无生。因为即便探洞队找到了上去的路,成功到了孙策的山洞,一旦放火他们也很难出的来,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
众人一片沉默,半晌一名身穿皮甲的中年大汉挤出人群道:“张队率,玄翎卫是好样的,浮针匠大人情我们领了,但是我不能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拱手道:“诸位,实不相瞒,我乃会稽郡高岱先生的家人,此次来就是要为我家主人讨一份公道!”
众人一片哗然,高岱乃是会稽郡名士,博览书传,学贯群经,为江东《左传》研究第一人。
他在会稽、吴郡一带享有崇高声望,门生弟子众多,影响力覆盖知识阶层与地方豪族。
皮甲壮汉语气悲痛道:“我家先生一心治学,从不参与政事,谁知道那孙策占领会稽郡后就要我家先生出山做他的幕僚。”
“先生看不惯孙策残暴不仁,不肯任仕,孙策居然就将先生以怠慢、轻视之罪处死......”
皮甲壮汉咬牙切齿道:“可怜先生一身学问,为人谦恭谨慎,受江东之人爱戴,却落了个这般下场!”
“今日玄翎卫要杀孙策,即便不能成功我也当独自潜伏山中寻机刺杀,绝不撤离!”
“原来是老师的家人!”几名身材瘦弱的青年从队伍中走出,这几人明显带着书生气,手中也仅仅拿了三支短枪。
领头的青年一躬到底。
“我们乃是高先生的弟子,此次来也是为了给高先生报仇,壮士可与我们一同出手!”
“说得好!”四五个身形彪悍,背着短弩手持长枪腰挂环首刀的壮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孙策残暴,害我江东,有识之士必然除之而后快!”领头身形最为高大的壮汉道。
“我乃德王手下,孙策言而无信请我家二主公赴宴和谈,却在宴席之间突起杀手,这样不仁不义之徒怎可做江东之主!”
众人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所谓东吴德王,便是吴郡着名的豪强严白虎,东吴德王便是他自封的称号。
二主公便是严白虎的弟弟严舆。
严白虎曾派弟弟严舆向孙策求和,谁知道孙策在安排的招降酒宴之间却突然出手杀了严舆。
过后孙策的解释更是离谱到家,他说本想用利刃试一试严舆的胆量,谁知道严舆居然敢躲避,这明显是瞧不起他的武艺,于是便掷出短戟杀了严舆。
这等解释即便是三岁孩童也知是假,这孙策不仅杀了人家弟弟还要出言侮辱,所以后来严白虎与孙策死战到底不肯屈服。
但严白虎在江东名声也不好,所以大汉说出来历众人皆是窃窃私语。
“怎么?你们对德王不满?”大汉一把抽出刀来向众人怒目而视。
“兄弟不必如此,都是为了杀孙策而来不要伤了和气。”一直站在队伍前边沉默不语的一名猎户拱手道。
“你是何人?”大汉持刀拧眉问道。
猎户拱了拱手笑道:“说来我兄弟三人与德王还有些渊源,也算是同路之人。”
大汉缓缓地将环首刀收起,疑惑地看向猎户。
这时从人群中又走出两名猎户,站在了那人身后。他们每人都披着野兽毛皮,头上带着毡帽背后挂着长弓,其中一人腰挂短戟另一人腰挂短刀。
“在下李勇!”
“在下王强!”
“在下刘顺!”
“我们乃是吴郡太守许贡的门人!”
“原来如此!”大汉哈哈笑了起来,上前与三人施礼。
许贡、东汉朝廷任命的吴郡太守。
孙策率军南下开拓江东时,许贡是孙策的主要对手之一。
许贡与孙策对战屡战屡败,有一段时间曾逃到严白虎之处躲避,所以刘顺才说两家颇有渊源。
带头的刘顺向周围的人拱了拱手道:“我三人受许贡大人厚恩,时刻不敢忘记给许大人报仇雪恨!”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不报此仇我等誓不为人!”
众人皆是精神一振,刚才的不愉快瞬间消失不见。
“张队率,接下来如何安排愿听玄翎卫号令!”刘顺拱手道。
“诸位的忠勇,我张林佩服!”
“一旦探洞队成功,我们在前首先伏击孙策!
“诸位可分散隐蔽在道路两侧,如孙策侥幸逃出,就要看诸位了!”
第176章 陷阵之士
哗哗的流水声顺着漆黑的洞穴汇入一处深潭,几支绑在岸边石头上的火把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
黑色的水波轻轻的荡漾着,死一般平静的水潭中一个人头缓缓地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黑暗中,点点火光映照在这些人头的眼睛上,那里闪烁着仿佛从地狱归来般的光......
关明嘴里叼着匕首,眼睛却在不停地巡视着周围。
这里有火把,说明他们终于到了孙策的洞穴。但也同时证明,这条路孙策早有准备,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在这里点起火把。
关明看向身后,加上他还剩五个兄弟。
这段地狱般的路使得二十几名玄翎卫的探洞队,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关明轻轻地挥了挥手,几人轻柔的划着水慢慢的向岸边靠近.....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火光闪闪好像有人走了过来。
关明指了指前方的巨石,众人立刻闭气潜入水中,慢慢的向巨石潜去。
“这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传来。
“你小子,什么都不懂,这可是美差!”年长一些人回答。
“什么美差,盯着个水潭看一天,无聊透顶!”
“你懂个屁,村民说这里的水通往下游的另一个洞,万一有人从这里进来到时候如何是好!”
“朱大人就是太小心,这种事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掂量掂量,人怎么能做到。”
“行了、行了,别抱怨,我可是带了好东西!”
“哪里弄的酒?”
“你小声点,被人听见我俩都得完蛋!”
“你放心,这里好就好在绝对没有查哨,我们痛快喝一顿睡一觉,明天交差便是......”
“一会我给你露一手,这可是从卫队那些人手里学的,如果钓上一条鱼上来,到时候烤了吃那才叫赛神仙。”
“听说卫队那些家伙经常到这里偷偷钓鱼,原来竟然是真的......”
脚步声停了下来,两人好像走到了巨石的上边。
水波荡漾,关明几人探出头来正好在巨石的下边。
关明向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两名玄翎卫从腰间拔出匕首缓缓向巨石两侧绕了上去。
随后便听到两声闷哼,关明一挥手三人便快速上了巨石顶。
两名江东军已被制服,和声音一致一个是年轻士卒一个上了年纪的伍长。
“孙策在哪!”关明低声问道。
黑衣人一把将匕首横在青年的脖颈上。他贴在青年士卒的耳边轻声道:“你放心,我的刀一定比你的喊声快......”
青年吓的浑身颤抖只得轻声道:“主公在上洞,这里是下洞......”
“物资仓库在哪?”关明继续问道。
“往上走五百步,左转......”
“今日口令!”
“射潮-锁蛟......”
嘎嘣一声脆响,话音刚落,两名士卒便被扭断了脖子,随后如一摊烂泥一般躺倒在巨石上。
“换衣服!”关明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将老士卒的衣服穿在身上,另一名玄翎卫则换上了青年士卒的号衣。
“尸体扔入水潭,告诉我们死去的兄弟一声,我们到了!”关明将士卒的腰刀插入刀鞘。
山洞极为广阔,很多地方都有岔路,可能是怕自己人走丢,所以每个岔路上都在正确的路径里点了火把,只要跟着光亮走便不会误入歧途。
关明在前,穿着军装的玄翎卫跟在后面,剩下的三人在远远吊在队尾。
“站住!口令!”阴影中有人突然喊道,随后嘎嘣的弩机声便响了起来。
“射潮!”关明平静道。
前边脚步声响起,黑暗中蹦出三个持弩的士卒。
“你们哪里的,怎么从水潭那边来?老王和小赵呢?”
关明心思急转突然笑道:“我们去偷鱼的,谁知道让那两个家伙给搅了。”
三人彼此看了一眼,这才放松了警惕。
“你们胆子也真大,是不是上一岗老张他们放你们过去的?”领头的士卒笑道。
“他这倒好,换岗前给我们找了个麻烦,你说我是抓你们还是不抓你们?”
关明立刻明白了这名士卒的意思,看来和刚才那两名士卒一样,这三个也是刚刚换岗,所以才觉得是上一岗将他们放过去的。
“禁卫军那帮人能干,我们咋就干不成。”关明一边笑嘻嘻的回答一边缓慢向三人靠近。
“人家禁卫军有靠山,咱们算个屁!”那名士卒好像对禁卫军十分不满。
这时候关明已经距离三人只有六七步了。
“不瞒几位,虽然没钓到鱼,但是我却在水潭里找到了好东西!”关明一边笑一边伸手入怀,好像在掏东西一般。
“啥东西,让我们瞧瞧!”三人急忙挤过来准备看上一看。
寒光闪现,关明右手瞬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接就贯穿了最近的那名士卒咽喉。
还没等身后两人反应,关明左手的袖筒中也出现了一把匕首,直接划过了另一名士卒的喉咙。
仅剩的一名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懵,一时间竟然忘了喊叫,只是一味的后退。
关明身后的玄翎卫趁机一跃而起,直接将其扑倒在地一匕首了结了他!
“换衣服,继续向前!”关明向身后的三人挥了挥手。
半炷香后,关明五人来到一处洞穴之外。一层木质栅栏将里面隔开,透过木栅栏可以隐隐可以看见一些堆积的物资。
“库房重地,闲人不得进......”站岗的两名士卒话还没说完,便被关明几人砍倒在地没了声息。
“有巡逻队!”一名玄翎卫急切道。
“干什么的!”巡逻队同时发现了几人。
“有奸细!鸣锣示警!”
关明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直接一个翻身便钻进了仓库,身后弩箭声响起,巡逻队已经攻了过来。
“拦住他们,我去点火!”关明头也不回,一个健步便冲入了仓库,他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绑着的竹筒解开泼洒在沿路的粮草堆上。
“杀!”
身后,兵刃的交鸣声响起,四名玄翎卫堵在门口正与巡逻队厮杀。
关明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一边向里边跑一边踢倒路上的火盆,身后的烈火便如同上涨的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阳,你最好说话算话,小三子第一个儿子必须姓关......”
说罢他将手中的火把一下丢在了松脂桶上。
第177章 有死无生
熊熊烈火伴随着浓烟从洞穴底层向洞口涌去。
这处山洞本就通风,火热的气流加速了空气循环,而风则更加助燃了火势!
最要命的是那些伴随而来的浓烟,这些让人无法呼吸的黑色气体沿着溶洞前进并且向无数的分支和岔路不停灌输着。
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无法幸免。
它不仅蒙蔽了众人的视野,还让人无法呼吸!
松脂燃烧的气味更加让人抓狂,洞底的士卒很快便大片的倒在黑色的浓烟之内没了生机。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洞底的浓烟便从洞口席卷而出,将周围全部笼罩在一团灰雾之中。
孙策在侍卫的护送下从洞内踉跄着走了出来。
哪怕他武艺高强、哪怕他在战场上神勇无敌、哪怕他是江东小霸王,也挡不住如此的烈焰和浓烟。
匆忙逃出的孙策并未穿戴甲胄,而只是穿了一件便衣。如今的他已经没了潇洒和英俊,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黑灰和被烧焦的头发。
一阵剧烈的咳嗽响起,孙策弯腰蹲在空地上,周围的禁卫军也都各个狼狈不堪。
“主公,洞内有人放火,恐怕是有细作潜入要行刺主公!”一名侍卫来到孙策身边道。
“此地不能再留了,洞内情形不明,也不知道敌人还有多少,应该立刻返回丹徒!”
孙策咳嗽了一阵,这才踉跄起身。
他心有余悸的回头看向冒着滚滚浓烟的洞穴一时默然不语。
多亏了他的行宫在上层,如果在下层的话,不知这次能不能逃的出来!
“谁干的!”孙策咬牙切齿,他在江东仇人太多,一时间也没办法查到是谁。
“主公,走吧!”侍卫上前恳求道。
孙策双目冒火,什么时候他有如此狼狈过!
“滚开!”孙策一脚踢在侍卫身上,将其摔出老远。
“给我封锁洞口,出来的人全部都要严查,抓几个活细作我倒要看看是谁要杀我!”
孙策怒吼连连。
周围的禁卫都不敢上前劝解,便只能围在洞口等着里面的人跑出来。
不一会踉跄中一波波狼狈不堪的士卒从里面逃了出来,禁卫便上前一个个抓住审问。
但这些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下面突然火起。
孙策怒不可遏,他本就性情暴虐,一时间找不到出气口便将附近的装备架子砸了稀烂。
“主公,应该先派禁卫军扫荡周围道路,以免敌人埋伏,随后尽快转移最近的秣陵城!”侍卫长跟随孙策多年,这时也顾不得挨一顿毒打的可能,上前劝解。
孙策先是怒目而视,然后却突然笑了起来。
“好!来人,给我披甲!”孙策对周围侍卫大喊。
“他们想埋伏我,我便随他们愿,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杀我!”
“主公,盔甲武器都在洞中未能拿出......”一名侍卫小心翼翼的回答。
“无妨!”孙策心情突然转好,只要能抓到罪魁祸首,用什么东西他并不在意。
“顺便找一身铁甲来!”
士卒慌忙去找甲胄,可这里本就是朱桓新建校事府训练细作的地方,哪里来的甲胄。
“主公,穿我的吧,我这虽然是皮甲但总比布衣强上不少!”一名身材高大的侍卫直接脱下身上皮甲只穿着里边白色的单衣,单膝跪倒呈给了孙策。
孙策高兴地拿过皮甲,众人急忙帮他穿戴。
“小吴,等我回去赏你一身铁甲,堂堂我的亲卫如何只穿这种破烂货!”孙策笑道。
“主公说笑了,臣有铁甲,只是洞中潮湿怕生了锈未曾穿戴......”
孙策拍了拍侍卫的肩膀笑道:“一会我冲在前边,你没穿盔甲往后边点省的冷箭要了你的命。”
吴姓侍卫摇头眼神坚决:“主公在前,我怎能在后,况且那些山贼、门客只是样子货,怎能伤的了我们!”
孙策在江东铁腕镇压各地豪强、士族、手段酷烈,和袁耀四处找理由不同,孙策的屠杀往往没有任何道理,即便有也是根本拿不出手的强词夺理。
所以他仇人甚多,击杀刺客已经成为了孙策卫队的日常工作,所以他们并不紧张。
那些刺客多是些士族门客、学生、和山贼、流民之类,往往不成体系,也没什么战斗力可言,只要防住第一波突袭便可如砍瓜切菜一般瞬间将对方杀个干净。
“少废话,我让你在后边就在后边,江东的仗快打完了,你们这些九死一生的老兄弟也没剩几个了,总得留几个陪我享福吧?”孙策哈哈大笑,上去一脚踢在了侍卫的屁股上。
“快滚回后边去,再让我看到你屁股给你打烂了!”
侍卫感动非常,双眼含泪,他知道主公是为了他好。他虽然还想争取陪在前队,但却不敢逆了孙策的命令,只能悻悻地走到后队。
“后队的照应点小吴!”
孙策高喝一声上了马,旁边的侍卫将弓箭、护身宝剑还有一支长枪递给了他。
孙策将弓箭挂在背上,看了看手中宝剑,又瞧了瞧那杆长枪。
“什么破东西,告诉留守的卫队,等火灭了将我的宝剑和长枪找出来,千万别弄丢了!”
“主公放心,只要火势减弱我们便进洞搜索您的铠甲和兵器!”
孙策也不多说纵马便出了山洞营地,身后四十名骑兵禁卫紧紧跟随。江东极为缺马,这支骑兵卫队已经颇为豪华了。
“儿郎们,跟着我,将那些龌龊的老鼠都揪出来!”孙策一声大笑,一马当先。
身后四十名侍卫起身高呼,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直奔山下。
孙策一生都在战场上与敌人生死搏杀,此等小事自然不放在眼里。
身后的侍卫跟随孙策多年,对这位主公的骁勇善战也是佩服的紧,再加上他们极其轻视那些山贼、门客一时间神情竟如同郊游打猎一般的轻松。
半山腰处,七八十名身穿蓑衣的黑衣人埋伏在道路两侧,其中有三十多人拿着臂张弩。
浮针匠陈阳咬牙切齿,紧紧攥着拳头,就连指甲刺入了肉中都不自知。
山洞处升起的浓烟已经证明了探洞队的成功,关明二十几名兄弟不能白白牺牲,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来了!”他身边的一名黑衣人难掩激动脱口而出。
第178章 血战山谷
浮针匠眯起双眼,他现在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从山上奔下来的几十名骑兵身上。
“哪个是孙策?”又一个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由于这些人都是从山洞中逃出,所以个个都颇为狼狈,每个人脸上都是烟熏火燎后的黑乎乎一片,根本看不见长相。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简单皮甲,根本无法从甲胄和装束上分辨。
突然浮针匠的双眼一亮,他在骑兵后队发现了一名穿着白色便装的骑手。
这人身材高大魁伟只穿着内衣并未着甲,虽然看不清脸,但从队形来看周围的侍卫有意无意中都在护着这个白衣人。
“孙策在洞中休息,大火突燃其慌乱中未能穿戴盔甲,所以仅穿了内衣。”浮针匠脑中快速的下了决定。
他人都是轻武器,对方可是骑兵,攻击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让前队过去,然后放倒树木截断后队,所有人集中弩箭射杀那个穿白衣的家伙!”浮针匠下了命令。
几名黑衣人迅速开始传递命令。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一会便到了山谷之外。
孙策一马当先毫不犹豫进了山谷,后面的队伍急忙跟了进去。
“开始!”
轰隆一声巨响,山坡上的几株参天大树直接倒了下来,几名侍卫躲闪不及直接被大树压倒惨叫连连。
一声梆子声响起,三十名弩手从两侧的高处射出弩箭。
短杆弩箭带着劲风如雨点般直接砸在了穿白衣之人的身上。
一片惨叫传来,下面的孙策侍卫毫无准备,后队的十人连同穿白衣的骑卒全部中箭。
如此距离,脆弱的皮甲根本挡不住臂张弩的力量,这些人连敌人在哪都没看到便都送了性命!
要知道,玄翎卫这些弩手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神射,再加上距离很近,所以几乎没有失误!
“杀!”浮针匠一声大吼,除了三十名弩手之外其他人蜂拥从高处冲向剩余的孙策骑兵。
浮针匠一把拉住一名黑衣人道:“快,下去检查那个白衣人是否是孙策!”
黑衣人点头一个纵身便跳下了山坡,如同燕子抄水一般直奔那十几名士卒的尸体而去。
同时,大树的前方已经战成一团,五十多名玄翎卫围攻剩下的二十几名孙策侍卫。
浮针匠选的地形极好,这里道路狭窄骑兵很难施展,这给了玄翎卫很大的便利!
“杀!”
双方刚打照面便是生死搏杀!
作为步兵的玄翎卫必须快速接近这些骑兵,而这些骑兵反倒要尽量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嗖!”劲风响起,一名奔跑中的玄翎卫直接被弓箭射穿了喉咙,疾跑的身体如同被绳子牵引一般瞬间向后倒下。
还没等旁边的同伴有所反应,另一支箭又急速射来,而这次贯穿的则是另一名玄翎卫的胸膛。
高处的浮针匠清楚地看到,在前队有一名身穿皮甲的侍卫,正在张弓搭箭,他箭法奇准,瞬间便射杀了第三名玄翎卫!
“杀!”几名侍卫看到三名玄翎卫中箭明显受到鼓舞,他们纵马冲了过来反击。
“飞爪套索!”一名玄翎卫高喊一声。
瞬间,附近草丛中的前边几名玄翎卫便从腰间解下了一种奇怪的武器,这武器的头是一个精铁打造的人手型的爪子,后面拴着长长的绳子。
“扔!”
五六名玄翎卫将手中的铁爪飞出,不偏不倚间正好搭在了冲过去的骑兵身上!
几人一声高喊,绳子被骤然拉紧,拿铁抓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然后“手指”如同利刃一般嵌入侍卫的肉中。
马匹向前的惯性,和铁爪上传来的巨大拉力,将几名侍卫拖下马来!
这些人也是久经战阵,触地的一瞬间便要起身应敌。结果身后的几人再次拉扯绳子,巨大的疼痛和力量使的侍卫再次跌倒。
附近的玄翎卫趁机上去便是一顿乱砍!
此时的山谷中已经乱成一团,孙策侍卫虽然人少但都是精锐,而且骑马居高临下而战,玄翎卫缺少长兵器近身困难,所以一时间竟然和他们只战了个平分秋色!
混乱中,一名玄翎卫竟然不顾危险直接从高处直接扑到了马背上,将马上之人掀翻在地。而后者也是一名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兵,他趁着这名玄翎卫门户大开,一刀便贯穿了这名玄翎卫的身体。
鲜血顺着刀柄汩汩而下,就当这名侍卫要将身上的玄翎卫退开时,那名玄翎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袖口突然弹出一把匕首,然后直接就捅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血流如注......
濒死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顺着山道滚成一团,同时坠下旁边的山涧!
此时,孙策已经射倒了五人,他几乎箭无虚发,以至于很多玄翎卫看到他张弓搭箭便要躲避。
孙策再次伸手到箭壶,却发现仅剩下一支羽箭,走的匆忙居然没能带满!
他血灌瞳仁看向这些穿着蓑衣的黑衣人,他们装备精良,战技娴熟、士气高昂,而且悍不畏死,根本不是以前那些“门客、流民”之徒可比。
“袁耀小儿!无胆鼠辈,竟然干出此等龌龊之举,我必然率江东之兵踏平淮南!”孙策已经猜到了幕后之人,他一时恨急竟然脱口而出!
“孙策在那!”浮针匠一声怒吼,抽刀向着孙策一指!
“杀!”附近的玄翎卫顿时有了目标,他们犹如一群饿狼一般逼向这只江东猛虎!
孙策一声怒吼,纵马抬枪直刺面前的一名玄翎卫,这枪来的过于迅猛突然,以至于面前的玄翎卫还未反应便被长枪穿透了胸膛!
“放箭!”浮针匠一把抢过旁边人的弩箭,对准孙策便是一击。
随后劲风声不停响起,弩箭如雨点般射向孙策!
孙策的长枪还在那名玄翎卫的身体内,他想拔出却发现那名玄翎卫紧紧地攥住了枪杆不放。
“不放,就给我挡箭!”孙策一声大吼,双臂用力竟然直接将那名玄翎卫从地面挑了起来。
“噗噗!”几支弩箭竟然被孙策用枪杆上的玄翎卫身体挡住。
孙策一声大笑。
但随后咔嚓一声响,枪杆从中断裂直接成了两截!
这本就是木质枪杆,并非他常用的精铁枪杆,根本受不了如此的重量。
劲风再次袭来,一支弩箭直奔他的咽喉!
孙策大惊,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但多年的战阵厮杀使他的身体有了自然反应。
一声鸣响,百忙中孙策竟然抽出了腰间宝剑硬抗了弩箭一击!
但随后,手中宝剑也如同长枪一般断为两截!
第179章 生死迷局
“杀了孙策!”浮针匠一边给臂张弩安装箭矢,一边对着所有人怒吼。
今日,只要杀了孙策,即便他们全军覆没也值得!
这些兄弟也都没有白死!
但是如果孙策不死,即便他们杀了所有侍卫,也是功亏一篑!
成败只在孙策身上!
“放箭!”重新装好弩箭的玄翎卫先行击发。
孙策现在已经是手无寸铁,根本无法继续格挡。
“保护主公!”剩余的侍卫起身高喊,竟然一起向孙策所在之地奔来。
“噗噗!”箭矢入肉的声音响起,一名侍卫竟然直接挡在了孙策和弩手之间的道路上。
箭矢直接没入了侍卫的胸膛,他一个踉跄便摔下了马去。
“吕朗!”孙策一声怒吼。
这是跟随他多年的侍卫,如今却为了挡箭死在他的面前!
“主公快走,我等拼死拖住他们!”另一人刚刚护在孙策前方,噗的一声弩箭透肩而出!
孙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做事果决从不犹豫,但此时却心如刀绞一般。
如果不是他轻骑冒进,何有今日之事。
“主公,江东基业为重!”那名侍卫高喊道。
孙策瞬间清醒,纵马便向挡住出口的巨木而去!
“快!别让他跑了!”山腰上的浮针匠目眦欲裂,如果让孙策如此跑了他如何向死去的兄弟们交代。
玄翎卫众人蜂拥而上,剩下的几名孙策侍卫拼命阻挡。
只可惜玄翎卫众人终究是步兵,徒步根本无法追上孙策的快马,只能眼看着孙策逃出臂张弩的射程!
身后厮杀声不断,孙策已经来到挡在谷口的巨木之前,他回头望去,只见仅剩的几名侍卫已经全部战死,而穿着蓑衣的玄翎卫正在向他的方向奔跑而来!
如今孙策也顾不的许多了,他爱怜的摸了摸自己的战马,这匹马跟随他多年救过他多次,而今天他却要放弃战马自己逃命。
“今日之辱,我必当铭记于心!”孙策跳下战马,直接攀上了巨木!
“江东小霸王,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弃马爬墙而逃,真是羞煞孙坚孙文台在天之灵!”浮针匠一边跑一边在身后大喊。
他想用激将之法将孙策留住。
孙策强忍怒火,一缕鲜血从嘴角流出,但手脚却没有停下,直接攀上了巨木之上。
“在孙氏基业面前,我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孙策喃喃自语,一个纵身便跳过了巨木向山下逃去。
“可恶!”浮针匠一刀砍在巨木之上,他距离孙策只有一步之遥!
“追!”
孙策背着弓快速的在林中穿行,此时他十分庆幸自己没有顶盔掼甲,要不然此时想跑也跑不动。
此地距离山洞营寨不远,而且自己的禁卫军步兵此时应该已经出发,只要他能躲过身后的玄翎卫便能化险为夷!
“袁耀!”孙策一边在树林中疾行一边嘴里念叨着。
今日之辱是他出世之后从未遇到过的,哪怕当年被别人逼着认袁术当爹也没有这般耻辱的感觉。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身后玄翎卫的呼喊声已经逐渐消失,看来深山之中他们也找不到追踪的方向。
孙策长出一口气,大路就在眼前,只要上了大路便能遇到自己的队伍!
穿过最后一片小树林,孙策终于站在了土路边,只要在这里等待,禁卫军肯定就会到达。
“口令!”一个声音从道路另一边的树林中响起。
孙策急忙俯身,他不知道对方是何人。
“口令!”那个声音继续道。
孙策将弓箭从身上拿下,抽出最后一支雕翎箭。
“别开玩笑,是自家兄弟吗?”那个声音又传了出来。
紧接着,对面草丛中站起三个猎户打扮的青年,他们也拿着弓箭,腰间还挂着短刀、短戟。
正是来这里给许贡报仇的刘顺、王强、李勇三人。
孙策也不说话,他将弓箭拉满对准了最前边的李勇。
一声弓弦脆响,箭支带着疾风从草丛中飞出,毫无防备的李勇直接被贯穿了喉咙!
“敌人!”刘顺,和王强张弓搭箭直接便向孙策藏身的草丛中射去。
孙策早有准备一个翻身躲开了箭矢,他下意识又去摸箭却空无一物。
风声响起,王强的短戟直接砸向了孙策的面门,孙策没有武器,只好举起弓箭格挡。
咔嚓一声,弓箭直接被砸断,孙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短戟再度袭来,孙策一个纵身躲开短戟,刚要反击,便觉得呼啸的风声迎面而来。
孙策大惊失色,但此时他刚刚起身新力未生根本无法闪躲,只能努力的向一侧歪头。
“噗!”一阵剧痛传来,弓箭直接射在了他左颧骨的下方,巨大的贯穿力直接将箭矢钉在了孙策的脸上。
“是孙策!”王强怒吼一声!
“许太守,你果然在天有灵!”
王强用尽平生力气,举短戟直接砸向孙策的头颅!
孙策面部剧痛,鲜血直流,但这反倒刺激了他的野性!
他一声大吼上前直接用身体撞在了王强的怀中,王强没有想到重伤的孙策居然还有力气反击,直接被撞了个踉跄!
孙策一把抓住插在颧骨上的箭矢,单臂一用力!
嘭的一声响,箭矢居然被他生生从颧骨中拔出!
“杀!”孙策怒吼,用手中箭矢直接刺在了王强的下颚之处!
“嗖!”刘顺的箭又到了,孙策一个转身躲入王强身后,用王强做了盾牌!
就在此时,道路上马蹄声响起,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伍正在疾行。
孙策大喜,立即高喊道:“孙策孙伯符在此,速来救驾!”
刘顺大惊失色,拈弓搭箭不停向孙策射去,只是都被孙策用王强的尸体挡住。
“大胆刺客,韩当在此!”一声呼啸,刘顺的身体直接被一杆长枪洞穿,随后便倒地没了声音。
孙策听到韩当的声音再也没了力气,如同一摊烂泥一般躺在了地上。
“快救主公!”韩当带着士卒迅速将孙策护住,直接抬上了马背。
“走!回营寨!”
尘烟四起,邯郸带着百骑快速离开了大道。
不远处的山坡上,浮针匠带着剩余的玄翎卫眼睁睁看着孙策离开,他们又差了一步。
“放出信鸽吧,上报白府君,就说孙策面部中箭,生死不明......”浮针匠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第180章 时间赛跑
秣陵城东六十里。
晚霞初现,一支四千多人携带车辆的军队正在全速前行。
邓晨骑在一匹黑马上,快速的在行进队伍附近穿梭。他心中焦急,距离徐彬选择的防御地点还有两里路。
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如果天黑才到达指定地点的话很难布置防御工事。
“邓大人,前边小路发现百余名骑兵正向丹徒方向行进,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很可能在前方岔路上遇见!”一名斥候匆匆跑到邓晨面前急声汇报。
“谁的部队?”邓晨心中一惊,难道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只知道是江东军,看到军旗上写着韩,其他不知!”
“他们是否发现我们了?”这是邓晨最关心的事。
“应该还没有,这些骑兵好像是跑累了,走的很慢正在恢复马力。”
邓晨略一犹豫便定下了计划。
“立刻命令部队停止前进,禁止任何人喧哗吵闹,让他们先过去!”
如今首要任务必须隐藏好自己的队伍,在到达防御地点之前绝对不能暴露行踪。
很快,长长的行进队列缓缓停下,士卒们开始原地休息。
邓晨看到身边的一名宣义队率立刻走进自己负责的百人队,开始详细检查士兵们的状态。他帮着士卒整理号衣和铠甲,关照那些生病或者身体较弱的士卒,还给一些新编入的护军鼓劲。
“这宣义制度真是好东西......”邓晨喃喃自语。
自从各个卫军建立宣义校尉和宣义队率之职后,整个卫军的战斗力又有了很大的进步。
这些人各个亲和力强且能言善辩,更重要的是对淮南的各项政策以及军纪都极其熟悉。
他们天天和士卒在一起同吃同住,教他们识字读书给他们讲一些天下大势和淮南政策。
平时还负责给士卒写信、读信,帮助排解这些士卒的难处,可谓有求必应。
再加上他们并不参与指挥战斗和平时训练,所以与士卒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冲突。长久下来,这些士卒无不把这些宣义官当成自己的兄弟,有什么难处、不满或者心事都愿意找这些宣义官沟通。
“雷俊!”邓晨笑着向那名宣义队率挥手。
后者正在和一名新加入卫军的士卒小声聊天,听到邓晨的话急忙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邓大人!”雷俊拱了拱手,他们宣义体系与卫军作战体系互不统属,所以只有简单地官职上下级的关系。
邓晨下了马,走到雷俊身边低声问道:“这一队大都是后补充的新军,训练不久,现在士气怎么样?”
雷俊略略点了点头:“我与他们刚刚在一起一个多月,不能完全说这些人能达到老卫军的士气,但奋勇作战肯定没有问题!”
卫军指挥官向宣义官问询队伍士气和状态,已经逐渐形成了淮南军队的一大特色。
因为这些宣义官深扎在士卒中间,所以要比卫军指挥官更加了解底层的情况。
“那就好......”邓晨松了口气。
“邓大人总是成竹在胸,今日为何忧心忡忡?”雷俊疑惑看向邓晨。
“这次作战不同以往,摧城卫原来的任务多是攻坚,今天却要钉在要道之上防御,所以任何一个微小的情况都要考虑好。”邓晨随口解释。
他转身看向雷俊微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个庐江雷氏子弟,居然能和我们这群泥腿子打成一片,当真不容易!”
雷俊摇头苦笑:“我在雷家也是离经叛道之徒,家中之人都已不愿意和我接触。”
“主公宽宏,雷绪已经出任六安令,主公还给了六安两千护军的兵额,难道雷家还有人心怀不满?”邓晨眼神冷了下来。
雷俊一声叹息不置可否,雷进虽然被除了家主之位退居幕后,但在雷家势力依然十分强大。
“你不必担心,在摧城卫好好干!”邓晨拍了拍雷俊的肩膀。
“淮南只认功绩不认出身,主公能重用雷绪,便能重用另一个雷家子弟。等你积功到了宣义校尉便有参政上书之权,到时候还怕雷家那些人不认你这个亲戚?”
雷俊知道邓晨是好意安慰,便十分领情的拱手道谢。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徐彬带着六名护卫很快到了跟前。
“为何?”徐彬下了马只说了两个字。
邓晨自然知道徐彬的脾气,两人在乙六班可是住在一起三年。徐彬做事从不废话,能说一个字解决问题绝对不说第二个字。
邓晨上前简单的与徐彬说了一下前方的情况,徐彬点头,邓晨如此处置没有问题。
“交给你了。”徐彬上了马带着护卫转身向后队走去。
邓晨撇了撇嘴,对身边雷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他到摧城卫以后,这个徐彬就把他当骡子使。不仅平常事务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还将行军布阵的权利完全交给了他这个副指挥使。
而徐彬自己却定了摧城卫指挥使作战时必须身先士卒的规矩,然后拎着大刀带人上去砍人了.......
邓晨知道徐彬信任他,这才能将指挥权全权委托,只是这种压力确实让邓晨有点吃不消。
“早晚变哑巴!”邓晨看着徐彬的背影默默吐槽了一句。徐彬话太少,以至于邓晨有时候想找个人商量点事都难。
他向斥候招了招手。
“盯着前边的骑兵,一旦拉开距离立刻回来报我!”
斥候转身上马向队伍前边跑去。
邓晨抬头看了看天空,现在也不用着急了,到了预定地点必然是天黑,只能摸黑进行防御工事的修建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让大家提前吃点干粮,今晚到达预设地点后连夜修建营寨和防御工事!”
“所有人不许生火!”他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而此时,就在摧城卫前方一里处,韩当正带着自己的骑兵队护送着中箭的孙策向大营前进。
他们已经疾奔了十几里路,现在正是人困马乏之际。
而脸上中箭的孙策却趴在马背上已经昏迷不醒!
韩当仰头看着天,今晚应该就能到达大营,营中有最好的医生肯定能救的了主公!
孙策在丹徒的军队已经在前几天整编完毕,本来计划由程普率领今天赶往秣陵三十里处的校事府洞穴与孙策汇合。
谁知道途中遇到了山体垮塌,这才耽误了时间。无奈程普只能在距离秣陵不到七十处扎营,改为明日到孙策所在处汇合。
而韩当便是程普派来向孙策汇报的小队。
第181章 云台折柳
一轮明月高高的挂在天上,摧城卫终于到达了预定狙击地点。
邓晨将所有军侯以上军官全部叫到一处高地上开会,准备连夜修建防御工事。他并不知道玄翎卫刺杀结果如何,更不知道孙策何时会领兵到达这里。
他能做的便是立刻展开部队修建大营和防御工事,切断丹徒和秣陵之间的道路,给宣武卫破城赢得时间!
白翠微的命令十分坚决,内容也毫不拖沓,即便是玄翎卫刺杀失败,这次他们也要硬打秣陵城!
茅屋内,烛火之下,徐彬正在研究地图测算孙策到来的时间,而邓晨则站在窗边看着周围地形。
不得不说,玄翎卫建议的这个地方是个绝佳的阻击阵地。
这里距离秣陵六十里名为“云台村”,村子位于钟山余脉的一处山坡之上,地形险要容易防守。
村子背靠“青岭崖”,所有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可鸟瞰下方官道。村中最高之处还有望楼,是村民为了防匪盗建立的。
屋舍多以夯土墙、茅草顶为主,最外围还有一圈未修建完成仅有半人高的石头围墙。
村子里有二十几户百姓,并没有什么士族豪强,邓晨也不想难为百姓只是怕走漏风声将他们集中关押了起来。
山下官道有一处驿站,名为“云台驿”,应该是秣陵花了不少力气修建的。三进的院子夯土围墙也有一人多高,可能是秣陵到丹徒最重要的休息之处。
驿站内还有十名驿卒,听斥候队回报,大队人马一到他们便主动投降了。
由于地形原因,官道到驿站这里来了个急转弯,绕着云台村一半圈才又笔直向前。
官道另一侧则是一条蜿蜒的溪涧,听玄翎卫汇报此处因多生柳树被称为“折柳涧”。
折柳涧水流湍急向东北汇入秦淮河支流,最终注入长江,根本无法通过。
所以孙策大军如果想顺着官道前往秣陵,必定要拿下这个云台村!
“报徐指挥使!”审讯俘虏的斥候进屋内跪倒施礼。
徐彬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斥候汇报道:“几名驿卒已经审讯完毕,前边过去的百余名骑兵是江东大将韩当的队伍。”
“但他们并未进驿站休息,而是越过驿站直接向丹徒方向疾行而去!”
“还有一事,极为重要!”斥候继续道。
“有一名驿卒听几名进入驿站灌水的江东士卒说,孙策三万大军就在距离此处十里外扎营!”
邓晨猛然回头,一把按住斥候的肩膀。
“十里?”
斥候吓了一跳,但马上便冷静了下来坚决的点了点头。
“立刻前去侦查回来报我,注意千万不要暴露行踪!”邓晨目光炯炯。
斥候小心起身,快速走出茅草屋。
邓晨紧张的看向徐彬,发现徐彬依然平静的看着地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顿时心中安稳了不少。
“让他们进来吧......”徐彬语气平淡。
邓晨点了点头才高声道:“你们都进来,将今晚的任务分配一下!”
呼呼啦啦的,茅屋外进来了八名军侯,其中四名是摧城卫的军侯,另外四名则是护军军侯。
此时的军侯可以独立指挥五百人的队伍,被称为“一曲”。一曲分五屯,每屯一百人,设屯长一名。
摧城卫共计两千人,五百重甲兵、一千轻装辅兵、五百车兵,分别由四位淬剑庄嫡系军侯指挥。
而徐彬向白翠微要的两千护军,则是由四名提拔而来的军侯带队。
徐彬将与邓晨研究的作战计划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上面删改了几处推给了邓晨,邓晨拿起计划对众人道:“此次任务的重要性我就不说了,我们的目标是守两天......”
他的目光冷峻的扫过八名军侯的脸。
“如果斥候回报正确,孙策三万大军就在十里之外......”
话音未落,几名护军军侯顿时面露紧张窃窃私语起来,而摧城卫的四名军侯却面无表情。
邓晨沉默的看着四名护军军侯,直到他们自己羞红了脸低下头后才继续道:“秣陵攻坚从明日凌晨开始,所以我们从明天清晨开始计算,必须在这里顶住孙策大军两天!”
“两天之内只要我们没死光,就不能让孙策援军通过这里!”
“两天之后,主公大军便会到来,便会一举击败孙策全军!”
“你们可清楚?”
八名军侯立刻肃立同声应是,几名护军军侯的脸上也是露出决绝之色。
邓晨满意的点了点头。
“此处道路狭窄地形险要,易于防守,但我们不能轻敌,孙策的队伍随时会到,那支骑兵极有可能是报信的斥候队,所以今晚必须立刻开始修建工事!”邓晨神情严肃。
“好在天公作美,今晚明月高悬,会议结束你们便立刻返回本部开始工作,天亮前防御工事要全部完成!”
“摧城卫辅兵甲曲军侯,徐朗!”
一名身材魁梧,长相却相当斯文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
“你率领所部五百人,守卫云台驿,作为全军第一道阵线!”邓晨拿起令牌递给了徐朗。
“云台驿是我军第一道防线,关系全军士气,那里有一人高的围墙你必须好好利用!”
“你的任务是守一个白天,无论伤亡如何,哪怕战到你一人也不能退出云台驿!”
徐朗皱眉接过令牌,什么都没说只是拱了拱手。
他是淬剑庄出身,自然知道卫军的军令代表什么。
“护军甲曲、乙曲!”邓晨继续道。
两名护军军侯出列拱手。
“你二人带一千护军守卫云台驿背后,明日天黑后听我命令进入云台驿接手徐朗的任务,务必守到次日清晨!”
“摧城卫辅兵乙曲军侯,魏飞!”
一名身材瘦小却面露微笑的军侯走了出来。
“折柳涧虽然水势湍急,但右岸依然可以行军,你带本部在折柳涧右岸驻扎,敌人进攻云台驿受挫,必然从折柳涧迂回我军后路,你必须挡住他们守护这条通道!”
魏飞拱手接过令箭却笑道:“邓晨,你也不看看徐朗那个表情,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
“不如让我去守云台驿,这种重要任务只有我们乙曲才配得上,让他们甲曲去河边钓鱼,岂不是皆大欢喜?”
“老子就这个表情,用你操心?”徐朗一声冷笑,他向来就是个话痨自然不肯落了下风。
两人都是淬剑庄一脉熟悉的很,同时又是摧城卫甲、乙两曲的军侯,所以时常比较斗嘴。
第182章 明月之下
邓晨并未阻止两人斗嘴,他俩在一起共事多年时常就是这般吵来吵去,而且压力越大吵的越厉害。
“好了。”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开会一向很少说话的徐彬居然张嘴了。
徐朗和魏飞顿时停止了滔滔不绝的废话,要说摧城卫中谁说话最好使,那必然便是徐彬了。
“车营军侯乐明!”邓晨道。
一名身材魁梧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出列拱手。
“云台驿左侧官道狭窄旁边便是折柳涧,只需要三辆车便可将其完全封闭。”
“你将车辆分梯次放置在路中间设立三道防线,每段相隔两百步,然后堵住道路将车轮全部拆掉!”
乐明点头,这便是车营操典中标准的堵路流程。
邓晨继续道“将所有投石车和弩床从车上拆下来运上云台村,五百车营全部上山,这里居高临下发射远程武器便可支援山下云台驿防守,最为有利!”
“大人,不如由我们把守官道车营防线,毕竟我们对那些车了如指掌。”乐明多少有点舍不得自己的那些车辆,那可是淮南花费重金特制的装备,凭借那些变化多端的战车和战术,他们在摧城卫中可是屡建奇功的。
“不行,操纵投石车和弩箭你们更熟练......”邓晨立刻否定了乐明的建议。
“那车阵?”乐明还要追问。
“我带铁甲营负责。”徐彬突然低声道。
乐明瞬间没了脾气,指挥使大人亲自守路,自然符合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凡战阵,摧城卫指挥使必然亲赴一线......
乐明转化话题道:“弩箭有限,投石车又需要弹药,这些东西恐怕今晚难以准备齐全。”
邓晨回身看向徐彬,这个乐明是摧城卫军侯中最为难缠的家伙,别看他外表粗狂但是心思极其细腻,每每遇到战阵总是一堆的问题和建议。
但只要能解决他的疑虑,他却又是最靠谱的那个。
徐彬略一思索便平静道:“云台村外围有一堵未完工的石墙,你将石墙全部拆了作为投石车的石弹,如果不够便拆了村中房屋用来防御!”
乐明点头,心满意足的回到队列之中。
邓晨看乐明的问题已经解决便继续道:“剩余一千护军与徐指挥使共同守卫官道车阵,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云台驿虽是最突出的官道侧翼据点,但车阵官道却是最主要的战场。
因为只要官道不丢,敌人自然无法前进。
“邓晨!”徐彬缓缓起身。
邓晨转身拱手,这时他们不再是同期好友,而是战场上下级。
“我在官道负责官道和下方的折柳涧防御,你在云台村指挥,负责云台驿和车营,掩护官道侧翼高地!”
“云台驿位置太过突出,如不能守便退到云台村远程支援车营,不必下山拼杀......”
邓晨欲言又止,如果侧翼云台驿丢失官道将更加难以守卫。
“如果我战死,邓晨接替指挥、邓晨战死则由乐明指挥、随后便是徐朗、魏飞......”
众人一阵沉默,徐彬如此安排便是已经下定了在此死战的决心。
“就这么多吧,各位立刻返回修建工事!”徐彬随意挥了挥手,众人拱手,然后又相互打了个招呼出了茅屋。
此次离别便不知道能否再见。
“不如由我去守官道......”邓晨低声道。
“等我死了,你当上下任摧城卫指挥使便可。”徐彬拿起桌上的佩剑,看了一眼邓晨。
“保重!”说完徐彬便转身走出了茅屋。
邓晨摇了摇头,这个家伙还是如此脾气。
他也不再犹豫跟着走出茅屋开始调动部曲修建工事。
不一会,整个云台驿附近便是一片嘈杂之声,所有人都在按照会议安排开始了行动......
此时,距离云台驿十里外的一处小山之下。
成片的营寨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所有的平地。灯火葳葳,一队队巡逻的江东士卒从大营附近经过,整齐的脚步和兵器与铠甲的碰撞之声带起一阵肃杀之气。
大帐中,孙策躺在中间的一张床上,身边是孙权、程普、黄盖、韩当、太史慈、吕范、董袭等将领。
韩当正在与众人解说遇到孙策时的情形。
“主公路上曾经清醒过一阵,他与我说行刺他的乃是袁耀的玄翎卫,让我通知周瑜和各位立刻集结兵马北上扫平淮南报仇雪恨!”韩当急切道。
“主公还说,要马上移兵前往秣陵,以防袁耀趁机偷袭!”
众人不语,都将目光看向孙权和程普。
程普作为这支队伍的最高长官自然可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而孙权乃是孙策的弟弟,如今孙策生死不明,他也可以代表孙策行使孙氏的权力。
“郎中来了,大家快些散开!”两人还未说话,张昭便带着一名老者从帐外匆匆而来。
“众人见郎中为孙策医治箭伤,便都出了后帐到了前厅。”
程普想了想还是首先对孙权道:“主公虽箭伤不醒,但韩当已经传了主公之命。可现今主公尚在危险之中,如果贸然行动恐耽误主公箭伤医治,是否该执行还请二公子定夺。”
这便使程普将决定权给了孙权。
“老将军何出此言?您乃江东老臣,随我父在外征战多年经验丰富。我只一少年,至此危急时刻,还要请老将军自行决定!”孙权又将球踢给了程普。
孙策伤情未知,此时贸然行动风险甚大,他孙权才不肯出这个头。
程普一声长叹,孙家内部之事颇为复杂,他也不愿意牵扯其中。但万一要是孙策真的就此身亡,他反倒带兵前往秣陵,过后一个不顾主公生死只记建功、不忠不孝的名声难免要落在他的头上。
“如此,便等张昭大人出来,定了主公的伤情再行决定......”程普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
于是,众人站在前厅苦等了起来。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满脸大汗的张昭才走了出来。
“子布,主公伤情如何?”程普一把抓住张昭急声问道。
张昭抹了把头上的汗水道:“医官说主公伤了面部,虽然不深但却因为那里缺少血肉伤了骨头,极难医治......”
众人沉默不语,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医官说主公暂时无性命之忧,但后续还需要观察,因为伤了骨头又无法拼合所以很容易风邪入体引起其他急症......”
“主公何时醒来?”程普追问道。
“医官已经将药敷好,并且给主公灌下了醒神的汤药,也许几个时辰便能醒来。”
程普点了点头:“如此,便等主公醒来再做定夺!”
第183章 制度区别
天色微明,孙策大营中依然安静无比。
程普、孙权等人在帐中已经等了一夜,此时都已经疲惫的坐在旁边的地上休息。孙策直到现在依然未醒,众人也无法作出进一步的行动。
程普、黄盖两人坐在角落之中低声交谈,他们都是随孙坚出生入死的老臣,所以有些话能说的透彻一些。
“如果主公一直不醒该当如何?”黄盖忍不住对程普低声道。
程普一声长叹低声道:“江东大权一直在主公一人身上,况且主公之子孙绍仅两岁不能理政,而现今又有主公亲弟在侧,我等能做之事甚少......”
黄盖犹豫了一阵才又低声道:“可仲谋一直推脱,不做决定,这样迁延下去,恐怕耽误了江东大事啊!”
程普看了一身边众人,发现他们都距离两人甚远于是才轻声道:“公覆好糊涂啊,仲谋如此决定也是迫不得已。”
“主公只是箭伤而已,如果仲谋贸然接了指挥之权,等主公醒来如何收场?”
黄盖叹了口气,心中略有不满。
江东与淮南在体系上大为不同,袁耀对宗亲的使用相当克制。
他仅有一个妹夫黄漪和一个远房亲戚袁明在中央任职。而留在汝南的亲族如袁忠、袁遗等都未参与军国大事。
白氏姐弟出身淬剑庄体系,靠功绩上位,所以众人并不将其视为袁耀的亲族。
所以才有了淮南只认功绩,不认出身的说法。
而江东体系则和淮南大相径庭,这里掌握实权的多是孙氏子弟或者士族大家。
比如孙策的堂兄孙贲,现任豫章太守,并且节制豫章和会稽两郡的军事。
堂弟孙辅,现任庐陵太守、收编山越部曲镇守江东南疆。
舅舅吴景任丹阳太守。
二弟孙策任奉义校尉、三弟孙翊任丹阳都尉、从兄孙暠任定武中郎将,就连最小的弟弟孙匡也当了个骑都尉。
说到手握重兵的例外,可能只有周瑜一人,但也是升堂拜母之交!
所谓“升堂拜母”是汉末三国时期一种极为郑重的社交礼仪,象征两人建立超越普通盟友的亲密关系,近乎结成家族共同体。
受邀者进入对方家族正厅(非外客能至之处),寓意被视为“自家人”。向主人母亲行跪拜大礼(如同对待己母),并口称“母亲”或敬语。
经此仪式后,周瑜便获得了孙氏整个家族的认可。
《江表传》中记载孙策周瑜升堂拜母之后便“有无通共”。
也就是说共享财富、部曲、情报,两个家族的所有的财产都没了边界。
这也是后来为何孙策死后,孙权依然对周瑜极其信任,言听计从甚至以身家性命托付。
而周瑜死后,孙权却对大都督这个职位忧心忡忡的原因之一。
“主公醒了!”内帐中医官惊喜的声音传出。
外边的所有将领和官员立刻便站起身涌了进去!
“主公!”张昭、程普两人急忙来到床榻之前。
只见孙策现在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他的左脸已经被厚厚的白布覆盖,上面还有一些渗出的血痕,只留下半张脸庞在外。
昔日英姿勃发面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裂的嘴唇、蜡黄的面色、无神的双眼、以及一脸的疲惫......
“主公,医官已经看过,此箭虽然命中面颊但不至于伤及性命,只要主公慢慢调养必定能够恢复。”张昭立刻出言安慰孙策。
现在定孙策之心才最为重要。
孙策的眼睛略微眨了眨表示知道了。
“可......”孙策低声说着什么。
旁边的孙权急忙俯身贴近孙策的嘴边。
“可曾......移兵......秣陵......”孙策唯恐牵动伤口,不敢动作太大的说话。
孙权略一思索便站起身,对程普和众人转述道:“兄长问大军可曾移驻秣陵?”
程普苦笑,孙权明知故问便是将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
“昨晚主公伤势颇重,医官说不能擅动,否则便会有性命危险,所以大军未曾立刻出发。”
程普知道这位主公性情暴躁,也是不敢硬顶,拐了个弯将责任推给了医官。
果然孙策呼吸急促了起来,手扶着床榻竟要坐起身体。
孙权急忙扶住孙策,将其重新安置在床榻之上道:“兄长勿急,你昨夜确实伤情危重,而且道路泥泞又是夜间行军困难,此时天已大亮这时进兵也是不迟。”
孙策张了张嘴却再次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一缕鲜血顺着白布下面淌了下来。
医官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帮助处理却被孙策用眼神喝退。
“进......兵!”孙策忍着疼痛道。
众人急忙应是。
他又看向孙权艰难道:“给公瑾传信......进攻庐江.......”
孙权急忙躬身施礼。
半个时辰后,平静的孙策大营重新沸腾起来,士卒忙乱的收拾着行军的营帐和器具,前军士卒已经开始列队准备出发。
拔营起寨的命令来的极为仓促,以至于士卒连早饭都没吃便开始了行动。
程普等将领心中本就对昨晚没有按照计划行军颇为忐忑,如今孙策病榻上的命令让他们有了重新表现的机会,所以便不顾士卒情况强行执行。
“韩当!”程普高声叫道。
“进军仓促,士卒未曾吃饭,你带领前锋营快速前进,先赶到云台驿为大军埋锅造饭!”
韩当拱手应是,上了马带上自己的一百骑兵和两千前锋营向云台驿先行进发。
“太史慈,你率本部轻步兵跟随韩当前进,大军随后便到!”
程普对张昭拱手道:“子布,你带一千人马护送主公返回吴郡养伤,路上务必小心谨慎!”
“程老将军放心,我必然将主公安全护送回吴郡!”张昭拱手转身便回了大营。
程普转向孙权施礼道:“二公子是否和主公一同返回吴郡,如有紧急情况也可酌情处理!”
孙权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兄长任命我为校事府江东校事,而校事府主要人员皆在秣陵,我需要到秣陵一趟安排人员配合此次进攻淮南之事。”
第184章 秣陵城下
秣陵城附近的一处高地上,雷勇和白炎在一群军侯的簇拥下眺望着西门。
距离商定的进攻时间还有一个时辰,是否在第一时间占领城门便是此役最重要的关键。
“一个时辰后天就亮了,小白,你此次可有把握?”雷勇低声对白炎道。
白炎瞪了他一眼,除了白翠微没人敢叫他乳名......
雷勇尴尬的摸了摸额头:“徐彬可是在云台驿玩命呢,我们如果不成他那边恐怕要遭殃。”
白炎这才道:“城内我已经布置完毕,只是时间卡的太紧,天一亮很多事情便十分难做......”
“秣陵乃江东鉴水台重要据点,朱桓此人甚是难缠,抓了我们不少玄翎卫。再加上浮针匠带着大部分人手去了山中,我们在里面的兄弟并不多,很难如皖城那般打开城门......”
白炎指向城西的水门道:“按照你的要求我已经派潘璋所部秘密潜入到水门附近,只要城中起火他们便开始破坏水门。”
“这潘璋是新组建的部曲,是否能承担此等重任?”雷勇皱眉质疑。
“我姐说此人可用,他练得部曲都善于登山涉水,进攻水门这种地方他们是首选。”
雷勇点头,既然白翠微说可用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秣陵极为险要,打不开城门的话,别说我们八千人就算再有几个八千人也打不下来。”雷勇解释道。
“龙藏浦(秦淮河)上的这道水门确实是整个秣陵最为薄弱之处,但进出水门需要船只,断潮卫给我们的那点小船根本不够我们直接突入水寨。”
“我的大部队很难快速进城,这里只能派遣一曲人马进入不能主攻!”
“南门地势宽阔,西城战事一起,我将率领全军强攻南门,云梯和冲车我已经准备完毕,即便不能马上拿下也可给西城突击队创造机会!”
白炎看着目光坚定的雷勇心中略有恍惚。
袁耀重病在身、生死不知。
淮南虽然能继续运作,但却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和冷静。整个袁耀集团上下已然变的急躁起来,他们甚至希望孤注一掷也要完成主公的策略。
这孙策的江东集团形成了两个极端。
江东集团的程普等人更希望稳定,不想在孙策重伤之时做出重大的战略行动。
而淮南集团的这些人,尤其是淬剑庄一脉,他们视袁耀为精神图腾,更想不惜一切完成袁耀的计划以报答他的信任和提拔。
不同的心态,自然造就不同的结果。
白炎叹了口气继续道:“城内消息,守将程普不在秣陵,应该是随孙策去了丹徒,城内暂时由孙权族弟秣陵令孙胜负责。”
“此人虽精于防守,能征善战,曾经在孙策进攻刘繇时立过大功。三千守军中更有一千是丹阳兵部曲。”
雷勇好像完全没听到白炎的话,在他心中城中谁守城现在已经不再重要。
“进城之后,我担心的是秣陵城内的这座鸡笼山。”
雷勇皱着眉又看向巨石上平摊的布防图。
“此地乃是整个内城的制高点,有简易的城寨防御体系。情报上边写着一千丹阳兵就驻扎在此地,如果他在鸡笼山死守不出,一日内拿下秣陵将会十分困难。”
虽然白翠微给摧城卫的阻击时间是两日,但却只给了雷勇一日拿下秣陵的时间。
徐彬要在云台驿用四千人阻击孙策三万虎狼之师,两天已是极限。所以雷勇必须争取一日拿下秣陵,然后立刻赶路前往云台驿支援摧城卫。”
白炎默然无语,这时候他能发挥的作用很小。
“你们都过来!”雷勇向身后的几名军侯挥了挥手。
侍卫点燃了一根蜡烛照亮了石头上的地图,雷勇指着地图道:“一会玄翎卫夺取水门,吸引敌人注意力。”
“丁奉,你立刻带斩岳营到西城城墙下,找善于攀登者快速登上城墙,然后用绳索和短梯将人运上去,能上多少就上多少!”
丁奉倒吸一口冷气,城门未开偷偷登墙作战,那便是没了任何退路。
雷勇继续道:“如果水门打开便跟随潘璋所部立刻登上小舟突入城内。随后立刻顺着城墙突袭南门,务必将城门打开!”
“可有问题?”
雷勇平静的看向丁奉,丁奉深吸一口气道:“绳索和短梯登墙速度极慢,如果巡逻队从墙上经过,我们到是如何应对?”
雷勇挥了挥手:“玄翎卫会在城东放火吸引敌人注意力,水门处又会有潘璋所部吸引敌人,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丁奉沉默的拱了拱手,这便是只能向前了。
“宣武卫枪兵队甲、乙两曲一千人立刻在南门集结,将所有工程器械和冲车准备好,城西一旦开始甲队负责攻击城门,乙队负责两侧城墙,强攻南门!”雷勇继续道。
“可有问题?”
甲队军侯万宏和乙队军侯严威几乎是同时拱手应是,居然没有提出任何难处。
丁奉沉默的看着两人,正面攻击南门这恐怕是件苦差事,伤亡一定不小。
而这两位居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一点疑问也没有,这难道就是宣武卫的传统吗?
“弓弩营军侯蒋羽,战事开启后你将运输粮草的大车装上土推到城下作为阵地,远程掩护甲乙二营攻城!”
“长戟营军侯安旭,城门一旦打开你便率五百重戟兵突袭城门,务必将敌人防御阵型破开进入城内!”
“剩余宣武卫长枪队为预备队,破袭城门成功后,随我直接杀奔鸡笼山!”
“护军甲曲......”
雷勇的军事会议依然在继续,而第一次参加宣武卫会议的丁奉却越来越是惊讶。
宣武卫所有军侯级将领,全是出自淬剑庄体系,只有他一人是例外。陈杰调去建立庐江卫以后,他才有机会坐上军侯的位置。
而斩岳营编制为一千人,比其他营的编制都要大一倍,这一下使他这个后来者反倒成了仅次于雷勇的实权将领。
于是丁奉更加小心谨慎,与同僚相交时也十分谦逊,就是怕自己无法融入这支队伍。
但今天,大战在即,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没有了解这支宣武卫的风格。
因为整个雷勇的命令下达过程中,没有其他一名军侯提出和他一样的质疑或者建议。
他们好像将上级的所有命令都视为天经地义一般。
实际丁奉不动,这便是宣武卫的风格,执行!
第185章 白绢索命
尖锐的铜锣声在秣陵的街道内响起,紧接着便是疯狂的喊叫声。
“匪徒破了水门,正向市集杀来,大家坚守门户不要出门!”
紧接着大批士卒的跑步声从街道上响起,正有军队从外面经过。
廖泽阳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迅速将匕首抽出插在腰间,然后披上外衣抽出长刀便出了大门。
天刚微微亮起,城东此时却被火光映的通红一片。
“这是怎么了?”廖泽阳心中大惊失色,难道真的是水贼破城?
但随后这个想法便被廖泽阳快速否定。
秣陵防守严密又有三千士卒守护,是什么样的贼人敢于突袭秣陵?
正在他思前想后时,却发现朱桓带着十名侍卫和一群黑衣人正快速从后院向大门走去。
“朱大人!”廖泽阳急忙跟了上去。
“泽阳!有匪徒攻破了水门正从水门进城劫掠!”朱桓看到廖泽阳急忙解释道。
两人一边往外走朱桓一边道:“军卒回报说匪军人数不少,我现在马上要去鸡笼山找孙胜大人,你立刻随鉴水台其他人从东门撤出秣陵城!”
廖泽阳点头,没想到攻城的居然真的是匪徒,只是不知是山越还是江东另一些反抗势力。
“张波、朱宁!”朱桓冲着身后一声大喊,侍卫身后的黑衣人中走出两人。
廖泽阳回头看去,这两名黑衣人正是绑他过江的两个老熟人。
张波微笑着向廖泽阳拱了拱手,当初廖泽阳在周瑜面前可是没少给他说好话。而朱宁只是冷哼一声,并未有任何反应。
朱桓瞪了一眼朱宁道:“泽阳现在是自己人,更是你的上司,以后不可无礼!”
朱宁这才不情愿的拱了拱手表示见礼。
朱桓回身对廖泽阳道:“城东莫名起火,匪徒攻破水门进城,这两件事必然有内在联系,张波、朱宁你两人迅速带上柴桑的兄弟去东门侦查,如果发现有人破坏立刻就地处决!”
他顿了顿又看向廖泽阳道:“万一贼人真的冲进城来,你便组织府邸内鉴水台人员从东门出城躲避,切不可出现损失,这可都是二公子校事府的根基!”
三人共同拱手应是,目送着朱桓上了马匹带人快速向鸡笼山而去。
“廖兄弟,事情紧急,我们这就出发回头再叙旧!”张波也不管朱宁的表情,直接对廖泽阳道。
鉴水台改组校事府,他们两人也昨天才被叫到秣陵来的。结果朱桓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安排新工作,秣陵城便出现了新的情况。
“张大哥和朱宁兄弟多加小心,我入府准备撤离,静候佳音!”
两人也快速离去,瞬间鲁肃府邸门口又只剩下廖泽阳一人。
他看着几人消失不见,便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陈三面馆。
面馆并未开业,外面上着门板,只是此次的门板与以往不同,最边上的位置好像是匆忙间上反了一块。
廖泽阳面露微笑,果然是主公有所行动,这盗匪看来便是主公安排的队伍。
但是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盗匪根本便是前方士卒的误传。
因为第一波攻破水门的乃是潘璋新建的山地营,这些人本就穿着比较寒酸,再加上一路翻山越岭而来,所以样子颇为狼狈。
破门的第一时间,士卒误以为对方是附近山上的贼匪或者山越,根本没有往淮南身上想。
误打误撞之间,反倒替雷勇的攻城行动打了掩护。
秣陵城西水门......
潘璋的队伍已经大部分进城,正在肃清秣陵水门附近的残敌。
战前,众人都认为此次突袭极为艰难,肯定要付出重大牺牲才能成功,但没想到水门战斗却比想象中的轻松不少。
秣陵西城守军相当松懈人也不多,水门的木闸更是个样子货。
按照玄翎卫的探察,西门水闸应该是混铁打造才对,远远看去也确实如铁一般无二。结果当潘璋等人靠近后才发现根本就是木头上绑了一层薄薄的铁皮。
所有人都不知道,孙策击败刘繇以后秣陵城的混铁水闸便已经被破坏,这是后期重新照样子安装的。
只是孙策财力有限,下边这些官员又认为江东水军天下无敌,秣陵并不会受到袭击,所以便本着能省则省的心态用了木质包铁蒙混过关。
如此水闸怎能挡得住潘璋,他们仅用了半炷香的时间便突破了水闸攻进了城内。
“丁老弟的队伍可曾跟上来?”潘璋向身边的冯七问道。
“丁大哥率领五百刀盾兵上了城墙,说是要顺着城墙进攻南门!还有五百兄弟就在我们后方集结,但船只不够他们全部通过水门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冯七回答道。
“不能在这里傻等宣武卫,我们必须继续行动!”潘璋坚决道。
雷勇给他的任务是如果能从水门进城,便要立刻攻击城中粮仓或者其他重要据点,想方设法给城内制造混乱吸引敌人的兵力!
“不等后边的宣武卫我们直插鸡笼山,那是制高点孙胜就在那里,我们找个地方先伏击他们!”潘璋嘿嘿冷笑。
上次他在皖城南门尝到了利用街道地形阻挡敌人的好处,这次便想故技重施先打孙胜一记闷棍!
“可是雷将军的命令是让我们突袭粮仓啊......”旁边一直不语的赵平沉声道。
“雷将军给我们的任务是最大限度的牵制敌军,我们这支队伍善于轻装偷袭,设伏突击,粮仓有啥好去的......”潘璋摇头道。
“让兄弟们跟我走,先到鸡笼山下放一把火去!”
赵平无奈摇头,而冯七却满脸坏笑。
他知道这位潘大哥视钱财如命,此次偷袭秣陵,雷将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强调军纪,那就是说只要拿下秣陵,做点越格的事也是可行的。
潘璋的队伍迅速集结,他们并没有集中前进而是分为三队,潘璋和冯七、赵平各带一队。
他们也不讲究什么队形,只是如一群山贼、匪徒一般吵嚷着就向鸡笼山而去。
潘璋一边走一边从怀中偷偷掏出一张白绢,这是白炎临出发时偷偷塞给他的。上面是秣陵城内的简易地图,有很多红色的圈圈在上边。
“这是丹阳郡几个士族在秣陵的宅邸和产业,这些人支持孙策冥顽不灵,而且主公收取丹阳郡后必然推行淮南新政,太多的士族对推行新政不利......”这便是白炎对潘璋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86章 逆境先登
秣陵南门,雷勇看着东城升起火光的默然不语。
整个宣武卫攻城队就躲藏在高地之后,一千名士卒扛着简易的攻城器械伏在地上,就在等着雷勇一声令下。
“东城已经火起,是否现在开始攻城?”甲营万宏走到雷勇身边低声道。
“再等等......”雷勇喃喃自语,他心中虽然焦急,但依然在耐心等待南城守军去支援西城和东城,或者丁奉的刀盾营能从城墙上冲击南城城楼。
“将军,西侧箭楼起火!”一名斥候快速跑到雷勇身前拱手报告。
雷勇立刻露出半个身子,向南门的西边角楼望去,那里浓烟滚滚喊杀声震天明显是有战斗在发生!
“好!丁奉到了!”雷勇倏然转身大吼道。
“开始进攻!”
话音刚落,无数的人头从高地上冒出,随后如从土地中长出来的禾苗一般快速生长。
一队队的宣武卫士卒扛着梯子迅速向城下奔跑,中间的几十名士卒则拿着简易的自制木牌,拉着巨木快速向城门冲去。
宣武卫刚刚靠近护城河,城楼上的铜锣便已经敲响,同时有人在高喊。
“匪军攻城了!匪军攻城了!”
紧接着楼上一盏盏火把被点燃,守城队正从城下快速向城上奔跑。
“匪军?”雷勇眯起了双眼。
略一思索他便明白了其中的问题,这些守城士卒明显是把他们当成了山越、或者贼匪了!
稀稀拉拉的箭支从城上射下,看来城上守军只有百人左右。
雷勇望向西南方的角楼,明显是那里的激战吸引了大量的南门守军。
“这丁奉果然是可造之材。”雷勇暗自点头。
丁奉在遭遇敌人后,知道无法完成突袭南门的任务,便立刻改变了战法变为点燃西南角楼吸引敌人。
这便是随机应变的能力。
攻城队伍的第一批梯子已经被搭上了护城河,幸好现在是冬季护城河不宽,要不然这梯子恐怕就用不上了。
那时候便只能填土过河或者挖掘沟渠进行排水,无论是哪一种都会旷日持久,极其麻烦。
随后一批士卒拿着从车辆上拆下来的木板和用草绳简易捆好的竹排冲向河上的梯子,他们迅速将这些东西铺在两个梯子之间,形成简易的桥梁。
“放箭!”城上开始有人指挥。
箭矢逐渐变得密集了起来,铺桥面的宣武卫士卒出现伤亡,有人直接中箭落水,有人则被城上的火力压在木板后无法前进。
就在这时滚滚车轮声响起,蒋羽率弓弩营推着十几台填充泥土的大车前来,他们将车直接推到了护城河边,迅速的排成一列。
“后边的弓弩手上前!”蒋羽大喊。
随后下面的两百弓弩手便开始迅速进入车后,探出头来向城上放箭。
城上虽然居高临下占尽先机,但城下的不间断射击也给城上的弓弩手探头射杀楼下宣武卫士卒增加了难度。
他们不敢像刚才一般太过招摇的露出身体仔细瞄准,而只能探出身体仓促放箭,随后便躲在城墙后生怕被下面的弓弩手盯上。
如此一来,攻城队伍的压力骤降,护城河桥梁的修建在快速完成。
“上梯子!”甲营万宏一声大吼,两百名士卒扛着十几副长长的梯子向城下跑去。
这些梯子都是就地取材,由几条短梯加上麻绳捆绑衔接得来。
淮南没有大型工程器械,倒不是不需要,而是没时间弄。
这时候的攻城器械种类繁多,常见的有投石车、攻城槌、云梯、井阑、轒辒车、吕公车等。
这些东西每样都需要有专业的工匠指导修建,而且由于运输困难,攻城装备往往都需要就地取材,在城下直接建造。
宣武卫却没有这个时间,更不敢明目张胆建造让城内守军发现行踪。
所以他们只能用最简单的长梯进行攻城,好在这是突袭,即便不讲究也问题不大。
长长的梯子被搭上了城墙,宣武卫士卒开始向上攀爬。
城楼上的弓箭不停地倾泻而下,梯子上的宣武卫士卒如同下饺子般不停落下。仅仅半炷香时间,地面便被尸体铺满了。
扔滚木礌石!”城上的指挥官应该到位了。
话音刚落,滚木礌石便从天而降!
这些东西的杀伤力要比弓箭大得多,只要砸上便是一命呜呼。
雷勇便亲眼看到一根硕大的滚木被从城墙上扔下,直接砸断了长梯。
梯子上的几名宣武卫摔在地上生死不明,而这滚木掉在地上居然弹跳起来,又砸倒了两名士卒,随后向护城河滚去的途中还撞倒了三个人......
一声惨叫,简易的长梯被城楼上的敌军整个推倒,上面的几名宣武卫士卒大喊着摔了下来。
这种高度,上边的士卒摔下来即便不死也会重伤。
这便是没有专业云梯的坏处,梯子上没有可以扣住城墙的铁钩,只能用士卒体重压住长梯,但只要上面的力量够大还是会被整个推倒。
“给老子上!”一名刚刚躲开倒下梯子的卫军什长,立刻冲了上去。
他在几名宣武卫士卒的帮助下重新竖起长梯,然后用牙咬住大刀,再次向城墙上爬去。
但这次仅仅爬了一半,梯子便又被推倒。
那名什长被甩出老远,重重的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宣武卫攻城队就损失了上百人,地面上到处都是哀嚎的士卒和燃烧的长梯。
雷勇攥紧拳头,目露凶光。
他的指挥风格一向沉稳,向来不肯用士卒的性命堆砌胜利,而今天他别无选择!
如果再拖上半个时辰,敌人的援军极有可能便会回防西门,那时候伤亡将更加惨重。
“擂鼓!”雷勇一声怒吼!
作为统帅的他,现在却已经没有什么可指挥部队战术的空间了,前进的道路只有一条,那便是血战到底!
“丙队加入攻城,我要将长梯布满整个南城城墙!”
喊杀声随后响起,宣武卫丙队又扛着十几架长梯冲向城墙,不一会整个城下便已经被宣武卫的攻城部队占了个满满当当。
“撞门!”乙队军侯严威冲在最前边,他指挥的士卒扛起巨木开始冲击城门。
撞击声不停响起,巨大的包铁木门被撞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种巨木撞小门还可,这种包铁大门实在不够看。
密集的箭矢和火瓶从城上扔下,负责撞门的士卒连同巨木一同燃烧。
焦臭的气味伴随着凄惨的叫声不绝于耳!
“换人继续!”严威将袖子上的火苗拍灭,然后对这身后的另一队士卒怒吼!
“杀!”一阵欢呼声从南门西侧城墙上响起。
雷勇急忙向那边看去,只见宣武卫的军旗已经插上了城墙,士卒正在鱼贯的登上城墙与敌军厮杀。
一杆火红的军旗从西墙上闪现,上面写着黄色的镶金大字“斩岳”!
丁奉终于突破了西南角楼,杀到了南门之上!
“好!”雷勇精神一震,他挥舞旗帜高声喊道。
“全军突击,一鼓作气,突破南门!”
第187章 鸡笼困局
秣陵鸡笼山,孙胜驻地。
“到底有多少匪徒,怎么全城都在混战?”孙胜全身戎装在大堂里走来走去。他的一千丹阳兵已经整装待发,却发现不知道该去救哪里?
城东大火,已经威胁到了粮仓,如果不去救援很可能会使粮仓内积攒的粮食付之一炬。那可是孙策准备进攻淮南的粮食,足有三万斛。
损失了这些粮食即便他是孙家嫡系,也有可能小命不保。
但城西水门丢失,数量不明的匪徒涌入城内,如果不加夺回,恐怕更多匪徒从水门进入,到时候秣陵城必定是一场浩劫。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城南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孙胜大惊失色,急忙走出大帐凭高而望。
只见南门方向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好像有大量敌人正在攻城!
“这......”孙胜眉头紧皱,心中却更加忐忑。
贼匪和山越攻击多采用奇袭,很少强攻城门,此等战法不像是他们一贯的作风。难道是祖郎率丹阳郡山越主力袭城?
祖郎乃是丹阳郡山越领袖,控制着歙、黟、陵阳三县之地,常备军便有八千之众,动员一下轻松破万。丹阳郡依然战乱不断,便是由于这支势力的存在。
孙胜直到现在,也没有将这次偷袭联想到淮南袁耀的身上。
“朱桓先生,我这就带兵前往南门支援!”孙胜心中焦急。
水门运兵困难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多少人,但南门如果出现意外,这秣陵可就彻底丢了。
“慢!”朱桓一把拉住孙胜。
“孙将军,我本不该多言,但此时秣陵危在旦夕有些话我则不能不说!”
孙胜皱眉看向朱桓,心中不免疑惑。
朱桓急忙道:“敌军偷袭水门得手,进城四处烧杀抢掠。东门粮仓附近起火,再加上此时南门的战事,我料此次攻击必然不是山越和贼匪所为!”
孙胜倒吸一口冷气。
“在三线同时发难,有如此能力者只有淮南军才能做到,如果我猜测不错攻击秣陵者肯定是淮南袁耀!”朱桓面色潮红。
孙胜顿时头脑一片冰凉,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是淮南军攻城,仅凭我手中这千余名丹阳兵,根本无法守住秣陵......”孙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突然望向朱桓道:“秣陵地处长江咽喉之处,如果丢失江东将门户大开,朱先生可有退敌良策?”
朱桓皱眉,他倒是有个主意,只是风险甚大。
如果成功,他朱桓可以立上一功,但失败的话肯定也要被孙策重罚,甚至背上一个贻误战机致使秣陵丢失的罪责......
孙胜发现了朱桓的犹豫,知他怕承担责任便道:“秣陵守城官是我,决策也在我,无论先生出什么主意,是否采用都是我的责任与先生无关!”
朱桓这才长出一口气:“此次偷袭淮南必定投入大军,水门已破,如果调动得当进来的敌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而我军只有三千余人,一千驻扎鸡笼山,两千人分散四门守卫,敌人四处突击骚扰,秣陵兵力已然劣势!”
“如今南门突然被敌人攻击,我料必定不保,敌人接下来肯定会长驱直入杀入秣陵。”
“所以......”
朱桓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孙胜的表情,发现后者脸上并无异色这才道:“所以,我建议应该放弃四门守卫,立刻将兵力全部收缩于鸡笼山兵营!”
“这里有粮草囤积,虽然冬季水源有限,但可命士卒多用瓦罐积水,支持个半月没有问题!”
孙胜缓缓点头,他已经明白了朱桓的策略。
朱桓继续道:“主公大军就在丹徒,前日鉴水台消息,程普已经准备率大军返回秣陵。”
“只要将军能守住鸡笼山制高点,敌人便无法彻底拿下秣陵,到时候主公大军一到,柴桑水军封锁江面断了淮南的补给,我们便可瓮中捉鳖!”
孙胜突然站起身,目露兴奋之色。
他出身孙氏疏族,本就不受家族重视,是孙策看他勇武这才将他提拔到了秣陵令的位置上。
比起那些身份显赫的孙氏子弟,他这个秣陵令自然不是什么出彩的官职。
守卫城池代表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减少,孙胜也曾经几次申请跟随孙策远征却都被否决,无奈间也只好在秣陵做这个默默无闻的守城官。
每日站在城楼上看着滚滚向东的江水,孙胜便感觉无比惆怅。
他年轻力壮,从小学习各类兵法,想的就是建功立业名扬天下。但这个做这个守城官却只能碌碌无为、蹉跎岁月,哪有像样的机会能表现自己的能力!
江东水军名扬天下,对面的淮南根本不会渡江作战,他这个守城官便没了最后一点机会。
所以当他听到朱桓的意见,立刻心中便激动起来。
如果能坚守鸡笼山,将淮南主力吸引在秣陵城,那么江东大军一到他便可与孙策里应外合夹击敌人,这样便是天大的功劳!
“朱大人真知灼见,只要我守住鸡笼山大营,即便是秣陵全失又如何?”孙胜大笑道。
“淮南军渡江奇袭,志在速战,而我就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把他拖在鸡笼山下,到时候主公大军一到两面夹击便可大胜!”
“报!”一名士卒慌张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南门发射了求援火箭,敌军已经攀上城墙!”
孙胜面色冰寒,淮南军果然名不虚传,攻击竟然如此犀利!
这求援火箭便是守军已经无法坚持,要求紧急援助的信号,如此看来即便他现在率兵前往也是来不及了。
“命令北门和东门守军立刻向鸡笼山汇合!”孙胜对传令兵喊道。
他转头看向朱桓。
“朱大人,我军一旦被围在鸡笼山便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大人身兼鉴水台要职乃我兄长左膀右臂,不能与我一同涉险,我派人即刻护送朱大人出城暂避!”
朱桓心中一阵感动,这孙胜不像其他孙氏子弟一般满身傲气,倒是极为谦和而且愿意为他人着想。
假以时日历练妥当,必然是江东孙氏的重要人物。
“如此我便领将军之情了!”朱桓拱手致谢。
几名侍卫随即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护着朱桓走出了大帐。
孙胜长出一口气,立刻命令士卒开始修建防御工事,整理粮草和囤积饮水。
第188章 秣陵混战
潘璋带着五百士卒此时已经到了鸡笼山附近,他们在冯七选定的一条道路上埋伏起来,准备伏击鸡笼山上去支援南门的队伍。
“冯七,你选的这个地方是不是有问题?”潘璋躲在一处房顶探头向外望去。
宽敞的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预想的南门支援并没有到来。
“没错,如果敌人要从鸡笼山去支援南门肯定走这条路!”冯七却坚决道。
潘璋摸了摸脑袋又看了看天。
“从时间上来看,孙胜那小子应该不会来支援南门了,这次算他走运!”
“老赵,老赵!”潘璋向房子下面的赵平喊道。
“我们去东门,那边有几个士族大户的宅邸!”
赵平犹豫的抬头回应道:“淮南军纪上......”
潘璋从房顶跳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白绢。
“你俩过来!”他对着赵平和冯七招了招手。
“你们看,我这里可有白炎大人的亲笔命令!”潘璋嘿嘿笑道。
“咱们这可是奉旨打劫,完全没问题!”
赵平疑惑地看向潘璋道:“我又不认字,这上面写的啥?”
冯七也在挠头,他也不认字......
潘璋一个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这俩笨蛋可让他怎么办。
“军侯,路上有人!”一名斥候大声喊叫。
潘璋大喜,急忙再次探出头来向远方望去,只见空荡荡的道路上一名伙计打扮的青年男子正在飞快向这边疾行。
“抓过来!”潘璋大手一挥,立刻几名士卒向前将这名伙计团团围住。
“别动手,我要将潘璋潘军侯!”那名青年伙计语出惊人,居然直接叫了潘璋的名字。
潘璋分开人群,走到青年面前。
“我就是潘璋,你是谁?”
青年男子打量了一遍潘璋,然后才拱手道:“霜刃裂帛分流水!”
潘璋立刻大喜回答:“惊雷破瓮卷江东!”
青年立刻道:“我乃玄翎卫什长陈三,此次受命前来引导将军突袭东城世家!”
“鸡笼山守军为何不去救援东城?”潘璋急忙追问。
“我刚从城东而来路过鸡笼山,那里现在正在挖掘壕沟修建工事,有大量的士卒还在向山上运水,恐怕孙胜要死守鸡笼山了!”陈三回答道。
潘璋一拍大腿,心中着实不爽,此次伏击的计划恐怕是无疾而终了。
“但城东守军正在向鸡笼山转移,大人可率兵加以拦截,省的鸡笼山上兵力过多到时难以攻打!”
潘璋听到陈三的话立刻大喜,他转身对冯七道:“小七,你带一百兄弟跟着陈三兄弟去抄家,我和老赵带着剩余部曲前去伏击东城守军!”
冯七点了点头,立刻开始清点人马。
这赵平是个老实人,让他干些杀人越货的事恐怕有相当的难度,但冯七这小子则不同,他可是鬼精鬼精的。
抄家这种事以前都是玄翎卫包圆,而今让他们去做自然要留点好处给兄弟们。
陈三缺犹豫道:“军侯,这几家都有些护院的私兵,虽然主力都在城外坞堡,但加起来也得有百十来人,一百士卒是否够用?”
冯七回头道:“陈兄弟放心,我们这些兄弟都是高手,别说一百看家护院的庄丁,就算是一百名江东精锐也不在话下!”
陈三点了点头对潘璋道:“白府君明令,抄家之事由我全权负责,还请潘军侯下令!”
这便是陈三的谨慎,虽然有白炎的命令,但他依然还是请潘璋下令,这样也不算逾越。
潘璋微笑,玄翎卫的人果然都是人精。
他转头对冯七道:“小七,你们现在就听陈兄弟的,他让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说罢还冲着冯七挤了挤眼睛。
冯七明了,随即微笑点头。
潘璋这支部曲刚刚建立,虽然都是老兵,但装备属实差了些。倒不是袁耀不给,而是淮南现在属实穷的厉害。
潘璋碰到这种好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总得给属下们捞点油水。
“多亏了宣义官还没到位,要不然这次发财计划恐怕就要泡汤了......”潘璋心中暗喜。
“我这就带路,各位跟着我便可!”陈三从怀中掏出灰色的麻布将口脸捂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
“让士卒如我这般打扮,万万不可泄露身份!”
“我们现在便是丹阳山越祖郎大人的手下,此次随淮军进城就是为了发笔小财,各位可曾清楚!”
士卒们人人眼中发亮,这事他们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淮南军纪严明,劫掠百姓富户那可是要杀头的,如今有了玄翎卫的大人作保,士卒们自然兴奋异常。
“听好了,我让抢的地方随便抢,我没有指的地方便是禁区,谁要敢犯了淮南军纪便自己负责!”陈三朗声道。
“如遇抵抗又该如何?”有个什长大胆问道。
陈三嘿嘿冷笑:“祖郎大人向来心狠手辣,敢抵抗我丹阳山越者杀无赦!”
“杀、杀、杀!”士卒们同时举起刀枪高喊口号。
旁边的潘璋不由得深吸一口冷气心中暗自嘀咕。
这玄翎卫果然个个都是阴狠毒辣之人,他这么吩咐兵卒,恐怕这几家丹阳士家要被杀的一个不剩了!
但随后他便想起了白炎偷偷给他的命令,看来除掉这些丹阳士族并非是什么灵光一现,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陈三在前,冯七率领后面的一百士卒快速向东城而去。
而潘璋则带着赵平和剩下的四百人向东城往鸡笼山的道路前进。
潘璋刚到东门主街,便看到一队队惊慌失措的秣陵士卒正在向鸡笼山行进,远远望去足有几百人之多。
“哈哈,这回看你们还往哪里跑!”潘璋也顾不上身后的队伍在哪里,便一个纵身直接从岔路跳到了主街之上,将前面的几名秣陵守军吓了一跳。
“老子祖郎手下将军,你们别去鸡笼山了,这里今天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潘璋大吼一声。
预想中秣陵守军四散溃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那些士卒反倒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对面的潘璋。
潘璋疑惑的回头看去,结果差点魂飞魄散。
因为他后面的主街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自己那四百兄弟被赵平拦在胡同里正在看他的热闹。
潘璋心中暗骂,这姓赵的老实人何时也变得如此“坏”了起来,自己这次明显成了诱饵。
他手中大刀一背转身便向后面逃去,那些秣陵守军这才回过味儿来,举起武器追了上去。
只是秣陵军前队刚刚越过胡同,赵平便率领士卒直接将他们的队列拦腰截断,战事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第189章 突破南门
此时南门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随着宣武卫全军发起进攻,整个南门城墙快速被攻陷。无数的宣武卫士卒密密麻麻的布满整个城墙,如蚂蚁一般向上攀爬。
不时有人从高处摔落,但却有更多的士卒抢上长梯继续向上。
浑身是血的丁奉一马当先,率领刀盾队正在突击城门守军。从西墙一路杀到此处,他的刀盾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但成果也是相当不错的,他们不仅攻占了西南角的敌楼要塞,还从侧面牵制了大量敌军,这给宣武卫正面攻城创造的机会。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南门的防御兵力,整个秣陵城一共三千守军,一千丹阳兵在鸡笼山,而南门就有一千人的守城队。
原因无他,西门靠近河流,北门临江,东门山峦起伏,只有南门地势较为平缓且四通八达。
不仅利于进攻也利于防守。
“变阵突击!”丁奉一声高喊,身后两百多名刀盾兵立刻结成了一个突击阵型。
斩岳营共有一千人编制,但从城墙和水门分别入城打散了大部分人,跟随丁奉登城的仅有四百多人。
他这一路杀过来伤亡了百十余人,还冲散了不少,如今只剩下两百人左右。
而固守城门的江东军还有将近六百多人,突袭城门极为艰难!
“杀!”丁奉一声怒吼,挺着手中长枪直奔城门。身后两百多人同声怒吼跟随丁奉冲锋。
盾牌挡在身前,迅速破开了敌方的枪阵,双方开始近身肉搏!
斩岳营的后背砍刀在近战中优势明显,对面的士卒几乎很难阻挡这种挥舞如刀,砸砍如斧一般的破甲武器。
但斩岳营始终人员太少,冲劲一过便开始逐渐被城门守军围了起来。
“大人,后撤一下吧敌人从两翼包抄过来了!”身边队率对丁奉急切道。
丁奉心中焦急,他现在十分后悔登城时让士卒丢掉了每人身上的三支梭镖。当时他只为了赶路方便,便让士卒舍弃了一些装备,现在看来得不偿失!
如果有梭镖,他便能远程打击敌人,肯定可以快速冲散对方的防御阵。
“后撤!”丁奉不再犹豫,对方人数是自己的三倍有余,如果被敌人包围他这两百多人肯定要交代到这里!
斩岳营开始缓缓后退,距离一拉开,敌人的长兵器立刻重新占据了上风。不断有斩岳营的士卒被刺伤身体和腿部,幸好他们身上的护甲很是靠谱,要不然会有大规模伤亡。
丁奉焦急的看向身后,从水门进入城内的后队居然还没赶到,他对于乘船进入水门的时间估计还是过于乐观了。
他不知道的是,斩岳营后队司马实际早就已经率五百人过了水门。
只是秣陵城内地形复杂,到处都是死胡同和河流丘陵,他们又是仓促而来没有得到以往那样的地形通报,所以这一路走来居然迷路了......
正当丁奉一筹莫展之时,秣陵南门的城门居然被缓缓的打开,原来城楼已经被宣武卫甲队占领,上面的机关已经被解除。
大门上面的锁具一松,乙队的撞击效果更加明显。
轰隆一声巨响,一扇木门再也经不起巨木的撞击,居然直接倒了下来!
“杀!”一声怒吼从外面传了进来,紧接着无数绑着红布条的长戟出现在城门外,那是宣武卫长戟营!
宣武卫长戟营极少参战,因为这是宣武卫攻击力最强也是防御能力最脆弱的部队。
长戟营的士卒只有胸前一小块皮甲,剩下的地方全是布衣,但他们手里却拿着足有两丈长的丁字形长戟。
由于戟杆过长,再加上戟头过重,所以每次挥舞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成功,所以这些士卒无法穿戴更重的铠甲。
他们的战法也极其简单,那就是一路砸过去......
突击时,他们并不像刀盾兵和长枪兵那般直线作战,而是采用密集阵型向前推进。
他们将手中长戟如同锄头一般使用,从上到下不停地挥舞,整个队伍就如同后世的播种机一般缓缓前行。
就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几乎是所有长枪兵的噩梦。
长枪兵手中的枪不如铁戟长,根本够不到对方。
而且士卒头上也没有什么防御能力,就算有你也禁不住那沉重的铁戟头从天而降的力量。
长杆的弹性再加上从天而下的重力加速度,使得锋利的戟尖可以轻松破开敌人头盔和肩甲,造成巨大的伤害。
长戟营军侯安旭走在队列侧面,他用长剑做标志使队列保持步调一致缓缓走出门洞展开。
“开始!”安旭一声大吼,整个队伍竖起的长戟就如同从天而降的巨斧一般砸向不远处守军的头上。
惨叫声立刻此起彼伏,密集列队的长枪兵顿时被砸倒一片,几乎每个人都是头顶或者脖颈上的致命伤!
密集的长戟如同竹林一般耸立,然后又像被乱风刮倒一般纷纷向敌人头上砸下。
一击命中之后立刻又回弹树立,重新再次砸下。
仅仅几个动作之后,长戟营攻击范围之内便没了敌人......
血流成河,守城军长枪队被瞬间干掉了几十人!
南门城门官大吼着命令士卒靠近攻击,但还没等突破第一道“戟墙”便被后方长戟兵砸倒在地没了声息,此等攻击频率之下根本无法接近。
终于,一阵慌乱之后,守城的城门军开始溃散。
城墙已失,这些城门军实际早已经心无战意,而这次攻击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停!”安旭立刻高喊,长戟营停止了攻击重新整队守住南门。
这些长戟太过笨重,拿着它很难跑动,而且一旦失去队形和人数,这么长的武器几乎毫无用处。
再加上长戟兵几乎没什么盔甲,对箭矢也没有抵抗之力,所以只能用在特定地点的突破之上,其他的用处不多。
“丁军侯,雷指挥使令你率兵立刻前往东城占领粮仓,务必将粮食保护下来!”安旭大吼道。
丁奉沉默的拱了拱手,立刻带队转身向东门疾行。
身后,宣武卫大队已经开始进城。
他们如洪水一般挤进秣陵的街道,开始向这鸡笼山汇聚!
第190章 荒野盛宴
距离秣陵城东六十里的云台驿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凌晨时分,韩当作为全军的先导率领本部五百人便到达了云台驿附近。
他此行不仅要为大军开路,而且还要负责支起灶台给后面的前军部队安排行一顿饭食。
按照步兵的行军速度,前军应该在一个时辰后到达,而中军和辎重恐怕要到中午才能赶到云台驿。
程普的命令颇为急切,要求急行军前进,这导致大部分士卒并未吃上早饭只能啃几口备用的干粮。
而韩当的任务就是要在云台驿附近修建一处简易的粥棚,让到达的前军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东西。
“立刻修建灶台,开始煮粥!”韩当跳下马来,让士卒将大车上的粮食卸下开始煮饭。
“去折柳涧下面取水,动作快点!”副将带人抬着大铁锅下了土坡向折柳涧走去。不一会便抬着一锅锅清水返了回来。
韩当望着不远处漆黑一片的云台驿,心中甚为焦急。
云台驿地形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所以韩当将粥棚设置在云台驿两里左右的地方。
这里地势开阔,下折柳涧的道路也十分平缓,取水和建造灶台都十分方便。
等士卒将粥棚和灶台建设完毕,他便可率军通过云台驿直奔秣陵城。
几百名士卒热火朝天的开始挖掘灶台,不一会儿,一排排的行军灶便被挖好,一个个大铁锅被整齐的放置其上。
“注水,点火!”副将一声大吼,周边的士卒便开始将折柳涧取来的水注入大锅,随后一片火光涌起,行军灶下的干柴被依次点燃。
这场面颇为壮观,仅仅是灶台下燃起的浓烟便将这一带的天空染成了灰色。
此次先行作战,韩当几乎带来了前军的所有铁锅粮食也拉来了好几车,就是要在这里一次性解决前军早饭问题。
“速度快点,粥好了命令大家先吃一口,随后留下一百人看守其他人随我继续前进!”韩当命令道。
两里外的云台驿。
摧城卫已经在韩当到达之前完成了整个云台驿、云台村、折柳涧、官道四处的防御工事修建。
如今所有士卒正躺在壕沟里和衣而卧恢复体力,等待江东军的到来。
邓晨对全军发布了灯火管制命令,任何人不允许点起篝火取暖,也不能用灶台做饭。
此时正值隆冬,虽然江南天气不算寒冷,但在野外不点火取暖也是极难忍受之事。好在摧城卫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士卒并没有什么太多抱怨。周围的护军虽然心中略有怨言,但看到摧城卫的卫军都默不作声也只好继续忍耐。
“大人,东面有火光!”一名斥候向壕沟里的邓晨汇报道。
邓晨倏然起身,向东方望去。
由于云台驿地形较高,再加上天色已经微亮,所以看的十分清楚。
排列的整整齐齐的火光之上,飘着一缕缕黑烟。附近还有一些黑点在移动,明显便是人!
“这是......造饭呢?”邓晨面露疑惑,这支队伍居然明目张胆的在自己眼前埋锅造饭,简直是送上门的肉啊!
“告诉魏飞!”邓晨轻声对传令兵道。
“让他带兵从折柳涧过去,突袭那支队伍,得胜后不要追赶,将吃的给我带回来!”
传令兵应是急忙向折柳涧方向奔去。
一炷香后,魏飞带着五百士卒便悄悄地顺着折柳涧摸到了韩当队伍的下方。
“看看成色......”魏飞对身边的斥候嘿嘿一笑。
后者如一只野兔一般迅速向缓坡上攀登,不一会便退了回来。
“禀大人,敌人大概有五百人左右,还有一百名的骑兵。”斥候轻声道。
“骑兵都在休息,马匹集中在树林之中,五百士卒都在煮饭没有人拿武器!”
魏飞面露喜色自言自语道:“这回咱们要发财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几名队率道:“甲乙两队负责牵制那些没马的骑兵,一定不能让他们碰到自己的战马!”
“剩余的队伍跟我先冲散那五百士卒,然后回身一起围攻那些骑兵精锐!”
几名队率纷纷点头。
“分开阵型,跟我上!”魏飞一挥手,五百名摧城卫辅兵便拎着环首刀向土坡上前进。
“杀!”随着一声大吼,摧城卫像潮水一般冲向正在做饭的江东军。
韩当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脑中想着到了秣陵以后的事情。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杀”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韩当起身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只见从折柳涧里涌出无数士卒,他们手拿环首刀一边吼叫一边挥舞,直接冲入了自己的队伍。
仅仅一个照面,靠近折柳涧正在做饭的士卒便被砍倒了十几个!
剩下的江东军则是目瞪口呆的站在铁锅旁边不知所措。
他们手无寸铁,武器和甲胄都放在了后面的营地内,谁也没想到做个饭能把命丢了。
要知道这可是江东的地盘,这种感觉就像你正在家中做菜,突然被人破门而入,冲进一群彪形大汉拿着你的菜刀砍你一般荒诞。
“上马!”韩当反应还算可以,他急忙命令身边的骑兵奔向树林中的战马。
可是他们刚刚起身,足有一百多名士卒便从折柳涧中涌出,先行占领了树林。
“杀上去,夺回马匹!”韩当大惊失色,如此旷野没了马匹他这些骑兵和步军无异。
一片混乱中,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
韩当用佩剑勉强击退了面前的两名摧城卫士卒,他身穿重甲陆地作战极为不便,没了马匹便等于失去了双腿。自己的长枪也挂在战马之上并未拿下,仅靠一把佩剑艰难支持。
他手下的骑兵也是如此,长枪都在马上挂着,随身只有一把短刀。
而对方装备齐全,轻甲、长枪、环首刀,弩箭无一不有,这给韩当的部曲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韩当一边支持一边回头望去,这一望立刻心中又凉了半截。
只见自己的五百士卒已经被杀散,剩余的敌军正在向自己身后包抄而来!
“撤!”韩当一声大吼,直接将头盔丢在地上,然后边跑边解下自己身上的甲胄,脱得仅剩中衣后,拎着宝剑向东面树林里逃去。
第191章 云台之役
不到一个时辰,魏飞便带人从前方返回,几百名兄弟拎着无数热气腾腾的铁锅急急忙忙的跑回到云台驿。
“好样的,给兄弟们分分,让大家都吃口热乎的。”邓晨不由得满脸笑容,此番突袭不仅是夺取粮食这么简单,主要是从此战的过程可以看到,江东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准备。
这给摧城卫坚守云台驿增加了信心。
“敌军大队必然在后,给各队伍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让兄弟们都快些吃点干粮,半个时辰一过必须结束,然后继续潜伏!”邓晨发布了新的命令。
“继续烟火管制,不允许任何人点火暴露位置!”
邓晨看着面前的魏飞坏笑道:“你去给徐指挥使送一锅热粥去,他知道是江东军给他准备的必然欣然收下!”
魏飞面露难色,徐彬吃东西极其讲究,送这个去恐怕要挨他白眼。
倒不是说徐彬有什么异食癖,或者喜欢奢靡的食物,只是这个人对伙食的卫生要求严格。
即便是在军中,他也有自己的小锅单独煮粥,从不与大家混在一起吃。
“你就别整我了,要送你去送,我可不去招人白眼。”魏飞转身就走,根本不听邓晨后面再说些什么。
邓晨嘿嘿坏笑,拿起自己的碗盛了满满一下粟米粥,一边喝一边看着抢来的一百多匹战马自言自语。
“江东的粮食果然养人啊......”
而两里外树林中的韩当,状况却与邓晨天壤之别。
他鞋子跑掉了一只,索性干脆把另一只也丢了光着脚在泥地里前行,身边剩余的十几名侍卫也是满身血污,丢盔弃甲狼狈不堪,韩当现在也不知道袭击他们的到底是何人。
十几人又足足跑了半个时辰,这才累倒在地大口喘起气来。
“将军,是前军的旗号!”一名侍卫大声喊道。
韩当急忙从树丛中站起身来向官道上望去,只见数千步兵正在列队向前,一杆大旗上写着“太史”两字。
“是太史慈的前军,派人立刻前去预警!”韩当急忙说道。
他站起身正准备前去汇合,但却突然发现自己连鞋子都没穿,这成何体统?
“把你的鞋给我!”韩当对身边的侍卫道。
后者极不情愿的脱下自己的鞋子递给了韩当。
“走!”韩当穿上鞋,直奔太史慈的前军而去。
不一会,道路上的前军便停止了前进,而是就地列阵做出准备时刻迎敌的样子。
韩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与太史慈并列站在队伍前方。
“韩将军,敌军到底是何势力?有多少人?”太史慈微眯双眼看着前边隐约可见的青岭崖云台村。
韩当一阵脸红,这问题他根本无法回答。
“大概五百人左右,穿着我没见过的号衣,没有旗帜不知道是何方势力。”韩当谨慎回答道。
摧城卫的号衣与其他卫军不同,尤其是辅兵。由于平时要背辎重和铁甲,所以号衣设计的更为厚实耐磨,所以韩当并未见过。
太史慈皱着眉,一时间难以决断。
他的三千士卒没吃早饭,匆匆急行军到此,就是准备在云台驿休憩一下吃点东西。
结果现在倒好,非但饭吃不上,连锅都被抢了......
太史慈无奈,身为前军大将他必须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不能私自停止前进。
“派出斥候前往云台驿侦查,大队警戒向前!”太史慈高声道。
江东军前方部队再次前进。
半个时辰后,太史慈的队伍终于来到了韩当扎营造饭的地方,只见四周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散落的粮食。
敌军明显是已经处理了战场,一具对方的尸体都未曾留下。
太史慈下马仔细检查着战场,然后立刻心中便升起了无穷怒火。
对方不仅抢了走粮食和煮好的粟米粥,竟然还将无法带走的空铁锅砸了个稀烂。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前军所有的铁锅,如今他们即便想再次造饭也没了家伙。
“可恶!”太史慈咬牙切齿。
“报将军,云台驿附近发现敌军和一些壕沟和工事,具体人数不明!”斥候跳下马来急声汇报。
“胆大包天了,居然敢抢劫云台驿站!”太史慈本就性如烈火,听到斥候如此汇报更是怒不可遏。
“让别部司马率一千人先行,在云台驿前方列阵掩护大队!”
“所有人立刻集合,向云台驿前进!”
三千江东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列阵向云台驿方向前进,不一会便到了官道急转弯的位置。
云台驿就在眼前,他背后的山上被挖的到处都是壕沟,不见一面旗帜更看不见一兵一卒。
太史慈朝着云台驿后侧的官道望去,这里正是个急转弯,根本看不见后面到底有什么。
他又抬头望向云台驿后方青岭崖上的云台村,那里隐约可见一条石头路和十几间土坯房屋。
此时晨雾弥漫,青岭崖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太多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近在咫尺的云台驿内,摧城卫甲队军侯徐朗正带着五百名精锐士卒潜伏在墙后,等着他们的进攻!
邓晨则率领护军甲乙两曲和车营五百器械兵躲藏在青岭崖的浓雾之中。
而徐彬的车阵和土垒正好建在转弯之后,所以从正面根本无法看到,只有绕过云台驿才能露出全貌。
折柳涧下的魏飞则更加隐蔽!
“此地必有埋伏,太史将军定要小心!”韩当眉头紧皱,他来过云台驿不止一次,但从未正眼看过此处地形。
因为这里是江东的腹地,根本不会出现什么战斗。如今看来,倒是他们平时生活的过于安逸了。
“韩将军以为如何?”太史慈低声问道。
“此处地形险要,想要通过必须拿下云台驿,进而占领青岭崖上的云台村,这样绕过大路时才不至于被敌人从高处攻击!”
太史慈点了点头,韩当与他的想法一致。
“云台驿前方道路狭窄,旁边又是折柳涧,所以无法一次投入更多的士卒。此战将军必须开始便雷霆一击拿下云台驿,否则拉锯起来便是麻烦。”韩当忧心忡忡。
这地方太过凶险,攻击云台驿一次只能有千人左右的规模,如果不能一举拿下肯定会变成拉锯战。
太史慈点了点头好像自言自语道:“拿下云台驿必须一战而胜!”
他从旁边的掌旗官手中接过大旗,纵马来到队伍最前面。
所有的士卒都望向大旗的方向,知道这是全力进攻的信号!
太史慈下了马,将旗帜交给旁边的队官从后背抽出两支短戟高喊道:“前军列阵,随我进攻云台驿!”
第192章 暗壕弩箭
太史慈率领士卒向云台驿靠近,越过两道壕沟之后逼进了云台驿那一人多高的围墙。
就在众人爬上缓坡准备靠近围墙的时候,突然一声呐喊,无数的人从云台驿围墙的里面露出半个身子。他们穿着韩当描述的奇怪号衣,举起手中的弓弩一起瞄向靠近的太史慈所部。
太史慈等人虽然有所准备,一线的士卒普遍都拿了藤牌,但依然没想到对方有这么多的弓弩手。
一声梆子响,弓弦声此起彼伏,无数弩箭如雨点一般射来。
一片惊呼声,成片的江东士卒被射倒在壕沟之内!
这些人居然各个射术极佳,而且他们根本不打前方的藤牌手,而是盯着没有藤牌的士卒攻击。
太史慈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是精锐部队,而且有如此大的规模。
他还依然用着与山越交战的惯性战法,并没有采用中原交战时的密集防御队形推进。
山越虽然人数众多,但依靠的是一腔悍勇和狼群战术,而后劲不长。所以只要你能用气势压倒对方,顶过最艰难的开战初期,后边便可将其击溃。
所以太史慈才亲自率兵上阵,鼓舞士气,要的便是将敌军的气势压下去!
“冲上去!”太史慈眼看自己的队伍在弓弩的压制下纷纷倒地,便挥舞短戟命令队伍快速靠近驿站围墙。只有进入围墙之下才能躲避敌人的弓弩。
趁着墙上敌军填装弩箭的时机,太史慈率领卫队向驿墙下疾奔。
可刚要靠近驿墙,他们便被前方的一道暗沟拦在了驿墙之下。
云台驿本就处于青岭崖山脚下,这里是一个向上的缓坡。
这暗沟挖的极为隐蔽,从下面仰攻云台驿时根本看不到驿墙前有深沟的存在。
太史慈急忙停住脚步向下望去。
这沟很窄,用力一跃便可跨过。但却足足有一人多深,而且里边密密麻麻的插满了带尖的竹签,掉下去便会万劫不复!
刚才就有几名士卒未能收住脚步掉了下去,如今已经没了声音!
他又向前比划了一下,发现即使跳过去到了对面驿墙下,那里也仅有一人能够勉强站立的空间,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
墙上第二轮弓弩填装已经完毕,无数弩箭近在咫尺的射向被拦在暗壕外面的江东军前锋。
藤牌、皮甲都不再有任何防护作用,强力的弩箭穿透简易的藤牌直接射在众人身上。
惨叫声再次响起,又是一片江东士卒被射倒在暗壕之外!
太史慈紧咬牙关,他的肩膀中了一弩箭。好在他穿的是铁甲,但强力的弩箭还是穿透了护肩伤到了皮肉。
“冲击驿门!”太史慈发现云台驿的木质驿门处并没有任何的暗壕,道路依然存在,他便指挥队伍向驿门靠拢准备从这条道路破门而入。
第三轮弓弩来了,这次虽然江东士卒有了准备但此地没有任何的遮挡,一瞬间又被射倒了十几个。
三轮弩箭下来足有百十人死亡或者负伤,猛烈地攻击下太史慈的部曲开始向后溃散,这些人对如此惨烈的攻击没有任何的准备。
太史慈无奈,也只能命令队伍暂时撤回,重新做好准备再次攻击!
山脚下的韩当面露惊讶之色,敌人的远程攻击如此密集,而且命中率极高。更为可怕的是每轮攻击都保持着齐射的状态,这种纪律性和训练极为可怕。
“淮军?”韩当倒吸一口冷气,他已经排除了所有在江东的敌人,那些残兵败将和山越匪民根本没有这样的训练和纪律性。
如此看来只能是袁耀的淮南卫军!
淮南卫军在江东已经十分的出名,传说几千卫军便可攻下刘勋防御严密的皖城。那可是当年江东动用两万余士卒也没能拿下的坚城。
随着时间的流逝,徐州峄阳山之战的细节也逐渐传到了江东,很多将领都惊讶淮南居然有踏雪卫这等能与虎豹骑作战还占据优势的骑兵!
也有很多人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袁术手下那些酒囊饭袋练不出什么好兵,这些只是传说夸大而已,韩当便是其中一员。
而今天仅从这几轮的弩箭射击来看,淮南卫军之精锐绝对超乎了他的想象。
此时,第四轮弩箭齐射已经开始,太史慈的前军正在向山下撤退,后背完全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所以这次被命中的士卒更多,不少人中箭后直接从山坡一直滚到官道之上。
就连太史慈身边侍卫也被射倒了三个!
“快撤!”太史慈大吼,也顾不得体面,急匆匆带着剩余的人一哄而散般的逃到了官道上。
韩当眯眼盯着云台驿,清楚的见到第四轮弩箭刚刚结束,一名军官便拿着黑色的三角旗用力挥舞。
然后那些士卒便不再装填,齐刷刷的消失在高墙背后。
“果然训练有素......”韩当自言自语。
他疾步来到太史慈面前,看到后者的肩膀上还插着一支弩箭。
“将军可是负伤了!”
太史慈直接将箭杆折断对韩当道:“无妨,韩将军可曾看出什么门道?”
韩当便将刚才所观察的细节和猜想说给了太史慈。
“韩将军与我想的一样,对面肯定是袁耀的淮南卫军!”
“我追随主公打遍了江东,从未见过如此训练有素的部队,更没有遇到过这般阴险狡诈的防御布置。”
两人默然不语,看向退下来的士卒。
仅仅一次攻击,前队就伤亡了一百多人。这里固然有太史慈过于轻敌的原因,但主要还是敌军的弓弩齐射以及出其不意的防御暗壕。
“淮南卫军在这里阻击我们,秣陵危矣......”太史慈低声对韩当道。
韩当默默点头,他望向云台驿后边依然一片死寂的青岭崖和云台村,心中不由得一片忐忑。
“云台村上一定还有伏兵设置,那里较为空旷驻军一千绰绰有余。只是不知青岭崖后官道是个什么样子,到底有多少敌人在那里等着我们......”
太史慈挥了挥手,叫来别部司马道:“立刻组织人砍伐树木制作暗壕盖板,以及挡箭木板。”
“让传令兵将此处遭遇飞报后面的程普将军,就说淮南卫军在云台驿修建营地阻挡我军前进,人数不明请大军立刻前来支援!”
第193章 滚木之威
徐朗探出头望向缓坡之下的江东军。
数千江东军正在下方整队,还有一些人向远处的树林前进,明显是准备砍伐树木修建一些简单的器械。
刚才的敌人的进攻被弩箭齐射轻易射退,这是己方奇袭也是对方轻视他们的后果,第二次攻击一定比第一次更加凶猛。
徐朗拍了拍手从墙后的土坡走了下来。
昨晚一夜的赶工,他已经在云台驿的夯土墙后堆上了半人高的土堆。这是对夯土墙的加固,也使士卒能够站在土堆上直接居高临下攻击墙下的敌军,而不用借助梯子之类的东西。
“封门!”徐朗挥了挥手。
云台驿的木门他开始并没有封闭,因为一旦封闭他们便没了出云台驿下山的路径。如今敌军已到,这门便是最薄弱的地方。
听到命令,十几名士卒用木棍撬动着一块巨石将其堵在了木门前。
后面的士卒立刻挑着装满泥土的担子开始填充木门。一会的功夫,驿站的木门便被泥土堵了个严严实实。
士卒们又将泥土拍实,形成了与墙后土堆一般的高度才停了下来。
“军侯,门外的道路是否也要挖坑毁掉?”负责填土的队率抹了把头上的汗水询问道。
徐朗摇了摇头:“你不懂,有条道路是好事!”
队率点头便不再多言。
“分出二十名弓弩手上房!”徐朗指着身后驿站的斜坡房顶。
“你们躲在斜坡后,不用攻击墙外的敌人,只射杀那些越过驿墙的敌军士卒,务必要节省箭矢!”
他又对身后的长枪队率道:“你率长枪兵甲队伏在矮墙后,与弩兵混编,两个长枪兵保护一名弩兵!”
“敌人如果搭梯子登墙,你们便用长枪攻击敌人,不要让他们越过驿墙!”
这道驿墙每次也就能上五十多人,再多了便会拥挤狭窄,所以徐朗决定梯次使用兵力,这样不仅能让士卒有空间施展动作,也能使其他士兵得到充分的休息。
“长枪乙队在土堆下待命,等待我命令随时支援甲队!”徐朗回头道。
“把准备好的木板和滚木都拿上来!”他挥了挥手。
一块块拼接的木板从房后被运出堆放在了院子当中,随后便是一根根短小的滚木。
“木板竖起来,给没有遮挡的乙队避箭使用!”
“其他队伍全部到房后套院内修整......”
一道道命令从徐朗口中传出,整个云台驿内的摧城卫辅兵甲曲,迅速的动了起来。
徐朗抬头看了看天,现在距离到正午可能还需要两个时辰。
此时土坡下的太史慈也正在观察着驿站中的动静,自从第一次进攻结束,驿站内便有嘈杂之声不停地传出。
但墙上却依然始终不见一个士卒出现,甚至连一面旗子都没有!
“真是怪了.....”太史慈自言自语。
“怎么就凭空冒出这么一支精锐呢。”
“将军!”别部司马来到太史慈面前。
“木牌和盖板已经准备完毕,是否要立刻进攻?”
太史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士卒,这些人一个个面露疲惫精神不振,他们强行军至此到现在还一口饭没吃......
如此状态如何进攻云台驿。
他站在一块巨石上高声道:“兄弟们,我知大家又饿又累,但我军乃是江东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为大军开路是我们任务!”
“先锋营随主公四处征战,破吴郡、战会稽、剿流贼、灭山越,今日怎能被这么一个小小的云台驿拦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下面密密麻麻的士卒。
“程老将军的主力大军马上就到,作为先锋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拿下云台驿,给后方大军清出一条道路来!”
太史慈举起短戟高声道:“杀!杀!”
数千江东前锋军同时应和,一时间颇有气势!
“此番轮流进攻,我带前部一千人填充壕沟突破围墙,如不敌则由韩将军率领中军一千人替换我们,后军压住阵脚,填平上山路上的所有壕沟!”
韩当拱手道:“子义将军,我被淮军突袭兵败折柳涧,此第一波突击任务让我来做!”
太史慈也不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韩当一把抄起一把环首刀,将身上的重甲脱掉换上了一身皮甲。
“建功立业就在眼前,跟我上!”
一千江东军扛着木牌和盖板,缓缓从土坡下向云台驿移动。
徐朗趴在驿站屋顶看着逼近的江东军,向着下面道:“把滚木运上去,听我命令再放!”
士卒们几人一组,将滚木依次推到了土堆之上,只等徐朗一声令下便可扔出墙外,让这些巨木顺着土坡直接滚下去。
直到江东军到走到云台驿附近时,徐朗才突然高声喝道:“放滚木!”
墙后的士卒奋力举起滚木,直接便扔出了围墙。
因为暗壕就在墙下,而且很窄,所以将这些滚木扔到土坡之上并不费力。
一瞬间,六七根巨木便越过夯土墙砸在了地上,随后顺着自然的下坡翻滚着砸向前进的江东队列。
举着木牌和盖板前进的江东军猝不及防被砸了个人仰马翻。
这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即使有宽大的木牌作为阻挡也是无济于事!
“放箭!”趁着江东军被巨木砸的队形散乱,徐朗高声命令墙上隐藏的弓弩手开始攻击。
几十支弩箭一同射出,被巨木搅乱队形的江东军顿时又躺下了一片。
“冲上去!”韩当看到己方队形已乱,如果此时停下来重整队伍,肯定会和上次一般被半路射退。
混乱的江东军跟随着韩当向前疾奔,一时间慌乱的情形竟然有所缓解。
“盖板!盖板!”前边的士卒已经到达了云台驿暗壕之前,但后面运送盖板的人却还在后面。
“放箭!”又是一轮近在咫尺的弩箭,暗壕边上等待盖板的士卒又被射到了一排。这些人中幸运的倒在地上滚下土坡,而不幸的则直接落入暗壕中死于竹签陷阱。
“王八蛋,盖板呢!”韩当声嘶力竭向后身后高喊。
刚才的滚木攻击将抬送盖板的士卒拦在了后面。
第194章 争夺矮墙
“跳过去,搭人梯!”韩当挥舞着手中环首刀第一个越过了暗壕。
现在站在暗壕边上,无疑相当于箭靶子一般的存在。而云台驿的夯土墙只有一人多高,只要有人托举便可轻松越过。
暗壕边上的江东军看到韩当身先士卒,也都跟着跃过了暗壕,在同伴的托举下,这些士卒手持环首刀开始进攻围墙之上。
一名江东士卒刚把头越过围墙,迎面便有一杆长枪刺来。
这名士卒大惊失色,为了不被长枪穿透脑袋,便使劲向后仰倒。结果,长枪是躲过去了,自己却跌落在了身后的暗壕之中。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下面传来,两名当人梯的士卒不由得心胆俱裂。
但他们别无选择,此时后退不仅将面临军法处置还将受到墙上弩箭的特别关照。
“抬我上去!”韩当一声大吼,两名士卒抱起他的大腿便将他举过了矮墙。
风声呼啸一杆长矛直接便刺向韩当的头颅,韩当早有准备用手中环首刀奋力向外拦挡。
当啷一声,长枪被他用环首刀生生挡开,但还没等他另一只手攀上墙垛,迎面便传来了弩箭的破风之声。
“不好!”韩当大惊失色,急忙向下蜷缩身体,怎奈下面的两名士卒并不知晓,还在拼命的把他向上举起。
“噗!”的一声响,弩箭直接扎穿了韩当头上的皮帽和发髻,只差一点便要了他的命。
“放我下去!”韩当急忙大喊,下面的两名士卒听到韩当之言赶紧将他放了下来。
徐朗看到时机已经成熟,向下面传令兵做了个出击的手势。
“长枪兵刺击墙下敌军!”甲队队率高声喊喝。
隐藏在矮墙下的长枪兵这才站起身来,开始拼命向墙根下躲藏的江东军攻击。
居高临下,再加上暗壕和长枪的优势,下面的江东军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仅仅几次攻击便被刺倒了十几人。
此时墙根地下已经不再安全,这些跳过来的士卒只能再次跳回去。
而迎接他们的又是弩箭的攻击。
此时,被阻隔在后面运送盖板的队伍终于到了。他们将盖板覆盖在暗壕之上,终于使得士卒在墙下有了立足之地。
韩当咬牙切齿,他率领士卒再次突破到墙根下,这时后面的梯子也送到了前方!
“上梯子!”韩当依旧是一马当先爬上梯子,向上攻击,随着视野的提高,他终于看清了云台驿内部的情况。
夯土墙内已经被堆了半人高的土堆,上面站着五六十名长枪兵,中间还夹杂着二三十名弓弩手。
而院子空地中却是一排排竖起的巨型木牌,隐约间可以看到后面藏着的枪兵。
“只有一百多人?”韩当颇为惊讶。
长枪再次刺来,韩当奋力格挡,从梯子上一跃便上了土墙。
“放箭!”
呼啸声传来,韩当急忙闪身躲避,这才发现驿站房顶之上还有一群弩兵。
“枪阵!”三名淮军长枪兵结阵向韩当逼来,他们保持着距离同时从上中下三路刺击韩当。角度之刁钻,出枪的迅捷,明显是进行过严格的训练。
韩当无法闪躲,只能向后退了半步。但土堆上极其狭窄,他此时就如同供桌上贡品一般显眼。
房上的弩箭再次袭来,韩当无奈,只好一跃而下重新跳回了墙外。
登上夯土墙的江东军韩当的结局算是最好的,大多数都被三人一组的枪阵直接捅了个透心凉,然后被扔出墙外又翻滚着砸倒数人。
太史慈紧密观察着韩当前部冲击围墙的战况,最初的滚木给攻击部队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但在韩当的身先士卒之下,局势已经稳定。
而当无数梯子搭上云台驿围墙之时,太史慈便认为此次战斗已经获胜。
如此小的驿站,如此矮的围墙,根本不足以抵挡大军的冲击!
但偏偏事与愿违,他清清楚楚的看到无数士卒轻松跨越了围墙,但紧接着便是大量士卒的尸体被里面抛了出来。
攀上梯子的士卒源源不断涌入矮墙之内,但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不见了声音,那个小小的驿站仿佛一只能够无限吞噬人命的巨兽一般,吃人不见骨头!
“怎么回事?”太史慈眉头紧皱。
云台驿内,混战依然在继续。
此时的矮墙不再是防御的利器,而是变为了减缓江东军进入的障碍。
甲队长枪兵已经退到了土坡之下,而将土坡让给了江东军。江东军跳入围墙直接站在仅供一人站立的土坡之上,成了下方枪兵和房顶弩箭手的活靶子!
刺击的号令声不断传来,三人一组的枪兵杀伤效率极高,几乎没有江东军能顶过两轮攻击。
即便是扛了过去,也会受到房顶弩箭手的特别关照......
于是等待他们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死在土坡上,一条路跳回墙外面。
但有机会跳回墙外面的人却是极少数。
“乙队攻击,将他们赶出墙去!”徐朗单手一挥,躲在木板之后乙队立刻挺枪向前。密密麻麻的枪阵如同矛墙一般平推向跨越围墙站在土堆上的江东兵。
惨叫声连连响起,越过围墙的江东兵再无战意,开始重新跳回墙外逃生。
仅仅一个冲锋,矮墙便又回到了摧城卫手中!
“放箭!”弓弩手上向前疯狂向着墙下立足未稳的江东军攻击,此时墙下已经一片慌乱。
不知墙里面情况的江东军还等在墙下准备爬梯子,但里面却有被枪阵逼着跳墙出来的江东军直接砸在了他们的身上。
多亏了暗壕已经被盖板盖住,要不然这些人都得死在暗壕之中。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往回跳!”墙下的士卒不知上面情况一时间没了主意。
整个攻势顿时混乱了起来。
而墙内的土堆已经被摧城卫夺回,那些长枪兵便开始在墙头上居高临下攻击下面的江东士卒。
而下面的江东士卒也开始用长枪和弩箭向墙上的摧城卫还击。
混战再起,双方在围墙上下相互攻击互不相让,不时有墙上摧城卫的士卒中枪掉下墙来。
而由于地势的原因,更多的江东军被刺死在矮墙之下。
弓弩齐发,此时第一波千人队已经伤亡了三百多人,士气开始动摇,不少士卒私自向后退却。
韩当发现再这般下去恐怕要全军崩溃,便毅然决定撤退。
第195章 山上山下
太史慈愤怒的踢翻了旁边的椅子,小小的云台驿两次攻击他竟然损失了将近四百人。
这是自从他带领前锋营之后,从未有过的伤亡数字!
即便在会稽郡冲击山越万余大军,他前锋营也仅仅损失了三百多人,这云台驿它凭什么!
“中军跟我上!”他再次抽出短戟向山上走去,身后千余人的中军士卒也跟着太史慈缓缓向山上移动。
房顶上的徐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心中暗暗叫苦。
他没想到孙策的前锋营居然有如此的锐气,在多次进攻失利的情况下还能组织队伍再次攻击。
刚才的几波交手,己方也伤亡了六七十人。甲队和乙队都被打了个半残,如今已经被他用丙队和丁队替换了下去。
这可是他现在占尽地利的结果。
一曲只有五百名兄弟,敌人如此来上几轮,他的甲曲便要彻底崩溃了.....
邓晨给他的任务可是要守到天黑,如今可还不到正午,这样下去如何撑得住?
他回头看向后院堆放的滚木,还有七八根。这些都是昨晚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运输回来的。
刚才一次性就用掉了一半,如果再用关键时刻他将没有滚木可用。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后院中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徐朗回头问道。
不一会儿,两名穿着护军屯长号服的军官出现在房子下面。
“徐军侯,奉邓大人之命寿春护军两屯前来听候调遣!”一名屯长拱手道。
徐朗大喜,急忙从房顶上爬了下来。
“邓大人有何指示?”徐朗问道。
“邓大人刚才在云台村观看了这几次敌人进攻的全过程。”
“他让我告诉你,江东军作战甚是强悍超出了原本的计算。调护军两屯作为预备队使用,关键时刻他会指挥庄后埋伏的剩余护军从云台驿两侧杀出牵制敌军!”
徐朗微笑点头,他就知道邓晨这家伙不会看着他甲曲吃亏。
“敌人上来了!”一名斥候喊道。
“丙队准备上墙御敌!”徐朗急忙命令。
“注意避箭!”房顶的观察哨一声大吼,院子内所有的士卒立刻躲入墙根和木板之后。
密集的当当声响起,无数箭支从高空落下砸在院子里的木板和建筑物上。
多亏了徐朗早有准备,要不然这一波箭雨必定损失惨重。
“把箭都给我收集起来交给弓弩队,不要浪费了!”徐朗高声呼喊。
号角声响起,呐喊声、惨叫声再次覆盖了云台驿,双方围绕着一人多高的矮墙再度混战在一起。
这次的进攻足足持续了两刻钟,太史慈的攻击部队再次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撤回了山下!
云台驿的缓坡之下,如今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江东军的尸体,短暂的几波攻防,云台驿固若金汤,而骄傲的江东前锋营损失了五百多人......
“出去人,将暗壕上的盖板都扔进来,把敌军墙底下的尸体都扔远点,他们上墙现在都不用梯子了!”徐朗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
墙底下死亡的江东军太多了,垒起了半人多高的人坡,驿站围墙本就不高,有这个坡在敌人甚至可以直接翻墙而上。
“把能用的武器和铠甲都收集上来,给没有甲的兄弟们换上!”
摧城卫辅兵并不是全部着甲,这次作战白翠微特意临时调拨了一些皮甲勉强装备了一些,但依然有很多士卒没有任何铠甲。
“宣武卫那帮家伙富得流油,恨不得在老二上都绑块皮甲上去,我们摧城卫辅兵今天就要给宣武卫那些人看看,没有甲我们也能打胜仗!”徐朗站在房顶上哈哈大笑。
下面的士卒也都被他逗的哄堂大笑!
不一会,护军队从后门进了云台驿,用一张张担架将受伤的士卒送回了后面云台村,附近同伴们痛苦的哀嚎声消失了,云台驿内的士卒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斥候注意观察敌情!”
徐朗从房顶上再次爬了下来,急忙从旁边士卒的手中拿过水袋咕咚咚的喝了起来。
他已经在房顶上喊了足足一个早晨,现在嗓子早已冒烟了。
徐朗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此时距离正午应该还有半个时辰左右。
山下的太史慈和韩当却是另一番景象,这一上午的拼杀使得整个前锋营精疲力尽。士卒们轮番仰攻之下体力消耗甚大,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没有吃过早饭。
如今到了中午,大部分已经饥饿难耐。
士兵们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的坐在空地之上,更多的士卒则是完全躺平在地上不愿意起身。
几次攻击的失败,损兵折将,这成倍增加了士卒的疲劳程度。
太史慈和韩当自然饿不到,两人吃了些侍卫准备的干粮,正对着山脚下的云台驿发愁。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云台驿居然如此难打......”太史慈一声长叹。
韩当点了点头:“我军从未和淮军正式对战过,对他们的战力估计不足,还用着与山越厮杀时的老方法,这才吃了大亏。”
“此战非将军之过,是淮军过于狡诈所致......”
太史慈心中顿时感觉好受了不少,于是问道:“韩将军以为现在该当如何?”
韩当犹豫了下道:“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攻击云台驿了,只能等程老将军的大队人马到达再行商议!”
太史慈长叹一声,作为从无败绩的江东先锋营,此战必然会成为他的重大污点。
“将军,山坡上发现敌军集结!”一名斥候大声喊道。
太史慈心中一惊,他急忙站起身往云台驿方向看去,只见有千余名淮军正在列队准备冲下山来。
“欺人太甚!”太史慈一声怒吼。
“前锋营列阵应敌!”
疲惫不堪的士卒极不情愿的从地面上站起,一个个无精打采的重新聚集列阵,现在的前锋营几乎毫无战意。
下级军官用鞭子抽打着不愿起身的士卒,将他们像赶羊一般全部赶在了一起。
“快列阵,敌人只有千余人怕什么!”一名军侯一脚踢在躺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伤兵身上。
“这么点轻伤装什么死,起来站队去!”
第196章 大战之前
前锋营在各级军官的催促中完成了结阵,然后列队等待山上的淮军向下的冲锋。
可是那些淮军仿佛是在闲逛一般只是列队,然后竟然坐在了云台驿前面的空地之上,冷冷的看着山下的前锋营。
太史慈开始还相当的激动,因为如果淮军敢于脱离坚固的阵线下山来战,他有信心将其彻底击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发现山上的这一千淮军根本没有下来厮杀的意思。而后太史慈发现,这些家伙仿佛只是来......只是来看前锋营的热闹。
“王八蛋!”太史慈怒不可遏,他本就脾气火爆,怎受得了如此侮辱。
“随我杀上去,将这些畜生切碎了喂狗!”
韩当一把拉住太史慈指向身后道:“士卒疲惫不堪,再加上此时已经临近正午,这些兄弟连早饭还没吃,再进攻必然还会失败。”
“而且对面人数不少,守卫云台驿的淮军就足有千人,这回从后侧山中又调来千人,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无法取胜。”
太史慈也知道他现在无法再次攻击,但这一腔怒火却始终无处发泄。
“程老将军很快便到,我们坚守便可无需再度进攻!”韩当劝慰道。
“命令士卒,坚守队形原地休息!”
命令下达,前锋营士卒重新坐在地上,腹中饥饿以及急行军的疲惫一瞬间又全部涌了上来。
刚坐了不到半刻钟,斥候又高声喊喝道:“敌军起身列阵向前了!”
太史慈和韩当急忙又站起身,发现山上的淮军已经重新列好了阵型,正在准备向山下行进。
“起立,起立!”前锋营军官大吼大叫。
刚刚休息一阵的江东士卒无奈再次起身,重新列队准备厮杀。但当他们站好之后,山上的淮军如同故意一般,再次坐下休息,就那么远远的看着他们!
这回连脾气一直不错的韩当也有点受不了了,对面明显是在耍他们玩。
“后撤一里!”太史慈无奈,只能命令山脚下的士卒开始后退。
距离太近了,每次摧城卫起身列队,他们都不得不应付一下,要不然淮军如果真的冲下来他们必然吃亏。
云台驿房上的徐朗哈哈大笑,邓晨这个家伙是一如既往地坏。
出阵的便是云台驿侧后那一千名护军,这些人被故意带到前边,就是邓晨在向江东军示威,从而彻底打消前锋营再次攻击云台驿的可能。
时间、摧城卫现在要的就是时间。
能多拖一阵就多拖一阵,要不然两天的任务如何达成......
摧城卫现在怕的就是江东军不计伤亡的反复冲击,摧城卫虽然能够大量杀伤敌人,但毕竟人数差距太大,四千对三万对方拿人堆都堆死你。
所以必须使用些小伎俩,尽量打乱敌人进攻的节奏。
此时战事已经停止,江东军前锋营撤到了一里外,众人难得轻松起来。
新来支援的护军屯长和队率们正围着徐朗聊天。
“你们可知道我们淬剑庄四杰?”徐朗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根萝卜,一边吃一边笑着道。
“我们这些护军哪有机会接触淬剑庄这样的圣地啊......”一名屯长语气颇为遗憾。
淮南政权中大部分高官全都出自于淬剑庄,那里出来的学员现在都是淮南的中流砥柱。
就比如宣武卫,除了丁奉以外全部都是淬剑庄体系的军官。而踏雪卫、摧城卫、包括新组建的庐江卫,是清一色的淬剑庄军官,外人根本进不去。
而这些淬剑庄学员又自发地聚集为一个极其严密的淮南官僚集团,他们往往私交极好,在下面不分官职只认以前的班组,并且无话不谈。
他们掌握政权和文官内政体系,还掌握着大量的军权,外人想要插进去了解内部的情况,如果没有淬剑庄的身份是极难的事。
“开春淮南军事学院招生,你不去试试?”徐朗微笑道。
淮南军事学院便是淬剑庄的改组,现在由内政司宣教局的魏楷负责。
“听说护军军官考学院的话还有额外的加分......”
护军屯长尴尬一笑道:“我大老粗一个,也不识字,怎能考得上那种地方。”
徐朗摇了摇头道:“淬剑庄不识字的人多了,都是公子后教的,这不是问题。”
他一时来了兴趣,将主公说成了公子。因为淬剑庄之人私下论及主公袁耀时都喜欢称公子以表亲近。
“无论是现在的白都督、林司长、江司长、还是各位指挥使大人,那都是我们淬剑庄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兄弟。大家以前都是白身,也没什么背景,现在不也都身居要职了吗?”
护军屯长嘿嘿傻笑:“我怎敢和诸位大人相比。”
徐朗瞪了他一眼道:“怎么比不了!”
“公子说过,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敢拼敢想能坚持,自然能闯出一番事业来!”
护军屯长挠了挠头,好像并没有明白徐朗的话。
“算了算了,不和你说这些。”徐朗看着榆木脑袋的护军屯长一时没了兴趣。
“大人,您还没说这淬剑庄四杰呢?”护军屯长好像对八卦情有独钟。
徐朗笑道:“这四杰便是邓晨、陈杰、安旭和我了。”
“居然没有白都督和各位指挥使大人吗?”护军屯长十分惊讶。
“不算他们,不算他们!”徐朗尴尬的挥了挥手。
“怎么也没有魏飞魏大人?”另一名护军屯长疑惑道。
“他算个屁,只能干些偷偷摸摸的坏事,正面作战根本不行!”徐朗一边开心的贬低着自己的好友,一边啃着手中的萝卜。
“就比如现在,我们甲曲守卫的是云台驿正面阵地,而魏飞却只能蹲在折柳涧那种阴沟里。”
众护军将领面面相觑,原来还有这般讲究。
“大人,远处尘烟滚滚,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房顶上斥候的高声喊叫打断了徐朗的吹牛行为。
他将手中剩余的萝卜一口吞下,快速登上了房顶向远处望去。
只见东北方的官道上,遮天蔽日的烟尘涌起,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的各色旗帜迎风飘扬。
江东军的主力到了!
第197章 鸡笼分兵
正午,秣陵城鸡笼山。
雷勇和一众军官正在商量着接下来的战事。刚才护军试探性的攻击了一次,结果还没到半山腰便损失了一百多人,鸡笼上的防御能力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鸡笼山整体并不高大,顶部平缓可驻军。四周坡面陡峭,尤以北、东侧为甚!”长戟营军侯安旭在给众人讲解鸡笼山地势。
由于长戟营出战不多,再加上安旭在淬剑庄时便对地理方面颇有造诣,所以宣武卫的这方面讲解多由他来进行。
“陡坡实为天然断崖,崖壁高度可达十丈米以上,山壁以岩石为主,植被稀少无法攀爬。”安旭继续道。
“北坡断崖完全未修栈道,仅设木栅哨卡。东坡临湖峭壁以芦苇沼泽为护城河,山腰暗置钉桩。”
众人沉默不语,此等地势如何进攻?
“敌军主要从哪里出入?”长枪甲营军侯万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安旭指着远处山体的一处位置道:“唯一通道是南脊颈道,那里因常年雨水侵蚀造成了一条冲沟,守军于沟顶夯土筑门,并拓宽沟底成修建了蜿蜒的盘道。”
“路面仅能并排通过三人,外侧则被削成垂直护坡,山顶上应该还有藏兵洞......”
万宏摇头:“这是座石头山,对方有用之不尽的滚石,如此狭窄的道路如何能上。”
众人纷纷摇头,这样地形下的强攻和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火攻、围困、器械远程攻击、精锐从后山突袭,这些方法均需旷日持久,而我们却没有时间......”
安旭的目光看向雷勇。
雷勇现在是秣陵攻击的最高指挥官,他说的便是最终决定。
是强攻、偷袭、还是围困,上万卫军和护军的性命就在他的一句话之下。
众人的目光也都随着安旭看向了雷勇,心中都颇为忐忑。如果要强攻的话拿下鸡笼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至少要伤亡几千人才行。
宣武卫五千精锐,都是在一起多年的袍泽,如此大的伤亡每个人心中都在打鼓。
“想要攻下这座要塞,靠蛮力肯定不行。”雷勇一锤定音。
众人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雷勇是个抠门的人,不会拿袍泽的性命去填坑。”
雷勇目光望向众人。
“但如今摧城卫正在云台驿艰难抵挡江东军,如果我们不能完全拿下秣陵快速去支援摧城卫,那么摧城卫肯定会全军覆没......”
“所以......”
雷勇思考了一下谨慎道:“我决定分兵!”
众将领纷纷点头,不强攻鸡笼山还要救援摧城卫,现在只有分兵是最稳妥的上策。
“长枪甲营万宏、长枪乙营严威、长戟营安旭!”
三人立刻出列拱手应是。
“你三营再混编一千名护军共计两千五百人,由安旭统领,立刻出发前往云台驿支援摧城卫阻击江东军!”
“我带剩余队伍,继续围困鸡笼山。两日后白都督将率新征调的一万五千名护军过江助战,到时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白翠微和他说的是三四天,而雷勇却故意说成两天。
“我这里有一封信,你替我交给徐指挥使,务必要亲自交到他手中!”雷勇将信塞给了安旭。
“斩岳营丁奉、弓弩营蒋羽!”
“你们各带本部和两营护军守住敌军下山道路,务必不使一人逃脱!如被山上敌军突破防线,军法从事!”
丁奉和蒋羽急忙出列,雷勇这话说的已经是极重。
如果被孙胜带兵突到城内,秣陵城必然再次陷入混战,到时候想要重新压制秣陵城,又需一番功夫。
而淮军现在最需要的便是一个稳定的后勤基地和退路,秣陵城内绝对不能再出乱子。
众人纷纷离开,桌旁只剩下了雷勇、白炎和潘璋。
潘璋的营属于中军编制,此次白翠微将其划归给白炎统帅,所以并不归雷勇指挥。
白炎看着众人背影才对雷勇道:“潘璋有个建议,可否听听?”
雷勇回头看向潘璋,他对这个狂放不羁的新兴将领并无好感。虽然潘璋和丁奉是一起提拔起来的,但丁奉为人稳重、坚毅深得雷勇的看重。
而潘璋却相当的跳脱,和他喜欢的风格相差甚远。
“说来听听?”雷勇平静的看向潘璋。
潘璋略有窘迫,他在这个雷指挥使面前总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可能是他们相性不合所致吧......
“刚刚我带人突袭了城东的几个士族大户,得到了一些关于丹徒的消息......”潘璋有点吞吞吐吐。
雷勇表情不变只是略略的点了点头。
白炎暗地里冒充山越祖郎所部,收拾丹阳郡士族的事他是知道的。但这都是玄翎卫的事,雷勇从不过问。
潘璋继续道:“丹徒小县并无城墙,且防御极为松懈。江东大军转运秣陵的粮草辎重现在多囤积在那里,如果能突袭丹徒烧毁敌军的粮草辎重,则江东军必然败退!”
雷勇摇了摇,这事他不止一次想过。
只是秣陵到丹徒只有一条官道,现在已沦为战场。其他地方并无大路,只有一些穿越山岭人迹罕至的小路,大军根本无法穿越。
所以这种偷袭只能是纸上谈兵。
“大人可是顾忌山路难行?”潘璋好像看出了雷勇的心思。
“我手下五百人皆是爬山涉水的好手,从合肥赶往历阳的路上,我们可以后发先至超越白都督的踏雪卫提前到达。所以大人可将此次任务交给我来做,必能成功!”
雷勇皱了皱眉,他最讨厌的便是满嘴大话的人。这个潘璋先不说能力如何,只是这个还未做便说必然成功的劲头就着实让他受不了。
雷勇看向白炎,他在征求后者的意见。毕竟现在潘璋所部在白炎的统辖之下。
潘璋也期盼的看向白炎,他对建立功勋的渴望从没有如此强烈过。
白炎想了想道:“我觉得此事可行!”
“按照时间推断,此时无论刺杀成功与否,江东军主力都已从丹徒出发,如果潘璋能够穿越大山奔袭丹徒,即便没有烧毁粮草和辎重,对江东军都是一个不小的牵制!”
他微笑着转头看向满脸兴奋的潘璋:“你可继续假扮祖郎手下,制作一些他的旗帜,以山越的名义攻击丹徒,即便不成也会造成祖郎与我军联手攻击孙策的假象。”
第198章 袁耀醒来
袁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站在讲台上在给下面的学生们讲课。
电子白板、笔记本电脑、无穷无尽的ppt,他在上着一节仿佛永无止尽的课。
渐渐地,他感觉汗流浃背浑身没了力气,紧接着讲台下方的学生们抬起头,他们诧异的看着自己。
那一张张模糊的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白翠微、白炎、江轩、雷勇、林栖梧.......
袁耀豁然睁开双眼,然后开始不停地喘着粗气。
“公子!”熟悉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袁耀艰难的侧头看见了床边那张熟悉的面孔。
“翠微......我这是在哪?”袁耀有气无力的问道。
“在历阳,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一行清泪从白翠微的面颊上滚落,这还是袁耀第一次看到她哭。
记忆渐渐涌起,袁耀回过神来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
他用手摸着白翠微的脸蛋勉强笑道:“哭什么,这不是没死嘛......”
白翠微紧紧抓着袁耀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这次她真的有点吓坏了。
一口温水吞下,袁耀恢复了些力气,他努力的用胳膊支撑自己坐起来,却发现身上一凉,略一感觉才发现自己身上居然啥都没穿,只是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单。
袁耀脸上一红,也不知道自己在昏迷时被这些人做了什么......
白翠微脸上也是绯红一片,她急忙将几名侍女支开,低声向袁耀讲述了他发热不退以及后来自己灵机一动用物理降温救他的经过。
袁耀心中颇为感慨,没想到当年自己救人的过程现在被白翠微用来救自己。
“你早晨刚刚退烧,我预料你肯定要醒,所以先命人准备了些粟米粥。”白翠微从身后的小桌子上拿过来一碗温热的粥,然后用勺子慢慢喂给袁耀。
袁耀坚持吃了大半碗,却已经不愿意继续躺在那里。
白翠微搬来被褥将床头垫起,使得袁耀可以半坐起来说话。
“江南战事如何?”袁耀有气无力的问道。
白翠微收起碗筷,这才坐在床边将袁耀昏迷后的事以及自己的决定和安排讲了一遍。
袁耀诧异的看着身边的白翠微,没想到这些淬剑庄的将领们做事居然可以如此果决?
尤其是白翠微,她竟然敢孤注一掷去搏秣陵,这让袁耀无比惊讶。
白翠微看到袁耀的表情,以为是自己哪里办的不对,便急忙道:“事情仓促,我做的肯定不如公子周全,有什么错误还请公子见谅。”
袁耀摇了摇头,白翠微做了他袁耀天天想却不敢做的事,还哪有什么周全不周全。
袁耀得知浮针匠准备搏杀孙策的计划后,便不顾劳累拼命赶往历阳,就是想着这座秣陵城。
有了秣陵城,淮军便有了一座江南的要塞,那时候进可攻击丹阳、吴郡、退可死守秣陵,控制长江下游航路。
一句话,有了秣陵,淮南将在与江东的战争中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只是渡江作战风险甚大,袁耀虽然谋划多年,但依然不敢轻易过江孤注一掷。哪怕是他在赶历阳的路上,也没有下定这个决心。
袁耀本来的计划是,到达历阳后整兵备战,制造船只。一旦孙策那边刺杀成功自己再与所有人开会决定是否渡江作战。
而一次意外的重感冒打破了这个难题,白翠微和那些淬剑庄将领帮他下了这个决心。
“后调集的一万五千卫军到了哪里?”袁耀低声问道。
“应该在两天后到达。”白翠微又倒来一碗温水给袁耀喂了几口。
“命令纪灵五千怀远卫,黄漪五千汝阳卫即刻南下历阳,准备渡江作战......”袁耀擦了擦嘴平静道。
白翠微一愣,怀远卫和汝阳卫是拱卫寿春和淮河防线的最后两支力量,如果都派到历阳来参与秣陵之战,那寿春怎么办?
还没等白翠微说话,袁耀的第二道命令就来了。
“命令雷绪,率领两千六安护军立刻南下,归江轩指挥加入守卫皖城。”
袁耀看着有点发愣的白翠微笑道:“既然是孤注一掷,那便要押上所有筹码,这次不仅要拿下秣陵我还要整个丹阳郡!”
白翠微心中震撼,她急忙拿起桌上的笔将刚才袁耀的命令记录了下来。
“给林栖梧发一道命令,让他会同护军都督府开始动员九江郡以及庐江郡所有在编护军,扣押给曹操的剩余四万斛粮食,准备听用。”
“给符明发一道命令,让他在许都散布流言,就说淮南正在全军动员准备接收广陵郡!”
“啊?”白翠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操生性多疑,我这般做他便更加担心我北上夹击与他从而迫使其向我低头。”袁耀笑着解释道。
“而且袁绍那里我们也可以有个交代,毕竟还有一千匹战马没有到手......”
白翠微笑道:“这广陵郡可是星妹的聘礼,这回他曹操休想蒙混过关!”
袁耀一边微笑一边默默闭上眼睛,这一世他过得已经是无比精彩了。
“白都督,是否可以进来?”大帐外传来了卫明的声音。
“主公已醒,你快进来!”白翠微轻松地声音传出大帐外。
卫明兴奋地撩起帘子大步走了进来,随后跪倒在地道:“主公洪福齐天,果然转危为安!”
袁耀指了指卫明:“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油嘴滑舌起来了,有什么事快点说吧。”
卫明满脸喜色,从怀中掏出一份绢布道:“主公,浮针匠飞鸽传书到了合肥,合肥玄翎卫刚刚才将书信送到这里!”
信鸽只认地方,所以浮针匠的飞鸽传书先到了玄翎卫大本营合肥。
袁耀立刻直起了身子,只是身体过于疲惫差点又摔倒在床上。
白翠微急忙上前扶住袁耀,让他靠在自己身侧。
“你来念!”白翠微冲着卫明比划了一下。
卫明急忙念道:“孙策面部中箭,生死不明......”
袁耀先是一愣,沉默许久之后突然哈哈大笑,以至于笑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白翠微和卫明面面相觑,不知道袁耀在笑什么。
良久,袁耀停住笑声对白翠微道:“孙策此番必死无疑!”
第199章 烟雨云台
此时青岭崖云台驿,两千摧城卫和两千护军组成的拦截部队正在与山脚下三万江东军对峙!
各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满山遍野的江东军布满了整个云台驿山脚下的空地。
长枪如林、甲胄如海,传令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士卒们排列着无数方阵静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程普、孙权以及江东的诸将领全部集中在云台驿一里外的临时大帐中,众人看着不远处的云台驿默然不语。
太史慈与韩当两人已经将战事的经过报给了程普,并向程普请罪。
程普并未怪罪二人,此时乃是江东危急存亡之时,斥责大将乃是不明智之举。
“各位以为如何?”程普目光看向大帐中的诸将。
他虽然官职最高,资历最老,但此时也不敢完全揽下这份责任。
以前都是孙策制定战术,并且率队冲锋在前,如今突然没了孙策的指挥众人都觉得极不习惯。
眼看大家都不说话,孙权极为隐蔽的对着吕范点了点头,吕范随即站了出来。
“诸位,此地突然出现袁耀的淮军,那秣陵城必然已经遭到攻击。此处肯定是袁耀为了阻断我军支援秣陵设置的关隘......”
众人点头,大家都心里自然清楚现在的情形。
“秣陵乃是我江东门户不容有失,如果秣陵被袁耀占领则我江东不保,所以在下认为现在应不惜一切代价立刻突破云台驿前往秣陵!”
“吕大人所说有理!”董袭出列向众人拱手。
“云台驿乃秣陵至丹徒的重要隘口,突破云台驿便可直达秣陵城下,期间敌军再无阻挡可能。”
“我军应速克云台驿!”
程普点头,他心中也是这个意思。
“二公子,您以为如何?”程普还是向孙权做出了请示。
“老将军久经沙场,此等事自然以老将军为主。”孙权十分客气,并不表态。
程普转过身毅然道:“云台驿附近地形险峻狭窄,我军无法全力施展。我预计敌军在云台驿、云台村、以及青岭崖后的山道,甚至折柳涧中均有伏兵。”
“如果以此布置推断,敌军最少需要四千人,最多可达到上万人!”
众人面色严峻,如果真达到了上万人那就麻烦了......
程普观察了一下众人的表情才道:“各位不必多虑,我只是估计而已。淮南水军孱弱,短时间内运兵到秣陵和云台驿两地,我估计敌军此处人数不会超过五千。”
“所以此次攻击必须一击成功,在打通前往秣陵的道路之前绝不停止!”
所有人几乎同时精神一振,刚才的犹豫和迷茫瞬间烟消云散。程普不愧久经战阵,通过刚才短暂的观察,他已经断定将领们的心中已经开始动摇。此时必须立刻下一剂猛药,要不然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同时从云台驿、官道、折柳涧三处进攻,使敌人顾此失彼无法相互支援,只要三处中的任何一点被我军突破则敌人必定全军溃败!”
程普拿出桌子上的一根令箭道:“太史慈听令!”
太史慈大步走出鞠躬回应。
“你率前锋营负责攻打云台驿,那里你已经相当熟悉,便由你继续攻击,另外再给你两千人听用作为后援!”
“黄盖、吕范!”
黄盖和吕范两人随即出列。
“给你们三千精锐趁云台驿激战之际,绕过青岭崖进攻敌军道路上的车阵,务必将其拿下!”
“韩当、董袭!”
“你二人率三千轻甲士卒进攻折柳涧,如遇到敌人阻挡便以力破之,随后绕过折柳涧攻击官道上的敌军后侧,前后夹击将其一举全歼!”
程普站起身望向大帐中的众人。
“诸位,秣陵之战决定着我江东的存亡。”
“主公身负箭伤,我等更应奋力杀敌不使主公失望,这样才能对得起文台将军在天之灵以及主公的知遇之恩!”
大帐中的众人同时喊喝:“愿为江东效死!”
程普转身向孙权鞠躬道:“二公子可有什么话要对诸将说?”
孙权面无表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向大帐中的众人深深一躬。
众将肃然,这一躬便是千言万语。
程普随即大声道:“后卫军立刻修建营寨以及防御工事,马上埋锅造饭让所负责攻击的士卒吃饱,一个时辰后听中军号炮,三路同时发动攻击!”
“派信使回丹徒,命令丹徒守备毛翔立刻向云台驿运送粮草以支持大军作战!”
这便是程普的老练之处,未战先思大军退路。
修建营寨、运送粮草则是未雨绸缪!
青岭崖云台村......
邓晨望向山下如蚁群一般的江东军,心中略有忐忑。此战是他加入行伍之后最为凶险的一战,是否能全身而退他心中实在没底。
江东军战力不俗,上午与前锋营的战斗便使他颇为惊讶。
那太史慈两次负伤居然还能亲自上阵拼杀,江东军更是前赴后继不计伤亡的进攻云台驿。
此时程普三万大军已至,出手必然是雷霆一击!
下方的空地中,江东军开始忙碌的修建营垒,不一会无数炊烟涌起,这是士卒用饭准备进攻的信号。
邓晨一叹,这程普果然老练,自己再无可能以示弱来麻痹敌人。
“命令士卒,点火造饭,我们也吃一顿热乎的!”邓晨向下方传令。
“每什一处灶台改为每什两处灶台,把火都给我点起来,让山下看看我的人数!”
他顿顿了继续道:“将所有军旗统统给我插起来,让江东军也知道知道我们摧城卫的名号!”
传令兵微笑着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了下去。
上午的作战所有摧城卫并未打任何旗号,这本是邓晨的疑兵之计。如今疑兵已然无用,接下来的必定是惨烈的攻防战靠的是士气和实力。
插旗便是为了鼓舞整个摧城卫的士气,让士卒们不至于被铺天盖地的江东兵吓倒。
一刻钟后,青岭崖云台村和山脚下云台驿中也升起了无数炊烟,淮军也开始造饭。
紧接着满山的红旗从各处展开迎风飘摆,远远看去如同整个青石岭都被覆盖上了一片红色的衣装。
一声突兀的雷声响起,天空已然乌云密布,二月的江南飘飘洒洒的下起了阵阵细雨......
第200章 车阵瓮城
冰冷的雨水打在徐彬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五百摧城卫铁甲军静静地坐在第三道车阵之后的地上休息,因为保持充足的体力是穿戴具装铁甲的必要条件。
徐彬抬头望着青岭崖上。
他的位置在官道拐角处,看不见前方云台驿和青岭崖之上的战斗,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江东军也没有直观感受,但他清楚地知道敌军的主力正在不惜一切代价的攻击云台驿。
因为震天的喊杀声已经盖过了雨声传到了这里,以至于每个士卒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前方的情况。
青岭崖后的官道中间,车营形成的临时城墙静静地矗立在这里。
一千护军被分为两队驻守三道车营防线,而这五百铁甲军便是摧城卫最核心的力量。
无论青岭崖的战况如何,这里都将是最后一道防线。
徐彬静静地听着青岭崖上的动静,重弩和投石车的声音依然没有传来,这说明云台驿的战况还没有到最危险的时刻。
邓晨这个家伙最能使坏,车营的器械可是他最为倚仗的东西,不到最艰难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轻易暴露。
这时,官道前方号角的嗡鸣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和铠甲的摩擦声。
“来了吗?”
徐彬爬上大车之上向前方望去,细密的雨水中密密麻麻的江东军正排列着整齐的队列绕过青岭崖向他们而来。
“击鼓列阵、铁甲军披甲!”徐斌向身后挥了挥手。
有节奏的鼓声响起,传令兵迅速的在车阵中奔跑。士卒们从地上站起,拿着各自的武器来到安排好的位置待命,而第三道防线后的重装步兵也开始穿戴自己的盔甲。
“曹霖,将铁甲军部署在第三道车阵豁口左右,等待我的命令随时出击!”徐彬大声喊道。
曹霖便是这五百重装步兵的军侯,但由于徐彬长期亲自指挥这支部队,他反倒成了配角。
而第三道车阵,徐彬布置的与前两处完全不同,他并未封闭车阵而是故意留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一为疑兵之计,吸引敌军冒进,二为铁甲军出击留出空间!
这二道车阵与三道车阵之间的空地,才是徐彬准备的最终战场!
“遵命!”曹霖也不多说,向后挥手。
穿戴完毕的重步兵,缓慢的跟在曹霖身后隐蔽在第三道车阵豁口的左右。
与此同时,第一道车阵上的弓弩兵已经开始向江东军放箭,稀疏的箭矢打到江东军前排的刀盾兵身上并无太大的杀伤。
江东军轻而易举的便靠近了第一道车营的前方。
“上梯子!”江东军别部司马高升怒吼,很快后边便抬来了无数的短梯搭在了“车墙”的一侧。
“上!”江东军前队的刀盾手开始爬梯子,而刚才在上面零星射箭的淮军居然一个都不见了。
黄盖紧皱眉头,他没想到这个由奇怪大车垒起来的临时城墙居然这么简单的就被他攻破了。按照韩当和太史慈的说法,淮军应该相当的厉害,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他下意识的向旁边的青岭崖上望去,心里想着敌人会不会从上方攻击自己,但此时太史慈正在全力攻打云台驿,对面应该没有余力从上边牵制自己才对。
“大人,已经过去两百多人了,那边好像没有多少抵抗!”传令兵跑过来向黄盖汇报战况。
正说着,突然间车营后传来无数喊杀声。
紧接着里边便是一阵大乱,无数的江东士卒快速的从车阵中退了出来,有一些甚至来不及走梯子,直接跳了下来!
“何事?”黄盖急忙纵马向前。
“大人,车阵之后还有车阵!”别部司马急忙跑过来
我们没有了短梯无法攀登,再加上两道车阵的中间极为狭窄,敌人用长枪和弓弩攻击我们,根本无法闪躲!”
黄盖冷哼一声,心道原来如此。
如此在狭窄的道路上布置多道车阵,便如同瓮城的作用一般。
你虽然能进的去第一道城墙,但却被拦在了第二道城墙之下。士卒攀爬车阵本就困难缓慢,这使得无法形成连续性攻击。
车阵之间地形又十分狭窄,攻击部队很难展开,所以便成了添油战术。
“把车推开!”黄盖高声喊道。
没过墙的士卒便开始用力推车,但那些车却好像扎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多派人推!”
大量士卒向前开始推车,但依然毫无作用。
原来,徐彬早已经将大车的车轮卸了下去。还在里面装了大量石头和泥土,想要推动这些车,必须将车内的泥土和石头全部清理掉才有可能。
“将军,里边都是巨石和泥土推不动啊!”别部司马回来禀报。
黄盖无奈,只好命令后队抬更多的短梯过来。
“命人填土,将车前填个斜坡出来!”黄盖高喊。
“命令弓弩手登上第一道车阵,放箭压制对面!”
江东军开始在附近收集泥土,然后运到第一道车阵之前。好在江东军人多势众,仅仅一刻钟便堆起了一道矮矮的斜坡。
随后更多的士卒扛着短梯开始进攻第二道车阵。
而第二道车阵的情况与第一道却完全不同,这里站满了长枪兵和弩手,并且徐彬还在车阵之上堆砌了临时的避箭掩体。
以至于黄盖军在车上的对射中处于完全的劣势。
第二道车阵的包铁墙壁上有着无数圆形的孔洞,那里不时便有长枪突然刺出,弄得外面的江东军根本无法防备。
有些人反其道而行之,用长枪从孔内刺入,结果不是被里面的人抓住便是被其他孔洞出现的长枪刺伤。
有人想模仿里面的士卒去抓长枪,却发现这种长枪完全是特制的,上边居然插满了倒刺铁针。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居然有着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装备。
黄盖心中焦躁,他不时地抬头去看一侧的青岭崖。那高高的山壁如同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利刃,好像随时都会砸下来一般。
“太史慈如果能够控制青岭崖,居高临下此地便可不攻自破,而这里本就道路狭窄又被这车阵所阻拦,要迅速攻下来绝非易事!”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却对下面的司马喊道:“命令五百人为一组,给我轮流攻击,不准停歇,一定要将车阵突破!”
战鼓声响起,江东军第三支五百人的队伍向前,接替了败退下来的另一曲江东军。
“多拿短梯,刀盾兵向前掩护弓弩手压制敌人!”前军司马声嘶力竭的指挥着部曲。
第201章 虎威校尉
雨水打湿了泥土,在无数士兵的踩踏之下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混合着鲜血的雨水在地上汇聚,形成了淡红色的溪流,缓缓涌向下方的折柳涧。
黄盖手下的江东军依然在拼死攀登第二道阵墙,呐喊声、叫骂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双方士卒的尸体不停地从高处滚落在地,将车阵“瓮城”的地面铺的满满的。
本来需要用梯子才能爬上去的“车墙”在尸堆的加持下,现在则仅需纵身一跃便能攀登而上。
弓箭的鸣响声源源不绝,经过漫长的对射消耗,江东军终于占据了弓弩对战的上风。
黄盖紧咬牙关,如此添油战术,他的人数优势根本无法发挥。但他现在却又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损失了四五百名士卒,这些可都是江东的精锐啊......
“老将军,让我上吧!”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从黄盖身后站出,直接躬身施礼。
虎卫校尉,孙威。
孙氏亲族,算是孙策同辈的远房兄弟。他是秣陵令孙胜的弟弟,现任中军虎威校尉。
黄盖将孙威扶起,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和程普对这两兄弟观感很好。
孙胜、孙威为人谦卑更没有孙家直系子弟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平时为人处世也相当的低调,从不拿自己的身份说事。
尤其这个孙威,他在军中往往与士卒同吃同住,俨然一副出身寒门的姿态,深受士卒的爱戴。
孙胜守卫秣陵,而孙威长期跟在程普身边做校尉,也可以说是孙氏青年一代的杰出人物。
“你带我的亲兵部曲五百人,接替前方的兄弟们,务必攻下第二道车阵!”黄盖抽出一支令旗塞到了孙威的手中。
“如果后方敌军还有车阵,切勿仓促出击,一定要稳住阵脚后再行进攻!”
孙威十分感激,拱手应是。
黄盖的部曲可是清一色的江东老兵,他能将部曲交给孙威也就是没把他当外人!
“多谢老将军成全!”
号角声鸣响,一杆杏黄色大旗从后队来到的前方,五百名轻装步兵来到了阵前。队伍中欢呼声四起,黄盖的这曲亲兵明显在军中声望颇高!
这些人各个人高马大,穿着皮甲手持环首刀,而在左臂上都绑着一款不大的木质长盾。
“第二层车阵的守军已经被我们压制,虽然伤亡不小,但只要你猛冲猛打必然能够突破敌军阵线!”黄盖看着部曲捻须笑道。
“我的这支部曲各个武艺精湛,经验丰富,极为擅长乱军突击扰乱敌阵。曾在对战山越时多次立过大功,如今交给你定要将这车阵一举拿下!”
“老将军放心!”孙威从士卒手中接过两把短斧,又将头上的发髻重新紧了紧,戴上铁盔。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当下,跟我上!”说罢单手一挥便踏步向“车墙”走去。
身后的五百士卒也是一声低吼,手持环首刀不紧不慢的跟在孙威身后缓缓向前。
这便是精锐与普通士卒的区别,他们懂得如何克制心中的冲动,将体力分配到最为需要的地方。
紧接着,车阵内便响起来一片厮杀之声。
这些江东士族在孙威的带领下,直接攻上了二层车阵的墙上。
孙威手持两把短斧第一个登上了“车墙”,两名淮南护军趁他立足未稳挺枪来刺,孙威大吼一声用右手的斧子奋力将两杆长枪磕开,然后左手斧子抡起直接便砸在了最近的一名淮南护军的头上。
鲜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溅了一地,另一名护军士卒被吓的后退了两步。
孙威拔出斧子将尸体一脚踢开,一个跃步便来到了他的面前。还没等对方有所反应,两把大斧从不同的方向同时砸向了士卒的脖颈。
咔嚓一声响,那名护军士卒的头颅竟然被孙威直接砍断!
周围的卫军被孙威的气势所震慑,一个个慌忙向后退去。
“车阵已破,跟我杀!”孙威站在车顶大声喊喝。
身后的士卒顿时士气大振,杏黄色的大旗被直接插到了二层车墙之上!
“杀啊!”江东军如疯了一般向墙上涌动,孔洞中频繁刺出的长枪竟然也无法阻止他们的前进。
不一会,车顶上的江东军人数便已经超过了淮南护军的人数。
孙威将双手斧抡的如同狂风一般,这种势大力沉的兵器对那些淮南护军几乎是完全碾压般的打击。
而孙威带来的黄盖部曲更是个个武艺超群,单打独斗中淮南护军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到一刻钟,整个二墙上的淮南士卒便已经伤亡大半,剩下的也已毫无战意,纷纷转身向第三道车阵逃去。
孙威早已被鲜血染红,但却没有一丝是他自己的。
刚才的战斗中他便手刃了五名淮南护军,这些淮南军好像脱离了战车和地形的优势,战斗力完全不行!
“不过如此!”孙威哈哈大笑,他站在车顶向第二道车阵后方看去,果然存在第三道车阵!
但这次两道“车墙”的距离很远,中间的空地也很大,容纳千人对战也无问题。
而且第三道车阵好像并未完全准备妥当,中间居然有个巨大的豁口没有封闭。
“天助我也!”孙威心中暗自祷告。
没封闭的墙便不算是墙,这豁口如此巨大足可以一次性涌入百十人,看来淮南军的时间仅够安排两道车阵,而后面的明显还未完工!
“敌人已经溃退,跟我下去冲击第三道车阵!”孙威吼道。
“大人,黄老将军说占据第二道车阵后便不再进攻,这......”带队的军侯略有犹豫。
“战况瞬息万变,黄老将军也不会想到对方虽然有第三道车阵,却没有修完。”孙威笑道。
“你可看到那道豁口,足能一次性冲入百人。淮军实力弱小,刚才的拼杀你也感觉到了,离开了工事野战之中他们不堪一击!”
“我们现在也不用等后面的短梯,直接跳下去杀上去,一定可以将官道直接打通!”
“这个是此役先登之功,难道你不想要吗?”
军侯目露犹豫,他一边回头看着身后的袍泽一边又望向远处的车阵豁口。
孙威心一横,手持大斧一个纵身跳下了第二道“车墙”。
军侯一愣,随即无可奈何的跟了下去。
孙威毕竟是主将,总不能看着他只身冒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军侯一样性命不保!
身后的江东军看到将军和军侯都跳了下去,便开始跟随着跳下车阵向第三道车墙杀去!
第202章 功业之歌
蒙蒙细雨中,不远处的第三道车营仿佛近在咫尺。
孙威手持双斧快速的靠近到车营的一箭之地,敌方的弓弩射击如约而至,但都被他轻松地躲过。
孙威心中更加坚定,这第三道车墙肯定是淮军仓促之间未能搭建完成,所以此时已经没了办法只能用弓弩阻击他们。
“冲!”孙威一马当先直奔那个豁口而去,身后的五百精锐紧跟在后。
“建功立业,就在眼前!冲进豁口破了淮军车阵,所有兄弟都是大功一件!”孙威一边怒吼一边鼓舞着士卒的士气。
众人齐声高喊,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几步,仿佛那荣华富贵就在眼前随时唾手可得一般。
就在孙威马上要冲到豁口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从第三道营地后响起。紧接着无数铁甲相互撞击的声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威看到,一名浑身铁甲覆盖的将领手持一杆大刀出现在豁口处,随后无数的重步兵从车墙后涌现,密密麻麻的站在将领身后。
这些重装步兵与江东士卒们以前见过的铁甲兵完全不同,他们浑身全部都被铁甲覆盖,就连面部也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铁面具。
远远看去他们就像一个铁疙瘩一般矗立在路中央,给人一种完全无法撼动之感。
这些人武器各异,有铁锤、短戟、长戟、斧子、短刀、长刀、大刀、但无一不是浑身包铁的上等货。只因为摧城卫铁甲军与敌人搏杀,靠的是浑身铁甲提供的防御力,本来有制式武器,但后来由于下级士兵的反应,便改为了全凭自己喜欢。
只要用得顺手,能杀敌便可。
正在向前冲锋的孙威大惊失色,他粗略看着对面人数足有五百人之多。
五百铁甲军,这得花费多少......
江东军现在已有七八万人的规模,却仍然没有这么一支哪怕百人的铁甲军。一是因为江南水网纵横,并不适合重装步兵战斗,二则是因为过于昂贵。
建立这样五百铁甲军的费用,堪比普通士卒五千人!
一般统帅根本不会去做这样的买卖。
偏偏袁耀便做了,他不但建立了如此昂贵的摧城卫,还建立了更加昂贵的踏雪卫,而这两支卫军在战争中也不负众望,立下了汗马功劳。
“停止前进,立刻整队!”孙威满头大汗,刚才的兴奋早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和这种铁甲军混战?他还没疯到那个程度!
身后的江东精锐也看到了豁口处的淮南铁甲军,顿时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这些人都是老兵,精于战阵厮杀,对面的队伍是什么成色他们自然清楚。
前边的队列停下,但后边的人没有那么快速的刹住脚步,阵型瞬间挤在了一起!
“冲!”徐彬将手中大刀一举,第一个冲了出去。
身后并没有响起和江东军一样的喊杀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甲相互摩擦产生的嗡鸣声。
两军相距不到二十步,徐彬瞬间便已经冲到了江东军的面前。
“杀!”他像一辆战车般直接冲入敌人的阵型中,浑身的铁甲带动了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前排的两名江东军撞倒在地。
大刀横扫,一名江东军还未起身便被他斩断了头颅。
另一人反应极快,用手臂上的小盾阻挡了一下躲开了杀招,然后环首刀猛然刺向徐彬的胸口。
不愧是江东精锐,这反应已经是一等一的。
当啷一声鸣响,环首刀直接扎在了徐彬的铁甲之上,完全没有作用。
那名江东士卒大惊失色,急忙向后退却,但已为时已晚,徐彬的大刀再次举起直接砍在了他的肩颈上!
血光迸现,一旁的士卒被溅的浑身都是。
紧接着,巨大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五百摧城卫如同倒塌的山岳一般直接砸在了江东军的队列之上。
各式各样的武器开始横扫周围的江东军,摧城卫的打法极为简单,那便是攻击、攻击再攻击,好像在他们的字典里根本没有防御或者躲闪这么一说。
这便是摧城卫铁甲营的战斗方式!
曾经有个摧城卫新兵因为在训练中自然反应躲闪了对方的攻击,被正在观摩训练的徐彬足足骂了半个时辰。
以至于几乎所有摧城卫的士卒都来看热闹,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自己的指挥使一次性的说那么多话。
“主公花费重金,给你们打造的浑身铁甲,你反倒浪费体力在防守躲闪之上,这简直是对主公、对摧城卫最大的不忠!”这些话在老兵的耳朵里早已磨出茧子。
但对新兵却是新鲜的概念。
打仗不让躲,这叫什么事?
但后来新兵慢慢的也都理解了这条准则。
因为铁甲过重,再加上挥舞兵器很难持久,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最大的战果,还没等敌人被打败自己就先被累死了。
所以每一丝体力都要运用在进攻之上!
五百江东精锐在无数铁甲汇集洪流之中立刻崩溃,倒不是他们不能战,而是完全适应不了摧城卫的这种战法。
你一刀砍过去,他不躲也不闪直接一铁戟砸过来,你破不了他的防御,他可是能直接要了你小命。
除非你有破甲武器,要不然根本无法可想!
环首刀在重甲面前很难起到杀伤作用。
仅仅一个照面,江东精锐便开始向后溃败,而那些摧城卫却如附骨之疽一般无法摆脱。
他们追在身后拼命砍杀,不一会江东军的尸体便躺满了空地。
孙威用一只手拼命的挥动大斧与两名铁甲军对战,他身上已经有了多处伤口,不停地向外渗着鲜血。
他的重武器在与摧城卫的对战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刚刚就有一名摧城卫被他的大斧重创,胸前的铁甲都被他砸的凹陷了下去,应该是活不成了。
当然,他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的一只手臂被对方的长刀斩断,如今已经是血流如注。
“杀!杀!”孙威怒目圆睁,他单手拿着斧头如同疯魔一般挥舞着。
“我和哥哥还没有建功立业,今天怎能死在这里!”孙威一边怒吼一边向外突围。
他和孙胜还有着约定,共建功业、封侯拜将!
但此时,孙胜被围鸡笼山,而他,恐怕要命丧此处......
突然,一名手持长刀的将领堵在了他面前。孙威认出了对方,就是那名刚才站在最前方的敌人将领。
“摧城卫指挥使,徐彬!”那人将大刀横在胸前高声对孙威道。
孙威脸上凄然一笑,仅剩的一只手将斧子提在腰侧。
“江东中军,虎威校尉孙威!”
“杀!”两人同时一声高喊向对方攻去!
孙威只觉得身体一凉,然后眼前突然天旋地转了起来,浑身无力中颓然的倒在了泥地上!
第203章 大雨间歇
随着孙威的倒下,江东军惊恐的向第二道车墙涌去,但到了车墙底下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没有上去的工具。
当时这些人都是跟着孙威一起从墙上跳下来的,并没有想着如何返回,这倒好断了自己的归路。
“兄弟们,没退路了杀回去!”那名一直力劝孙威的军侯大声喊道。
这些人都是江东老兵,此时发现自己已经没了逃走之路,也便没了选择。一片怒吼声之后,剩余的士卒再次转身冲向摧城卫。
不到一刻钟,整个车阵重新寂静了下来,偶尔一阵阵哀嚎声响起,摧城卫正在给地上的敌军伤兵补刀。
江东中军的五百精锐营,再加上一个孙策亲封的虎卫校尉,全部战死......
徐彬一阵疲惫,穿着如此重甲与敌军精锐拼杀,果然是件艰难的事。
“所有人返回第三道车阵后休整,护军准备食物,推车将第三道车墙豁口堵死.....”
他转身望了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孙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装备不错,比护军的强,让他们都换上别浪费......”
说罢徐彬便缓缓走回了车阵后。
之所以封闭出口,便是因为这种突袭只能用一次!
前两道车营已经不可守,也无法夺回。前两道车阵的战斗护军已经伤亡了一半有余,再填进去完全没有意义。
所以徐彬选择了死守第三道防线,依靠这座车营与护军一起做殊死抵抗。
这仗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雨越下越大,江东军的进攻在无奈中暂停,黄盖带着孙威的尸体从官道撤回。
中军大帐内,负责官道进攻的黄盖、折柳涧进攻的韩当都已返回,只有太史慈还在攻击云台驿。
程普看着大帐中间孙威的尸体,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让人缝合好,送回吴郡安葬......”孙权叹了口气轻声道。
几名士卒将尸首抬了下去,大帐中的众人都默默不语。
黄盖负责的官道,三千人损失了一千两百多,这可是程普中军精锐部队!虽然他们已经冲到了第三道车阵,却依然没有打通道路。
更让人吃惊地是,守护管道的竟然是五百人的铁甲军。如此狭窄的地方,敌人更是建了三道车阵阻挡大队前进,除了用人命堆砌并无别的办法。
而韩当的折柳涧一路则更为让人丧气!
对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居然将折柳涧道路旁边的山壁挖塌了,大量的泥土和岩石直接将狭窄的折柳涧封闭了一半,军队根本无法通过。
又加上下雨,水流增大河道被泥土和岩石淤积变得极为湍急,而摧城卫所属的上游更是被硬生生的憋出一个堰塞湖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魏飞所部在摧城卫中负责的便是土工作业,这可是他们的老本行。
不同的是以前都是挖地道、挖陷阱、挖工事、挖城墙,现在挖山壁制造个小型垮塌,更是不在话下。
“看来只有太史慈那边有些战果,云台驿已经被他拿下了了一半,雨一停他便可拿下整个云台驿。”程普喃喃自语。
“淮军战斗力之强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各位将军无需沮丧,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定然可以拿下整个云台驿,打通秣陵的道路!”孙权看气氛有些压抑便出言劝慰道。
程普站起身笑道:“二公子所言极是,我们现在身负救援秣陵的重任,各位怎能因如此小败便失了锐气!”
“黄盖!”程普高声道。
黄盖急忙出列鞠躬。
“你初战不利,损兵折将,此次失败先记在账上等主公伤愈后裁定!”程普缓缓道。
“现再给你三千士卒,雨歇后继续攻打官道车阵,不得有误!”
黄盖抱拳拱手,这便是程普讲了情面。
“折柳涧既然无法攻击,韩当你率三千精兵汇同程普一同攻击车阵,务必将其拿下!”
程普又望向旁边的董袭。
“你带三千士卒支援云台驿,太史慈将军伤亡巨大,你去做他的后盾务必要占领云台驿保证黄盖等部的侧翼安全......”
“二公子,天晴后与我一同前往阵前如何?”程普看向孙权。
孙权微微一笑,他知道程普是想亲自在前方激励江东士气,便笑道:“将士们身先士卒,我等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青岭崖云台村......
邓晨一边走一边抚摸着摧城卫的工程器械,这是它最后的底牌,但如何使出邓晨依然无法下定决心。
大雨前士卒来报,说云台驿被攻破,一半落已经入了江东军之手。徐朗正在依托第二道院子与太史慈周旋,他请求邓晨用器械支援云台驿。
但邓晨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
现在依然不是时候,他要等,等江东军的全线进攻。只有那时候狭窄的云台驿才能使这些投石车起到最大的作用!
随后不到一刻钟,斥候再度来报,说徐朗中箭生死不明......
当时的邓晨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的一晃差点坐在地上。还好不久后下边又传来报告说,徐朗只是轻伤,并无生命危险。
虽然是误报,但这件事却给了邓晨最终使用最终底牌的决心。
只要天一晴,他便会命令车营开始用器械攻击山下聚集的江东军!
十辆投石车、两辆重弩车,只要他们开始攻击必然能搅乱敌军进攻的节奏。
“能打多准?”邓晨轻声对身旁的乐明道。
他一直对这位心思细腻的大胡子军侯相当信任,但事已至此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这些投石车都是主公亲自改良过的,比传统的投石车射程要远上一倍有余,从这里砸到官道上没有问题。”乐明一边捋着大胡子一边对邓晨解释。
“这距离我们测量过,而且在江东军到达之前还试射了几次,所有的标尺都已经设定好了,所以首轮攻击必然能砸到敌人!”
邓晨点了点头。
“这东西最好是向敌人堆里面扔,敌人越密集越好,一发下去打得准砸死个几十人都是有可能的。”乐明继续道。
“但如果敌人有了准备,采用松散阵型前进,那杀伤力我就不敢保证了。”
邓晨深吸一口气道:“天快黑了,我赌江东军雨后必然孤注一掷......”
第204章 一墙之隔
大雨足足下了半个时辰,黄昏时才逐渐停止。
不得不说,老天爷对徐朗真的不错,这场大雨可以说挽救了云台驿。
徐朗将湿透的布条拆了下来,重新给胳膊上的伤口裹上干净的布条。这是淮军操典上严格规定的,伤口的绷带不仅要干爽而且还要经过热水的反复蒸煮,晾干后才能使用。
所以卫军的每曲都分配和无数裁剪好的布条,目的就是帮助士卒包扎伤口所用。
徐朗从第二道围墙处偷偷的探出头望向前方的院子。
近在咫尺的木板后,大量的江东军正在休息,双方都已经精疲力尽,以至于雨停了也不愿意继续厮杀。
徐朗粗略的数了数,至少有五十多人,至于院子外面有多少他也不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兵力想要将他们赶出去,已经没了可能。
“邓晨这家伙非让我们死绝了才用投石车吗?”徐朗一边嘀咕一边想着办法。
云台驿三进的院子,第一道挖有暗壕的院子已经丢失,后面两道院子围墙更矮,如果没有增员的话恐怕坚持不到晚上。
“还剩多少兄弟?”徐朗低声问向旁边的一名队率。
“卫军伤亡三百余人能战的还剩不到一百多,护军后来的两百兄弟就剩下十几个了......”队率语气沉重,这是摧城卫甲曲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战。
徐朗默然无语,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刚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的护军屯长。
只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壮汉已经平躺在身后的泥地上,脸上还盖着一块白布。
“没关系,我们还有两百兄弟,二进院子更加狭窄敌人想冲进来也不容易!”徐朗安慰着自己也是安慰着大家。
“让大家把装备收集一下,能用的都拿上能穿的都穿上,敌人一旦进攻我们便死守第二道围墙!”
“只熬到要天黑,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云台驿山坡上......
江东士卒也正在给太史慈包扎伤口。
小小的云台驿,使这位江东猛将竟然受了三次伤。两次轻微的箭伤还好,可最后一次突击中那处被刺中肩膀的伤却很是严重。
虽然太史慈极为凶悍,当场便不顾伤势用短戟砸死了对面的士卒,但这肩膀的伤势却使他再也无法冲锋在前。
“雨停了,让士卒继续进攻!”太史慈站起身,命人重新给他披甲。
一旁的别部司马面露愁苦之色,低声道:“将军,天色已晚,大雨后道路泥泞,山坡甚难攀爬,再加上士卒疲惫不堪,能否休息一晚明日再战......”
“胡说!”太史慈瞪了别部司马一眼。
“云台驿能否拿下,关系到整个战局,怎能因为下了场雨便停止进攻?”
“我们已经拿下了一半云台驿,只要再加把劲定能成功!”
别部司马一看没了希望,便眼圈一红直接跪在了太史慈面前。
“将军,今日一战我前锋营三千兄弟已经死伤了一千六七百人,再打下去您的这支精锐部曲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太史慈的目光扫向周围的士卒,士卒们每人眼中都充满了恳求与疲惫。
这支与他冲锋陷阵,替他博取战功的先锋营,已经失了锐气不堪再战。
“程老将军后派来的两千人呢?他们怎么不上!”太史慈质问道。
别部司马顿时满脸怒气道:“将军太过老实了,那两千人是程普老将军的部曲,怎能轻易上前?”
“将军请看!”别部司马指着山脚下的一支正在避雨休息的队伍道。
“那就是给您派来的两千援军,人家在后面看热闹呢!”
太史慈皱眉向山下望去,果然在山脚下的路旁,一支两千多人的队伍正在休息。
“去问问他们带队的司马,为何不上山参与进攻!”太史慈顿时怒火中烧,转身指着传令兵道。
传令兵应了一声,顺着泥泞的道路连滚带爬的跑向山脚下的队伍。
不到一刻钟,那传令兵便跑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对太史慈汇报道:“他们的司马说,程普老将军给他的命令是做后备,并不是参与进攻。”
“还说如果将军无法坚持,请带队下山,由他们接手攻击云台驿......”
“放屁!”太史慈正在喝水,听到这里一时间无法控制情绪竟然将水袋砸在了地上。
他们前锋营死伤了一半的兄弟,眼看云台驿陷落在即,难道让他拱手将这份功劳让给别人不成?
江东军内派系林立,主要的便有三大派系,并不如外面那般看的铁板一块。
像程普、黄盖、韩当、朱治这些与孙坚起家的老将,多是淮泗人属于淮泗派。这一派多掌握军权,是江东最重要的基石。
而张昭、张纮、严峻、周瑜、鲁肃这些人则是江北流亡道江东的士族派。这些人由于能力出众多参与政事,也就是掌握政权。其中周瑜是个例外,他由于获得孙策的信任,所以也掌握了兵权。
第三派便是新近投靠孙策的江东本土士族豪强派。比如、顾氏、朱氏、张氏、虞氏、贺氏等组成。这些人在江东家大业大,属于地头蛇一般的存在,江东财权多受他们的掌控。
而太史慈却不属于以上任何一派,属于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人。
他既非孙坚旧部、也非江北流亡士族、更不是什么江东本地豪强。他只是一名原来侍奉刘繇的部将,后来投效了孙策并且受到了孙策的信任和推崇。这才做了前锋营的将军,成为了江东军的先锋。
而今孙策中箭负伤,太史慈失去了孙策这座靠山,各方自然都将他当棋子使用。
太史慈咬牙切齿,看来这两千人的后备军没有程普本人命令他是调不动了。
“你去大营,亲自面见程老将军,将此事禀明!让程老将军下令,将这两千人调上山来与我一同进攻云台驿!”
传令兵拱了拱手,快速向山下跑去。
太史慈颓然的坐在巨石上,看着不远处的云台驿又想起中箭负伤的孙策,突然感觉心中所有的力气一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别部司马,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比江东诸将,这些人反倒是离他最近的兄弟。
“让云台驿中的兄弟们紧守位置,防止敌人反扑,没有命令前不必继续进攻......”
第205章 江东基石
雨停后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山脚下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在密集战鼓的催促下,江东军开始重新列阵。
密布在平地上的江东军,形成无数个“方块”,缓慢的向云台驿靠近。太史慈重新站起身体,望向不远的云台驿,江东军的总攻就要开始了!
“江东必胜!江东必胜!”在中军的带领下,几万人起身高喊,声音居然压过了号角与战鼓之声,震得整个山谷都嗡嗡作响。
帅旗之下,程普与孙策并肩而行,不一会便来到了进攻位置。
“报将军,黄老将军已经将官道的前两道车阵搬开,大军不必登梯便可直达第三道车阵!”
程普点了点头。
“太史慈将军那边如何?”
“前锋营已经攻占了云台驿的第一道围墙,现在双方在内院第二道围墙对峙,太史慈将军请老将军将后备的两千人派给他,他必然能一举拿下云台驿!”
程普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拿出令箭交给了传令兵。
“将此令箭交给太史慈将军,让他指挥后备军上山,必须拿下云台驿保证大军侧翼安全!”
“告诉后备军的司马,让他务必听从太史慈将军的调遣,不可轻慢!”
传令兵立刻风风火火的向山上奔去。
孙权微笑看向程普,这位老将军不愧为江东基石,令人钦佩,他能事事以孙氏大业为重,不计较私利。
要知道那位统帅两千人的后备司马,可是程普的亲族。
“黄盖率领三千人为进攻官道的前军,韩当率三千人为黄盖后备,必须将官道最后的车阵破开!”程普继续道。
“二公子,”程普拱了拱手。
“我靠前指挥,一则振作江东军士气,二则临战随机应变,您可在此处等待。”
孙权笑道:“老将军多虑了,那云台驿已被太史慈占领了大半,而且距离官道甚远,弓弩亦不能至,况且还有卫队保护我有何惧之!”
“如果这样都不敢上前,如何对得起我孙氏先祖?”
程普无奈,他又看了看距离才道:“中军卫队上前,如果敌人突然从山上冲下要及时拦阻!”
孙权微笑不语,程普做事确实老成持重。
巨大的战鼓开始敲响,密密麻麻的士卒在泥地中艰难前行,缓步靠近官道。
云台村的邓晨和乐明两人紧张的注视着靠近的敌军大队,那不停攒动的人头仿佛大海的波浪一般,一阵阵的向官道上蔓延。
“成败在此一举,接下来就看你们车营的了!”邓晨盯着身边的乐明,目光闪烁不定。
“放心!”乐明转身奔身后的投石车阵地而去。
“拆伪装,上石头!”
无数的枯枝被车营的士卒移走,一架架形状怪异的投石车出现在山坡之上。
这些投石车与当下的大为不同,不仅臂长而且还在原本的杠杆末端悬挂一个装满了沙包的奇怪大箱子。侧端还有用麻绳缠绕的木制绞盘和齿轮,可以通过转轴齿轮提升箱子的高度。
在支撑柱刻有木制角度标记,作为统一校准弹道之用。
这便是袁耀亲手设计的配重式投石车!
“调整刻度,淋油脂,转动绞盘!”
负责瞄准的什长开始调整刻度,而后面几名士卒则拎着装满油脂的铁桶来到齿轮旁边,开始向齿轮和绳索上涂油。
其他士卒则用力的推动着绞盘将缠绕的粗麻绳拉起,十辆投石车立刻便发出了牙酸的嘎吱声,配重箱缓缓移动,不一会便到了合适的位置。
“装石弹!”
几名士卒抬着准备好的石头向前,将他们装在投石车上。
邓晨在来到弩床的旁边,他指着山脚下的江东帅旗道:“看见旗帜下面骑马的人没?那必然是江东军统帅,你们两架床弩就打这一队,别的不用管!”
“放心吧,大人!这床弩是主公亲自改良的,上边也设置了刻度,我们平时的训练对这些刻度了如指掌,基本上能做到指哪打哪!”什长骄傲道。
足有半人高婴儿手臂粗的混铁弩箭被抬上了弩床,几名士卒拼命地搅动着绞盘,将重弩安装到位。
“全部准备完毕,随时可以攻击!”乐明走到邓晨身边道。
邓晨从旁边拿起一支弓箭,点燃了箭头。
“所有人看我的火箭,只要我火箭升空便开始攻击!”
说罢他顺着梯子爬上了旁边的房顶,注视着敌军的动向。
此时江东军的大队距离官道已经不远,前队稀稀疏疏的已经开始跨上官道。
“再等等......”邓晨心中嘀咕,第一轮最为出其不意,一定要将江东军的士气直接打下去!
半炷香的时间,江东军的大队终于到了。帅旗在官道上方飘摆,邓晨可以清楚的看到有两人并肩站在帅旗之下。
“重弩对准了帅旗下那两个骑马,只有一次机会,一定要射死他们!”邓晨低声嘱咐。
床弩轻轻的转动,什长一把推开瞄准的士卒,亲自上阵。
他将上面的标尺调了又调,又舔湿了手指测量了风力,这才附身瞄准了下边一名穿铠甲的将军。
邓晨深吸一口气,继续等着大队上道。
慢慢的,足有六七千人的前军排着密集的队形开始向官道上漫延。
邓晨张弓搭箭,一道火光瞬间直冲天际!
程普与孙权两人正在观望山上的情况,突然看到一支火箭从青岭崖云台村方向飞起。
两人正在疑惑,便发现山上有两处黑点在迅速靠近。
“什么东西?”孙权皱眉,还没等反应过来一道劲风便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紧接着身后便是一片惨叫,孙权只觉得自己的白净脸庞被什么东西瞬间糊了一脸。他急忙用手去擦,结果却是混杂着无数鲜血的碎肉!
一股恶心感随即而来,孙权急忙下意识翻身下马,并且用袖子擦拭着脸庞。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坐在马上的程普突然被什么力量直接撞到了马下,紧接着便是身后无数的士卒倒地!
“程老将军!”身后有人大喊!
孙权慌乱的向身后望去,只见刚才还坐在马上的程普已经没了气息,而胸前的铁甲上却出现了一个婴儿手臂一般大洞!
第206章 血洒云台
铺天盖地的巨石从天而降,密集的江东军阵型中瞬间被砸出了几条血肉胡同......
配重投石机不仅增加的是投石的距离,还有石弹大小。这些巨大的石弹翻滚着、弹跳着一路在人群碾压而过,所到之处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碎肉和人体残骸。
惊恐哭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这一波所有的石弹几乎都是奔着江东中军砸下,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死伤的人数虽然只有百十人,但给江东军士气的打击却是致命的。
好在淮军并没有野战的实力,要不然一波冲锋过来恐怕江东中军就会彻底崩溃!
队形开始混乱,士卒们想转身后撤却被后面的袍泽挡住,几万人密密麻麻的布阵,岂是你想走就走的了的。
一脸鲜血的孙权茫然的站在地上,看着已经断了生机的程普,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二公子!”一名侍卫一把抱住孙权,将他推到人堆里。
“山上有重型床弩,护送二公子撤退!”
呼啸声再度袭来,孙权不由自主的望向山上,两个和刚才一样的黑点快速向他们这里逼近。
“散开!”中军司马怒吼。
紧接着,两道血线出现在孙权的眼中,在他两侧的五六名侍卫被直接击倒在地。
“程老将军!”几名程普的亲兵从外围赶来正趴在尸体上痛苦哀嚎。
而这一切仿佛都距离孙权越来越远。
“二公子,现在该如何应对!”中军司马急忙上前对孙权请示。
孙权却依然双目茫然不理不睬,对中军司马仿佛完全没有反应。
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少年,也是初临如此惨烈的战阵,程普近在咫尺的突然死亡已经彻底将他的精神摧毁。
“带二公子走!”中军司马一看孙权,便知是新兵上战场时常遇到的情况。少部分新兵在第一次临近死亡时便会如此,大部分的伍长或者什长会上去给上一嘴巴,也就好了。
但孙权可是江东二公子,这嘴巴他可是不敢打。
几名侍卫立刻上前抱住发呆的孙权,快速的向阵线外面逃遁。
就在他们刚刚钻入人群的一瞬间,第二波巨石攻击已经袭来。惨叫声再次响起,中军就这样又被砸死了几十人!
“后退!退出投石车的射程!”中军司马无奈,现在身边没有人能发布命令,他反倒成了最高指挥。
咔嚓一声巨响,巨大的帅旗被石头直接砸断,后面的护旗队也顺势被砸死了好几个。紧接着写有程字的杏黄大旗直接倒在了地上,造成整个中军一片哗然。
“后退,后退!撤出投石的范围!”中军士卒开始混乱的向后退却,他们一边撤退一边向后面高喊。
“没有命令,谁敢后撤!”而后面的士卒想退却被长官喝止,因为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命令。
一时间,本来纪律严然的战场,混乱一片。
孙权茫然的被人扶着穿梭于军阵之中,他听到阵型的混乱突然一个激灵从侍从的搀扶中惊醒。
“停!大军现在何人指挥!”孙权大声问道。
几名侍卫发现孙权已经醒来,急忙停住脚步。
“程老将军战死,现在中军无人指挥......”一名侍卫急忙禀报。
孙权一把甩开旁边的侍卫搀扶,快步走上一处高地向远处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江东军已经开始逐渐混乱,在山上巨石不停地轰击下逐渐的挤成一团进退不得。
“让中军司马速来见我!”孙权满头大汗,如果此时淮军有偏师突然杀出,他们孙家的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吗?
不一会中军司马从混乱的军中挤了出来,到了孙权的面前。
“立刻鸣锣,命令全军撤退到大营!”孙权大声命令。
“二公子,此时鸣锣恐怕会引起混乱啊!”中军司马急声道。
“那你以为如何?”
“通知后军司马,让他们先行撤回营寨,给中军留出后退空间即可!”
孙权点了点头,他打仗是个外行。
“就如你所说,立刻派人通知后军退回营寨!”
足足用了半刻钟,后军的号角声才重新响起,大批江东军开始后撤。
随后一直在原地挨砸的中军才开始退却,此时官道上已经留下来了一千多具残缺的尸体。
邓晨眼看着山脚下江东军开始后撤,便指挥投石车开始改变目标。
此时云台驿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太史慈得到了增援已经突破了二墙,徐朗已经被推到了最后一个院子。
“弟兄们,再坚持一下,我们的投石车已经开始攻击,只要一刻钟便能轮到我们云台驿!”徐朗左胳膊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破损严重的铠甲下是满身的伤痕。
五百人的甲曲、两百人的护军,还剩五十人......
奇迹的是到了现在,这支队伍依然没有崩溃。
徐朗话音刚落,头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呼啸声!无数的碎石从天而降直接砸进了他们前面的二层院落。
那里面现在正是太史慈进攻部队集结的地方。
惨叫声响起,隔着围墙徐朗也能感觉到那刺骨的疼痛。这是摧城卫投石车的碎石弹,用来杀伤距离较近的敌军。
徐朗心中明白,这种攻击虽然极容易误伤己方,但却是支援云台驿眼下最好的策略。
毕竟云台驿现在大部分都在江东军手中!
但嘴上还是止不住的骂骂咧咧,重新问候了邓晨祖宗十八代一遍。
一波碎石攻击过后,云台驿两侧突然杀声震天,埋伏在云台驿两侧八百护军终于动了起来。
碎石攻击时,太史慈正在云台驿的第一道围墙上凭高而望。
下方江东军的混乱,以及那些投石车的攻击他看的一清二楚,当看见中军大旗倒下的时候太史慈的心紧紧地抽搐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涌上心头。
“现在支援中军最好的办法便是冲散青岭崖,砸了那些投石车。”太史慈心中一横,决定亲自上阵拿下这个让他损兵折将的云台驿。
他倒是想看看,守卫云台驿的将领到底是个什么人,居然能够如此花样百出用出那么多恶毒的手段!
太史慈回头正要命令吹号角做最后的冲锋时,铺天盖地的碎石便到了。
他在高处清楚地看到二进院子中准备进攻的上百名士卒瞬间倒地!
那些碎石如同雨点一般砸在泥泞的地面上,伴随着无数的哀嚎声,留下遍地的残肢和尸体。
紧接着云台驿两侧响起了无数的喊杀声!
第207章 我比他大
此时官道车阵方向,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在黄盖和韩当的鼓舞下,江东军奋力向前,与摧城卫在最后一道车阵展开了生死搏杀。
原本守护车阵的护军已经所剩无几,就连徐彬的五百铁甲军也伤亡了百十人。
幸好,魏飞带着摧城卫乙曲从折柳涧上返回,勉强将阵线重新稳定。
徐彬怒吼着抡起大刀,直接将刚刚跳过车阵的两名江东军砍死当场。
另一名跳过车阵的江东军却从左侧突然偷袭!
锋利的长枪直接扎透了徐彬左侧的铁甲,刺入了血肉之内。那名江东士卒也是个老兵,他不停转动着枪杆,使得扁平的枪头在徐彬的肋骨中反复搅动。
徐彬身体一晃,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他现在感觉浑身无力,这支刺入身体的长枪仿佛正在抽取他身体内所有的力量。
“杀!”一名身穿轻甲的摧城卫士卒从旁边冲过来,一刀砍在长枪江东军的脖颈上,鲜血喷溅那名江东军立刻毙命。
“徐大人!”摧城卫士卒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徐彬,将其拖离车阵后方。
“伤势如何?”满脸血污的魏飞提着一把环首刀快速跑到徐彬身前。
两名士卒急忙解下徐彬的铁甲,查看伤口,而徐彬却摆手道:“死不了......”
“你指挥.....”
说完便直接昏厥了过去。
“徐大人伤不致命,只是长时间穿着重甲拼杀脱力晕厥了!”医官一边给徐彬止血一边对着魏飞道。
魏飞点了点头,拍了拍医官的肩膀,却发现此人极为眼熟。
“雷俊?”魏飞惊讶道。
“你个宣义官居然懂得医术。”
满身血污的雷俊手上动作不停淡然道:“宣义官新操典上可是写了,要学习一些简单医术,帮助士卒疗伤。”
“我是个文人,让我打打杀杀不行,但治病救人我还是能出把力的。”
“好小子!”魏飞面露微笑。
看着雷俊那满身的血污就知道他没少救人。
“将徐大人拖到后面去,如果我这里失手,你们俩就扛着徐大人返回秣陵!”魏飞面色突然转冷!
“徐大人是我们摧城卫的根,有了他就有摧城卫,你们记住了!”
魏飞重新拎起环首刀,带着护卫返回了车阵。
“点火!”魏飞一声怒吼,几名士卒将火把丢入了中间的几辆大车之中。
一瞬间,那车便如同干柴一般被迅速点燃。
原来摧城卫的第三道车阵用的便是车营用来火攻的车辆,这些车辆的夹层之中都被事先安装了大量的油脂和引火之物,只要从外面点燃便可熊熊燃烧。
“饮鸩止渴.....”魏飞突然想起了这个典故,大火虽然能阻止敌军进攻,但也同样会将他们最后的一道屏障彻底推倒。
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犹豫下去恐怕连点火的机会都没有了!
“集中队伍准备列阵应敌!”曹霖拿着两把破甲锤席地而坐,身后的铁甲军也都趁着大火的机会在曹霖身后重整阵型坐地休息。
现在每时每刻都十分珍贵,必须妥善利用。
江东军被突然的大火阻断,跨过车阵的士卒瞬间没了支援,很快便被乙曲士卒围杀当场。
两军默默隔着燃烧的大车对峙,只等火一灭便继续厮杀。
魏飞喘着粗气来到曹霖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从怀里拿出一块肉干递给了他。
曹霖也不拒绝,直接拿在手中便啃了起来。
魏飞望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突然想和徐朗斗嘴。
没了那个杀才这世上果然少了不少的乐趣。
这俩人在淬剑庄便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插上几句话。记得有一次袁耀开大会,林栖梧在台上讲历史上的忠义人物。
而徐朗便在底下下意识的接话,反问林栖梧如何评价袁术自立朝廷,吓得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要知道,人家儿子现在可就坐在上面听着呢。
就在大家都下不来台的时候只有他魏飞站起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袁家世受皇恩,那袁术不思报效反倒怀有篡逆之心,自然是大大的奸臣。”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就连提出问题的徐朗也都默不作声起来。袁耀当时也是一脸黑线,当着儿子骂老子属实有点不给他面子。
虽然淬剑庄的传统是从不会让学员因言获罪,但最后两人还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
这处罚便是扫茅房......
于是两个啥都敢说的话痨,在扫茅房运动中结成了莫逆之交,天天斗嘴成了他们习惯。
后来他们一同进入了摧城卫,成为了徐彬的手下。
徐彬少言寡语从不说废话,对两人无休止的“口舌之争”也没什么兴趣。所以很多时候摧城卫的会议上,都是听他俩在那里喋喋不休。
而曹霖、乐明这些人也乐的看热闹,所以有时候作战会议会搞得没完没了。
直到邓晨的到来。
邓晨不仅口才出众,而且鬼点子极多,整起人来手段层出不穷,两人终于有所收敛。
如今眼看着面前的熊熊烈火,作为临时指挥魏飞的心中压力极大,所以他又想起了徐朗。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魏飞微笑着看向铁甲营军侯曹霖。
曹霖冷冷的瞟了他一眼,淬剑庄谁不知道这俩人出口没好话。
“说!”曹霖将武器放在地上,双手交叉看着面前的魏飞。
魏飞假装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是不是徐彬的儿子?”
好在曹霖早有准备,还是被这话气的差点原地站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镇定道:“何以见得?”
魏飞笑道:“你在淬剑庄时便是徐彬的跟屁虫,现在说话也是和他一模一样,半个字都不愿意多说,我觉得你俩肯定有事!”
“徐朗也曾经怀疑过你是他的私生子,只是在淬剑庄不期而遇罢了......”
说罢魏飞便笑嘻嘻的看着对面的曹霖,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这便是开玩笑的乐趣,如果对方不上道便没了意思。
曹霖满脸通红,沉默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我比他大......”
第208章 折柳之伤
天空雷声滚滚,刚刚停下的雨居然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黄盖和韩当两人并肩而立,望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第三段车阵。
“敌军这是在饮鸠止渴,看来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只要火一停我们便率军冲杀过去,定然大胜!”韩当微笑道。
“天公诸我,这雨一旦下起来,火墙不攻自破!”
黄盖却忧心忡忡的看向身后的,刚才云台驿方向传来了后军撤退的号角声,难道程普改变了进攻策略?
由于车阵在青岭崖的侧后,所以根本看不见大阵的情况,只能隐约听到撤退的号角。
“公覆不必多虑,那青岭崖上不过千余淮军,且已被太史慈攻打多次,掀不起什么浪花。”韩当安慰道。
黄盖叹了口气:“德谋(程普表字)、义公(韩当表字)与我追随先主公征战四方,讨董卓、伐刘表、平定荆南叛乱,经历无数险阻才有了今天的江东基业。眼看便可雄踞江南逐鹿中原,没想到却遇到了袁耀这般对手......”
“如今主公中箭,大军被阻云台驿,秣陵城情况不明,我担心这些事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江东失去这绝好的机会。”
韩当默然不语,他们三人是老友更是江东基石。
程普长期统帅大军,黄盖指挥中军,而韩当则是前军先锋,只是年轻的太史慈受到孙策的青睐,韩当才将先锋位置让给了太史慈。
他们追随孙坚多年又辅佐孙策,对孙氏可谓忠心不二,孙氏的荣辱祸福已经和他们紧密相连。
“派刀盾手向前,敌人有重甲兵,刀盾手虽不能破甲却可以消耗敌军体力。”黄盖转身对后面的人道。
韩当也收回心神,重新集中在不远处的“火墙”之上。
小雨已经将火墙熄灭了大半,现在剩下的只有滚滚浓烟。
“准备进攻!”韩当拿起身旁的铁戟,跳下了土堆。
“义工,小心行事!”黄盖急忙嘱咐道。
他们三人程普已过六旬、黄盖只比程普小五岁,只有韩当今年刚过五十。
“公覆放心,此次必当完胜夺取官道!”
韩当正要上前,突然后边纵马跑来一名传令兵,他慌慌张张的奔到黄盖跟前直接跪倒。
韩当停住脚步转身走了回来,传令兵如此慌张肯定是有重要的命令传达。
“禀两位将军,适才程老将军和二公子带领大队进攻云台驿,突遭青岭崖上隐藏的投石车和床弩的攻击,中军大乱,正在向营地撤退!”
黄盖和韩当愕然以对,怎会出现如此的情况。
传令兵继续道:“二公子传令,全军退回营地再作商议!”
黄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从土堆上摔下来,旁边的韩当急忙扶住了他!
“为何是二公子传令,程老将军呢!”黄盖心中忐忑,伸手便直接抓住了传令兵的衣领。
韩当也发现了不妥,急忙上前将传令兵拉起。
“不可隐瞒,程老将军是否是受伤了?”韩当急忙追问。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二位将军节哀,程老将军被山上的重弩射穿了身体,当场便去了.......”
黄盖身体一软,直接坐在了土堆之上,而韩当则呆愣当场。
两人良久不语,只是眼中热泪却从面颊上不停滚落。
三人在一起出生入死十几年的交情,虽然做将军的难免阵前亡,但真到了此时却难免伤感。
“公覆,你为我掠阵,我去替德谋报仇雪恨!”韩当抹了一把眼泪,拎起地上的短戟大步向车阵走去。
而黄盖则一声不吭。
二公子的命令算个屁!
“跟我杀!”韩当一马当先冲入火海,身后的亲兵举着盾牌紧跟其后。
第三道车阵后顿时一片厮杀之声!
黄盖缓缓起身,咬牙抽出腰间长剑道:“袁耀小儿,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跟我上!”
他跳下土堆指挥着中军卫队直接压了上去!
双方顿时短兵相接,血肉横飞之中,无数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魏飞的眼睛早就杀红了,他抡着手中的环首刀拼命劈砍着对面的敌人,他的动作已经变得僵硬、机械、手中也没了什么招式和变化。
双方现在已经变成了比较力气的比赛,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当啷”一声响,魏飞的环首刀被一名将军的短戟挡住。
来人正是同样红了眼睛的韩当!
“来得好!”韩当眼见面前的淮军服饰不同,好似是个将领,心中顿时怒火中烧!
这支阻击他们的淮军本就已经使江东军损失惨重,如今就连主帅程普也被狙杀,这怎能让韩当忍下这口气!
“死!”韩当抡起短戟直接砸向魏飞的脑袋。
魏飞发现这招来的势大力沉,再加上对方的兵器占了大便宜,便只能向官道一侧闪躲。
咔嚓一声响,魏飞身边的一棵小树居然被韩当直接劈断,落入旁边的折柳涧之中。
呼啸声再度传来,韩当的短戟横扫直奔魏飞的胸前。
魏飞已经没了力气,长时间的拼杀让他已经用尽了力气。
“妈的,还说守两天,一天还没到呢......”魏飞心中不禁暗骂。
当啷一声巨响,韩当的短戟直接被坚硬的铁甲挡住,是曹霖到了!他居然用后背的铁甲硬生生的替魏飞接了一下!
曹霖也是没办法,他的武器刚刚卡在了另一名江东军的骨缝里拔不出来,此时正在满地寻找趁手的家伙,谁知道正好看见了魏飞遇袭!
曹霖被韩当打的一个趔趄,直接扑倒在地。重甲虽然扛住了韩当的短戟,但巨大的撞击力却将他打的背过气去!
“让你们一起上路!”韩当双目赤红,举起铁戟直奔两人砸去。
魏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个纵身直接从地上跃起一把抱住了韩当的腰。随后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直到是对面的短戟插进了后背。
“那就一起上路!”魏飞嘴角渗血,脚下绊住韩当的小腿,然后身体使劲向后倒去。
身穿重甲的韩当本就行动不便,刚才又用力向前挥戟失了重心,被这么一绊顿时身不由己跟随着魏飞倒了下去。
瞬间,两人在泥泞的斜坡中滚成一团,随后直接跌入折柳涧之中......
第209章 历史长江
雨越下越大,混战的双方被大雨覆盖其中,睁眼看清对方都成了奢求。
黄盖的头盔掉落,一头白发早已被雨水淋湿。
他勉强睁着眼睛四处寻找着身旁的敌军。
这些淮南铁甲兵确实难缠,他用尽方法才击毙两名铁甲军,他们的战法居然全都是进攻,完全没有防御的以伤换伤。
“老将军,雨太大了,看不清敌人无法再战!”侍卫来到黄盖身边大声吼道。
战场本就嘈杂,再加上大雨的声音,普通音量根本听不出别人在说什么。
“不,今日一定要彻底歼灭这支队伍,打通前往秣陵的通道!”黄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
“通知后军,让他们压上来给敌人最后一击!”黄盖咬牙切齿。
侍卫无奈只好让身边的几人来保护黄盖自己急匆匆的向后队跑去,有雨幕的遮挡,声音和旗帜的传令已经成了奢求。
“跟我杀!”黄盖将长剑向前一指,带着几名侍卫重新加入战团。
泥地中的曹霖在雨水的冲刷中醒了过来,他身体一翻一只手突然悬空。他急忙下意识的向上抓着东西,幸亏有一棵断了的小树才使他不至于继续滑落。
曹霖歪过头望向身边,发现自己已经在折柳涧的边缘,下面便是堰塞湖。
“捡了一条命......”曹霖艰难地从斜坡上爬了上来,但却没有看见魏飞。
“救了你一命,感谢的话都不说!”曹霖从旁边捡起一把短戟,拎在了手里,这正是韩当丢弃的铁戟。
“不错的家伙......”曹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短戟手柄上的刻字。
“义公?看来还是江东有名的将领......”曹霖将嘴里的血沫子吐在了地上,直接持戟重新杀入了战团。
“卫军万胜!卫军万胜!”暴雨中雷俊手持着摧城卫的军旗站在一辆运粮车上,声嘶力竭的高喊。
他不会战斗,看着与他朝夕与共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
能动的伤员都已经重新上阵,距离他最近的敌人已经不足三丈!
雷俊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插在自己身边,这长剑不是为了杀敌,只是为了保留摧城卫最后的尊严。
“杀!”雷俊眼看着摧城卫的一名铁甲军被几名江东军用长枪穿透,那铁甲上已经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伤痕,居然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随着那名甲士的倒地,雷俊面前最后一道屏障消失了。
“来!”雷俊一把拽起插在粮袋上的长剑,遥指对面的三名江东长枪兵。
那剑太沉了,坠的雷俊的手臂不停地颤抖。
“杀!”三名红了眼睛江东兵也不多话,直接挺矛刺来。
雷俊眼睛一闭,等着自己的最终时刻。
呼啸声从脑后传来,一个黑影直接冲到了雷俊的面前。
咔嚓一声响,一柄大刀直接砍掉了最前边江东士卒的头颅。那人身体旋转,大刀如同狂风一般在暴雨中滑动。
两名江东军瞬间被他斩于面前!
“徐大人!”雷俊看到了那个背影,是徐彬!
他杀回来了......
身后喊杀声四起,从青岭崖后山下来的五百车营终于到了。
暴雨不仅限制了敌人的进攻,也将投石车和弩箭完全废掉,本来邓晨想着从青岭崖居高临下支援官道,但由于大雨的到来,这已经完全不现实了。
于是邓晨便将现在唯一还有战斗力的车营,从器械中解放了出来,让乐明率领车营五百人从后山小路下到官道支援徐彬。
谁知道乐明刚下山便看到了正在抬着昏迷徐彬撤退的侍卫。
“杀回去!”这是徐彬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他脱了身上的重甲,穿着里边的皮甲冲锋在前,后面的车营和侍卫紧随其后。
状态良好的车营杀入了战团,这给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江东军致命一击。
在摧城卫舍生忘死的攻击之中,黄盖的队伍终于开始节节败退。
“不许退!死战到底!”黄盖手持战旗高声怒吼,他手中的长剑早已断成两截,现在手里拿的是一把随意捡起来的环首刀。
黄盖在军中极有威信,他的话还是有很大作用的。于是在他身边江东军的奋力死战下,战线被重新稳定下来!
“后备军呢!后备呢!”黄盖对着身后的传令兵怒吼。
“大人,青岭崖上的敌军正在向官道投石,雨太大后面的兄弟看不见路不敢向前!”传令兵大声回复。
“废物!告诉后军司马,再不向前我要他的脑袋!”
大雨中的搏杀愈发激烈,江东军在摧城卫生力军的冲击下逐渐劣势。
“韩将军呢!”黄盖突然想起了韩当,怎么这么久都没看到他。
周围的几名侍卫急忙低头,不敢看向黄盖。黄盖顿时心中一凉,一把抓住身旁的侍卫道:“韩将军出事了吗?”
那名侍卫一看实在无法扛过去,只好低声抽泣道:“有人看见韩将军与一名淮军军官抱着掉下了折柳涧......”
“什么!”黄盖身体一晃,随后只觉胸口发热喉咙发咸。
“噗!”一道血箭从黄盖口中喷出,还没等侍卫反应他便仰面倒了下去。
“黄老将军!”侍卫一哄而上,将黄盖护在中间。
“黄老将军昏死过去了,快,送回大营找医官!”侍卫大吼一声,直接将黄盖背在了身上。
“护着我,别让石头砸倒黄老将军!”
十几名士卒捡起地上的盾牌,将黄盖掩护其中,护着他向阵后撤退。
“全军撤退!”中军司马看到黄盖吐血晕厥再也没了进攻的力气。
铜锣声响起,进攻官道的江东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满身鲜血的徐彬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曹霖站在大雨中,遍地的尸体已经堆满了官道。
车营形成的围墙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用生命和尸体砌成的人墙。
青岭崖上流下来的雨水汇聚成溪流冲刷着官道,大量的尸体、旗帜和器械被无情冲入下方的折柳涧。
折柳涧中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里面裹着脑浆、断指和碎甲,静静漂向长江。
这些战争残渣将汇入浩荡江水,而岸上的人们称之为历史。
第210章 柳暗花明
天黑了下来,整个云台驿战场一片死寂,由于战争打的太过白热化便连收尸的可能都不再存在。
早上拼命厮杀的双方士卒,此时正静静地躺在一起,就像在睡前聊天一般轻松、惬意。还有一些人相互搂抱着,尸体拧成麻花一般的模样,让人很容易便能联想到两人死前是多么的渴望认识彼此......
战争的残酷便是如此,即便是你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随随便便拿起刀砍向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但却穿着不一样服装的陌生人。
徐彬和几名摧城卫的主官沉默的坐在石头上,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尸体。
两千摧城卫、两千精锐护军,经过今日白天一役,能战的仅剩八百人......
而倒在他们阵地前的江东军更是高达五六千人......
小小的云台驿根本无法承载如此多的尸体和灵魂......
“明天怎么办......”曹霖低声对徐彬说道。
仅剩下八百人,所有的手段都已穷尽,两日之约无法完成......
“把器械全部毁掉,不能留给敌人。”徐彬转头对乐明道。
“别舍不得,回去我让主公给你造新的......”
他又转头看向邓晨。
云台驿不用再守了,把青岭崖上剩余的兄弟都撤下到官道上来。邓晨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了徐彬的意思。
孤注一掷守卫官道。
“找到魏飞了吗?”徐彬再次问道。
众人沉默不语,有人看到魏飞抱着一名江东将领一起滚下了折柳涧,看来凶多吉少。
徐朗勉强笑道:“这小子是个急性子,恐怕是等不了我们先过去那边打前站了......”
他的左臂已经重新包扎,但是依然没有知觉,看来是伤了根本以后恐怕也不能恢复了。
“此事责任在我。”徐彬轻声道。
“如果我当时再向白都督多申请两千人,便不至于有今日之事。”
邓晨摇了摇头道:“你算了吧,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了,多给你两千人难道游泳过江?”
“哪有那么多的船......”
众人沉默不语,徐彬就是这个性格,有荣誉一定是下属的,有责任一定是自己的......
“我们还有魏飞抢的一百匹战马,只是没有那么多会骑马的士卒。本来想着给我们摧城卫也组建一支骑兵小队的,明天我便给他们身后绑上木头用马匹冲他们一波。”邓晨试图强行振作。
“再建个土垒吧,要不然一点机会都没有。”乐明也出言建议。
徐彬看了看目光有点呆滞的徐朗,这小子恐怕又在想魏飞了......
“让大家轮流休息,屯长以上的先去搬石头垒墙!”他艰难的站起身,肋下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
“这事交给我们这几个健全人吧,你歇着。”邓晨将徐彬重新按在石头上,他看向身边的几名军侯突然苦涩的笑了笑。
除了乐明和他以外,现场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人了。
就在他准备拉起乐明一起去组织砌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马蹄声。紧接着一匹通体雪白战马出现在队列的后方。一名身穿奇怪样式皮甲的军官出现在众人面前。
“林琦!”包括徐彬在内,众人全部站了起来。
来人正是踏雪卫军侯林琦。
“他不是应该和白都督在历阳吗?怎么到了这里!”邓晨喃喃自语。
林琦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直接跑到了徐彬面前。
“踏雪卫到了?”邓晨急忙问道,
林琦扫了一眼战场,又看了看众人的惨状才拱手低声道:“白都督命我到秣陵传主公令,雷指挥使便又差我前来通报战况。”
“主公醒了?”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道。
袁耀昏迷的事依然属于小范围传播,但对于这些淬剑庒的老兄弟自然没什么隐瞒。
林琦微笑道:“主公已经无碍,并且已经开始集结淮南所有卫军和护军,准备南下渡江与孙氏决战!”
“好!”徐朗站起身,本想鼓掌,却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没了反应。
“秣陵战况如何?”徐彬缓缓坐回石头上问道。
这是他目前最为关注之事,秣陵的成败决定他们在云台驿阻击敌人的意义。
“宣武卫清晨攻击,中午便已攻破秣陵城!但守将孙胜将所有队伍带上鸡笼山固守,不肯投降,如今依然在围困之中。”林琦回答道。
“这老雷怎么搞的,为什么不强攻?”邓晨皱眉道。
按照林琦的说法,那就是秣陵现在并没有拿下,宣武卫还在围攻鸡笼山,那他们的援军便没了指望。
众人沉默不语,如果这样他们便只能继续卡在鸡笼山再为宣武卫争取一天!
林琦点头道:“这便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雷指挥使让我来通报军情,一则亲口传递主公的消息让诸位安心,二则便是说明宣武卫的动向!”
“雷指挥使认为强攻鸡笼山伤亡太大,便在今日午时进行了分兵。他派遣长枪甲营万宏、长枪乙营严威、长戟营安旭,三营共计两千五百人,由安旭统领,已经出发前来这里支援摧城卫阻击江东军!”
徐彬豁然起身,一直冷冰冰的表情居然出现了一丝笑容。
“今日中午出发的?”众人也是大喜急忙追问。
“今日午时出发,我在半路追上了他们,现在三营宣武卫全是轻装急行军,安旭说他们连夜行军今日子时应该便可到达!”
几人相视而笑,进而发展成了哈哈大笑。
随后那笑声逐渐降了下来,变成了轻微的抽泣声。
如果秣陵城的宣武卫选择在中午强攻鸡笼山,即便成功也需要休整半日才能来支援云台驿,那样恐怕剩余的八百摧城卫将全军覆没。
而雷勇几乎是当机立断的采用了分兵策略,这不仅保护了宣武卫,也拯救了在云台驿阻击敌人的摧城卫。
由此可见,这个决定的重要性,它改变了整个战局!
“还是我们淬剑庒出来的兄弟,知道互相照应着......”乐明抹了抹眼睛叹了口气。
“居然是安旭那小子带兵,看来宣武卫确实没人了。”徐朗出言调侃,但下意识却发现以前一唱一和的魏飞早已不在,一行热泪又流了下来。
众人本已经存了死在云台驿的志向,突然死中得活这种大起大落的情形让他们一时悲喜交加。
“宣武卫来了就好,明早我们便给江东军一个惊喜!”邓晨看着远处的江东军营地咬牙道。
“土垒不建了,此处地势狭窄正好让江东军见识一下宣武卫的枪阵!”
徐彬看向乐明道:“你带车营人上山,将器械重新准备好,明日配合宣武卫阻击敌人!”
第211章 借势退兵
江东大营中,此时却一片愁云惨淡。
谁也没想到,看似大好的局面,居然被敌人瞬间逆转。在兵力和形势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不仅主帅程普被杀,就连韩当也坠崖身亡。
如今江东三老臣仅剩的一位黄老将军也吐血昏迷,这让众人一时手足无措。
中军大帐之内,孙权、吕范、董袭、太史慈四人坐在里面沉默不语。
一天之内的变化让所有人措手不及,门帘被掀开,医官从里面走了出来。
既然急忙站起身,孙权一把拽住医官问道:“公覆如何?”
医官叹了口气低声道:“黄老将军已经醒了,但却......”
“但却如何?”众人追问。
“但却是回光返照之象,恐怕过不了今晚了......”
孙权扑通一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满脸悲苦之色。
程普、黄盖、韩当三人追随孙坚打天下,征战南北,对孙家不仅忠心耿耿而且功勋卓着。孙权小时候便常见这些人与自己的父亲彻夜畅饮,出则同车入则同寝。说是部将,不如说是他们的长辈一般。
“我去看看......”孙权勉强起身进了内帐,众人紧随其后。
床上、黄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他浑身无力的躺在床榻之上双目望天一言不发。毕竟已经年近六旬,这一口血要了他的命。
“公覆!”孙权上前坐在床边一把抓住黄盖的手。
黄盖那毫无生气的眼中顿时迸发出一片异彩。
“二公子......”黄盖声音微弱。
孙权急忙俯身贴到黄盖嘴边细听。
“我.....三人辅佐先主公出生入死,江东......基业来之不易......如今......主公中箭,德谋、公义战死......我心力已竭......”
孙权再也忍不住,一行热泪顺着面颊滚落,握住黄盖之手更加紧了几分。
“至此危难之时......二公子要挑起孙氏重担......切莫......让先主公的努力付之流水......”
说到这儿,床榻之上的黄盖开始急促的喘气。
“可惜......我等不能继续......为孙氏效力.......”
孙权只觉得黄盖的手突然一松,然后无力的垂了下来。
“公覆!”孙权失声痛哭,帐中众人无不落泪。
至此,孙坚仅存的三位老臣竟在一天之内归去,江东大厦顿时失去了三根栋梁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直到凌晨,孙权和几位将军才布置好程普和黄盖的后事。
只是韩当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只能先整理其生前衣冠一同送回吴郡。
“二公子,公覆临终之言极为重要,现在大军处于危难之际,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吕范轻声道。
“自然是继续攻打云台驿!”浑身绷带的太史慈从座位上站起。
“三位老将军战死于云台驿,此仇我等岂能不报!”
孙权看了太史慈一眼,也不说话只是轻叹一声。
吕范看了一眼孙权继续道:“为三位老将军报仇自然是首要任务,只是今日我军伤亡近六千人锐气已尽,再加上三位老将军故去,强行攻击恐怕会全军崩溃。”
太史慈摇头道:“所谓哀兵必胜,三位老将军在军中颇有声望,受士卒爱戴,明日攻击全军上下必然同仇敌忾!”
他转头望向孙权道:“我愿做全军先锋,率兵继续攻打云台驿,明日拿不下云台驿我愿提头来见!”
这便是军令状了......
一直不说话的孙权突然起身微笑,他将太史慈请回座位才道:“三位老将军之仇必然要报,如果不报如何对得起他们在天之灵!”
“此仇不报,江东何以立足天下!”
众人无不是精神一振,就连刚才出言反对的吕范也暗自点头。
此时,如果孙权退缩,不仅会在军中留下骂名,而且还会寒了江东所有士人之心。
“程老将军故去,现在兄长不在,我自当率领诸位夺取云台驿给诸位老将军报仇!”
太史慈、董袭以及帐中的将领全部起身拱手。
“愿为江东效死!”
孙权大声道:“所有人立刻回营备战,明早听令出击!”
众人高声应是,转身出了大帐。
“子衡先生留步!”孙权一把拉住吕范。
吕范略一犹豫便与孙权进了后帐。
孙权请吕范落座,又倒了一杯才道:“子衡先生向来善于谋划,明察决断,不知当下该如何行事。”
吕范字子衡,出身并非世家大族,早期家境不富,但风度仪表出众曾担任县吏。
天下大乱时,他避乱寿春,在那里遇到了青年孙策。虽然当时孙策还是袁术帐下的小将,但吕范看出他绝非池中之物,认定孙策是能成就大事的人便决心追随。
他主动将自己从老家带来的百余名门客和家财都献给孙策,并很快成为孙策的心腹和得力助手。
此人文武双全,不仅精于统兵作战且善于治国理财。
他参与平定吴郡、会稽郡之战,还统兵讨伐过丹阳、鄱阳的山贼势力,是不可多得全才!
吕范早已猜出孙权的意思,只是不便明说便道:“二公子识大体,对臣下亦关怀备至,江东诸将无不钦服。”
孙权一看吕范不肯说实话,便只能哭丧着脸笑道:“我年少,毫无军旅经验,怎能统帅如此大军......”
“只是今日诸位将军同仇敌忾一心想要为三位老将军报仇雪恨,我别无他法而已。”
说着孙权靠近吕范坐了坐。
“先生常年统帅大军,也应知道此时情况之艰难,如继续进攻云台驿,哪怕成功也会使得大军锐气尽失,那时即便到了秣陵城下恐怕也无法和淮军对阵......”
吕范微笑点头,孙权既然以诚相待他自然不会再有所隐藏。
“二公子所言极是,如今主公中箭、三位柱石之臣战死,此乃江东不幸。”
“此时即便再次强攻云台驿也已对战局毫无意义。”
孙权大喜,他急忙上前拉住吕范的手追问道:“先生有何妙策?”
吕范叹了口气:“现在应立刻率领大军返回吴郡,严守道路联络公瑾,等主公病情稳定再做计较。”
“只是诸将现在一心要为三位老将军报仇雪恨,此时若退之恐江东威信尽失啊!”
吕范想了想道:“适当从权,此乃江东危亡之际不可拘泥常理。”
“二公子可派人,假传消息,就说淮军从丹徒后侧登陆威胁我等退路,明日便可借势退兵!”
第212章 伤感落幕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云台驿上,将青色的土山披上了一层金黄色外衣。
宣武卫长戟营军侯安旭,站在云台村的高处望向下方的江东大营。
那里现在是一片忙碌,好似江东军正在收拾营帐准备撤退。
宣武卫是昨晚子时到达的,这些久经战阵的老手也被当下的战场情景吓了一跳。
与徐彬见了面,分配了任务之后,宣武卫便开始接替摧城卫的阵地。
漆黑的夜里,在火把仅有的一点光亮中,宣武卫摸索着前行。各式各样的尸体和惨烈场面几乎是不停地出现在火光之中,那种情形简直如同在地狱中漫游一般可怕。
即便是老兵也被骇的汗流浃背,新兵更是两股颤颤不能前行。
他们几乎是踩着死人登上的云台村。
“一日之战,竟然惨烈至此......”安旭长叹一声。
他下意识的看向正在命令士卒整理投石车乐明。
“魏飞战死了?”安旭低声道。
“嗯。”乐明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别的表示。
安旭不再说话,带着长戟营便进了云台驿。这里地形狭窄,远程又有投石车掩护,正是他们长戟营发挥战力的地方。
“列阵!”号角声吹起,一百长戟营开始在第一道院子列阵,而剩下的四百人则在后面隐藏。
“军侯,要打开咱们的军旗吗?”掌旗官低声问道。
安旭看了看插在尸体堆中的“摧城卫甲曲”军旗,摇了摇头。
“这是摧城卫的阵地,我们只是替他们守一会而已!”
官道上的障碍已经被清理,宣武卫长枪甲营一千人已经列好了战阵等待江东军的到来。
而乙营一千人则在更远处休整,随时准备支援甲营的战斗。
“报!敌军正在拆卸营寨准备撤退!”斥候直接来到万宏和严威两人的面前跪倒施礼。
“不打了?”万宏看了看严威,这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看来江东军昨日伤亡不小,应该是伤了根基,觉得即便突破云台驿也无法与秣陵的我军主力决战,所以才准备退回丹徒。”
万宏长出了一口气,毕竟谁也不想继续在这个血肉磨坊中继续拼杀下去。
“大人,江东那边来了信使,想见我军主官!”斥候继续道。
“搜身,然后蒙眼带他去见徐彬大人!”万宏吩咐道。
一炷香后,正在后山休息的徐彬见到了眼蒙黑布的信使。
“请问大人尊姓大名,我家二公子有书信给淮军负责守卫云台驿的主官。”
徐彬不语只是将信接了过来。
上面只是些场面话,并无其他深意,但在结尾处却提出要求,希望淮军能够允许江东军前来收尸,并且返还韩当的尸首。
徐彬皱了皱眉,将书信递给了身旁的邓晨。
邓晨看完后点头道:“守卫云台驿者乃淮南卫军摧城卫,你可回去复命,告诉孙权可以派人前来收尸但仅限中午之前。”
“至于韩当将军的尸首,却是不在我们手中,他与我军军侯魏飞共同坠入折柳涧,现在亦未发现两人......”
折柳涧直通长江,也就是说两人的尸体恐怕永远也找不到了......
信使长叹一声,拱手鞠躬在护卫的引领下返回了江东大营。
随后江东军便开始收敛尸首,就在云台驿下方开始挖掘深坑掩埋。而摧城卫也开始在云台驿下修建简易陵墓安置死去的兄弟。
战场上默然无声,双方仿佛有了默契一般在尸体堆中翻找着自己人,就算擦肩而过时也没有任何的冲突。
收尸和打扫战场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江东军吹起号角展开军旗,开始列队撤退。
两万多士卒默然不语,排着整齐的步伐向东缓缓退去。
青岭崖山顶上,徐彬带着诸位卫军将领远远看着江东军离去。
“不愧是江东劲旅,经此惨败依然还有精气神在身......”邓晨低声道。
“此战全赖玄翎卫先行刺杀孙策造成其重伤,要不然有孙策在我军恐怕真的难以抵挡。”
徐彬缓缓点头,他们对江东军的战力估计亦是不足。所以才敢用四千人抵挡三万江东军,还豪言守两天。
如果不是宣武卫及时赶到,恐怕今日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接下来我们如何安排?”安旭对旁边的邓晨问道。
邓晨想了想又低声与徐彬嘀咕了几句才道:“江东军锐气已失,但我们却必须防备敌人突然回头再度进攻云台驿。”
“我们的意思是,所有军队不动,派斥候跟踪江东军大队撤退,一日后如果敌人路线不变我们再行返回秣陵!”
“只是......不知道鸡笼山战况如何,宣武卫抵挡孙胜突围有无把握。”
安旭微笑道:“邓大人放心,在秣陵城还有丁奉的斩岳营一千人以及蒋羽的弓弩营五百人,还有从寿春合肥带来的三千护军,挡住孙胜两千余人的突围不成问题!”
徐彬笑着点了点头,他对雷勇的能力相当有信心。
“如此便好,暂时还是由长戟营守卫云台驿,长枪甲乙二营守卫官道,我们摧城卫便借光睡个好觉了。”邓晨笑道。
下午,整个云台驿一扫阴霾变得热闹起来。
士卒们开始埋锅造饭,休息起来。宣武卫轮休的士卒三人一群五人一组开始围着幸存的摧城卫士卒听战事经过。
那些幸存者或是神采飞扬侃侃而谈,或是默然不语痛哭流涕,无论哪种方式都会博得宣武卫士卒们的热烈掌声!
而徐彬带着邓晨和摧城卫剩余的主官,此时却正在折柳涧的溪流旁边洗着士卒们收集而来小竹牌。
这些竹牌上面写着士卒的姓名、年龄、籍贯和家庭住址,是那些阵亡士卒唯一的凭证。
这是袁耀给卫军所有主官定下的规矩。
战事结束后,牺牲士卒的身份竹牌必须由其主官负责整理上报,内政司评定后便会发放抚恤和奖励。
成堆的竹牌堆放在众人的身边,他们一边在溪水中清洗上面的血迹一边将那些士卒的竹牌分配给他的主官。
原本徐彬不必参加,只是由于魏飞的阵亡整个乙曲便没了主官,所以由徐彬亲自负责。
徐彬默默地将竹牌放在水中,殷红的鲜血瞬间从竹牌内渗出融入清澈的溪水。
他看着上面的名字,一张鲜活的面容出现在面前。
徐彬认识摧城卫两千士卒的大部分人,而这个竹牌上的小伙子便是他亲自招收进来的......
第213章 庐江惊变
历阳城府衙,袁耀正在院子里缓慢的走着圈子。
一袭戎装的白翠微拿着几个竹筒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袁耀正在运动便找了张椅子缓缓坐下。
卫明从旁边端来一杯水递给白翠微,后者微笑接过。
“公子走了多久了?”白翠微低声问道。
“大概一刻钟了,拦不住。”卫明语气中略带了一点情绪。
白翠微笑着喝了口水自言自语道:“医官说主公身体已经不碍事,只需好生调养恢复便可,他这几天躺在床上也是憋坏了,让他走走舒舒心也好......”
袁耀身体恢复的很好,现在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只是无法剧烈活动,稍稍运动便会满身大汗。
但长久躺在床上的无聊,已经让袁耀无法忍受。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电子设备,不像以前那般有手机、电视,在床上可就是干躺。
白翠微军务繁忙,无法一直在他身边陪伴,而卫氏兄弟本就少言寡语除了安慰几句便没了别的,这让袁耀更加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
“可以了公子,不能过分运动!”白翠微走下台阶扶着袁耀回到座位。
袁耀长叹一声,下意识的看了看白翠微的肚子,心中自嘲居然连一个孕妇都不如......
“你......身体如何?”袁耀微笑着指了指白翠微的肚子。
白翠微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小腹微笑道:“没什么特别感觉,只是遇到荤腥便觉得恶心。”
袁耀对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自然没什么好建议的。
他突然想起了去历阳的路上,那时候白翠微给他肉干时便躲得远远的,原因居然如此。
“多多休息,军务方面放手让他们去干,这也是对下属的一种锻炼。”袁耀拉着白翠微坐在旁边拉起她的手。
“我若不生病,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袁耀问道。
白翠微笑着回答:“自然是瞒不住的时候......”
两人温存了片刻,袁耀便继续问道:“秣陵战况如何?”
白翠微从第一个竹筒中取出一张绢布递给了袁耀。
“除了鸡笼山以外,秣陵已经全部拿下,雷勇率军正在围困鸡笼山,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摧城卫在云台驿与江东三万精锐对战一日,四千士卒仅剩八百人,双方伤亡接近万人.......”白翠微声音不由得沉重起来。
“徐彬肋骨受枪伤、徐朗左臂重伤无法恢复、魏飞与韩当一同坠落折柳涧至今没有找到......”
袁耀沉默不语,半晌后才道:“调摧城卫返回合肥休整,江南战事交由雷勇统一指挥。”
“派人沿河搜寻魏飞遗体,如能找到者赏赐黄金百两......”
“写信给林栖梧,让他做好摧城卫和护军的抚恤工作,切莫遗漏一人。”
白翠微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毛笔记录了起来。
“命先行到达的五千护军渡江支援秣陵,全部交给雷勇指挥。”袁耀迅速从悲伤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这样秣陵便有一万两千余人,即便江东军卷土重来依托城池也毫无问题!”
袁耀现在需要时间,从淮南各地调集的护军正在向历阳集结,再有几日便能大部到达。
“支援秣陵的粮草准备如何?”袁耀问道。
“最近江东水军少量南下,骚扰断潮卫运粮,但好在秣陵城缴获了孙策囤积的三万斛粮食,这才不至于断粮。”
“徐盛、步骘为何截断周瑜柴桑水军南下?”袁耀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略有怒色。
周围众人都是面面相觑,都知道这位主公平时和蔼的紧,但发脾气时你最好别插话。
白翠微却毫不在意淡然道:“沧澜卫实力与柴桑水军相差甚远,能紧守水寨骚扰周瑜水军后路,使其不敢大规模南下封锁历阳已是难得......”
这话也就是她敢说。
袁耀深吸一口气,无力的坐在椅子上。想要全面拿下江南之地,压不住江东水军绝无可能。
他也知道徐盛、步骘做的已经很好,但还是忍不住心中压抑使了性子,迁怒于人。
如今渡江运送粮草困难,秣陵一万两千人的军队如何吃饭便成了大问题。
大堂中沉默了一阵,袁耀才继续问道:“各地调来的护军有多少人,何时到达?”
“除了先前我调集的一万五千护军以外,还有各地征调的三万护军在路上。”白翠微继续道。
“各地粮草较为吃紧,路上供应问题很大,林栖梧来信说后备粮草已经不足,军队的武器、铠甲也十分紧缺,三万已经是极限,如果继续增加数量便会影响各地的耕种和正常生活。”
“他知道主公心意,只是希望主公能为淮南长久考虑。”
袁耀沉默不语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白翠微先行征调的一万五千护军已经到了五千人被他派去了秣陵。
还有一万人在路上,再加上他调集的三万护军,还有纪灵的怀远卫五千人以及黄漪的汝阳卫五千人,现在有五万人不出几日便会到达历阳,此等规模威慑江东和广陵已是够用。
“给林栖梧回信,告诉他不必继续征募,筹备好当下的粮草即可。”
袁耀重新坐回座位,心中稍定便追问道:“秣陵、云台驿之战江东损失如何?”
白翠微拿出另一张绢布递给了袁耀道:“敌将程普被我床弩阵前击杀、韩当与魏飞坠崖、黄盖吐血后回到营地当夜病故......”
袁耀倒吸一口冷气,急忙将绢布上的内容详细看了一遍。
“摧城卫此战居功甚伟......”袁耀喃喃自语。
作为后世穿越者他更知道这三人对江东集团的意义,三人一死恐怕孙氏要伤筋动骨了。
“还有一事,要汇报主公......”白翠微看着袁耀低声道。
袁耀皱眉,白翠微很少像这般吞吞吐吐。
她还称自己为主公而不是公子,那便是这件事极为棘手。
“庐江出事了?”袁耀急忙低声询问。
白翠微站起身,肃立当场道:“庐江传来书信上报,江轩率兵与周瑜在皖城外大战,被周瑜诈死引入峡谷。”
“此战阵亡护军与新组建的庐江卫阵亡近三千余人,如今周瑜正在率军围攻皖城。”
袁耀默默的闭上双眼,他并不是责怪江轩而是恨自己,明知江轩肯定不敌周瑜却硬要欺骗自己派江轩前去庐江。
这苦果终究还是要自己吞下。
“可惜......庐江被动,影响全局,我军再无可能趁机大规模进军江南......”袁耀喃喃自语。
“一旦庐江失守,寿春、合肥侧翼空虚,周瑜便可趁机而入席卷淮南,那时恐怕要顾此失彼了。”
袁耀沉默良久才道:“告诉雷勇,消灭鸡笼山守军后扫荡丹阳郡北部,建立我军江南据点!”
“传令各处护军加快动作到历阳集结,留下一万护军守卫历阳,剩余队伍随我西进庐江歼灭周瑜所部!”
第214章 秣陵改制
秣陵城南门。
宣武卫军官集合在这里等着迎接摧城卫的返回。
云台驿阻击战已经结束,最终以江东军的全面退兵而告终,秣陵鸡笼山的孙胜成为了这次战役的间接弃子。
徐彬带着剩余的八百摧城卫缓步进城,宣武卫的诸将在雷勇的带领下行注目礼。徐彬来到雷勇面前,两人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走向一旁的僻静处。
“摧城卫此次伤筋动骨,我建议退回淮南休整,江南的战事便交给我来做。”雷勇轻声道。
他知道徐彬心里肯定难受,但这个人却是那种不需要旁人安慰的性格。
徐彬不置可否道:“主公已经脱离危险,一切听主公安排。”
他随即望向不远处的鸡笼山:“你给我送信让我退回秣陵,这个情我领了。”
雷勇打了个哈哈,他当时让安旭带一封信亲自交给徐彬,便是让他不必死守云台驿,视情况退回秣陵与他共同守卫坚城,还称有责任愿与徐彬共同承担。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雷勇怕徐彬臭脾气上来一定要硬顶孙策三万大军,真弄个全军覆没他如何向淬剑庒的同僚们交代。
但出乎意料,摧城卫不但挡住了孙策大军还狙杀了程普,使韩当、黄盖相继阵亡。
即便他的宣武卫不到,江东军也失去了继续进攻的信心。
“这个孙胜你打算如何处置?”徐彬问道。
“是个硬骨头,几番劝降都无作用,看来只能缓缓图之。”雷勇微笑,孙策大军已退小小鸡笼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早晚的事。
“昨天我已经派人向山上的江东军不停喊话,将云台驿之战的事广而告之,晚上便有几百人下山投降,我想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徐彬点了点头,攻心为上,不强攻鸡笼山至少保住了宣武卫上千名兄弟的性命。
“白府君来了。”雷勇向着不远处正在赶来的白炎挥手。
白炎快步来到两人面前,对着徐彬拱了拱手道:“摧城卫此次云台驿之战,必定名扬天下!”
“我已派人在淮南和中原各地宣扬摧城卫在云台驿的英勇事迹,定不辱没诸位之功绩!”
“多谢!”徐彬郑重的拱了拱手。
白炎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布道:“主公有加急命令通过玄翎卫渠道传来,还请两位将宣武卫、摧城卫军侯以上主官全部集合,已做宣读。”
雷勇和徐彬两人对视一眼,如此郑重肯定是主公有了大动作。
“通知所有军侯以上军官立刻到秣陵城府衙开会”雷勇对旁边的侍卫道。
半个时辰后,众人集中在秣陵府衙,雷勇徐彬两人分左右站立,其他人则站在自己卫军主官的身后。
看人已经到齐,白炎便拿着命令站在中间开始宣读。
“此次秣陵之战,卫军各部指挥得当,各级军官紧密协作各司其职,士卒战场用命才有此胜。”
“现对宣武卫、摧城卫将士通报嘉奖,命雷勇、徐彬选出代表士卒返回淮南向所有卫军及屯堡巡讲秣陵之战的始末和过程。”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的奖励倒是首次听说。
如此宣传,不仅两支卫军的功绩会名扬天下,而且那些牺牲的英烈和立功受赏的人员都将成为淮南的新英雄。
“主公英明!”徐朗嘴中默念,魏飞的名字恐怕以后要家喻户晓了!
“此次牺牲及立功人员双倍褒奖,父母、妻儿按照最低二级功勋由各地官府负责安排,并在合肥建立英烈祠专门祭奠......”
所谓二级功勋便是官府负责赡养烈士父母,子女年级够了便自动进入淮南军事学院读书,妻子不改嫁将终生享受官府发放的钱粮等政策......
可谓条件相当优厚。
众人默然不语,几名摧城卫的主官都开始面露悲容,眼含热泪。
这些兄弟们的身后事他们总算是有了个交代......
白炎读完绢布上的内容后又拿出另一张绢布展开。
“即日起,升白翠微为卫军都督府大都督负责卫军所有事宜。”
“升雷勇为卫军都督府左都督全面负责江南战事,一应军事全部由其节制。”
“升徐彬为卫军都督府右都督,分管摧城卫及各路水军,即日率领摧城卫返回合肥休整补充。”
下边的众人皆是一片欣喜之色,以后淬剑庄的兄弟将完全掌握卫军,成为淮南军事的实际执掌者。
这也说明,袁耀此次重病昏迷,淬剑庄体系表现出的忠诚和担当已经足够让他将淮南军事大权完全交由他们来掌握!
只有徐彬却面露惊讶,主公居然让他一个旱鸭子去管水军......
“任命邓晨就地组建丹阳卫并出任指挥使,编制五千人,归左都督雷勇节制。”
“任命徐朗为摧城卫副指挥使!”
“任命安旭为宣武卫副指挥使......”
一系列的任命和提拔,让所有人应接不暇,众人皆是喜形于色这次的提拔几乎都是出人意料的。
白炎读了足足半刻钟才停下,他微笑着对众人摆了摆手,然后拿起桌子上的水全部灌了下去。
这长长的宣讲,让他也口干舌燥起来。众人皆面露微笑,在下面耐心等待。
白炎又掏出了第三张绢布展开继续宣读。
“宣武卫除斩岳营以外的各曲,全部升级为千人营,原军侯全部提升为军司马。”
“增加一营轻装混编队伍,由宣武卫原行军参谋官马晖任军司马。”
马晖一脸茫然的被人退出队列,赶紧鞠躬谢恩,他可是想要实指很久了。
宣武卫从五千人的编制一跃增加的万人,这个是淮南现在最强大的卫军。
“明日陆续将有五千淮南护军过江,主公的意思是将这些护军拿出两千人交给邓晨作为组建丹阳卫的骨干,剩余三千人直接补充宣武卫。”
“至于其他缺额则有你们自己想办法......”
邓晨突然笑道:“第一波同宣武卫过江攻击秣陵的还有三千护军,不如雷大哥将其都交给我,这样我丹阳卫兵源也就足额了。”
雷勇狠狠地白了邓晨一眼,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坏,本想蒙混过关居然还是被他想到了这件事。
“雷大哥何必那么小气,我丹阳卫组建完毕后还不是在江南作战听你的指挥,手心手背都是肉,况且你现在可是卫军都督府左都督总得有点风度吧。”
雷勇顿时气结,自己升了官成了上司,怎么好像反倒处于了劣势......
第215章 摧城新生
徐彬在旁边微笑不语,邓晨这个刺头到了雷勇手下,恐怕这回他也要头疼了。
至此,淮军在江南的驻军已达到一万两千人,主要由一万宣武卫(差三千人满编)、五千丹阳卫组成。
如果达到满编的话便有了一万五千人之众。
如此强大的兵力,足以保住秣陵挡住孙策的反扑,甚至还有余力进攻丹阳郡其他地区。
“主公可有提到粮草和器械?”雷勇一把推开和他喋喋不休的邓晨追问道。
“主公说秣陵缴获的三万斛粮草划拨给你调配,江北近期将有器械和粮草补充,但数额不大希望你们自己解决大部分。”白炎微笑回答道。
白炎又将目光转回了徐彬。
“摧城卫此次云台驿之战极为艰苦,损失巨大,现调回合肥重新整编。”白炎展开另一张绢布读道。
“原核心铁甲战兵曲,增加五百刀盾兵作为辅助使用,整体规模提升为千人,原军侯曹霖升为军司马,授“百战”战旗!”
“好一个百战营!”徐彬首次面露欣喜之色,他回头看向曹霖,后者也是激动不已!
而且这五百刀盾兵绝对是神来之笔,他们可以配合重步兵进行攻击,并且辅助重步兵防御,可谓一举多得。
这样便能有效的减少重步兵的体力消耗,从而更持久的进行作战!
“车营增加一曲五百人的直属长枪兵,扩充为千人,原军侯乐明升军司马!授“折柳”军旗!”
摧城卫两大核心、一是铁甲营、二是车辆器械营。这两支队伍都过于昂贵,所以不适合扩大使用。
如今做了这样的补充,也是聪明之举,重步兵有了灵活的刀盾手支持,车营也有了直属的长枪卫队防御,既节省了花销还补充了短板。
“摧城卫原辅兵甲乙两曲合并一营,兵源扩充为两千人,由摧城卫副指挥使徐朗负责升军司马,授旗“云台”!”
宣武卫众人无不面露艳羡之色,要知道授旗赐名这种事他们宣武卫仅有丁奉的“斩岳”营。
这摧城卫一下子便有了三个营号,而且连起来便是“云台、折柳、百战”,这是对一支部队的最高赞誉。
他不仅将这支队伍与自己的战绩紧紧相连而且还给予了百战的评价。
“新建辅兵营编制千人,负责搬运铠甲、器械......”
这便是将两千编制的摧城卫扩充到了五千人的正规卫军编制,并且还将原来的辅兵曲提升为了具有两千编制的战兵。
这使得摧城卫的作战实力得到了巨大提高。
“新兵的招收和军械甲胄的准备,合肥那边已经在进行了,徐都督带兵返回合肥之后便可陆续接手。”白炎缓缓道。
徐彬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我摧城卫必不负主公信任!”
下边的摧城卫将领们亦是满脸骄傲,身体都挺拔了不少。
会议开了一上午,直到中午才散,整个秣陵城随即变得喜气洋洋起来。随着编制的扩大,两支卫军大部分的军官都提了一级,还有些人如同天降祥瑞一般的蹿升了几级。
大家都一扫血战之后的低迷,变得积极起来。
秣陵府衙后堂,白炎、雷勇、徐彬三人坐在院子里讨论着一些无法在众人面前说起的议题。
“江轩此次庐江之败,直接打乱了主公全力南下的计划,所以不得已才将集结的卫军带去庐江,抵抗周瑜的进攻......”白炎低声道。
他刚才将庐江战事的情况与两人透了底,他们都是淮南核心决策层之一,所以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陈杰这小子在庐江练兵,他那三千庐江卫是摆设吗?”雷勇自顾自的嘟囔着。
陈杰原本可是斩岳营的主官,那“斩岳”的旗号可是他在皖城赢来的,怎么到了庐江便吃了败仗。
这是他雷勇宣武卫出去的指挥使,如今刚刚成军便出师不利,雷勇自然心中不是滋味。
“陈杰已经尽力,此战他的庐江卫伤亡过半如果不是他恐怕江轩要全军覆没了。”白炎叹了口气道。
“江轩虽然没有指挥过大军,但常年坐于中枢参赞军机,怎会有如此惨败?”雷勇追问道。
白炎摇了摇头:“这事也不能全怪江轩,只能说那周瑜奇计百出令人防不胜防。”
雷勇不满道:“舒县护军征调了五千人、皖城护军原有五千人、还有庐江卫三千人精锐共计一万三千人与周瑜三万人在皖城对峙。”
“依托皖城,就算不能击败周瑜,但也应与周瑜打个平手怎么会造成如此惨败!”
白炎道:“此事玄翎卫占主要责任,我已向主公告罪等待处罚......”
“江轩本来是与周瑜对峙,双方攻守有序平分秋色,但玄翎卫搜集的情报显示周瑜正派遣一支万余人的队伍准备偷袭舒县,这才导致江轩盲目出兵阻拦。”
“舒县乃合肥门户,地理极为重要,先前江轩征调了五千人南下皖城,只有三千老弱守城,杨太守(杨弘)不通军事,如果周瑜真的派大军偷袭舒县,舒县必然陷落......”
“原来如此......我说江轩怎会如此糊涂!”雷勇喃喃自语。
一旁的徐彬则是始终一言不发,这是他们甲一班的事,别看雷勇骂的狠,他若是插言说上江轩几句,必然受到白炎和雷勇齐声反击。
白炎继续道:“那周瑜先在道路上伏击江轩支援舒县的部队,多亏江轩早有准备将计就计反围了周瑜。”
“而那周瑜在双方混战之中假装中箭落马,随后诈死退兵,这才让江轩中了计谋全力追击。”
“如果不是陈杰率军爬山越岭从背后袭击围堵的江东军,恐怕这万余淮军就要葬身周瑜之手。”
雷勇倒吸一口冷气,错误的情报加上诈死的引诱,别说江轩即便换了他去恐怕也忍不住倾全力追击周瑜。
“主公如何说?”徐彬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白炎道:“主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周瑜狡猾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既利用我们对玄翎卫情报的信心,又准确捕捉到了江轩急于求成的心态,环环设计才有此等效果。”
“所以与周瑜对阵,必须戒骄戒躁,平心静气,否则必然会重蹈覆辙。”
雷勇和徐彬同时点头,主公分析鞭辟入里,说到了根子上。
“我们淮南卫军自从组建以来无有败绩,此次战败也是好事......”雷勇轻声道。
“如今庐江情势如何?”徐彬追问道。
“江轩突围后伤亡三千余人,随后大部分士卒溃散,仅五千人返回皖城,剩余队伍多逃到了舒县。”
“庐江卫伤亡过半,仅剩千余人,也随同江轩退进了皖城。”
“如今周瑜三万大军正在日夜不停围攻皖城和皖口水寨,如没有大军支援恐怕早晚必然陷落......”
第216章 长江夜话
三人一直谈论战事到傍晚,一起用过饭之后才分别。
徐彬去准备摧城卫登船返回淮南的事宜,院子里便只剩下来白炎和雷勇。
“主公在历阳留下了一万护军,这是庐江方向与江南战场的总预备队,主公说如有需要你可调用。”白炎道。
袁耀怕江南战事不稳,特意留了一万护军在历阳并未带去庐江。
“长江之上江东水军依然占优,我们向江北供应粮草十分困难,这一万人在历阳囤住已经是极限,如果渡江作战需要你自筹给养。”
雷勇点了点头道:“我现在没有能力再供给一万人到江南作战,况且庐江方向战事紧急这一万人放在历阳可随时回援合肥,你告诉主公,如果有紧急需要我最多调用三千人渡江,其他的不作考虑。”
白炎记下了雷勇的话,回头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绢布递给了雷勇。
“这是主公对潘璋新组建那曲人马的安排,渡江时因为他归我指挥所以一直在我身上。”
“现在江南之兵都归你节制,这个便交托与你......”
雷勇疑惑地接过绢布,主公居然对这支五百人的小部队如此上心,还有特别的指示。
白炎继续道:“这绢布潘璋手里也有,虽然内容不同却是一个意思。所以他对主公的安排一清二楚,你只要配合便可。”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达了丹徒附近,本来准备趁机偷袭孙策大军后方的粮草。但江东军毅然从云台驿退军,偷袭已无可能,接下来你便按照主公信中安排去做便是。”
雷勇展开绢布,只见上边用毛笔写着一些小字,明显是出自白翠微之手。
“潘璋为人豪放不羁、贪财好义,可作奇兵使用。江南势力交错,各势力之间矛盾重重,可一定程度上放纵潘璋所为,让其打着祖郎的名号洗劫各处挑起争端。造成我与各势力结盟之假象,迷惑孙策出兵先行围剿这些势力安定后方,给我们稳固江南创造时间......”
“潘璋喜功,我已令其自主发展队伍,如能成则为我渗透江南巨大助力......”
雷勇倒吸一口冷气,主公谋算居然如此深远,这步棋在他建立潘璋这支队伍时便有了规划。
只是这五百人真的能有如此大的破坏力吗?雷勇心中还是略有怀疑。
但当他看到白炎那张死人脸时便突然明白了一切,这五百人如果配合潜伏于各处的玄翎卫,能干出什么来还真不好说。
“我明白了,请主公放心!”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将绢布收入怀中。
“你对鸡笼山剩余敌人有何安排?我回去好向主公汇报。”白炎问道。
“孙胜是个人才,只是他是孙氏之人无法收编,但他手下的丹阳兵我要定了......”雷勇一脸坏笑。
“孙胜你最好别杀留给主公,庐江之战还不知道如何解决,到时候也算是一张牌。”
“孙氏无情,这孙胜被我围在鸡笼山他们居然连个交涉之人都没派来,可见他在孙家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雷勇冷哼道。
“先看押起来,以后再说,你用不上并不代表我们玄翎卫用不上。”白炎语气平静。
雷勇大有深意的看向白炎,这位同学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你哪天要是算计我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雷勇打着哈哈。
白炎却略带调侃道:“你最好管的住邓晨......”
当夜,白炎与摧城卫剩余人员乘船渡过长江,然后大批的军械、粮食以及士卒被运到秣陵。
由于江东水军的骚扰,淮军并不敢在白天明目张胆的搞跨江运输,只好趁着天黑行事。
白炎与徐彬两人站在船头,看着远去的秣陵城,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当时袁耀昏迷不醒,情势危急。而白翠微孤注一掷,派遣两支核心卫军秘密渡江突袭秣陵,这可谓是一招险棋。
成了固然可以一战完成与江东的攻守转换,输了便是两支最核心的卫军全军覆没,淬剑庄精锐尽失,淮南万劫不复!
而今虽然由于周瑜的牵制导致无法和预想的一样拿下整个丹阳郡和吴郡,但占有秣陵已经是巨大的成绩了。
“水军终究是我们淮南的短板,沧澜卫在皖口看来也不能完全阻断周瑜水军顺流而下。”徐彬喃喃自语。
白炎叹气道:“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徐盛和步骘在皖口多次出击截断周瑜水军后路,致使柴桑水军始终不敢全力南下秣陵。”
“如没有沧澜卫牵制,恐怕秣陵城外早已铺满了江东水师。那时别说向南岸运送粮草士卒,就是传个信过去也难上加难。”
徐彬点头。
“主公新组建的断潮卫现在也只能做做运输,水上作战连江东水师渗透过来的一支偏师也抵挡不住,这种情况看来还要持续一阵才会改观。”白炎低声道。
“这次你这个新任卫军都督府右都督分管摧城卫和水军,对这方面可要多多上心了。”
徐彬面露愁容,他对水军一点都不懂......
“军事学院开设了造船专科还招收了大量的水军学员,听说早就在巢湖训练,难道还不能使用?”徐彬目露疑惑。
“水军与常规陆地卫军不同,培养起来不仅周期长而且相当困难,没有一两年很难成军。”白炎因为经常参与军机要事,知道的自然比徐彬多的多。
“而且现在财政方面甚为艰难,连续的征战已经掏空了公子几年的积蓄,想要造船谈何容易......”
徐彬沉默不语,他这个右都督看来事情不少。
“那刺杀孙策的浮针匠结局如何?”徐彬转换了话题。
此人的行动可以说间接引起了此次大战,也将淮南与江东引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可都是死士,几百人便敢伏击孙策还射中了对方的面颊,真可谓艺高人胆大!
白炎明显颇为自豪,这毕竟是他们玄翎卫的精锐。
“浮针匠带领剩余玄翎卫现在依然在山中隐藏,等战事稳定才能继续执行江南任务。”白炎低声回答。
徐彬不再继续提问,白炎的回答已经是破例。
黑暗中,运送摧城卫的船只缓慢前进,不一会便到了北岸。
两人下了船,又在岸边等待摧城卫剩余的八百人登岸后才分别。徐彬带着摧城卫北上返回合肥,而白炎则站在江边等待自己的人到达。
他看着士卒在月色下开始向船上装运粮食和器械,便知这是准备立刻返航补充秣陵的宣武卫和丹阳卫运输行动。
不一会几艘船便装满了粮食器械,开始偷偷向南岸划动。
第217章 山中会面
丹徒距离秣陵大概两百里,行军两天即可到达,是秣陵城东部最重要的城市。
两年前,“小霸王”孙策以雷霆之势击溃盘踞此地的刘繇部将,丹徒从此易主孙氏。
它隶属丹阳郡,并非宏大都邑,却因扼守大江入海口、控扼吴郡与会稽郡北上通道,成为江东霸业棋盘上一颗生死攸关的棋子。
尤其是如今秣陵城被淮军占领,丹徒的地位变得更加重要。
城池本身并不恢弘而且年久失修,夯土版筑的城墙环抱山阜,很多地方都有大范围的缺损,已经没有了任何防御功能。
城内仅容数千军民。
街巷狭窄,官署、仓廪与兵营构成主体。
城西水门每日晨启便是另一番景象,江风裹挟着盐腥与水汽涌入蜿蜒水道,岸边樟木新斫的气息与船体桐油味交织,那里便是江东重要的造船基地。
因为这里江面十分开阔,又扼控着溯江而上的咽喉,所以造船业曾经一度十分发达。只是因为连年的征战多已荒废,近两年江东情况好转才有所恢复。
丹徒城西阳彭山,这里山势平缓树木丛生,一支五百多人的军队正在丛林中休整。
潘璋正站在高处观察着平原上的江东军阵,心中十分郁闷。
费力争取到了偷袭丹徒城的任务,结果却因为摧城卫在云台驿阻击的成功,迫使江东军提前撤退到了这里。
这使他的偷袭计划完全泡了汤。
“二哥,接下来怎么办?”冯七站在潘璋身边低声询问着。
赵平、潘璋、丁奉、冯七四人在皖城之战后便按照约定结拜成了异姓兄弟。赵平年纪最大成了老大、潘璋老二、冯七老三、而丁奉最年轻成了四弟。
“怎么办?继续办呗,我就不信江东大军能一直囤住在丹徒不动!”潘璋嘴里叼着草棍儿含糊回答。
他从不轻易服输,何况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怎能轻易放弃。
偷袭丹徒是他执行袁耀战略意图的重要步骤。
而冯七本就是个老兵油子,战阵和生死对他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潘璋的行事作风与他十分合拍。
“大哥呢?”潘璋对冯七问道。
“与杨荣和几个队率开会呢,说是要总结这次行动的经验教训,避免以后再犯。”冯七笑道。
潘璋点了点头,面露赞赏之色。
他和冯七性情都比较跳脱,多亏了有这么个沉稳的大哥负责训练部众,要不然这支队伍恐怕真的会变成山贼、流寇了。
“自从杨荣捎来寿春的到消息,说家里都受了封赏,府衙还给几个侄子请了教习,他便更加敬业起来了。”冯七面露微笑。
“我那个小子今年也到了年纪,我媳妇还托杨荣给我捎来了新衣,说已经收到了府衙的通知,今年便可入学堂。”
这杨荣便是潘璋这支队伍的宣义队率。
要说这小子潘璋可佩服的紧,来上任之前居然特意去了寿春屯堡,见了赵平和冯七的家人,还捎来了不少东西和消息。
这一下便和赵平冯七成了铁杆兄弟,两人都对此人都十分认可。
只是潘璋这人光杆一个,无亲无友,要不然他可以肯定杨荣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去见过他的家人才来......
而且这个杨荣能说会道,熟悉淮南各种法令,经常在会议中将性情豪放的潘璋批驳的哑口无言。
潘璋几次与他怒目而视,想吓吓这个小子让他知道谁是这支队伍的主官,可惜这位年轻书生竟然丝毫不惧,多次让他下不来台。
虽然如此潘璋内心还是十分佩服这个年轻人的。
原因无他,只因“以身作则”这四个字。
只要淮南明文要求的,他自己必然能够做到。再比如山地行军,这个身体干瘦如同稻草人一般的小子,居然也能咬牙坚持,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潘璋就不行,他要求下属不能喝酒,自己却总是忍不住。
“潘将军!”陈三从后面走了上来。
“浮针匠大人到了!”
潘璋急忙回头,便发现一个蒙着面的中年男子就站在陈三的身后。
“在下丹阳郡玄翎卫军侯浮针匠,见过潘大人!”中年男子声音低沉一听便是有所伪装。
潘璋急忙回礼,他和对方职阶虽然一样都是军侯,但玄翎卫的特殊性却远远超过其他卫军,可能只有踏雪卫能与其比肩。
“诸位舍生忘死刺杀孙策,给淮南立下大功,今日一见我潘璋三生有幸!”这倒并非完全是潘璋的客气话。
“大人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应做之事而已!”浮针匠平静回应。
“还请借一步说话。”
潘璋与浮针匠和陈三走到隐蔽之处,确定周围无人后浮针匠才道:“白府君令陈三带来的密信我已看过,潘大人这支小队便是主公派往江东腹地的另一枚毒针。”
潘璋点头,但他却不知道所谓“令一枚”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他还有其他队伍准备渗透江东吗?
“以后这支队伍的供给便由我们玄翎卫负责,超出的部分需要潘大人自行解决。”浮针匠继续道。
“我们在这山中有一处秘密基地,里边有些存粮,但只够你这五百人吃几天,如要南下太湖还需早早动身。”
潘璋犹豫道:“我还想在丹徒做点事,不知玄翎卫是否在丹徒有人?”
浮针匠摇了摇头劝慰道:“大人最好不要在丹徒动手,据我所知现在丹徒表面松懈,但实际里边已经是铜墙铁壁一般。”
“他们就在等我军自己跳入陷阱。”
随后浮针匠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布递给了潘璋。
“这是太湖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的几个红圈都是一些贼人的巢穴。其中下面写了批注的都是较为松散弱小的山贼和水匪,潘大人可善加利用。”
潘璋顿时大喜,收拾这些山大王不仅能获得给养,更是能搜刮到不少好处。
“吴郡我玄翎卫建设十分薄弱,但也有一些暗桩和情报网,这次我让陈三跟随大人南下有情况也可做一个接洽人。”
潘璋收起绢布小心的揣入怀中,随后向陈三拱了拱手。
“那就辛苦陈老弟了!”
第218章 权力游戏
潘璋转身去集合队伍,准备上山取粮食后南下。
树林中只剩下了浮针匠和陈三两人。
“爹......”陈三低声叫道。
“叫大人!”浮针匠声音依然不带一丝波澜。
“以前我就教过你,任何时候都不能透露你我的关系,哪怕是在无人的时候。”
“因为一旦产生习惯,便会在危急时刻不自觉的将这个字叫出口......”
陈三面露悲戚之色道:“大人,我关叔他真的战死了吗?”
陈三口中的关叔,自然便是率领二十名死士下洞点火的关明。
“嗯......”浮针匠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答应过关明,送你回淮南,你为何不肯?”
陈三默然不语,回了淮南又能如何。
他在那里一无亲人二无朋友,与其孤单一个人过活不如在这生死之间游走的痛快,这才是他的天地!
两人静静站立,一时间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白府君给你准备了一门亲事,你至少回淮南跟我们陈家留个种儿......”浮针匠低声道。
陈三摇了摇头道:“我们这种人,要后人做什么?”
浮针匠那毫无表情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缓缓伸出手拍了拍陈三的肩膀。
“是我对不起你......”
两人再度沉默。
良久后浮针匠才道:“廖泽阳也已经随着鉴水台转移到了丹徒,此次他成功带领鉴水台人员从秣陵撤离立下了功勋,江东对他的怀疑必然见轻,接下来便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可惜你已经不能再到他身边,但跟着潘璋也是一个好去处。”
陈三点了点头,他倒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脱离自己这个爹走得越远越好。
“白府君已任命我为玄翎卫江南指挥使,一应江南人员任命、指挥皆由我负责。”
“你跟随潘璋南下,需要一个身份......”浮针匠默默看向陈三。
“吴郡我们力量薄弱,现在我便任命你为玄翎卫吴郡队率,暂时代理玄翎卫在吴郡的所有事宜!”
陈三拱了拱手,面上毫无表情。
“你这算不算是以权谋私?”
浮针匠也不说话只是打了个口哨,不一会从远处便出现了五十名全副武装身穿蓑衣的玄翎卫。
“这是我亲自训练的五十名死士跟随我多年,你带着他们一同南下,这个队率也算个实职。”
“盯紧了潘璋,这是白府君的命令!”
还未等陈三回答,浮针匠已然转身下山。
“我已答应关明,你第一个儿子姓关,生不生你自己看着办。”
陈三看着浮针匠的背影,不由得咬牙切齿起来......
黄昏,潘璋带人从洞穴内返回,粮食和给养做了重新分配。
由于五十名玄翎卫的加入,整个队伍的气氛有了一些莫名的改变。一些原来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的士卒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些“活爹”在淮南可是凶名在外。
潘璋却不在乎,他手里可是有袁耀的尚方宝剑,只要奉命行事没什么可担忧的。
“趁着天黑,我们绕过丹徒,所有人咬上树枝不许发出任何声音!”潘璋嘱咐了一句,然后这支队伍便如同幽灵一般行动了起来。
丹徒城外江东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孙权正在与吕范、董袭、朱桓等人商议事情。
“斥候来报,淮军已经撤离云台驿返回秣陵城,看来他们并无追击的意图。”董袭轻声道。
“鉴水台回报,秣陵城确认已经被淮军占领,只是城中依然戒严我们人无法探听鸡笼山的消息,也不知道孙胜将军是否还在坚守。”朱桓介绍道。
“我看凶多吉少,鸡笼山虽然地势险要却没有水源,即便孙胜将军坚守到底也撑不了几天......”吕范摇头苦笑。
“现在大军再攻秣陵已无可能,但孙胜将军乃我孙家之人,其弟孙威在车阵中奋战牺牲,他怎能又落入淮军之手受其羞辱!”孙权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孙威战死,三位江东老将战死,如果再有孙氏子弟被俘,江东以后在淮军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众人不语。
半晌后朱桓才道:“不妨派人去交涉,用交换的方式让他们将孙胜将军及鸡笼山的一千丹阳兵放出城来......”
孙权眼睛一亮,但随后又暗淡下来。
“用什么去换取,我方并未抓到对方的将军。”
朱桓想了想道:“一万斛粮食如何?”
众人皱眉看向朱桓,这话如果被孙策听到,恐怕就要拔剑砍人了。
孙权开始也是一脸愕然,资敌换将这种蠢事怎能出自精明的朱桓之口。但随后他马上冷静下来,朱桓如此说肯定是留有后招。
朱桓笑道:“我并非真的要给淮军送一万斛粮食,如此愚蠢资敌之事即便成功,回到吴郡恐怕主公也会要了我的脑袋......”
“二公子可命人前去和淮军谈判,一则探听虚实、二则达成这个以粮换人的协议。”
“我水军现在封锁长江,秣陵淮军必然缺粮,所以这等交换对方定能同意。”
“然后我军以运送粮草的名义先派少量部队直达秣陵城下,随后精锐暗地跟随伏击在秣陵周围,待交换之时突然杀出夺取秣陵城门,孙胜将军再率兵从鸡笼山出击里应外合,则大事可成!”
孙权眼睛发亮,看向周围的诸将。
“这事可行,我愿做先锋到秣陵城下交割粮草,然后突袭城门!”太史慈首先站了出来拱手请命。
董袭随即道:“我可率精锐从大山绕过云台驿伏击在秣陵周围,只要太史慈将军拿下城门我便能坚守到大军前来!”
孙权又看向吕范,发现他却完全没有一点兴奋之色,反倒是满脸的担忧。
“吕大人以为如何?”孙权请教道。
吕范摇了摇头道:“此计要想成功,需要符合几个条件。”
“第一,鸡笼山未被攻破,孙胜将军还有余力从里面支援我军。”
“第二,淮军缺乏防备,守卫南门之人疏忽大意。”
“第三,主公的批准和旨意......”
孙权顿时冷静下来,吕范所说的前两条都是掩护之语,只有第三条才是真正的顾忌。
没有孙策的旨意,他带领大军突袭秣陵,无论胜败回去皆难以解释。
现在的情况与峄阳山撤兵不同,那时大军处于危急时刻,在三位老将集体阵亡的情况下,孙权即便接手指挥也没什么异议。
而诈城这件事却是实实在在的统兵作战......
孙权默然不语,他突然发现自己仿佛沉沦在美梦之中,而那个梦却不是他的。
第219章 丹阳决议
半月后,秣陵城府衙。
雷勇静静地坐在中间,听着秣陵各处的工作汇报。
城防已经全部重新部署,水门也被再次加固并且派驻了重兵守卫。鸡笼山上逃下来的降卒越来越多,如今计算下来上边的守军已经不足五百人。
下来的士卒说如果不是这几天一直下雨,山上早已断水。
而丹徒方向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江东军在云台驿受挫之后仿佛失去了锐气,一直在丹徒加固城防并没有继续进攻,仿佛要在那里常驻一般。
“昨晚运输粮食的船队被江东水军发现,损失了三条船......”主管军粮运输的官员低声汇报。
这个是大罪,三条船上的粮草可不是小数目。
“上报参谋司,你自己去解释。”雷勇心中烦躁,一万多人天天吃的粮食可是个不小的数字。
他明知江东水军现在占据绝对优势,运输确实困难,却无法设身处地为属下开脱。因为他能够理解下属的困难,却无人来理解他的困难。
两支卫军,一万多人的淮南精锐,出现个闪失便是全军覆没,江南夺取之地尽失,这种压力不是外人能够理解的。
“都督,邓指挥使回来了!”一名侍卫进来通报。
“邓晨回来了?快请进来!”雷勇急忙起身。
话音未落,邓晨便满脸笑容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丹阳卫指挥使邓晨参见雷都督......”邓晨假模假样的给雷勇施礼,结果却被雷勇一把拉住拽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少废话,这次战果如何?”雷勇急忙问道。
原来邓晨接收军队后,只是匆匆改编便立刻主动出击扫荡秣陵周围的地区。半月之内将附近拒不投降的士族豪强打了个一干二净。
连骗带抢的之下,搜刮了不少物资和好东西。
邓晨接过雷勇递过来的茶壶,仰面喝了半壶才坏笑道:“还得说人家徐彬讲究,临走时从摧城卫调了不少淬剑庄兄弟来给我当临时司马,要不然我这丹阳卫哪能这么快形成战力。”
雷勇面色一僵,这邓晨明显是在挖苦他小气。
“兄弟见谅,陈杰组建庐江卫时大部分主官都是从我宣武卫调走的,我也是伤筋动骨了,这才没帮上忙......”
邓晨嘿嘿笑道:“那这次我搞来的粮食物资,是否可以对半分配?”
雷勇一愣,没想到邓晨原来是在给他挖坑,便哭丧着脸道:“我这一万宣武卫吃喝不是小数目正等着救急呢,这玩笑开不得。”
“那四六分配吧,丹阳卫四宣武卫六,如何?”邓晨继续讨价还价。
“这......”雷勇面露犹豫。
“这样吧,到底有多少粮食,如果不多的话平分也无妨。”
雷勇决定先探探底。
邓晨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千斛?”雷勇犹豫了起来,一千斛对于大军来说杯水车薪,但如今也算是一笔资源。
他又看了看邓晨道:“这次丹阳卫辛苦,那就五五分配吧......”
邓晨急忙起身向雷勇行礼。
“这就这样说定了,一万斛粮食你我一人一半!”
雷勇微笑点头,刚要落座突然脚步停住回身一把抓住邓晨的手。
“一万斛?不是一千斛吗!”
邓晨笑道:“我何时说过是一千斛?”
“这次我们扫荡周围士族豪强,却没想到江南竟然如此富庶,仅仅一个丹阳贺氏,我便搜缴出五千斛粮食!”
“后来打听才知,这个贺氏是出了名的江南粮商,专门利用长江水运之便从各地倒卖粮食。而且江南之处各个士族豪强多有商队往返各地,较之战乱频发的中原更加富有!”
雷勇后面的话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里只有那一万斛粮食。
“一万斛五五开绝对不行,三七开!”雷勇立刻反悔。
邓晨不满道:“你个卫军左都督怎么说话如此不算数,现在你可是代表都督府的大人物怎能随意反悔。”
“你小子出了名的心眼多,使坏使到我头上。什么左都督大不了我不干了,但这粮草必须给我七成!”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邓晨妥协了。
“四六开!”
雷勇一看三七开已无可能,便只能同意。
“只是这一万斛粮食还有一部分是财物,需要去荆州采买......”邓晨又想使坏,结果被雷勇直接打断。
“我只要粮食,不要财物......”
此时亲兵正好呈上了饭食,雷勇便借机拉着邓晨吃饭转换话题。继续研究这一万斛粮食,还不知道邓晨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已派遣新组建的山越营一千人在范梓的带领下前往于湖,那里守军仅有数百,应该能够轻松拿下。”邓晨一边吃一边指着桌上的地图道
“一千人是否少了些,于湖城位置极为重要,距离历阳又近补充方便,敌人定然会来争夺。”雷勇道。
邓晨叹气道:“我现在手中仅有一个丹阳营一千人作为后备,其他的三个营都已经在溧水与江东军交上了手,如果不是这次要押运粮草回来,我也脱不开身。”
宣武卫与丹阳卫现在分工十分明确,宣武卫一万人盯住江东军主力,而丹阳卫则在邓晨的率领下迅速扩大地盘扫荡附近的零散武装。
“于湖距离历阳仅仅一江之隔,那里有主公的一万预备军,战事危机之时我便调三千过江充实于湖防御能力!”雷勇点了点地图。
“你那个营为啥取名山越营,这批士卒都是江北过来的护军,其中并无山越?”雷勇面露疑惑。
邓晨喝了口水笑道:“这便是疑兵之计,江东军听说是山越营必然轻视,而孙策恐怕也会认定山越与我们有合作!”
雷勇点了点头,这招确实不错,心里合计着要不要把安旭的长戟营也改名山越长戟营......
邓晨却不知道雷勇心里在想着恶心安旭的事,便继续道:“再往南,越靠近丹阳郡郡治宛陵,山越势力的阻力越大。我们在溧水已经开始接触当地山越,这些人组织能力强且作战凶悍,不容易打交道。”
雷勇点了点头,祖郎的主力就在宛陵附近的泾县,孙策几次征伐都无结果甚至被杀的丢盔弃甲,他们最好也不要轻易动这个刺头。
“按照主公的指示,平定江东之前,需结好山越不得轻言开战。我看丹阳卫就到溧水和于湖一线,不再前进。”雷勇在地图上画了条线。
“祖郎现在虽然名义上臣服孙策,但江东并未实际控制宛陵以南的山越部族。”
“宛陵守军只有三千,由孙策的从兄孙辅统领,又有孙策表弟丹阳都尉徐琨这样的善战之人,这便是孙策监视祖郎的后手。”
“我们不去刺激他,他自然也无余力出城北上与丹阳卫作战!”
第220章 毒针之侧
两人一直商议到傍晚,刚要一同用饭,突然一名侍卫匆忙走了进来。
“两位大人,江东有使臣求见!”
雷勇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身旁的邓晨,这时候江东派人来为了何事?
“是何人?”邓晨追问道。
“说是江东参事,叫做朱桓。”
“朱桓......”邓晨挠了挠头,这名字他并未听说过,他看向雷勇后者也是摇头。
如果白炎在他定然会第一时间将朱桓抓了,然后严刑拷打。或者派人在其返回路上伏击直接干掉。这个人是江东新建校事府的重要人物,干掉他甚至比干掉江东军五千精锐更加有效。
可惜,他现在并不在秣陵,而雷勇和邓晨也对谍报战线上的事一无所知。
“请进来!”雷勇吩咐道。
两人缓缓落座等待朱桓的到来。
脚步声响起,一个颇有书生气质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便是江东校事府中书典校郎朱桓。
朱桓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而这个随从不是别人正是潜伏在江东校事府核心,代号毒针的廖泽阳!
廖泽阳此次能随着朱桓前来,是他百般争取才得到的机会。
江东这次诈城行动他一清二楚,但却苦于和玄翎卫失去了联系无法示警,所以才想方设法跟在了使团之内。
如今终于回到了秣陵,传递消息便有了机会。
“见过两位大人,在下朱桓,代我家主公前来下书。”朱桓极有风度的略一躬身将手中书信呈上。
雷勇挥了挥手让侍卫取来翻看了一几眼,便立刻眉头皱起将信递给了邓晨。
“孙胜乃我家主公至亲之人,如今被围鸡笼山我主甚是想念,愿出一万斛粮食换取孙胜及下属士卒的性命......”朱桓平静道。
“听闻孙将军被许贡家臣埋伏,不知现在伤势如何?”邓晨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我家主公吉人天相,那许贡门客受龌龊之人指使,机关算尽、费尽心机,最终恐怕也只是一场空罢了......”朱桓微笑回应。
“哦?”邓晨立刻笑道。
“那孙将军为何不前来亲自救援秣陵,救出孙胜?”
朱桓捻须道:“我江东强盛富有,重视礼节,不屑用士卒性命堆砌功绩。如能用万斛粮食换回孙胜将军便省的再兴刀兵,如两位大人不同意这等交换,那主公自然会亲自带江东虎狼之师北上营救。”
邓晨不置可否,望向主位上的雷勇。
口舌之争并无意义,他只是想顺便诈一下孙策的伤情,谁知道这个朱桓居然滴水不漏。
“如何交换?”雷勇开口问道。
“我方先要确定孙胜将军还活着,然后可运粮到秣陵城外,双方交割,人粮两清。”
雷勇想了想道:“朱大人可先下去休息,我与同僚商量后再行回复。”
随后雷勇做了个请的手势,朱桓微笑拱手又看了一眼邓晨,缓缓地退出了大堂。
直到朱桓的背影完全消失雷勇才出声问道:“你以为如何?”
邓晨思索了一阵才回答:“江东军明知我等缺粮,却主动雪中送炭,这其中恐怕有诈......”
雷勇点头道:“有诈是肯定的只是不知道对方想如何使诈。”
“干脆拒绝如何?”邓晨出言试探。
雷勇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即便我们拒绝了此事,江东肯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计划,总是被动应对不是办法。”
“那就答应下来,看他们到底如何行事,我们见招拆招!”邓晨冷笑道。
当夜,雷勇便给了朱桓正式的回复,同意此次交换。
双方商定,十日后在秣陵城南门进行交换,江东军先交五千斛,等到人放了之后江东军再付另外一半。
雷勇同意了这个想法,毕竟粮食到了城下还能跑了不成。
由于天色已晚,上山见孙胜比较困难,于是朱桓的使团便住在了馆驿等待天亮上山。
驿馆内,朱桓与廖泽阳一个房间,两人正围在油灯之前闲聊。
“此次只是平常出使,传递消息而已,朱大人何必以身涉险。”廖泽阳低声问道。
他心中早就知道朱桓此次回到秣陵肯定有别的计划,但却无法直接问出。
“主公身边缺人,我又想着探听一下秣陵虚实,所以便自己来了。”朱桓微笑回答。
“大人事必亲躬,对江东忠心不二,真乃我辈楷模......”廖泽阳拱了拱手。
他心中却不以为然,这朱桓把自己当小孩子骗。
“今日见到了宣武卫指挥使雷勇,以及丹阳卫指挥使邓晨,你以为这两人如何?”朱桓突然问道。
“识人方面我哪敢与朱大人相比,在下愿听朱大人指教。”廖泽阳微笑回应。
朱桓用手指了指廖泽阳笑道:“你这人越发言不由衷,老是吹捧与我其心可诛.....”
廖泽阳装作无奈只好道:“雷勇颇为沉稳,那邓晨到是捉摸不透。”
朱桓点了点头感慨道:“你与我看法一致,雷勇性格稳重喜怒不形于色,是个帅才,但行动不难预测。”
“而邓晨颇为狡诈,头脑反应敏捷不按常理出牌,此两人搭配相辅相成再加上淮南卫军的战力,夺回秣陵并非易事......”
廖泽阳道:“大人不必忧心,此次行动必然成功!”
朱桓微笑着拍了拍廖泽阳的肩膀:“这次你向二公子自荐前来,可是有什么想法?”
他的目光如一把利剑一般刺向廖泽阳。
廖泽阳毫无惊讶之色道:“我在校事府终日无事可做,听闻大人要亲赴秣陵投书,便知大人必有行动......”
没等廖泽阳说完,朱桓便一把堵住了他的嘴。
“人不能太聪明,说破便没意思了。”朱桓低声笑道。
廖泽阳急忙点头。
“此事成自然有你一份功劳,别的不必问.....”朱桓大步走到床榻旁边,脱了鞋子便上床准备睡觉。
“天色已晚,我等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上鸡笼山见孙胜将军。”
廖泽阳微笑,他吹了油灯走向另外一张床榻,也径直躺了上去。
他成功的将此次主动争取随朱桓到秣陵的事,引导到了分取一份功劳这个方向。
屋内再无声息,两人好似都立刻进入了梦乡一般。
黑暗中,廖泽阳眼睛微眯,借着一点月光紧紧地盯着不远处床铺上的朱桓,他断定这朱桓一定有别的事情要做!
时间缓缓流逝,外面的打更声不断地传来,不知不觉中已经是三更天了。
第221章 驿馆之夜
廖泽阳的微眯的双眼依然明亮如初,熬夜这种事对于他来说简直轻车熟路。
突然廖泽阳眉头一皱,门外的大更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明明半个时辰前打更人从这里刚刚经过,怎么又来了?
而且打更的声音也不对劲,明明还未到四更,他为何打了四下?
廖泽阳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紧张的盯着不远处躺在黑暗中朱桓。果然朱桓动了,他的身体轻轻的向后旋转,正在准备下地。
廖泽阳将眼睛眯起,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接下来便是关键之时。
朱桓明显是不想发出声音,他的四肢如“僵尸”一般移动,慢慢的从床上站到了地下。
然后他缓缓地走到廖泽阳的床榻旁,俯下身体。
廖泽阳闭上双眼,压抑着心中的紧张但依然装作熟睡的模样。
一丝温热的气息轻轻的吹到了廖泽阳的脸上,他不睁眼也知道朱桓现在几乎已经贴在了他的脸上......
努力克制着心脏的狂跳,和想要睁开眼睛的强烈冲动,廖泽阳依然默不作声。
渐渐地,那股温热从廖泽阳的脸上移开,朱桓应该是站直了身体。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房门声微响,朱桓慢慢的走出了卧室。
廖泽阳迅速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朱桓再坚持一阵他恐怕会被憋死了。原来心跳如此剧烈的情况下,强忍呼吸节奏是如此的困难。
廖泽阳起身想去穿鞋,但突然停住了动作。鞋子恐怕会沾染外面的泥土,到时若被朱桓检查必然露馅。
他摸了摸枕头旁边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副新袜子套在脚上。
然后俯下身体,像一只狸猫一般在黑暗中穿行而出,不一会便轻松地跟上了朱桓。
朱桓虽然智计百出,是天生的细作材料,但毕竟常年身居高位。动动心眼玩弄一下人心固然是行家里手,但相比廖泽阳这种经历过袁耀特殊训练的职业细作,在行动上还是有相当差距的。
现在,这种差距便十分明显的体现了出来。
廖泽阳熟练的跟踪技巧,完全将朱桓蒙在鼓里,即便是近在咫尺,朱桓也毫无察觉。
不一会,朱桓便来到了驿馆的南墙下,他低头将竖在墙边的一堆杂物分开,一个狗洞便出现在那里。
这秣陵城本就是朱桓的鉴水台的大本营,驿站作为外来人员最为密集的场所,他们自然有特殊的进出通道。
虽然现在秣陵在淮军手中,但时间依旧很短暂,各处的整肃还没有完成。但就即便是完成了城内的整肃,也不会有人在意驿馆墙上的一个狗洞。
朱桓刚刚移开杂物,一个身穿黑衣身材矮小的蒙面人便从外面爬了进来。
“参见朱大人!”那蒙面人低声道。
“不必多礼,东西可曾带来?”朱桓声音极为低沉,如果不是此时夜深人静而廖泽阳又近在咫尺,恐怕无论如何也听不清。
“这是城内宣武卫的兵力编制和布防图!”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递给朱桓。
朱桓拿出里面的绢布粗略扫了两眼后便塞进了怀中,然后将竹筒递还给了黑衣人。
“组织城内的人手,十日后我们将在南门发动攻击。”朱桓低声道。
“动用我们在秣陵粮仓、码头那边留下的暗子,只要南门大战开启,你们便纵火烧船、烧粮!”
廖泽阳不由得一个冷颤,朱桓居然如此狠毒设置了计中计。看来粮食换人诈城之事只是他计划中的一步,而杀手锏却是烧毁秣陵囤积的粮草和用来运输的船只。
这两样维系秣陵和淮军在江南作战的根基一旦出了问题,江东军是否拿下秣陵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即使粮食换人的计划被淮军识破,但只要船只和粮食被毁,淮军也只能再返江北别无他法!
“大人放心!淮军纪律虽然不错但也被我们买通了一些。玄翎卫那些人忙着整备防御工事和运粮,只要南门战事一起我们定然能烧了粮仓和船只!”
“小心谨慎,此事若成,你便是收服秣陵的第一功勋!”朱桓拍了拍蒙面人的肩膀。
“去吧,切记小心谨慎!”
黑衣人点了点头,俯身从狗洞中出了驿馆,朱桓便重新开始摆动杂物将狗洞掩盖。
廖泽阳迅速返回卧室,然后上了床。
他将沾满泥土的袜子反向脱下,将里面的泥土完全包裹,然后回忆着刚才的睡姿,这才重新倒在床上继续装睡。
不一会,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朱桓从外面返回。
廖泽阳只觉得那股气息再次贴在了自己脸上,是朱桓在检查他是否醒来过。紧接着,地上的鞋子传来了被翻动的声音,廖泽阳再次猜对了朱桓的行动!
黑暗中,对面床铺的声音响起,朱桓上了床,不一会便传来了均匀地呼吸声。
看来事情已经办完,他也是如释重负......
但现在却轮到廖泽阳睡不着了。
朱桓的计中计十分恶毒,如果被其成功执行,淮军在江东的根基必然被毁,那时费尽心思夺取的秣陵也会毁于一旦。
但现在的问题是廖泽阳与玄翎卫失了联系,而他在使团之中朱桓时刻就在身边,也很难将消息传出去。
如果自己冒险亮出身份,虽然能让卫军抓了朱桓破除江东此次的毒计,但自己却再也无法执行潜伏任务。
孰轻孰重廖泽阳自然清楚,只是他依然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是他与玄翎卫一直是单线联系,如今陈三已经不在秣陵,新的人员还未与自己建立联系,这让他如何示警?
他突然想起了白府君曾经经常做的一个动作,那便是每次提到公子袁耀时便会自然而然的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左肩的位置处。
这可能是淬剑庄的某种习惯性的仪式,也许明日用得到。
想来想去,廖泽阳却一直没有想出来什么好的办法,天已微明必须休息一会,要不然会耽误了明天的大事。
“明日见机行动,如实在不能传出消息,便只能选择暴露身份拿下朱桓了!”廖泽阳定下心来,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222章 计中之计
早上,卧室的房门被敲响,驿馆的人前来叫醒了两人。
“雷大人派人前来,待两位前往鸡笼山会见孙胜将军,还请快快准备。”馆驿士卒说完便离开了卧室,居然连早饭也没给。
朱桓笑了笑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了廖泽阳。
“这雷大人看来小气的紧,一顿早饭也不至于吃空了秣陵城的存粮。”
廖泽阳微笑接过干粮,心中却在计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两人用过干粮,便随着驿卒来到了鸡笼山下。
一路上几名侍卫贴身跟随,两人再也没有接触其他人的机会。
鸡笼山下此时大军云集,上山的道路下到处都是淮军的岗哨。廖泽阳清楚的看到,唯一通向山上的道路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封闭,看来孙胜已经没了一丝逃走的希望。
身边的朱桓轻轻一叹,当时便是他献计给孙胜让他死守鸡笼山的,如今却落到了此等地步。
“昨夜睡的可好?”前方传来的邓晨的声音。
朱桓连忙收摄心神,微笑以对,这个邓晨颇不好对付。而廖泽阳则是精神一振,邓晨向来机敏,这个传递情报的机会也许就在他身上。
“两位可准备好上山了吗?”邓晨眯眼打量着两人,这两人好似都没有休息好,精神有些萎靡。
“我们这就上山向孙将军说明交换细则,多谢邓将军!”朱桓微笑迈步向山上走去。
而廖泽阳则紧跟其后,趁着朱桓背冲自己时对着邓晨将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然后放在左肩之上。
“慢!”身后的邓晨再次出声道。
朱桓回过头,却看到邓晨的目光正盯在廖泽阳身上。
“邓大人这是何意?”朱桓疑惑道。
“上去通报一个交换协议,为何要两人同去!”邓晨突然冷笑道。
“让你的随从上去便可,你留下来!”
廖泽阳嘴角轻微仰起,淬剑庄嫡系果然各个是人精,这邓晨不到玄翎卫任职真是浪费了......
朱桓皱起眉头不解道:“大人为何出尔反尔,昨日已经商量好的事......”
他必须上山,因为很多隐蔽的事情只有他才能面对面的与孙胜商量。
“不必多言,你,上山去吧!”邓晨毫不犹豫手指廖泽阳道。
廖泽阳面露为难之色,看向朱桓,等待朱桓的决定。
朱桓镇定了下情绪才道:“如果淮南没有交换粮食的诚意,此次协议不做也罢。”
说完,朱桓竟然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犹豫。
“慢!”邓晨再次出言阻止朱桓。
“那便你上去,他留下!”邓晨好似退了一步。
朱桓想了想,对着廖泽阳点了点头。
“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待便可!”随后大踏步的向山上走去。邓晨看着远去的朱桓,眼睛却看向了留在原地的廖泽阳。
两人默默对视,却一言不发。
“天气太热,贵使可随我进帐中休息。”邓晨转身进了旁边的大帐,而廖泽阳却未动,他依然望着朱桓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山中才缓步进了大帐。
“都出去,任何不可进入大帐十丈之内!”邓晨抽出腰间长刀,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廖泽阳。
这人能做出淬剑庄嫡系毕业宣誓时使用的手势,肯定大有来历。但也不能排除对方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这个手势,然后故意展示给自己,获得一个一对一的机会来行刺。
廖泽阳反复看着大帐中再无他人才道:“敢问邓大人可是淬剑庄嫡系?是何班出身?”
他并不知道淬剑庄内部的情况,但他却必须确认此人和白府君一样是第一批淬剑庄成员,只有这些淬剑庄的人才能绝对的安全可靠。
邓晨更加疑惑,这人为何对淬剑庄内部事情如此感兴趣。
“这与你要说的话有关?”邓晨反问道。
廖泽阳点了点头,然后一言不发。
“乙六班......”邓晨低声道。
他和徐彬、贾畅、朱琳四人是乙六班的学员。
廖泽阳不再犹豫,直接跪地叩头道:“在下白府君手下玄翎卫丹阳郡队率廖泽阳,见过邓大人!”
邓晨一惊,这玄翎卫居然如此神通广大,将自己人安插在江东核心的位置上。
廖泽阳也不废话,他快速站起身低声道:“事情紧急,我冒着暴露的风险就是要将敌人安排说与大人!”
他快速的将昨晚驿站之中朱桓与蒙面人接头的事讲了一遍,又把江东此次粮食换人的策略,以及朱桓准备动用潜伏和变节人员烧毁船只粮草的事如实禀报。
邓晨听得目瞪口呆,他和雷勇确实已经想到了对方可能利用送粮队作为掩护,靠近秣陵偷袭这件事。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江东居然是双管齐下,准备趁乱烧毁城中的船只和粮草。
如果按此执行,他和雷勇极有可能中计,那时粮草、船只一旦被烧,他们将被困死在秣陵城内。
邓晨将长刀收回鞘中,目露阴狠之色。
“这朱桓在鉴水台如此重要,不如我直接将他干掉,也除掉廖兄弟身边的一个重要威胁!”
廖泽阳想了想才回答道:“如果大人不想趁机将计就计,便干掉这个朱桓,一则去掉我淮南的一个心腹大患,二则也算为白府君除了一个障碍。”
“但如果大人想将计就计,再次大败江东军,这朱桓便万万不能杀!”
“一旦朱桓身死哪怕只是意外,江东必然不会再执行这个计划,而且我也无法回到丹徒继续完成潜伏......”
邓晨听出了廖泽阳话中的意思,那便是希望邓晨不要暴露廖泽阳的身份,将计就计破坏敌人的计划。
邓晨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廖泽阳的建议,将计就计。
一则,这个机会极为难得,如果成功,他和雷勇必然在江南稳住脚跟,而江东再次失败则有可能全线退出丹阳。
二则,这个廖泽阳明显是白炎最为重要的潜伏人员,如果因为自己的事使得这枚毒针失去了作用,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如此,就要继续辛苦兄弟了!”邓晨一把握住廖泽阳的手。
廖泽阳与邓晨紧紧的握了握,心中感觉一阵温暖,他已经良久没有见过自己人了。
“我的身份只有白府君、浮针匠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邓大人切莫向其他玄翎卫求证,如此我便有暴露的风险!”
邓晨点了点头。
“我这便出去,朱桓如果发现我和大人在帐中必定起疑!”廖泽阳说罢,转身便走出了大帐。
第223章 应对之策
晚上,朱桓与廖泽阳两人出了秣陵返回丹徒,而邓晨则急忙跑到府衙与雷勇见面!
两人彻夜谋划,将此次应对江东毒计的策略定了下来。
“玄翎卫真乃我淮南支柱,没有玄翎卫你我虽不见得一败涂地,但一次重大的损失肯定是跑不掉的......”雷勇叹息道。
“公子英明,组建玄翎卫,不仅成了我们淮南的千里眼顺风耳,还肩负起了搅乱敌人内部的重任。”邓晨微微点头。
“是否要向玄翎卫求证这个人的身份?”他补充道。
雷勇摇了摇头:“此人身份如此重要,若不是军情紧急你我都不该知道。如果飞鸽传书或者让其他玄翎卫发消息给白炎,此事便有了泄露风险。”
“此事只有当面见到白炎时才可提起。”
邓晨拍了拍脑门道:“这里是否会有计中计?”
雷勇想了想依然摇头:“不会,这种计中计对我们毫无损害,只会让我们加倍小心谨慎,江东如果这样做只能是画蛇添足罢了。”
邓晨再无疑虑,他这个人心思多疑心重,善谋而不善断。
而雷勇心思细腻,稳重而善断,正是他缺乏的短板。
雷勇再次来到地图处道:“按照计划,你明日便带丹阳营去溧水与另外三个营汇合,然后悄悄北上丹徒。”
“江东大军从丹徒出发两天后你便开始攻击,定要将其拿下!”
雷勇目光炯炯看着邓晨。
“江东军在丹徒囤积了大量粮草,只要拿下丹徒江东军在丹阳郡再无立足之地,秣陵将转危为安成为我军的后方!”
“而且丹徒有大量的船厂和成熟的造船工匠,抢了这些人运回合肥,我们水军便可一日千里!”
雷勇少见的兴奋起来。
“有了于湖和丹徒,便可以形成东、南、两翼张开的局势,彻底成为我们稳固的后方,秣陵再无忧矣!”
邓晨点头,能形成这样的局势,淮军在江南便算是站住脚了。
“江东军攻城受挫,粮道被断,必然全力回师营救丹徒。到时宣武卫需紧紧跟随其后,我们到丹徒城下前后夹攻江东军,这样即便对方没有全军覆没,也会损失大半!”邓晨微笑道。
“如此一战,江东再无实力夺回丹阳郡!我军甚至进入吴郡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两人面面相觑,随即微笑变成了大笑。
良久,邓晨停止了笑声对雷勇道:“粮仓和码头人员如何处理?”
“暂时不动,派人盯着让他们努力表演一下。”雷勇略一思索便回答。
“一则证实廖泽阳所说的话是否真实,二则找到更多的敌人细作,争取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们可以在交换人质的前两天,再将所有粮仓、码头人员换防,然后交给玄翎卫调查,这样便可最大程度上减少混乱!”
邓晨点头起身。
“如此,我连夜出发赶往溧水整顿部队,准备北上!”
深夜,雷勇偷偷以吃饭的名义叫来了宣武卫所有的军司马,然后雷勇便将廖泽阳的情报讲给了几人听。
当然关于廖泽阳的事他却是完全隐瞒了下来只字不提,只是说有玄翎卫密报。
听完介绍,几名军司马顿时便热情的讨论了起来,这是宣武卫开会的例行流程。
雷勇的做事风格偏稳健,喜欢战斗前集思广益让部下充分讨论,而后形成决议后便成了不可动摇的铁律。
这也是偷袭秣陵时,即便战事极为艰苦但没有一个中高层指挥官提出异议的原因。
宣武卫的严格执行风气,便是建立在这种充分的民主讨论之下!
“这事好办,他们既然想夺城门,我们便将他们引入秣陵后聚而歼之!”急性子的长枪甲营司马万宏首先发言。
“秣陵城内狭窄,不利于江东大军展开,但却利于我长枪兵结阵作战......”
长枪乙营司马严伟急忙点头称是,他本就一向以万宏马首是瞻,此时万宏的提议对长枪营建立功勋极为有利,所以他更没有理由反对。
“你天天想着长枪营,秣陵有坚固城防为何要放敌人进城?”弓弩营蒋羽立刻反驳,他最看不惯这俩人天天沆瀣一气的抢功劳。
“由我们弓弩营利用坚固城防自然可以大量杀伤敌人,何必引敌军入城?”
新组建的轻装营司马马晖暗自发笑。
看来摧城卫一次性被授予“云台”、“折柳”、“百战”三竿军旗,彻底的刺激到了一向以淮军老大自居的宣武卫。
这些人都咬着牙准备抢下一个授旗封号。
他是新提拔上来司马,轻装营也是新建的部队,所以自然没什么发言权。
马晖默默看向同样一言不发的丁奉,他的斩岳营可是宣武卫唯一有授旗的部队,可惜这旗却不是在他手中获得,而是前任主官现任庐江卫指挥使的陈杰拿到的。
眼看三人喋喋不休的争论,就连其他的几个辅军司马也是跃跃欲试。
摧城卫徐朗的云台营可就是辅兵营出身,现在人家可是摧城卫副指挥使!
谁说辅兵营就没有出头的机会的!
第二次秣陵之战与孤注一掷偷袭秣陵的第一大为不同。这次战斗建立在充分的情报基础上,江东军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掌握之下,淮军肯定是将是一场大胜,谁不想借机分一杯羹呢。
这些宣武卫的军司马可都是淬剑庒的精英,平时别看你好我好大家好,争起功劳来也是不毫不客气。
渐渐地会议吵成了一锅粥,只有雷勇、安旭、丁奉、马晖四人没有参与。
“安旭,你以为如何?”雷勇笑着对安旭问道。
吵成一锅粥的大堂之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安旭,长戟营司马,新任宣武卫副指挥使。
他便是淬剑庄两百学员中,被冠名以脾气最好的那个人......
与雷勇的稳健周全、徐彬的身先士卒、邓晨的狡诈多谋、陈杰的善用奇兵相比,安旭的闻名方式颇为特殊。
袁耀曾经评价过安旭:“善战之将,忍常人所不能,待时如卧虎潜渊,抗千钧之压持志不移,出鞘即摧城裂帛。”
也就是说这人抗压能力极强,又能忍受困难和考验,但他一旦出手却有无坚不摧的力量。
第224章 四杰安旭
淬剑庄时,安旭并不起眼,他隐没于各种各样的天才之中。
虽然少了些灵气,但此人却是淬剑庒公认最用功的那个。除了睡觉以外他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也不惧寒暑,只是整天的埋头学习和训练。
但在最终测试时他却能一鸣惊人,名列淬剑庄总成绩第二名。
排在他前边的那个人便是现在的卫军大都督白翠微!
但是由于安旭此人极为低调,所以即便是考了第二名也没人将他视为竞争对手或者什么大佬人物。
恰巧,这人又脾气极好,无论你如何言辞挑衅他都是那种漠不关心,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所以反倒落下了个好人缘。
当时毕业时,大部分人都认为安旭这样成绩优秀的老好人肯定不会从军,大概率会分到林栖梧手下去干内政,结果却被袁耀指定到了宣武卫长戟营做营官,令很多人相当困惑。
后来的多场战斗中众人才发现,这个安旭不仅指挥若定,还能帮助雷勇制定各种战术策略,而且法度执行极为森严几乎毫不留情,长戟营在他的带领下扬长避短屡建功勋,成为了仅次于陈杰斩月营的队伍。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极其具有亲和力,而且善于抓住人心,无论是在长戟营内部还是在整个宣武卫到处都是他的朋友。
下到士兵、中到各营主官、上到指挥使雷勇,有心事都愿意和他讲讲。
按照袁耀的话来说就是:“安旭这人,知心大哥哥一般的存在,如果多活个千把年一定能混个情感节目主持人做做。”
虽然淬剑庄的众人不了解主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却可以肯定是一种表扬,于是很多人便调侃安旭为“千年一出”或者“千年安旭”,活活的与王八并了列......
安旭却不以为然,依然专心做自己的事。
他的长戟营纪律性强、战法最为独特,能在训练中卡在关键位置打出与长枪甲队一比十的战损交换。
若不是陈杰带领斩岳营在皖城立下大功,那么宣武卫中第一个授旗的一定是安旭的长戟营。
如今秣陵之战后,安旭被任命为宣武卫副指挥使,更没人有丝毫的不满和嫉妒,原因无他,只因为安旭有这个能力而且有这个功勋。
安旭先向众人微笑点头然后才道:“此次玄翎卫截获了情报,使得我们在接下来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诸位都不想让摧城卫压我们一头,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几个营官面露尴尬,安旭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实话实说,我刚刚当上这个副指挥使,更想利用此战来为自己证明。”安旭继续语气平稳道。
“但此战首功必然是玄翎卫,想要凭借此战授旗机会渺茫。”
雷勇微笑,这安旭进入角色如此之快,刚当上副指挥使便开始为中枢说起话来。在必胜之战中降低将领的功勋预期,对以后开展工作极为有利。
众人不自觉的低下头,看来授旗的希望破灭了。
安旭看了看众人脸色突然笑道:“我宣武卫现在是淮军江南主力,主公将整个江南都交给我们,丹阳郡、吴郡、会稽郡、甚至豫章郡,江南土地何其多也,各位还怕少的了战功?”
众人精神一振,安旭说的不错那些地盘早晚是他们要拿下的。
“此战我们与丹阳卫紧密配合,如能一次性歼灭江东这支生力军,别说丹阳郡进入吴郡也未尝不可!””
“所以最佳的方法应该是稳扎稳打,尽量将这支生力军拖在秣陵城下。丹阳卫一旦拿下丹徒,则江东军必乱,到时候我们便可一鼓而下在秣陵城下歼灭敌军!”
雷勇顿时无语,没想到这个安旭外表和善实际上还是个腹黑之人。他现在做了宣武卫副指挥使,便立刻进入了角色,开始为下属和自己的卫军考虑起来。
他已经提前知道邓晨率领丹阳卫去偷袭丹徒粮仓,如果江东军被牵制于秣陵城下,而粮道又被断,那时必然会被宣武卫大败。
但远在丹徒的丹阳卫恐怕只能吃些残羹剩饭了......
这与邓晨所计划的宣武卫尾随江东军前往丹徒城下决战的说法,有了很大出入。
雷勇突然觉得自己又被邓晨耍了,如果跑到丹徒城下决战,那突袭丹徒城,夺取粮草又堵截江东军撤退。
刚刚组建的丹阳卫首功是跑不了了,他宣武卫岂不是又做了陪衬。
雷勇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急忙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现在可是总领江南战事,手心手背都是肉,切不可厚此薄彼。
房中的众人这时也都反应了过来,江南战事宣武卫的竞争对手只有丹阳卫,想要夺取多少功劳就看能抢出多少战绩。
“安旭说的对,我们可一定程度上示弱让其以为秣陵城唾手可得,只要丹徒粮道一断,敌人必定溃败!”万宏眼睛发亮,安旭的话打动了他。
“不错,就按照万宏说的做!”跟屁虫严威也瞬间倒戈。
蒋羽也点了点头,这关系到整个宣武卫的立功受奖,况且现在是必胜之战,能获取更多的功劳他也不介意。
瞬间、丁奉和马晖以及剩下的几位辅兵司马也都是墙头草,随风倒了......
只有雷勇颇为尴尬,左右为难起来,他和邓晨商量的可不是这样。
“这个......”雷勇贴在安旭的耳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将与邓晨商量的结果讲了一遍。
安旭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复道:“大人放心,您与邓晨商量的没问题,江东军撤不撤退并不是我们说的算的,他不撤硬要死在秣陵城下,我们也没办法啊......”
雷勇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安旭,自己以前还觉得他是个好人,没想到竟然如此腹黑?
这说明雷勇也没看透安旭这人本性,也没有彻底理解袁耀对安旭的评价。
他轻咳了几声道:“此战由安指挥使全权负责,诸位听其调遣不可违逆!”
左右为难中,雷勇选择了撂挑子。
宣武卫毕竟是自己的卫军,即便他现在主管整个江南军事,但诸位老部下的情绪总得照顾。
至于邓晨那边,便让他和安旭去打官司吧,谁让他算计自己在先......
第225章 暗流之下
几日后,丹徒的江东大军开始重新向秣陵移动,再次经过云台驿时孙权命全军停驻祭奠死去的江东英灵。
众人祭奠后,江东军便扎营云台驿,按照交换协议大军不能继续向前。
当夜孙权便召集了所有将领进行行动前的会议。
“二公子,主公现在病情如何?”会议还没有完全开始太史慈便开口问道。
孙权面上略有不满,但还是向在场的众人解释道:“医官说兄长疮伤发于箭镞,邪毒侵入肌理。皮肉溃烂脓血腐败,白日神志忽明忽暗,入夜谵语狂躁不止。”
“近日更是眩晕难睁眼,汤米难下咽,身躯逐日枯瘦......”
众人皆是一声长叹,如此看孙策此劫很难过得去了......
“现在每日皆有人快马前来通报主公病情,如有变化则我们立刻可知。”吕范补充道。
进攻秣陵之事孙权多次派人向孙策进行请示,只是孙策病体沉重根本没有个清醒的时候。孙权怕错过这个掌握兵权树立威信的好机会,居然向母亲吴国太进言,最后是吴国太决定暂时授予了孙权控制这支部队的权力。
有了母亲之命,孙权便名正言顺的成为了这支大军的临时统帅。
吕范继续道:“吴郡现在只有兵不到万余,新征调的各路人马以及会稽郡援兵至少要一月后方能到达,一月后半个丹阳郡恐怕已经落入淮军之手,所以此战便是我们夺回秣陵最后的机会。”
众人沉默不语,朱桓的计中计虽然精妙,但江东此时在战略上已经走了下风,想要一战挽回极为困难。
但他们又无法坐视淮军在江南做大建立根基,那样江东凭江而守北图中原的战略将灰飞烟灭。
不拔掉秣陵这枚钉子,江东对淮南的战争将永远处于劣势。
孙权指了指旁边坐着的一位中年男子道:“这位是丹阳贺家家主贺齐,前些日子刚率领家族子弟与淮军丹阳卫在溧水交战,正好让他说说淮军情况。”
这位贺齐便是原本历史轨迹中东吴平定山越之乱的重臣。
建安八年,他曾率兵讨建安(今福建)、汉兴(今福建浦城)、南平(今福建南平)三县山越,斩叛首洪明等六将,收编精兵万余。
建安十三年征讨黟(今安徽黟县)、歙(今安徽歙县)阵斩山越宗帅陈仆、祖山收服万户山民。
建安十六年镇压豫章郡(今江西)民变,设计诱杀贼帅张节。
还曾在建安二十二年率水军守濡须口,以楼船强弩击退曹操大军,被孙权赞为“江东虎将”!
后任东吴山阴侯再迁安东将军,假节钺。
贺家作为江东士卒不仅掌握江东粮食贸易,财力雄厚,而且家族中人才济济是极为出名的本地豪强。
贺齐站起身,向大帐内的人拱了拱手。
“前些日子淮军丹阳卫南下,妄图占领丹阳郡各地,我率领家族三千子弟与其周旋,虽然寡不敌众最终失了些粮草,但也阻止了淮军继续南下的势头。”
他绝口不提自己丢了五千斛粮食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失了些粮草,这便是怕孙权追究他资敌的罪过。
“淮军宣武卫我不知,但丹阳卫训练只能说是尚可,并不足以与我江东军精锐抗衡。”
“而且他们粮草奇缺又无江东士族豪强的支持,所以只能到处劫掠。丹阳郡士族恨其入骨,现在纷纷联合自保,淮军想继续深入将极其困难......”
贺齐站在丹阳郡士族的角度介绍了一些战况,周围的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这天下毕竟还是士族豪强的天下,袁耀在淮南便对士族不甚宽容,虽然攻击庐江之时收服了雷氏和陆氏并给予重用,但还是在士族中留下了坏名声。
江东这些士族豪强都害怕有一天袁耀的淮南新政会执行到江南来,那样他们的田产、荫户、工坊都将不保!
所以抵抗淮军已经变成了江东士族的共同意志。
“贺先生这次代表丹阳士族前来,他们为我江东新准备了万余大军和万斛粮草,正向芜湖集结。”吕范微笑道。
“只要秣陵之战成功,这些士族大军便即刻北上夺回于湖城,重新截断历阳支援江南的道路!”
众人纷纷点头,有了这支生力军便不怕围住秣陵后淮军从历阳渡河到于湖,北上支援进行支援。
“如此甚好,只要我江东团结一致定能将淮军赶回淮南!”孙权微笑道。
“各位可能有所不知,公瑾在庐江大胜淮军斩首六千有余!逃回皖城的淮军不足五千,现在公瑾正在率领大军全力围攻皖城!”
“淮南在皖口水军也被我江东水军围困在水寨之中动弹不得,只要拿下皖城皖口也会被我江东掌控。”
“倒时,袁耀不仅会将秣陵吐出来,庐江也会归我江东所有!”
众人听到孙权所言无不表情振奋,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胜!
他们在云台驿损失了近六千的精锐,如今算是扯平了战绩......
“那袁耀本在历阳集结了几万队伍,准备渡江支援江南淮军,却生生的被公瑾拉去了庐江!”
“所以此次夺回秣陵之战,江南淮军并无支援,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孙权所说有真有假,真的是周瑜确实打了胜仗正在围困皖城和皖口水寨,假的是庐江的形势对江东来说并不乐观。
又讨论了一阵,大家便散帐休息,准备明天到秣陵城下决战。
而孙权却留下了吕范和朱桓单独研究起明日的战术来。
“明日之战,把握几何?”刚才的乐观情绪在孙权脸上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忧心忡忡。
此时江东形势极为敏感,孙策重病在身可能根本熬不了多久,而江东继承人才是孙权目前最为关心的事。
如果此战能胜,他在江东则一鸣惊人,孙策若死他这个继承人肯定跑不了。
但如果输了,他便要提早准备下一步行动。
吕范早早便投靠了他,是可以交心的伙伴,而朱桓是他校事府的下属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这两个人是孙权可以依靠的人......
第226章 枭雄之姿
吕范不语只是看了看对面的朱桓。
他已经完全投靠了孙权,而朱桓虽然与孙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还没有明确表过态。
朱桓极为聪敏,吕范的这个眼神他自然明白。
而且吕范的这个眼神的背后,恐怕还站着孙权......
“族叔前几日来信,与我讲了吴郡的一些事情......”朱桓缓缓道。
所谓族叔便是朱治,现在仅存跟随孙坚打天下的老臣......
程普、黄盖、韩当的相继战死,使朱治成为了仅剩的老臣。
他语气极为谨慎,因为他的态度已经不仅代表他自己,而且代表江东朱氏。
“族叔十分忧心主公的伤情,曾多次派人寻访名医为主公治病,但得到的结果都不甚乐观。”朱桓继续道。
“很多医官都私下对族叔说,主公恐怕熬不到开春......”
孙权与吕范两人毫无波澜,只是淡淡的听着朱桓继续讲述。
朱桓看到两人没有表态,便知道孙策的病情恐怕两人早就是知晓,看来今天这关他必须把话说清楚才能过得去。
于是只能直白道:“主公之子孙绍今才两岁,不能理政,族叔让我全力辅佐二公子拯救江东与危难之间......”
孙权一直沉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他平静道:“朱氏乃我江东柱石,朱治追随我父出生入死屡建功勋,在江东威望甚重,你在鉴水台为江东效力也是屡立奇功。”
“如今江东正处于危难之中,只要大事成功,我孙权绝不负诸位!”
所谓大事,两人自然知道是什么,而孙权绝口不提孙氏而说自己不负他们意思便更为清晰了。
吕范和朱桓拱手鞠躬,这个联盟便算是彻底稳固下来了。
“贺齐,进来吧!”孙权微笑道。
朱桓神情一呆,只见大帐的帘子被挑起,贺齐笑着走了进来。
“恭喜朱大人,前途无量!”
朱桓心中恍惚,原来贺齐早就是孙权的人。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二公子居然有如此心机,今天他不表态恐怕走不出这个大帐......
幸好朱氏已经决定将自家的前程绑在孙权的身上,要不然他今天还真是难过这关。
贺齐向孙权施礼随后便与两人坐在了一起。
“诸位先生,明日之战该当如何?”孙权表情严肃。
他的意思并非单纯的问战争结果,而是要一个清晰又能两全其美的法子。
朱桓首先道:“明日之战我有七成把握可以点燃城内粮草和船只,只是能烧到什么程度却不好说。”
朱桓咬了咬牙道:“即便战事不顺,族叔说已经在吴郡召集当地士族,编练私兵囤积粮草,不出月余吴郡将再增加两万大军!”
贺齐也道:“我们丹阳士族能再次集结万余大军和万斛粮草,只要二公子需要随时可用!”
孙权微笑点头,这便是士族豪强的力量!
他们个个手握大量的私兵部曲和粮草土地,只要这些人效忠,他孙权便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袁耀愚蠢,居然敢动天下士族的根基,淮南必将站在天下士人的对立面!
孙权看了看吕范,他心中有些事还是想不通。
吕范知道孙权的忧虑,不外乎怕秣陵再次战败便微笑道:“两位忠心可鉴,二公子忧心战局,但此战胜负实际并不重要......”
包括孙权在内的三人都惊讶的看向吕范,胜负怎么都不重要了?
“主公现在危在旦夕,二公子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在外掌握兵权,争取更多士族的支持!”
“如今淮军占据秣陵威胁江东,袁耀轻视士族在淮南推行屯堡分田,动了士人的根基,此等行为必然激起江东士族的敌视!”
三人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我江东始终无法形成合力的原因便是本土士族不能同心协力,有了袁耀这个外敌反倒能解决这个问题!大家同仇敌忾,虽短时间丢了些地盘倒也是疥癣之疾。”
“所以,当下之战如能取胜自然最好。如不能取胜,二公子率军攻打秣陵之举也能形成掌权的事实,给那些依然在观望的士族豪强一颗定心丸!”
“如能大胜夺回秣陵,二公子便可如日中天顺利接掌江东大权。”
“如不胜,则返回吴郡打起反对袁耀屯堡分田制,保护江东士族利益的大旗。那时候二公子有了率军连番与淮军血战的经历,江东有识之士必定蜂拥来投!”
孙权豁然起身,然后却又慢慢坐下,眼中精芒闪烁不定。
贺齐面露兴奋之色,他便是丹阳士族的代表。孙权如能不像孙策那般残暴,保证江东士族利益,他们确实愿意为孙权效命!
孙策过江之时身边大多是淮泗集团,所以他并不重视招揽江东士族。
在一系列的铁血征伐之下,江东本土士族损失惨重,哀鸿遍野。众多士族恨孙策入骨,这便有了许贡家臣刺杀之事。
但现在又来了个袁耀,这个袁耀比孙策做的更绝,不仅要命还要土地和人口。如果孙权能改弦更张,江东士族必定为其卖命共同抵挡袁耀!
况且淮泗集团的代表人物,程普、黄盖、韩当、朱治,四人已经去其三,他孙氏也没了别的选择!
“明日之战全力攻城,如不能克便立刻退兵吴郡,放弃丹徒退守毗陵!”孙权立刻就做出了决断。
“朱桓,你立刻修书给朱治,让其将新征募的士卒全部派往毗陵驻防,便说是防止淮军南下进入吴郡。”
“会稽郡派来的援兵也进驻毗陵,务必保卫吴郡的安全。”
朱桓立刻明白了孙权的意思,毗陵可是吴县北方最重要的据点,率军占据这里表面上是保护吴郡,实则是密切监视吴县的动静。
“贺齐,你连夜返回溧水组织人马,继续阻挡淮军南下。如战事不顺便率军一同退往毗陵,你损失的田产和生意日后我在豫章郡给你补齐......”
贺齐大喜,急忙起身行礼!
这便是要放弃半个丹阳郡给淮军了,而且看孙权的意思,为了掌握江东大权他连丹阳郡也可以不要。因为贺齐撤退的方向不是南方的丹阳郡治宛陵,而是远在东边的吴郡毗陵......
只要权力在手,丢点地盘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朱桓在一旁冷汗涔涔,没想到自己所谓的计中计在大人物眼中只是政治斗争下的小把戏。
不仅是他,连同这两万多兵马也仅仅是他们争权夺利的一张筹码。
按照刚才孙权的逻辑和潜台词,无论此战胜败,他皆可获得最大的利益。
而且败了反倒比胜了好,因为只有败了江东士族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从而无怨无悔的聚集在孙权的大旗之下任其趋驰。
但此法风险极大,一旦不当则江东基业尽毁。
而年纪轻轻的孙权则枭雄之姿尽显,他毫不犹豫的便将整个江东摆在了赌局之上,赌资是他们的性命和江东所有士族的命运......
“族叔果然老到,这二公子在军事上可能不如主公,但在玩弄权谋、人心之上却不知高了主公几筹。”朱桓心中暗想。
第227章 门前陷阱
次日,江东前锋军在太史慈的统帅下,继续向秣陵城移动,而孙权带领主力部队则在云台驿继续休整。
通过昨日的商量,孙权已经对夺回秣陵没了兴致,他要的是整个江东!
没了秣陵甚至没了丹阳又如何?
相比秣陵的成败,他现在更加关心周瑜的动向。
周瑜掌管豫章郡,有近江东一半的精兵和猛将,他的态度将极大的影响将来江东的政局!
孙权看着远去的太史慈,对身边的吕范道:“子义此去交换粮草人质,你可曾与他嘱咐攻城事宜?”
吕范微笑点头:“二公子放心,太史慈此人对主公忠心耿耿,定然会在秣陵城下死战!”
孙权目光阴冷,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他对昨晚会议中太史慈的表态十分不满,好像整个江东最关心孙策病情的只有他一样!
“今日兄长病情通报可曾送来?”
孙策的病情通报,每日一份准时送到孙权这里,绝不延误。
“按照时间计算,病情通报应该已经送到,但今日不知出了什么事延误了。”吕范拱手解释。
“此等重要之事居然会延误,等信使到你问好缘由,如不是特殊情况导致便给我杀了以儆效尤。”
吕范连忙低头应是,这位二公子倒是个心黑手狠的角色。
“二公子!”董袭从土坡下匆忙走了上来。
“子义将军只带了三千人前往秣陵突袭,是不是人少了些?”
孙权立刻微笑道:“元代不必多虑,子义此去只是佯攻秣陵城,给城内点火信号,一旦城内成功我自然带大军前往!”
“元代可带本部先在山下驻扎,随时听候我的调遣!”
“谨遵二公子命!”董袭拱手鞠躬,走下山坡。
孙权微笑点头,他对董袭的态度十分满意。
吕范看到孙权的表情便道:“董袭擅长水战,为人忠义勇猛,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孙权微微点头,他对这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亦是十分欣赏。
“公瑾在庐江战事不顺,皖城坚固又有强军把守。皖口水寨密不透风无法拿下,那徐盛率领水军神出鬼没不停袭扰我江东军粮道,使公瑾数度断粮......”孙权叹气道。
“最要命的是那袁耀,他率四万大军气势汹汹前往庐江,结果只是在皖城十里外扎营不发动任何进攻只是与我军对耗,实在让公瑾头疼不已。”
吕范点头道:“那袁耀知道不是公瑾对手,便以不变应万变,此等谋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孙权叹气道:“庐江撤兵是早晚之事,公瑾前几日派人前来索要粮草,现在各方都是战事吃紧,我也无粮可调......”
吕范点头深表同意,但实际上孙权不仅有粮,而且还不少。
只是他现在不想给周瑜罢了。
太史慈的前锋营押运粮草按时来到了秣陵城下,城门紧闭上面站满了弓箭手和长枪兵。
“我乃江东前锋营统领太史慈,按照约定前来换回孙胜将军和一众部下,请开城门!”太史慈高声喊道。
不一会远处秣陵城上吊下一个竹篮,上面坐着一个人士卒。
他快步来到太史慈队伍面前拱手道:“在下淮军宣武卫队率,前来检查交换的粮草!”
太史慈用手指了指身后的粮草车,另一只手则抓紧了鞍桥上的长戟。
粮草车队只有前几辆是真的,后面的里面全是隐藏的士卒和攻城器械,如果这家伙敢于检查那便立刻将其杀死后强行攻城!
那士卒好像毫不在意,只是简单地翻看了一下前几辆车子便大声喊道:“车里都是粮食!”
太史慈神情一松,手从武器上缓缓收回。
那士卒坐回篮子重新上了城,不一会城门便缓缓打开。
一名披头散发的将领从里面缓步走出,正是死守鸡笼山的孙胜。他好像被绑的十分结实,嘴里也塞了东西一直在支支吾吾的说着什么。
他无法向前,仔细看去才发现身后有一条长长的绳子正拴着他。
“可恶!”太史慈咬牙切齿,这淮军简直丧心病狂,竟然如此羞辱江东的将领!
“把粮车放下,你们退后两里,我们收拾完粮草便将孙胜送回!”城楼上高声喊道。
紧接着绑着孙胜的绳子一紧,刚走出城门洞的孙胜又被拽了回去。
这简直和钓鱼没什么区别。
“无耻!”太史慈最看不得这种行径,反正只是佯攻他这便将孙胜将军救回!
想到这太史慈双脚一碰马鞍,战马如同飞射的箭矢一般直冲城门!
孙胜拼命向前,一边呜呜叫着一边用力挣扎。
太史慈看准孙胜身后的绳子,从马鞍上取下弓箭,张弓搭箭毫不犹豫的一箭射出。
太史慈一向以“神射”着称,这一箭不仅势大力沉而且极为精准!
在空中飘着的麻绳居然应声而断,孙胜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土地上。随后这人居然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了起来,只见他双臂用力居然生生将捆在身上的麻绳崩断。
“子义将军不要靠前!”孙胜一把将嘴里塞的土布拽出,张口喊道。
“有陷阱!”
太史慈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坐骑脚下一空,连人带马整个跌进一座大坑之中。
“杀!”城门敞开一队士卒直接冲到大坑边上用挠钩套索直接搭住了太史慈拼命向上拉着。
“救将军!”江东军大惊失色,这淮军居然在城门前挖了陷阱。
本来准备隐藏突袭的前锋营士卒纷纷抄起家伙一拥而上直奔大坑冲去,他们想救出自己的将军。
梆子声传来,山上顿时万箭齐发,冲在最前边的江东军顿时被射倒了一片。
这时太史慈已经被众人合力压在了身下,一圈圈绳子不要钱一般的向身上招呼着。
太史慈力大无穷,就是这般境地众人依然不敢松懈。
好几个士卒便被他掀翻在地!
“多上人!”城门口传来安旭平静的声音,有了指挥更多的淮军一拥而上彻底将太史慈捆住。
“关城门!”
吱扭声响起,江东军眼看着太史慈和孙胜两人被拉进城内!
第228章 临阵继位
“攻城!”前锋营副将一看自己的主将被俘眼睛顿时就红了!
说的好偷袭对方,怎么变成了被对方偷袭?
几千江东前锋营将士,抽出粮车内的攻城武器开始冲向秣陵城,喊杀声震天瞬间震天动地。
城上梆子声响起,箭矢如飞蝗一般射下城来,前锋营的江东军便如同被割的麦子一般纷纷倒地。
“放箭!搭梯子!”江东军前呼后拥的开始竖起攻城梯,这是事先造好的只需要简单组装便可。
长长的梯子被竖起,紧接着便在铁钩的连接下扣住了城墙。江东前锋营开始不顾生死的爬梯,但能上去的人却是极少。
副将看到士卒不停地从梯子上跌落心中焦急,他这点人根本无法拿下秣陵南门,但孙权并未给他们继续的命令,只是让他们猛烈攻击城门......
这样无谓的进攻,足足持续了一刻钟,死在秣陵城下的江东军已经足有四五百人。
就在副将想着是否继续坚持的时候,秣陵城内突然一声巨响,在粮仓和码头方向同时燃起浓烟,随后城内喊杀声四起好像出了什么变故。
副将大喜,原来城内有内应,他一边怒吼着继续指挥士卒攻城,一边派人前去通报后边的江东军大队。
实际此时已经不用通报了,孙权众人站在高处已经远远看到了秣陵城内升起的黑烟。
“成了!”朱桓长出一口气,无论结果如何,他负责的那一部分总算是成功了。烧毁淮军粮草和船只,便可以围攻秣陵,敌军在断粮之后必然会退回江南!
朱桓下意识的回头瞄了一眼孙权,却发现孙权面上居然毫无喜悦之色,他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远处的浓烟,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桓倒吸一口凉气,这位二公子好深的城府......
随即又想起昨晚几人秘议的内容,顿时便从计谋成功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
他差点忘了,这位二公子要的是兵权和江东,而不是秣陵。如果秣陵现在拿回,淮军退到江南,那么他还能统兵吗?
江东失去淮南的威胁,这些本地士族是否还会铁了心的和他站在一起?
朱桓默默地摇了摇头,看来自己没什么权谋天赋,怪不得族叔只让自己全力负责情报,对江东内部的权力倾轧只字不提。
“二公子,是否全军前压围住秣陵?”吕范轻声提醒道。
孙权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解放出来,他立刻面露微笑看向朱桓。
“休穆此次又立大功,我自当记在心中,等返回吴郡之时必当重赏。”
朱桓急忙拱手施礼,这位二公子可是个细致的人,礼节方面他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在孙权面前朱桓觉得压力居然要比侍奉孙策之时更大。
“二公子,吴郡的病情通报到了!”董袭一边向上攀爬土坡一边拿着手中一个竹筒挥舞着。
孙权猛然回头,然后匆忙的向下走了几步,一把抢董袭手中的竹筒,迫不及待的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绢布。
刚看了几行,孙权便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兄长去了......”孙权身体一晃好似要摔倒一般,旁边的朱桓急忙上前一把扶住!
身边众人皆惊,这前几天孙策还是只是病情沉重,今天怎么就突然死了?
吕范上前几步接过绢布展开读了一遍语气低沉的解释道:“布卷上说的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那日主公病情稍好刚刚恢复了些精神。”
“府内总管听说于吉于神仙正在吴县布道,便自作主张请于吉到府上为主公祈福,谁知主公不仅大怒还当场杀了于吉和总管,结果自己箭伤崩裂当场气绝身亡.......”
众人目瞪口呆,这一系列的事情发展让他们如在梦中。
只有一旁的朱桓满身大汗。
于吉之事廖泽阳曾经上报过,当时他们都怀疑那个可以动员万人造反的人便是于吉,而孙策对此也是极为肯定。
只是孙策遇刺,又加上秣陵大战,这件事便拖了下来。
但一个小小管家如何敢私自做主引于吉入府?
而且为何偏偏是于吉?
孙策本就怀疑于吉造反,在他病重虚弱之时于吉突然出现在他的榻前,这位多疑又生性暴烈的主公会如何做?
那自然是从床上爬起,提剑自卫!
急火攻心再加上杀人动作巨大,引起后来的箭疮崩裂并无什么稀奇......
而让朱桓最害怕的却是知道于吉此事的几个人,当日在溶洞中不仅有他、廖泽阳和孙策在,还有一个人,那便是孙权!
如果这件事是孙权所为,那便全部都说得通,只有他才能指使的动孙策府上的管家......
孙权要求吴郡日日通报孙策病情,从刚才他下意识的急切动作来看,孙权必然知道要发生什么!
如果是孙权,那管家的私自行动便不难办到.......
问题是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自己的族叔朱治是否会牵涉其中?
朱桓越想越怕,手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而这个小变化被他扶住的孙权敏锐的捕捉到了。
他缓缓的回过头,看向正在搀扶他的朱桓。
一道难以描述的阴冷目光扫来,朱桓立刻停止了抖动,收回目光看向孙权。
那是一种朱桓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表情,痛苦、哀伤、阴狠、毒辣、果决、警告,无数的情绪混杂在里面,让他这个杀人无数的情报头子都心生寒意。
朱桓不敢与孙权继续对视,他急忙低下头低声道:“主公节哀......”
一抹无法察觉的微笑从孙权的嘴角显现,他拍了拍朱桓的手没有回答。
朱桓的这句主公节哀的意思,孙权自然明白。
现在只要你够聪明、够听话自然便能活得更久,得到更多的奖励......
“如今主公新丧,必须停止攻击秣陵,立刻率大军返回吴郡!”吕范高声道。
“家不可一日无主,主公之子刚刚两岁无法处理政务,请二公子立刻继任主公之位!”
说完吕范便直接跪在孙权面前,朱桓急忙放开孙权的手也跪在地上高喊:“请二公子为江东基业考虑,先继家主之位!”
旁边的众人目瞪口呆,一时手足无措。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居然是董袭这个武人,他上前一步跪倒高呼主公!
身后的武将和官员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一个跟着一个的跪倒在地。
在一片跪地官员的中间,哭泣的孙权慢慢的直起了腰背,身形突然变得极为挺拔!
此时,周围的士卒也开始高呼主公,不一会整齐的声音便回响在整个山谷之中!
第229章 深渊之侧
秣陵城内,安旭看着眼前被捆绑的和粽子一样的太史慈。
“本来想用鱼饵钓个个军侯之类的就算了,没想到居然抓住了子义将军,看来我们还真是缘分不浅。”安旭面露微笑,但并未要求士卒解开太史慈、孙胜两人身上的绳索。
“狗贼!你无端侮辱江东大将设陷阱这种阴狠狡诈的东西,简直猪狗不如!”太史慈一边挣扎一边冲着安旭怒吼。
唾沫星子喷了周围士卒一脸。
一旁的孙胜也怒吼道:“抓了我们又如何,你粮草被烧、船只被毁我看你们还能在江南待上几日!”
“袁耀小儿,厚颜无耻背信弃义,说是粮食换人却半路截杀我等残兵,以后必遭天谴!”
安旭本来笑呵呵的脸上莫名的出现了一道寒霜,骂他可以,骂袁耀却不行!
“烧我粮食、船只、却说我们背信弃义,你这人当真有趣......”安旭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嘴里说的有趣但却没有一丝感觉有趣的表情。
“本想以礼相待,但你们无端侮辱主公,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安旭回头对身后的侍卫道。
“堵了嘴,用铁链捆绑住挂在城墙上,看他孙权有没有脸撤兵!”
几名早就跃跃欲试的侍卫直接扑了上来,用布条塞住两人的嘴,可怜太史慈无端也受了孙胜的连累。
南门还在的江东前锋营此时已经损失过半,但还在苦苦坚持。
因为他们一直认为孙权的大军就快到了。
“是将军!”有人在城下大喊。
只见城上吊下来两根铁链,铁链上捆绑着两个如同粽子一般的人,正是太史慈和孙胜。
“狗贼!安敢如此辱我前锋营!”副将再也忍不住一声怒吼,亲自抽出宝剑就要上去拼命。
几名侍卫急忙上前抱住了他,现在这副将可是前锋营的唯一主官,他再上去出了事情前锋营谁来指挥?
“将军,向二公子请求援军才是当下最重要之事!”一名侍卫急忙道。
“城内浓烟已起任务已经达成,我军已经损失大半不能继续再攻了!”
副将泪流满面,他是太史慈身边的老人,太史慈投降孙策时这支前锋营便随他一同归入了江东,如今自己的将军在城墙上挂着,你让他如何不救......
副将看向侍卫道:“你去找二公子,将情况禀明,就说我们任务已经完成请他们快些派人前来支援。”
他一把推开侍卫,对身边的各级将官吼道:“我们随太史慈将军归入江东,曾发誓同生共死,今日将军就挂在城上不救他何以为人!”
“誓死追随将军!”众人高声怒吼。
副将迈步走出大帐,对门外列队的士卒喊道:“秣陵城内已经火起,大军支援马上就到,我们只要冲上城墙救出将军今日便是大功!”
“跟我上!”
江东前锋营的阵中顿时一片吼声,潮水一般的再次攻向秣陵城。
城墙上的安旭看到如潮水一般再度攻上来的前锋营长叹一声,这支江东精锐今天要彻底消亡在秣陵城下了。
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出现了一抹诡笑,此计虽然阴狠歹毒,甚至会落下骂名但却可以消灭这支江东精锐。
以此计算自己还是赚大了!
一股莫名的满足感从心底涌起,安旭突然想是否可以将这支江东前锋营全部斩了后堆个“京观”,用此来刺激江东军全力攻击秣陵?
莫名的一个冷颤,安旭突然想起在淬剑庄第一次单独面见袁耀时袁耀说的话。
“你行事过于极端,虽可用于战阵但却不可纵容自己的性子,要知道好钢易折凡事过犹不及,你要学会藏锋静气不可让情绪控制了自己的行为......”
安旭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已经攥紧的拳头再次舒展开,表情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老实人的样子。
他转身对身边的士卒道:“将太史慈将军拉上来好生对待,接下来的事还是不让他看到为好.......”
仅仅一刻钟后,凭借一身血涌玩命冲锋的江东前锋营终于再次崩溃,此时剩下的仅有不足百人。
“不必攻击,让他们去吧。”安旭平静道。
“这些人为救其主,敢于舍命攻城,值得尊重......”
而此时孙权的大队人马距离秣陵秣陵城仅有五里。
江东军帐内,孙权听着前锋营逃回士卒的汇报面如寒霜!
“子义怎可如此意气用事,现在导致前锋营全军覆没挫动我江东军锐气,让我如何继续围城!”
众人不语,太史慈在江东不属于任何派别,又性格暴烈没什么朋友,自然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主公,我愿前往代替前锋营继续攻打秣陵!”董袭站起身请命道。
孙权沉默不语,他心中实际另有打算。
“子衡以为如何?”孙权别有深意的看向吕范。
吕范想了想站起身道:“诸位,秣陵城高墙厚想要速下本是极难,如今秣陵城内粮草、船只已被烧毁大半,淮军再难寸进,我们只需围困便可不必攻城......”
他又瞟了一眼孙权,发现后者依然沉默不语马上继续道:“只是如今情况与我们最初设谋之时已然不同。”
“先主公突然病逝,如今吴郡内人心惶惶大局未定,主公虽然继位但长时间不在中枢很难执掌大权......”
吕范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帐内文臣和将领。
“我以为,此战我们烧毁了秣陵粮草和船只目的已经达到,此时应该以大局为重立刻退回吴郡,拥护主公稳定江东局势!”
孙策微微颔首,他望向下面的其他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秣陵粮草、船只已然焚毁,不乘胜追击岂不可惜?
朱桓轻咳一声,该到他出场的时候了。
“诸位,有件事主公为了稳定军心始终未说,事已至此作为校事府中书典校郎我不得不说。”
众人注意力瞬间全部集中在朱桓身上。
朱桓拱手道:“诸位可能不知为何从吴县送先主公病情的信使今日晚到了许久......”
“只因淮军丹阳卫当时正在攻击丹徒城,按照时间计算此时丹徒应该已失......”
第230章 南下集团
秣陵城粮仓前的空地上......
几十名士卒正在奋力的烧着柴草,滚滚浓烟不停地涌上天空简直就像是整个粮仓烧着了一般。
“倒点水烟能更大点!”丁奉指挥着士卒不停地给巨大的柴堆淋水,以此造成更多的浓烟。
“将军,为何他们长枪营和弓弩营能到城上去立功,我们斩岳营便要在这烧火......”一名丁奉的贴身侍卫拿着柴火低声抱怨道。
丁奉瞪了他一眼,后者急忙将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宣武卫现在只有一个营号,那就是我们斩岳,不分出去点功劳你还想要第二个名号吗?”
他本就不是淬剑庄出来的人,却掌握了嫡系卫军宣武卫中的一营。而且这个营恰巧是宣武卫中唯一一个有营号的,更要命的是这个营号不是在他手中拿的......
所以丁奉自打接管了斩岳营以后便极为低调,生怕哪里走的不对出现了问题。
能接管斩岳营说明袁耀对他的器重,淮南资格最老的卫军,踏雪、玄翎、宣武、摧城,除了玄翎和踏雪比较特殊以外,剩下的卫军将官里只有他一个不是淬剑庄出身。
而新组建的庐江卫,指挥使陈杰以及将领都是出身于宣武卫,而丹阳卫的指挥使邓晨和将领都来源于摧城卫。
所以也只能算是这两支老牌卫军的分支。
至于黄漪的汝阳卫和纪灵的怀远卫,那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产物,这两支部队虽然叫做卫军,但在淬剑庄体系的眼中从不在卫军序列之内。
袁耀为何这样做他不清楚,只是丁奉觉得主公这样做肯定是大有深意的,所以他更加不能给主公添麻烦。
“码头那边的烟小了点,你派人去通知他们,让他们加大点火!”丁奉指挥道。
正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丁将军,邓指挥使召集诸位在城楼会议,让您立刻前去!”
丁奉急忙丢掉手中的烧火棍,整理了下衣甲上马便向城楼奔去。
“紧急会议......难道是敌军行动有所变化?”丁奉一边驭马飞驰,一边心中计算。
等他到了城楼时,众人都早已到达。
因为各营都在南城,只有他斩岳营在城内制造着火的假象以及清除潜伏的鉴水台细作,所以距离最远。
丁奉看了一眼正位上的人,发现雷勇居然不在,上面坐的是安旭。
“丁将军辛苦,请坐。”安旭微笑指了指身旁的位置,丁奉拱手谢过便坐了下来。
“江东前锋营仅有不足百人逃走,几乎全军覆没,太史慈被我军抓获此战我军大获全胜。”安旭微笑道。
丁奉精神一振,没想到不仅消灭了江东军一支精锐还活捉了江东军先锋官,这次可是一场大胜。
“只是孙权狡诈,现在大军依然未曾中计到秣陵城下与我决战。”
“刚才斥候来报,孙权大军已经开始拔营撤退,我准备立刻出城追击敌军各位觉得如何?”
轻装营马晖率先站起身拱手道。
“我轻装营速度最快,愿做全军先锋!”
安旭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人才继续道:“秣陵乃我军根基,守卫城池极为重要,我欲留辅兵三营和一营精锐,再加上雷指挥使的中军共计五千人守城,不知哪位将军愿意。”
在旁一言不发的丁奉突然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他立刻明白了原因,便只能极不情愿的出列主动拱手道:“我斩岳营愿留守秣陵......”
安旭向着丁奉微笑道:“那就拜托丁将军了!”
丁奉无奈只能接过将领坐回椅子。
没想到这次斩岳营又接了个闲差......
会议又开了一炷香的时间,安旭将各营追击顺序做了安排后便带领长戟营、甲乙两支长枪营、弓弩营、轻装营,共计五千精锐出城尾随撤退的孙权大军追击而去。
城楼上,望着远去的追击部队,丁奉长叹一声。
他突然感觉自己依然是个外人,他始终无法融入淬剑庄的环境之内。
“打完这仗,我便给主公上书,申请调到别的部队去......”丁奉心中暗下决心。
“实在不行,自己就申请个潘璋那样的位置,独立带一军南下,也省的这般难受。”
“承渊为何在这里发愣?”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丁奉回头却发现雷勇面带微笑的站在他身后。
“雷指挥使!”丁奉急忙拱手施礼。
“承渊是不是在怪安旭故意冷落斩岳营,总挑一些别人捡剩下的活给你?”雷勇笑着问道。
“不敢!”丁奉再次躬身,他没想到雷勇居然把话说的如此直白。
雷勇拍了拍丁奉的肩膀,与他并肩而立。
“你可知主公当年在淬剑庄选我进甲一班时看重的是什么?”
丁奉想了想回答道:“大人谨慎周全,做事不骄不躁......”
雷勇摇了摇头笑道:“都不是,主公看中的是我的忠义......”
“我当年为了村中百姓生计落草为寇,带着他们四处袭击官府甚至抢劫军粮,冒着杀头之罪组织他们抵抗官军,这便是主公最为看重的地方。”
丁奉面露疑惑,他不明白雷勇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雷勇却继续道:“现在我为宣武卫指挥使,宣武卫的所有人便都是我的兄弟,出身在哪里我从不看重。”
他转身目光炯炯的看向丁奉。
“你虽不是淬剑庄出身,但自从你加入宣武卫后我便视你为手足,从未有过任何别的心思,我是如此安旭也是如此。”
丁奉急忙想出言解释,却被雷勇摆手打断。
“孙权此次撤军,并没有像预料那般向丹徒撤退,而是转道更南方的句容方向。”雷勇缓缓道。
“而且孙权并未强行攻击秣陵城,主力尚存,我军前后夹击消灭江东军的计划已经落空。”
“所以,安旭带五千人追击仅仅是护送而已,并没有攻击的打算。”
丁奉一脸呆滞,他怎么也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我和安旭留下你和斩岳营,只因为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雷勇微笑看向丁奉。
“那群狼崽子要是知道有这等立功的机会,肯定抢着上到时候翻找麻烦。”
“但这任务,我和安旭都认为你去做最为合适。”
丁奉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倒在地,但立刻被雷勇扶起。
“此次孙权撤走,不出意外江东战事将停息一阵。你带斩岳营和一千辅兵,立刻南下前往于湖,在战事停息之前干一票大的!”
“丹阳卫的山越营有一千人在那里,由司马范梓统领,我已经和邓晨打了招呼让他听你指挥!”
“我再从历阳调了三千预备兵过江统一给你统领,你率这五千兵力进攻芜湖,务必将其拿下!”
“那里地势险要,又是江东从豫章郡北上的要道,守住那里便可卡死秣陵的南大门!”
丁奉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遍布全身,眼眶一红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第231章 停战协议
四月初的淮河,水面上还漂着未化尽的薄冰碴子,撞在岸边黑石头上哐啷响。
两岸野杏树憋着劲儿刚鼓出花苞,一阵裹着雪粒子的北风刮过,青杏子噼里啪啦砸进泥地里,这哪像仲春?
三国时期气候特征与未来不同,那时平均温度要比未来低1-2c,个别的月份甚至更低,倒春寒这种事频频发生,给农民工耕种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淮南与江东的秣陵之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秣陵方向的战事已经停息。孙权撤回了吴郡,放弃了丹徒和曲阿又派兵紧守毗陵,算是与淮军完全脱离了接触。
而淮军宣武卫和丹阳卫紧密合作,不仅占领了孙权退出的曲阿,还成功奇袭了芜湖,取得了此战的完全胜利。
至此长江沿岸的几个重要据点,以及溧水以北的大量城市和地区都进入了淮军的囊中。
而在庐江,周瑜的三万大军正在皖城城下与赶来支援的四万淮南护军对峙!
江东军大营,中军大帐内,周瑜和鲁肃正在看着孙权传来的信件。
孙策已死,孙权在吴郡继承了江东基业,接下来江东该何去何从就要看周瑜的态度了!
周瑜现在手里掌握着整个豫章郡,手中三万精锐步卒和一万水军,更有驻扎在鄱阳的五千山越军和甘宁统帅的五千鄱阳湖水贼,这可是江东的一多半力量。
抛开名望和其他不谈,光从军事实力上讲,如果周瑜现在脱离孙氏自立是完全没问题。
周瑜看完信件叹了一口气,坐在帅椅上默然无语。
孙权的信件说的极为恳切,他请周瑜返回吴郡任江东大都督,统帅所有兵马以抗淮南。
这便是要把身家性命交给周瑜。
鲁肃心中却暗自赞叹孙权的手段高明,他准确的打到了周瑜的弱点上,那就是喜欢统兵作战建立功业而不喜参与政治斗争。
给大都督之职不仅能整合江东军事稳定局面,还能一展周瑜所长,而且实打实的落下一个贤德的名声。
周瑜如拒绝便是真正的不忠不义之徒了......
“子敬如何看?”周瑜低声问道。
“主公的公子年纪太小,兄终弟继合乎法理,公瑾应欣然复命,要不然岂不落个不忠不义的名声......”鲁肃十分直白的回答道。
他和周瑜是挚友,自然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周瑜点头道:“伯符我兄一般,守护其弟,保江东基业我亦当义不容辞!”
“只是这袁耀异常狡猾,只守不攻,无论我如何挑衅用计他都不为所动!如今我要退兵,他若率兵追赶我将如何?”
鲁肃微笑着拿起孙权的信指给周瑜道:“主公信中已经有言,与淮南之事全部交给公瑾临机处理,公瑾为何如此糊涂?”
周瑜皱眉,他并没有理解鲁肃的意思。
鲁肃笑道:“看来公瑾并未理解主公这个临机处理的意思......”
“秣陵之战刚刚结束,我军不仅丢了秣陵还丢失了于湖、芜湖、丹徒、曲阿等战略要地,此时丹阳郡除了郡治宛陵以外大半已经落入淮南之手。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陈登治下广陵郡的江都和广陵,不日也将落入淮军之手......”
周瑜长叹一声,局势的突然转变让他措手不及,淮军此次战略冒险的成功导致江东不仅损失了大片土地,而且再也没了长江天险的守护。
鲁肃继续道:“如果再加上皖口水军,长江下游沿岸已经全部被淮军占领,此等局面绝非短期可以扭转。”
周瑜点头,他同意鲁肃的分析。
现在淮南已经做大,江东处于战略不利的位置只能找机会缓缓图之,想要一战翻转除非能攻下庐江彻底消灭袁耀这支援军。
鲁肃看着周瑜的表情,便知道他还对全歼袁耀的四万护军抱有希望。
“袁耀此人极难对付,公瑾想要在庐江城下大胜袁耀实在是难上加难。”
“如今我军粮草已经不足,而淮军本土作战粮草军需供应比我们方便得多,对耗下去我军必败.....”
周瑜不由的攥紧拳头,他对袁耀这种龟缩战术也是完全没有办法。
明明淮军现在人数上已经占优,皖城之内还有淮军精锐固守,他袁耀偏偏选择在皖城不远处深沟高垒修筑营盘,就那么看着自己进攻皖城而不救。
这种情况下,周瑜也怕自己在全力攻城之时受到淮军突然夹击,所以也只能选择在皖城另一侧修筑营垒以待机会,于是便成了今日的静坐之战。
期间周瑜曾经多次派兵偷营,但淮军不动如山。后又诈败退军吸引袁耀追击,但结果袁耀依然不动。最后周瑜只能送劝降信激袁耀决战,但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这几轮下来,周瑜已经明白袁耀就是决心要将他耗死在皖城城下......
鲁肃接着道:“所以现今的情况,江东实际已经无力再战,主公在这时候却全权将战事委托给公瑾,然后又调公瑾暂回吴郡......”
周瑜又是一声叹息道:“主公想让我主持与袁耀的和谈......”
鲁肃缓缓点头。
周瑜虽有不甘,但在此情形下也只能同意。毕竟孙策新亡,孙权接位后大局未稳,江东现在需要时间来重新整合。
“看来这事又要劳烦子敬了。”周瑜突然笑道。
鲁肃一愣突然一边笑一边指着周瑜道:“你早就想和袁耀和谈,故意设计来让我上套。”
两人相视大笑。
良久,鲁肃才严肃道:“不知公瑾底线如何?”
周瑜立刻道:“我率军退出庐江,袁耀不得追赶,袁耀释放秣陵之战被俘的太史慈、孙胜两位将军,赔偿我军粮两万斛!”
鲁肃点头,释放太史慈和孙胜对于淮南来讲只是举手之劳,这两人对江东都是忠心耿耿不可能背叛,他们留着也是无用。
至于两万斛粮食,则完全是周瑜要一个面子,只要袁耀答应即可,至于最后给不给还不是他袁耀的事。
以此来看,这便等于是双方无条件停战。
鲁肃手捻胡须,这个条件对江东来讲确实是很有诚意,但袁耀是否会答应还要两说。
毕竟庐江就这么耗下去,不出一月江东军便会自退。
第232章 修正正果
与江东军的愁云惨淡不同,此时的袁耀大营却是一番喜气洋洋的景象。
袁耀前几天向淮南各地发了明文,宣布娶白翠微为正妻,婚事一切从简,消息一出首先欣喜若狂的便是淬剑庄体系的官员。
白翠微可是他们一脉的领袖,两人结合后白翠微便成了淮南集团的主母,她的孩子便是世子,这也更加坐实了淬剑庄一系的地位。
其次便是那些寒门将领,比如徐盛、丁奉以及那些后加入淮南,凭借军功上位的官员。
白翠微出身贫寒,凭借军功擢升,没有任何的士族大家背景。袁耀作为袁氏嫡子能与一介寒门女子联姻,而且是地位尊崇的正妻,这也就是说这位淮南之主是真正的重视寒门子弟!
他们这些人在淮南总有出头之日!
再有高兴的便是淮南各地的百姓了。
袁耀接手淮南后,废除了袁术众多的苛捐杂税,而且兴建屯堡分土地给屯民耕种,虽然战事颇为频繁但淮南内部却十分稳定。
各地的山贼土匪都被护军肃清,官府也不来找麻烦,大家紧守屯堡相安无事。虽然吃饱饭仍是奢求,但已经不会出现被活活饿死这种事了。
百姓终于能够安身立命不用天天逃难,过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
眼看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淮南百姓自然希望这个政权能够稳固。
他们的想法实际非常简单,乱世之中给我一隅和平之地,家人孩子不必被突然闯进家中的乱兵杀死,还能吃上饭不至于饿死便可。
而这种生活,便是袁耀现在能给他们的。虽然依然要当兵打仗,但比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已经好多了。
现在如今身为淮南之主的袁耀娶了媳妇,那世子必然也不远,所以百姓们更希望这个生活能存续下去,间接的也都希望袁耀多子多孙能守住这块领地。
唯一不高兴的恐怕只有天下的那些士族豪强了。
袁氏乃是天下第一士族,袁耀作为嫡子居然娶一个寒门女子为妻。如果是看中容貌娶个妾室倒也无妨,但偏偏是个凭借军功上位的正妻。
这简直是给天下所有士族丢脸!
除了淮南之地,各处都有流言传出,说袁耀做事不守规矩,而且荒淫无度在领地内肆意妄为,成了士族豪强的反面教材。
还说袁耀有特殊癖好,把白翠微丑化成一介武夫,面目丑陋,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等等......
这不仅是袁耀娶寒门妻子的反应,更是他推行屯堡分田制的反噬。
甚至在荆州士族口中,教育孩子时便会拿袁耀举例子,说做事像袁耀那般荒唐.....
中军大帐中,已有五个月身孕的白翠微正躺在袁耀的床上休息,而袁耀则坐在床边看战报。
随着身形的变化,白翠微已经无法穿戴盔甲,甚至骑马也被袁耀严格禁止,平时只能穿一身宫装在中军附近散散步。
这让成长于军中的白翠微十分别扭,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废人,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
袁耀看了一眼靠在行军床上愁眉苦脸的白翠微笑道:“这里实在无聊,不如送你回合肥,那里住得舒服也免得行军劳苦。”
白翠微一脸嫌弃,她最近有时候会突然觉得看袁耀极其不顺眼,希望他赶紧走开。有时又想粘着袁耀,让他一直陪在身边。
这种感觉十分奇特。
“又不耐烦了?那我出去透透气.......”袁耀毕竟是后世人,懂得总要多一点。
“我没有......”白翠微一把拉住袁耀,让他继续坐在床边。
“就是感觉太无聊,你也不让骑马不让巡营,天天无所事事闲也要先闲出病来......”
袁耀笑道:“好歹也是卫军都督府大都督了,怎么天天孩子气。”
白翠微白了他一眼道:“我这个大都督还不是替你守着家业......”
袁耀点头指了指白翠微的肚子:“是替他守着家业。”
白翠微温柔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道:“你怎么知道是男孩?”
袁耀微笑:“女孩也无妨,再生一个就是了。”
“如果再生还是女孩呢?”白翠微突然问道。
袁耀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虽然他来自后世,思想底子里儿子女儿都一样。但毕竟这个时代不同,没儿子可是大事情,女子继承家业这种事恐怕很难成功......
白翠微看袁耀犹豫,心中突然一阵难过,她从小便天天想着跃马扬刀纵横疆场,只是因为这个女儿身,始终无法成功。
遇到袁耀后,她终于能一展所长上阵立功,博取功名。
但如今又是因为这具女儿身,婚姻和孩子的到来使她再次与这些事情无缘......
“我如果不能给主公生儿子,主公便再娶几个给你生便是......”白翠微突然神色凄然。
袁耀立刻头大如斗,在后世时经常听过来人说老婆怀孕时情绪如何不稳定,今日他总算是见到了。
白翠微最近要么粘着他不放,要么就突然嫌弃的不行,现在好端端的公子又变成了主公,这让人根本无法应对。
袁耀无奈,只能好言相劝,又费尽心思的安慰了一阵白翠微终于心情转好。正好朱琳从外面巡查回来汇报情况,结果被袁耀抓了个正着。
“朱琳,你来陪你嫂子聊聊天!”袁耀急忙起身。
这个弟妹来的正是时候,袁耀编了个理由,然后转身便逃也一般的出了大帐。
袁耀刚出门,便被旁边的卫明拉住。
“主公,江东来人了。”
袁耀眉头一皱,恶狠狠的看向卫明,吓得卫明赶紧松手。
“为何不早报!”
卫明一头雾水:“我看您和白夫人在大帐闲聊,江东来人又不是什么急事,便想等着你们聊完天再进去通报......”
袁耀又狠狠地瞪了卫明一眼道:“你小子平时挺机灵,怎么突然就傻了!”
卫明挠了挠头,他不明白主公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袁耀也是有苦难言,他总不能明说白翠微现在性格起伏不定,自己在里面备受折磨,有这理由为何不早救他逃出生天。
“算了算了,以后机灵点!”袁耀拍了拍卫明的肩膀,急急忙忙的向中军议事的帐篷走去。
第233章 皖城和谈
东吴的来使不是别人,正是鲁肃鲁子敬。
这位袁耀再三邀请而未得到的贤才现在便站在他的面前。
“子敬快坐!”袁耀十分高兴,他对鲁肃这人印象极好。
鲁肃拱手鞠躬,微笑着坐在下首。
“我送子敬和公瑾的茶具、茶叶可曾收到?”袁耀微笑问道。
鲁肃再次拱手:“淮南侯赠与我等茶具均已收到,茶叶我和公瑾也都按照信上之法饮之。”
“果然,茶色若霞绮之初染,清芬似云英之未销,比之以前的饮法更让人心旷神怡......”
“如今,此等饮茶之法已经深受江东名士推崇,众人皆以品茗为乐。”
袁耀十分满意鲁肃的回答,他在后世之时便偏爱饮茶,而到了汉末之时饮茶之风尚未成型,他便缺了不少同道中人。
如今能通过他之手,将中华饮茶文化提早数百年,也算是一件功德。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袁耀突然道:“前几日我听到一些传言,说伯符之死是我淮南玄翎卫所为,子敬和公瑾如何看待?”
这便是先发制人!
如果江东将孙策之死扣在淮南的头上,那双方自然是不死不休的结果,接下来便没什么好谈打个你死我活便是。
但如江东公开否认是淮南所为,那双方自然都有回旋的余地。袁耀想要试探江东的底线,这便是最直接的办法。
简单说孙策的死因便是江东与淮南的第一把锁,能不能打开要看孙权如何处理。
鲁肃十分意外,他与袁耀以前曾有过书信往来,只是这等面对面的交流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这位淮南之主居然如此犀利,张口便直击要害。
鲁肃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先主公之死,乃是许贡门人所为,与淮南无关......”
这是孙权在书信上提前说明的底牌,鲁肃本打算在谈判的关键时刻抛出用来换取袁耀的妥协,而现在却变成了双方谈判的先决条件。
袁耀微笑着点了点头,孙权果然是当世枭雄,这等杀兄之仇居然能一句话揭过。
“子敬此来所为何事?”袁耀低声问道。
至此,双方谈判正式开始。
“淮南与江东情谊绵长,我家先主公还在令尊手下做过将军。”
“江东一直视淮南为友,只是两月前不知为何淮南突然袭击秣陵城,夺取我江东大片土地人口,这种不宣而战之事必然受到天下有识之士的谴责,恐怕会有损淮南侯的名声......”鲁肃捻须缓缓道。
“子敬此言差矣,我与孙将军均为汉臣州郡城市皆是汉土,哪有什么不宣而战的说法。”袁耀朗声大笑。
“至于江东是否一直视淮南为友,子敬恐怕比我更加清楚......”
鲁肃摇头道:“淮南地处水路要冲,上有曹操下有江东,淮南侯先是在徐州得罪了曹操,又在江南与我军敌对,难道不怕被两方前后夹击吗?”
袁耀微笑回应:“子敬又错了,大争之世如果瞻前顾后岂能立足于天地之间!”
“淮南地处四战之地,最应该的不是玩什么南攻北守或者北攻南守,而是应该靠强盛自己而存续。将希望寄托于南北势力的不结盟,到头来也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
“淮南侯好气魄!”鲁肃颇为感慨。
“只是淮南一直战乱,令尊时期苛捐杂税众多导致遍地饥荒,百姓四处逃亡。尽管我江东此战失利,但实力依然强于淮南。”
“江南士族大多反对屯堡分田制,我家主公在江南振臂一呼便有十万精锐,到时淮南陷于江南混战不能自拔,而曹操袁绍分出胜负后必然南下,不知淮南侯如何自解?”
袁耀心中凛然,鲁肃所说并非空穴来风。
他的屯堡分田制已经动了天下士族的根基,自己在江南短期内必然受到当地士族豪强的围攻。
这些士族有钱有粮、还有无数的荫户和私兵,而且还有个山越在中间搅合,他想要拿下吴郡南下会稽难上加难。
袁耀想了想道:“如此的话我便只能率军全力南下,与江东拼个你死我活,胜了我便有了长江天险,败了大不了做曹操与袁绍胜者的先锋。”
鲁肃不紧不慢道:“这非淮南侯的真话,我来也并非想倒逼淮南侯南下与江东拼命......”
袁耀默然无语,自己到底还是略逊一筹,几番对话到底还是让鲁肃占了先机。
鲁肃看袁耀不说话,便知道自己占了上风。
“淮南侯与我江东现在共有长江天堑,将军南下灭我江东绝无可能,而我北上夺回秣陵等地也是十分艰难。”
“从庐江之战开始,淮南一直频繁用兵恐怕也到了极限,而我江东却是主公新丧需要稳定的局面,所以我带着我家主公孙权的想法而来,只是想双方就此罢兵......”
鲁肃这话说的诚恳,他并未因占了上风便为所欲为的提出条件,反而是立刻矮下身段促成协议的达成,此等谈判的功力实在让人佩服。
袁耀点头,对鲁肃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不愧是三国时期少有的战略家和外交家。
“可惜当年与子敬失之交臂,如能得子敬辅佐我无忧矣......”袁耀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当年他频繁给鲁肃写信,还数次去拜访鲁肃,但都被其回避未能见到其人,如今看来当真是可惜至极。
鲁肃微笑拱手道:“承蒙淮南侯厚爱,当年多次屈尊前来寒舍,只是我与公瑾相交深厚,已答应其出仕江东,大丈夫一诺千金,所以才未能与淮南侯相见。”
袁耀默默地点了点头,鲁肃这是客气之言,凭着自己那个便宜爹袁术的名声,无论什么名士都要躲得远远的。
“不知江东有何条件?”袁耀低声问道。
条件高了他肯定不会同意,与江东之战早晚必当继续,如果出让太多利益便得不偿失了。
鲁肃略一停顿,心中却在思虑接下来的条件。
袁耀此人雄才大略、意志坚定,仅凭言辞根本无法动摇。而且此人十分机敏,心思深沉,自己如果条件过高恐怕会立刻一拍两散。
到时候如果他再拿出周瑜给的底线条件,袁耀必然不会答应。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拿出周瑜的条件,反倒显得真诚大度。
“江东的条件是放回太史慈、孙胜两位将军,并且在我军撤离之后赔偿军粮两万斛......”鲁肃缓缓道。
第234章 雷厉风行
三日后,江东军开始缓缓退向江边,直到其完全登船返回柴桑后袁耀才带兵进入皖城。
随后皖口水寨之围也被解除,江东与淮南进入全面休战的状态。
城门口,被困在皖城一直死守的江轩、陈杰、陆逊、雷绪等人鞠躬迎驾。袁耀并未苛责众人,而是下马与几人寒暄安慰大家。
晚上还特意宴请了这些人,城外大营则是杀猪宰羊犒赏守卫皖城的军队。
第二天,相应的处罚和奖励通告才到了众人手里。
江轩作为此战的统帅,被罚了半年俸禄,而陈杰、陆逊、雷绪三人则因为表现出色受到了奖励。
陈杰的庐江卫被袁耀用带来的护军直接从三千人补充到了五千人编制,此战再次证明了江南水网作战中,山地步兵的优势。
皖城令陆逊也受到了嘉奖,他多次识破周瑜的计谋使得皖城一直不失,袁耀授予陆逊护军都督府偏将军之职,继续统帅五千护军守卫皖城。
至于从六安赶来支援的六安令雷绪,也被袁耀当面夸奖了一番,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给袁耀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人不善言辞却给人一种极为可靠,不自觉想要亲近的感觉,按照后世数据化的描述便是魅力值惊人。
雷氏在庐江根深蒂固产业众多,比陆家更为重要。
袁耀也希望通过拉拢雷家和陆家向天下士族表示,只要跟随自己便可获得安全保证,于是特意再次提拔了雷绪。
他同样被任命为护军都督府偏将军兼六安令,率领三千护军继续守卫六安。又任命他的儿子雷术率领两千护军为六安北面安风的县令。
这样不仅能够提高雷绪一脉在雷家的地位,也能进一步拱卫寿春西侧的战线。
皖口沧澜卫徐盛,由于作战有功,被提升为卫军都督府校尉。这也是卫军系统中第一个校尉,可见袁耀对水军的重视程度。
沧澜卫水军也从三千人被提升为五千人编制,这也得益于丹徒之战中丹阳卫抢下了造船厂并且俘获了大量的造船工匠,才这使得淮南水军扩充成为可能。
步骘作为沧澜卫宣仪校尉官职虽然不变,但被奖赏了土地,进入了淮南新兴豪强的行列。
至此第二次庐江之战结束,江东成功牵制了淮军,使淮军无法进一步进攻江南。而淮军虽然有所损失,但却未丢失庐江郡一寸土地。
几日后,袁耀安排好下一步工作后,开始率军返回合肥。
现在淮南的行政中心已经逐渐迁往合肥,这里水路纵横支援四方都极为便利,再加上是袁耀经营多年的老巢,所以在这里袁耀更加安心。
淮南军事学院也在此地,袁耀训练士卒和培养人才也更加方便。
而寿春则作为淮南北方的要塞和屏障,以及袁耀设计的南北枢纽商业自由城市继续存在。
春天的官道相当泥泞,袁耀特意为白翠微设计了一辆大车又垫了无数的被褥,才缓缓出发。
结果这一路上白翠微还是被颠簸的七荤八素,几次呕吐甚至还有次腹痛,吓的袁耀不得不几里一歇。
最后干脆派人先行,在前方砍伐树木铺路,这才好了许多。
四月中旬,袁耀的大军终于返回了合肥城。
将白翠微安置好,第二天袁耀才急匆匆的赶到议事府,众人皆在等他。
参与此次会议的人员众多,除了在江南作战的卫军左都督雷勇,以及有孕在身的卫军大都督白翠微以外,几乎都到了。
“恭喜主公!”众人齐齐躬身施礼。
袁耀娶正妻,居然连礼仪行事都没走,只是简单的发了个通告。虽然很多人都说对于淮南侯的身份来讲过于寒酸,但对于淮南百姓和官员来讲,却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百姓都说袁耀与其父大为不同,懂得爱惜民力体恤百姓,而官员们则对自己以及家人的婚丧嫁娶等礼节更加克制。
都知道这位主公爱节俭,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袁耀只是简单地嫌麻烦而已......
袁耀笑着挥了挥手坐回主位,他下意识打量了下自己的议事厅,虽然较寿春的寒酸了不少,但却舒服了许多。
“各位请坐。”袁耀看向林栖梧和阎象笑道。
“我们几人统兵在外,这中枢事宜全靠两位支撑,辛苦了!”
两人急忙起身行礼。
他又抬头望向众人道:“今日会议主要是想商讨一下接下来的工作,诸位可以畅所欲言!”
一阵沉默,没资历的只能等上边的大人们说过后才发言,而各部门的大人们却在互相谦让。
最后还是监察司司长阎象先说了话。
“主公,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对寿春商业城各级官员做了详细的核查,共查处贪腐案件二十五件,涉及官员一百二十名。”
“监察司处理了其中一百一十五名,但有五人因为是淬剑庄学员暂时没有处置,只等主公返回再行决断。”
袁耀突然想起了大战之前,自己在寿春和陈群遇到的那起买卖合同案。当时的寿春官员竟然公开的买卖担保合同和名额,这让他当时十分恼火。但由于后来战事开启,自己便没再关注此事。
“淬剑庄学员怎么了?他们也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袁耀面色森冷。
“一并处理,罪加一等!”
阎象拱手退下不再多言,淬剑庄之人现在可是淮南柱石,而且他们的关系网十分复杂,袁耀可以这么做但他阎象却不能私自如此。
袁耀突然又想起了自己走访屯堡时的所见所闻,屯堡的守备官、民事官权力很大,自己当时还综合明末屯堡的一些弊端和白翠微还讨论过。
“组织一次屯堡审查,主要审查守备官是否私用屯堡人力为己谋私,民事官是否贪赃枉法克扣屯堡民户的粮食!”袁耀再次看向阎象道。
“武云舟!”袁耀高声叫了武云舟的名字。
这位前踏浪军首领的弟弟,现在是监察司校尉。
武云舟急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躬身施礼。
“此次审查工作需要跋山涉水,阎大人年事已高行动不便,这次便由你一力负责,单独向我汇报!”袁耀目光炯炯。
武云舟大喜,这便是袁耀对他的一次考核!
第235章 北方战事
紧接着代替杨弘执掌考评司的诸葛瑾将去年的考评情况向众人公布,并且提交了优秀者和未完成考评的各级官员名单。
这使得在座的众人表情各异。
考评优秀者挺胸抬头,而在名单之上未完成考评任务者则低头不语,心中忐忑。
袁耀只是扫了一眼,便大笔一挥当场批复,完全按照商议好的考评方案处理。
恐怕会议后便有人降职有人升职了......
随后便是内政司林栖梧的汇报,他手下部门众多,官员上千,所涉及之事关系到淮南的各个角落,所以用时自然最长。
会议一直开到了下午才告一段落,神情疲惫的众人才准备散会,袁耀却突然叫住了内政司宣教局的魏楷。
“老魏,今春学院入学考试何时进行?”
魏楷躬身施礼道:“回主公,已定在半月之后,五月一日进行。”
袁耀点了点头:“要准备好备考学员的住处,一日三餐不可缺少,一应花销皆由侯府负责。”
“另外有很多护军以及卫军在职的士卒和军官参考,卫军都督府和护军都督府也要做好配合工作。”
袁耀目光望向身侧的徐彬和刘勋,两人急忙应是。
“一旦在职人员被录取要立刻补齐位置,不要出现纰漏。”
他又将目光移回魏楷的身上道:“老魏,考试那天我会到场,一定要给我做的漂亮些!”
“主公放心!”魏楷微笑回应。
会议又进行了一阵,袁耀才道:“林栖梧、江轩、徐彬、白炎你们四个一会随我去见翠微,她好久不见你们特意嘱咐我要带你们去和她见见面。”
四人相视而笑,这便是淬剑庄的情谊。
即便白翠微现在已经是淮南侯夫人,而且身怀六甲,但他们依然可以直入后殿与其见面。
“剩下的各位就回吧,把刚才商定的事做好!”
袁耀宣布散会,他便是如此,做事不喜拖拉。
大厅中一阵纷乱,众人纷纷离开,很多人对留下的四人面露羡慕之色,主公对待淬剑庄一脉确实不同。
而且现在淬剑庄的领头人如今成了淮南侯夫人,这淬剑庄以后必然是淮南第一大势力!
有些官员开始在心中计算,是否要将子弟赶紧弄来合肥,趁着此次学院扩招的机会考进去。
虽然那里已经不叫淬剑庄,而叫做淮南军事学院,但依然属于淬剑庄一脉。
很快,大厅内只剩下袁耀和林栖梧几人。
“上点吃的,早上就没吃饭,我们吃过后再去见翠微。”袁耀笑着摆了摆手,让几人重新落座。
不一会简单的饭食和热汤便被端了上来,四人也不客气便与袁耀一同吃了起来。
“摧城卫重建如何?”袁耀一边吃一边对徐彬问道。
“摧城卫正在各屯堡筛选士卒,以确保战力不减。”徐彬表情严肃。
袁耀看向旁边的白炎道:“你筛选一下淮南功勋子弟的后代,要五百人,年纪十一二岁的不用太大,组建一个龙骧卫跟随在我身边。”
“首选那些烈士遗孤或者愿意来的功勋之后,直接让他们学习学院的课程,就由我做第一任龙骧卫指挥使,朱琳做副指挥使。”
白炎一愣,但马上便反应了过来,袁耀这支“龙骧卫”恐怕是另一个淬剑庄的翻版。
四人纷纷点头,这“龙骧卫”各个出身干净,父辈全都是淮南获得功勋者或者战死的烈士,忠诚自然无人可及。
十几岁便开始跟在袁耀身边,或亲临战阵观摩或接受袁耀的亲自教导,言传身教之下能力必然突飞猛进。
淬剑庄的那一批人只跟袁耀学了三年,而这些孩子完全可以跟十年!
十年后这便是一支比“淬剑庄”还恐怖的队伍!
袁耀笑着指了指下面的四人道:“你们的孩子包括在外作战的雷勇、邓晨、陈杰、徐朗、安旭等这些淬剑庄兄弟的孩子,想要来的就告诉白炎让他安排进龙骧卫。”
几人哈哈大笑,这便是袁耀给他们的后人走了一条向上的捷径。
龙骧卫这事便就这样定了下来,袁耀又喝了一口汤便放下了碗筷,其他四人也都急忙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这是淬剑庄“炙肉铭心”留下的习惯。
“曹操那边可有回复?”袁耀漱了口,侍女便开始收拾餐具换上清茶。
这时参谋司的工作江轩便急忙回答道:“四日前曹操的使者到达了寿春,今日或者明日就能到达合肥。”
袁耀嗯了一声才道:“符明那边上报,他已经在许都扩散我军大败江东军袭取秣陵的消息,此次就看曹操是否妥协我军再定下一步计划。”
江轩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道:“袁绍大军屯于黎阳一线,号称精锐二十万,辅兵和运粮队从邺城源源不断供给前线,现在处于绝对的优势。”
“袁绍手下大将颜良率偏师进攻黄河南岸的白马,据说攻击日夜不停,战局对曹操十分不利......”
袁耀点了点头,这进程完全符合历史记载。
“曹操地域广阔,只能分兵驻守。在兖州、豫州多线与袁绍作战,直接投入官渡的部队只有三万余人,我看曹操必然选择退回陈留,然后寻机与袁绍决战......”江轩分析道。
袁耀不置可否,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者恐怕也会和江轩分析的一样。
如今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袁绍都是必胜的局面,谁也想不到曹操能偷袭乌巢成功,最后在官渡大败袁绍。
“如曹操败,我军是否趁机袭取徐州?”徐彬突然问道。
毕竟有了徐州,整个淮南便进一步有了余地,哪怕袁绍乘胜从北方杀来也有个进退空间。
林栖梧却反对道:“徐州地处中原极难守卫,况且我淮南趁北方大战,不断吸取徐州流民。此时的徐州十室九空早就成了一副空架子,拿下来对我军实力也无多少提升,而反倒得罪了曹操、袁绍双方。”
“但错过此次机会,如果袁绍率兵趁势南下,仅凭借淮河防线恐怕难以阻挡.....”徐彬反驳道。
“况且徐州是淮南的门户,在徐州与袁绍作战总比将战场设在寿春要好得多。”
林栖梧叹了口气:“从纯粹打仗的角度上看,占有徐州自然对我淮南有利!但我军与江东连番大战,已经花光了主公多年积蓄,想要再次出兵徐州难上加难......”
听着双方争论的袁耀突然插话道:“你们说北方之战,是袁绍获胜对我们好还是曹操获胜对我们好?”
第236章 要地淮阴
林栖梧四人听到袁耀的话几乎同时一愣,随后便都沉思起来。
袁耀的话将他们带出了原有的思想禁锢之中,他们一直都在以袁绍胜利下他们该如何应对来考量,却从未有人主动想过参与到北方的争霸之中。
但此种情形之下,曹操能胜吗?
许久后,还是江轩首先发言道:“从战略考量上讲,曹操胜对我方更为有利!”
三人几乎同时点头,他们想的与江轩一致。
“袁绍掌握北方各州根基十分稳固,如袁绍胜则天下形势基本已定!袁绍获得天子,大可率军南下征讨不臣。有稳固的后方作为根基,我们只能选择与江东结盟共抗袁绍,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而且曹操战败,其势力只能南下避乱,到时候我淮南肯定首当其冲。遍地乱兵流民之下,如袁绍尾随而至我军必然无法应对......”
“而如果曹操获胜,则对我有利。”江轩继续分析。
“北方多属袁绍,曹操获胜后必然乘胜北上夺取袁绍治下各地州郡,没有个三年五载此战必然不能结束,那时我淮南便可趁机休养生息恢复势力,以利再战!”
“而且曹军北征,对我淮南必然示好以防我偷袭其背后,到时我们便可坐收渔利对曹操狠狠地敲上一笔。”
众人微笑,江轩分析的合情合理,以此看来确实是曹军获胜对淮南更加有利。
林栖梧皱眉道:“子远所说甚是,只是这袁绍势大,曹军如何才能获胜?”
袁耀微笑不语,他倒是有曹军必胜的把握,只是还没想好这个顺水人情该如何去送而已。
殿外脚步声响起,卫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主公,曹军使者刘晔求见。”
袁耀笑道:“来的正是时候,正好看看这位曹司空的隐忍到了何等地步。”
四人坐好位置,不一会刘晔在卫明的带领下进了内殿。
“参见淮南侯!”刘晔微笑施礼。
他多次出使淮南,已经与众人成了老熟人。
“子杨先生不必多礼,远道而来快请落座!”袁耀微笑示意。
刘晔再次鞠躬,然后缓缓坐在末席。
“给子扬先生上茶!”袁耀摆了摆手,不一会侍女便给刘晔端上了茶水。
刘晔笑道:“淮南侯风雅,您创的这种饮茶之法在许都名士圈内已十分盛行,前几日我曾有幸进宫见到天子,天子也对淮南侯此法大加赞赏!”
袁耀急忙向许都方向拱手,然后才微笑道:“区区小事居然得天子垂青,我袁耀三生有幸。”
刘晔看到袁耀举动心中不自觉的有些感动,此时还对大汉天子如此尊重的诸侯已经不多,他毕竟是汉室宗亲心中也颇为感慨。
“在下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袁星小姐的婚事。”刘晔捻须微笑。
此次他心中颇为平和,因为曹操给他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袁耀结成亲家和盟友。
上次刘晔带回的一万斛粮食着实救了曹操的急,也就是因为这一万斛粮食使得曹操才能坚持到了今天。
实际曹操不知道的是,即使没有袁耀的那一万斛粮食,他也能坚持到今天而且最终还会获胜。
袁耀点头:“不知我上次提出的一些要求,曹司空如何回复?”
刘晔拱手道:“曹司空认为淮南侯提出的条件没有问题,他愿意将广陵郡作为聘礼赠与淮南侯。”
这事实际是刘晔出发时曹操才定下的,当时曹操对是否将广陵郡送给袁耀以换取结盟一直心存犹疑。
他本来决定仅仅将广陵和江都两座临江县城交给淮南,自己控制淮阴和海西一线。这样既能确保徐州的侧翼又能遏制淮南北上企图。
因为曹操缺少水军,而广陵城以及江都就在丹徒对面,他即便想守也守不住,不如做顺水人情。
而广陵郡的要害在淮阴县,这里是泗水入淮河的河口,是江淮水运网络的关键节点。也是北方漕粮、兵马南下的必经之地。依托淮泗水道形成区域性商贸码头,转运盐、铁、粮食等物资,属淮河下游肥沃的农业区。
而且只要有了淮阴,袁耀的淮河防线便永远也不会完整,曹操想要南下亦是手到擒来。
只要曹操控制住淮阴,广陵郡就算都给了袁耀实际也无妨。
但得知淮军在江南大胜江东夺取秣陵之后,曹操才改了决心。
他决定干脆直接退出广陵,将战略要地淮阴也交给袁耀,使得袁耀的淮河防线彻底稳固。
原因无他,曹操怕这个爱冒险的家伙为了彻底稳固淮河防线而偷袭淮阴或者下邳。
他现在与袁绍在北方打的你死我活,想要分兵固守本就极难,如果袁耀趁机北上袭取两地,恐怕他也只能拱手相让。
与其如此还不如做个人情给袁耀,让他的淮河防线彻底稳固下来,这样至少短期之内袁耀便不会觊觎北方,双方在南部的边界也将稳定。
相比下邳和淮阴,曹操更希望用淮阴换取袁耀老实一些日子。
袁耀点了点头,他十分满意曹操的回复。
有了淮阴,他便可依托淮河建立一条完整的防线,将九江郡、广陵郡完全护在其中。
有了淮河、长江航运的便利,他便能经营东南稳固后方。
“只是曹司空还有一事想与淮南侯商议。”刘晔缓缓道。
得到袁耀的点头后,刘晔才继续:“曹司空希望于淮南结下同盟,共同辅佐汉室消灭反贼袁绍!”
袁耀摸着下巴不语,实际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此时结盟,他只需要付出那么一点点的利益,便可吃到曹操战胜袁绍席卷北方的红利。
“冷静、冷静......”袁耀强行按捺着心中的情绪,表面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毕竟是开了上帝视角,在座的包括曹操自己现在对战胜袁绍也是全无信心,但他却有,这便是穿越者的优势......
刘晔看到袁耀为难的表情心中不免焦急,如今曹军战况危急,而此时与曹操结盟简直如同自寻死路一般。
“淮南侯,中原与淮南唇齿相依,如果曹军败退淮南也很难坚守啊!”刘晔无奈只能再次劝谏。
第237章 谈判技巧
“主公!”江轩突然站起身道。
“袁绍使臣已答应提供千匹战马换取淮南不动,如我们与曹操结盟主公恐失信于天下!”
刘晔大为着急,这江轩明显是收了袁绍的好处想要破坏两家同盟。
“淮南侯,曹司空已然让出淮阴,将广陵郡交于淮南,这难道比不了一千匹战马吗?”
江轩摇头反驳道:“广陵我们如想取之如探囊取物一般,曹司空却想用我们的东西换取我军与袁绍为敌,而袁绍送出的千匹战马却只要求我军中立,如此算来还是袁绍更加有诚意。”
刘晔顿时为之气结,这江轩果然够不要脸,好好的广陵郡瞬间变成了他们的东西。
“这等说法简直不可理喻,淮阴地处淮泗要害,易守难攻怎能说唾手可夺?况且两家已经准备结为姻亲,此等同盟关系岂是一千匹战马可比?”
“子扬所说谬矣,我淮南虽然与曹司空即将结为姻亲,但袁绍也是我主公的亲伯父,若论起远近来恐怕曹司空还要排在后面......”江轩微笑捻须。
林栖梧三人沉默不语,他们经常看到江轩与主公打配合,所以并不稀奇。
但刘晔却是实打实的被吓到了。
他知道江轩是袁耀身边重臣,不仅能言善辩而且能够影响袁耀的最终决策,如果继续这样任凭江轩搅合,恐怕结盟之事再起波澜。
“淮南侯,曹司空愿双倍补偿淮南军马损失!”刘晔破釜沉舟,他要堵住江轩的嘴!
“两千匹,朝廷愿意补偿淮南两千匹战马!”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江轩便这样又狠狠地敲了曹操一笔。两千匹战马并非一个小数目,而且这个时代战马可是战略资源。曹操所在之地也不产马,那些马匹也都是他们多年积攒下来的东西,肯定是相当珍贵。
袁耀装出十分严肃的表情,他摆了摆手缓缓起身,开始在大厅中踱步。
江轩几人强忍着笑,也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情。大家都知道,刚才袁耀在提出北方谁胜对淮南有利的问题时,便已经决定支持曹操了。
现在这样做无非是做戏给刘晔看。
刘晔却是真的十分紧张,他的目光一动不动的聚集在袁耀身上,因为袁耀现在的一句话有可能决定曹军的前途以及他自己的前程。
足足半晌后,袁耀才缓缓道:“袁绍虽为我伯父,但长期独霸北方不尊王命,实乃汉室篡逆!”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刘晔。
“如今他又率兵南下妄图推倒朝廷,自立为王,此等事天下理应共诛之!”
刘晔立马露出狂喜之色,看来袁耀与曹操结盟的决心已定!
江轩做戏做全套,立马上前准备再次劝谏。
袁耀摆了摆手道:“诸位不必再劝,河北之战我愿全力配合曹司空击败袁绍!”
刘晔大喜过望,上前深深一躬。
“淮南侯大义!朝廷上下必定铭记淮南侯今日之举!”
袁耀扶起刘晔温和道:“我立刻从寿春再次起运五千斛粮草送往许都支援北方战场,望子扬先生回去禀明我之心意,我愿和曹司空共扶汉室以保天子!”
刘晔顿时异常感动,他俯身拜倒道:“此事,我定当上报天子和司空!”
“北方战事如果不利,如曹司空有要求,我将率淮南全军北上支援朝廷抗击袁绍!”
“曹司空大可率军到徐州避难,淮南与徐州唇齿相依可为依靠!”
刘晔猛然点头。
“明日我将向天下公开发表讨伐袁绍支持朝廷和曹司空的檄文,此次北方之战我当全力以赴......”
袁耀开始猛开空头支票,反正曹操即将大胜,这种顺水人情送的越多越好。
此时天下都不看好曹操,他这时候大力支持,炒作的天下皆知,以后即便曹操想动他也要考虑影响和口碑。
毕竟危难之间,救曹操于水火之中的是淮南,这种亏欠式的同盟关系让袁耀在以后与曹操的交往中占据了优势地位。
之后,双方的气氛更加和谐,刘晔和袁耀不仅定下了袁星北上成亲的时间,还将后续如何支持曹操战胜袁绍的细节商讨了一番。
这种支持不仅包括粮食和物资,甚至还有派兵北上参战的内容。
淮阴的交割时间也定了下来,袁耀提出了新的要求,那便是要求原驻守淮阴的陈登继续留任,成为淮南治下之臣。
对此刘晔并无决定的权利,只能返回许都以后上报方能决定。
袁耀对此却颇有信心,因为这事他早已和陈群商定。只要曹操放手,陈登便会举家投靠淮南,条件便是继续守卫淮阴城保留陈家家业。
陈氏乃是广陵郡第一豪强,在广陵经营多年,想要短期控制广陵郡拉拢他的加入是必然的条件。
用陈登扼守淮阴袁耀并不担心,经此一事,曹操与自己必然有五年以上的蜜月期。双方出现大规模战争的几率极低,所以由陈登驻守也是无妨。
五年以后,淮南兵精粮足,到时看陈家表现如何再定下一步计划便可。
双方谈完后,袁耀便准备设宴款待刘晔,谁知刘晔急切想去寿春押送军粮回许都。
“子杨先生不必着急,寿春粮食已经准备完毕你去后便可提走。今日在合肥住上一晚,明天带我的檄文一同回许都献给天子,这样便可安天子和曹司空之心。”袁耀微笑道。
刘晔听到是檄文的事,也只好留在馆驿休息。
别小看檄文的力量,这便是如同后世的“通电”以及“宣战声明”的作用一般。有了檄文,那便是彻底翻脸没了回旋余地,双方定然要不死不休!
甚至想要和谈也再无可能。
刘晔自然想带着袁耀讨伐袁绍支持朝廷和曹操的檄文走,这种东西胜过千言万语!
有了他,曹操袁耀的结盟便能稳固,至少不会短期出现什么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檄文并不是为了讨伐袁绍而发的。
它的作用是以后更好的绑架曹操......
刘晔走后,几人才在袁耀的带领下进了后殿见了正在和朱琳说话的白翠微。
“主公今日又敲诈了曹操多少?”白翠微如今成了淮南侯夫人,说话更加随意起来。
林栖梧、江轩四人均是面露微笑,这里都是自己人说话自然不必藏着掖着。
袁耀摸了摸下巴笑道:“也不是很多,只有一个广陵郡和两千匹战马,还有曹操的一个天大人情而已......”
他突然转向江轩道:“袁绍送来的一千匹战马可曾收讫?”
江轩忍着笑回答:“主公放心,那一千匹战马已经送到了寿春,不日将送到合肥。”
“三千匹战马也不知道够不够建个马场......”袁耀自言自语。
“够了够了!”白翠微立刻笑靥如花。
“但可说好了,这个马场主公一定要给我来管!”
第238章 黄河对峙
第二天清晨,刘晔便收到了淮南讨伐袁绍的檄文。
刘晔早饭都来不及吃便急忙展开仔细阅读。
足足半晌之后,刘晔脸上的严肃之情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轻松和舒畅。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纸檄文的言辞已经远远超出了刘晔的预料。在檄文中,袁耀不仅公开支持朝廷和曹操,甚至表示因为袁绍不尊朝廷的行为,他与袁绍一脉恩断义绝!
他还在檄文中抖出了一件惊天秘闻,那便是当年袁绍指使袁胤谋害其弟袁术,妄图夺取淮南基业!
事情败露后,袁胤盗取了袁耀准备归还朝廷的玉玺送去了河北,支持袁绍称帝!
此事由袁家嫡子袁耀亲自爆出,不仅坐实了袁绍的叛逆行为还给他扣上一顶不仁不义的帽子。
毕竟残害同族兄弟,夺取自己侄子的家业,这种事哪怕放在寻常百姓家中也是一桩丑闻。
袁耀如此做不仅与袁绍完全切割,而且必将成为不死不休的局面。
刘晔也不由得感慨道:“淮南侯大义,此次是真心与曹司空结盟......”
中午,袁耀又给刘晔设送行宴,重要的文武官员都到了场,这也给足了刘晔面子。
“子扬先生,此次北方之战我淮南必当全力以赴。你回去报与曹司空,除了上次的一万斛粮食和这次的五千斛粮食以外,半月后袁星出发去许都我将再送五千斛粮食以供朝廷使用!”袁耀举杯笑道。
刘晔大喜,曹军有了淮南这个大后方,胜算提高了不止一两成!
袁耀继续道:“曹司空短期内并不缺兵,我淮南便不直接派兵北上支援,以免曹司空多疑......”
刘晔尴尬一笑,没想到远在淮南的袁耀也知主公的这个习惯......
“如有需要时只需一封书信,我便亲自率军北上支援中原之战!”
刘晔急忙起身再次致谢。
“还有一事我需请曹司空帮忙......”袁耀突然笑道。
刘晔心中一紧,不知道是不是一夜之间淮南有了新的条件。
“淮南侯请说,如能办到,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袁耀假装忧心忡忡的望向南方道:“江东孙权继承其兄基业野心勃勃,现在我与曹司空结盟共抗袁绍,只恐孙权突然发难北上夹击我等.......”
刘晔心中思量,袁耀的这个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如果中原战事不利真的需要淮南北上,那时江东袭击其后背,袁耀必然首尾难顾。
刘晔以为是袁耀让曹操出力帮助他攻击孙权,便解释道:“淮南侯所言极是,只是我军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再支持淮南攻击江东......”
袁耀挥了挥手:“我并非需要曹司空帮助我攻击孙权,现在中原战事要紧,不能再开南部战线。”
刘晔急忙点头。
袁耀继续道:“我想让朝廷下个旨意,公开让我和孙权休战,并且任命雷勇为丹阳太守,这样便能结束我们双方的冲突,江南地界也有了个结果。”
刘晔这才恍然大悟,袁耀的意思原来是想朝廷承认他占领江东地界的事实。
“此事我已明白,回去后必然上报朝廷,给淮南侯一个满意的答复!”刘晔立刻将事情揽了下来。
既然袁耀已经铁了心结盟许都对抗袁绍,那么作为后方的淮南自然是不起战端才对曹操最为有利。
众人又推杯换盏了一阵,午后刘晔便带着侍从和袁耀所派的卫士向寿春出发。
在那里还有五千斛粮食等着他接收。
袁耀返回后殿便招来了林栖梧、江轩、徐彬、白炎和阎象、诸葛瑾。
除了白翠微因身体原因缺席,雷勇坐镇江南以外,这便是现在中枢主要参与决策的几个人。
“孙策新亡,江东需要时间重新形成合力,我预计这几年双方不再会有大战。江东的情报网要继续扩大,不可松懈!”袁耀对白炎道。
“潘璋南下太湖发展,那里靠近吴县是孙权的核心之地,这颗棋子必须要控制好还要用好!”
袁耀转向江轩道:“通知雷勇,潘璋所部前期必然迅速扩张不必过分在意,钱粮要提前供应不可轻慢。要让宣义官和玄翎卫抓住这支队伍的控制权,不要给潘璋真的带成草寇。”
白炎和江轩两人纷纷点头,他们心中的想法与袁耀一致,所以白炎才让浮针匠陈阳将自己的儿子派去潘璋那里。
这么做有两点好处,第一、陈阳只有这一个儿子必然对潘璋所部关心备至,其次、陈三也肯定会忠心耿耿的执行玄翎卫的各项任务,不必担心他被潘璋影响。
而由江轩亲自指定的宣义官杨荣则是另一步妙棋......
袁耀计算了下时间,此时已经到了四月末,如果按照历史记载十月便会发生火烧乌巢之事。
他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利用。
“拿地图来!”袁耀对卫明道。
是时候对淮南核心成员展示北方的战况了!
作为帮助袁耀决策的核心成员,这些人的眼界决定了他们对淮南各项计划的制定以及执行。
只有这些人和自己的思想一致后才能事半功倍。
不一会,一幅巨大的北方地图被挂在大厅之内,所有人都是精神一震,因为那里才是决定真正天下走势的地方!
袁耀站起身来到地图前,又从桌面上拿起一根竹棍,他今天要结合自己的历史知识给大家做一番剧透。
“现在正值曹操与袁绍对峙最激烈之时,双方的交界极为漫长,形成了沿黄河对峙的上千里战线!”袁耀开宗明义,所有人顿时都感到浑身一阵颤栗。
如此大战,古今罕有。
袁耀用竹棍指着地图上的一些地点道:“曹操的战略部署很有章法,他派臧霸占领齐、北海等地从侧翼牵制袁绍大军。并且命于禁屯守延津,做出随时渡江的样子,而自己率主力在官渡布防,这是典型的以逸待劳、后发制人策略!”
众人纷纷点头,曹操兵少无法大规模牵制袁绍,这等做法是现在最好的应对。
“早晨得到符明的消息,曹操采用荀攸声东击西之计,先假装向延津进军做出渡江北上的假象,然后诱使袁绍分兵自己则率轻骑突袭白马!”
“并且由关羽阵斩了袁绍大将颜良!”
“这......”阎象略一用力居然捻断了自己的胡子。
袁耀继续道:“而后曹操迁徙白马百姓沿黄河向西撤退,继续引诱袁绍,袁绍果然再次中计,他派文丑与刘备追击曹军。”
“结果在延津南被曹操设伏击败,大将文丑也被阵斩!”
“嘶......”这在座众人无不惊骇,曹操居然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奇计百出,获得连续两场大胜,真是不世奇才!
第239章 檄文如箭
建安五年五月,河南尹中牟县,官渡......
曹军的中军大帐内一片肃然之色,曹操顶盔掼甲坐在帅位之上,他召集了所有谋士和主要将领准备听取刘晔出使淮南的汇报。
实际曹操已经私下听取过了刘晔的详细介绍,感到欣喜的同时也发现了其中的机会,那便是可以利用这个好消息来鼓舞曹军士气。
从中原大战开始,曹操便是以一己之力对抗北方强敌袁绍。
巨大的实力差距,使得曹营众人普遍对战胜袁绍信心不足。袁绍可以输十次而他们却一次也不能输,这便是压力的来源。
天下各势力大都冷眼旁观。
大家都看得到此战袁绍必胜,所以巴结袁绍的比比皆是,帮助曹操的却是凤毛麟角。即便有些私交不得已支持曹操和朝廷,那也是在偷偷摸摸的进行,根本不敢公开。
这种孤立无援又压力极大的战争使的臣下身心俱惫。前几日曹操便从情报机构后殿司得知,有大批的臣下私自给袁绍写信愿意投降甚至做内应。
如此大战之前,他又不敢贸然查实这些叛徒以免进一步逼起变故,所以只能隐忍不发......
现在,淮南袁耀公开支持曹操并与之结亲,许都不仅解决了后背的顾虑还得到强援,此等事必然能够鼓舞臣下的士气!
“子扬,将你出使淮南的情况与诸位详细分说。”曹操微笑道。
刘晔先向曹操鞠躬,而后又向四周的文臣武将拱手道:“此次出使淮南,不仅商定了丕公子和袁星小姐的婚事,还得到了淮南侯与我军的同盟保证!”
刘晔知道曹操心意,于是便将自己此去淮南的过程事无巨细的全部交代给了众人。
足足一刻钟后,刘晔才又指着大帐外道:“淮南侯前次送来一万斛粮食,解了我军燃眉之急。今次又让我送来五千斛,而且半月之后星小姐出嫁随行还将带来五千斛!”
“淮南侯与我保证,只要江东不再作乱,淮南粮草将源源不断供给我军,得此后援我军粮草的问题将大为缓解!”
大帐中的众人立刻窃窃私语起来,武将多是喜笑颜开,毕竟有了粮食他们控制军队更加容易。
而一些谋臣却在低头沉思,他们还在思虑袁耀为何要如此做的原因。
“子扬,袁耀拿什么保证与我方的同盟关系?”郭嘉突然问道。
旁边的荀攸和程昱默默点头,这便是问题的关键。
袁耀此人枭雄之姿,这粮食不是白给的,可是拿广陵郡换来的......
如果袁耀在广陵郡站稳脚跟,曹军战况不利时,他是否会率兵北上再次入侵徐州?
曹操捻须微笑,谋臣这些考虑他自然想过,只是刘晔带回的檄文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刘晔不紧不慢的从袖子中拿出檄文道:“这是淮南侯亲笔所书,公开天下讨伐袁绍的檄文!”
大帐中众人眼睛一亮,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袁耀居然还公开写了檄文。
“子扬,你与大家念念......”曹操提醒道。
刘晔拱了拱手将檄文展开,不急不缓的开始照本宣读。
帐中文臣武将鸦雀无声,大家开始皱眉细听,随后眉头渐渐舒展,随后脸上都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郭嘉点头微笑对上手边的荀攸小声道:“没想到,这袁耀居然有如此魄力,这可是破釜沉舟与我结盟之举......”
荀攸点头,他也没想到袁耀会玩的这么大。
旁边的程昱低声道:“此檄文一发,袁耀和袁绍这对叔侄恐怕立刻会成为生死仇敌,不死不休。”
“退一万步讲,哪怕我军能与袁绍和谈,他袁耀也无此可能。”
荀攸手捻胡须道:“我实在想不通,袁耀为何做的如此决绝,难道他心中确定此战我军必胜吗?”
郭嘉和程昱两人皆是一惊,随即表情严肃了起来。
荀攸继续道:“这檄文如果立足于我军必胜的情形自然合理。但现在无论从哪方面看我们都是劣势,甚至可以说危在旦夕,袁耀敢下如此重注真让人费解......”
郭嘉却道:“袁耀这人行事果决,当初敢以疲弱之师北上徐州逼我和谈,可见是个爱冒险的枭雄之辈。”
“他奇袭皖城、跨江突袭丹阳,两次与周瑜在庐江大战,哪次用的不是奇谋险招?”
“所以我觉得这纸檄文倒是符合袁耀的风格,要么不做,要么便做到极致!”
荀攸点了点头,他同意了郭嘉的分析。
“奉孝说的不错,袁耀此次虽然冒险但如果我军获胜,他淮南将取得无法估量的好处。”荀攸道。
“一则获取广陵郡,使得淮河防线完全成型。二则使我方欠下其一个天大人情,这结盟将成为以后南下的最大障碍。其三完全威慑江东,使其不敢妄动反击淮南,只能吞下丢失丹阳郡以及长江下游的苦果......”
程昱却道:“无论如何,此次结盟对我军好处甚大!”
“不仅能鼓舞全军士气,还能震慑袁绍,使其速灭我军的计划完全失败。有了淮南这个大后方,我军便能长期与袁军对峙以待时变!”
“至于以后之事,他袁耀既然敢下注,那博得一些好处也是理所应当!”
郭嘉笑道:“不错,正是此理。”
“这袁耀倒是越来越对我脾气,敢作敢当看准时机便会孤注一掷,是个痛快人。”
荀攸和程昱微笑不语,郭嘉生性洒脱做事果决,脾气和这个袁耀确实有所相似。
这时,刘晔终于将手中的檄文读完,他又将檄文递给站在首席的荀攸。
荀攸展开看了看却突然笑道:“这袁耀文章一般,但字倒是别具一格,与各大名家颇有不同......”
郭嘉和程昱也围过去看,也立刻被吸引了目光。
袁耀在后世之时极其推崇东晋王羲之的书法,也曾经研究过多年。王羲之后世被尊为“书圣”,其行书在汉代草隶、章草基础上发展而来,笔法“清劲妍丽,有章草余韵”。
汉代本就推崇“力在字中,势来不可止!”而王羲之就是这种追求的极致。
刘晔笑道:“此檄文为淮南侯亲笔书写,我出发前已经由书吏誊抄发往各地诸侯,这是原本便被我要来带回许都,献与主公。”
第240章 兄妹离别
半月后,送亲的队伍准备从合肥出发前往许都。
淮南文武在袁耀和白翠微的带领下一同前来城门送行......
华贵的马车上,身穿喜服的袁星正在含泪与妹妹袁琳告别,这次分开也许永远不会再见......
袁耀和白翠微站在袁琳身后,看着姐妹分别的情形一时间都十分伤感。
袁耀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分别更加令人唏嘘。
天南海北、远隔千里,在没有交通工具和先进通讯器材的条件下,再见一面是极难之事......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古人能写出那么多经典离别诗句的原因。
“兄长,妹妹此行恐无法再见兄长,还请兄长赐字以作纪念......”袁星红着眼眶对袁耀道。
袁耀长叹一声,命人在旁边的石头上展开。
他提起笔想了想,便在上面写道:
“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轻舟。尔辈苦无恃,抚念益慈柔。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自小阙内训,事姑贻我忧。赖兹托令门,任恤庶无尤。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居闲始自遣,临感忽难收。归来视幼妹,零泪缘缨流。”
这便是唐代韦应物的《送杨氏女》,只是袁耀将本来的归来视幼女改成了幼妹。
半晌后,袁耀才将写好的绢布递给了袁星。
“希望妹妹在许都一切顺利,只要我在淮南一天,那曹氏便不敢轻视与你,你大可随心所欲!”
这倒是袁耀的心里话,只要淮南势力强劲,那曹氏自然不敢小看袁星,哪怕是袁星有些差错他们也绝对不敢轻易责罚。
白翠微抹了抹眼泪,向身后招了招手,她与袁星关系极好,此时触景生情再加上有孕在身所以更难控制情绪。
袁耀后殿原来只有袁星一人,颇为孤单。她又知道白翠微以后便是自己的嫂嫂,所以时常便找白翠微陪她同住。
袁星性格沉稳大气、不拘小节,再加上聪慧过人与白翠微十分的投契。
一来二去两女便成了闺中密友。
白翠微指了指身旁的一名高挑女子道:“星妹,这是袁敏你叫她敏儿就好。”
高挑女子上前施礼,举止十分得当,明显是专门训练过。
“她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侍卫,你这次出嫁身边没有自己人不行,我便让做你的贴身侍女随你去许都。”
白翠微又指了指身后的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道:“这五十名侍卫你也一同带去,白炎已经在许都买了房产他们不方便出入宫中,便会在那里居住,有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袁星刚刚看完袁耀书写的离别诗,她没想到哥哥居然有如此文采、对她如此的挂念,又听到白翠微为她准备了这么多,一时间更加感慨万千。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行热泪流了下来。
袁耀十分过意不去,他伸手帮助袁星擦干了眼泪低声道:“此去许都必然步步凶险,你作为袁家嫡女不可失了气度。”
袁耀继续道:“我给你的小册子你可背熟?”
袁星急忙止住情绪点了点头。
那是袁耀上个月才给她的,册子上写着曹操府上所有公子以及重要人物的性格、喜好。袁星不知道为何袁耀会如此熟悉曹操的家人,甚至连一些人的错漏都有记载。她只能将此归功于玄翎卫的无孔不入。
“曹丕此人,深沉多疑善于隐忍,你与他结为夫妻要小心谨慎。”袁耀继续道。
“曹家争夺世子之位颇为激烈,你要全力支持曹丕保住这个位置!”
“如有危险之时我会出手加以保全,要让曹丕知道,我淮南是他保住地位的坚实后盾!”
袁星点头,她与曹丕成婚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大哥在淮南支持曹丕,那曹丕地位必然会更加稳固。
袁耀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了袁星。
“如果有极为紧急的时刻,你便让人拿着玉佩到许都青梅居,那里会有人帮你。”
袁星惊讶的看向袁耀,看来玄翎卫在许都早有底牌。
“兄长,这个袁敏是否也是玄翎卫?”袁星低声问道。
袁耀背过身去不置可否道:“你要记住,你是袁家嫡女我的妹妹,虽然嫁与曹家但血脉里淌的依然是我袁家的血。”
袁星默默点头,她心中更为沉重,袁耀话中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她以后不仅要做曹家的媳妇还要做袁家的内线......
袁耀转过身低声道:“你如诞下曹家血脉,无论男女,他便是曹家以后的当家人,切记!”
袁星心中一震,她本就聪颖过人,兄长的意思便是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保自己的孩子登上曹家顶峰。
“多谢兄长......”袁星神情平静了下来,她默默坐回车中放下了帘子。
袁耀默默闭上了双眼,兄妹之情恐怕就此变成了利益交换。
远处的袁琳还在哭,而车队却已经开始出发。
“展旗!”那名叫做袁敏的侍女并未上车,而是跨马而上。
身后的五十名侍卫立刻将红色的大旗展开,一个硕大的袁字写在上面,这哪里像是出嫁,反倒更像出征。
袁耀指着袁敏对白翠微笑道:“这侍女恐怕接受的不是礼仪教育吧?”
白翠微望着烟尘中的车队,手不自觉地护住孕肚。
“夫君可能不知这个敏儿的身世。”
“她本名张敏,是太尉张温的女儿......”
袁耀一愣,随即神情变得肃然起来。
张温字伯慎,南阳穰县人,出身南阳张氏。
家族虽非累世三公,但凭借财富与声望跻身高层。张温少时以才名显达,受宦官曹腾(曹操祖父)提拔,步入仕途。
张温对汉室极为忠诚,公元191年因为与王允密谋刺杀董卓,结果暴露被董卓以“勾结袁术”罪名处死。
“这是白炎选的人?”袁耀低声询问。
白翠微点了点头。
袁耀自言自语道:“虽然合适,但是过于残忍了......”
车队渐渐远行,不一会便消失在官道的转弯处。袁耀扶着旁边还在流泪的白翠微上了车,向宫中而去。
第241章 三子迎亲
送亲的车队到寿春时,寿春的官员全部到城门处迎接。
车队还在寿春特意休息了一晚,袁星在袁敏的陪同下住进了袁术原来的“淮龙殿”。
这里有袁星少有的幸福记忆,她要在这里过上一夜好好回忆下以往的岁月。
第二天清晨,车队改换准备好的大船再次出发,他们将走水路,顺着颍河北上直达许都。
而这时又增加了无数条粮船和五百名押运的士卒,整个送亲队伍气势更加恢弘。
进了曹操地界,不停地有官员沿岸慰问,并且送来特产和吃喝,看来是曹操提前做了安排。
十日后,送亲的队伍终于到达了许都城外。
紧接着袁星便见到了各色的旗帜以及大量的迎亲官员。
许都是朝廷所在,这里的官员、世家众多,为了体现对此次结亲的重视,曹操居然亲自从官渡返回并且召集了满朝文武出门观礼。
这便是给足了袁耀面子,而且也借机将两家结盟之事公布天下!
曹操的几个儿子也都悉数到场。
长子曹昂战死在宛城之后,二子曹丕便成为了长子。
东汉末年,男子婚配年龄一般都在十五岁以后,比如曹叡便是十五岁成亲。而历史上曹丕成婚是在十八岁,当时娶的便是二十二岁甄宓。
而曹丕今年只有十四岁,而袁星十八岁。
但政治婚姻便和年纪无关,多大都可以娶,多大都可以嫁。比如后来的孙亮八岁便娶妻、曹芳也是十三岁娶妻。
“丕儿可满意为父为你准备的这桩婚事?”曹操看着曹丕微笑道。
此时曹丕尚未冠礼,所以也没有表字。
“父亲指定的,自然极好!”曹丕点头回应。
曹操却不满道:“我是问你是否满意......”
他向来对曹丕的这种过分的恭顺和小心十分不屑。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当昂首阔步,不落人下,曹丕此等心性如何继承他曹操的志向?
扬曹家之名于天下?
“袁家四世三公乃天下士族领袖,而这位嫂子是袁氏嫡女,不仅娘家身份显赫,而且其兄长实力强劲。”
“处的好,便是我曹家臂膀,处不好,便是我曹家劲敌!”曹丕身旁一名孩童抢声道。
曹操哑然失笑,他低头望向孩童,正是自己的四子曹植。
此时的曹植只有九岁。
“这是谁教你的?”曹操目光转为严厉,他并不相信这话能从曹植口中说出。
曹植毕竟年纪尚小,被父亲一吓便说了实话:“前几日父亲命杨修等人入府教授学问,这便是杨修私下和我说的。”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中的带着一丝忧虑。
“哼!怕什么!能与我曹家结亲,是他袁耀的福气!如若他敢心生异心,我当率兵讨之!”曹植左侧身材魁梧比曹丕足足高出一头的少年高声道。
三子曹彰!
他今年十二岁,但却长得比哥哥曹丕更加雄壮。
曹操哈哈大笑道:“彰儿勇气可嘉,是我曹家猛虎也!”
他对曹彰的勇气十分欣赏,当前乱世必须有这样的气势才能对得起曹家的名望!下意识的曹操又看向了曹丕,心中不由得暗叹。
曹丕生性深沉,过于隐忍,这样的性格如何斗得过袁耀这般枭雄。
曹操挥了挥手,将目光重新转移到运粮的车队。
“前线正好缺粮,这袁耀说到做到,倒是不错......”曹操满意的点了点头。
车辆到城门处停了下来,一名身材高挑的侍女走到车前掀起了帘子,随后一名身穿华服美丽女子缓步走了下来。
袁星身着茜色深衣立在车前,衣襟袖口绣满盘绕的云凤纹,金线在阳光的照耀下一跳一跳地闪亮。
满头青丝拢成高髻,斜插一支金雀衔珠步摇,垂下的珍珠帘子似的遮住半边玉颈,行动间只闻细碎轻响。
她眉心贴上金箔剪的花钿,颊边胭脂用金粉调过,远看像敷了层朝霞,近看才觉出牡丹般的贵气。
走动时腰间环佩纹丝不动,连缀着的流苏都静静垂着,这种步伐非一天可以练就。
微风吹动珠帘,露出里面绝世面容,不禁让已经懂得男女之事的曹丕和曹彰同时一呆,甚至还是孩童的曹植都喃喃自语道:“这嫂嫂真是好看......”
袁星在袁敏的搀扶下来到曹操马前下拜,此时尚未和曹丕成亲,所以也只能称曹司空。
曹操捻须微笑,心中暗赞不愧是袁家嫡女,这种生而带来的名门气度不是后天可以训练出来的。
“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到我安排的馆驿休息,婚期一到再做安排。”曹操柔声微笑道。
袁星并不说话再次缓缓一礼,随后便再次上了车进城而去,整个过程中没有看曹丕一眼。
“这便是名门礼教,这袁星不愧为袁家嫡女。”曹操对曹丕道。
“你一会去看看媳妇,两人也见见面熟悉一下,一则表示我曹家对此次结亲的重视,二则也为以后培养些感情。”
古井不波的曹丕居然脸上一红,看来刚才袁星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也去!”曹彰在旁边大声道。
曹操笑道:“你二哥是去看媳妇,你去做什么?”
曹彰略有不好意思的道:“我去看嫂子,她远道而来我去拜见也算是全了礼数!”
“胡闹!你不是刚刚才骂过人家哥哥,怎么现在突然又有了礼数?”曹操被气得哭笑不得。
“我也要去!”曹植在旁边跳脚道。
“听说淮南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我自然要去见识一下!”
曹丕此时站出来道:“三弟和四弟想去拜见嫂子,我便带他们一起去,人多了也可自在些。”
曹操无奈点头,挥了挥手道:“去可以,你们不可胡闹!”
“袁星非普通女子,现在又是两家结盟的重要时刻,切莫失了礼数!”
他转身望向如同长龙一般的粮草车道:“我要立刻赶回官渡前线,大婚之事等战事稍缓再做计较。”
他又对曹丕严肃道:“大婚之前,你要多多关心袁星以表我曹氏诚意,但绝不可逾越礼制落人口实,你可懂?”
曹丕心中顿时不满,如此大事,父亲把他看成什么人了!
但面上却神色不变鞠躬道:“谨遵父亲之命......”
第242章 三件礼物
司空府侧的一处馆驿内,袁星带着袁敏入了府邸。
陈群和蒋干去见曹操,而袁敏则指挥五十名侍卫开始搬运袁星日常所用之物。
袁星站在院子中望着天空,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心中略有恍惚,从今日起她便要在这个不熟悉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阶段了。
也不知道那个曹丕是个什么样的人,兄长所说的那些曹氏兄弟又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和小册子上记载的一样......
“星小姐,丕公子求见。”袁敏快步走进内厅对袁星道。
袁星双目一凝,该来的总要来。
“你引丕公子到这里来,说我更衣后便来相见。”袁星转身进了后堂,她自然要换一身衣装再见曹丕,要不然这气氛便会十分尴尬。
不一会,曹丕带着两个弟弟便进了内厅,袁敏命人将随身带来的茶叶沏上奉给三人。
“你叫什么名字?”曹丕对袁敏问道。
这明显是袁星随侍的侍女,他问问也无妨。
“小女子袁敏,是星小姐的侍从。”袁敏一个素拜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她是太尉张温之女,从小便习惯了这种社交场合,自然毫不怯场。
曹丕赞赏的点了点头,没想到袁星身边的侍女都有如此素质,倒是他以前小瞧了淮南袁耀。
“门外那些下人都是军旅出身?”曹彰突然道。
他进门时便被正在搬运行李的五十名下人吸引了目光,这些人各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而且动作迅速搬运行李颇有行军作战的章法,使得从小混迹军中的曹彰一眼便认了出来。
“彰公子好眼力......”如铜铃一般悦耳的声音从后殿响起,紧接着珠帘被挑开,身着浅色华服的袁星缓步走出。
此时的她换了平常的服饰,但雍容华贵之姿不但不减,反倒是增加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亲切感。
曹丕和曹彰眼神略有恍惚,几乎同时起身。
袁星面露微笑,伴着那倾城倾国的面容先缓步来到曹丕身前深施一礼。
曹丕急忙拱手还礼,一时间竟然没了说辞。
袁星只是盯着曹丕看了几眼,也不说话,又缓步来到曹彰面前。
“彰公子果然不凡,今日相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袁星声音极是动听,仿佛有一种让人浑身舒服的魔力,曹彰顿时心花怒放急忙学着曹丕的动作还礼。
曹丕心中阴郁,这袁星居然和他一句话都不说反倒与曹彰打的火热,这是故意为之吗?
即便以曹丕的修养也难以忍受,他正想发作说上几句,岂知袁星转身又走了回来对他素拜道:“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基义》里讲,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诸阴阳之道。而班固也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你我虽未完婚,但婚约已天下皆知,此馆驿乃是我的居所,也便是丕公子的家,岂能坐于下首客座......”
曹丕一口浊气呼出,只觉得浑身舒畅,这种感觉他多少年都没有过了。
“丕公子请上座!”袁星再次施礼,曹丕急忙还礼后突然挺直了腰背坐在了主位之上。
他满意的看向下首边的袁星,心中不禁暗赞。
袁星拿君臣父子之说来讲道理,也在暗地里向曹彰和曹植表明,曹丕作为家中长子应该所处的地位!
这袁星不仅长得美丽、气度不凡、而且审时度势又极为懂得礼仪,她这般处理顿时让他在兄弟面前不仅有了里子还有了面子。
袁星又走到曹植面前,曹植年纪还小,只觉得这位嫂子平易近人让人十分舒服,便笑道:“二嫂天生丽质,以后可要多多照顾小弟。”
袁星微笑着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了曹植。
“我在淮南时便常听人说,司空大人三子皆是麒麟儿。”
“丕公子心胸宽广、聪敏过人善于用人,而且熟识政务,未曾弱冠便辅佐司空大人处理政事吗,乃是曹司空之臂膀。”
坐在正位上的曹丕顿时又直了直腰,袁星这每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现在看袁星的眼神已然与刚才不同。
他在曹操身边,多数遇到的都是父亲的批评式教育,哪有人如此夸赞或者鼓励过他。
“彰公子天生神武,是百年不出将才,更让人钦佩的是彰公子以尊贵之身愿意与官兵同吃同住,体察下情,真乃大将军也!”
曹彰面色红润,脸上已经堆满了微笑。
他身边不缺乏夸赞之人,说他是什么将星转世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像今天这般,由一位身居高位的美丽女子口中说出,感觉自是不同。
而且袁星特意夸她与士兵同吃同住,这可是曹彰自豪的地方。
以往身边之人往往忽略,而袁星却着实抓住了重点。
“多谢嫂子夸奖!”曹彰哈哈大笑道。
袁星略一回礼,华袍在微风下轻轻摆动,如同天宫仙子一般。
她微笑着对曹植道:“这是我兄长给我写的离别诗,还有平时我搜集兄长随口吟出的几首诗,素闻植公子喜欢这些,便将它们送与植公子。”
曹植刚刚接过便被册子上的字体所吸引,再读上去更觉得与当今各种诗词歌赋差异甚大却又极为不凡,没想到袁耀居然是一名文学大家。
听到袁星的话才急忙缓过神来道:“那就多谢二嫂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研读。”
袁星笑着转过身看向曹彰。
“袁敏,取宝剑来!”
袁敏转身进了内堂,不一会便从里面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佩剑。
“这是兄长送与我的,名曰断流,我又不会用剑今日便将它赠与英雄......”
曹彰微笑接过,他向来喜欢兵器,府中此等东西也是甚多收藏,心中也不在意。
“断流,好名字......”曹彰随意抽出鞘中宝剑。
只见一缕寒芒如星光一般瞬间照亮内厅,紧接着曹彰便感觉到缕缕寒气从剑身中透出,居然让他打了寒颤。
“这......”曹彰是个识货的,他立刻收回了轻视之心仔细观察着宝剑。
这剑样式与现在的主流并不相同,上面布满了复杂精美的花纹,打造的工艺也看不出来。
但仅凭外观上的质感和握在手中的自如便知是一把好剑。
“此剑纹理似天成,莫非陨铁所铸?”曹彰喃喃自语。
他迫不及待的拎着宝剑走出了大厅,三人也随着出来看热闹。
庭院中有一株碗口粗细的小树,曹彰单手随意向小树斩去。只听闻咔嚓一声响,那小树竟然被整齐的砍为两截!
“好剑,可比父亲的青釭!”曹彰仰天大笑。
身后的曹丕背着手,也是面露微笑,他看的却不是曹彰而是身前袁星的款款背影。
自己的妻子顺手便拿出这么多好东西,让自己的两个弟弟折服。
他的面子上自然也与有荣焉。
突然身前的袁星回过头看向了他,曹丕一愣急忙报以微笑。
而袁星则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地指了指曹彰和曹植,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鬼脸!
第243章 天下之利
司空府,一身戎装本来准备返回官渡的曹操正在会见袁耀的使臣陈群和蒋干。
他没想到袁耀居然找他还有别的事。
“元龙不怪我吧?”曹操对陈群问道。
他口中的元龙自然便是广陵陈登,现在已经是袁耀的属下任广陵太守,率兵镇守要地淮阴。
陈群拱手道:“陈家做的是大汉的太守,只是划归淮南治下,这并无什么不同。”
曹操略略点头,陈群的回答虽然颇为狡猾,但也是曹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此次他为了与袁耀同盟,让出了徐州治下的广陵郡给淮南,这实际上是用出卖陈家的利益换取袁耀的满意。
本来按照曹操的构想是,袁耀去广陵强力镇压广陵郡士族,并且大幅度削弱甚至夺取广陵陈氏的权利。
这样陈氏必然带领广陵郡士族豪强群起反抗,即便是袁耀出兵镇压成功也会落下一个残破不堪的广陵郡。
而且广陵士族与袁耀闹翻,必然举家北上投靠与他,那时候落个一无所有的广陵郡给袁耀,自己亏得也不多。
而让曹操意料不到的是,一向对士族极为苛刻的袁耀此次居然玩怀柔。他让不仅让陈家和小士族保留了广陵郡北部土地,甚至连陈登广陵太守的官职也没动。
至此广陵的士族豪强快速稳定了下来,反倒是曹操在广陵落了个出卖下属的坏名声。
恐怕此时广陵郡那些被曹操出卖的士族已经恨他入骨,以后想要再次收服将难上加难。
曹操无奈的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结此事。
“长文、子翼远道而来,是淮南侯带来了什么新提议吗?”他低声问道。
蒋干从怀中取出一卷书信呈给了曹操。
“这是我家主公设计的南北转运司雏形,请曹司空过目。”蒋干微笑解释道。
“我军经过丹阳一役,已经完全掌握了长江下游的航运,江南之货物便可从长江入巢湖抵达寿春,随后沿淮河向北,经颍河、涡河等直达黄河沟通中原。”
“曹司空治下本就物产丰富,击败袁绍之后,河北更是盛产瓷器、铁矿、毛皮以及各种作物。”
“而江南则盛产盐、丝织品、棉纺织品、茶叶、药材等物,南北贸易极为互补,淮南侯既然与曹司空同盟,那这些东西自然可以互通有无。”
曹操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一边听着蒋干的讲解,脸上却是阴晴不定。
蒋干继续道:“如今南北商贸被大量的行商垄断,这些人不交任何税费还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吃亏的是淮南以及曹司空下辖的官府和民众。”
“如果朝廷建立转运司便能使中原与淮南、江南紧密相连,朝廷调度南方物资支援北部战争也会极为便利,对于曹司空北上作战有莫大的好处!”
曹操微微点头,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下来,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他并不关心什么南北商贸,什么囤积居奇,他关心的只有北上与袁绍作战!
如果真的有这么个转运司的存在,那么他便可以不通过袁耀直接调动江南力量北上,那时候整个淮南和江南都是他的后方。
“这个转运司如何构成?”曹操放下手中的册子,上面的东西过于晦涩难懂,需要静下心来阅读,那么不如直接听蒋干的解说。
蒋干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淮南侯计划转运司由股份制构成。”
“何为股份制?”曹操皱了皱眉,怎么淮南总能搞出一些奇怪的东西出来。
“便是按照比例出资,然后共同指派一支管理队伍进行管理......”蒋干便将从袁耀那里学来的股份制概念详细与曹操讲了一遍。
半晌后曹操才惊讶道:“这是淮南侯的主意?”
“此法确是淮南侯想出来的。”蒋干微微点头。
曹操不置可否,捻须沉默不语。
“淮南侯的想法是,转运司设立两个衙门,一个在寿春另一个由曹司空指定,分别由双方各自管理一个。”
“双方均在对方的水运衙门内设立监司,负责统计来往收入,半年统一核算一次,利润按照四六分账,曹司空六,淮南侯四。”
“官方贸易双方均不收税,只赚取差价,而普通行商均需经过转运司衙门报税并且开出证明,税率由双方商定,否则抓住后没收货物给予严惩!”
曹操沉思突然道:“双方官营贸易不收税而行商被苛以重税,如果按此法运行,我从淮南运货过来只要按照行商的价格出售便有巨大利益,但淮南岂不是少了一块税收?”
蒋干点头回答:“但淮南从中原运货回去销售一样可以赚取巨额利润,这同样可以补足损失。”
“双方虽然明面上减少了贸易之间的税费,但却大大降低了货物的价格,这不仅能够减少百姓的负担,而且还能增加双方的获利。”
曹操点头,他明白了袁耀的计划。
“那此事我们两方单独计算便好,为何要设立股份制?”曹操再次问道。
“如果是双方贸易自然可以单独计算,但如果出现第三方便不得不使用股份制......”蒋干回应道。
“第三方?”曹操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即便聪明如他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比如荆州刘表,再比如西川的刘焉,甚至江东孙权如果想向中原出售货物便算是第三方。”蒋干微笑道。
“此时各地战乱频发,陆路十分危险,但水路却安全得多。只要他们沿长江而下再由淮河北上,便可直达中原.......”
“而他们却不会享受曹司空与淮南侯的免税,只要进入淮南便会抽取转运司的税费,而中原南下经过转运司到达江东、荆州、西川的货物也将被收税......”
“嘶......”曹操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袁耀好大的气魄!
如此一来他袁耀的淮南必然成为商贸枢纽,而中原由于地大物博也必然会获益良多。
曹操拿起桌上的册子翻了翻,心中击败袁绍的念头更加坚定。
有了这个转运司,江淮水运便等于掌握在他的手中,只要他需求,天下商旅便会沿河北上供给中原之地。
到时候物资源源不断,他何愁对抗袁绍?
第244章 借人收粮
曹操心中虽然意动,但袁耀的所图他看不清。
“此事待我好生思量后再做答复......”曹操谨慎道。
陈群与蒋干对视一眼便拱手告退。
来时袁耀和他们讲过,曹操乃是当世枭雄非言语能够说动,话说到便可,不可劝说,如若是对方起疑反倒不美。
曹操却微笑招手道:“两位护送星小姐来许都,对我曹家也是有功之臣,岂能不赏。”
他挥了挥手,下人便拿上来两个托盘里面摆着几块金饼。
这个时代的金子名目繁多,并非所有带金的东西便是现在的黄金。比如白金便是指白银、赤金则是黄铜,只有明说的黄金才是真正的金。
所以在演义里经常说到的赏金多少多少斤,大多数都是黄铜。
而曹操让人送上来的却是实打实的黄金饼。
东汉末年黄金十分稀有,普通人甚至一生难得一见。其货币流通功能很低,多以赏赐或储备财富而存在。
三国时期经济倒退、金属货币流通范围减小,大多是以物易物或是用粮食交换,所以黄金饼更加少见。
陈群望向身旁的蒋干,只见蒋干眼中出现了一抹亮色,便皱了皱眉头道:“我二人乃是受淮南侯之命前来,司空此赏过于贵重,在下不敢领受!”
蒋干听到陈群的话,也只好悻悻的拱了拱手道:“确实太过贵重,不敢领受.....”
曹操微笑点头随意摆了摆手,下人便又将金饼端了回去。
“两位先生既然不肯收取,那便待我重新选择礼物。”说罢曹操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蒋干,然后起身送客。
陈群和蒋干告辞而去,曹操却拿着手中的小册子仔细琢磨起来。
此时一名下人模样的侍从匆匆来到曹操面前。
“主公,三位公子都去了袁星小姐的馆驿拜访,几人相谈甚欢,星小姐要设宴款待三位公子。”
“哦?”曹操饶有兴趣的看向侍从。
“好一个反客为主?这女子倒不是个俗人......”
侍从低声将刚才曹丕等几人见袁星的过程讲给了曹操,曹操时而皱眉时而微笑,不一会便道:“没想到袁耀的这个妹子聪慧过人,竟然将我三个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是否要警告一下?”侍从低声询问。
曹操摇了摇头道:“连女人关都过不去,如何继承我的家业?”
“让他们磨炼一下也好,不必理会。”
“况且这袁星如此机敏,而且明显对我三个儿子的性情了如指掌,便是出言警告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侍从默默的点了点头。
曹操自言自语道:“这女子如果诚心而来辅佐我丕儿,也是一件好事。但如敢跨越雷池一步,我必当亲手诛之......”
他转身对侍从道:“后殿司想办法结交那个蒋干,财货可动此人之心,找个机会套出袁耀此次结盟和成立转运司的真实意图。”
“我走之后,盯紧袁星和随嫁之人,如有异动可直接诛杀不必请示!”
侍从行了个礼转身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园中。
曹操刚要喝口水的功夫,荀彧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文若,来得正好!”曹操急忙走上去牵住了荀彧的手。
“早上事务繁忙,你我还未曾深谈,此次借袁星之事返回正好讨论一下官渡局势!”
荀彧笑道:“我还未曾主动上门恭喜主公,反倒要让主公派人去寻我。”
曹操哈哈大笑玩笑道:“这袁耀的妹子面子颇大,使我也不敢轻慢啊......”
荀彧却直接点破:“主公此乃阳谋,借此机会向天下诸侯宣布两家结盟,以此震慑袁绍和那些不忠之辈。”
“而且还向袁绍表明,官渡之战我方信心十足,试想主公居然还有时间返回许都参加儿子的婚礼,那前线压力必然不大!”
“其三,如此正式迎娶袁耀之妹则显示主公之大度,以及与淮南结盟之诚意,如果以后袁耀做了什么出格之事,那必然是他的问题与主公无关......”
曹操捻须而笑道:“文若懂我,此时与淮南结亲对我来讲却是好事,只要他袁耀是真心同盟不搞阴谋诡计,我倒是乐见其成。”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大厅,落座后曹操便急切问道:“粮草如何?”
他现在最关心的依然是粮草,十数万大军陈兵黄河沿岸,绵延上千里,这种后勤的压力可想而知。
荀彧捻须摇头道:“中原各地已经竭尽所能,无法继续扩大筹集粮草。”
“徐州地区小麦六月底不是可以收获吗?”曹操追问。
“本来我也指望着下邳的小麦,只是现在缺少人手啊!”荀彧摇头苦笑。
“徐州地界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淮南吸收流民的政策,徐州现在已经是十室九空了!”
“平时年份我们大可带兵前去收获,而此时让我去哪里调兵收粮啊......”
曹操捻须不语,他现在缺少的不是地,而是人。
“主公可曾想过让袁耀带人北上去徐州替我们收粮?”荀彧试探的问道。
曹操叹了口气,这事他也想过,只是如此做必然扩大袁耀在徐州的影响,收的粮食自然也要分一部分给袁耀。
“事急从权,如今北方战事激烈,双方对峙已经半年,我料巨变必然在下半年,此乃危难之时主公切不可为小利而失战机啊!”荀彧劝慰道。
“只是如此便宜袁耀我心有不甘!”曹操叹气道。
荀彧叹了口气,他深知自己的这位主公只占便宜不吃亏的性格,而今在袁耀手下屡屡处于下风,自然让曹操心中十分难受。
“这事便交由文若酌情处理吧!”曹操站起身,他这么说算是认可了荀彧的提案。
“袁耀答应我三万斛粮食,如今只送来了两万,催他赶紧将剩下的送来前线急用。”曹操恨恨的道。
他收拾了下思绪,重新拿起桌面上的剑鞘。
“仲康,点齐卫队我们返回官渡!”
话音刚落,一名犹如铁塔一般的大汉从院外走了进来,正是许褚。
“主公,卫队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许褚声如洪钟。
曹操深吸一口气重新面露微笑,他快步走出院外直接便上了马奔北门而去,身后一支五百人的骑兵紧随其后。
第245章 朝廷形势
几天后,曹操从官渡发回了行文,原则上同意了建立南北转运司的建议。
但同时也提出了条件,这个转运司必须以朝廷的名义建立,全称定为大汉漕运司,并且让许都令满宠出任司长。
陈群和蒋干收到曹操的信件后,便立即飞鸽传书,将曹操的意思上报了袁耀。
袁耀回信却极为干脆,同意曹操的要求,陈群出任漕运司副司长,蒋干任漕运司监察使。
曹操此举便是想利用自己掌握朝廷的便利,将这个新成立的漕运司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毕竟这件事做好了不仅有利朝廷的统治范围扩大,更加能使自己增加收税和影响力。
陈群和蒋干两人得知被委以重任之后,也是欣喜不已。
但这样他们便只能暂时留在了许都,和满宠讨论建立转运司的具体事宜。
袁星和曹丕的婚礼被定在了明年开春,这样曹丕也就十五岁了,冠礼后便可成亲。双方先按照王侯之礼将亲事定下,只是袁星暂时住在袁耀在许都购买的别院之中。
经过初次见面,袁星的绝色容颜、聪明睿智、和那不凡的气度,不仅给曹丕留下了深刻印象,就连曹彰和曹植也都欣赏不已。
曹操北上官渡抗击袁绍,许都变成了这几位公子的天下。
几人差不多每天都要去袁府拜访,曹丕的理由多是和媳妇袁星谈心聊天,而曹彰的借口则是去询问淮南的一些兵事。
甚至只有八岁的曹植也在杨修的再次陪同下,来到袁府找袁星讨论袁耀的诗词。
一时间就连长安百姓都知道,这位淮南侯的妹子,以后的曹家大妇,同时受曹家三位公子的推崇。
袁星对付这些事仿佛游刃有余,她从小接触的、看到的、便是如何游走于权利之间,对付这些世家公子更是轻而易举。
况且袁耀给她的小册子上可是有这几位公子和曹操夫人的详细介绍,那里边不仅有他们的喜好和习惯,甚至还有更深层次的性格分析。
有了这样的利器,加上袁星的聪明,投其所好自然可以轻松拿捏眼前的局势。
袁星还携带礼物拜访了曹操的正妻卞夫人,也就是曹丕、曹彰、曹植的母亲。
这位卞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她不仅聪慧而且具有一定的政治能力。
公元189年曹操逃离洛阳时,卞夫人以“曹君吉凶未卜,诸君弃主不义”稳住了军心,也便向的保全曹操根基,被曹操视为“内助之贤”的典范!
而且卞夫人性格沉稳大度、节俭明理,处事低调,被曹操赞“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故最为难!”
尤其是其善抚庶子,曹操的子女大多都是他亲自培养调教的。
可以说她便是曹操后府第一人。
袁星特意送了卞夫人自己在淮南亲自织出的桑蚕线轴与葛布,这便是投其所好。卞夫人出身不高,极为崇尚民间劳作,历史上记载其“率后宫亲织蚕织”的事。
袁耀在淮南定下袁星与曹丕的婚事之后,便让袁星学习这些事,并且还让她做了一些成品保存,便是要今日使用。
作为天下第一士族嫡女,如此做不仅是对卞夫人行为的一种肯定,而且还存有彰婆媳共勉之意。
卞夫人收到礼物果然十分高兴,再加上袁星美丽端庄、能言善辩,而且句句投其所好让卞夫人一时间好感倍增。
两人谈的极为投机,后殿笑声连连,当夜袁星甚至留宿在卞夫人处,不几日整个许都都知道卞夫人对这个未来儿媳极为满意。
而后袁星又在卞夫人的带领下,去见了环夫人(曹冲、曹据、曹宇之母)、杜夫人(曹林、曹衮、金乡公主之母)、尹夫人(曹矩之母)。
甚至还去见了已与曹操离异的曹昂之母丁夫人。
所到之处,袁星更是出手阔绰,各种名贵礼物层出不穷,这便是娘家有钱有势的好处!
整个司空府一时间热闹非凡,好似突然间多了许多人一般。
曹丕最近也是脸上有光,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贺喜,还有不少原来对他冷眼相看的朝臣也是改变了态度。
袁家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本来袁绍与曹操在河北大战,朝中很多重臣便对袁绍寄予厚望。
他们嘴中虽不敢说,但私底下却大多希望袁绍胜利,其中甚至还有不少人与袁绍暗通款曲以作内应。
原因无他,袁绍的实力以及袁家在天下的声望而已!
而袁耀作为袁家嫡系袁术的唯一儿子,便是袁家嫡子,而袁星作为嫡长女自然也是身份尊贵。
相比而言袁绍一脉的地位在袁家便差了袁耀这边一截,主要问题还是在袁绍的出身之上,他的母亲只是个下人,与袁术正妻之子的身份差距颇大。
再加上袁耀在淮南现在如日中天,实力节节攀升。
朝廷中便有些大臣开始上奏,要给曹丕提升官职,这便是汉末士族的政治。
加了曹丕的官职,不仅能够直接讨好曹操,还能结好其妻袁星和她背后的袁耀,而且袁家名声显着,众人也没什么可说。
如此一石三鸟之事自然有人去做。
迎娶四世三公袁家的嫡女,让曹丕不经意间有了更多政治背景和资本。
这使得一直默默无闻的二公子曹丕,瞬间成了朝廷炙手可热的人物。甚至皇帝刘协也送来礼物,祝贺曹丕迎娶袁星,还让伏皇后出面请袁星入宫叙谈。
只是此时曹操与汉庭关系十分微妙,伏皇后的父亲又大权在握与曹操不合,作为未来曹家长媳的袁星,自然不能去见皇帝。
贸然前往恐怕会引发曹操的过度猜想,以为袁耀与皇帝有什么密约,毕竟刚刚在正月发生的衣带诏风波才结束。
那场风波里车骑将军董承、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偏将军王子服被处死,家族被夷灭三族。
董承之女怀胎五月的董贵人,被曹操强令绞杀于刘协面前,刘协无奈匍匐于地泣求曹操手下留情,但亦未能救回董贵人一命......
这些袁星自然知晓,世人都说曹操残忍,但她却对曹操此举并无什么特殊感觉。士族权利斗争她看的太多了,这种“游戏”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能存在一点仁慈。
如果曹操不够聪明,做事不够果决,那被夷灭三族的恐怕就是他。
第246章 情感博弈
时间已经步入七月,官渡之战的双方依然在胶着。
许都中街淮南侯府。
这里距离曹操的司空府不远,是一个六进的宅院。
袁耀为了方便袁星居住,花费重金购买,一是心疼妹妹,二则是为了彰显淮南之财力。
内宅的三进院子给袁星以及随行的女眷居住,外宅的三进院子给护卫和淮南前来办事的官员暂住。
朝廷的漕运司已经挂牌,往来的事情不少,淮南那边也有不少官员来到许都做具体的开府工作,所以有座府邸在此方便不少。
双方现在是同盟和亲家,再加上袁耀是淮南侯,他在许都置产业曹操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袁星此时正在后堂与曹丕聊天,这些日子曹丕几乎每天都来与袁星聊上一阵,两人天南地北什么都说,再加上关系已定感情倒是日渐深厚。
“星小姐认为此次官渡之战结果如何?”曹丕拿起茶轻啜一口,顿时一股清幽的茶香注入口鼻,让他不免神情一松。
而袁星心中却警惕起来,袁耀曾经在曹丕的性格注释中明确写到,曹丕深沉多疑善于隐忍,此时突然提起官渡之事恐怕并非随口之言。
想到这里袁星微笑道:“吾只是一介女流,这种打仗之事哪里懂得......”
曹丕摇头道:“星小姐不懂,淮南侯却是久经战阵,今日无事不妨说说,也让我见识下淮南侯的高见。”
袁星点了点头,原来曹丕是想从她这里探听一下哥哥对河北之战的看法。
随后却她却犯了难,袁耀对中原之战的一些说法她自然知道,但那些可说那些不可说她却掌握不好。
如果直接推脱不知,又会使得曹丕疑心......
袁星轻咬嘴唇道:“我来前兄长倒是和我说过一些中原之战的看法。”
“哦?”曹丕果然十分满意袁星的反应,她没有推脱便是与自己知无不言了。
袁星将曹丕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是他在试探自己的心意,心中却是大呼侥幸。如果不是袁耀提前给她做了“功课”她也不会猜中曹丕的心思。
袁星足足比曹丕大四岁,但在这位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面前,却有一种看不透抓不住的感觉。
她继续道:“兄长说虽然大伯兵强马壮实力不凡,但河北内部派系林立,而大伯又优柔寡断与曹司空速战还可,如果对峙必然失败。”
曹丕却继续问道:“袁绍与淮南侯是同宗兄弟血脉相连,袁绍如果失败淮南侯将如何对待河北袁氏亲族?”
袁星攥了攥拳头,这曹丕今天恐怕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便是试探袁耀战后的利益分配了。
袁星谨慎的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事我却不知,但兄长肯促成妾身与公子的婚事,便是认可了曹家......”
袁星一边说一边酝酿感情,立刻一层水雾便出现在双眸之上。
曹丕正想继续试探,却发现袁星双目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突然心中一软便觉得自己问的有些过分。
毕竟袁绍是袁星的伯父,而她却嫁给了正与自己伯父拼杀血战的曹家长子,于情于理都是两难之境。
在再加上这些日子袁星口碑极好,对自己极为尊重,又替曹丕争取了很多利益和面子,一时间曹丕便有些心疼起来。
“是我唐突了,星小姐切勿悲伤!”曹丕急忙站起身,掏出随身的丝织手巾递给袁星。
袁星接过手巾轻轻擦了擦眼角,然后竟然将曹丕的手巾收入袖中,拿出一个袖袋递还了回去。
“弄脏了公子的手巾,这是我的,你拿去用......”她将袖袋塞入有些发愣的曹丕手中,然后转身便进了后堂。
曹丕握着手中如肌肤一般的触感的袖袋,闻着一缕淡淡的幽香,一时间竟然呆住了。半晌后他才脸上发红面露欣喜之色,然后急忙将袖袋塞入怀中,满面春光的大步离去。
后堂的夹墙后,袁星却早已没了一点忧伤之相,她双手紧握冷冷的看着曹丕离去的背影。
今日之事对她来说是个提醒,这种政治婚姻从来便没有普通男女之情在其中。
她是棋子,曹丕也是......
身后的袁敏轻声道:“小姐,主公来信说您开春的大婚他将亲自前来......”
袁星心中一惊立刻回头皱眉道:“许都如此凶险,兄长怎可来此?”
袁敏却回答道:“主公说今年之内中原大战会有转折,明年开春的婚礼他来无妨。”
随后袁明从怀中掏出书信递给袁星。
袁星展开书信,上面都是慰问之语,而且还送来了各种礼物和保养身体的补品。
袁星叹了口气道:“我知兄长疼我,只是曹丕这人极难掌握,想要与其交心恐怕只能在大婚之后。”
袁敏却笑道:“小姐想多了,主公从未指望小姐在曹家为淮南做事,主公只是希望小姐能像琳小姐般幸福便可。”
袁星点了点头,这是事实不是袁敏为袁耀的开脱之词。
当时在寿春,袁耀曾经给过她两条选择。
一条是自己掌握婚姻和未来,与袁琳一般让兄长挑选一个优秀的男子成婚。袁耀甚至允许她自我选择终身归宿,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但她和妹妹袁琳不一样,她不肯如袁琳一般平淡的相夫教子终老一生,做个普通人,她要像兄长一样纵横捭阖、闻名天下!
袁星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也继承了父亲袁术的野心!
袁耀的第二条路便是从两人中选择一人。
一个是北方曹操的二公子曹丕,另一个便是南方孙策之弟孙权。
最终她选择了曹丕,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所以怪不得任何人。直到今天她也不怨恨兄长将她作为打入曹家的棋子,因为这正是她希望的。
袁星恢复了平静的神态微笑道:“兄长固然疼我,但我却要做兄长做不到之事!”
袁敏一愣,随即掩嘴轻笑。
袁星看袁敏笑她,伸出手便掐住了袁敏嫩白的脸蛋。
她故意嗔怒道:“好你个敏儿敢笑你家主人!”
袁敏退后一步便脱离了袁星的“魔掌”。
“星小姐志存高远,我辈不及也!”说罢一溜风的逃走了......
第247章 东南局势
九月,九江郡合肥城......
与许都略显紧张的氛围截然不同,合肥城现在却是一派安定祥和、欣欣向荣的景象。
淮南连续对江东的胜利以及兵不血刃的获取广陵郡,使得袁耀集团的实力飞速增长,不仅现在能够与江东对阵还借着与北方曹操的结盟压了孙权一头。
但连续的征战也耗尽了淮南的国力,现在整个淮南上下只有一个主要目标,那便是恢复生产。
除了常备的几支护军以外,剩下被临时征召的护军被全部解散返乡参与生产。
广陵郡南部、丹阳郡淮军占领地区的屯堡建设也开始进行,内政司派遣了大量的官员前往两地指导。
由于屯堡分田制在淮南的成功,使得乡绅和百姓们都逐渐开始接受这种制度。而袁耀又适时提出“耕者有其田”的口号,使得淮南的这个制度闻名于天下!
各地的流民蜂拥而来,不仅有中原地区和江南的地区的流民,甚至还有荆襄方向逃亡过来的士族荫户和自耕农。
未主动投效袁耀的士族被打击,土地被收缴和限制,袁耀手下立功受奖的士卒、将领、官员们逐渐接替了这些旧士族的位置,成为了以袁耀为核心新的淮南统治集团。
这些新兴的士族由于只有土地的收益权,没有管理权,从一定程度上大大削弱了他们在淮南的影响力。
官府重新成为了各地实际掌控权力的机构。
而这些人不但毫无怨言而且对袁耀极为忠诚,原因无他,只因他们大部分都是寒门子弟出身。
原本便一穷二白的他们,自然也不在意所谓的土地管理权。
而且只要袁耀还在,这些人凭借淮南军功和封赏得到的东西便会稳如泰山,相反如果袁耀的统治有所动摇,那他们这些无根之萍自然也会重新一无所有。
被绑上袁耀战车的还有那些分得土地的百姓。
乱世中,百姓的性命如同蝼蚁,他们没有任何的生存保证,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运气好的成为士族豪强的荫户,每年上缴最少一半的收获勉强活着,身体好的成为谋势力的私兵部曲上战场拼杀,长得好的被豪强乡绅收为奴婢或者妾室甚至被卖为娼妓,有一技之长的便被征调为工匠受人驱使勉强糊口。
只有那些万中无一的精英,也要在万马军中几进几出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而像淮南这般,不仅给你居所还给你土地,只收极低的税,还给了一条军功提高身份的通道。
在这时简直就如同黑暗中的明灯一般闪亮。
所以淮南百姓即便是频繁被征调成为护军,上阵作战,也怨言极少。
因为自己在外作战,家里的人不仅安全可以得到保证而且还有优待,如果幸运的话还能得到军功获得税赋减免或者财物、土地的奖赏。
相反的,临阵胆怯或者做逃兵,不仅会收回屯堡土地,全家还会被注销淮南的身份牌。没了身份牌便等于没了在袁耀地界居住生活的资格,会被驱逐出淮南。
所以家家送男子上前线时都会被叮嘱努力作战别做逃兵。
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家族整个前途的大事。
有此法令的存在,淮南对外战争中的逃兵极少,很多士卒即便战死也不愿意后退。
战死了,一家人可以获得几年免税而且还会抚恤田地和财物。如果侥幸立功自己的后人还会有资格上官府的书院学习,这个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广陵郡的屯堡改革极为顺利,投靠袁耀的士族被允许保留广陵以北淮阴地区的土地,所以并无太多波折和抵抗。
而丹阳郡屯堡分田却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淮军只掌握一半丹阳郡以及一些沿江据点,身边还有孙权这个实力强劲的敌人,所以被掣肘的方面很多。
在江南士族不遗余力的妖魔化下,开始时大批丹阳百姓逃亡到孙权治下,使得雷勇治下的人口锐减。
开始时,新任丹阳郡太守雷勇采用了强力手段,他命令卫军严守边界阻止百姓逃亡,但却事与愿违,这样处理反倒使百姓逃亡更加严重。
袁耀得知后,便临时抽调林栖梧前往江南,应对局势。
林栖梧从各地屯堡召集了大量有经验的官员,率队前往秣陵进行屯堡分田。仅仅一个月便成功遏制了丹阳郡百姓外逃的趋势。
他又令内政司训导局袁明组织青壮训练,修建房屋和屯堡,组建屯堡巡防队守境安民减轻卫军的负担。
并在玄翎卫的大肆配合下,向整个丹阳郡和吴郡宣传淮南的屯堡分田制。
一时间,整个江南地区到处都有人在讲淮南的改革,讲袁耀的“耕者有其田”......
果然,这招效果极为显着,还不到一个月形势逆转。
大量的百姓开始从吴郡甚至会稽郡、豫章郡赶来丹阳,希望加入屯堡。还有一些孙权治下士族的荫户逃亡到了丹阳郡,也是为了分土地。
林栖梧大手一挥,来者不拒!
丹阳郡养不起?
他便组织船只运送百姓到北岸的九江郡、庐江郡、广陵郡去。
这一下把江南的士族豪强吓了个半死,没人了你地再多有什么用?
于是他们集体去吴县找孙权,希望江东发兵继续攻打淮南,甚至主动愿意出钱出力送自己的私兵进江东军。
这恰巧是孙权愿意看到的!
孙权一边装作为难,一边却来不停吸纳这江东这些世家的财力、物力、人力扩充江东军。
为了稳定人心,他命周瑜率兵假意北上,并且与丁奉在芜湖对峙,做出要夺回丹阳的架势。
另一方面却亲自给袁耀写信派遣鲁肃为使,讲明自己的难处,让袁耀退一步不要过分吸收江南百姓。
这也是权宜之计,袁耀已经与北方的曹操结盟,还成了亲家。
现在朝廷和曹操都站在淮南一边,如果自己贸然北上进攻,不仅拿不到任何好处反倒会让曹操觉得江东与袁绍站在了一起。
江东刚刚恢复一些实力,内部势力依然十分复杂,只因为有了袁耀这个外敌才能暂时形成合力。
所以孙权在完全掌握江南之前,并不想全力驱逐淮军。
况且现在战况不明,如果曹操战败倒是无妨,但如果曹操战胜了那江东便要倒霉。
孙权和周瑜都认为,此时夺回丹阳弊大于利。
而袁耀也没有能力发动作战,他现在需要休养生息,于是协议达成,江南再次平静了下来。
第248章 淮南世子
合肥新建的淮南侯府。
袁耀背着手焦急的在客厅中踱步,内堂一众侍女都在紧张的忙碌着。
院子里,淮南军政大员齐齐到场,甚至连镇守江南的雷勇都赶了回来,他们一个个也是面色紧张不时窃窃私语。
而内堂里,袁耀的夫人、卫军都督府大都督、踏雪卫指挥使、淬剑庄派系代言人白翠微今日生产。
袁耀一边走一边向里边探头探脑,他心里边一团乱麻,前世他是个光棍自然没有这种经验,现在才发现媳妇生孩子这件事简直太过折磨人的精神。
“你们小点声!”袁耀指着院子里的一众淮南大员喊道。
“我媳妇生孩子,你们在那叨咕什么!”
院子里的人同时无语,主公这是心烦了。
雷勇却不怕,他笑道:“主公不必忧虑,我那婆娘给我生了几个了,没事!”
江轩也心烦,他狠狠地瞪了雷勇一眼立刻不客气的回应:“你那婆娘能和白老大比?”
“上次主公查出担保处贪腐,不就是她的亲戚!”
雷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几月前袁耀和诸葛瑾等人去寿春视察担保处的工作,自己那婆娘将亲戚安排在里边,还做出了贪腐的事,结果被袁耀抓了个正着。
“这事都过去了,我也被罚了......都过去了......”雷勇低头喃喃道。
旁边的林栖梧也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上次也有他参与其中。
徐彬却道:“行了,主公正在心烦你们少斗斗嘴!”
诸葛瑾、阎象等人都是微笑不语,这是淬剑庄系统内部的玩笑,这些人经常不分场合的互相揭短,他们这些外人听听就好却绝对不能参与。
“哥,嫂子如何?”袁琳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黄漪紧随其后。
他的汝阳卫现在驻军在颍上,守卫着寿春的西部本来无法得知消息,但正好袁耀月末要开卫军将领会议,他和纪灵都在参加会议之列。
夫人袁琳又恰巧很久没见到兄长,这才一起来到合肥。
“参见主公!”黄漪和纪灵同时施礼,袁耀只是摆了摆手便拉住袁琳走进了内厅。
“去护着你嫂子,身边有个家里人她心里稳当些!”袁耀急忙道。
袁琳一个素拜,便急匆匆进了内厅。
袁耀心里踏实了一点,妹妹进去了,总能有个照应。
他这才走到大厅旁的椅子上坐下,心绪不宁的盯着桌面发呆。
“武云舟回来没?”袁耀十分突然的问了一句。
刚才江轩和雷勇斗嘴,又把寿春担保处的事抖了出来,这使得袁耀突然想起派武云舟下屯堡反贪的事情。
屯堡体系作为淮南的根基,如果出现像担保处那样的贪腐,自己该如何应对?
监察司司长阎象急忙上前鞠躬。
“武云舟大概在月底返回,现在每五日有行文传回,通报核查的屯堡情况,等结束后将重新汇总呈给中枢台审阅。”
“现在情形如何?”袁耀低声问道。
阎象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九江郡发现屯堡官渎职、贪污、乱用民力等案件十起,涉及屯长两人、守备官五人、民事官八人。”
“情节并不严重,主要集中在贪腐、挪用收获粮食,假传官府税率多收公粮以饱私囊,私自征调民夫为自己修建屋舍等事。”
“现在均已备案等待上报处理......”
袁耀点了点头,几百个屯堡,这样的比例倒是可以忍受。
阎象却继续道:“庐江郡比九江郡情况严重许多,截止武云舟上回上报的便有二十几起,其中还有些屯堡官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甚至将囤民视作自己的奴仆和荫户,作威作福做土皇帝的事。”
袁耀目光凌厉,刚要发火却想起白翠微还在里面,便忍了下来。
“主公莫生气,白夫人还在里面,千万别因为此等小事影响了大事!”诸葛瑾急忙上前低声劝慰。
袁耀点了点头,他不再继续问话而是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足足半个时辰后,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在后厅响起,袁耀便如同弹簧人一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紧接着袁琳便急匆匆走了进来道:“兄长,是公子!”
“翠微如何?”袁耀急忙追问。
“嫂子很好,正在休息。”
袁耀浑身立刻像松了气的皮球一般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谢天谢地......”袁耀嘴里喃喃自语,随后又立刻站起身快步进了内厅。
院子中的众人距离太远,根本没听清袁琳说什么,只看到主公瘫倒在椅子上随后又快步进了内厅。
众人把目光齐齐看向黄漪,他是袁琳的丈夫自然可以出言相问。
黄漪急忙道:“夫人,嫂子如何?”
袁琳笑着从内厅走出,此时已经大势已定她自然更加稳当。
“嫂子诞下一子,母子平安!”袁琳微笑道。
众人无不大喜,不仅白翠微没事还生了儿子,淮南集团根基更加稳固!
“这下好!不仅白老大没事,我们淮南还有了世子!”江轩一巴掌拍在雷勇的肩膀上,让本来兴奋不已的雷勇吓了一跳。
众人均是哈哈大笑,这是袁耀的长子,而且是带着淬剑庄血脉的长子!
对淮南来说,这便是最好的消息。
有了这个世子,不仅白翠微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他们淬剑庄体系的所有将领的地位都将再次提高。
这时袁耀微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院中的众人都是满脸喜色便知道袁琳已经将情况和大伙说过了。
“恭喜主公,喜得世子!”林栖梧第一个出列鞠躬祝贺,众人纷纷站出附和。
三国时期的继承制度以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原则,也就是说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便是嫡长子,以后继承家业。
而不是正妻所生的儿子,即便是长子也并不是世子,他的继承权要远远低于正妻所生的儿子。
这也是为什么袁术一直对袁绍有心理优势的原因。
毕竟袁术才是嫡子,而袁绍只是下人所生。
而袁耀的这个儿子,不仅是正妻白翠微所生,而且还是第一个儿子,这便是铁打的世子。
况且母亲根基深厚,不仅大权在握而且还有一群功勋卓着的“同窗”,这个世子不仅是他们这些淬剑庄之人愿意看到的,袁耀本人也希望看到。
有了这个儿子,淮南才会更加团结,基础才能更加稳固。
第249章 江东南进
几日后,白夫人诞下世子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淮南。
各地官府首先张灯结彩以示庆祝,随后袁耀宣布赦免治下轻罪犯人,并且降低了各地赋税的额度,紧接着民间的各种自发庆祝活动也开始了。
如果在以前,一个小小的淮南侯如此做自然便是逾制,而且大逆不道。但如今乱世,诸侯割据自守,朝廷早已没人看得上了。
而且不几日后,皇帝刘协居然亲自派国丈“辅国将军”“不其侯”伏完到合肥宣诏,加封袁耀为骠骑将军专督淮南军政,夫人白翠微册封为“寿春君”,就连新出身的儿子袁昭也被封为“都亭侯”。
这倒是让袁耀始料不及,没想到历史上这位“献帝”玩起权谋来还真有一把刷子。
自己在曹操那里刚刚要了个车骑将军和开府权,这“献帝”趁着曹操在官渡与袁绍大战便敢封自己为骠骑将军,这种拉拢昭然若揭。
东汉末武将体系里,最高职位莫过于大将军,其次便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而后才是四方将军及杂号将军。
曹操现在任司空,这司空乃是文官的顶点,位同武将里的大将军,而袁耀任骠骑将军自然便是低了曹操一头。
但即便如此,刘协还是怕激怒曹操,便又在骠骑将军后加了个专督淮南军事,使得袁耀的权力被束缚在淮南这也是权宜之计。
而白翠微的“寿春君”则是汉代专门对妻子、母亲的封号。
“君”为女性爵位通称,地位低于公主但高于无爵的贵妇。东汉列侯之妻称“君”,食邑户税为俸禄。
诸侯女封“乡君”或“亭君”(如诸王女为乡公主、亭公主),俸禄仪仗等同乡侯、亭侯。
袁耀为淮南侯(县侯),其妻封“寿春君”相当于县君,属女性爵位第二等(次于皇女封的县公主),享列侯级别俸禄。
但刘协封的这个前缀寿春却极有说法,寿春为战国楚都。袁耀继承淮南势力,其妻子以“寿春”为封号彰显其对江淮的统治合法性。
这与当初曹操要封袁耀为寿春侯的羞辱、警示性大不相同。
刘协赐此封号,既承认袁氏对淮南的控制权,又暗示其需“忠于汉室”。
“寿春君”本质依然是政治符号,刘协想通过册封袁耀妻,将淮南袁氏势力纳入汉室宗法体系,弱化其割据色彩。
而其子袁昭的都亭侯却为惯例,反倒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皇帝想借此拉拢夫君,不知我们该如何应对?”白翠微靠在摇椅上对袁耀轻声道。
“何以应对?”袁耀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糕点吃了一口。
“自然是照单全收!”
他从来不惧曹操,自然也不在意和这个傀儡朝廷走得近刺激了曹操。而且官渡决战在即,火烧乌巢就在下个月。
历史上官渡之战后,曹操用了七年时间才彻底扫平了袁绍,至少在这七年之内,无论自己做什么,只要不过分,曹操都不会和他翻脸。
这位三国第一政治家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白炎来了。”朱琳微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白炎紧跟在媳妇身后,亦步亦趋来到袁耀和白翠微面前。他也不说话只是轻柔的走到白翠微身旁的小木床边,向里边望去。
“像我姐多些......”白炎自言自语道。
袁耀假装板起脸:“我觉得更像我!”
白炎这才发现自己失言,急忙躬身谢罪。
“主公逗你呢,他自己也说像姐姐多一些。”朱琳笑着拉起白炎道。
袁耀指着朱琳笑道:“果然是自家男人自家疼,我这刚说一句便被你揭破,看来以后得防着点你了。”
白翠微坐起身体笑着对白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这里,是不是又有什么急事?”
白炎缓缓坐下,朱琳便站在他身后。
“主公,江东有新消息传来,孙权手下大将贺齐在会稽郡大败山越,大军已经到了永宁一带。”
这永宁,便是现在的温州。
“据说孙权准备继续派兵向南进攻,占领全部会稽郡,彻底消除山越的势力。”
白炎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水,也不管是谁的便一饮而尽。
“孙权北上受挫,难道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南部的士燮吗?”白翠微疑惑道。
士燮家族,控制着南海郡、苍梧郡、郁林郡、合浦郡、交趾郡、九真郡和日南郡。
这便是三国时期的岭南七郡。
也就是现在的福建省南部、广东省、广西省以及越南北部地区。
“夫君,淬剑庄时,地理课上曾学过这岭南七郡。那时夫君曾说这岭南七郡对中原王朝极为重要,当时我便不懂......”白翠微出言问道。
“这些地方远离中原又有南岭阻隔,水系纵横、土着甚多,鱼龙混杂,为何却对中原王朝极为重要?”
这所谓南岭,便是中国南方最大的横向山脉系统,由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和大庾岭五条主体山脉组成,因此又称“五岭“。
它横亘于江西、湖南、广东和广西四省区交界处,东西绵延约1000余公里。
硬生生的将岭南七郡与中原隔开。
袁耀点了点头,这在后世是基本常识,但对现在人却是难以理解。
“朱琳,你也坐下,这里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袁耀招了招手。
岭南七郡在这个陆地争霸的时代重要性自然不高,它多是山地,又遍地水网,很难进行大规模的征战。
所以它的重要性并不在于陆权,而是在于海权!
当然,以东汉人知识体系是无法看清这点的,也只有后世之人才明白海权的重要性。
袁耀自然知道,他来的那个时代的历史上有血泪教训。
中国作为东亚最大的陆权国家,可以说打遍周围无敌手,而当中原王朝对此沾沾自喜之时,敌人却从海上而来!
海权的丢失导致中国近代百年的屈辱。
而抛去这些不谈,仅凭岭南七郡现今的经济潜力和物产也是一枚争夺天下的重要砝码!
孙权的吴国之所以能够长期抗衡中原王朝,它们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而这七郡长期被士燮家族统治,士燮作为地方领袖在岭南影响极大。
袁耀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你们过分小瞧了岭南七郡。”
第250章 岭南七郡
白翠微、白炎、朱琳三人立刻肃然。
他们都是淬剑庄出来的嫡系,自然知道袁耀的习惯,他每次上课前便都会引导学生提问,然后用这句着名的口头禅“你们小看了某某”来引出自己的论点。
袁耀也是很久没有过讲课的瘾了,当下的三人不仅是自己的学生,而且现在还是自己的亲人,他心中更是放松起来。
“先说南海郡!”袁耀微笑道。
“那里大部分都是中原移民,商业和人口极为密集,并非蛮荒之地。”
“南海郡番禺是出名的造船中心,海上贸易十分发达。商船北通三韩之地、南达南方诸岛,可以带回中原地区未曾见过的各种物产和财货。你什么都不用管每年便能轻易赚出几万斛粮食!
“苍梧郡气候温暖湿润,农业十分发达,水稻可一年两熟甚至一年三熟。而且有西江航道,南海郡运来的外番货物可以再次登船直达中原。”
“合浦郡盛产海盐,岭南七郡的七成海盐均有此处生产。而且南方外番的象牙、犀角、翡翠都在此周转,由这里转运中原。”
“至于交趾、九真、日南三郡,虽然丛林密布瘴气遍地,但却有盐矿、铁矿、以及白银矿等矿产。”
“我粗略做过计算,如果掌握岭南七郡,每年至少能供应三十万斛粮食、十万石的盐,以及无法计算的各种物资......”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主公是从哪里懂得这些远在千里之外事的。
“中原连年征战,人口向南迁移极为迅速,如今岭南七郡的人口数量已经大为增加。”袁耀正在兴头上便继续道。
“我料不出十年,岭南七郡将有人口三百万!”
“啊!”三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袁耀采用的是后世的一些文献统计,三国时期的人口一直存在争议可谓众说纷纭。
《三国志》和《通典》记载,曹魏人口为443万,蜀汉94万,东吴230万,总计767万,而这里的计算便忽略了岭南七郡的人口。
而后世的学者经过各方面的研究,又将数字重新修订为曹魏1300万,蜀汉400万,孙吴550万,三国时期总人口为2250万。
当然也有3700万之说......
但岭南七郡250至300万人肯定是有的。
可以说,历史上的东吴至少一半的实力都在岭南七郡!
白翠微疑惑的看了看白炎,白炎苦笑摇头,这些数字可不是玄翎卫打探来的。
袁耀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说的有些过分,在场的三人自然会相信他的说法,只是这消息的来源却无从讲解。
他急忙转换话题道:“如今丹阳郡和沿岸城市已经尽归我方所有,吴郡地处丹阳郡南方,地域狭小旁边又有太湖和众多水系,易攻难守。”
“将江东的统治核心放在我的利刃之下,绝对不是聪明之举。”
“失了长江航运的便利,江东从豫章郡调周瑜支援吴郡只能跨越群山,或者经过池州到宛陵,而后再绕道太湖,如此遥远的路途,还要随时防备我军从芜湖方向偷袭其后路,简直如同痴人说梦。”
“所以吴郡已不可守,早晚必然落入我军手中。而江东会将治所迁往豫章郡,不是柴桑便是南昌!”
袁耀断言道。
“孙权发现北进之路被堵,又失去了长江天险,为了更好的抗衡我们和西边的荆州刘表,攻占岭南七郡是他最好的选择!”
白炎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对袁耀拱手道:“主公大才,今日属下如同拨云见日,玄翎卫应早些向岭南七郡渗透,将孙权和士燮的一举一动送来中枢!”
袁耀一愣,随后便明白白炎是把他的随性之言当成了以后经营南方的战略,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朱琳却突然起身道:“主公,我愿去岭南七郡发展玄翎卫!”
这回轮到白炎和白翠微愣神了。
“琳儿这是玩笑话......”白翠微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急忙上前拉住朱琳。
“岭南山高路远,你和白炎刚刚成亲,至今还没有子嗣,怎能再次分离。”
朱琳也颇为后悔,她只是听得心潮澎湃,又想到自己一身所学没有施展的空间,这才冲动而发。
这时才醒悟过来,急忙向白炎报以歉意的眼神。
袁耀看到三人的状况哈哈大笑道:“夫人不必惊慌,我又不是不通人情之人。”
白翠微脸上一红,她也是自然反应,倒不是替朱琳打掩护。
袁耀叹了口气道:“去岭南之人要远离中原,背井离乡,那里土着甚多生活方式也不似中原这般,必须找一个心志坚定又忠诚可靠的人才行。”
“此人前去,不仅要组建玄翎卫,更要在士燮的地盘建立淮南的势力,甚至起兵占据州县。”
“要随机应变还要能与士燮虚与委蛇,这是极难之事!”
“朱琳你虽然心志坚定、忠诚可靠却是女儿身,不适合这样的定位。”
朱琳脸上红霞一片,刚才的冲动不仅让主公看了笑话,还让姐姐和丈夫不满。
“主公,我愿意去!”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卫向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今天卫明休假是他当班站岗,正好在院外听到了袁耀的授课,心中激荡便走了出来。
袁耀一愣,随即苦笑,卫向倒真的合适......
卫向走到袁耀面前,直接跪倒在地道:“主公,我一直追随您身侧,未立寸功却身居高位,如今既然主公有了岭南的战略,我愿做马前卒带人去岭南为主公打下一片基业!”
袁耀轻轻一叹,他扶起卫向上下打量着。
他今日只是随感而发,谁知道在下属眼中却成了可以实现的金科玉律。这与他个人在淬剑庄系统中的威望有关,他教授的东西,提出的设想,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一次的失误全都成功了。
在淬剑庄成员的眼中,他袁耀便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
袁耀有些心疼卫向。
卫氏兄弟在他成立淬剑庄之前便在,是元老级别的存在。他已经习惯了两兄弟陪在身边,反倒是忽视了两人去建功立业渴望。
第251章 劝进丞相
两日后,袁耀宣布在淮南学院内成立了一个岭南研究院,专职培养通晓岭南各种风俗以及政治、地理的人才。
其中自然而然的包含了一些军事方面的学习。
研究院首批录取一百人,而且要求不高,无论身份、职业、只要有志于岭南研究的便可。
意外的是,原袁耀禁军左指挥使卫向改任为研究院院长,全权处理学院事宜。
这一系列的变化,令很多人迷惑,只有那天在场的几人心知肚明。
这便是袁耀给未来渗透岭南七郡准备的人才储备,卫向全权负责,也就是在帮助他培养自己的亲信。
“给你五年时间,五年后这一百人将是你在岭南的根基。”这是袁耀对卫向所说的话。
“在这五年里,你也要学习、了解岭南的风俗人情、地理知识、以及制定各种军事计划,不懂可以来找我,也可自行派人去岭南搜集情报!”
“所有经费都由我来出,一定要做到细致、详实。”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募兵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训练一支对岭南了如指掌的将领。
几日后......
在合肥附近逛了一圈的伏完准备返回朝廷,袁耀亲自设宴给伏完送行。
酒席间袁耀突然拿出奏疏递给伏完。
“国丈此来辛苦,这是我为陛下准备的一些淮南土特产以及礼物,还有我附赠的一张奏疏。”袁耀微笑道。
“奏疏?”伏完颇为疑惑,袁耀突然向皇帝上书,难道是要有所求吗?
伏完本想展开观看,却又碍于袁耀的观感便询问道:“淮南侯可有事需要老夫效力?”
袁耀微笑回应:“怎敢有劳国丈,这只是我对朝廷局势以及曹司空的一些看法。”
伏完没想到袁耀居然如此直白,竟然敢将这样的奏疏公然给他交给刘协。
慌乱中,伏完下意识的望向旁边的副使董昭,这董昭便是曹操的心腹,专职负责外交和情报工作。
此次他拿着皇帝封赏袁耀的诏书前来,实际上是得到了曹操默许的。
而董昭便是随行的监视者。
果然,副使董昭停了杯,然后微笑着向袁耀拱手道:“淮南侯心系朝廷,这奏疏又关系到曹司空,是否可先与下官说说,也让下官能提前领略淮南侯的风采!”
袁耀点了点头,指了指伏完手中的奏疏。
“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董先生想看自可拿去观看,无妨。”
董昭急忙鞠躬致谢,然后上前毫不犹豫的抢过了伏完手中的奏疏,一点面子也没给伏完这个正使留。
他慢慢展开仔细观看,而袁耀则对一脸尴尬的伏完笑道:“如今天下大乱,天子权威受损暂居于许都,而河北袁绍作乱,妄图颠覆朝廷,此乃危急存亡之时。”
“曹司空率兵北上抗击袁绍拱卫朝廷,功勋卓着。但司空一职毕竟只是文官之首,名不正则言不顺......”
“我建议朝廷收回三公之官职,重新设置丞相和御史大夫,然后任命曹司空为丞相!”
袁耀望向董昭道:“只有丞相才能统领天下国事和军事,这般也好集中天下之力对抗袁绍......”
伏完目瞪口呆的望向袁耀,而看完诏书的董昭却也是拧眉不语。
歌舞、奏乐还在继续,但整个宴会却已经是鸦雀无声。
袁耀面露微笑,轻轻摸着自己的几缕胡须,这可是好不容易才留出来的。
“既然你刘协敢用阳谋挑拨淮南与曹操的关系,想在从中渔利。我便用阳谋回敬你,让你自己去猜我的真实心意。”袁耀心中暗想。
丞相可不比别的官职,他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按照后世的说法便是常务副皇帝。
如此乱世任丞相,说他有篡汉自立的野心也不为过!
历史上,曹操是在建安十三年(208年)六月被任命为丞相的,也就是八年后。当时曹操已经打败袁绍,完全掌控冀、青、幽、并、兖、豫、徐七州,势力达于鼎盛。
汉朝罢免三公官职,设置丞相和御史大夫,然后任命曹操为丞相。
而今北方战事未定,袁耀却突然提出让曹操进位为丞相,这便是不怀好意之举了。
一则,袁耀向朝廷进言,升曹操为丞相是在向朝廷、天下各诸侯展示自己与许都的联盟牢不可破。
二则,却是把一个还未“功成名就”的曹操放在火上烤。
曹操如今的实力根本配不上“汉丞相”之职,他如果做了丞相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不仅天下第一的诸侯袁绍会更加疯狂,荆州刘表、益州刘焉、西凉马腾之辈亦将不满。
但袁耀的奏疏一到,天下便会觉的这是曹操授意袁耀所为,曹操即便上书推辞也是难免一个“野心勃勃”的评价。
而曹操明知是袁耀算计他却无法回应,因为此事的起因不在袁耀而在皇帝刘协。是刘协试图用重赏拉拢袁耀,在淮南与许都之间埋下不和的种子好从中渔利。
袁耀如此做完全可以说是为了消除曹操的疑心,消除天下各诸侯的疑心,表示自己与许都的结盟是诚心诚意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曹操想要以此事难为袁耀,袁耀也大可用一句“好心办了坏事”来回应。
伏完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道:“淮南侯此举是否过于激进,毕竟曹司空现在领军在外,丞相一职又牵扯甚广,如此突然而为......”
“国丈可是觉得曹司空配不上丞相之位?”袁耀突然冷下脸来。
此乃诛心之问,伏完一时间根本无法回答。
他看到袁耀要翻脸便急忙示弱道:“曹司空功劳甚大,出任丞相一职倒也无妨......”
伏完自然不想让曹操成为丞相,那样天子便真正的成了傀儡。
但此事颇为难办,刘协若拒绝,显得刻薄寡恩且坐实猜忌曹操之心。若接受,则亲手将权柄完全交给曹操,彻底沦为傀儡。
袁耀立刻转怒为笑道:“我看也无妨,回去后国丈还要和天子好好商议才是。”
他转头又看向董昭。
董昭却是憋得满脸通红,袁耀这句“难道曹司空配不上丞相之位”将他的嘴也堵了个严实。
他和伏完又不同,董昭可是曹操的属下和亲信,袁耀这种话他自然不敢去接。
“董先生可有建议?”袁耀面露微笑。
董昭攥了攥手中奏疏躬身道:“此事回去后我必然向曹司空亲自汇报,绝不会浪费了淮南侯一片好意......”
袁耀此举,以“示好”之名行“捧杀”之实,以“忠诚”之态埋“离间”之种。
将刘协的算计转化为反杀对手的武器,同时让曹操陷入无法指责、骑虎难下的困境。
第252章 无心插柳
伏完和董昭走了,还带着一封袁耀送给曹操的亲笔信。
而纪灵的怀远卫已从下邳撤回,北上帮助曹操收粮之举,使得袁耀在徐州的名声大震。
不少徐州士族惊恐的发现,曹操现在根本无力保护他们,一时间前往合肥宣誓效忠者比比皆是。
怀远卫出发前做了详实的规划和训练,此次前往下邳帮助曹军收粮,可以说秋毫无犯。
袁耀还特别下了明令,说曹军在官渡作战紧张,此次帮助收割自己不取一斛粮食,甚至怀远卫自己的军粮也都是从寿春运来的。
这使得当地的官员都十分感动,私下里都说淮南仁义。
而森严的军纪又使得百姓心安,他们只参与收获绝不扰民,给徐州百姓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训导局袁明也调来了大批的宣传人员,专职向当地百姓宣传淮南新政,使得徐州百姓又向淮南逃亡了一大批。
袁耀的思路很简单,他现在只要人、不要地......
荀彧倒是十分苦恼,袁耀本来就是帮忙收粮而且又不取一斛酬劳,这般便堵了他的嘴。再加上河北之战正在生死攸关之时,便也只能听之任之。
只要粮食收的上来,能够供给官渡战场,其他的现在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随着北方战事的残酷程度愈演愈甚,各州大批流民开始向南迁移。
历史上,这些人大部分都会进入荆州、东吴、以及岭南七郡。而如今,由于淮南的强盛和稳定,他们便被截了下来成为了淮南子民。
一时间,淮南各郡屯堡林立,人口比之袁术鼎盛时期还要多出数倍。
“有人才有一切!”这是袁耀给淮南各级官员的指示。
简单易懂、执行起来目的性也非常明确。
所有的地方工作全部以人为本,围绕着修建屯堡、分地、安置百姓、建立屯堡机构,让他们生活下去为主。
但问题也十分明显,那便是屯堡官良莠不齐,大量的贪腐不停地产生。
九月末,武云舟的屯堡巡视组返回,向袁耀上报了巡查得来的上百起屯堡贪污、渎职案件。
袁耀决定杀人,乱世需用重典,只有这样才能震慑、遏制住贪腐在屯堡系统中的蔓延。
于是,上百名屯堡官员被集中拉到了合肥公审,各地屯堡官只要能到的全部到场听审。几日后,其中被判罪大恶极的三十名屯堡官被公开处以极刑,一时间整个淮南官场一片肃然。
随后袁耀宣布,监察司在各郡设立郡司,每三月派人走访一次下面的屯堡,对官员品行操守进行审查。
并且将此定为长例,整个系统便由监察司校尉武云舟负责。
一片腥风血雨结束后,袁耀便开始按照计划走访淮南学院以及招贤馆,这里的人才培养对他来说亦是十分重要。
“子瑜最近在招贤馆可有收获?”袁耀与诸葛瑾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问道。
诸葛瑾现在不仅任考评司校尉,负责考评司一众日常工作,还兼职了招贤馆的差事。
“最近倒是有不少贤才,我已经按照其履历将名单提交给了中枢台,等待进一步考核后安排官职。”诸葛瑾平静道。
袁耀实际并不是要问这事,他只是在惦记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
袁耀又想了想才继续道:“子瑜可有亲人前来淮南?”
心里却在着急,这诸葛瑾为何还不将弟弟接来淮南。
诸葛瑾犹豫了一下才道:“主公英明,无所不知,确实有一位和我略有关系的朋友来淮南游历,现在就居住在我家。”
“啊?”袁耀表情诧异,按照诸葛瑾的说法,这人肯定不是诸葛亮,也不是诸葛均,这俩可是亲弟弟怎么也不能说略有关系。
而诸葛瑾肯定是会意错了,玄翎卫手眼通天无所不知,他以为袁耀所指的是他这位荆州而来的朋友。
袁耀只能尴尬的点了点头道:“此人是谁,又与先生有何瓜葛?”
诸葛瑾组织了下措辞才回答:“这人不是我的亲属,但却与我诸葛家有些关联。”
“此事说来话长,这里距离我家不远主公不妨到我家中休息片刻,待奉茶后听我详细道来,如主公想赐见上一面也可顺势而为。”
袁耀点了点头,他走了大半天正好也累了,去坐坐休息倒也无妨。
身后的卫明看到袁耀点头,便对旁边的乔庄侍卫嘀咕了几句,那侍卫便匆匆向诸葛瑾家的方向疾行,应该是去提前布置和清查了。
“主公请!”诸葛瑾引领着袁耀向自己宅邸走去。
诸葛瑾的宅邸不大,只有三进的院子。门楼也修的极为简单,从外面看几乎和城内普通富户一般无二。
“子瑜倒是节俭持家,只是如此设计低调了些。”袁耀微笑点头。
诸葛瑾现在是考评司校尉,而考评司司长杨弘却在庐江任太守,所以实际上诸葛瑾才是考评司现在的当家人。
中枢台的几人中也有他,但论官职和权柄诸葛瑾在淮南也算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了。
但此人依然如此低调谨慎,倒是符合他在历史上的评价。
诸葛瑾推开大门,里面果然站着两名袁耀的侍卫,看来自己的家已经被卫明派人“清扫”过一遍了。
如今袁耀身份已然不同,所以做些防范倒是无可指摘。
诸葛瑾带着袁耀进了院子,院子中装饰也极为简单,只有竹林水潭,但却显得十分清幽。
“不错。”袁耀十分满意,他跟着诸葛瑾来到正堂席地而坐。
不一会,侍卫便从诸葛瑾家后厨端来了热茶。
当然,这茶水肯定也是经过了测毒的。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休息,说些闲话,倒是颇为自得。
“说来此人确实与我有些关联。”诸葛瑾话入正题。
“我父诸葛珪共有五个子女,我是长子,还有一长女嫁给了荆州蒯氏的蒯祺,接下来便是二弟诸葛亮现在在荆州读书研学、次女嫁给了荆州庞德公之子庞山民,幼弟诸葛均还未成年。”
袁耀点了点头,作为后世历史老师的他对此倒是十分了解。
诸葛瑾继续道:“而我二妹婿庞山民的父亲庞德公有一侄子,名曰庞统,字士元,今年二十一岁在刘表治下出任郡功曹。”
“这些日子,他到淮南游历,便住在我府上......”
袁耀此时正在喝茶,听到这里突然神情一僵,拿茶杯的手都不由得抖了几抖。
第253章 凤雏之姿
“卧龙凤雏“曾经被后人津津乐道的一对组合。
所谓得一便可得天下之说,更是让人唏嘘不已。
卧龙出任蜀汉丞相,鞠躬尽瘁,为天下士人楷模。而凤雏却三十六岁就英年早逝,在围攻雒城时中箭身亡并未过多建功,世人对他的了解并不多。
但作为后世历史专业的袁耀来说,这个人他却是神交已久。
庞统与诸葛亮早年同受水镜先生司马徽推崇,荆州士林誉二人为“水镜双璧”。诸葛亮曾直言:“士元之才,十倍于我”。
虽有谦逊之意,但也可从侧面说明庞统能力至少不弱与孔明。
陈寿《三国志》亦将二人同列一传,足见其历史地位相当。
战略方面,庞统曾经力主取益州为根基,提出“益州为根,荆州可弃”,认为荆州四面受敌难以久守,而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可成霸业,这便与诸葛亮的三分天下之策有很大不同。
事实证明,最终蜀汉政权的转折恰巧来自于庞统不看好的荆州。
战术方面,赤壁之战时献“连环计”助孙刘联军火攻破曹,入川时向刘备提出“上中下三策”,其中上策奇袭成都、中策生擒蜀将,皆展现其战术创造力。
只是刘备认为入蜀更多要的是政治先行、想要收服人心,所以没有采纳而已。
军事指挥方面庞统也与诸葛亮十分不同。
诸葛亮擅长系统布局,以正合战。
比如为蜀汉丞相时,更注重后勤、民心与长期战略,《隆中对》构建跨荆益、联孙吴的二十年策略,北伐中修建栈道、特意研制木牛流马保障补给,以阵法与持久战消耗对手等。
虽稳妥但极难建功,尤其遇到比他实力强大很多的对手时,这种稳健反倒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桎梏。
而庞统则喜欢兵行险着,以奇制胜。
他擅长战术奇袭与心理博弈,如入川时主张速战速决,甚至提出“逆取顺守”理论。强调乱世需用权谋而非拘泥道义,其用兵风格如闪电般凌厉,但缺乏全局持久性规划。
两人性格也是两个极端的存在。
庞统直率狂放,直言敢谏,曾经当众批评刘备“伐人之国而以为乐,非仁者之兵”,致君臣嫌隙。而且爱激进冒险,以至于最后自己也死于阵前。
诸葛亮却圆融谨慎,外圆内方,他默许关羽放曹操以维联盟,关羽死蜀汉伐吴时隐忍附议刘备等事,均是说明。
三国演义里也曾经有过这方面的描写,关羽张飞轻视年轻的诸葛亮,导致诸葛亮多次用计谋压服这两人,最后才使得他们不得不服从诸葛亮的指挥。
而庞统在时,却与关羽张飞关系极好,原因无他,意气相投而已。
张飞嗜酒如命,庞统亦好酒,两人又有在耒阳县的共同经历,张飞向刘备推荐了庞统,庞统也视张飞为“贵人”,所以关系十分融洽。
行事风格中,庞统做事喜欢直截了当(如主张“逆取顺守”伐蜀),不像诸葛亮一般行事如水。
张飞最厌恶的便是繁文缛节,所以更欣赏庞统的务实与果敢。
关羽素来轻视文人谋士(如初期不服诸葛亮),但对庞统却未表露反感。主要还是因为庞统不拘小节、直言敢谏的风格更贴近关羽的“义士”气质,与诸葛亮的谨慎持重形成对比。
所以“卧龙凤雏”可谓各有千秋,如能合并却能相互补足,成为完美的一对。
如果用后世的话来总结,庞统是“擅长心理博弈在闪电中抓住机会的战术家”,诸葛亮则是“目标稳定、心志坚定在迷雾中保持方向的战略家”。
两人相辅相成,然庞统早逝使蜀汉失去最锋利的矛,导致后来诸葛亮独木难支。
而现今,作为穿越者的袁耀,最擅长的便是战略规划。
即便诸葛亮在场,他袁耀也敢在战略规划方面与其一争高下。
原因无他,他是后世穿越而来,自然多出了千年的知识储备,而且还知晓所有势力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发展脉络,这是任何一个战略家所不具备的优势。
如果能在孔明之前将庞统拿下,便可补足淮南的最后一块短板!
袁耀定了定神,他不能让诸葛瑾看出自己的迫切心理。
按照今日诸葛瑾的行事,庞统必然向他恳请过想见自己,要不然以诸葛瑾的谨慎持重风格,绝对不会贸然请他到家里喝茶。
袁耀缓缓将茶杯放在桌上微笑道:“都说士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今日听子瑜一言倒是恰如其分。”
“子瑜刚在说那位庞士元现在刘表手下做郡功曹,为何有时间游历淮南?”
他决定缓缓图之,反正庞统就在身边,说不一定还在偷听,到是跑不了。
诸葛瑾也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在下不敢欺瞒主公,那庞士元心高气傲、颇有才名,心中有莫大的抱负想要施展。”
“只是刘表昏聩,只喜风花雪月卖弄文采,不喜富国强兵重整天下,所以庞统心中失望,想走遍天下以得明主。”
袁耀点了点头。
“既然是子瑜的朋友,我倒想见上一见这位庞士元,不知子瑜是否方便?”
诸葛瑾急忙拱手。
“士元来之前走访了淮南全境,而后才到我处拜访,他曾让我向主公推荐与他。只是我见主公最近家事繁忙,他又是刘表之臣,所以才未敢请见......”
袁耀微笑,诸葛瑾做事便是如此,谨小慎微。
“无妨,今日正好在此,我便见上一见。”
袁耀强忍内心激动,实际即便是诸葛瑾现在万般推脱,庞统他也是要见的。
“主公稍坐!”诸葛瑾起身,走向后宅。
过了一会,诸葛瑾便带着一名身穿灰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袁耀望去,脸上虽无情绪心中却不禁暗叹。
他突然想起了三国演义中关于庞统怪异长相的描写。
“其人浓眉掀鼻,黑面短髯,鼻梁骨奇高如孤峰突起,面色沉如积年铸铁,疏眉细目间藏寒星两点,额角前突似蕴风雷。”
真可谓样貌之奇,堪称三国群英中的独绝。
真实的庞统虽没有演义中所说的那样长相奇特,却也符合裴松之注引《襄阳耆旧记》里的“统貌陋而黑”。
第254章 荆州问答
袁耀在看庞统,而庞统也在看袁耀。
紧接着,袁耀居然缓缓起身,远远地对着庞统拱了拱手。
这不仅使庞统诧异,就连诸葛瑾也十分惊讶。
要知道现在袁耀的身份,他不仅是淮南侯、骠骑将军,而且手握重兵雄踞淮南,是不折不扣的实权派诸侯。
而且从身份上看,袁耀乃是天下第一士族嫡子,四世三公的袁氏在如今普通人眼中便如同高山一般的存在。
他居然能起身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拱手,这便是极大地礼遇。
诸葛瑾十分知趣的向旁边一闪身,露出身后的庞统。主公这个拱手自然不是给他的,所以他肯定要赶紧躲开。
庞统一愣之后,急忙鞠躬回礼,他心中也是颇为激动。
以往拜访各地太守、官员之时,大部分人在初见都会有意无意中露出对他相貌的鄙夷,而这位位高权重的淮南侯居然毫无表情,可见并不是以貌取人之辈。
三人分宾主落座,袁耀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庞先生远道而来,不知现在荆州情况如何?”
他要先试探一下庞统的性情以及诚意。
庞统毫不犹豫的回应道:“回淮南侯,荆州久无战事,刘表又实行与民休养的策略,兵强马壮现在十分强盛。”
“只是江东周瑜时常骚扰江夏,妄图西进荆楚之地,而刘表只是被动防御毫无对抗策略,所以荆襄早晚必失!”
袁耀心中感叹,这庞统果然如历史记载中的那般锋芒毕露,说话毫无遮掩。
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刘表的手下,虽然是微末小吏,但如此说自家主公多少占了不忠的嫌疑。
也怪不得当时孙权和刘备都看不上他。
诸葛瑾默默闭上眼,他不肯轻易推荐庞统的原因也在于此。庞士元虽然颇有才能,但却过于豪放、直率,再加上面目丑陋,很容易在第一次见面时让人不喜。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袁耀却未曾有任何不满的表情,反倒是点了点头。
他决定反客为主,用自己穿越而来的学识震慑这位狂放不羁的庞士元,然后再收入麾下!
于是感慨道:“荆州牧刘景升自初平元年单骑入主荆州后,笼络地方士族豪强如蒯氏、蔡氏,逐步整合资源,如今已控制南阳、南郡、江夏等七郡之地。”
“现今中原战乱,刘表主动接纳关中、兖豫等地流民,组织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引汉水灌溉南阳,降低商税促进贸易,荆州已显“丰乐地”之相。”
“农业与商业繁荣人口增长,再加上常年的和平生活,我估计荆州足以支撑“带甲十余万”的常备军力,这在诸侯中已名列前茅......”
“况且荆州水军强大,并不逊于江东水军,长江上游之战中,江东并不占上风......”
庞统面露惊讶,他没想到面前这位仅用一年,便连番血战、奇计百出改变淮南局势的淮南侯,居然对荆州也如此了解。
他捻须不语,等着袁耀继续说下去。
袁耀继续道:“刘景升在襄阳设立官学,组织学者编订《五经章句》,建立藏书数万卷的书库,还优待避乱到荆州的士人,使得荆州人才兴盛、文风盛行。”
“荆州依托汉水、长江构建防线,以黄祖守江夏御孙氏,文聘北上防曹操,设屯田兵营兼顾农耕与训练。而后明尊朝廷,暗中联络袁绍制衡曹操,可谓左右逢源。”
说到这里,袁耀突然停顿了下来,然后微笑看向庞统道:“庞先生却为何说荆州早晚必失呢?”
他拿起桌上茶水轻啜了一口,等待庞统的回答。
这便是考较了。
庞统果然被激起了辩论的兴趣,但此时他却已经收起了狂傲之心。
面前这位淮南侯不仅见识广博,而且看问题极为透彻,他好像随口说的荆州情况,不是长时间居于荆州是很难了解的。
而且这番话涉及的方面很广,不仅有荆州的民政、军政、更有外交、用人以及作战部署,想要一一驳倒极为困难。
想了想,庞统却突然笑道:“都说淮南玄翎卫无孔不入,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淮南侯坐于家中却知天下之事,让人钦佩!”
袁耀微笑点头,他这些消息自然不是来自于玄翎卫而是后世的知识,但庞统如此脑补倒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庞统略一低头便道:“刘景升年轻时意气勃发,单骑入荆襄与蒯、蔡、黄等六大豪族结盟,通过娶蔡瑁之姐、授官蒯越掌兵权、蔡瑁统水军等方式,迅速形成与世家“共治荆州”的格局。”
“但他却没有在掌握荆州实权之后,逐步剪除士族的影响,反倒对士族豪强更加纵容,致使荆州士族势力已经到了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局面。”
“现在说荆州是刘景升的荆州,不如说荆州是士族豪强的荆州。”
袁耀心中赞叹,目光中难掩欣赏,庞统看问题如此透彻,几乎一言中的!
而且庞氏便是庞统所说的荆州六大豪族之一,他虽然敛去了自家的名字,却依然能做到直言不讳。
庞统继续道:“中原战乱,刘表主动接纳关中、兖豫等地流民,却不知如何安置、使用。”
“流入荆襄之流民多数成为各大士族豪强的荫户和私兵,这十数万流民非但未曾强化荆州,反倒成为了各士族扩大实力的机会。”
“再加上士族税负不一,民众的大部分收获都被其收取,致使能吃饱饭的人极少。”
“上面歌舞升平、酒池肉林,但荆州百姓生活依然十分不堪,长此以往必然人心尽失!”
庞统叹了一口气,随后居然直接拿起面前的茶水如喝酒一般,一饮而尽!
“刘表在襄阳设立官学,崇尚文风,尽是招募一些喜欢附庸风雅、寻章摘句的腐儒之人!”
“这些人除了写些毫无用处的诗句、书籍之外,毫无用处!”
“放在盛世倒时可以锦上添花,但现在天下大乱、汉室衰微,此乃大争之世!刘表占据荆襄之地,为一方诸侯,却如此喜欢清谈,于国于民又有何用?”
庞统拿起袁耀刚刚给他斟满的茶杯,再次一饮而尽。
他突然捻须微笑道:“淮南侯只知表面,却不曾深入研究,如果淮南也按照荆州之举行动,必然也会步其后尘!”
诸葛瑾大惊失色,这庞统的老毛病又犯了,说到兴头上便无法无天起来。
他急忙看向袁耀,试图替庞统圆回来。
但却突然发现,袁耀没有一点不喜的表情,反倒是一脸欣赏之色。
第255章 荆襄人才
袁耀故意抬高刘表,便是要刺激庞统说出更多的诛心之语。
他将刘表说的越好,荆州的治理说的越成功,那么庞统的反击必然越深刻、越直白!
庞统并不在意诸葛瑾警告的眼神,而是继续道:“荆州北据汉水,南控长江,虽可短时固守,但却无法作为长期依仗。”
“刘表天真,认为依靠黄祖守卫江夏,遏制江东西进,再用文聘依托汉水拱卫襄阳便可保荆襄无忧,实则却是鼠目寸光之举!”
他指向北方的道:“曹操与袁绍在中原大战,此时根本无力南顾,刘表便想坐山观虎斗看出好戏,他却不知无论是谁胜出,下一个进攻的对象必然便是荆州!”
庞统笑着对袁耀拱手道:“此事淮南侯心知肚明,所以才在短时间内战徐州逼迫曹操放弃南下与己方结盟,又冒巨大风险突袭秣陵占据丹阳,这便是为中原决战后的格局打下基础!”
“本来中原决战之后,无论是谁胜出,淮南必然优先于荆州受到攻击。”
“而今淮南侯却敢举全国之力押注曹操!”
“那如曹操胜,淮南必然获得宝贵的发展时机和无法估量的好处,曹操即便存了南下之心,短时间内也无法撕破这层盟友的桎梏,但这对荆州来说却是大难临头的开始......”
袁耀深吸一口气,他的策略居然被庞统完全看透......
庞统停顿了一下,目光犀利的看向袁耀,一字一句缓缓道:“只是我倒是有一事不明,如今中原之战万众瞩目,各大诸侯均不敢轻易下注,即便是刘表,也只能偷偷的与袁绍做些暗通款曲的事,明面上却与曹操保持友好关系。”
“淮南侯为何敢于全力押注大家不看好的曹操?”
袁耀桌子的手微微一抖,他急忙重新克制自己的情绪,这才使得脸上没有出现不自然的神情......
庞统眯眼,看袁耀脸上毫无表情才继续缓缓道:“本来袁绍胜,淮南侯以亲戚之义也可周旋一二,为何却公然发檄文与袁绍决裂?”
他捻须沉思:“除非淮南侯有一个十分确定曹操必胜的理由.......”
袁耀心中巨震,自己的内心居然能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看透,这是何等恐怖之事。
三人沉默了下来,一时间整个花园中只有流水的潺潺声。
“哈哈......”袁耀突然纵身大笑。
这倒是把诸葛瑾和庞统同时吓了一跳。
“子瑜,让人备些酒菜,这茶配如此话题太过清淡了些。”
诸葛瑾面露喜色,袁耀这是明显对庞统十分满意,居然到了要把酒言欢的地步。
庞统也受宠若惊,他立刻收敛狂放之姿,起身鞠躬致谢。
刚才的话题也就这样被错了过去。
“士元不必拘谨,今日全当清谈,你也不要有什么顾忌。”袁耀微笑着示意庞统重新落座。
不一会酒菜便安排妥当,袁耀举杯先与诸葛瑾和庞统示意,几人连饮了几杯后袁耀才缓缓道。
“我接手淮南时情况颇为复杂......”袁耀决定向庞统展示一下自己以前的功绩,像庞统这样的人,你单纯的示好或者收买都无用处,他们这个层级的谋士只辅佐那些他们看得上的主公!
这是一种双向选择,你一味示好或者给予高官厚禄毫无用处,他们只看重你作为主公的能力和势力的前景!
果然、诸葛瑾与庞统立刻急忙聚精会神,能听到淮南侯说起以前之事十分难得,这可是极为私密之语。
袁耀之事天下皆知,但从本人口中说出却是极少的机会。
袁耀感慨道:“当时我父已经决议放弃淮南,逃往河北,我百般劝说亦是无法阻止,随后又在江亭受刘备伏击,那时真是山穷水尽。”
“幸好我有所准备,才能扭转局势、踉跄走到今天。”
庞统那些酒杯一饮而尽道:“淮南侯天生睿智,居然在几年前便能预料在先,建立淬剑庄练出玄翎卫、踏雪卫、宣武卫、摧城卫这几支强军!”
“如没有这般未雨绸缪,今日恐怕已然为阶下之囚。”
诸葛瑾暗地攥了攥拳头,这位庞士元当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这话庞统确实是想夸赞袁耀,但如果换个多心的主公便会认为庞统是在讥讽袁耀早有篡逆弑父之心。
因为早在几年便私自训练部队,除了未卜先知,那便是准备政变夺权......
袁耀却知庞统性格,所以不以为意。
而且他当时确实存了干掉自己那个便宜爹袁术的想法,如果不是考虑到人伦纲常对他的影响,也许袁耀真的会那样做。
“士元所说极是,我用了三年时间创建淬剑庄班底,便是为了大厦将倾之时能够力挽狂澜。”
“好在我这些弟子不负我的期望,才有了淮南如今的情景。”
袁耀继续道:“随后冒险北进徐州,便是想趁刘备占据徐州之时,让曹操放弃与袁绍开战前扫平淮南的计划。”
“淮南实力孱弱,只有利用刘备才能与曹操抗衡。而曹操忧心与北方战事,我便采用拖字诀,逼曹操妥协,这才给淮南换取了一线生机!”
诸葛瑾和庞统同时点头,此战可以说是改变局势的开始。
“我南下庐江,主要是为了阻止江东北上。”袁耀捻了捻宝贵的胡须。
“绕过舒县突袭皖城乃是一步险棋,如未能夺下皖城,前边所做的一切都将付之于流水。”
庞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道:“当时我在荆州听闻淮南侯南下庐江,便与我的几位好友辩论。”
“除了子瑜之弟孔明与我之外,众人都觉得淮南侯此战必败。”
“哦?”袁耀立刻来了兴趣,作为前世历史老师出身的他,对这种“趣事”自然十分的感兴趣。
“不知士元的几位好友都有谁。”袁耀出言问道,心中却在盘算那张名单。
庞统也希望自己的这些朋友能在淮南侯面前显名,于是便道:“有子瑜二弟诸葛亮字孔明,徐庶徐元直、崔钧崔州平、石韬石广元、孟建孟公威、以及水镜先生司马徽。”
袁耀内心将名单核对了一遍,果然一个不差。
这个荆州小团体,在后世可是大大有名。
他们因共同求学、游历或名士荐举而结成交往网络,庞统还与诸葛亮、崔州平、石广元并称“荆州四友“。
而在水镜先生司马徽的“宣传”之下,诸葛亮和庞统还成为了“卧龙凤雏”。
这几人中、诸葛亮和庞统都成了刘备的军师,而诸葛亮更是做了蜀汉丞相。
徐庶早期投奔刘备,后因母被俘转投曹操,在曹魏任职。
崔州平入江东投了孙权在东吴出仕。
石广元后仕曹魏,官至典农校尉。
孟公威也在曹魏仕官,任凉州刺史。
再如庞统未提到的襄阳豪族马氏兄弟,如马良便和诸葛亮关系尤为密切。
这些人可谓各有建树。
他们不仅共享知识资源,更共享政治资源,而在后续三国鼎立中却分属不同阵营,也映射了荆州人才流动的复杂性。
总而言之,荆州不缺乏人才,但刘表却不会用人!
第256章 奇谋百出
庞统继续道:“他们都说淮南侯那次进攻庐江必然受阻,只有我与孔明所见不同。
“愿闻其详。”袁耀微笑。
庞统看了看诸葛瑾,此时诸葛瑾却是双目低垂毫无反应,袁耀与庞统的谈话早已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接下来如何应对就看庞统自己了。
“孔明认为,周瑜必然在刘勋与淮南侯两败俱伤之后攻占皖口,消灭刘勋水军解决心腹大患,而后夺取皖城拿下庐江郡南部。”
袁耀点头,事实证明诸葛亮所分析的完全正确,周瑜也确实是在等待他和刘勋两败俱伤。
“刘勋老家被占,除了向淮南侯妥协之外没有任何出路,大概率会重新投降淮南,整个庐江必然南北分制。由淮南占领舒县以及庐江北部,周瑜占领皖城控制庐江南部。”庞统继续道。
袁耀心中感叹,如果不是他隐藏了武云帆水军这支奇兵,庐江之战他最好的结局不过如此。
“那士元认为如何?”袁耀十分感兴趣的问道。
庞统叹了口气。
“我与孔明看法一致,认为淮南侯即便是聪明过人有万般手段,最好的结局不过如此。”
他突然抬头目光炯炯的望向袁耀。
“哪知淮南侯居然藏有奇兵!”
“巢湖水贼武云帆居然能为淮南效力,而武云帆又会死心塌地甘当诱饵,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突袭皖口,死死吸引住周瑜水军主力,使其无法全力进攻皖口。”
“然后仅凭不足三千人的队伍,成功奇袭皖城,一举断了刘勋的退路和周瑜的计划,真让人叹为观止......”
袁耀脸上虽然神情不变,但心中还是颇有些自得,这话可是出自于当世顶级智囊之口,比别人夸上一百句都有用。
“原来如此,此战我也是侥幸为之......”袁耀解释了一句。
庞统却摆手道:“此战之后我和孔明对淮南侯已经是佩服不已,淮南侯奇计百出每每行动都卡在重要的节点之上,我们着实佩服。”
“之后淮南侯又奇袭秣陵,孙策死,江东大乱,淮军夺取长江下游沿岸城市,控制航运,从曹操手中换取广陵,一系列的操作之下更让我等应接不暇。”
庞统唏嘘道:“不瞒淮南侯,我和孔明、徐庶等人在荆州时颇为狂妄,常视天下人物为庸才,只是亲眼见到淮南侯之作为后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庞统这话说的十分诚恳,袁耀皱眉沉思,也确实发现自己仗着穿越带来的先知先觉,以及对敌人心理的准确掌握,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现在看来,自己做的这些事给这个时代的人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庞统又饮了一口酒道:“孔明曾说,淮南侯似是能预知未来、并且全知全能如有神助,每每于关键时出手且能收到奇效,令人赞叹!”
“即便是当初孙武在世,恐怕亦可一较高下!”
袁耀嘴角微抽,自己这个穿越者难道被诸葛亮看出来了?
“我却觉得淮南侯精于布局谋算,并且有一支十分强大的情报收集队伍,这才能全知全觉,料敌于先!”
袁耀急忙向庞统点头,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的。
庞统这个脑补才是他希望看到的,而孔明那般恐怖洞察力下的分析,最好还是不要有太多人接受。
袁耀假装叹了口气道:“适才士元也问我为何敢于押注于曹操,是否有了曹操必胜的理由。”
“实际上,并非我的臆测或冲动,而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
“请淮南侯赐教!”庞统拱手。
袁耀现在想的是将自己相信曹操必胜的理由补充上,要不然以后都说自己能掐会算预知未来,可就难办了。
“我押注曹操并非对曹操有信心,而是不得已而为之。”袁耀喝光了眼前的酒。
“两位先生都知我在檄文中所写,袁绍派遣袁胤长期潜伏我父身边,算计袁氏嫡系之事。”
诸葛瑾和庞统纷纷点头。
“这事难道是真?”庞统问道。
袁耀颔首道:“这本是我袁家丑闻,不想公布于天下,而袁绍欺人太甚,他在前些日子居然派袁胤再次前来淮南威胁与我,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料袁绍消灭曹操后,必然称孤道寡,而我乃袁家嫡子在袁绍那里岂能有好下场,他必将我除之而后快!”
诸葛瑾默默点头,而庞统却略有所思。
“即便有此原因,淮南侯也不至于和袁绍彻底撕破脸,况且天下现在皆看好袁绍,此等公然站队曹操的行动风险还是过大。”庞统默默道。
“果然,作为当世奇才的凤雏,还是不好骗.......”袁耀心中暗叹。
“士元说的不错,我本意也是想暗中支持曹操给予一些好处,待到中原分出胜负再做决定。”
“但云台驿一战和孙策之死,使我坚定了公开支持曹操的决心!”
诸葛瑾与庞统面面相觑,却一时间搞不清这中间有何关联。
而袁耀却不肯再说,所谓话到嘴边留几分,他现在作为一方诸侯,如果将内心想法和盘托出反倒落了下乘。
袁耀决定公开支持曹操确实是孙策死后,江东局势骤变带来的影响。淮军偷袭秣陵大获成功,一举夺取了与江东之战的主动权,吴郡无险可守早晚也是淮南嘴中的肥肉。
孙权退往会稽郡,依托钱塘江、富春江、背靠会稽、龙门等山脉继续自守,而后向岭南七郡以及荆州南部发展才是出路。
而袁耀有了长江下游的航运便利,又有丹阳郡和随时能够攻取的吴郡把握,退路已经不成问题,这才敢参与曹操和袁绍的中原争霸。
袁耀微笑看向庞统举杯道:“士元远路而来淮南,难道真的仅为了游历而已?”
他决定转换话题。
诸葛瑾也放下了碗筷,饶有兴趣的看向庞统。
庞统刚来时就已经和他表明了此行目的,他就是想见见这位荆州传闻中如同鬼神一般的淮南侯到底是何人物。
荆州那边关于袁耀的留言甚多,夸赞者有之,但大多还是诋毁。
夸赞的多是听到“耕者有其田”口号的百姓和淮南去荆州的行商,而诋毁多来自于淮南逃往荆襄的豪强,以及荆州本地的士族大家。
第257章 凤雏出山
庞统的思路果然被袁耀打乱,他来淮南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见识这位淮南侯。
如今袁耀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自然也不会再有所隐瞒。
“不敢欺瞒,在下此次前来淮南,只是为了见识一下淮南侯的大才。”庞统直言不讳。
袁耀点了点头,到底是性格不同,这如果换是孔明,想让他说真话恐怕难如登天......
“我欲请士元留在淮南,挂参谋司校尉衔,任卫军都督府参军,直接归卫军大都督直领,如何?”袁耀突然对庞统道。
此言一出,不仅庞统一愣,就连生性沉稳的诸葛瑾也是目瞪口呆。
卫军都督府现在乃是淮南军权最大的机构,宣武卫指挥使雷勇任左副都督,摧城卫指挥使徐彬任右副都督。
而白翠微作为袁耀的夫人,亲自任大都督,归她直领岂不就是归袁耀直领的意思?
除了玄翎卫和踏雪卫,所有卫军可都由此部门管理,那可是淮南最高军事机构!
都督府长史总揽幕府事务,也就是行政统筹,包括调集军粮、物资主管后勤等工作,这事现在由参谋司司长江轩兼任。
而这个都督府参军,主要负责卫军行动的战术制定、文书机要管理等军事相关工作,和后世军中的参谋长一般无二。
袁耀还给了庞统一个参谋司校尉的官衔,也就是给了他参与淮南军事的参议权,以后不仅卫军的内部会议,便是连同淮南的重要会议,他也可以列席其中。
如果这样,庞统便是卫军都督府内第一个非淬剑庄出身的人。
如此高位,袁耀竟然毫不吝啬的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庞统抛出,怎能不让人惊讶。
沉默良久之后,庞统才起身鞠躬道:“统不才,淮南侯居然第一次见面便以如此高官厚禄相待,令在下感激不已。”
“只是我现在是刘表帐下郡功曹,刘表不弃我岂能投奔他人。”
“况且我又未立寸功,突然居此高位恐怕令人闲话......”
“先生多虑了!”袁耀急忙打断庞统的话。
“刘景升那里我派人去说,条件任他出,换先生前来,身份之事不是问题!”
这时候的人十分在意气节和名声,只要你出仕便要忠于自己的主公,如若背叛便是不忠不义,这会是一生的污点。
比如赵云,他见到刘备以后实际就决定相随,但碍于公孙瓒的知遇之恩便一直居于辽东效命。
刘备几次将其借出,希望赵云随自己而去,但都被赵云拒绝。
直到公孙瓒死,赵云才再去投奔刘备。
再比如文聘,他是刘表帐下,后来投降了曹操,与刘备作战时便被骂的体无完肤羞愤不已,最后甚至不敢与刘备对面。
张辽、黄忠等人,虽然投降了明主也立下赫赫战功,但依然对投降之事讳莫如深,一直矮人一头。
袁耀深知这其中的因由。
庞统虽然只是一个郡功曹,名声不显时即便他里投外国也无人在意。
但他心中有大志、身上有大才,早晚必然出人头地,到他闻名天下的时候名节便极为重要。
袁耀有把握,只要自己一封信,刘表肯定会放人。
他肯定还没有糊涂到因为一个郡功曹与风头正盛的淮南结梁子的程度。
“至于寸功未立之说,士元也不必在意。”袁耀继续道。
“淮南用人向来不拘一格,我手下文臣武将多是临阵提拔,量才使用、并无什么门槛,只要士元在其位,我相信定能展现才华!”
庞统捻须不语,他此次来确实没有想直接投效淮南,只是想见识一下天下人物。
但以袁耀现在的语气来看,自己恐怕想走也走不了了......
“士元,你学富五车、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就是缺少一处可施展才华的地方吗?”诸葛瑾急忙出来帮袁耀补刀。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袁耀要收服庞统的决心,而且庞统最后也一定会留下为淮南效命,这种顺水人情此时不做等待何时?
“纵观天下诸侯,可有人能第一次见面便以如此大权相托?”
庞统默默闭上双眼,沉默不语。
袁耀知道,这是这个时代大才的通病,即便是内心已经同意也要矜持一番。
“袁耀恳请先生留下为我出谋划策,救百姓于危难、天下苍生于水火!”袁耀再次躬身施礼。
庞统急忙回礼,心中却在激烈斗争。
此时的庞统颇为年轻,与赤壁之战后出仕刘备的庞统比较还是稍显稚嫩。再加上他本就生性狂放,在袁耀的礼遇轰炸下便颇有些头脑发热。
他出仕刘表,虽有才能却因长相和性格被刘表发配郡下做一司马,而后庞统才知,即便是这个小官职也是因为刘表看在庞德公的面子上才给的。
他心怀大志,也曾遍访天下英雄,希望能一展所长,但遇到的大部分是鄙夷和白脸。
而如今面前的这位淮南侯,仅仅第一次见面便给予高官重任,庞统闻所未闻。
“统不才,愿披肝沥胆倾尽所学,为将军效死!”庞统性格狂放,心中激荡之余便脱口而出!
袁耀大喜,今日收庞统使他如虎添翼!
淮南现在虽然人才兴盛,但问题也很大,对君主来说,这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这隐患便是淮南的官员太过听话了......
袁耀在淬剑庄系统内有着无比的威望,而这些人将他的每句话都视为天条和圣旨一般去执行。
就比如前些日子,他兴趣使然便当着白翠微、白炎、朱琳说去岭南七郡,没想到三人便将此视为以后的淮南国策,甚至旁听的卫向还搞出了一个临时请命,希望前往岭南建功立业之事。
弄得袁耀不得已,只能顺势成立岭南研究院,给了卫向五年时间去准备。
因为他自己还没有什么成熟的计划。
再比如自己在历阳路上重病昏迷时,白翠微便将自己的策略奉为天条执行,不惜压上淮南的前途突袭秣陵。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对于袁耀来说,事后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偷袭秣陵不成,淮南卫军主力尽失,那时他艰难创下的基业必然会毁于一旦。
实际这些弊端袁耀早已看到,收诸葛瑾时,袁耀便希望诸葛瑾扮演那个能发出不同声音的角色。
可惜诸葛瑾性情温和、老成持重,用于平衡朝堂治理地方绝对是一把好手,但用于此却不行。
袁耀迫切的希望身边有一个像郭嘉一般的人存在,他不仅能看出自己的政策中的弊端,而且敢于直言不讳的指出来!
曹操赤壁之战失败后,在宴席上痛哭郭嘉,一则是为了羞辱众谋士,其次也是真心为失去郭嘉而痛惜。
君臣相知固然难,但一个既君臣相知又敢言直谏相互信任的人,实在太难找了。
以上条件缺一不可。
能看出问题赤壁之战问题的人不在少数,但却不敢直言犯上,即便有人委婉说出,也不被曹操重视。
再如杨修,聪明绝顶对曹操性情了如指掌,但却做不到君臣相知,于是越聪明越发现问题,便死的越快......
袁耀微笑着扶起庞统,心里却在暗下决心,这人他一定要用好!
而旁边的诸葛瑾则一边捻须微笑一边想起自己的二弟来。
“我多次去信,你为何就是不来呢?”诸葛瑾心中暗道。
第258章 王家麦穗
合肥东南柳树屯。
已临近傍晚,远处屯堡炊烟袅袅,一群农夫扛着各式农具嘻嘻哈哈的从田里返回。
人群中比其他人足足高出一头的王麦,居然独自拉着一辆大车,车上装满了从田里收获的作物。
淮南地区以水稻种植为主,九月末正值晚稻成熟期。村民们需抢收稻谷,并抓紧时间在晴日晾晒以防霉变。
因临近巢湖,府衙前几日已经多次到柳树屯进行勘察,等收获结束,便要组织防范秋汛破圩(圩田堤坝决口),加固圩堤。
“王哥,府衙准备加固堤坝,这翻耕的事怎么办?”瘦小的杨河一边帮助王麦推车一边问道。
合肥周边黏土质较多,每次都需混合草木灰或粪肥改良土壤,好为冬小麦十月播种做准备。
王麦笑道:“这有什么,加固堤坝有个十天肯定够了,回来再翻地也来得及。”
他们从徐州下河村逃难到此地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仅能有地方住,还可以吃个半饱,这让乱世之中的流民们已经十分满意。
“听马胡子说,他们后塘村出了了不起的人物!”杨河开始八卦。
“前几天有个官府的行商来屯里,正好马胡子认识,聊了许多寿春后塘村的事。”
“咱堡民事官冯林的亲戚好像叫冯七,居然进了卫军,还有个叫什么平的,当初也是同他们一起从峄阳山逃出来的乡亲,现在也一同当了大官!”
“前几日马胡子在屯里逢人便讲,还说他们后塘村人杰地灵,那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王麦不吱声,他们下河村以及后塘村的几人都是后到柳树屯的,而今柳树屯的屯长便是杨河的爹,下河村来的杨元。
守备官是柳树屯原本的人家张氏、丈夫是在峄阳山战死的玄翎卫张悦,而民政官则是寿春后塘村来报恩的冯林。
“人家凭本事吃饭,没什么好说的!”王麦双臂突然用力,大车被推的吱吱作响。
不一会,他们便快到了屯堡门口。
却只见屯堡外用来晒稻谷的地方站满了官兵,足足有几百人,这些人正在搭建帐篷好像准备在这里过夜。
王麦皱了皱眉,哪里来的这么多官军?
而且看服饰和装备,居然好像还是卫军。
“乡亲们不必惊慌,我们是宣讲队,今晚有江南战事宣讲,到时候大家都来!”一名中年军官对王麦等人招手。
杨河急忙点头应是,随后众人便急匆匆回了家。
“柳儿、穗儿!”王麦刚到门口,便放下大车,连上面的稻谷都没来得及卸便冲进了院子。
“跑什么,摔了怎么办?”王麦的媳妇王柳氏抱着孩子匆忙走了出来,她听见丈夫如此着急的叫她以为出了什么事。
“哥,你回来了!”王穗儿也笑呵呵的从屋内走了出来,却一眼看到了王麦身后的杨河。
“穗儿,我也回来了......”杨河一看到王穗儿眼睛便不够用了。
“去去......赶紧回家去,别老来我家瞎溜达!”王穗儿上去便推搡着将杨河赶出了大院,随后还插上了院门。
王麦看到老婆妹子都没事便笑道:“妹子,我看杨河对你一往情深,人也知根知底的,你咋就不喜欢他呢。”
王穗儿脸一红却道:“他那点本事都是小聪明,天天只知道和他爹一样算计人,能有啥出息!”
“你看马胡子,人家当过兵又有功夫,连后塘村的同乡都在卫军当了官,那才是有出息!”
王麦脸色一沉道:“妹子,马胡子比你大十岁,这可不行!”
门外的杨河也是满脸通红,他跺了跺脚咬牙便向家中走去。
王穗儿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后才红着脸道:“哥,你净瞎说,我啥时候说相中马胡子了!”
说罢头一扭便进了里屋。
“这......”王麦糊涂的看向媳妇。
王柳氏抱着孩子走过来笑着低声道:“你呀,哪里懂女子心思,别多想了吃饭吧。”
王麦疑惑地看着老婆,随后目光便被媳妇怀中的小儿子吸引了过去。
“这几天没仔细看,小不点怎么好像又长大了不少?”王麦像拎小鸡一般提起儿子,心疼的媳妇急忙抢了过去。
傍晚,几人吃完晚饭,便听到外面的铜锣声,那人一边敲铜锣还一边喊。
“诸位屯民听了,半个时辰后全部到晒谷场集合,带好自家的凳子,有战事宣讲团到咱们屯子了!”
“除了不方便动的,其他人都要参加!”
王麦听出了是杨河的声音,他这是为他爹屯长杨元在传达命令。
“什么是宣讲团?”王麦疑惑地看向妹妹王穗儿。
王穗儿现在跟守备官张娘子走的极近,几乎没事时天天和赵家四丫头泡在张娘子家中。张娘子毕竟是守备官,护军都督府也常有行文通报到屯堡,她没事时便和王穗儿他们讲些淮南的新鲜事。
“哥,你真该过关心一下淮南的大事,每月冯林都会给大家讲上月淮南发生的大事和新闻,你宁可在家中睡大觉也不去听,如今啥都不懂了。”王穗儿道。
“这宣讲团便是作战有功的老兵,下来讲打仗的事!”
王麦却挠了挠头:“乡下人懂那么多干啥,老老实实种地便可,那些大事和咱有啥关系。”
王穗儿不屑道:“在徐州下河村,我们也是安心种地,但收了个啥?”
“官府收些莫名其妙的税,官兵还来打劫杀人,安心种地也没见得有好下场!”
王麦突然想起了在下河村被青州兵杀死的那些乡亲,一时间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穗儿,别这么和你哥说话。”王柳氏轻轻的扯了扯王穗儿的衣角,王穗儿这才闭口不语。
王麦将碗中的粟米粥喝完,然后又舔了舔碗底叹了口气道:“不是大哥我故意躲着那些,只是我们刚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实在不想再去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只想凭力气埋头种地,让两个孩子能安稳长大,过些年再给你找个好人家,也就算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了。”
第259章 云台英烈
傍晚,整个晒谷场上被火把照的通亮,柳树屯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幼全都出来看热闹。
这个时代的娱乐生活极为贫瘠,士大夫和有钱有势者,可能还会吃个酒听个琴,而普通百姓天黑后除了造娃也就没啥可干的了。
如今有这么大的热闹,自然都想来看看。
晒谷场中间放了几辆大车,这些车辆极为奇怪,他们拼在一起下面有固定的木腿支起四边形成了一个高出地面很多的临时木台。
木台后还用木板拼接了背景,上面红红绿绿的画着一些场景。
不一会几名士卒便拿着各式乐器开始在木台上弹,嘈杂的会场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宣讲团不是说打仗的事吗?怎么还弹上曲了?”屯长杨元一边捻须一边喃喃自语。
“乡亲们,大家都往前来,太远了一会便听不到了!”台上一名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大声喊道。
又是一阵混乱,屯民们拿着自家的小板凳快速向木台下面挤了过去。混乱中,一些大姑娘、小媳妇难免吃亏,不一会便又吵成一团。
“好了好了!都坐好不要吵!”杨元、张娘子和冯林三人站在前边,帮着维持秩序,又过了很久大家才又稳定下来。
王麦本不想来,但架不住妹子一再要求,反正闲来无事便跟来看热闹,只留媳妇在家看孩子。
他体格太大,便和妹子坐在了后面,而杨河则由厚着脸皮蹭到了王穗儿旁边,王穗儿也习惯了杨河天天粘着她,所以也不介意。
王麦的另一边坐着一名他不认识的军人,好像是跟着宣讲团一起来的。
这人也是身材高大,只比王麦矮了半头,而且看起来比王麦还要结实。王麦坐下时,这人还上下打量了他许久,但并未与他说话。
铜锣声再度响起,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木台上。
一名穿着长袍的青年走上台,然后向众人拱了拱手才道:“在下许睿,徐州琅琊人士,本是一名小吏如今是合肥宣讲团的主讲,今日便由我给大家讲这一出《云台英烈传》!”
下面众人窃窃私语起来,不是讲前方打仗的事吗,如何改成说书了?
但随即众人便更加的热切起来,讲故事、说书可比介绍打仗有意思多了!
那许睿说罢,便站在舞台的角落里,身后有人递给了他一个喇叭形的东西,他放在嘴上开始讲解。
“今天要讲的这位名叫魏飞,是原来摧城卫辅兵的一名军侯!”
“而这时,他只是一名从徐州逃难而来的流民......”
随着许睿的话,从木台下便走上来一名身着破衣满身补丁的青年。
这青年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破衣烂衫的男女,仔细看去居然便是刚才那些维持秩序的士兵装扮。
“这是俳优戏还是百戏啊?”不少人眼睛发直,他们只听说过却从未见过。
只见那破衣烂衫的青年,一边艰难的在木台上向前,一边不停擦着头上的汗水,明显是在模仿逃难的样子。
身后的“演员”们也都在卖力的表演着,他们互相搀扶极为艰难的跟在青年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人却已经被带入了当时的情景。
逃难,他们可都是有亲身经历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起那些台上“演员”的样子,很多人还在嘲笑做的不像。
“逃难时候还哪有力气扶别人,我当时连说话都嫌浪费体力。”一名中年男子轻笑道。
“那个男扮女装的兄弟也太好笑了,不过长得还真挺俊俏的。”另一名明显上了年纪的男子调侃道。
“老赵,你个老光棍想媳妇想疯了?男的你都能看上?”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其他人的嘲笑。
随即台下便笑成一片。
“都别吵,都别吵!”杨元只能再次起身维持秩序。
台上的众人好像并不在意台下的反应,他们只是在继续艰难的绕着圈。
突然一名装扮老人的士卒扑倒在地,引得台下一片惊呼,随后便不动了。
他身旁演女子的士卒扑通一声跪在身边开始放声大哭。
而且这位“演员”明显是训练过如何哭,那声音一开完全就是震天动地那种嚎哭,让下面的所有村民立刻都收了声。
周边的几名“演员”也都停下步子,站在老人身旁,冷漠的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寂静......
偌大的晒谷场上,瞬间没了一丝声音。
村民们都沉默的看着台上的场景,这种场景他们都见过、也熟悉。
“求求各位,帮我爹挖个坑吧!”那“女子”一边哭一边求。
身边的人却道:“姑娘,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没力气啊......”
另一人勉强扶起了“女子”,然后对几人道:“弄到沟里去吧,找个阴凉地,也不算是曝尸。”
几人便在“女子”的哭泣中,将那名老人抬下了舞台。
没人再笑,柳树屯的人默然无语,这情节触动了很多人的心事。
剩下的人继续前行,突然一伙山贼打扮的人从台下冲了上去,引得台下一片惊呼。
“把财物交出来!”带头的山贼高喊,吓得几名“流民”瘫坐在地。
不一会,两名流民“被杀”,而那个刚刚死了爹的女子也被掳走。
“他娘的!”刚才还在讽刺装的不像的中年男子站起身,竟然要将自己的板凳扔到了台上,还好被杨河一把拦住。
台下有些女子已经开始流泪,甚至有些人默默抽泣,大多数男人则是沉默不语唉声叹气。
这种事也是常见,寻常百姓女子在逃亡中很难保持所谓的“贞洁”,而他们的男人们往往对此无能为力。
此时,许睿的旁白声响起。
他声音高亢道:“魏飞,带着自己的乡亲千难万难终于来到了淮南,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将从一个流民成为淮南的英雄!”
紧接着便是魏飞被召进了淬剑庄,随后几个场景便是他努力学习、玩命训练的场景。
“魏飞从淬剑庄出来后,便被淮南侯编入了摧城卫成了一名卫军,淮南侯还给他娶了媳妇置了产业,从此他便过上了快乐的日子!”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不少人起身欢呼叫好。
坐在后排的王麦也是眼含热泪,他心中,这魏飞便是和他一般无二。
他当时也是带着下河村的乡亲们千里迢迢逃难到了淮南,一路上饿死、累死的不在少数,他亲自掩埋的便有三人。
如今终于看到魏飞过上了好日子,便如他看到自己未来的前途一样!
第260章 各展所长
紧接着,那名刚刚死去的“女子”又上了台,他现在扮演的是魏飞的媳妇。
“夫君,如今刚过了几天的好日子,为何又要去打仗?”女子出言问道。
台下瞬间再次安静。
魏飞道:“江东正在进攻我们淮南,如果不去阻止,淮南危矣!”
女子摇头道:“这天下打来打去,与我们百姓何干,夫君不如和我在家,过些安稳日子!”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众人长吁短叹一时表情各异。
魏飞拿起包袱对女子道:“娘子,现在天下确实是乱世,那些大人物从不把我们百姓放在心上,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我们一路逃难到淮南,如果不是淮南侯收留,给房给地,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可过?”
“但你可知道,我们的房子和地都是谁的!”
女子疑惑摇头,台下众人也都面面相觑。
“是那些士族豪强的!”魏飞大声对下面的观众道。
“这些地都是淮南侯从士族豪强手中夺来分给我们的!”
台下一片肃然,很多人默默点头。
魏飞一把抓住女子的手道:“夫人,如果淮南不保,那些士族豪强再次返回,你说这些地还会归我们所有吗?”
“肯定不会!”台下有人突然接道。
魏飞立刻点头接下了话茬:“淮南一旦没了,我们现在的土地、房子、便都没了,那时候我们依然是流民,还要过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
“这天下虽大,但却只有我们淮南有屯堡分田,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这是为子孙留下的基业,我不去拼杀难道还要让我的孩子们走老路吗?”魏飞语气决然。
他假装摸了摸“女子的”小腹。
“我已经有了后人,接下来要为后人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基业!”
“如果我出了意外,淮南将赡养我的妻子,孩子还能上学堂以后出人头地!”
他转头向台下观众喊道:“我愿意为淮南侯而战!保卫淮南、保卫自己的幸福生活!”
这便是宣传口号了,台下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傻傻的看着台上一时间竟然冷了场。
但随后却有人开始带头鼓掌叫好,台下渐渐地热闹起来,众人渐渐感觉热血沸腾。
这个时代的百姓还没有经历过如此的宣传轰炸和动员,他们多数时都是像蝼蚁一般的活着。
那些大人物只要给一点点好处,这些百姓便会为其出生入死。
现在他们便早已经忘了“宣讲团”的事,全当眼前都是真事!
随后便是云台驿之战,魏飞指挥若定,带领摧城卫与孙权生死搏杀。场面上十分好看,这些士卒也是使出了全力,演的相当逼真。
台下百姓看的也十分投入,他们不时发出惊呼,好似身临其境一般。
最后,随着魏飞抱着敌将纵身跳下折柳涧,这出戏终于迎来了结局。
众人皆被魏飞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情景惊呆,还有人落了泪。
旁白此时道:“魏飞大人被淮南侯亲封为一等英烈,家中两代人享受淮南府衙俸禄供养,子入淮南学院深造。”
“各位淮南百姓,你们今日之生活,便是这千万的英烈为你们打下来的。”
“他们抛家舍业,不惜战死沙场,这便是为了守护淮南的美好生活!”
掌声四起,王麦这次居然是第一个起身,如铁塔一般的身躯在众人之中极为显眼。
台上的许睿看到了身材高大的王麦便道:“比如后排这位兄弟,高大如山,气壮如牛,正是投军建功的天生身板,为何现在却只肯耕种不愿军前效力呢?”
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向王麦,而王麦则尴尬的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王大哥不仅力气大,还会角抵之术!”杨河看王麦有些下不来台便起身高声道。
“当初我们下河村被曹军抢掠,我王大哥还曾杀过两名青州兵!”
“那魏飞将军带着自己村中老小逃难,我下河村村民也是在王大哥的带领下才能从徐州走到淮南!”
众人哗然,这事只有下河村来的人知晓,柳树屯里知道的不多。
王麦挺了挺腰,脸上略有自得。
逃难的路上,他确实是领头人,下河村的青壮都爱听王麦的话。
原因无他,有事情这位王麦总是身先士卒!
台上的许睿急忙拱手。
“没想到这柳树屯藏龙卧虎,我只听说张娘子武艺超群,今日又见到这位兄弟也是三生有幸!”
王麦急忙还礼,正想坐下时却听许睿道:“魏飞将军出身流民,与王兄弟一样,魏飞将军带着全村老小逃难,王兄弟竟也一样!”
“那王兄弟一身武艺,天生神力,为何不去建功立业守护淮南?”
王麦脸一红,晚饭的时候他还可以说出护着老婆、妹妹过日子的话,但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说白了还是想守着老婆,胆小怕死呗!”一名柳树屯的青年低声笑道。
此时晒谷场上颇为寂静,这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却让四周听得清清楚楚。
王麦涨红了脸,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谁说我哥胆小,你怕是没长眼睛吧!”王穗儿愤然起身指着刚才那名青年道。
王穗儿在柳树屯可是出了名的泼辣,那青年完全不敢惹急忙低头掩饰。
“好了、好了!”杨元怕事情闹大,急忙站起身拉架。
“大家不要吵,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相互体谅一下。”
台上的许睿笑道:“杨屯长说的是,在淮南只要你出力,无论是参军建功、开荒种田、还是纺织养蚕,都是好样的!”
“有一份力出一份力,展自己所长为淮南的幸福生活奋斗!”
“好!”台下百姓再次鼓掌,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
大部分百姓实际只想过安稳日子,他们对建功立业没什么奢求,如今淮南提出的各展所长,这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只有后排的王麦闷闷不乐,他天生神力又身材魁梧,许睿这句各展所长到了他这里便被王麦理解为,你的长处是打仗,为何要种地?
他不知道的是,乱世之中命运往往被历史洪流所裹挟,由不得自己决定......
第261章 百战之后
晒谷场的“演出”结束了,宣传队的士卒又给柳树屯的百姓讲了讲江东与北方的情况。
现在淮南各个屯堡都有北方和江东来的流民,所以对家乡现在的情况都很感兴趣。
听到士卒说那些地方战乱一直不停,十室九空荒村遍地时,很多人都不免一阵唏嘘。随后又对照着自己现在的安稳日子,便觉得十分幸福。
王麦坐在后面闷闷不乐,他心中还是感觉十分难受。
自己是不是过于的谨慎,上阵拼杀建功立业,也许真的可以光宗耀祖。
“你叫王麦?”他旁边的大汉突然道。
刚才不少人在议论王麦,所以对方也听到了他的名字。
王麦从沉思中惊醒,疑惑地看向身边这名一直一言不发的士卒。
“我是王麦,军爷有什么事吗?”
那人拍了拍王麦的肩膀笑道:“不必如此纠结,男人在这乱世中如能保得妻儿一世平安便是了不起的成就,你若有余力再去想着建功立业也是正道。”
王麦一愣,随即便明白这人是在安慰他,心中好感顿生,于是便诚恳道:“军爷有所不知,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的今年已经八岁小的刚满周岁,咱们淮南有军属扶持,如果我去打仗倒是不怕缺了照顾和劳力。”
“只是我还有个妹子,今年都十六了还没嫁人,她没个出路我多少都会心中不安。”
王麦此时已经动心,淮南对军属优待条件甚多,而且身边不少人家里都去参了军也分了地,可谓替家里赢得了“根本”。
要说王麦不羡慕那是假话。
而且他天生神力本就是人中翘楚,看着那些远远不如他的村民在前方屡立战功获得奖赏,心中也是跃跃欲试。
那士卒叹了口气道:“如今天下,很多事身不由己,顺势而为即可不必太多执拗。”
王麦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是觉得对方说话很有修养,和传说中那些大人物一模一样,不由得肃然起敬。
“军爷也是宣传队的吗?如何称呼?”王麦问道。
那士卒笑了笑:“我不是宣传队的,只是随意下来走动走动。”
他并没有报名,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绢布递给了王麦。
“这是临战时的一套戟法,单手、双手、短的、长的均可用,里面都是画师画的图形不用认字,你可拿到家中练练看。”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王麦。
“你这身材,不练点功夫确实可惜,参军与否是你自己的事,练好了不打仗也可守护妻儿老小。”
王麦疑惑地接了过来翻了翻,上面画着三十多个小人,确实都是图画,一招一式画的十分清楚。
“这太珍贵了,你我素不相识,这我不能要......”王麦看不出上面的招式是否精妙,但对这块绢布的价值还是懂得。
“收下吧,这东西适合你的身材和力气,别人也学不来。”那士卒又推了推站起了身。
王麦看推脱不过,心里又真想着从上面学点什么,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收下,等我练好了便去投军建功!”
他一把拉起士卒。
“大哥,跟我回家吃顿饭,让我好好款待一番,也好报答这恩情。”
士卒面露微笑。
“不必如此,我还有军机要务在身,等你练好了我再来看便是。”说罢便对王麦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王麦傻傻的看着士卒的背影,犹在梦中一般。
那士卒转身走出人群,身边立刻围上来十几个士卒。
“大人,连夜走吗?”一名士卒低声道。
“嗯。”那人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一句废话。
不一会宣传队附近的营帐便开始收起,一百多人的队伍从宣传队营地分出,他们趁着夜色快速向寿春方向离去。
刚走出柳树屯,一杆红色的大旗便被展开,上面一个写着两个字“百战”!
那名王麦身边看戏的士卒便是,淮南卫军都督府右都督、摧城卫指挥使,徐彬。
徐彬的摧城卫重建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各营的编制已经满员,唯独重装的百战营人员未满。
百战营的前身便是原来摧城卫铁甲营的五百重装步兵。
云台驿之战后,整个铁甲营伤亡过半损失惨重,由于功勋卓着被授予了“百战”的称号。
营也被扩编,新增了五百刀盾手成为了千人规模的营。
刀盾手倒是好找,但招募穿具装铁甲的重步兵却极难。这种士卒不仅要身材高大,还要天生有把子力气才可。
几十斤的铁甲穿在身上,再拿着十几斤的重武器上阵拼杀,如果没有好身体估计走几步便已经没了力气。
徐彬对自己这支“心尖”上的部队也是十分重视,他让百战营司马曹霖留在合肥带新兵训练,自己则亲自带人下乡选兵。
千挑万选之后,人数已经凑齐,而徐彬便带着新兵准备返回合肥。
经过柳树屯时,正好遇到了宣传队挨个屯的在走访,听说讲的便是摧城卫云台驿的事,所以徐彬便抽空想要看看。
“大人,那戏如何?”一名侍卫低声问道。
因为怕扰民,徐彬让所有卫队都到了屯子外驻扎,所以他们也没看到。
这侍卫便是铁甲营的老兵,云台驿之战的幸存者之一。
徐彬平时极少说话聊天,外人总觉得这人是个极为冷峻的脾气,实际只是与他交往不深罢了。
徐彬对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从来都是有问必答,从不摆什么长官架子的。
“通俗易懂、不错......”徐彬平静道。
“大人能说出不错,那便是真的不错。”侍卫嘻嘻笑道。
“也不知道这宣传队什么时候到我家屯堡,那时候我爹娘媳妇便可扬眉吐气一番。”
“营中的宣义官说,如果这戏一直演,说不定过个百十年我们也会成为民间传说中的人物!”
徐彬难得笑了笑。
这话肯定出自雷俊之口,那小子经过云台驿一战也已经从一介书生成了合格的宣义官。
徐彬笑着笑着却突然叹了口气,心中却有些遗憾。
一个是刚才那个叫做王麦的大个子,那可是个好苗子,只是现在还无意从军。徐彬留给王麦的,便是百战营大戟士的功夫。
大戟士是百战营五百铁甲军中最精锐的士卒,仅有五十人,却是突击前锋。
不仅要身高体壮、还要力大如牛!
王麦全都符合。
但徐彬却不想强迫,百战可是徐彬最骄傲的营,怎能有不是心甘情愿来的士卒?
另一个便是戏中对魏飞的改编,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魏飞是徐彬一手带出来的,自然熟悉无比。
戏中的魏飞有老婆还有未出生的孩子,而真正牺牲的魏飞却还没来得及娶妻生子......
第262章 寡妇门前
深夜、柳树屯的村民大部分已经休息,屯堡公署内,堡长杨元、守备官张娘子、民事官冯林正在开会。
“这几天田里的庄稼就要收完了,到时候要麻烦张娘子指派村里的青壮护送税粮到合肥去上缴。”杨元捻须微笑道。
“今年的收成不错,我按照人丁分粗略的算一下,下半年混着野菜吃个半饱问题不大。”
张娘子和冯林相视而笑,有了这些粮食,下半年的日子要比上半年好过的多。
上半年淮南一直在打仗,抽到了不少人去做护军,很多屯堡都劳力不足,粮食产量也有所下降。
好在内政司的慰民官统筹调配,才不至于饿死人。
杨元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现在村里的娃娃多,上次内政司的慰民官大人来时说了,府衙准备给娃娃多的人家减免赋税,这个是亘古未有的好事,这就要烦劳冯林去把名单上报了。”
冯林笑问道:“这可有名额数量要求?”
杨元皱眉想了想,他年纪现在越来越大,记忆力也没有以前当掌柜那般好了。
“好像是有五个孩子以上的,咱屯子只有西北角的张家、李家、以及东门的陈家三户有资格,据说慰民官大人下次来还要审核,可别出错了。”
“杨叔放心,咱们柳树屯不做那些欺上瞒下的事。”冯林点头。
张娘子此时却道:“这次去合肥送粮,我亲自带人去。”
冯林急忙反对:“现在虽然太平,但你一个女子跟一群男子出去多少还有不便,还是我和马胡子去吧。”
张娘子脸上一红,但却道:“我想顺路合肥看看勤儿,他受袁大人恩典进了淮南学院,半年多没见了......”
杨元捻须微笑看着两人突然道:“你们便一起去吧,过几日修河堤的事我让杨河去张罗,正好也让他锻炼锻炼。”
冯林发现自己失言也急忙低头,而张娘子脸上却更加红了起来。
夜色渐深,公署的三人会议结束,冯林送张娘子返回住处。
月色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张娘子在前、冯林慢了几步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只是低头走路。
过了半晌张娘子脚步故意慢了些,而冯林也立刻减慢了步伐保持着距离。
张娘子走了一阵,可能是发现冯林也减慢了脚步,便再次加快了步伐,后来几乎是一路小跑一般的进了家。
“咣当!”一声响,房门被重重的关上,张娘子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冯林一眼。
冯林站在院子外叹了口气,然后缓步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冯林的家就在张娘子家附近,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
“会开完了?”冯林刚进屋,黑漆漆的屋内便传来了马胡子的声音。
两人一起来到柳树屯,也都没有什么家室,所以便干脆搭伙住在了一块。
冯林叹了口气,默默坐在板凳上不语。
马胡子起身坐在冯林对面笑道:“咋了?上面有难办的差事?”
冯林摇了摇头。
马胡子摸了摸脑袋:“下半年粮食不够吃?”
冯林再次摇了摇头。
马胡子沉思半晌才道:“张娘子的事?”
冯林立刻转头狠狠地推了马胡子一下。
“别瞎说,那是我嫂子!”
马胡子发出一声嗤笑然后道:“张悦兄弟救了我们以身殉职,你既然来柳树屯报恩,最好的法子便是娶了张娘子好照顾人家下半辈子。”
“胡说什么,我怎能干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冯林立刻出言怒斥,但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马胡子摇了摇头。
“张娘子多好的女人,现在儿子也去了合肥上学,只有一个人在家,你知道她有多难?”
“你天天往人家里跑说是报恩,又帮她干活锄地、又给她修理房屋,你知道村里都怎么说张娘子的?”
“满嘴仁义道德却狗屁不通,什么玩意儿!”
马胡子轻啐一口,转身便回了床上。
冯林脸上却是不停地抽搐,马胡子每句话都像刀一般刺在他的心上。
东汉末年时,寡妇改嫁这种事并不稀奇,也没什么道德约束。那时候战乱频繁,男性大量死亡,人口锐减(从汉桓帝时5600万降至三国初期不足800万)。
为恢复生产与兵源,各国都推行过强制寡妇再嫁政策。而淮南在各国中相对是最为保守的,也许是袁耀穿越者得身份,使得他更希望下面的百姓水到渠成,而不是用行政命令去逼迫。
在此事上最为激进的便是曹操,比如后来曹魏就曾经设立过“寡妇名录”,由官府强制分配婚配。
而且还给地方官设立了明确的数字任务,有些地方官为凑数,甚至强拆已再婚家庭命女子再嫁,引发了不少民怨和笑话。
曹操自己也于建安七年也就是202年颁布过《恤嫁令》,上面规定“士人战死者,其妻妾可由官府主婚再嫁”,将再嫁从道德选择变为国家义务。
曹老板自己也是这方面的典范......
冯林最开始来柳树屯确实想的就是报恩,但随着与张娘子的接触,渐渐也是暗生情愫,只是他是读书人出身,这种事总觉得如禽兽一般。
冯林默默的走到马胡子床边道:“马大哥,你说我该向张娘子表明心迹吗?”
“张悦大哥为了救我而死,我反倒娶了人家的媳妇,这......”
说白了,冯林只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马胡子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道:“你个傻子,你若想报恩现在就去敲张娘子的门,她若同意便不是你的事,那叫做两情相悦!”
“你以后好好待人家,帮她照顾儿子,这便是最好的报恩!”
“如果人家张娘子不愿意,你便立刻滚回来,明天找个说媒的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也省的大家对张娘子指指点点!”
冯林被马胡子激的豁然起身,然后在屋中来回走动。
马胡子开始还耐心看着,但是越看却心中越烦。
“娘的,你去不去,不去赶紧睡觉,别吵了爷的好梦!”
冯林停住脚步,突然推开了木门,大步朝着张娘子家走去。
马胡子咧嘴一笑,急忙猫着腰跟在后面,他要去看热闹。
只见冯林如做贼一般悄悄跳过张娘子家的院子到了房门,然后伸手轻轻地敲着木门。
随即屋内传出了女子的声音。
马胡子离得太远听不清,只看到冯林在门外低声的叨咕着什么。
足足一刻钟,门并未打开,而冯林也垂头丧气准备向回走。
“完了,完了......”马胡子捂住了脸,不忍再看。
突然咔哒一声门栓响,冯林急忙回头,身后的木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里面黑洞洞的并没有人。
“傻子,快进啊!”马胡子一边手舞足蹈的指着木门,一边心中大骂冯林是个废物。
冯林看到不远处的马胡子指着身后,这才反应过来,他大喜过望急忙转身钻了进去。
第263章 启程送行
柳树屯村东的杨家。
杨元和杨河这对父子也都没睡,杨元的老伴逃难的时候没了,现在家中只剩下这对父子。
杨河躺在床上闷闷不乐,他心中还想着今天王穗儿说的话。
“爹,我想去从军!”杨河低声道。
“胡说!”杨元怒骂一声。
“咱家就剩一个独苗,你去从军是想让我绝户吗?”
杨河没了声音,但杨元知道儿子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又是王家的丫头?”杨元问道。
杨河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冤孽啊,你这小子怎么就偏偏喜欢上那个桀骜不驯的丫头!”杨河叹了口气。
“别想了,那丫头心比天高,前些日子还和慰民官刘大人问起过去淮南学院上学的事,她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
“什么?”杨河一个咕噜从床上坐了起来。
“穗儿她想去合肥?不是说淮南学院只收英烈子弟和通过考试的人吗?穗儿也没考过试啊!”
杨元叹了口气道:“是学院下属一个叫什么卫生科的新衙门,只收女学员听说出来做衙门直属的医官,我觉得就是胡闹。”
“这天下哪有女子做郎中的,给人号脉看病成何体统!”
淮南学院新增的这个卫生科,实际是云台之战的结果。
淮南卫军摧城卫第一次与精锐江东军作战,损失惨重,负伤的人员众多。当时军中并无专职医官,只有宣义官学过一些基本的医疗常识。
这导致很多本可救治的卫军官兵,在战后由于伤情得不到及时的控制而牺牲。甚至还有两个轻伤的淬剑庄军官,最后由于感染而死亡。
后期袁耀在总结时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这些淬剑庄的嫡系可是随他出生入死的老班底,如此牺牲太过不值。
所以袁耀决定借鉴后世一些医学常识,组建一支自己的医疗队伍。
第一批准备招收一百人,随军的医官八十人只招收男人,另有二十名女性医官的名额,但却不是给部队准备的。
这时候虽然不像儒学完全统治时期那么在意男女大防,但女子出入军队还是要十分小心的。
这些女性医官,袁耀准备先让她们专门负责给女子看病,当她们的身份逐渐被世人接受以后,再进一步安排。
合肥现在居住的淮南官员众多,仅家眷的数目就不在少数,倒是不缺患者。
只是女性学员实在难以招收,现在外面已经开始风言风语说这就是随军的军妓,弄得合肥的良家女子根本不敢报名。而那些身份不清白的,学员又不要。
所以几个月了,至今的二十人还没有招满。
“爹、我想去报考哪个学院的医官!”杨河再次道。
“不行!”杨元直接否决。
“我年纪大了,你这么走了我怎么办?”
杨河无语,杨元确实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离开柳树屯他爹便无人照顾。
沉默了半晌,杨元才道:“你若想出去做一番事业,爹不拦你,但如果你是为了那个丫头才去,我绝对不会同意!”
杨河叹了口气,他确实是为了王穗儿,如果没有王穗儿他肯定也不会动了出去闯闯的念头。
又过了许久,杨元继续道:“过几天冯林和张娘子要去合肥送粮,你这么想出去见见世面便也跟着去吧。”
“我去了,修堤坝的事怎么办?”杨河心中一喜,但还是惦记着差事。
“修堤坝的事我来管,你去合肥转转也好。”杨元平静道。
“合肥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很多地方都缺人,你还年轻,去那里长长见识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便留在那吧......”
杨河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爹还是疼他。
“爹的路已经快走完了,你的却才开始......”杨元叹了口气。
“我本来是想办法让你接我屯长的班,但刘大人和我说下一任屯长肯定是冯林,你做民事官又不是那个材料,出去混混闯闯也好......”
“爹......”黑暗中一股热泪从杨河的脸颊上流淌了下来。
“有点出息,别天天就光惦记着女人!”杨元突然训斥道。
“这天地大了,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想起来,当初你爷爷也是赶我去了下邳,最后我才当上了掌柜,有了现在的见识。”
“在屯堡里窝一辈子,没出息的。”
“那爹你怎么办?”杨河忍住情绪,控制着语调问道。
“我没事,柳树屯的人都很好,我又是屯长大家都会照应的,你放心走就是了。”黑暗中的杨元回应。
“出去不许作奸犯科、你的小聪明可以用,但不许为了钱财坑害好人!”杨元严肃道。
“我杨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有自己的门风,记住了!”
杨河侧过了身轻轻的嗯了一声回应,眼泪却依然止不住。
几天后,柳树屯送粮的队伍出发了。
缴纳的粮食足足有十几大车,除了驾车的人护送的青壮就有二十多人。
这次依然是冯林带队,张娘子、杨河也一起去。
队伍才出屯堡,王穗儿便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上了车。
“王穗儿,你去干啥?”冯林急忙问道。
“冯林哥,我去合肥买块布料给侄子做衣服。”王穗儿急忙回答。
“王麦知道吗?”张娘子一把拉过了王穗儿。
“知道、知道,我哥听说这次你也去,这才让我跟着来的。”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张娘子让王穗上了自己的大车。
“到合肥别乱跑,跟着我一起。”张娘子叮嘱道。
王穗儿点了点头,却一眼看到了另一辆车上的杨河。
“杨河,你怎么也来了?”王穗儿疑惑道。
而杨河却与以往不同,他居然没看向王穗儿,而是一直望着屯堡门口。
王穗儿十分奇怪,以往这个小子天天像狗皮膏药一般粘着自己,只要有机会便上来搭话。
今天她主动问杨河话,这人居然没反应。
“喂!问你话呢!”王穗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顺着杨河看的方向望去。
只见屯堡门前送行的人都已经回家了,而在那空旷的晒谷场上孤零零站着一个人。
虽然看不清脸,但王穗儿已经认得出那身破旧不堪的灰布长袍,是杨河的爹杨元。
而此时晒谷场上的杨元却已经看不清远方的车队了,他最近的眼神儿越发不济。
“千万别回来,千万别回来......”杨元嘴中默默念叨。
第264章 理想之城
从柳树屯到合肥如果是轻装简行的话,一个白天便能赶到。
但他们这次赶着大车还押送着粮食,走起来便格外的慢,所以无论如何赶路,怎么也得在外面露宿一晚才成。
十几辆大车由牲口拉着向前,这些牛马都是由慰民官临时调派的,几个屯堡轮流使用,就是怕百姓在运粮途中再出什么问题。
驾车的也都是合肥府衙的人,所以每天行进的路程都有定数。
王穗儿这一路上十分好奇,她望着另一辆大车上的杨河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这人怎么了?好像病恹恹的没精神?”王穗儿心中嘀咕。
杨河这次一反常态,一路上都没和她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又看向车队前边,那里的冯林和张娘子好像也是十分奇怪,两人不时的便偷偷看向对方,然后又迅速分开,好像躲着别人一般。
“只过了一晚上,这些人怎么都好像都中了邪似的......”王穗儿满脸疑惑。
她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为的便是去合肥报考学院的女医官!
要说这个消息还是从张娘子那里听来的。
一次她和张娘子聊天,大谈屯堡生活无趣,张娘子看她无聊,便和她讲了学院招收女医官无人敢去报考的事。
王穗儿立刻来了兴致,刨根问底似的问个没完没了,但张娘子知道的也是一知半解,所以只讲了个大概。
这事便被王穗儿记在了心底,后来慰民官刘大人来屯堡检查,她便找了机会去找刘大人问了清楚。
当得知确有其事,而且女医官毕业后便可进入府衙工作时,王穗儿立刻下定决心要去合肥报考!
什么流言蜚语,她从不在意。
她和哥哥王麦说了几次要报考医官的事,结果却被生性保守的王麦断然拒绝。
“女儿家当什么郎中!好好在家,明年给你找个婆家嫁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王穗儿的脾气和她哥不同,这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于是这次便趁机逃了出来。
她一定要去合肥试试才会死心!
车队在野外宿营一夜后,第二天中午终于到了合肥附近。
树林外、一条宽阔平整的夯土路蜿蜒向前,一座巍峨的城市出现在众人面前。
青灰色的城墙在日光映照下泛着冷冷寒光,块块严整的墙砖皆是匠人们血汗智慧的凝结,城楼上插着无数的红色旗帜,远远望去让人不自觉的便有一种热血沸腾之感。
合肥城坐落的地理位置,那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它卡在南方和中原的咽喉要道上,在整个淮南的中央。这里地势缓缓抬高,像一道天然的厚实屏障。
南边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但又有许多河流、湖泊和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构成防御缓冲带。
最关键的是,一条宽阔的施水(为了方便以后都叫南淝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滔滔河水把这座坚固的城池和南边广阔富庶的巢湖水域紧紧连在一起。
如今,这里已经是袁耀淮南的统治中心。
之所以把都城设在这里,也是与袁耀现在的势力范围和战略态势有关。
淮南现在占据着、庐江郡、九江郡、广陵郡、以及丹阳郡和长江下游沿岸的大部分地区,从合肥出发支援四方比寿春方便不少。
而且由于秣陵和长江沿岸的芜湖、于湖、丹徒、曲阿等地都被淮军占据,再加上断潮卫在皖口驻扎,这使得原本江东从巢湖方向利用水军进攻合肥的风险骤降。
所以袁耀才最终决定,将淮南治所从寿春搬到了合肥。
而寿春成为了纯粹的商业城市和淮南北部要塞。
道路上,商旅穿梭不断,路边也多了很多的买卖铺户,不时有巡逻的官兵经过对商队进行检查,整个合肥周边繁华中又井井有条。
王穗儿站在粮车上,凭高而望。
南淝河上帆影重重,很多商船正在停靠码头卸货,她没见过的巨大木质机器不时的从船上吊下货物,再由无数的挑担人向城内转移。
杨河也一改颓废的情绪,他快步走到王穗儿旁边也向远处望去。
“我的老天爷,这城也太大了吧,皇帝住的许都是不是也没这个大?”杨河自言自语。
王穗儿听到杨河终于说话了便道:“我还以为你得了失心疯呢,没想到现在倒是正常了。”
杨河苦笑一声并没有反驳。
王穗儿看杨河居然又没回答,怕他再变成哑巴便道:“你来合肥做什么?”
杨河摇了摇头,他现在也没有个目标。
“你呢?”杨河看向王穗儿。
王穗儿兴奋的眼中闪着光。
“我要去报考淮南学院去做郎中!”
料想中的惊叹并未到来,杨河只是默然不语。他那天晚上从杨元口中听到这个学院时便知,穗儿肯定要去试试。
以她的性格,绝对是偷跑出来私自报名的。
王穗儿看杨河不像以前那般爱说话,顿时也没了兴趣。原来她只要说一句,无论是什么,杨河那源源不断的马屁肯定便会拍过来。
今天倒是怪了。
“穗儿,你说我适合做什么?”杨河突然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
王穗儿想都没想便道:“你油嘴滑舌的,又一身的小聪明,自然去做店伙计啊!”
杨河一愣,他伸手挠了挠头好像真的在考虑。
王穗儿更加惊讶,以往只要说到油嘴滑舌、小聪明,杨河必然翻脸,今天这人居然毫无反应。
过了半晌,杨河突然笑道:“穗儿说的没错,这是我的长处,何必和自己的长处过不去!”
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的自信从容与以往的猥琐油滑完全不同,好似心中已有十分的把握。
王穗儿看的一呆,面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好似突然不认识了一般。
王穗儿伸出手摸了摸杨河的额头。
“你怎么好像不对劲?”王穗皱眉道。
杨河哈哈一笑,掐着腰站在粮食堆上,望向远处的合肥城。
“穗儿,你去报考郎中,如果不成就回去柳树屯等我,我一定要在合肥城混出点名堂来,功成名就再去娶你!”
王穗儿脸一红,一脚踢在杨河的屁股上。
“我看你真是中邪了!”
第265章 袁耀密信
官渡,曹军大营。
曹操闭着双眼听着董昭的汇报,脸上的表情却深沉如水。
“叫荀攸、郭嘉、程昱三人来大帐议事......”曹操轻声吩咐道。
不一会,荀攸等三人便匆匆赶来。
现在已经十月初,中原之战仍然胶灼异常。曹操虽然有了淮南的后勤支持比原本历史上的官渡之战要好过一些,但依然苦不堪言。
河北强大的国力完全碾压了许都,致使曹操在各处不停调兵、调粮疲于奔命。
三人给曹操行了礼,郭嘉首先出言向董昭低声问道:“可是袁耀又弄出什么事来?”
董昭叹了口气,在曹操的许可下将袁耀的劝进丞相奏章递给了郭嘉。
郭嘉皱眉接过翻了几眼便被吸引,随后又递给荀攸和程昱一同观看。
“这袁耀果然歹毒,但倒也不完全是坏事。”郭嘉笑道。
荀攸沉默不语,而程昱却对董昭问道:“天子可有话说?”
董昭回应:“据报,天子收到奏章后先是怒不可遏,随后与伏完、皇后在后殿密谈,伏完出来后逢人便说天子准备同意淮南侯所请,进曹司空为丞相......”
“此乃试探之语,天子心中不肯让明公做丞相,但却又忌惮明公的实力,故意让伏完传出风声想让明公自行上书推辞。”郭嘉笑道。
“如此首鼠两端,毫无天子气度,反倒是落了下乘。”
郭嘉言语之间居然对刘协毫无敬意,甚至带着鄙夷。而荀攸、程昱和董昭却好像司空见惯并未有什么反应。
而此时、主位上的曹操却突然道:“此事不必在意,丞相之位我已决定不坐。”
“如今大战还未有结果,我现在反而进了这个丞相必然受天下诸侯耻笑......”
荀攸点了点头拱手道:“明公所思极是,袁耀此举一则反击朝廷借刀杀人之计,二则也是为了向天下诸侯展示双方盟约,至于其他心思我们也不便指责......”
郭嘉和程昱都微微颔首,此时维护许都与淮南的盟约才是紧要事件,袁耀的一些小心思倒是不必过分介意。
曹操突然站起身道:“许褚!”
大帐的帘子被掀起,全身甲胄的许褚大步走了进来。
“命士卒远离中军大帐五十步,你亲自带人严加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曹操双目如电。
“靠近五十步者、立斩!”
许褚抱拳拱手、转身便出了大帐。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这到底是出了何事?
曹操从袖中拿出一个铜制的信桶,然后从里面倒出一张白色的丝绢。
“这是袁耀让董昭给我带来的密信,各位看看!”说罢曹操便将丝绢递给了荀攸。
荀攸急忙皱眉接过,郭嘉和程昱也围了上去。良久之后,三人再次分开,表情各异。
荀攸大有深意的看着董昭,郭嘉和程昱则是一脸兴奋。
董昭并未去看密信,他心中却是极为疑惑。此等高层谋士会议,他本没有资格参加,为何曹操这次却让他在场。
“董昭,你掌管后殿司、负责细作、情报,这封密信也与后殿司有关,你看看再说。”曹操面色阴沉。
董昭心中打鼓,袁耀只说是给曹操的密信,难道这里还有他的事?
接过信件,董昭急忙向上面望去,刚看了几行,便已经是满头冷汗。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也十分直白。
“明公、玄翎卫探之,袁绍现今屯粮与乌巢由淳于琼负责守卫,此人嗜酒轻敌,防备松懈,如明公率军突袭,火烧粮草,则大事可成!”
“另,许都后殿司有人与袁绍暗通款曲,现附名单如下,请详查......”
董昭深吸一口气,但身体还是晃了几晃,这信中不仅有乌巢屯粮的天大情报,还有对后殿司变节人员的调查记录。
曹操本就生性多疑,又对自己的情报机构一直相当的严格,名单上这些人恐怕活不了几天。
“董昭,袁耀所说可是实情?”曹操低声问道。
董昭不知道曹操问的是那条实情,急忙回答道:“我派人四处调查袁绍屯粮之所,但均未有回报,袁耀信中所说乌巢之事下官实在无法断定。”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至于袁耀信中所说后殿司叛徒之事,请明公给我两天时间调查核实,随后必有收获!”
曹操却摇了摇头:“叛逆之事到不急于一时,袁绍乌巢屯粮必须立刻探明回报!”
他对董昭还是信任的,尤其是正处于官渡之战的决定胜负的时候,重责董昭有害无益。
“我立刻命人探察!天黑之前便有回报!”董昭也是拼了命了。
曹操挥了挥手,董昭快步走出大帐前去布置。
“袁耀此信诸位如何看待?”曹操坐在了三明谋士的对面。
他心里现在七上八下,既有兴奋又有担心。兴奋地是终于抓住了袁绍的命脉,也许真的可以一战而扭转乾坤,担心的是袁耀的情报是否准确,如果准确那淮南的玄翎卫到底强到了何等程度!
“此事八九不离十,袁耀没有任何的理由在此时欺骗我们。”程昱首先发言。
郭嘉却笑道:“明公所忧虑的不外乎是玄翎卫对我们以及河北的渗透,但此时应该抓紧时间探听乌巢虚实,布置奇兵突袭烧粮,其他的都是后话。”
曹操点头,他背着手在大帐中反复走动,心中却已经开始有些焦躁。
“淮南玄翎卫精锐,江东在庐江之战、丹阳之战种都吃了玄翎卫大亏,而且现在传言就连孙策被刺也与玄翎卫有关,虽然双方现在是盟友但我们最好还是要未雨绸缪。”程昱建议道。
“听说孙权将江东鉴水台重新改为校事府,并且准备请孙静重新出山执掌,后殿司是否也应该有所应对?”
曹操轻嗯了一声,程昱与他的想法一致。
郭嘉接话道:“玄翎卫现在分为南北两支,由两人分别负责。”
“一个是袁耀妻弟白炎、另一个便是符明,这符明身份极为隐蔽,不像白炎那样人经常出入会议,所以我们能得到的消息并不多......”
“几月前我曾收买过一些随星小姐来到许都得淮南侍卫,他们对玄翎卫也都是知之甚少,讳莫如深。”
曹操轻叹一声。
“如果乌巢是真,我又欠下了袁耀一个大人情,以后他必然找机会让我十倍偿还.....”
荀攸三人默默点头。
“袁耀多智,又胆大包天心狠手辣,做事从不讲规矩。现在手中又有了玄翎卫这种利器,我寝食难安矣......”
“明公!”大帐外传来许褚的声音。
曹操一皱眉,如果没有要紧事许褚绝对不会这时候来打搅他。
“营外有一自称许攸之人求见,说有紧急要务。”
曹操一愣,随即大喜!
第266章 洪泽剿匪
建安五年,十月。
袁绍谋士许攸因内讧投曹,透露淳于琼率万人护粮屯乌巢(今河南延津东南),守备松懈,建议曹操轻兵突袭,焚毁粮草以乱袁军。
曹操不顾兵力劣势,力排众议,采纳许攸之计,决定亲率精锐夜袭乌巢。
曹操精选五千步骑,换穿袁军服饰,打着袁军旗号,人衔枚(口含木棍)、马缚口(绑住马嘴),避免声响暴露行踪。
他们黄昏出发,专走偏僻小路。途中遇袁军哨卡盘问,谎称“蒋奇奉命增援乌巢护粮”,成功骗过了路上的守军。
四更天(凌晨1-3点)抵达乌巢。时值淳于琼与众将醉酒酣睡,营中毫无戒备。曹军立即包围粮营,四面纵火,袁军大乱。
淳于琼惊醒后仓促集结部队反击,但曹军攻势迅猛,袁军被逼退回营垒。曹操亲临前线激励士兵,拒绝分兵阻击袁绍援军,下令全力强攻粮营!
曹军攻破营寨,斩杀淳于琼,将万余车粮草尽数焚毁。
为震慑袁绍援兵,曹操命割下袁军耳鼻及牛马唇舌示众,袁援军见之胆裂溃逃!
而接下来袁绍的操作却成了袁军致命的失误。
他得知乌巢遇袭,不听张合“全力救粮”之谏,反采纳郭图建议,仅派轻骑援乌巢,主力命张合、高览强攻曹军大营,意图来个“围魏救赵”。
谁知道曹操留曹洪、荀攸守营,早有防备。张合久攻不下,又闻乌巢失守,军心崩溃,未能拿下曹操营寨。
最后,乌巢粮尽,袁绍军心动摇。
张合、高览遭郭图诬陷“降曹未果”,愤而率部倒戈投曹。
袁绍仅率八百骑溃逃河北,七万袁军被俘后遭坑杀......
九江郡袁耀治所合肥......
袁耀微笑看着手中曹操的来信,而白翠微正在他身边批着卫军都督府的公文。
将近一年时间了,袁耀始终不让白翠微再度接触政务,一则是怕劳累动了胎气,二则也是为了测试卫军都督府现在的运转情况。
而结果让袁耀颇为满意,因为这段时间内,卫军都督府依然能将淮南各卫军的相关事宜处理的井井有条。
直到孩子出生、白翠微坐完月子,袁耀这才将都督府重新归于她的执掌下。
“这曹操信中说了什么?”白翠微看到袁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袁耀将书信扔在桌子上笑道:“曹操颇为小气,我写信告知他袁绍乌巢屯粮之事,他回信却说早从许攸之处知晓,只是口头感谢了一番,这是怕再欠我人情以后还不上......”
白翠微放下笔,从桌上拿起书信,一边读一边自言自语道:“此战曹操居然坑杀了袁绍七万降卒,这也太过残忍了......”
袁耀叹气,《三国志》中提到“余众伪降,尽坑之“,《后汉书》记载“余众伪降,曹操尽坑之,前后所杀八万人“,而《资治通鉴》也采用了这一说法。
前世袁耀研读时不觉如何,而今身处于这个时代,却令他心中极为震撼。
那可是七八万的精壮男子,如此杀人也难怪处处皆是荒村。
历史上对曹操这波杀降众说纷纭,主要集中在粮草、忠诚、兵力等几方面。
许攸投曹时曹操曾坦言只剩一月粮草,后来又改口不足三天,可见当时曹军的困境,突然增加七八万人的降卒,粮食肯定供应不上。
而且这些降卒家属多在袁绍控制的河北地区,早晚必然会回到河北,忠诚度存在很大问题。
第三则是兵力不足,曹操此时在官渡前线的兵力不足五万,这七八万降卒让他如何看管......
虽是如此,袁耀也不赞同曹操的这种行为,三国时期战争烈度极高,而演义中往往弱化了这种烈度。
仅仅几十年时间,华夏几千万的人口便剩下不足一千万,死伤程度可见一斑......
这也客观上造成了后世五胡乱华的局面。
作为历史穿越者的袁耀,心中更为复杂,如果自己真的能够统一天下却依然要承担和历史一样的血腥和牺牲,那他可算是白多活了一世。
“所以战争只是最后的手段,在不得已的战争之前我们要做更多的准备......”袁耀自言自语。
白翠微却早已习惯了袁耀的这种举动,他经常性的自言自语或者突然从口中蹦出什么新名词。
“夫君,我想扩充踏雪卫。”白翠微看到袁耀心情不错,便说出了心中所想。
“曹操的两千匹战马以及袁绍送来的一千匹,我们足可再增加五百人的踏雪卫了。”
袁耀坐在椅子上拉起白翠微的手道:“我知你心急,放心答应你的我肯定做到。”
白翠微脸上一红,眼中却难免失望。
踏雪卫是她的起家部队,也是袁军精锐卫军,只是现在宣武卫、摧城卫、乃至新成立的庐江卫、丹阳卫,都在壮大立功,而踏雪卫却一直停滞不前。
主要原因是马匹问题和花费问题。
骑兵太贵了,训练也颇为不易,而现在袁军主要在江南作战,那里水网纵横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袁耀发现白翠微满眼失望,知她心中想重返战场,不想在这宫闱之中默默无闻。
“你现在可是卫军大都督,淮南军权尽在你手,何必天天惦记着上阵杀敌。”袁耀劝慰道。
他确实有私心,不想让夫人上阵冲杀,虽然以前答应过白翠微,但事到临头却开始反悔。
白翠微知道袁耀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又从文件中抽出一份道:“夫君,广陵太守陈登来报,淮阴西部几大湖泊附近水贼、山贼横行严重阻碍淮河航运。”
“他几次率军讨伐但都由于缺少水军不能成功,他希望中枢能派水军出阵,消灭这群盘踞在附近的水贼和山贼。”
袁耀皱眉接过,陈登所说的几处湖泊便是后世的洪泽湖。而这时洪泽湖区域尚未形成统一大湖,而是由多个分散的浅水湖群组成,比如三国时期的富陵湖、破釜塘、白水塘等。
“洪泽湖“之名始于唐代,而“洪泽浦“的称呼则源于隋炀帝途经时遇大雨改名。(为了方便记忆,以后便统称为洪泽湖。)
淮河航运关系到他和曹操刚刚成立的转运司运作,如果不能快速剿灭恐怕会影响贸易航路的发展。
而他现在只有两支水军、沧澜卫在皖口盯着周瑜,而断潮卫则依然在训练未能成军。
“让徐彬带领摧城卫以及断潮卫北上,剿灭这支水贼!”
白翠微却道:“徐彬在乡下征兵,最近还要负责学院水军科的征募,脱不开身。”
“那让纪灵率领怀远卫配合断潮卫前往?”袁耀皱眉道。
“断潮卫现在没有指挥使,而且这些学院派出来的孩子心高气傲纪灵恐怕指挥不动。”白翠微面露微笑。
袁耀突然醒悟,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揉捏着白翠微粉嫩的脸蛋道:“一个疏忽又着了夫人的道,看来此时只有我的大都督亲自出马了......”
白翠微微笑不语,她心中料定袁耀最终一定会让她出去带兵,只是缺少一个有力的理由。
袁耀微闭双目好似在思考什么,半晌过后才道:“明年便是建安六年,你亲自去也好,也好!”
第267章 淮阴城外
建安五年,十二月。
袁耀派自己的夫人、寿春君、卫军大都督白翠微为主帅,率领踏雪卫、怀远卫、以及水军断潮卫和五千护军共计一万五千余人北上淮阴,剿灭附近的叛乱。
自然,这只是袁耀表面的说法,他还有更深层的算计,只是不能和别人说,老婆也不行。
因为过了年,广陵太守陈登便会因病去世,他便可让白翠微就地完全收取淮阴。
这本是小事,袁耀自以为可以靠着掌握的历史知识轻松拿下淮阴,但没想到后来的事情发展不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就连老婆也差点断送在淮阴城内。
踏雪卫同合肥五千护军出城向北,断潮卫朔江而上、怀远卫顺流而下,几支军队将在在淮阴集合。
半月后,大军汇聚到达淮阴城外。
广陵太守陈登亲自出城迎接,这可是淮南集团仅次于袁耀的存在,他自然不敢轻慢。
阳光下,旌旗招展,一杆卫军大都督军旗迎风飘扬。
白翠微骑着一匹白马,银色甲胄披身,外罩红色斗篷走在最前面,身后便是五百同样白马银枪的踏雪卫。再后面,是纪灵的五千怀远卫以及五千合肥护军。
此时已是深冬,淮河沿岸有些地方结有薄冰,但不妨碍水路行舟,五千断潮卫乘坐的近百艘大小战船沿淮河而下,一万步军配合前进,水路并进颇有气势。
“淮南侯大势已成,以后必有一番作为......”陈登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其他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立。
他年纪并不大,只有三十九岁,但身体这些年却一直不好。
三年前神医华佗曾经路经此处,并且给陈登看病,说其病因乃早年嗜食生鱼脍导致,留了药方随后便飘然而去。
这三年来他都按时服药,病情有所好转,可近些日子莫名的又开始严重了。
旁边扶着陈登的正是他唯一的儿子陈肃,陈肃今年只有十八岁,但由于陈登的有意锻炼,陈肃有着看起来超出其年龄少年的老成。
“淮南侯此次派白都督前来,是否想趁着父亲重病一举收回广陵郡的控制权?”陈肃低声询问。
陈登微笑着看向陈肃,这个儿子天资不足又过于老实很容易被人说动,以后恐怕难以独当一面。
“你耳根太软,容易被骗,平时少听信那些腐儒之言,乱世之中只有实力和自己才是真实可靠的。”
“现在北方大战依旧,曹司空虽然在官渡胜了袁绍,但袁绍依然兵力强大实力雄厚,曹司空想要消灭袁绍可能需要十年......”陈登望着远处的大都督旗道。
“而曹司空在消灭袁绍之前,绝对不会和淮南交恶,即便消灭了袁绍我断定曹司空也会先南下消灭荆州刘表而非淮南侯。”
“所以我们这广陵早就是淮南侯囊中之物,只是早晚之事。”
“这是为何?”陈肃提问道。
陈登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儿子倾尽心血,可惜有些东西是天生带来的,并非后期教导可成。
他叹了口气却未和陈肃解释,他身体日渐消瘦病情愈发严重,自觉的恐怕难以支撑过明年,有些事情也随即想通了。
他现在只想着陈肃能有个好前程安稳一生,至于做多大的官是否建功立业倒是看的淡了。
“你安心做官便可,不要参与纷争,爹死后淮南侯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善待与你......”陈登默然道。
此时身处淮阴的广陵郡士族豪强都挤在南门观看淮军的到来。
他们心中大多数也是惴惴不安,毕竟淮南的屯堡分地政策与士族格格不入,袁耀虽然给他们保留了广陵郡北部土地,但什么时候收回难以判断。
听说这次率军来淮阴的,是袁耀的夫人,刚被朝廷封寿春君的卫军都督府大都督。这可是袁耀的身边人,他们都想着从白翠微那里探听些消息。如果有机会表表忠心,对家族以后的发展也极有益处。
当然也有些人对此不屑一顾,他们认为白翠微女流之辈,肯定只是袁耀的玩物而已。率军前来也只是做做样子,真正做决定的必定是一同到淮阴的袁术老臣,怀远卫指挥使纪灵。
不一会白翠微的骑队便接近了城门,淮阴百姓皆是指指点点惊呼不断,只是觉得这支队伍与以往看的军队不同,不仅装备精良士卒各个身材挺拔气质不凡,就连那些马匹也被梳洗的一尘不染,如同天马一般。
白翠微知道这次来广陵,不仅是要剿灭附近的水匪山贼,更要向广陵郡原本的士族豪强展示淮南军力!
毕竟广陵郡是袁曹两家交易得来,人心不附,虽然南部已经开始实行屯堡分田,但北方的旧士族却依然把持着旧秩序不动,这给袁耀贯通淮河,建立沿淮河防线的计划留下了隐患。
“姐,那位被搀扶站在中间的便是广陵太守陈登。”旁边的朱琳低声道。
她以前是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对周边重要人物的情报了如指掌,现在是白翠微的卫队长,自然跟着白翠微出征广陵。
白翠微挥了挥手,整个白马骑队便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叫纪灵将军、林琦和郭然前来。”白翠微吩咐道。
纪灵现在任怀远卫指挥使,带五千兵屯驻怀远,而林琦和郭然则是踏雪卫的左右司马。
踏雪卫虽然只有五百人,却是按照标准卫军五千人设置官职,这也使得这支部队的士卒官职都高于普通卫军。
不一会几人便来到白翠微马前。
“参见大都督!”三人行礼。
白翠微从马上跳了下来微笑道:“陈太守率广陵众士卒亲自来迎,我等不能失了礼数。”
随后她便解下披风递给朱琳,带着三人大步向陈登方向走去。
陈登等人本来还在疑惑,这眼看就要到城门前了,军队为何突然停了下来。但看到那名女将军从后队叫来另外几名将领,然后弃马步行前来时,心中都明白了过来。
这是人家给的礼数,看来广陵虽然是淮南所属,但袁耀并未小看广陵郡的众人。
一时间、包括陈登在内的众人心中都觉得舒服起来。
这位可是淮南侯的夫人,如此礼遇也就是说淮南侯本人也对广陵众人极为看重。
“广陵太守陈登,率广陵众士族族长恭迎寿春君白大都督!”陈登鼓起力气大声道。
可能是声音过大,导致他原本虚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
白翠微急忙向前几步微微还礼,她立刻看出了陈登的身体有异便道:“陈太守这是身体不适吗?”
陈登摆了摆手微笑道:“都督不必介意,我身体一直如此,只是今年略重了些。”
“来,见过白都督!”他转身对身后的陈肃叫道。
陈肃只觉得对面这个女子长得确实出尘脱俗,但心中却觉得女子任都督袁耀多少都有些儿戏。
“见过白都督!”陈肃躬身行礼。
陈登笑道:“这是犬子陈肃,虽今年才十八,在广陵却已经参与政事多年了......”
第268章 阴谋开始
白翠微只是微微颔首,随后在陈登的引荐下,广陵郡的士族便挨个向前见礼。
首先见礼的是广陵刘氏,这支皇室偏枝以西汉广陵王刘胥(汉武帝子)后裔为核心。
这时已经发展为广陵地方首姓,民谚称“雷蒋谷鲁,刘最为祖“。
现在刘氏依然以皇亲国戚自居,掌管着淮阴附近大量的码头和商铺,是广陵第一富户。
家主刘颂,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论辈分与天子刘协是一代。
白翠微略略点头,非是对这个刘家有什么敬重之意,而是简单的政治信号,展示淮南对帝室之胄的一种敬意。
这刘颂个子不高,甚至比白翠微还矮上半头,但身体却十分肥胖。他本是来走个过场的,但距离近了才看清白翠微的面容,立刻便被其美貌和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气质所吸引。
这刘颂本就是好色之徒,在广陵郡人所共知,随即这位帝室之胄竟然神情一呆,面露不堪表情。
“大胆!”身后的朱琳立刻低声呵斥。
这可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刘颂这才醒悟,急忙鞠躬致歉。
他虽然是皇亲但只是个亭侯,而白翠微可是县侯,要比他高上不止一等。而且现在皇亲国戚满地都是,再加上汉室衰微,已经没有什么人看得上了。
这白翠微可是淮南侯夫人,广陵就在淮南侯治下,他今日恐怕要遭殃。
白翠微却随意地向朱琳摆了摆手道:“算了,不必计较。”
她这次前来广陵,意在收服广陵士族豪强,使其诚心归附淮南,节外生枝不是好事。
刘颂这才长出一口气退回了人群之中。
但他的眼睛却依然盯在白翠微身上,只是目光中透出一种愤恨。
接下来拜见的是广陵徐氏的族长,许宣。
此人现在正担任广陵纲纪,也就是负责日常文书的管理,是现任陈登手下的现任官。
后面的便是一些小士族,白翠微只是说了句辛苦便一并带过。
陈登这时才重新走上前问道:“我在城内准备了驿馆,设宴款待各位,还请都督赏脸!”
他这便是场面话,白翠微毕竟是女性,不可能参加这种类型的宴会。
果然,白翠微笑道:“多谢陈太守盛情,我出席多有不便,便让纪灵将军代我前去便可。”
陈登点了点头:“大军是否入城居住?”
白翠微还没等说话,陈登旁边的陈肃却接话道:“还请白都督体谅城内百姓,淮阴城太过狭窄,万余精锐同时进驻恐生事端。”
陈登惊讶的看向儿子,不知道陈肃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敢如此和寿春君说话!”陈登鼓足气力怒斥陈肃。
“广陵郡是淮南侯治下,大军如何安置自有寿春君定夺,何时轮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一时间急火攻心,陈登立刻咳嗽不止。
陈肃急忙上前帮助陈登拍背,却被陈登一把推开。
“还请白都督率军入城!”陈登躬身道。
白翠微点了点头,她不想因为这等小事让陈登家中不和,况且淮阴城确实较小,大军入城肯定会出现扰民的事,陈肃说的也不无道理。
“陈太守多虑了,陈肃说的有理,大军便住在城外,我带人入城居住便是。”白翠微为陈登解围道。
陈登松了口气,又狠狠地瞪了陈肃一眼,这才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琦、郭然,你二人便将大营扎在西门,严加警戒不可松懈!”白翠微低声吩咐道。
朱琳却缓缓贴近白翠微耳边道:“是否要让踏雪卫跟随进城?”
白翠微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随后便带着朱琳、纪灵以及五十名侍卫进了城。
陈登一直将白翠微送到驿馆,这才告别和纪灵一同去了府衙,随后便是给大军接风的宴席。
这场设在府衙的宴席陈肃却没有参加,他将陈登安置好后,便匆匆的出了府衙向城东的一处大宅走去。
那里是刘颂的一处偏宅。
“肃兄,你终于来了!”
陈肃刚进内堂,一众人便起身相迎,打头的正是刘家家主刘颂。
陈肃摆了摆手也不说话,只是径直坐在了主位上。
“事情是否安排妥当?”陈肃声音颇为紧张。
刘颂笑道:“肃兄放心,我已经将城内私兵全部集合,足有五百人,再加上周家的私兵三百人,今晚我们便突袭驿站生擒袁耀的老婆!”
一旁的周氏家主周云却笑道:“今日刘兄一看到那白翠微,我就知道了你的心思,只是这可是袁耀的老婆,我不信你敢动?”
“不如我们赌上一局,你若真敢上,我便将我城西的千亩田产给你,你若不敢便将城南的田产给我,如何?”
刘颂目露凶光道:“这白翠微不过是一冀州流民出身,怎能与我大汉皇亲相提并论,要不是袁耀重用这些贱民,他们岂能让我屈膝逢迎!”
“今晚突袭驿站,我定要抓住这个白翠微,让她好好回忆一下自己的身份,看她还敢不敢颐指气使!”
陈肃轻咳一声,心中有些厌烦,这两人一个好色一个好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另有大军支援,他绝对不会和这两人为伍。
“好了,别吵,事情还未成你二人却在这里饶舌,有何意义!”陈肃气道。
“现在的关键昌豨那边到底如何?如果东海郡不动,你我即便抓了白翠微也难免落个一死的下场!”
“肃公子说的在理!”一个声音从后堂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文士长袍的中年男子从里边走了出来。
“在下伍原,袁公手下参议,袁公授权与我全权负责此次行动的居中联络。”
陈肃站起身拱了拱手不客气道:“袁绍在官渡战败,现在是否还能兑现与我之前的条件?”
伍原笑了笑:“广陵郡已经被袁耀掌控,肃公子此时还说什么条件?”
“难道诸位也想像淮南其他地方那样被夺取荫户、土地、坞堡、然后和贱民一般苟延残喘吗?”
大堂内十几家广陵士族沉默不语,更有从广陵郡南部逃亡而来的士族眼冒怒火。
“昌豨举兵叛曹已成定局,袁公已然将东海郡以及琅琊国都赐给他掌管,如今只要广陵郡举兵生擒白翠微,猖稀再以曹军身份南下攻击淮军,则袁耀和曹操的同盟必然崩溃!”
“到时候各位恢复祖上荣光指日可待!”
第269章 驿站突围
天刚刚黑,淮阴城内驿馆。
白翠微穿着便装正坐在榻上翻看着陈登上报的广陵匪情。
她蹙着眉越看越是心惊。
这是第一手资料,详细的记载着各处村庄、城镇受袭的经过。这根本不像是土匪所为,反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一支军队。
“姐,还没休息吗?”门外传来朱琳的声音。
“进来,我正好有事和你商量。”白翠微回应道。
门被推开,朱琳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看看这些军情记录,明显不是匪盗所为,我看倒像训练有素的一支军队!”白翠微气愤道。
朱琳却没看,只是将记录重新放在桌子上。
“姐,我觉得情况不对!”朱琳低声道。
白翠微立刻警觉,朱琳是玄翎卫出身,而且还做过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的高位,她的直觉绝对可信!
“我仔细观察过,这周围的百姓住户傍晚间居然都没有生火做饭,但我确定每家每户都有人在......”
“还有,这驿站表面修葺的不错,但后院墙却有好几处人为造成的缺口,这缺口都极为隐蔽不像是偶然造成的。”
“这里的驿族每个都是新人,我和他们都接触过,这些人对驿站工作一无所知!”
白翠微倒吸一口冷气,朱琳的意思便是广陵郡内有人要反叛,而且还要突袭驿站!
“集合侍卫,我们出城!”白翠微当机立断,这时候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须迅速出城脱离险境再说。即便以后发现是误会,也可进行解释,但如果是真那可就坏事了!
朱琳转身便去集合队伍,而白翠微却急忙将挂在架子上的软甲穿好又紧紧了腰带。
她将宝剑挂在腰间,随后又拿起侧立在旁边的银色长枪。
今日如果朱琳所猜测的不错,那必然将是一场血战,自己能否逃出生天还是未知之数。
现在便只能寄希望于叛乱并非是陈登发起,那样她还有回旋余地。
“轻易进城过于草率了......”白翠微心中叹息。
她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收服人心之上,却未能想到城内士族居然敢进行叛乱。
驿站内,驿卒都已被朱琳控制,搜身后发现这些人果然各个身怀利器,此时叛乱之事已经可以确定。
“都杀了!”朱琳面色冷峻,无声无息中,十名驿卒全被一刀致命!
“姐,从哪里走?”朱琳回身对白翠微道。
“大军在城西,那里肯定是重点的看守地方,我们走南门!”白翠微当机立断!
“从驿站后面的破口处走!”朱琳带着众人到了驿站后墙,分开草堆一个缺口露在了外面。
白翠微带人毫不犹豫的便出了驿站,朱琳随后对一名侍卫道:“纵火,点燃驿站给城外报信!”
“他们要逃!”驿站旁的一处民宅中突然有人高喊,随后铜锣声响起四周的民宅中出现了大量的兵卒。
“杀!”白翠微还未等对方有所反应,便挺枪直接冲入民宅,银色的长枪如同闪电一般刺出,直接便穿透了那名伪装“百姓”的喉咙。
旁边一人抽出长刀向着白翠微的脖颈处砍去,结果被白翠微一个撤步轻松躲开,她身体扭动,长枪顺势一划,鲜血飞溅冰寒刺骨的枪尖便划破了那人的脖颈。
“不要恋战!”白翠微大步向前,身后的五十名侍卫也都是绝顶好手,只是几个回合院子中六七名敌军便被消灭殆尽。
整个城西喊杀声四起,无数兵卒高喊着捉拿白翠微的口号直奔驿馆而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提前行动!”城中心的望楼之上伍原和陈肃等人正在准备发动进攻,没想到城西驿站突然大乱,而且烈焰冲天!
“大人,那白翠微好像得到了什么消息,提前发现了我们的伏击正在突围!”一名下人气喘吁吁的报道。
“胡闹,是你们谁走漏了消息!”陈肃顿时双目通红,这个是关系到他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再加上他本就对这些酒囊饭袋不甚信任,所以此时便怀疑是他们走漏了消息。
“肃公子,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如何能走漏消息!”刘颂立刻不满。
“都别说了,他们提前知道又如何,驿站周围早已是天罗地网,白翠微还能插翅飞了不成!”伍原打断了两人即将爆发的争执,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居然还在搞内讧。
“肃公子,城西起火,城外淮军必然攻击城门,那边是否已经安排妥当。”伍原急忙追问道。
“西门守将李丁是我拜把兄弟,我早已将计划和盘托出,他那里有一千守军,淮军仓促之间即便想攻破城门也得半天时间!”陈肃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西城埋伏的人可够用?听说那个白翠微是个能征惯战的好手,人少了恐怕一时拿不下她。”伍原又问向刘颂。
“大人放心,我们在西门附近安排了五百人,那白翠微身边只有五十名侍卫,不信她能以一敌十!”刘颂得意道。
刚说到这里,一名家人便匆匆跑上了望楼。
“禀报各位大人,那白翠微率领手下侍卫突围而出!”
“什么?”望楼上的众人无不惊讶。
“胡说,怎么可能!”刘颂上去便是一脚,只踢得家人差点滚下楼去。
“到底怎么回事?”伍原一把拉住刘颂,急忙向家人问道。
家人喘着粗气回答:“那白翠微并未向西城方向突围,而是往南城而去!”
伍原叹了口气,他转身对望楼上的众人道:“如果让白翠微逃出城去,你我这些人皆不得好死,事已至此诸位只能背水一战!”
“立刻动员所有家人、壮丁、私兵、全部去城南搜捕白翠微等人,一旦围住,除了白翠微之外所有人格杀勿论!”
“肃公子应即刻按照后备计划前往府衙控制令尊,夺下太守印信接手淮阴城!”
陈肃身体晃了几晃,他本以为有心算无心肯定是手到擒来,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望楼上的人也都是满头大汗,在家中闲聊之时总觉得抓一个女人好像是唾手可得之事。但真正亲临战阵,关系到家族生死存亡之时,这些人却一个个都没了勇气。
“在这里等死,还是冒险一搏,你们自己决定!”
听到伍原的话,众人只好纷纷下楼集合在家青壮前去城南。
第270章 堂前对峙
此时府衙的酒宴还在进行,纪灵在陈登和徐宣的陪伴下正在与广陵郡官员饮酒。
突然门外一阵大乱,喊杀声此起彼伏。
陈登心中大惊,他艰难起身找人去看情况,而纪灵却早已站起走到了门外。
“大人,白都督驿站方向起火!”纪灵的一名侍卫急忙向汇报。
锵的一声龙吟,刚才还醉醺醺的纪灵早已抽出宝剑瞬间横在了陈登的脖颈之上。
“陈太守,你欲造反否!”纪灵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陈登只觉得脖颈上一阵冰凉,阵阵寒意让他不由得浑身一个哆嗦。
“纪将军何出此言,我若想造反何必在此与将军宴饮!”陈登立刻解释。
纪灵皱眉思索,缓缓将长剑重新入鞘,但人却站在了陈登的身侧。
“速派人去驿馆,看看白都督!”陈登急忙吩咐。
纪灵却不多言,城内造反已是事实,那喊杀声便是证据!
下人刚刚要出府衙,便被门口的侍卫直接拦住。
“没有肃公子的命令,谁也不可走出这里半步!”一名身穿甲胄的侍卫长堵在了正门处,封住了去路。
纪灵冷笑,而陈登却已经气急攻心,因为那人刚才口中明明说的是陈肃的名字。
“张纯,你我待你如亲子一般,你竟然敢背叛与我做那谋反之事!”陈登一边用力拐杖敲打着地面一边怒斥道。
“大人,我并未谋反依然忠诚于陈家,只是肃公子乃是陈家未来的希望,我不得已从之!”张纯平静道。
“你若还有良心,便立刻带人去阻止肃儿,现在悬崖勒马还有机会......”
陈登刚说到这儿,陈肃便带着伍原从门外走了进来。
“父亲,我陈家已经没了退路,此次必须铤而走险,才能为我陈家搏得一片前途!”陈肃一边走一边高声道。
“逆子!”陈登气的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纪灵也不说话,而是扶着陈登坐下。
他身边只带了四名侍卫,陈登便是他最后一张底牌。
陈登足足喘了半晌才恢复过来道:“为何如此?”
陈肃不语,他身边的伍原却迈步向前拱手道:“在下袁绍帐下参议伍原,见过陈太守!”
陈登一愣,随后才认出这人正是前些日子来到广陵的河北商人。
“袁绍的手笔?”陈登缓了缓才道。
“袁公听闻广陵郡被曹操出卖,当地士族被淮南强行驱赶到北方不仅土地尽失、日子也是苦不堪言,这才让在下南下来到广陵,结双方之好以抗许都和淮南。”
“胡说八道,袁绍官渡战败自身难保,何以保全千里之外的广陵?”陈登怒极反笑。
“肃儿,你便是被如此荒诞的理由所骗吗?”
陈肃低头,不敢与陈登对视。
“父亲,袁耀轻视士族,他不仅占据了广陵郡南部的大片地域,还没收了那里士族的大片土地分给了流民建立屯堡。”
“袁耀先是在九江郡如此做为、接下来是庐江郡、丹阳郡、广陵郡,这样下去天下士族的将根基不保,我们跟随袁耀必然受天下唾骂......”
“住嘴!”陈登将陈肃的话打断。
“你是读书读傻了了吗?天下士族兴亡与你何干!”陈登满脸通红,显然已经是怒极。
“可我们也是士族啊!”陈肃出言反驳。
陈登怒极反笑:“淮南侯是天下第一士族嫡子,他却从未将自己当做士族的代言人,你算什么东西!”
陈肃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陈太守此言差矣,袁氏正统在河北,那袁耀虽然是袁术嫡子,但却处处与天下士族作对,早就不能算是袁氏嫡子了。”伍原出言打断。
陈登冷笑:“他们袁氏自家的事,你一个下人有何资格评判?”
伍原也被陈登噎的一愣,这话直奔要害,他是袁绍的臣子,自然也是袁家的臣子,陈登说他下人没资格,他倒是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肃公子已决定反淮南反曹操,与袁公站在一起。袁公已经下了手书,将广陵和陈氏故地下邳封与陈家,现在只要陈太守振臂一呼,调动广陵守军,大事可成!”伍原决定转换话题。
陈登捻须道:“广陵距河北千里,袁绍新败如何救援广陵?”
陈肃看到父亲好像有所动摇,便急忙道:“父亲,东海太守昌豨已然起兵反曹,如今昌太守已然率兵南下准备突袭淮军。”
“只要我们抓住白翠微,袁耀必然认为是曹操指使,许都与淮南肯定会兵戎相见!”
“到时候我们和东海联盟、手握人质,再有河北袁绍支持必然可获全胜!”
他说罢抬头看向父亲,却发现陈登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丝笑容。
父子俩良久无语,半晌陈登才长叹一声。
“没想到我陈登一世聪明,却有你这样一个笨儿子,不仅断送了家业还将使我陈家万劫不复......”陈登双眼一红,一行热泪从面颊上滚落。
他心中已然明了,自己这个傻儿子明显是中了袁绍的计策,如今错已铸成这让他如何是好......
而陈肃确实满脸通红,他对着陈登怒吼道:“父亲为何总是轻视与我,我的才能难道真的就不能继承广陵家业吗?”
陈登面色灰暗,一言不发。
陈肃愤怒的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餐桌道:“我如今便要证明给父亲看,我是可以继承家业并且将陈家发扬光大之人,而不是什么只能守业等待其他人封官,而后无名终老的庸才!”
陈登愣了半晌突然笑了,他没有反驳儿子的话,而是低声问道:“肃儿,白都督现在如何?
伍原皱眉刚要阻止陈肃回答,结果陈肃却以为父亲是要同意他的做法,便匆匆做出了回答:“白翠微点燃了驿站,带人冲出驿馆向城南而去,广陵的士族们正在带着私兵追击,天罗地网她肯定逃不了!”
“我来便是想让父亲调动军马加强各门守卫一同追捕白翠微。”
陈登叹了口气回头望向身后的纪灵。
“纪灵将军,事已至此该当如何?”他突然对纪灵道。
纪灵冷笑:“该当如何?陈太守既然没有参与这逆子的反叛,便应该立刻调兵剿灭叛乱救援白都督,晚一些恐怕便连三族都保不住了。”
“纪灵,你是袁术老臣,袁耀上位后将你弃之不用调到淮河边上做他的看门狗!而像白翠微这等出身流民之徒却做了大都督,你难道就毫无怨言吗?”伍原突然高声大吼。
“以我之见,不如你率兵临阵倒戈,和诸位一同投了袁公,则袁公必然高官厚禄赐你一世荣华富贵,比之在袁耀手下寂寂无名要强得多!”
说罢,伍原一脸得意的看着纪灵,觉得胜券在握。
第271章 杀回府衙
淮阴南城。
夜色已深,四周喊杀声不断。
满身是血的白翠微犹如杀神一般穿梭于巷道之内,她已经手刃了六七名士族私兵,这些血便是见证。
身边的侍卫仅剩下三十人,而且四周的敌人正在大量赶来。
“姐,南门恐怕也出不去了。”朱琳提着一把森寒的宝剑低声对白翠微道。
白翠微俏丽的脸庞上尽是寒霜,朱琳所说正是她心中所想。
“在这里!”拐角处几名打着火把的私兵看到了白翠微众人,立刻高声喊喝。话刚出口一声嗡鸣传来,白翠微手中长剑便已点破了对方的咽喉。
“抓住白翠微,赏田千倾!”有人在附近高喊,南边窜出无数火把,直奔他们而来。
“不可纠缠,去府衙!”白翠微宝剑回鞘,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转身便走。
眼看去南门已经无望,白翠微决定换一个思路。
“姐,府衙肯定有重兵把守,我们很难冲进去!”朱琳急忙道。
白翠微一边走一边解释:“现在是夜晚我们还能趁着黑暗穿插于大街小巷,一旦天亮必然无所遁形,到时候也只是待宰羔羊,不如此时奋力一搏!”
“而且刚才与我们交手的敌人都是士族的私兵,并无城内守军参与,这不合情理,想要拿下我们最好的办法是派遣成建制士卒围剿,如果是这样恐怕我们早就束手待毙了!”
“这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只是城内士族造反,而陈登却未参与此事!”
白翠微话音未落,身后的朱琳突然一扬手,嘎嘣一声脆响,袖口中射出一支袖箭,直接钉在了从拐角露头准备偷袭的私兵眼中。
惨叫还未发出,白翠微的长枪便已经挑破了对方的喉咙。
“如果陈登未反,事情便还有回转余地,况且敌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会返回城中心!”
“杀!”前边几十名士族私兵手持长短武器扑了上来。
“他们要活捉我,你们跟好了,速战速决!”白翠微对身后的众侍卫道。
“白翠微在此,谁来送死!”她大喊一声,挺枪便直接冲入了人群。
“抓活的、抓活的!”私兵带头的将领急忙吩咐,但也就是这句话暴露了他的身份。
白翠微不管别人,直奔说话的人而去。
火光下,身披银甲浑身是血的白翠微让私兵头领吓了一跳,他急忙向后退去想重新躲入人群之中。
他这一退,再加上白翠微向前这么一搅合,私兵的阵型顿时大乱,身后的三十名侍卫齐齐怒吼趁势杀了上去。
这些侍卫都是百战勇士,只是甲胄不全甚至不少人还穿着单衣,无法破阵更防御不了弓箭,要不然对付这些私兵也不会有这么大的伤亡。
如今终于可以近身拼杀,顿时优势便展现出来。
几十名私兵仅仅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被杀了个干净,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白翠微气喘吁吁的扶着长枪,她毕竟在府中被袁耀关了近一年,这身体素质已经不如从前。
她低头望着地面遍地的尸体,心中不由得一阵苦涩。
这次是她任性使然,是她非要带兵来广陵剿匪逼着袁耀同意,如果是纪灵独自前来,也许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的通俗一些,白翠微现在对自己的身份和重要性依然没有清楚的认知。
她本是平民出身,也从未享受过荣华富贵的尊荣生活,对身份这种东西自然不甚敏感。
突然成了寿春君、卫军大都督、淮南侯夫人的她,心中却依然把自己定位成那个敢于临阵拼杀、带兵驰骋沙场的淬剑庄学员。
以至于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情。
要知道,她现在如果战死或者被俘、那对淮南来讲,并不次于袁耀突然出事。
特意的宣传以及淬剑庄诸位同僚的情谊使得白翠微在淮南的地位极高,如今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整个淮南的士气和前景,白翠微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被俘会产生什么影响。
“如果事情不成,你便一剑杀了我,我对你的剑术很有信心!”白翠微一边走一边突然对朱琳轻声道。
朱琳面色沉重,她明白白翠微的想法和顾虑。
如果她被俘,羞辱的不仅是袁耀而且将是整个淮南。
“我死了,昭儿不会受什么影响,如果被俘我不仅连累的夫君也连累昭儿。”白翠微补充道。
“只是耽误了你,你才和白炎过了没几天舒心日子,子嗣都还没有......”
她已经将此次淮阴城内的危机完全背在了自己身上,却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袁耀过于轻信、依赖后世历史知识的结果。
朱琳突然轻笑道:“这可不像你,当年淬剑庄时咱们一起摸爬滚打,即便最难的时候你也没有过退缩,今天这是怎么了?”
“当初甲二班的胡宁儿没事便寻死觅活,不都是你劝回来的,如今却也像胡宁儿一般。”
白翠微一愣,随后面露微笑。
她长枪如龙,直接挑翻了冲上来的一名私兵,喷溅的鲜血洒在附近的墙上形成一片绚丽的血花!
朱琳继续道:“我还一直有疑惑,你们甲一班现在可都是淮南大员,甲二班的四人都哪里去了?”
白翠微继续向前,身后的侍卫左右出击,瞬间将围攻过来的散兵游勇杀散。
“他们的去处公子从未提过,你突然提起我还真想宁儿了......”白翠微精神恢复了不少,一边杀敌前进一边道。
不一会,众人便重新回到了中街,让他们这么一搅和,围追堵截的私兵一时间没了方向。
他们先判断白翠微等人会到西门突围,所以在那里布置了天罗地网。谁知道白翠微等人出乎意料的转向了南城,于是他们便又急急忙忙跑到南门堵截。
这回白翠微干脆回头直奔中街府衙,使得这些士族私兵再次失去了目标。
“废物,人哪里去了?”刘颂站在南门外看着刚刚赶来的数百名私兵怒声大吼。
“禀报大人,白翠微这些人刚才明明是向南门来的,也不知怎么着就突然没了影......”下人惊慌的汇报道。
刘颂看向南门的守军,一名将军顶盔掼甲站在城楼之上冷冷看着下面。
“唐真!你当真不和我们下去共同追捕白翠微?”刘颂对着城楼上的的将军大喊。
那将领冷冷道:“我乃太守亲自任命的南门守备官,没有陈太守的命令,城内之事与我无关!”
第272章 两难抉择
府衙中,伍原自信满满的看着纪灵,他不信纪灵心中没有一点怨言。
原来的纪灵可是袁术手下第一战将,如今袁耀上位他却只是一名卫军指挥使,地位肯定大不如前。只要纪灵愿意投靠河北,那不仅得到一名大将还将成功带走淮南的五千卫军。
纪灵看着身前一言不发的陈登,知道陈登现在肯定还在在权衡。
陈肃的突然反叛,导致陈登现在进入了两难之地。如果白翠微被杀或者被俘,即便陈登带着族人跑到河北,淮南也必然复仇到底,直到杀尽陈家之人为止。
这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袁耀即便不同意,淬剑庄的一众将领也不会罢休。
而如果出面镇压叛乱,陈肃则必死,这可是陈登唯一的儿子,他命不久矣,这样做便等于让他绝嗣。
想到这里纪灵低声对陈登道:“陈太守,我乃武人不会说什么话,只是劝你切莫糊涂。”
“此事还有回旋余地,白都督只要不出事,只要你苦苦哀求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陈登猛然回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纪灵!
“白都督乃是淮南侯夫人,征战沙场屡立战功,她会容得下犬子所为?”
纪灵点了点头道:“白都督出身贫寒,平时在军中最懂体恤士卒、爱护百姓,她必然不想看见双方兵戎相见,再起死伤!”
陈登苦笑,他摇了摇头。
此事重大,按照袁耀的做事风格,自己的儿子早晚必死。
纪灵的话也只是水中望月而已。
“陈太守,肃公子已然决定追随河北,你为何冥顽不灵!”伍原突然吼道。
“你陈家数代人经营徐州,就甘心拱手让人吗?”
“况且陈肃乃是你的独子,那袁耀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他夫人在此受辱岂肯干休,你即便这时出面解救白翠微也难免过后被清算,不如跟我们一同造反还有一线生机!”
这便是伍原的策略。
当时出发时,审配便告知他,陈登智多谨慎极难说动。
但他却身有重病且只有一子,只要你能抓住他的儿子促使陈肃反叛,那陈登即便百般不愿也只能起兵造反。
陈登在广陵郡威望极高,在徐州各处也有影响力,他手下也能征集两万大军,这样便可配合东海昌豨从后方搅乱曹操和袁耀,改变此时不利的战局。
所以伍原来到淮阴之后,主要的工作目标便是陈肃。
通过刘颂等人的引荐,伍原很快便发现这个陈肃志大才疏而且喜欢空谈,他便投其所好与刘颂的等人百般恭维。甚至将他推为新一代士族领袖,并且鼓动他为天下士族生计讨一个公道!
陈肃果然上当,很快便对袁耀的屯堡分田制恨之入骨,并起了反叛之心。
为了更大程度上的挑动许都和淮南的争斗,伍原又让昌豨派兵偷偷南下洪泽湖,在周围烧杀抢掠。
目的便是骗淮南出兵前来剿匪,随后令昌豨一网将其打尽。
这样曹操和袁耀的同盟必然破裂,河北也就可以从中渔利。
谁知道袁耀一反常态,本来随便派个几千人便可的事,他偏偏搞出了如此大的阵仗,不仅来了一万五千人的水陆联军,还让自己的夫人亲自挂帅。
伍原开始极为惊恐,但他同时也发现了此中的良机。
如果能抓住白翠微,那么将比任何挑拨都有效,不仅袁耀会投鼠忌器,广陵和东海的独立也将有了保证!
而他自己,也将成为天下皆知的风云人物!
在如此巨大的引诱之下,伍原决定铤而走险!
实际此时造反机会并不成熟,他们还只买通了西门守将李丁、府衙执勤将军张纯和几个边缘将领,淮阴的军权大部分依然在陈登的掌握下。
按照审配的想法是,等待陈登死后由陈肃顺理成章接掌广陵兵权,然后造反。
而且伍原铤而走险,想仅凭手中仅掌握的两名带兵将军以及士族私兵抓住白翠微,已成大势。这才造成了如今白翠微不但还未抓到,就连城中也控制不住的窘迫情形。
陈登抬头恶狠狠地盯着伍原,他心中已然明了,从头到尾必定是这个家伙从中挑拨,要不然自己的儿子怎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举!
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陈登必须做出选择,是被裹挟着一起造反,还是出面牺牲儿子保全家族!
“东门火起!”有人在府衙外高喊。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从东门方向传来,那是淮军在林琦和郭然的率领下正在攻城!
驿馆火起,很快便有人通知了还在巡营的踏雪卫左司马林琦。
林琦大惊失色,他二话不说直接带兵前往西门要进城护卫白翠微,结果西门城门紧闭,他被守将李丁拦在了城外。
林琦大声质问城上,但李丁只当乱风过耳毫无反应。
林琦这时便已经知道城内必然反叛,他急忙回到营中与郭然见面。两人分工,郭然率军立刻攻击西门,林琦则带领踏雪卫绕行其他城门,看看能否打开城门突入城中。
郭然心中焦急,不等队伍全部集合便率军开始攻击西门,而李丁则命令守军全力守城。
双方围绕西门的争夺展开激战!
淮军虽然精锐却由于事发突然准备不足,尤其是工程器械极少,而李丁凭借城墙居高临下占尽优势,于是一时间双方竟然僵持不下。
一枚火箭腾空而起,那是西门求救的信号。
“禀太守大人,西门守将发出求援火箭,请立刻支援。”一名传令兵匆匆跑了进来跪地汇报。
他不知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据实禀报。
“父亲,请立刻派兵支援西门,只要在抓住白翠微之前守住城池,我们便是成功!”陈肃急忙道。
陈登却心中苦笑,这时候他更不能随便开口。
只要他开口便彻底没了回旋余地,他能做的便是等......
等两个消息,看哪个先到!
如果是白翠微被俘的消息先到,为了儿子的性命他便赌上一把,率淮阴叛乱结盟东海以自保!
如果是城破的消息先道,那他只能为保三族而大义灭亲!
第273章 昌豨到来
红色的烈焰笼罩着整个西门,淮军反复的冲击着西门城墙,无数的人跌落城下。
白翠微、纪灵都在城内,如今整个大军的指挥权都在郭然手中,而其他军司马竟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这便是踏雪卫的权威。
这支骑兵早已经成为了淮南的图腾,袁耀禁卫军一般的存在,所以大家都认为由踏雪卫军司马临时指挥并无异议。
郭然焦急的在城下反复踱着步,怀远卫已经冲了数次,但淮阴城墙太高都是无功而返。
郭然心中不免腹诽,这怀远卫与正规的其他卫军到底还是不如。
淮军中虽然卫军众多,但却泾渭分明,属于淬剑庄系统的都是淮军主力,踏雪卫、宣武卫、摧城卫、庐江卫、丹阳卫,这些卫军从上到下清一色的学院派出身。
现在只有三支卫军例外,一支是驻扎在皖口的水军沧澜卫,这是由武云帆的踏浪军改编而来的水军由徐盛和步骘统领。
另两支便是纪灵的怀远卫和黄漪的汝阳卫。
怀远卫多是袁术旧部组成,也就是淮南最早的那批人。而汝阳卫则大部分是袁家亲族,里面很多都与袁耀有些关系。
袁术死后,袁耀接班,便将那些跟随袁术又没有叛变的将领和人员统统塞给了纪灵,组建了怀远卫。
而将袁术庞大的亲族塞给了自己的二妹夫黄漪,组建了汝阳卫。
怀远卫驻扎在寿春东部新筑的怀远堡守卫淮河下游,与驻扎在寿春西部颍上堡的汝阳卫成为犄角之势,系统拱卫着寿春和淮河防线。
这两支卫军自从成立便没打什么仗,只有袁耀与周瑜庐江之战时拉去庐江充门面,所以战斗力并没有其他卫军那般强大。
“郭将军,士卒缺少攻城器械再加上天黑,能否命人打造器械等待天亮再行攻击?”一名怀远卫的军官低声道。
“放屁!”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郭然回头看了看,是怀远卫军司马于信。
“白都督和纪灵将军现在被困城内生死不明,如果我们不能全力救援,万一有个意外,你我万死不恕其罪......”
那名被骂的怀远卫将领低头不敢看向于信,郭然知道,这人便是纪灵手下第一勇将。
“一群废物,在怀远堡天天养尊处优惯了吧,一个千人守卫的西门都打不下来!”于信怒吼。
他刚刚得知消息从后面赶来前军,入大帐便听到了那名怀远军军侯所说的话。
郭然大喜,这人可是名声在外,原来是纪灵的护卫,一直都是纪灵身边的第一猛将,他刚要上前打招呼,便突然听到后营方向一阵大乱。
众人面面相觑,急忙走出大帐向远处望去,只见淮河之上火光冲天,隐约中可见无数船只正在河上激战!
“这是怎么了?”众人窃窃私语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名斥候纵马而来。
“禀报诸位将军,曹军趁夜色突袭被断潮卫发现,军侯张怀大人传信,他们正率领水军与其激战!”
“曹军?”郭然面色严肃,其他的众人也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有多少人,从哪里来?”郭然冷静追问。
“从淮河以北东海郡方向来,足有万余人,其军准备趁夜色渡河包抄我军后路时被断潮卫发现,这才产生激战!”
郭然冷哼一声,这曹军明显是与广陵的合谋。
一个将淮军主帅困在城内,另一个则派兵抄袭淮军后路。
“诸位!”郭然环视身边的一众怀远卫以及护军的将领。
“白都督和纪灵将军现在都被困在城内,而今曹军偷袭,我军身处险境,此乃危急存亡之时,各位可否愿意暂时听从我的调遣?”
此时虽然淮军大军云集,但却没有统一指挥,再加上曹军偷袭,这时挺身而出不仅要有胆量还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踏雪卫乃淮南侯亲军,郭将军自然有这个资格!”还未等众人反应,于信便站出来支持郭然。
众人也是纷纷点头,有人出来扛事,而且身份和资历都够,这比各自为战坐以待毙好得多。
“我等愿意听从调遣!”众人几乎同时回应。
这便是淮军的优点,虽然内部派系林立,但却都以大局为重。
原因也十分简单,那便是袁耀的屡战屡胜!
淮南如今蒸蒸日上,势力日渐壮大,眼看着便有一统江南雄踞一方的实力。这时候怀远卫以及护军将领看重的都是未来而不是当下。
淮南壮大,建功立业获取功名指日可待,没有人愿意此时“下车”。
淮南强则它们这些旁支便能鸡犬升天,淮南败它们便会被打回原形重新一文不值!
郭然点了点头,他也是第一次指挥如此大军。
“于信将军,攻打西门之事......”郭然语气略有犹豫,这毕竟关系到白翠微的生死!
“郭将军放心,一个时辰之内我必然攻下西门!”于信看出了郭然的犹豫,便拍胸脯保证道。
郭然点了点头,现在林琦率领踏雪卫去了其他城门,而大军如果让曹军冲入后军烧了粮草,到时候别说白翠微救不出来,这一万五千余淮军也将全军覆没。
“现在天已快过丑时,再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攻城,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攻占西门,随后直接带兵救出白都督和纪灵将军!”郭然拍了拍于信的肩膀。
“如成了,你便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周围的将领补充道:“如果未成,诸位包括我,便都提头去见淮南侯吧!”
众人默默点头,他们也知如果白翠微战死或者被俘于城内,他们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我带三千护军前去支援后军,有断潮卫在曹军想要轻松渡江绝无可能,消灭已然过江的敌军后我便会返回协助攻城!”
郭然纵身上马,拿起鞍桥上的长枪。
一声号角之后,三千护军随着郭然便向后军方向而去!
于信转身也上了马,一把抄起插在地上的大刀。
他指着旁边的传令兵高喊:“击鼓!”
马上隆隆的鼓声震天彻地般的响起,整个攻城队伍士气为之一振!
“弟兄们,淮南侯对我等不薄,纪灵将军更视我等为兄弟!大家现在都有了好生活,有些人的孩子还进了学院,淮南成败便是我等前途所在,今日便是报效之时!”
“鼓声不停,攻城不止!私自退出逃亡者别怪我手中的大刀不认兄弟!”
这便是袁耀的成功,他建立了这样一个将各方利益绑上战车的体系。
第274章 断潮张怀
淮河之上,无数小船混战在一起,火光在平静江水的映照下闪着妖异的血红色。
断潮卫军侯张怀手持强弓站在大船之上。
原本黑漆漆的江面上,现在火光点点,厮杀声震天,他的断潮卫正在与不知名的水军交战。
“曹军吗?”张怀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他也是淬剑庄出身,但与白翠微、雷勇等人的一期不同,他是第二期中水军科目的佼佼者。
袁耀组建淬剑庄,第一期三年一百人,这些人现在都是淮南各方面的中流砥柱,但唯独缺少水军。
原因便是袁耀将水军完全寄托于踏浪军武云帆的身上。
结果后来发现,这群花费重金养起来的踏浪军,却只是一支乌合之众的水贼,而且只忠于武云帆不忠于淮南。
所以才有了庐江之战时袁耀将计就计,削去了武云帆踏浪军指挥权之事。
踏浪军后被拆解为沧澜卫和断潮卫,沧澜卫由徐盛、步骘统领驻扎皖口盯着周瑜,而踏浪军本来的人都进了沧澜卫。
而断潮卫却迟迟不能成军,只能在淮南四处打杂。
突袭丹阳之时,他们便被江东水军追的到处逃,只能做些夜间偷运粮草人员的事情,即便如此也损失颇大。
而袁耀也知水军短板,再加上淮南各处都要人,于是便招募了第二批淬剑庄学员两百人,其中便有水军科一百人......
但此时淬剑庄已经改名淮南学院了,院长从袁耀也变成了内政司宣教局的校尉,魏楷。
张怀便是这批水军科中的学员!
与第一批淬剑庄的人员构成不同,这时候袁耀身份已经转正,淮南学院的学生大部分都已不是流民或是罪犯出身。
他们大部分是平民百姓,而且都是良家子弟,更有些是读书人以及失去土地的士族豪强的子弟。
这些淮南小士族无法保留特权,但又不想逃亡到其他地区,便改变思路转身考进学院成为淮南的一部分。
张怀便是原来靠近巢湖的一家小士族子弟。
按照淮南的政策,他家里超出允许持有数量的土地被“赎买”,然后建立屯堡重新分给流民。
好在张怀家的土地本就不多,超出的数量很少,所以也没有什么太大怨言,便跟着一起进了屯堡。
张怀的父亲是个十分开明的人,他看到袁耀大势已成便鼓动自己的子弟积极参与政事,张怀的哥哥便做了守备官,父亲自己还做了屯长,而自己则被送进了淮南学院。
张怀从小便喜欢军事,练得一身好武功,尤其偏爱水战。
这时士族家庭的优势便显现出来,因为他们能提供普通百姓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资源。
水军是一个专业性极强的兵种,没有人带路传授经验,光靠自己琢磨是绝对不行的。
张怀的父亲发现了他的才能,便带着他到江南寻访明师去四处学习,张怀也从中学到了很多的水军知识,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后来听到淮南学院招收水军学员,张怀的父亲便匆匆又将孩子送到了合肥,考进了学院。并且让他专心为淮南出力,为张家拼一番功业出来,这便是一个有见识的父亲带给张怀的一切!
“不要天天纠结失去了什么,而是要想着如何得到更多!”这是上学那天父亲给张怀留的话。
张怀进入学院水军科后,立刻便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能力,他对战术的理解和对水军的运用,让很多老师都自愧不如。
由于淮南水军人才的缺乏,袁耀要求以战代学,让刚刚学习不到一年的水军科众人到实战中进行深造。
这些人便摇身一变进入了断潮卫,成为了各级军官。
随后便是突袭丹阳,血战江东水师。
作为各级指挥官加入战斗的这一百名学员,此役便牺牲了将近一半。如此高的伤亡率淬剑庄成立以来都没有过,这便是水军作战的残酷性。
但剩下的一半却在实战中飞速成长,不仅是能力还有官衔。
人员极缺导致幸存者快速被提拔,张怀便从一个见习什长迅速升为了军侯。所以卫军中开玩笑时常常都会提到断潮卫,说如果毕业后想什么都快点那就去断潮卫。
因为那里绝对是卫军系统中最快的地方,不仅升的快而且死的也快!
张怀的同班六人便已经战死四人,而剩下的他和李进,都成了军侯。
“鸣锣!让那几艘快船靠回来,不要追击过深!”张怀的脸被火把的烟熏得如锅底一般,胸前皮甲上还插着半截的羽箭。
刚才混乱中被射了一箭,多亏了这件皮甲质量过关,再加上距离较远,要不然自己恐怕也就一命呜呼了。
水军作战时也会穿戴铁甲,一般都会部署于大型船支斗舰之上,作为突击敌船的重装步兵而存在。
但那种编制往往是舰队的主力船队才会配备,就比张怀同窗好友李进所指挥的五艘斗舰,那便是断潮卫的主力舰队。
而作为突击舰队的张怀,只有他的旗舰是一艘斗舰,剩下的是五艘艨艟以及二十艘走舸。
此时的战船主要分为几类,功能上也各有千秋。
最大的便是楼船,一般担任整个舰队旗舰,上面能安置千人以上,还有投石机和重型弩箭,比如后期东吴的“长安号”载兵达到了三千人,高五层,设三重女墙还有弩窗和矛穴。
孙权的“飞云”“盖海”楼船还配备抛车、垒石等重型武器。
但这种船建造要求太高,成本又贵,淮南现在还造不出。
况且作为后世穿越者的袁耀对那种东西也是不屑一顾!
接下来便是普通的主力舰,斗舰。
这种舰一般也有双层女墙,下层划桨,上层作战,设牙旗金鼓。上面还配备了重装步兵,无论是远射还是接舷,都十分的有利,即便冲撞上去也会给敌人巨大杀伤。
然后是艨艟,它的用途主要是突击快艇,专攻敌阵突破。
它船体狭长,上面覆盖生牛皮,两侧开桨孔与弩窗最多能载百人,机动性强。刘表荆州水军就曾以千艘蒙冲横锁江口,黄盖赤壁火攻也是以蒙冲突入曹营水寨!
最后是走舸,这种船主要的功能是侦察与快速突击。
船小机动性极高,全部都靠划桨作为动力,适合穿插、近战、混战!
断潮卫很穷,因为淮南所有新造船支都会优先供应给驻守皖口的沧澜卫。
所以现在整个断潮卫的编制极为混乱和寒酸。
十艘斗舰是断潮卫的全部主力,艨艟四十艘、走舸一百艘、另外由于断潮卫长期负责运兵运粮搞后勤,所以还有五十艘运输船,总计五千人......
如果放在江东和荆州肯定会被笑掉大牙,这实力恐怕还不如鄱阳湖水贼,但放在淮河还是能拿出来一战的。
第275章 深夜水战
远处黑暗的江面上,铜锣声阵阵传来,这是发现敌人渡江的信号。
张怀呸了一口,心中很是烦躁,这些敌军如同苍蝇一般四处渡江,不停然后派小船围攻骚扰断潮卫。
黑暗中情形不明,他们又对淮河水域的情况不甚了解,这导致处处受制于人。
“这群王八蛋情报怎么做的,这哪是什么水贼,明显便是正规水军!”张怀一边骂一边计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他是士族子弟出身,本来家教极严学的便是谈吐文雅。而在这血与火的一年中,张怀与出身渔民、草莽的水兵们生活在一起,早已将那些繁文缛节和所谓教养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今让他们不骂人说话,有时候反倒不习惯了。
张怀回头努力的向身后观察,虽然已经穷尽目力却也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那里便是断潮卫的主力,李进的五艘斗舰。
可惜,从火光上判断,他们应该正在被几十条小船围攻,虽然那些小船伤不到这些斗舰,但李进却不得不防对面的火船偷袭,以至于拖慢了前进的速度。
“不理他们,先去支援前队,阻止敌军继续过江!”张怀下了命了。
铜锣声再次有节奏的响起,传令兵在高台上用火把向旁边的船只发送信号。
鹤翼阵、向前!
战鼓被敲响,下层甲板的船桨有节奏的加速滑动,张怀的旗舰开始向前。
周围的船只在火光信号下开始向旗舰靠拢,半炷香的时间便组成了新的队形。
张怀的旗舰(斗舰)居中,一艘艨艟在旗舰之前作为掩护,而其他四艘分部两翼前出,剩下的二十艘走舸左右各十艘,在更前方清扫障碍和侦查。
“弓弩手准备,战兵披甲!”张怀对身后高喊。
除去划船和掌舵的船工外,他的旗舰上总共有战兵一百人,其中弓弩、抛石等远程兵四十人,剩余的六十人都是接舷突击兵。
这是淮南水军斗舰上的标准配置。
“前军接敌!”望楼上的士卒大声喊道。
漆黑的江面上,响起了近在咫尺的喊杀声,惨叫和落水声不停地从前方传来。
“对方没有什么大船,让走舸继续缠斗,大船继续寻找敌方运输船!”张怀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目标是敌人的运输船,那些骚扰他全当没看见。
“左舷有敌军小船突袭,放箭!”旗舰负责左侧防御的队率一声大吼。
二层女墙后,弓弩手开始向黑暗中接近的小船放箭。
斗舰巨大的身躯可以使得弓弩兵居高临下占尽优势,江面上毫无遮挡掩护,而斗舰上的女墙足足有三尺高,却可以护住己方人员的身体。
这种大船碾压小船的战斗毫无悬念。
张怀皱眉看着纷纷中箭落水的敌军,心中略有疑惑。这种攻击和送死几乎毫无区别,敌人这些小船不可能登上自己的斗舰。
“传令,注意观察右舷,让右侧艨艟减慢速度护卫斗舰,以免敌军声东击西从右侧用火船突袭!”张怀急忙吩咐道。
火光闪耀,船队右侧的艨艟开始减速,不一会便护在了斗舰的身边。
“右舷发现敌军火船!”望楼上的士卒大吼。
“果然如此!”张怀拿着弓便上了女墙。
“放火箭,点燃敌方火船,支援右侧艨艟,不要让他们靠近!”张怀一边喊一边张弓搭箭。
几十支燃烧的箭矢从斗舰的二层女墙上射下,在黑暗中刚刚露头的火船便被覆盖在羽箭之下,而艨艟上的弓弩手也在努力阻击敌船靠近。
如果说此时的水战,大船胜小船,那专门用于偷袭的火船便是大船的克星!
这种船狭长快速,船前方安装了铁质的撞角,只要撞上大船便很难分开。
而船内则装满了松脂等易燃之物,外面又涂桐油裹牛皮防火箭点燃,一旦接触大船,船内之人便会点火,任你多大的船支也会被烈火殃及!
“轰隆”一声响,火船直接撞在了右侧艨艟的侧面,随后一声震天的爆燃声响起,火船开始剧烈的燃烧。
火星四溅中,被撞的艨艟迅速被殃及,火焰很快便开始吞没那艘艨艟。
“让他们弃船,另一艘艨艟去接人!”张怀语气平静。
那艘艨艟是替斗舰挨了这么一下,但张怀心中却极为平静。因为水战中,这种牺牲小船舍身保护大船的行动比比皆是。
“敌人如此舍命骚扰,运输船队和渡口必然就在前边,命令下层加快桨速!”
马上,战鼓声便开始急促起来,下层甲板的船工开始疯狂的加速。
前进了不到一刻钟,张怀果然听到望楼上的士卒高喊。
“前方运兵船十艘!”
张怀直接冲到船头,只见黑暗的江面上,火光点点,果然有十艘左右的运兵船在向南岸滑动。
从火光的长短来看,那些船至少每支装五十名士卒,十艘运兵船装的正好是一曲士卒。
“抓到大鱼了!”张怀嘿嘿傻笑。
他现在很能理解运输船上士卒的感觉,因为在长江他们便是被江东水军这么追着跑的。
那时候是他们断潮卫偷运士卒和粮草过江支援丹阳,江东水军仗着船多,对他们围追堵截,而现在终于他们也可以过一把追别人的瘾了!
“击鼓,艨艟在前,给我撞过去!”张怀立刻下令。
鼓声阵阵,左翼的两艘艨艟快速滑动到斗舰之前,很快和船前开路的艨艟组成了三角阵型。
“杀!”一声怒吼,艨艟直奔敌军的运兵船而去。
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便是巨大的轰鸣声,那是艨艟撞断运兵船龙骨的声音!
脆弱的运兵船从中间被截断,上面密布的士卒纷纷落水。
一些运兵船操纵及时,堪堪躲开了艨艟的撞击,但巨大的斗舰跟在艨艟之后立刻逼近。
高耸的船体像巨石一样碾过那些运兵船的残骸,女墙上的弓弩手不停地射杀着水中的敌军。
“左舷三艘运兵船正在掉头!”望楼上的士卒汇报。
“不管他们,继续前进,前边一定还有运兵船队!”张怀放声大笑!
第276章 第一卫军
此时的南岸边郭然也在率军与渡江的曹军激战。
断潮卫发现的虽然及时,但依然有近五千曹军过了淮河,这些曹军打着“昌”字军旗目的十分明确,那便是烧毁淮军的粮草、军需!
怀远卫后寨护卫粮草的虽有两千人,但此时他们都在淮南的地盘上,对如此规模的敌军偷袭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怀远卫后军司马战死,后寨也被攻占了一半,粮草近在咫尺。
也就在此时,郭然率领三千护军到了!
如果他再晚一步,再犹豫半刻钟,那粮草必然已经被昌豨焚毁!
“杀!”郭然一声怒吼,身先士卒率领卫队冲入敌阵,护军结阵向前硬生生的将敌军扛在了粮仓之外。
“放火箭烧粮!”昌字大旗下,一名全身甲胄的曹军将领高声大喊,他便是曹操徐州治下东海郡太守昌豨。
无数火箭射向粮草大营,确实成功点燃了一些,但很快便被淮军扑灭。
“废物,五千人突袭居然拿不下一座屯粮的营寨!”昌豨怒极。
他的这五千部曲都是原来的泰山贼改编而来,每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如今却被淮南的一支二流卫军所阻!
这次计划本来天衣无缝,没想到袁耀的淮军战斗意志居然如此之强,怀远卫后军司马阵亡,而士卒依然没有立刻溃散而是结阵自保等待救援。
淮军的支援到达之快,也是出乎昌豨的预料。按照淮阴城中传来的消息,白翠微和纪灵都已经被困在城内,那淮军为何还能如此快速的调动。
“轰隆”一声巨响,远处黑暗的河面上腾起一团火焰,昌豨急忙望去,那正是火船撞上张怀斗舰发出的爆燃。
“应该是水贼正在用火船阻击断潮卫,掩护我军渡江!”一名侍卫解释道。
昌豨心中苦涩,本来他和伍原只准备钓一条小鱼,那便是纪灵的怀远卫。没想到袁耀居然派来一只巨兽,不仅有一万陆军还有五千水军。
而这水军着实让昌豨难受。
北方水军本就孱弱,他手下的水军连同收买的洪泽水贼,也仅有不足三千人。
船支更是奇缺,只能临时抢些小船作为水军作战之用。
而在长江被江东水军追的四处跑的断潮卫,到了淮河却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昌豨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那些临时拼凑的水贼坚持不了多久。”昌豨断言道。
“如果我们不能焚毁粮草,接下来的事就难办了!”
他回头抽出宝剑向后队高喊:“第一个冲进大寨点燃粮草者,赏田百亩,金百两!”
一阵怒吼,后队士卒齐声高喊奋不顾身的冲向寨门,一瞬间淮南护军的阵型便有些散乱起来。
郭然杀得浑身是血,肩膀上也中了一枪,还好他有重甲在身才没有身负重伤的。
简单的让侍从包扎了下,他再次穿好盔甲上了马。
“可惜踏雪卫不在,要不然定然斩下昌豨的狗头!”郭然自言自语。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对面的身份,那人便是东海郡太守昌豨。此人竟然敢串通陈登算计淮南,也不知道是否是得到了曹操的首肯!
“多亏了断潮卫!”郭然望向河面。
那里也在厮杀,刚才无数的惨叫声以及船支的碰撞声从河上传来,那肯定是断潮卫在冲撞敌军的运兵船!
刚刚在包扎伤口时,便亲眼看到遍布火把的巨大斗舰碾压过曹军的一艘运兵船,那如山一般的力量看的郭然心惊肉跳。
船上的曹军士兵如同下饺子一般的掉入水中,腾起一阵阵浪花,而斗舰之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毫不犹豫的射杀着落水的敌军。
“大人,敌军又扑上来了,怀远卫和护军的兄弟顶不住了!”郭然的侍卫上前禀报。
“我亲自前去!”郭然纵马带着侍卫便来到了寨门前。
这里人头攒动,上千人密密麻麻的挤在寨门口互相砍杀,但很明显淮军现在处于下风,因为敌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深深的嵌入了淮军防御阵型的中间。
郭然看了看形势便下了马,如此密集的混战他一人骑马上前便是靶子,而且毫无用处。
长枪也不适合了,他需要贴身武器。
踏雪卫的马刀适合快速劈砍,步战中却不占优势,郭然便将腰间的马刀解了下来递给了侍从。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短戟,然后又拿了一副盾牌。
“必须将冲进阵型里的敌人赶出去!”郭然一边收拾着盔甲一边平静道。
“你们一会跟在我身后,护住左右!”
他突然回头看着身后打旗的侍卫,红色的旗帜上写着踏雪卫右司马的名号。
“你跟紧我,如果战死了其他人便拿旗跟紧我,如果我死了,便把旗插在我的尸体上!”郭然纵身笑道。
“论智谋和能说会道我可能比不过林琦,但论冲阵,他可不是我的对手!”
十名踏雪卫会心一笑,他们都跟随郭然多年,自然知道踏雪卫左司马林琦和右司马郭然多年较量的很多轶事。
“小五,你冲锋号角带来了吗?”郭然突然对着一名身材不高的侍卫道。
叫小五的侍卫笑着从腰间解下来一个牛角号扬了扬,这是踏雪卫冲锋时使用的信号!
“命丢了,这东西也不能丢!”小五笑道。
“不错!”郭然拍了拍小五的肩膀。
“一会吹响它,让人都知道,我们踏雪卫到了,即便不骑马也是淮南第一卫军!”
呜咽般的号角声响起,一杆巨大的红色旗帜分开人群迅速向前。
火光中,踏雪卫的字样迎风展开,整个淮军立刻一阵欢呼!
踏雪卫在淮军中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与宣武卫以及摧城卫不同,这两支核心卫军虽然战绩彪炳,却也人数众多。很多淮军都与他们并肩战斗过,所以并不神秘。
而踏雪卫则不同,他们人数稀少是淮南禁军一般的存在。在袁耀的刻意宣传下,踏雪卫的战绩更是被吹得神乎其神,使得很多士卒都将其视为淮南第一卫军。
所以今天突然见到踏雪卫的旗帜,这些士卒便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迅速兴奋起来。
能与踏雪卫并肩而战,那便说明此战必胜!
“跟我杀!”郭然一声怒吼,红旗分开人群直接冲入了敌阵,随后淮军发出了震天动地般的怒吼,刚刚还苦苦支撑阵线立刻滚滚向前!
东海军的先锋司马一阵诧异,明明即将崩溃的淮军怎么突然来了精神?
第277章 再添变数
此时城中的白翠微却和城外的郭然处于同样的险境。
他们趁着夜色潜伏回到了府衙附近,这里果然没有士族的私兵,但却有一队百人的士卒守在门口。
“这应该是陈登府衙的护卫,只是不知道陈登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白翠微眉头微蹙,心里计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我去将敌人引开,姐姐带人冲入府衙生擒陈登,则此事自解!”朱琳建议道。
白翠微却摇了摇头轻声说:“听声音,我军正在攻打西城,此时我们应该尽量躲藏,如果天亮之前我军依然没有攻破西城,我们再孤注一掷拿下陈登不迟!”
“如果此时突袭府衙失败,便是自投罗网,就算我军随后突破西门入城,也是白费力气而已。”
朱琳恍然大悟她看向周围道:“旁边这户院子看起来很是高大,我们可以潜入躲藏,以免被敌人再搜到。”
白翠微略略点头,刚要有所行动却听到远处整齐的脚步声响起,随后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急匆匆赶来了府衙门前的广场。
而原本守卫府衙的队伍立刻结阵,竟然和对方对峙了起来。
“等等再走,看看情况不迟!”白翠微挥手制止了己方的撤退。
不一会,后来的队伍中挤出一名全身甲胄的将领,他大步走到府衙前喊道:“让开,城中突然大乱淮军攻打西门,这到底是为何,我要立刻见陈太守!”
那百名士卒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接到其他命令,张纯只是让他们看住入口不许其他人进入。
“李将军,张纯将军有令,今晚任何人不得进入府衙......”一名军侯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放屁,他张纯算个什么东西能管得了我李营,我可是淮阴令!”那人一把将对方推开。
“跟我进去!”他对身后的队伍高喊。
后面的百名士卒也不理会张纯的卫队,便直接进了府衙。
暗巷中的白翠微闭目沉思了一阵,随后摆了摆手。一名身手矫健的侍卫攀上墙头从进入院子,不一会里面便打开了大门,众人轻轻地进入了旁边的大院之内......
这是座大宅,里面房舍众多,却看不见什么家丁、私兵守护,这令白翠微略有疑惑。
“奇怪,如此家业怎能没有私兵守护?”朱琳也脱口而出但却马上醒悟。
她看向白翠微,却发现一向温文尔雅的白都督,此时却面如寒霜。
“人自然都去城南抓我们了......”白翠微冷笑。
朱琳点头,她给了手下一个眼神。
“不要弄出声音、也不必留手,敢于反抗的一律杀无赦!”
府衙大堂之内,随着淮阴令李营带人进入,现场的形势再次改变。
“参见太守大人!”李营看到堂内一片混乱,但陈登依然稳坐在堂内,心中便长出了一口气。
但随后看到纪灵手扶剑柄与四名侍卫站在陈登周围,又看到公子陈肃以及一名不认识的文士正对着纪灵怒目而视,心中又咯噔一声。
“纪灵,你竟敢挟持太守?”李营以为是纪灵要对陈登不利,抽出腰间长剑便要上前。
“对陈太守不利的不是我,而是你身旁的陈肃、张纯以及那位袁绍的说客伍原......”纪灵冷笑道。
李营一愣,他急忙看向陈登,却发现陈登面上毫无表情,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李营,纪灵挟持我父意图夺取淮阴,你乃淮阴令立刻调动军队配合士族私兵搜捕城内的白翠微,将其抓来府衙!”李肃急忙道。
李营更加目瞪口呆,那白翠微可是淮南侯夫人,寿春君、卫军大都督,怎能是他敢于抓捕的?
难道陈太守要谋反?
李营急忙再次看向沉默不语的陈登。
“陈太守,这......”李营吞吞吐吐,他此时心中极为纠结惶恐。
他是陈登一手提拔的,忠诚绝无问题,即便是陈登想要铁了心的造反他也会追随。只是现在陈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且一言不发,他实在不知道陈肃所说是否就是陈登的意思。
“还犹豫什么,立刻派人支援西门,然后调动护军搜捕白翠微,成败在此一举!”旁边的伍原急的满头大汗。
眼看西门那边的厮杀声越来越大,而白翠微依然毫无下落,这样下去只要城破,必然死路一条。
李营却未动,他反倒是侧身退了一步,面对着陈肃、张纯等人,戒备的神情一览无余。
他不是傻子,而且跟随陈登这么多年,对陈登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的了解。现在陈登居然一言不发,那现在的局势他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于是李营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疑惑戒备。
“李营,你想背叛我们陈家否?”陈肃厉声问道。
李营拱了拱手:“公子何出此言,我的全部都是陈太守给的,陈太守若不在我必然效忠公子,但陈太守现在安然坐于府衙,我则听从陈太守的命令。”
“公子无论想做什么,只要陈太守点头,我必然遵从,但陈太守不说话,我便不能调动一兵一卒!”
陈肃咬牙切齿,他起身便要向陈登走去,结果却被纪灵的侍卫抽剑拦住。
“陈公子还是不要动的好,要不然我的手下不小心在你身上刺几个窟窿可就得罪了......”纪灵冷笑道。
他现在不能伤害陈肃,因为陈肃如果被他杀死,陈登必然孤注一掷擒拿白翠微,那时候淮阴造反便成了板上钉钉。
现在只要白翠微不被那些士族私兵抓获,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虽然不如陈登聪明,但这么久的对峙后,也渐渐悟出了其中的关键。
陈登之所以一言不发就是在等,在等是白翠微先被抓还是西门先城破!而他纪灵现在必须护住陈登,不受陈肃等人的伤害。
如果白翠微被俘,他就挟持陈登换回白翠微出城。如果陈登执意造反,他便杀了陈登然后战死在府衙。
众人一时沉默,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关键。
伍原心中急躁,他知道到了孤注一掷的时候了,只要城内部队不参与搜捕白翠微,那么仅靠士卒的私兵在天亮之前可能根本抓不住对方。
而且眼看西门危在旦夕,如果西门被攻破也会前功尽弃。
“公子,做大事者不拘小节,陈太守不死你何以控制淮阴兵权!”
第278章 两种愚蠢
随着伍原的话脱口而出,整个府衙瞬间落针可闻。锵的一声,李营抽剑在手挡在陈登面前。
“谁敢动太守,先过我这关!”
话音刚落,李营手下兵卒立刻上前与同样已经抽剑的张纯部下对峙。
“伍原,你说些什么胡话,难道想让我弑父吗?”陈肃也立刻不满,他虽然叛逆,对父亲的轻视耿耿于怀,但却从未有伤害陈登的想法。
伍原冷笑道:“陈太守不死,兵权便不会受你控制。如今那些废物依然抓不到白翠微,如果城破大家一起完蛋,你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当初同意裹挟你父造反的是你,买通张纯的也是你,而今陈登不支持你的行动,那便是将你推到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指着座位上陈登道:“如果在抓住白翠微之前淮军破城,你的这位父亲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将你拿下,然后用你的命保陈氏三族。”
“而你从诓骗白翠微进城开始,就已经没了退路!”
“胜则生、败则死!你还犹豫什么?”
陈肃颓然的坐在了地上,他目光呆滞的看着陈登心中一团乱麻。
而陈登虽然表面平静,但内心却十分痛苦,陈肃不理解陈登的难处。陈登不说一句话,不仅是在给白翠微争取时间,更是为陈肃争取时间。
他心中有更深层的算计。
如果完全利益取舍,陈登应该立刻拿下陈肃,然后平叛后向淮南侯请罪,因为此次谋反必然失败。
他们根本抵挡不了淮南的血腥报复,而袁绍现在完全自身难保。
但现在木已成舟,陈登没有筹码就无法获得淮南侯的谅解。
而这个最理想的筹码便是淮南侯夫人白翠微。
陈登的算计是,如果陈肃拿下白翠微,他再调集军队平叛,从儿子手中救出淮南侯夫人,那便是将功补过。
如果运作的好,将责任完全的推给伍原,白翠微的性格又和纪灵说的相符。
他献出整个广陵和家业,再凭借一个将死之人的苦苦哀求,陈肃也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陈肃聪明,他现在就该立刻带人全力搜捕白翠微,而不是在府衙与他争权。
如果没有纪灵在场,他便会将想法与儿子和盘托出,共渡难关。
但不行,因为纪灵作为淮军的见证就一直站在他身边,只要自己有所表示,那便不是什么立功赎罪,而是合谋造反。
不仅陈肃肯定没命、就连他和亲族也会灰飞烟灭。
他不能用陈家上百口的性命去赌!
所以陈登现在倒是希望这个儿子真的能来一次所谓的“大义灭亲”,那样至少说明他还有不顾一切做大事的野心。
他被儿子杀死,则陈氏全族亦可保,也算自己一脉对家族的交代。
反正自己就要死了,倒不用纠结如何去死。
眼看陈肃没有反应,伍原偷偷的给了张纯一个眼神,张纯立刻会意目露凶光。
他也没有退路,背叛陈登后又参与造反。胜了还好说,如果败不仅自己完蛋,家人也断无活路!
“杀!”张纯突然一声怒吼,府衙外的张纯手下也都拿着武器杀向李营的卫队。
李营早有准备,他直接便冲了上去与张纯对战,整个府衙内外顿时乱做一团。
而纪灵和他手下的四名侍卫则依然站在陈登周围一动不动。
淮阴城中央大街.....
几百人组成的士族私兵,正在乱哄哄的跑向府衙,带头的刘颂在几人的搀扶下气喘吁吁。
他们已经搜遍了整个西城和南城,根本没有白翠微的任何行踪。
北城和东城也在搜查,而他们则返回中央大街附近寻找白翠微的踪迹。
“听说那个白翠微是九天玄女下凡,在庐江之战中,她便率军突袭了皖城,很多百姓都看到她骑着一匹白色的天马用雷电杀人......”一名年纪较大的老私兵一边跑一边和身边的人轻声道。
“我看,人家肯定是骑着天马飞出城了,我们在这里跑来跑去也是徒劳。”
一旁年轻些的私兵道:“管那些做甚,老爷给赏钱,就是一直跑下去我也愿意......”
老私兵苦笑道:“刘大人已经十几个小妾了,怎么还看上人家淮南侯的夫人,果然有钱人都是不知足。”
“你懂什么?”另一名矮胖的私兵喘着粗气道。
“这次抓不到白翠微,咱们都得完蛋,现在我们是造淮南侯的反,懂不懂?”
身边的几人默默无语,他们自然不懂......
谁给口吃的就跟谁干,什么王不王侯不侯的,与他们又有什么相干。
刘颂在几人的搀扶下勉强向前,他本就身体孱弱,如今又跑了半宿自然早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王八蛋,早知道这么费事,我才不造这个反呢!”刘颂一边擦汗一边抱怨。
“行了、行了!赶紧想想一会到了中街从哪里查起!”另一名士族族长打断了刘颂的话。
“我不管了,到了中街我先回家歇会,私兵都交给你,抓着那个白翠微知会一声就行!”刘颂开始撂挑子。
“你疯了,如此危急关头你不管了?抓不到白翠微咱们都得完蛋,你知不知道!”那名士族族长怒吼道。
“完什么蛋?我是汉室宗亲,武帝之子广陵王刘胥后裔,他袁耀敢将我怎样?”刘颂不屑一顾。
旁边其他人顿时目瞪口呆。
如今连皇帝都被追的到处跑去了许都避难,天下大权早就不在刘氏之手,这刘颂居然还能拿自己的身份说事......
现在皇亲国戚满地都是,早就已经一文不值了,这刘颂难道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刘颂的表演还不止于此,他又跑了一阵后实在坚持不住,便让人抬来一张抢来的桌子,然后命人用竹竿挑起,而自己坐在了上面。
竹竿忽忽悠悠的上下起伏,刘颂便在上面反复的蹲起坐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突兀的出现这么一个东西,令所有正在专心追捕的人侧目。
火光中,他那胖胖的身躯,此时如同一个圆滚滚的肉球在桌面上起伏,令人莞尔。
不少私兵都哈哈大笑,而刘颂却觉得十分威风,一时间竟然不停地向四周挥手致意。
第279章 乌合之众
府衙不远处的一处大宅内。
白翠微搭在墙上远远望着府衙附近的激战,脸上却逐渐出现了笑容。
大宅后院已经被他们全部控制,经过审讯得知,这里正是广陵刘家刘颂在城内的府邸。
白翠微惊讶的发现,这名广陵士族的家竟然比袁耀的寝殿还要华丽。
不仅用名贵的宝石和木料装点,里面还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和各种名贵的装饰品。
后宅的女眷更是不少,买来伺候的小妾就十几个,婢女足足几十人,还有一个专门为刘颂奏乐的乐师班子。
“居然如此奢靡,却不知百姓流民饿毙、冻死于荒野者的比比皆是......”白翠微心中极为不满。
袁耀生活很是简单,也许是后世见过太多的“惊艳”他,对而今的奢靡享受并不在意。
他除了喜欢喝茶和收集孤本古籍以外,没什么多余的爱好,对于女人袁耀也十分克制,现在也只有白翠微一个正妻。
而白翠微出身军旅之家,家道中落后还和弟弟做过流民,对百姓疾苦感同身受,所以也十分提倡节俭,以至于白翠微的寝殿除了床、梳妆台和一张书桌外别无他物。
袁耀对此也十分喜欢,说白翠微这里清静典雅不染俗气。
上行下效,淮南官场崇尚节俭之风。
一则是袁耀不喜铺张,二则却是淮南官场多是寒门子弟出身,这些人以前都过苦日子,所以也不喜浪费。
如今,白翠微看到一个广陵郡的士族就要如此奢靡,心中自然大大不满!
“这些家底足够我扩建踏雪卫了......”白翠微回头看着豪华的厅堂,心中暗喜。
“姐,我从他们厨房弄了点吃的,激战了半夜都吃点吧。”朱琳捧着几张蒸饼递了过来。
白翠微接过蒸饼,随后又拿起桌上的竹筒,一口蒸饼一口凉水算是今晚的晚餐。
她看向与他一样正在吃喝的众人微笑道:“今晚辛苦大家,如若能够突围,我请各位烹羊饮酒!”
侍卫们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拱手,并不敢发出声音。
白翠微点了点头,对朱琳道:“守好后宅,别让那些下人发出声音,天亮之前如果还未破城,我们便突击府衙拿下陈登!”
朱琳点头,转身便要去准备。
院外的喧哗声突然再次响起,白翠微急忙搭上墙头向外望去。只见乱糟糟的几百名士卒私兵挤在大路上,正在向府衙前进。
奇怪的是私兵的队伍中,几个人挑了一张桌子,桌子上居然坐着个如同肉球一般的人,他一边指着府衙吩咐前进,一边上下不停起伏着。
“刘颂?”火光中,白翠微很快看清了桌子上那人的长相。
“给我搜,一定要将那个白翠微给我找出来!”刘颂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手舞足蹈的指挥着手下。
“原来是他!”白翠微的双目微眯,眼中一片冰寒。
这刘颂在城门处便对她无礼,当时她为了淮南大计不与其计较,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叛乱头目,正好旧账新账一起算!
在刘颂的呼喊下,私兵快速的向各个小巷渗透、检查,有些还开始敲响附近大宅的房门。
“都给我查,一家都不许放过!”刘颂站在桌子上大喊大叫。
白翠微清楚的看到,几名私兵大步来到了她所处的大宅后门。
白翠微手握剑柄,那里自己的十名侍卫正在守卫,如果对方冲进来便只能生死相搏。
“混蛋!那是我家,谁让你们去搜我家!”桌子上的刘颂突然对着几名私兵大喊。
“我后宅女眷多,你们这些下三滥冲进去吓坏我的美人们怎么办!”刘颂大声呵斥。
几名私兵满脸通红,无奈的走向旁边的大宅。
“刘颂,你家不许搜,我家也不许搜!”一名士族族长大声怒吼。
他家就在刘颂家旁边,这些私兵部曲和临时招募的流氓泼皮一旦进入大宅,必然鸡飞狗跳。丢些东西都是小事,自己家中的女眷恐怕也在劫难逃。
“怎么,你敢包庇白翠微?”刘颂一脸的不屑。
他与这位邻居一直不和,前几年还因为宅院的事闹过矛盾,如今他大权在握自然要公报私仇一番。
“别理他,冲进去给我仔细查!”刘颂不顾那名族长的怒吼,大手一挥!
那些私兵、泼皮顿时大喜过望,直接便撞开了大门一拥而入。
城西和城东住的都是百姓,这些家伙冲进去搜刮了几番也没弄到什么好处。如今中街这里住的可都是士族富户,家里各个都殷实富有,不抢他们抢谁啊!
“冲啊!”有人在后面高喊,挤不进门去的便开始翻墙进入。
紧接着大院内便是一阵鸡飞狗跳,随后还有女子尖叫和哭泣的声音。
“刘颂,你个王八蛋,公报私仇!”那名族长抽出宝剑便要与刘颂拼命,却被其他人拦住。
而刘颂一边指挥自己的家丁护好宅院,一边坐在桌子上冷笑。
白翠微长出一口气,她今天运气不错,恰巧选了刘颂的宅邸进来避难,要不然现在恐怕已经遭到围攻了。
她万万没想到,广陵谋反的居然是这么一群乌合之众,而自己居然被这么一群人算计了......
“此番就算能够脱险,也必定会被夫君嗤笑一辈子......”白翠微脸上发红,心中却愈发不甘。
“刘颂,你们还在这里搜什么,快去支援府衙!”一声高喊将白翠微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探出半个头继续向外观看。
“府衙怎么了?”刘颂已经下了桌子,正对一名老者说话。
“李营带兵前来,正在与张纯激战!”老者急匆匆的说道。
“自己人怎么打起来了?”刘颂十分疑惑。
“这时候他们不该派兵去支援西门吗?怎么来到府衙内讧起来了?”
老者也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府衙内正在拼杀,这才跑来报信。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今晚万事不顺,造反日子没挑对啊!”刘颂抱怨道。
“都别搜了,跟我去府衙看看怎么回事!”
这时候一些私兵和泼皮已经大包小裹的从大宅中走了出来,立刻便引发了新一轮的哄抢,剩下的人眼看不好便开始拿着抢来的东西跳墙逃亡。
金银珠宝在翻墙时掉了一地,顿时又引来了一阵厮杀。
中街上顿时大乱!
私兵泼皮们开始不听指挥四处破门抢劫,而刘颂则目瞪口呆的坐在桌子上看着这一切。
今夜的淮阴城中精彩纷呈,高层在争权不惜父子反目,底层在抢财不惜同袍相残......
第280章 乱世之道
此时府衙内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李营和张纯的战斗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阶段。
双方士卒的尸体铺了一地,鲜血将府衙内的池塘都染得猩红一片。
伍原看到情况不利,便抽出腰间的环首刀默默地站在了陈肃的身后,表面上看他好像在保护陈肃,实际上他在为自己博得一条后路!
张纯胜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李营胜,他便挟持陈肃威胁陈登放他一条生路!
“别打了!别打了!”此时刘颂带着几十名私兵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双方早已精疲力尽,看到刘颂带着几十名生力军到来便都停了手。
“刘颂,你不去搜捕白翠微来这里做什么!”伍原对着刘颂怒吼。
“还搜个屁,征募的私兵不听指挥造反了,现在都在城里四处抢劫呢!”刘颂颓然的坐在椅子上。
“什么?”伍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刘颂等广陵士族愚蠢,但却没想到竟然到了如此程度。
“白翠微身边只有几十名侍卫,你们几百人居然拿不下,现在就连私兵都掌握不住,你们还能干些什么!”伍原对着刘颂怒吼,他这回是真急了。
停止搜捕白翠微便等于提前投降结束叛乱。
没想到淮军还没有攻破城池,自己便已经完蛋了......
“纪灵将军......”从开始便一言不发的陈登突然开口了。
“白都督吉人天相,犬子受他人蛊惑蒙蔽铸成大错,不知将军可否为今日之事做个见证。”
纪灵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陈登的意思。
他终于表态了,让纪灵作见证便是让他替陈氏求情,向袁耀说明陈登并未参与谋反之事,这样可保三族......
“父亲!”陈肃趔趄向前,却被纪灵的护卫拦住。
陈登摆了摆手,阻止了陈肃的向前。
他对张纯道:“张纯,此事罪不在你,无需如此惊慌失措......”
张纯疑惑地看向陈登,不知道陈登是什么意思。
“这伍原乃是袁绍派遣的细作,他蛊惑肃儿和广陵士族谋反,你只是我陈家侍卫长,我不说话你自然要听从肃儿调遣,这造反与你无关。”
张纯这时才懂,陈登是想把罪责全部推给伍原和陈肃,将自己摘出来。
“太守......我......”张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自己好像隐约间有了一条生路。
陈登却不理他,只是继续道:“这里都是广陵人,只有纪灵将军是淮南上官,今日之事他看到的便是真相,我说的可对?”
众人瞬间醒悟,如今这次谋反的失败已经板上钉钉,想求活命只能在纪灵身上做文章!
“纪灵将军,是否如此?”陈登回头微笑看向纪灵。
纪灵心中冷笑,陈登这明明是想稳住局面,自己肯定要配合一下。如果不配合,说不定这老家伙会孤注一掷让众人先杀自己,随后找几个替罪羊胡乱编造一番内容交差!
“陈太守说的不错,我可以作证。”纪灵平静道。
陈登对着纪灵拱了拱手,随后看向李营。
“杀了伍原......”一句冰冷至极的话从陈登口中说出。
伍原早就发现不好,他惊慌向身前陈肃跑去,希望能用手中的环首刀挟持陈肃。但还未等他跑到陈肃身后,一柄冰冷的长剑便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伍原低头看到自己胸前露出的剑尖,看到远处还未来得及上前的李营,脸上尽是疑惑的表情。
而他身后,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张纯默默地抽回了宝剑。
“竟敢伤害太守,该死!”张纯嘴中嘀咕了一句,撤后一步。
伍原的鲜血顿时从胸腔中喷溅而出,正好溅在了面前陈肃的脸上。
陈肃哪里见过如此场面,顿时吓得连忙后退,结果却被脚下的台阶绊倒,直接坐在了地上!
“父......父亲......”慌乱中,陈肃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陈登,却早已是满脸的惊恐。
陈登一阵剧烈的咳嗽,一缕鲜血从嘴角流下,但他却不以为意,只是轻轻的擦拭了下。
纪灵默然无语,陈登这便是杀人灭口,难道他要消除一切证据吗?
“太守,是肃公子撺掇我们谋反的,我也只是受到了蒙蔽!”刘颂早已面如土色,他向身后的私兵队伍里退了几步,一边说一边想要逃走。
“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陈登看着陈肃苦笑道。
“一个怀揣阴谋的说客、一个志大才疏的逆子、一群自以为是的士族,就凭你们也想在这乱世火中取栗?”
“笑话......”陈登一边咳嗽一边哈哈大笑,但那笑声却充满了苍凉之意。
此时府衙外一阵混乱,紧接着便是城外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陈登默默地闭上了眼,一名侍卫匆匆从外面赶来扑倒在地。
“是西城破了吗?”陈登平静道。
“禀报太守,西城还在争夺并未破城。”那名侍卫急匆匆的说道。
“那是何事?”陈登立刻皱眉追问。
“是南门被守将唐真打开了,踏雪卫已经进城!”侍卫语气凄然。
陈登一愣,随即大笑。
他指着陈肃道:“肃儿,看见没?这才是乱世之道!”
马蹄声响彻整个中央大街,五百踏雪卫如风一般席卷着整个内城,所到之处那些私兵泼皮如同洪水下的垃圾一般被迅速地冲入了暗沟。
这些踏雪卫好似疯了一般,只要挡在前面的无论是什么,便是一刀砍倒。
逃走的私兵也未被放过,均被弓箭远程射杀。
“杀!”林琦眼睛都红了,他带着踏雪卫走了东门、北门全都被拒绝进城、最后才到了南门遇见了唐真。
而唐真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打开城门,还向林琦详细汇报了城内造反的情况。
在得知白翠微依然没有战死或者被俘,林琦更加焦急,他谢过了唐真便在第一时间率领踏雪卫进城。
喊杀声震天动地,淮阴西门终于陷落。
淮军在缺少攻城器械的情况下,凭借最原始的蚁附攻城攀上了城墙。
怀远卫第一勇将于信,身先士卒身中数箭不退,阵斩西门守将李丁,夺下了西门。
淮军如潮水般的涌入,不一会便淹没了整个淮阴城。
第281章 合肥清晨
“恭喜主公!”袁耀一大早便被庞统的大嗓门喊醒。
自从庞统到了淮南,袁耀为了表示亲近,给了庞统随时入府拜见的资格以后,他便没安生过一天。
由于白翠微不在,袁耀的后殿又没有其他侍妾,这使得庞统更加肆无忌惮。
这位“凤雏”仿佛精力十分的充沛,而且要命的是从来不睡懒觉。
比起喜欢熬夜的袁耀来说,简直就是天敌一般的存在。
比如今天,他就再次被庞统的大嗓门吵醒。
本来白翠微就有早期练武的习惯,袁耀便深受其害,现在以为老婆走了自己可以随便些,反倒来了个接班的庞统。
“士元饶命,让我再睡一会......”袁耀一边挥手一边告饶。
庞统却不管他怎么说,上去直接掀了被窝,伸手将袁耀硬拉了起来。
“主公大喜啊!”庞统一边笑一边对着袁耀道。
袁耀无奈,只能起床。
“你让我办点事,办点事!”袁耀一边摆脱着庞统的纠缠一边想去如厕。
“等等再去也无妨,正事要紧啊!”庞统好像故意整他,硬是拉住袁耀不让他走。
这也是有原因的,庞统刚来时袁耀欣喜若狂,几乎天天住在庞统家与其彻夜长谈。
由于袁耀自带“熬夜加成”于是庞统深受其害。前几天还能应付,后几日便常常被袁耀折磨得昏昏欲睡,甚至前言不搭后语。
而且这位主公粘人的本领极高,无论庞统在做什么他都要跟着一起去,如今他报应便来了。
“那一起,一起如何?”袁耀无奈妥协,拉着庞统便想一起如厕。
庞统立刻大笑松手,表情十分轻松。
相处下来这么久,庞统发现袁耀是个极为随和的人。
他从来不在乎什么所谓的君臣之礼,只在意你有没有真才实学。而且袁耀做事周密,思路和想法都十分的独特,最重要的是他从不在乎那些士族所谓的“礼义廉耻”只在乎是否对淮南真正有利。
这样不拘一格的执政理念,让庞统十分欣赏,也十分的舒服。
他现在对自己能前来淮南,并且出仕袁耀十分的高兴。
自己的选择不仅没有问题,而且非常的正确!
不一会袁耀走了出来,他净了手又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温水。
“给士元拿一杯,早上空腹喝温水,对身体最好!”袁耀微笑道。
庞统谢过与袁耀对面而坐。
袁耀坐下时,手中温水泼出半盏,无意中浸湿了袖口龙纹。
他忽想起三日前白翠微信中玩笑:“淮阴鱼脍鲜美,待归时为夫君携鲜。”
“士元这是从哪里来?”袁耀收回了思绪对庞统微笑道。
“我一大早去了玄翎卫,在那里得到了一件情报。”庞统不以为意道。
“你去玄翎卫偷情报?”袁耀顿时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家伙果然无法无天,玄翎卫可是他直属的机构,从来不对外人开放,而庞统居然能到玄翎卫偷情报......
“玄翎卫机密,但很多情报都被浪费,我上次与白指挥使喝酒,便听说如此机构居然要南北分管,这会造成资源浪费啊!”
袁耀痛苦的摇了摇头,他对庞统的放纵最终导致了今日的结果。
但随即袁耀便觉得这样也好,想要发挥像诸葛亮、荀攸、郭嘉、庞统这类顶级谋臣的实力,只有全权委任才可。
玄翎卫的情报确实机密,但一些军事、政治上的情报,仅靠他和白炎还无法做到充分利用,给庞统一个这样的有限权利,也不是不行。
“士元是如何拿到玄翎卫情报的?”袁耀十分疑惑,要知道玄翎卫极为严密,他是怎么办到的?
“核心情报自然不行,但是像日报和即将上报的军情这种东西还是很容易拿到的。”庞统一边笑一边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份情报递给了袁耀。
“这些本来就是今天要上报给主公的,我到哪里说主公吩咐我来取今日日报,所以玄翎卫便直接给了我。”
袁耀苦笑,好家伙,这个庞士元不仅去骗了玄翎卫的情报,还假冒自己的命令。
“所以,这两个漏洞主公还是赶紧让白指挥使堵住为好,省的有人居心不良。”庞统笑嘻嘻的建议道。
袁耀无奈点头,庞统来后的这段时间,天天到处钻各个部门的空子,弄得几个衙门鸡飞狗跳,主官天天要被袁耀训斥。
各级上官都视庞统为洪水猛兽,因为这家伙不按照常理出牌常常连哄带骗,找出各种漏洞,而后偏偏不去告诉部门的主官,而是利用漏洞为自己牟利,随后吵的天下皆知。
而他自己却对众人的指责毫不在意,好像人情世故在他眼中完全就无足轻重一般。
袁耀知道庞统的性格,他从不介意其他人如何看待,只是做到忠于主君、问心无愧即可。
庞统如此翻找,便是用自己填补淮南各个衙门的流程漏洞,炒大了便是让上下重视无法敷衍,如此用心良苦不计较自身得失,便是对袁耀知遇之恩的最好回报。
而袁耀也乐见其成,这就和后世的鲶鱼效应一致。
他就要在众人面前树立一个能直言直谏,敢于对袁耀的决定说不,并且受到君主信任的臣子形象。
只有不同的声音存在,淮南的统治才能更加稳固,各种决策才不会出现巨大的偏差。
而弥合分歧、团结朝堂上的各个派系,那是诸葛瑾该做的事。
“有什么好消息啊,士元如此高兴。”袁耀一边展开手中的情报,一边疑惑地问道。
庞统笑道:“主公派大都督去广陵剿匪,广陵太守陈登之子陈肃,内依广陵对淮南政策不满的士族,外结袁绍以及东海郡昌豨,里应外合在广陵发动叛乱!”
“什么!”袁耀惊的差点将手中书信掉在地上。
“主公莫慌,叛乱一夜之间便被平息,白都督没有危险昌豨也被击退,淮阴城现在在我军手上。”庞统安慰道。
袁耀这才长出一口气,立刻皱眉将书信展开。
此时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白炎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庞统,板着脸用手指点了点庞统。
意思很明显,你居然到我那里骗情报,亏得我还请你喝酒。
庞统却不以为然,他起身向白炎行礼,随后拉着白炎坐下道:“多亏白都督机敏,踏雪卫、怀远卫奋战,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白炎立刻冷哼一声,拳头却已经攥紧。
“那些广陵士族,都该杀!”白炎自言自语道。
第282章 三条建议
袁耀看了一遍情报面色阴沉,上面详细描写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白翠微带领五十名侍卫在城内与士族私兵周旋一夜,纪灵只身在府衙护住陈登致使陈肃阴谋始终不成。
而踏雪卫郭然临危不乱接替指挥,并且率众守护粮草大获全胜。断潮卫张怀指挥船队截断了昌豨的援军,再加上林琦说服唐真、于信强攻西门,一系列的战斗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半晌,他将书信重重的摔在桌面上,随后一声不吭的坐了下来。
这次是他失算了......
历史上对陈登的评价颇高,这人懂得审时度势、左右逢源,能在夹缝中保存家业,而且广陵陈氏投靠曹操后也是忠心耿耿并无二志。
袁耀本以为明年陈登死,白翠微率重兵在淮阴,这样便可顺理成章收取广陵北部,但没想到名声不显的陈肃却敢串通士族谋反!
历史上对这个陈肃的记载极为简单,仅见于其受职一事,未提及其具体事迹、生卒年或后续发展,是个纯粹打酱油的存在。
魏文帝曹丕在位期间,因追念陈登生前的功绩,比如助曹操灭吕布、镇守广陵抵御孙策等事,特授陈登的儿子陈肃为郎中。
这个郎中只是宫廷侍卫或尚书台属官,属低级官职,随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记载。
所以袁耀并未将这个陈肃看在眼中,而恰巧是这个他忽略的陈肃,险些成为了最大的变数。
可见,随着袁耀的穿越,蝴蝶效应正在不停地扩散,历史的轨迹也在变得扑朔迷离。
再说东海太守昌豨,这人的情况袁耀本也一清二楚。
昌豨是东汉末年泰山群寇之一,与臧霸、孙观等人齐名。昌豨本名昌霸,又名昌务,是曹操麾下反复无常的叛将,在原本史料中记载了多次叛乱。
但在袁耀这条历史线上却有所不同。
原本第一次叛乱发生在建安四年,也就是199年,本来昌豨响应刘备袭杀车胄的行动而反叛曹操,但由于袁耀的北上徐州强行介入,导致昌豨居然未反。
历史上的第二次叛乱在建安五年,具体时间是在官渡之战前夕,昌豨趁曹操北抗袁绍时在东海郡叛乱,但这次却由于曹操有了袁耀的支持,官渡并未和以前一样的危机,昌豨依然未反。
两次的偏差,导致袁耀早已将这个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且就算昌豨叛乱,第三次也应该在建安六年也就是明年才发生,后来他被张辽和夏侯渊围困数月后投降。
最后在建安十一年昌豨第四次叛乱后才最终被于禁杀死。
而今昌豨居然在袁绍败北的情况下突然反叛曹操,而且率军偷袭淮军,简直令袁耀无法想象......
“尽信书不如无书......”袁耀喃喃自语,他开始对自己所掌握的知识有所怀疑。
“主公,这里还有......”白炎又从袖子中抽出另一张信件呈给了袁耀。
袁耀疑惑地看了白炎一眼接了过来。
他展开简单看了一遍,随后轻轻地放在桌面上叹了一口气,脸上居然尽是愁容。
庞统看到袁耀的表情,随后便毫不客气的拿起桌面上的书信看了起来。
没想到,这居然是白翠微以卫军大都督身份给袁耀写的请罪折。
白翠微将此次淮阴之战的损失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随后请袁耀批准她辞去卫军大都督的职务以示惩罚。
“大都督一心为淮南,为主公,其心可昭......”庞统将书信缓缓放回桌面道。
袁耀心中却开始为难。
此次淮阴遭埋伏,除了断潮卫伤亡轻微以外,其他部队皆有不小的损失。尤其是纪灵的怀远卫,蚁附攻城损失巨大,如果不言不语中枢权威必然受损。
但如果真的惩戒白翠微,不仅淬剑庄派系甚至他袁耀也面上无光。最重要的是如果向上追溯淮阴之战的罪魁祸首,那肯定便是他袁耀。
是他想凭借“先知先觉”去广陵捞取好处,临行时还百般叮嘱白翠微要收取广陵人心,以至于白翠微只身进城差点折在淮阴。
袁耀和白炎都默然无语,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弟弟,致使他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我看便准了白都督的奏请,免去他卫军大都督的职务。”庞统突然在旁边笑着说道。
白炎立刻不满的看向庞统,姐姐的大都督岂能是这样轻易被免除的?
“白指挥使,你这样看我作甚?”庞统突然大笑,这一下反倒弄得白炎不好意思起来。
人家在给主公提建议,他作为亲属更应回避才是。
袁耀心中也是不喜,如果按照他心中的意思,只是罚俸惩戒便可。这庞统却要趁机剥夺白翠微兵权,这恐怕会在卫军中掀起波澜。
所以他沉默不语,只是再次从桌子上拿起淮阴战况看了起来。
庞统看两人都不说话便主动道:“白都督是主公和白指挥使的至亲,遇此情况自然受情绪所左右无法决断,但我是个外人反倒能看的清楚些......”
他面对袁耀道:“主公是否记得,我清晨叫醒主公时所说的话?”
袁耀疑惑地放下手中战报,凝眉细想。
“士元说恭喜我......”袁耀回忆道。
“正是!”庞统哂然一笑。
“主公因夫人在淮阴受挫心绪不宁,导致暂时未看出其中机会,今日便由我尝试为主公拆解一二。”
袁耀重新摆正身体,庞统如此说肯定是有了新主意。
“我建议主公立刻要做三件事!”庞统目光灼灼。
“其一、立刻批准白都督的请辞,无论是谁,主公有功则赏、有过必罚!”
“其二、将淮阴城曹军偷袭之事明发淮南各地,并将我军损失扩大一倍!重赏林琦、郭然、纪灵、于信等人,奖励其临危不乱、不畏强敌、忠义果敢的形象,以激励全军!”
“其三、立刻给朝廷上书,痛斥曹操过河拆桥逼朝廷表态,并且要求出兵讨伐东海郡,消灭罪魁祸首昌豨,以报此仇!”
袁耀期初紧皱眉头,但突然豁然起身,然后在大堂中快速走动。
庞统的意思他已然明了,批准白翠微请辞便是将事情闹大,这样便会天下皆知曹操的部下昌豨在淮阴与陈肃合谋偷袭盟友。
而后将消息扩散整个淮南,便是提前激起整个卫军对北方曹操的反感,让众人真正意识到曹操不可信任,早晚有一天许都和淮南会有一战。
奖励将领便是减小此次失败对淮南的影响,转移大家的关注焦点。
最后的上书却是点睛之笔,此时曹操刚刚结束官渡,虚弱不堪绝对无法与淮南反目。而且昌豨本身就是谋反,他不仅偷袭袁耀还背叛了曹操,曹操绝无理由再度保护昌豨。
一旦朝廷表态支持淮南复仇,则东海郡必然落于淮军之手,而早已通过帮助曹军收粮,而被渗透的如筛网一般的下邳,亦或不战而下。
而东海郡以东的琅琊郡更将成为一块飞地。
如果这样,他将名正言顺的获得徐州!
第283章 东海之战
几日后,淮阴之战的细节被有意披露,各级府衙甚至屯堡的公署都收到了详细介绍淮阴之战的公文。
一时间整个淮南惊诧莫名,谁都没想到刚刚结盟、结亲的北方盟友曹操,居然突然从身后对淮军发动攻击,致使怀远卫损失惨重。
随后,众人得知白都督甚至因为此事被削去了卫军大都督之职!
顿时淬剑庄一脉群情激奋,不少卫军将领上书给中枢,要求带兵北上东海剿灭昌豨,甚至就连镇守丹阳正与江东军对峙的宣武卫和丹阳卫也上了书。
一些极端的卫军将领甚至高喊着向曹操开战与袁绍结盟的口号,让人如在梦中。
但随后林琦、郭然、纪灵、于信等人不畏艰险与敌战斗周旋的细节也被披露,百姓又迅速被这些人的英勇事迹所感动。
而传播最广,让人津津乐道的却是后期从府衙传出的一本小册子。
这本叫做《夜探淮阴》的小册子更像是一本小说,上面以一名叫做朱琳的女性护卫视角为切入点,详细描写了大都督白翠微为何只身进入淮阴城,随后又是如何识破陈肃等人奸计,在淮阴城内奇谋百出与敌人周旋直至胜利的桥段。
上面不仅有详细的介绍,而且还有打斗动作以及两军厮杀的场面描写,这让娱乐匮乏的百姓顿时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是短短半月时间,这本小册子便被无数人手抄,随后传播的到处都是。就连各处屯堡的百姓、孩子,晚上无事时也会让识字的先生读上一段,然后唏嘘道:“大都督真是女中豪杰,九天玄女转世!”
此书的作者名叫洪杰,自然便是袁耀前世的名字。
这是他的试水之举,如果成功以后自然会有《夜探吴县》《夜探许都》甚至《淮南侯与天子两三事》等小说面世。
单论宣传手段,袁耀自信,即便三国时期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唯一的桎梏恐怕只有纸张和印刷,但这些对后世穿越而来的袁耀来讲却是简单至极。
只是他一直忙于军务而没有时间进行改良而已。
如今用得到,那便顺手而为。
他建了一个官营的制纸作坊,并且要求淮南郡级以下文件均用纸书,这是节省成本也是在推广纸张的使用,因为此时帛书、简牍还是主要的记录载体。
他一边组织人员提升纸张质量一边改进印刷术。
东汉末年采用的是雕版印刷术,即在石板或木板上刻整版文字,每印一种内容需重新雕刻。效率极低,且刻错一字即导致整版报废。
袁耀便将十一世纪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提前应用,使得文书的传播更加广泛。
官府可以用行政命令推行纸张使用,而民间传播,这种乡野故事便成为了重要推手。
随着官府的重视,民间的一些民办作坊也都开始发展,一时间改良造纸术、印刷术,建立出书的作坊,成为了合肥的新热点。
许都、司空府。
曹操将手中的文书字节甩在了董昭的脸上,董昭不敢躲避,而是闭眼挨了一下。
“昌豨谋反,后殿司居然毫不知情!留你们何用?”曹操语气森冷。
董昭吓得急忙跪倒在地叩头请罪。
袁耀给朝廷的上书已经到了许都。一时间许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街上都在传言曹操偷袭袁耀,而袁耀准备与袁绍修好,共同夹击曹操。
这给刚刚还沉溺于官渡胜利的许都,瞬间又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派人立刻抓捕在城内散布流言者,以后凡在酒肆等处妄谈许都与淮南开战者,立刻逮捕下狱!”曹操厉声道。
他虽然在官渡大败袁绍,但自己的损失也是不小。
如今袁绍新败,正是进取河北扫平袁绍的最好时机,这时候他实在没有精力也不想与身后的袁耀再弄出什么嫌隙来。
“过了年便是丕儿和袁星大婚的日子,袁耀此时突然发难意欲何为?”曹操看向荀攸。
荀攸略一思索便回答道:“自然意在徐州......”
曹操深吸一口气,皱眉坐回位置上。
“此事颇为难办,昌豨虽然谋反,但他偷袭淮军时还未公示于天下,我们很难摆脱一个背叛盟约的名声......”荀攸道。
“而袁耀借此事上书朝廷,便是借此由头向明公要好处!”
曹操微眯双眼。
“他想要东海郡?”
荀攸摇了摇头:“我看不止东海郡还有下邳国和琅琊郡......”
“无耻之徒!”曹操咬牙切齿,他与袁耀多次交锋,总是被袁耀在关键时间点抓住痛处,这让他十分难受,有一种无时无刻受制于人的感觉。
第一次徐州之战,袁耀便抓住他不敢在徐州与他久战的机会,逼迫他同淮南休战。
第二次官渡之战,袁耀伺机与曹操结盟、空手便夺取了曹操的广陵郡。
如今这是第三次,明明他官渡已经大胜,横扫河北后便可南下一统天下。偏偏这个关键时候袁耀又跳了出来,抓住昌豨叛乱的机会要东海郡和下邳国,这简直是无法忍受!
偏偏是此时又是无法发作,一旦和淮南交恶,他在官渡创建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徐州治下有彭城国、下邳国、东海郡、广陵郡、琅邪国。
如今广陵郡已经为淮南所有,如果东海郡和下邳国、琅琊郡再被袁耀收入囊中,曹操将仅剩彭城国,那徐州岂不是已为袁耀所有吗?
“不行,徐州乃中原要地,断断不可落于袁耀之手!”曹操摇了摇头。
徐州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失了徐州曹操将对淮南中门大开,失去进攻、防御淮南最好的位置!
“公达可有计策解之?”曹操再度看向荀攸。
荀攸手捻胡须半晌后才谨慎道:“如今之际,应该立刻派大军前往东海郡平叛!一定要在淮军之前消灭昌豨,夺回东海!”
“我料淮军此时必然已经北上东海,要趁着清算昌豨的由头占领东海郡,如果淮军成功我军将再次陷入两难之境。”
“到时候我们讨要东海郡,袁耀大可以说从叛军手中夺得。”
“除非我们不承认昌豨谋反,但那样便等于明示昌豨偷袭淮军是明公指使,两军必然开战......”
曹操叹气道:“我只怕因为此事和袁耀全面开战,这样别会失去收取河北的机会......”
荀攸微微摇头。
“徐州乃中原腹地,如果下邳丢失,彭城将成为最后屏障,对我腹地来说威胁太大。”
“此战恐怕明公躲不过去,如果过于在意和袁耀翻脸,反倒会步步受制。”
“不妨就和他打上一仗,一是试探淮南实力、二则也可遏制袁耀染指中原的野心!”
曹操默默点头,随后站起身:“立刻让夏侯渊为将军,张辽为前锋,率两万精锐前往东海平叛!”
“先要抢在淮军之前拿回东海!”
他转身又对荀攸道:“既然如此,我便双管齐下,在寿春城下压服袁耀,逼他再做城下之盟!”
第284章 谋反余波
建安六年一月,九江郡以及广陵郡的淮军开始在淮阴城聚集,准备北上。
此次袁耀调动的是淮河沿线的卫军和一些常备护军。
主力为黄漪的汝阳卫五千人、雷绪、雷术父子在六安与安风的常驻护军五千人,新任淮安令唐真率领的淮阴护军五千人,以及原本白翠微指挥在淮阴作战的断潮卫、怀远卫、踏雪卫、寿春护军,总兵力达到了三万人!
这是淮南北部驻军的一次全面调动,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了......
袁耀如此调动,遭到了庞统的反对。
庞统认为如此安排,淮河防线过于空虚,如果曹操南下拼命,到时必然被动。
于是袁耀又偷偷调庐江卫北上寿春,填补空缺。
只是庐江卫上次与周瑜作战损失巨大,好没有完全补充完毕,所以调兵的进程便耽误了下来。
至此,淮南的军事力量被分为了三部分。
江南方面的主负责人是卫军左都督雷勇。
下辖宣武卫、丹阳卫共计一万五千卫军,还有秣陵临时征募的护军五千人,在雷勇和邓晨的率领下常驻丹阳郡,主要是盯着吴郡孙权和祖郎的山越,算是攻势的一方。
庐江方面由庐江太守杨弘统管,军事上却主要由庐江卫陈杰以及皖城令陆逊负责。
陈杰庐江卫五千人与陆逊的五千皖城护军,加上杨弘在舒县的护军八千人,共计一万八千人镇守庐江。
这里还有徐盛、步骘的五千沧澜卫水军驻军皖口,牵制周瑜水军。
本来淮南所有水军直接归袁耀统领,但云台驿之战后,袁耀决定将其一并划归了卫军右都督徐彬。
所以沧澜卫虽然在庐江,却未在杨弘指挥的序列之下,有着相当独立的作战权利。
庐江方向只有一支主力卫军,剩下的都是作战能力很弱的护军。但好在庐江方向主要采取守势,他们只要看住周瑜即可,所以也是够用。
剩下的便是淮河守军序列。
主要是黄漪的汝阳卫、纪灵的怀远卫,共计一万人。
还有寿春五千常驻护军、雷术两千安风护军,雷绪三千六安护军,以及刚刚立功升迁的原淮阴南门守将唐真,他也重新整编的五千淮阴护军,共计两万五千人。
再加上正在淮河作战的断潮卫五千水军,淮河方向的袁军总共达到了三万人。
这支军队现在由白翠微统领,正准备北上东海。
淮河防线上的兵力几乎被抽调一空,仅剩下一些维持治安的民团乡勇。
如此兵力分布,便很容易能看出袁耀心中所想,以及他内心中对曹操是何等的不信任......
毕竟曹老板在后世的传说太多,谁知道什么时候便给袁耀捅上一刀,所以即便是穿越而来的他,也不能免俗......
至此,淮南的主力卫军总兵力已经达到四万五千人。
其中宣武卫一万人、摧城卫五千人(后组建)、庐江卫五千人、丹阳卫五千人、汝阳卫五千人、怀远卫五千人、沧澜卫五千人(水军)、断潮卫五千人(水军)。
这便是袁耀的主力部队,也是他争夺天下的资本,也是淮南财力所能支撑的极限。
剩下护军即便是常驻也是平时为民,战时为兵,所以并不会产生太大的经济负担。
当然如此部署兵力也会产生很大的问题,那便是当淮南南北两个方向均需作战时,兵力便会入不敷出,甚至作为治所的合肥也将无兵可用。
这也是为何袁耀着急建立龙骧卫的原因。
仅靠踏雪卫的五百骑兵即便再精锐也无法在大战中掀起什么波澜,更不要提驰援四方了。
只可惜淮南财政现在入不敷出,以至于袁耀也只能先招收五百烈士遗孤组建临时的龙骧卫。
“先训练这些孩子做军官,等以后有钱再行扩充......”这便是袁耀的算计。
各色旗帜飘扬,人声鼎沸,三万大军在淮阴城外聚集完毕,白翠微等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连绵不绝的营寨心中欣喜。
随着淮阴城闹剧的结束,整个广陵郡北部也完全进入了袁耀的治下,而且淮南得到了一个进军中原的绝好借口,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十天前,袁耀的命令传到了淮阴。
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袁耀居然同意了白翠微申请辞去卫军大都督职务的上奏。
白翠微倒是不感觉如何,手下的将领却是一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自然不敢埋怨袁耀,而是把怒火全部集中在造反的士族以及东海昌豨的身上。
对陈肃以及造反者的处理也随之颁布。
陈肃由于是本次谋反的头目被判斩立决,这已经是相当人道的处罚。
与陈肃一同谋反的张纯并未因陈登的开脱而免死,他也被同陈肃一同斩首。
陈登作为陈肃的父亲,未能教育好儿子,作为广陵太守未能及时发现陈肃和士族的谋反,被罚没半数家产以及三年俸禄,其他亲族不予追究。
这是极为轻微的处罚,颁布时令陈登也颇为诧异。他的太守之位袁耀居然都没有撤销,至于罚没半数家产更是微不足道。
这实际上是袁耀的对天下士族的一种安抚和妥协。
陈氏毕竟在广陵郡根深蒂固,而且陈登可是第一个主动带着地盘投降淮南的太守,这有着极其重要的标杆作用。
如果杀了陈登,或者免去陈登广陵太守的职务,那么他袁耀必会遭到天下士族非议,说他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都是轻的。
如果留下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恐怕以后没有人再来投靠袁耀。所以饶恕陈登、甚至将其罪责一笔带过,不仅符合安定广陵的政治需要,也是为淮南和袁耀的声誉考虑。
况且陈登本就是快要死的人了,苛责于他并无必要......
袁耀甚至还在公文中让陈登过继一个同族孩子为子,安慰陈登以后会继续善待陈家,这让剑拔弩张的广陵局势立刻再度和缓下来。
但参与谋反的其他士族却没有那么幸运,他们被没收了所有家产,首恶及直系亲属全部被诛灭,旁系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罚。
刘颂由于是汉室宗亲,被袁耀派人送往了许都交给了天子刘协处置。
这招便是袁耀在向天子示好,缓和双方由于劝进曹操当丞相时留下的裂痕,也是在向朝廷和天下展示,曹操手下昌豨与陈肃串通偷袭淮军确有其事。
而刘协立刻心领神会,他怒斥刘颂称其为败类,还当众下令勒死了这位表兄,弄得天下皆知。
这便是一种政治表态,客观上认可了袁耀讨伐东海昌豨的奏请。
他倒是乐得看袁耀与曹操大打出手!
刘协心里很明白,同意袁耀进攻东海的诏书肯定是没有的,毕竟曹司空就在旁边坐着,但朕帮你杀个人表表态还是可以的。
他的心思曹操自然知晓,但刘颂是皇家人,曹操即便有再多的理由也无法插手,所以当时只能冷哼后拂袖而去。
这让一直憋屈的刘协也出了一口恶气。
第285章 中原巨变
二月,淮军在白翠微的带领下开始北上东海,曹操也派夏侯渊、张辽统领两万精锐前往东海平叛。
在两面的压力下,昌豨不得已弃城而走率五千精锐遁入山中,他本就是泰山贼出身,对此倒是驾轻就熟。
而白翠微在得知事后,立刻决定脱离大队,亲率踏雪卫轻兵疾行,居然在曹军到达之前先行占领了东海郡郡治郯县。
夏侯渊本欲立刻攻城,却被张辽所阻,毕竟就此直接开战便等于和淮南彻底决裂,这还需要曹操的首肯。
但没想到仅仅半日,淮军的三万大军便到达了郯县城下,开始与曹军对峙!
而此时的曹操也没闲着,他听从郭嘉之言亲率三万大军南下到了谯县,做出一副准备南下寿春的架势。
同时要挟朝廷下旨,封孙权为吴侯,这便是要与江东修好从南面牵制淮南。
这是一种示威,曹操在警告袁耀,你如果敢吞并东海郡我便南下寿春,看你还能调动多少人守卫淮河防线!
这便是典型的围魏救赵之计。
中原局势再度紧张,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曹操此举使得淮南形势急转直下,淮河防线已经极为空虚。
事情果然向着庞统的谋算方向发展。
于是袁耀急令断潮卫回防淮河,防止曹军南下渡河,又亲率刚刚重建完成的五千摧城卫以及仅有五百人的龙骧卫北上寿春,准备抵御曹操南侵。
初春三月,寿春府衙。
袁耀正与徐彬、庞统、江轩、白炎四人研讨局势。
“夫人已经占领了郯县,如今正在与夏侯渊、张辽对峙,而昌豨却率军遁入山中不知所踪,至今去向不明。”白炎介绍的着当前局势。
江轩指着谯县的位置道:“曹军来势汹汹,三万人都是从北方抽调回来的精锐,由夏侯惇为前锋,还有曹纯的虎豹骑。”
“按照时间计算,此时应该已经向寿春进军,而我军在寿春的兵力算上临时征调的护军,也仅有万余人,很难阻挡.......”
袁耀和徐彬都是沉默不语,曹操的反应令他们措手不及,难道许都真的放弃趁势拿下河北,而转头要与淮南决战吗?
“更重要的江南的动向......”白炎指着吴县道。
“孙权被朝廷封为吴侯后声望大震,江东士族正在聚集准备夺回秣陵,而周瑜也在柴桑蠢蠢欲动,多次与沧澜卫在江面发生小规模冲突,皖城现在已经开始加强防御准备抵御周瑜的北上。”
袁耀默然不语,一瞬间形势居然急转直下,他反倒成了那个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人。
本想着投机曹操不敢与他翻脸,现在反倒让曹操将军.......
“曹孟德果然名不虚传.......”袁耀心中暗叹。
如今他进退两难,如果就此放弃东海,挺进中原的大好机会以后便再也没有了。但如果硬抗曹操,他又没有把握守住淮河防线和寿春。
“怎么办?”袁耀下意识将目光看向了庞统,却发现庞统一言不发,只是微笑捻着胡须。
“庞统倒是胸有成竹,看来以自己的能力还无法与曹操、荀攸、郭嘉等人正面过招,这些东汉末年的顶级人物恐怕只有相同的人物才能应对......”想到这袁耀突然心中释然。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穿越者,在后世并不是什么杰出人物。他擅长的是改革、规划、权谋、以及多了千年的见识。
在庐江郡对战周瑜时他便力不从心,只能靠固守的笨法子拖垮了周瑜。
看来这种临阵争锋还是让擅长的人去处理最好......
况且北上东海本就是庞统的计谋,袁耀相信庞统对曹操的这步行动肯定心中早有预料。
“士元,你看此事该如何应对?”袁耀笑眯眯的重新坐下,恢复了平和的神态。
江轩与白炎对视一眼,不由得开始腹诽起来。
这个庞士元自从到了淮南,便迅速成为了官场中的异数。不仅到处找漏洞搅合的上下不宁,还参与各种军事、政事,合肥可谓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而袁耀对其却极为信任,甚至到了放纵的程度。只要庞统所说,他几乎无不顺从,这也让江轩这些淬剑庄老人心生不满。
“听说让白都督北上东海是士元的主意,那先生是否想过曹操会有如此反应?”江轩不客气的问道。
庞统微笑点头,他向袁耀拱手道:“主公上次说过,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我觉得是至理名言。”
袁耀拿起茶杯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这句话可是清代陈澹然所说,他只是那日与庞统辩论时拿来使用而已。
“我既然献计北上东海,便已计算到了曹军的这种反应。”庞统笑道。
“那该如何应对?”江轩追问。
庞统向袁耀拱了拱手缓缓道:“主公无需多虑,待我慢慢道来!”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旁道:“表面上看淮南现在被曹操和孙权南北夹击,已经是四面楚歌之势,而白都督率淮河主力北上东海,寿春防线危机,曹操仿佛可一日之间便可突破淮河,南下合肥......”
“但这都是曹操精心罗织的假象,意图只有一个,那便是逼迫主公放弃北进中原的念头!”
几人面面相觑,曹军大军已经快到淮河边上了,怎么还只算是假象?
庞统继续道:“先说曹操加封孙权为吴侯,一则为了结好孙权,逼迫其固守吴郡拖延我丹阳军南下,二则便是制造一种与孙权结盟的假象!”
“只是吴郡与会稽郡、豫章郡路途遥远又多有高山阻隔,吴郡自身又是水网纵横易攻难守,他孙权是否为了一个虚名愿与吴郡共存亡?”
袁耀默默摇头,以孙十万的性格绝对不会如此......
庞统向白炎拱了拱手道:“我前几天在玄翎卫查看卷宗,发现江南上报的情报中多有吴郡士族大规模向豫章郡迁移的奏报,这便是孙权准备迁往豫章的预兆。”
白炎皱眉,沉吟不语,这些情报他也看到过,但都写在一些无聊的小事之中。比如某某士族的子弟前往豫章与当地士族结亲,还有某某家在豫章购买土地等事上。
今日听到庞统这么一说,他才幡然醒悟。
“士元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朱治前些日子被孙权任命为豫章太守,这肯定也是为了整体西迁做准备。”白炎道。
第286章 决胜颍河
庞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白炎倒了一杯赔礼道:“在下仗着主公恩宠,未经白指挥使同意便擅自翻看情报,还请白指挥使见谅。”
白炎将茶像酒一般一饮而尽,随后笑道:“士元何出此言,我等都是一心为了淮南为了主公,从不计较什么权位,只要有利于淮南的自然便是好事。”
袁耀面露微笑,庞统天性洒脱不拘小节,只要假以时日肯定能够融入淬剑庄这些寒门子弟的圈子中。
庞统继续道:“既然丹阳方面无忧,孙权准备西迁豫章,那么周瑜在柴桑最多只是做做样子。”
“所以我先前才建议主公调庐江卫北上,这也就是算好了周瑜不会动作。”
“如今江东和荆州冲突日盛,周瑜多次率兵北进江夏与黄祖对战,我在参谋司多次看到两方交战的过程分析,确实极为细致让人身临其境。”
江轩面色一红,这庞统东扯西拉的怎么把他也弄了进来。
只是庞统说的虽然是恭维之词,但江轩听得确实极为受用,他们参谋司做的便是对以往战例的分析以及各种作战方案的制定,庞统如此说也是恰到好处。
袁耀暗自摇头苦笑,他突然理解了庞士元与诸葛亮的不同。
相比诸葛亮而言,庞士元更愿意放下身段与草莽之辈打成一片,而且不是那么计较现在所谓名士的面子和气度,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而史书中的诸葛亮却更加儒雅,也十分重视礼法和身份。平时处事中也对礼教和规则也很是看重,绝不会轻易放下身段,所以不自觉中便会给人一种不敢过分亲近的错觉。
两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也导致了不同的结果,历史上的庞统能与武将打成一片,而诸葛亮则更多是让其他人“敬服”。
庞统继续道:“所以曹操鼓动孙权对抗淮南,纯属招摇撞骗,只是让我们感到南部的压力,不敢与他曹操在中原抗衡而已。”
众人纷纷点头,庞统分析的入情入理又有很多具体情报的佐证,所以极为可信。
“南方虽然无恙,但我军却依然无法从南部调兵支援淮河,一旦有所动作,江东压力骤降,我担心孙权会改变主意......”江轩皱眉道,语气上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尖锐。
“江司长分析的极是,所以我军现在不能从丹阳调一兵一卒,但庐江却可!”庞统微笑道。
“那曹军三万大军南下,我军岂不是依然无法阻挡?”白炎略显诧异,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解决曹军南下的问题。
而江轩则略有所思。
“既然南方无碍,那么曹军便没有能力与淮南决战!”庞统声音提高了几分。
“袁绍虽然新败,但依然占据河北,势力强大。此时曹操不去趁机夺取河北反倒与我开战,不出一年,袁绍便会恢复元气卷土重来!到时候他曹操两面受攻吗,也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此次曹操南下必然是虚张声势,他想在短时间内压迫主公放弃北进徐州的意图,然后再北上与袁绍争夺河北!”
袁耀急忙道:“可曹军三万精锐已经南下淮河,难道这也是做样子的?”
庞统摇头笑道:“如果能跨过淮河,一战拿下寿春,曹操便有了防御淮南的据点。”
“即便我军反击,他也可依靠少量兵力进行防御,使我军淮河屏障尽失。我军想要夺回寿春也需付出巨大代价,恐怕要旷日持久,这对曹操来说未必是坏事。”
“寿春一失,攻守易型。”
“曹军虽然彻底与淮南决裂,但却可控制淮河中枢,随时都可南下合肥威胁淮南腹地,到时曹军再与我谈判,恐怕主公将不得不接受......”
众人无语,说来说去这仗还是要打。
袁耀叹了口气道:“如今寿春主力只有五千摧城卫,而摧城卫刚刚重建,战力还没有恢复,即便算上那些临时招募的护军,恐怕也难以守住寿春......”
庞统点头道:“主公说的极是,我军与曹操必然要打一仗,但却不是在寿春。”
众人被庞统带的晕头转向,逐渐已经开始放弃思考,只想着听他的下文。
庞统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城池道:“曹操生性多疑,必不敢轻言渡河攻击寿春。因为我水军具有优势,可随时封锁江面,截断曹军补给。”
“所以我料曹操必然会进攻此城,用做江北基地,随后徐徐图之。”
“下蔡?”袁耀看着地图上的城池喃喃自语。
庞统又指着地图上的颍河道:“曹军比我军人数更多,骑兵优势也大,想在中原之地与曹军陆上争锋,极为不智。”
“但我淮军却拥有曹军没有的东西,那便是水军!”
“如今已入三月,颍河已经开化,行舟不是问题,我建议让断潮卫沿颍河北上直接威胁许都,看曹操愿不愿意用许都换寿春。”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曹操的计谋本就带着一丝赌博的味道,而庞统更是剑走偏锋一定要和曹操鱼死网破。
庞统继续道:“先派精兵增强下蔡守卫,巩固我江北基地,下蔡不失,曹操绝不敢进攻寿春。同时让断潮卫携带步兵北上,沿途骚扰曹操腹地,四处点火,让曹军守卫不能顾,则此战必胜!”
“这......这计划过于冒险了吧......”江轩长出一口气,他在淬剑庄时袁耀教授的多是正面的阵地战,以及如何细致的使用兵力做出最为合理的计划。
而像庞统这般孤注一掷,甚至带着以命搏命味道的策略,他从未想过。
“颍河狭窄,水军如中途受到阻截怎么办?”一直沉默的徐彬突然道。他主管水军,这事可关系到断潮卫生死,所以必然要问问。
庞统从袖子中拿出一张文书递给了徐彬。
“这是我从转运司拿来的通商记录,颍河在转运司成立后已经今非昔比,大量的商船和巨额的利润导致各地官府都在修葺疏通颍河,就连很多桥梁都被拆除,现在那里可通大船,断潮卫北上没有问题!”
徐彬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这才微微点头,上面记载了大量的商业往来,粗略便可计算出船支的通行数量。
“此事虽然可行!但我和曹操刚刚建立的转运司恐怕就要付之流水了......”袁耀叹气道。
转运司可是袁耀精心设计的,能给淮南带来大量的利益。仅仅这几个月的收益,便顶的上九江郡半年的收入,如今一战后就要废止,袁耀多少有些心疼。
“主公不必忧虑,曹操断然不会因此废除转运司!”白炎突然道。
“据符明上报,转运司给许都带来的财富要数倍于我们,曹操与袁绍大战导致现在极为缺钱,所以对转运司越发重视。”
“上个月曹操还召见了满宠,要他招募差役、修缮码头和道路以配合转运司的运作,可见巨大的财富已经让曹操离不开这个转运司了。”
“而且许都各级公卿大臣、官员,甚至曹操的亲族和儿子都有参与转运司的生意......”
“就如曹操二公子曹丕,便在星小姐的怂恿下买下了沿河的五六个码头,如今简直是日进斗金。”
袁耀放声大笑,一则是为了自己的商业捆绑计划成功而兴奋,二则也是为妹妹袁星高兴,她居然现在已经能够左右曹丕的一些决定,这对未来可是有莫大的好处!
第287章 天下赌徒
大堂内,本来气氛十分凝重的会议,在庞统的一系列操作下变得活跃起来。
庞统继续详细分析:“水军突袭颍河,我料并不会发生大战。”
“只因曹操除了一些维护河道治安的小船之外,没有大型水军,断潮卫北上,敌军只能沿河设置障碍,并没有其他什么可以阻击的手段。”
“只是这样可能会频繁登岸作战,断潮卫还需要一支步军随行,这样才可随时打通河道。”
袁耀点头,水军在北方作战与南方不同。
这里的水道通常较为狭窄,水军虽然可以沿河而上,但有时亦需要登岸战斗,打通沿河的关节,配属专门的陆战营肯定是大势所趋。
船上的水军对袁耀来说颇为宝贵,尤其是断潮卫,那可是学院水军科的血脉,他可不想让这些人轻易上岸在陆地上搏杀牺牲。
“断潮卫有战兵五千,运输船五十艘,每艘可载五十人,可以让徐朗带摧城卫云台营的两千战兵登船随行......”徐彬计算道。
“我把龙骧卫的五百人也派给断潮卫,让那些孩子也去见识一下许都的风光。”袁耀笑道。
“这许都乃是曹操的治所,又是天子所在,留守的兵力肯定极为强大,我们这支偏师是否足够动摇曹操的决心?”江轩心中依然有顾虑。
白炎略一回忆,便将许都的兵力配置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许都令满宠,掌握着两千精兵,负责城内的治安维护以及行宫宿卫。”
“曹操手中还有两千曹家宗族亲兵,平时归曹丕调遣,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平时驻扎在城外曹氏庄园,战事一起必然进城协防。”
“另外,许都四十里外颍阴,还驻扎着于禁统领的五千步军,可朝发夕至,随时支援许都。”
“曹军如此兵力,我军即便突袭恐怕亦不能胜......”徐彬摇头。
庞统却笑道:“我军只要到达许昌周边即可,不必与曹军交锋,更不用攻打许都。”
他转头对袁耀道:“水军到达之日,便可让符指挥使在许都散布流言,就说我两万水军铺天盖地而来,准备火烧许都夺回天子。”
“城内公卿大臣必然慌乱,士族富户便会开始逃亡。”
“许都大乱之后,为保天子安全,周围曹军必然向许都汇聚,到时周围郡县兵力空虚,我们这支奇兵便可利用水路之便,沿河骚扰曹操腹地的各个州县,不怕他曹操不回兵救援!”
袁耀搓手点头,他第一次感觉到当主公的乐趣。
不用在那里苦思冥想寻找对策,属下便会提出比自己高明很多的策略,可见一个重要的谋士团是何等重要。
“如此许都方面便不会有大仗,甚至不会有直接冲突,我军沿河而动随时可以上船,既不怕曹军集中优势兵力围追堵截,又能给曹操制造大量的麻烦,果然妙计。”
江轩也点头称赞但他随后又道:“但主公现在便在寿春,万一曹操恼羞成怒强攻寿春,而云台营和断潮卫都去了许都,我们如何守城?”
众人将目光再次看向庞统。
而庞统却看向袁耀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便是此计的缺陷,需要主公以身犯险!”
众人皆是惊讶,庞统不仅对敌人剑走偏锋,甚至将袁耀也算计了进去。
“胜,则我军拿下徐州的东海、下邳两郡,琅琊郡也将不战而降,曹操以后手中将仅剩下一个彭城国,徐州等于已经落入主公之手......”庞统停顿了一下。
“即便失败,我军最多也就是撤军回到淮南,水军重新返回淮河截断曹操粮道,曹军没有水军,粮道被断自然退回许都。”
“但我军也将失去进军中原的最好机会,等曹操平定河北之后,恐怕我们只能仰他人鼻息了.......”
袁耀豁然起身,背手在大堂中走动。
他知道庞统说的很是客气,如果战败他绝不止失去进去中原的机会,甚至会被攻破寿春做了曹操的俘虏。
但此时如果自己离开寿春,则淮河防线肯定会立刻分崩离析,君主逃走你让手下如何奋战困守孤城。
赌还是不赌?
袁耀一时间下不了决断。
这便是庞统的风格,他不像孔明那般做事谨慎稳妥,偏偏喜欢剑走偏锋。如此的设计风险虽大,但一旦获利也是惊人,如何采用就要看君主自己的气度和胸襟了。
半晌后,袁耀突然一笑,他想起了袁术刚死时自己率兵北上徐州与曹操争锋,那时候可比现在困难不止十倍。
短短两年,他便有了与曹操对赌的资格,比起刘备用几十年才艰难获得到与曹操公平一战的资格要简单了太多。
既然已经如此,他何必如此在意成败!
自己剑走偏锋、阴狠毒辣的名声已经遍布天下,不妨让世人再加深一些印象!
想到这儿,袁耀突然一拍桌子对众人笑道:“此计可行,我便在这寿春城等待曹司空光临!”
众人皆惊,唯有庞统面露激动之色。
袁耀居然真的愿意以身犯险,博取天下,此等胸襟和决心远超庞统所料。
这条计策庞统实际也是存了试探之心,他已经做好了被袁耀否决的准备。
所以袖中还有一条更为平稳的备用策略,只要袁耀退缩,他便拿出。
这条计策主要是依靠水军截断淮河,调集北部所有青壮死守寿春。
此计虽稳妥却要旷日持久,而且将下一步的主动权让与了曹操。
以曹操以及手下谋士的能力,必然选择分兵北上,派兵从下邳威胁东海白翠微所部的侧后。
那时,白翠微在东海的淮军集团压力便会增加。
如果两军对峙不能速胜,为了保存淮南北方精锐军团,则白翠微必然撤回淮阴,中原之战淮南也就算败了......
所以只有第一条的险计,才有机会彻底取得胜利!
袁耀决心已下,如果能取得徐州,他将有跳板和资格参与曹操与袁绍的河北之战,在战略上他将取得绝对的主动!
双目精芒闪动袁耀决然道:“立刻集结寿春附近所有青壮进城!放弃淮河防线,撤回沿江的护军,依托坚城准备与曹军对峙!”
“下令淮南各屯堡坚壁清野,自守以断曹军南下之路!”
“命令内政司训导局袁明,集中合肥附近所有屯堡屯兵北上驰援寿春。”
“给陈杰发一封密令,庐江卫停止继续补充人员,迅速从水路北上,去下蔡守城!”
第288章 郯县两难
东海郡治所郯县,白翠微看着手中的密信面露紧张。
这封信是白炎用密文通过玄翎卫飞鸽传书到达前线的,上面详细解释了袁耀的对赌战略,这让白翠微心惊胆战。
自己的丈夫居然要以身犯险,与曹操对赌中原!
成功自然是皆大欢喜,但如果失败那将如何?
即便调集寿春周围的青壮进城,也仅有不足万人。再加上袁明从合肥临时调集的屯兵、陈杰的五千庐江卫,还有剩下的半支摧城卫,兵力也就两万左右。
而且除了庐江卫和半支摧城卫有战斗力以外,其他屯兵和民团还不如护军,就是乌合之众。
这如何面对曹军的百战之师?
白翠微忧心忡忡的将信递给了身边的朱琳,轻轻地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朱琳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也是不好看,她自言自语道:“这个庞士元给姐夫出的什么主意,怎能让他只身犯险?”
“一旦姐夫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如何是好,白炎这个呆子也不劝劝,怎能让庞士元如此为所欲为!”
白翠微叹了一口气,以她对袁耀的了解,她的这位夫君绝对不是可以被轻易动摇之辈,如此决定肯定是袁耀自己下的决心。
“这事恐怕是夫君自己定下的......”白翠微揉了揉额头,她突然感觉到压力巨大。
淮阴叛乱牵出的中原之战,已经逐渐形成规模势不可挡。
袁耀借助淮阴叛乱图谋徐州,而曹操的激烈反应不但没有使袁耀知难而退,反而导致了淮南更激烈的回应。
如此下去,双方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接下来整个中原必然形成了三条战线,一条是断潮卫与云台营从水路突袭许都逼迫曹军回兵。另一条是曹操率兵围攻寿春,意图打穿淮河防线,建立永久据点,顺便活捉袁耀。
而第三条便是她与夏侯渊、张辽在东海的角逐。
这三个战场彼此协同相互影响,任何一处变故都将决定徐州和双方的命运。
相比而言断潮卫这支奇兵的任务最为轻松,他们无需真正攻坚,做的主要是袭扰和分散曹军的工作,而重点主要在寿春和郯县两处战场!
寿春乃是淮河防线中枢,一旦寿春被曹操拿下,淮南将门户大开,曹军可随时南下攻击袁耀的腹地。
况且现在袁耀本人还在寿春,一旦城破袁耀战死或者被俘,那么淮南便算是完了。
郯县作为东海的治所现在虽然被白翠微占领,但夏侯渊、张辽的两万精锐依然对东海虎视眈眈,准备随时夺回东海郡。
白翠微只有三万人,且只有一万卫军剩下的都是护军,想要将两万曹军赶出东海本就十分艰难。
但只要她无法击败面前的夏侯渊、张辽,那么进取下邳便等于痴人说梦。
如此对耗,空费时日,恐怕寿春的压力会与日俱增。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击败面前之敌,只要我军能击败夏侯渊、张辽,便可顺势南下攻取下邳威胁曹军侧后,这样寿春危机自解,夫君便可无忧!”白翠微喃喃自语。
朱琳却摇头道:“这夏侯渊极为谨慎,他只是在北面依山建立营寨,并不与我冲突,恐怕目的便是将我军拖在东海,使我军无法去支援寿春。”
白翠微默默点头,朱琳说的没错,曹操派遣夏侯渊、张辽前来郯县之时,肯定便已经制定了大军南下寿春的计划。
他想用这两万曹军拖住自己,等到寿春局势变化再行攻击。
“叫众将到府衙议事!”白翠微站起身,在女兵的辅助下开始穿戴盔甲,而朱琳则是快步走出前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郯县府衙的军事会议开始进行。
淮军北集团的所有将领都到了。
主要有,踏雪卫的左右司马、林琦、郭然。
怀远卫指挥使纪灵,率军攻打淮阴西门,立功擢升副指挥使的怀远卫第一猛将于信。
汝阳卫指挥使黄漪、袁术汝阳亲族左右司马袁忠、袁遗。
六安和安风护军指挥使雷绪、雷术父子,以及刚刚被提升为淮阴令唐真等人。
白翠微坐在中间的帅椅上,让朱琳将袁耀的命令详细讲于众人听。
朱琳打开信件,将内容慢慢读完随后补充道:“主公的意思是,我部上策应伺机击败夏侯渊所部,随后进攻下邳,威胁围攻寿春的曹军侧翼。”
“中策是固守东海与夏侯渊对峙,等待断潮卫偷袭许都得手寿春之战结束,曹操退兵后再分兵夺取下邳!”
朱琳顿了顿看了看众人的表情继续道:“下策是与夏侯渊之战失败,迅速退回淮阴,然后逆流而上支援寿春。”
堂下众将大多眉头紧皱,沉默不语,只有几名卫军将领在窃窃私语。
袁耀的命令极为细致,给白翠微集团两个选择和一条退路。
选择一、想办法打败当面的夏侯渊,然后攻占下邳威胁曹军侧翼。
选择二、固守东海以待局势变化后再行动作。
退路便是战况不利,便可撤回淮阴,然后沿江去救寿春......
如果稳妥起见,那必然便是选择二,固守东海很是简单,己方兵力占优而且还有坚城在手,与曹军对峙绝无问题。
只是这样便等于将寿春作为了主战场,三万大军将在郯县坐看寿春主公袁耀成败,这不像是一个臣子该做的事。
如果选择一,淮军北集团将不得不正面硬撼夏侯渊和张辽的两万精锐,对方大营依山而建又是曹军精锐,强攻很容易损兵折将,大败而回。
“都督,寿春城池虽坚但兵力不足,我军需要尽快想办法击败当面之敌,而后攻取下邳为主公减轻压力!”林琦第一个站出来说道。
“不错,我们兵力占优,怎能在东海坐看寿春成败而无所作为?”郭然也点头同意。
“只是夏侯渊营寨地势险要,修建的又极为坚固。我多次派人查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进攻之法,强攻恐怕损兵折将动摇军心,如果夏侯渊在我军士气低迷之时反攻,郯县甚至可能不保......”纪灵冷静道。
众人默然不语,这便是最让人纠结的地方。
半晌后,白翠微才缓缓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源自以前主公讲给我的一个故事,但颇为凶险,需要先败后胜,正好与各位商量......”
第289章 结局已定
建安六年四月初,曹操率军从谯县南下抵达淮河北岸,接近寿春。
曹军的兵力继续增加,从各地而来的曹军已经从原本的三万达到了四万人,一时间旌旗浩荡铺天盖地。
而袁耀也毫不示弱,调集各地卫军、护军、甚至屯兵集中在寿春,由摧城卫和庐江卫作为主力,兵力也达到了两万人。
三月末,东海郡方向双方战事激烈,白翠微率军几次强攻夏侯渊、张辽大营,试图将曹军赶出东海。但夏侯渊大营极为严密,又地势险要,白翠微损兵折将收获甚微。
攻击受挫后,白翠微退守郯县,而夏侯渊则派遣张辽偷袭白翠微粮草大营,随后进一步围攻郯县,这使得东海郡的战斗更加扑朔迷离。
刚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的中原大地再次燃起战火,眼看身为盟友的双方就要大打出手。
令人惊奇的是,袁耀妹妹袁星与曹操二子曹丕的婚事却在三月初按时举行。
淮南甚至还派了陈群、诸葛瑾作为使臣去了许都参加庆祝,让人十分疑惑不解。
只是规格有所降级,袁耀原本准备北上亲自参加妹妹婚礼的事,成了泡影。
许都和淮南明明是在打仗,怎么还要结亲,这便是大多数人的疑问。
曹操坐在马上,看着浩浩荡荡南下的军队,心中却没有一丝高兴。
“袁耀还没有来信?”曹操对身后的董昭问道。
“没有......”董昭低声回应。
“我派去给袁耀送信的人也没回来?”曹操转头盯着董昭。
董昭身体一抖急忙道:“几人都没有回来,应该是被袁耀扣押在寿春了。”
“这小子倒是谨慎!”曹操冷笑道。
他派人去寿春送信,一则是为了和袁耀攀攀交情让他退出东海,打消攻占徐州念头。
二则便是为了探听寿春虚实和袁耀的决心。
袁耀到底有多少决心,愿意与自己拼命到什么地步,曹操急于知道袁耀的底牌。就算看不到底牌,只要有只言片语流到这里,他也能分析一二。
如今却什么都没有,对面只有淮军的严阵以待,这让他更加如在云里。
难道袁耀真的要为了徐州与他拼命不成?
曹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如今他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徐州乃中原要地,丢了徐州曹操腹地门户大开。
曹军的防线将从淮北直接被推到彭城国,更重要的是袁耀将获得参加他与袁绍大战的资格,如果袁耀的势力趁机染指河北,那时局势会更加复杂。
所以,曹操无法放弃徐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明公!”郭嘉和荀攸纵马来到曹操旁边。
“袁耀可曾有使者前来?”郭嘉直接问道。
曹操摇了摇头,不用问也知道郭嘉与他想的一样。
郭嘉皱眉自言自语道:“这袁耀倒是沉得住气,难道他真的要靠临时拼凑的两万人与我四万大军对战?”
“奉孝,此战如何打?”曹操回头问道。
郭嘉捻须道:“事已至此,看来寿春我军肯定要碰一碰的,一定要让袁耀知道,明公为了徐州有决心踏平淮南!”
“但却不可完全撕破脸皮,毕竟河北战事入冬必然再次爆发,我军粮草、人员又十分的紧缺,与袁耀长期对战对我军不利......”
“袁绍当真短期无力再次南下?”曹操再次对郭嘉追问。
郭嘉自信一笑捻须道:“明公不必多虑,河北现在陷于内乱,短期之内绝无可能再度南下威胁中原。”
“官渡战败后,袁绍威望受损,河北多地爆发叛乱,再加上内部派系和子嗣之间的斗争,短期肯定无法再度南下。”
“如今只要我们趁机遏制淮南北上的野心,便可稳住南部战线,在冬季到来时才能全力北上消灭袁绍!”
曹操点了点头,此事郭嘉、荀攸等谋士在许都已经多次与他权衡利弊,最后才定下了派夏侯渊、张辽东海牵制白翠微,亲率主力南下寿春逼袁耀放弃北上的计划。
只是袁耀并未像他们预料的那般快速妥协,反倒摆出与曹军决战的架势。
“如与淮南大战,彻底翻脸,以后恐怕很难收场.......”曹操看似自言自语实际上却是在道出心中顾虑。
他的心现在都在河北,与袁耀翻脸他实在是不愿意。
如果不是袁耀借着东海昌豨谋反之事欲图谋徐州,他才不会如此与淮南大动干戈。
荀攸突然笑道:“明公不必多虑,此战无论结果如何,淮南与许都都会重归于好,您过河讨伐袁绍收河北之地都不是问题。”
“哦?”曹操疑惑的看向荀攸。
“公达何出此言?”
荀攸解释道:“我军有袁绍这个强敌在北,袁耀也有孙权这个隐患在南,天下现在都看着许都和淮南,双方一旦冲突局势必然无法收拾,受损的是我们两方,受益的却是天下诸侯。”
“袁耀精于计算,绝不会如此不智,他只是想趁着我们与袁绍大战之际从中谋利而已......”
“可现在袁耀好像铁了心要与我同归于尽,这又是为何?”曹操追问。
“这个简单,明公不肯放弃徐州是为了什么?”荀攸突然问道。
曹操皱眉回应:“自然是为了给中原增加一道屏障,为以后进军淮南做一跳板。”
荀攸点头:“袁耀也是如此,明公可曾想过,如若我军完全占领河北之地,袁耀将置于何处?淮南如何抵挡我军的全力南下?”荀攸微笑道。
“原来如此......”曹操默默点了点头,袁耀和他果然是一种人,都不想将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的那种人。
“那为何说无论结果如何,淮南都将与我们重归于好呢?”曹操笑问道。
荀攸却笑着拱手道:“明公早就用计试探过袁耀,何必为难在下。”
曹操哈哈大笑,转动马头看向列队而去的大军。
三月,他准曹丕与袁星大婚,就是在试探袁耀的底线。而袁耀果然与他心有灵犀,居然派陈群和诸葛瑾前来祝贺,这便是两人的默契。
所以无论仗打成什么样,两方这个后路和台阶却都已经找好。
他们都需要对方,虽有冲突却因为外力而不得不合作,所以此战的结果实际早已注定。
第290章 寿春迷雾
曹操与荀攸、郭嘉、董昭三人还在研究下一步计划,一名传令兵从远处纵马赶来。
他到了曹操等人马前才单膝跪地回报道:“禀司空,曹纯将军已经率虎豹骑到达淮河北岸,正在搜寻渡船。”
曹操神情一顿便问道:“南岸有多少敌军守卫,何人统领?”
“南岸未发现任何淮军!”传令兵回报道。
“可有水军在江面阻拦?”郭嘉出言询问。
“江面平静,未见任何水军......”
曹操神情一滞,皱眉再次问了一遍,直到确认传令兵的消息才闭口不言。
“难道袁耀想引我们过河,然后再派水军截断我军退路?”曹操喃喃自语。
“停止渡河,命令曹纯沿河搜寻淮南水军,并且寻找稳妥的渡河地点!”曹操吩咐道。
“立刻派人偷偷渡江刺探情报,摸清南岸的情况。”
董昭拱手而去。
等两人离去,曹操才转身对荀攸、郭嘉道:“袁耀意欲何为?”
荀攸、郭嘉两人对视一眼。
郭嘉道:“明公所虑极是,袁耀诡诈,极有可能是引我军渡江后再派水军截断粮道......”
“此战最大变数便是淮南的那支水军。”
“前几日后殿司探得的情报详细记载了昌豨突袭淮阴白翠微所部的情形。昌豨未能成功,一则是淮军被偷袭后反应极快,二则是后营士卒拼死抵抗,三则便是一支水军截断了昌豨的后续部队,使得南岸少了支援。”
“而战后,这支水军战后便突然没了消息。”
“后殿司情报判断他们可能还驻扎在淮阴某处,也有说他们已经返回寿春协助守城。现在我军已经兵临淮河,但却无法掌握这支水军的动向,现在渡江确实不是上策。”
曹操点头,郭嘉的分析与他一致,不知道南岸的具体情形和袁耀水军所在,他便不能渡江。
“命令前军在北岸寻地扎营,后军派兵建立据点护卫粮道。”曹操命令道。
第二天傍晚,曹军大营已经建立完毕,渡江侦查的小队也陆续返回。
中军大帐内,曹操众人正在听取返回小队的报告。
“我等奉命沿江侦查,未曾发现袁耀水军。据江边捕获的渔民所说,他们在五天前确实见到过淮军船队经过,但具体去向却说法各异。”
“有人说这支水军进入了淝河,也有人说这支水军逆流而上不知去向。”
曹操微微点头,看向另一人。
“禀司空,我部十支小队,每队十人,两日前秘密渡江侦查。现今返回的仅有一支小队,十人中七人阵亡,跑回来的一人重伤两人轻伤。”
“据幸存的士卒汇报,寿春方向现在的巡查极为严密,四处都是游击哨探和关卡,想要深入寿春几无可能。”
“而且淮军采用了一种我们没见过的身份认证方式,过关时需要验证随身携带的凭证,这便是生还士卒从敌人身上抢来的那种凭证,请司空过目!”
那名军侯从怀中掏出半截竹签,双手呈了上去。
曹操疑惑地拿起竹签,只见上面用红笔画着圆形和三角形、方形的各种图案,他们混乱的组合在一起,完全令人摸不到头脑。
曹操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将竹签递给了荀攸和郭嘉。
两人也是云里雾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这是袁耀自行创造出来的一种身份认证规则。此时的士兵都不识字,你刻印身份牌分发,下面也很难认得。
于是袁耀用大家都看得懂的方形、三角、圆形和叉,进行最简单的身份印证。
圆形代表九江郡、方形代表庐江郡、叉子代表广陵郡,三角形代表丹阳郡。
那个符号在前便是说明是哪里的兵。
随后便是所属的屯堡种类,依然用上面四种图形组合,但圆形的含义变成了卫军,方形是护军、叉是屯兵、三角形是临时招募的乡勇。
接下来第三行便是任务,圆形是最高等级的作战任务,方形是守卫任务,叉是巡逻任务、三角形是其他任务。
三个图形组合在一起,便可简单说明士卒的身份以及所属军队和临时任务。
比如上下三个圈,那便是九江郡、卫军、作战任务的意思。
而曹操手中缴获来的是一个圈、一个方、一个方的组合,那便是九江郡、护军、守卫任务的意思......
“早就听说袁耀此人心思甚多,做事周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任务认证都有如此说法......”郭嘉和荀攸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到这肯定是一种暗语,用来简单识别身份。
“你们可曾靠近寿春?”曹操再次问道。
“未能靠近寿春,各条道路全被封锁,实在无法深入,请司空恕罪......”那名军侯在地上叩头,满头大汗淋漓。
曹操却冷哼一声道:“百人过江只回来三个,而且毫无收获,还敢在这里诡辩!”
“来人!押下去斩首示众!”
许褚上去一把便掐住了那名军侯的脖子,不由对方分说拉出了大帐,随后大帐外的求饶声便戛然而止。
曹操沉思片刻对旁边的夏侯惇道:“你再选一百人过江,将这种竹签仿制分发给他们,一定要探得寿春的具体情况!”
夏侯惇立刻领命,转身出了大帐。
“如今之计,我们该当如何?”曹操低声问道。
话音刚落,下首一名身材魁梧的将军便站了出来!
“明公,我愿带本部人马先行渡江为大军探得虚实!”
曹操抬头看去,原来是刚刚投诚的河北降将,张合。
官渡之战中,袁绍拒绝张合“先救乌巢”的建议,反采纳郭图之计强攻曹营,结果乌巢失守、曹营却久攻不下,最后导致官渡大败。
而战后郭图为了推卸责任,反倒诬陷张合投敌,致使张合不得不反,投向了曹操。
而曹操闻讯大喜,竟然以“微子去殷,韩信归汉”喻其来投,当即封偏将军、都亭侯,远超同期降将待遇,可见对张合投诚的重视。
当然,这里自然有曹操想收服河北人心的意图,但如此优待也从侧面说明了张合的实力。
第291章 曹营对策
曹操微笑面对张合,眼神却瞟向了旁边正心事重重的郭嘉。
他此时正想派一名将领,带兵过河试探袁耀,张合的主动请缨正中下怀。只是具体从哪里渡河,如何做,他心中还没有答案。
郭嘉马上接收到了曹操的信号出列道:“袁耀治兵如此严密,小规模渗透侦查极难奏效,此时派一支偏师攻击试探淮军反应是上策,张合将军既然主动请缨,明公应允之!”
曹操微微颔首。
郭嘉便继续道:“下蔡县,位于淮河中游北岸,紧邻寿春。扼守淮河与淝水交汇之处带,其城东以淮河为濠,西南倚菱角湖,北靠八公山余脉,是寿春的东北门户。”
“如果我军攻占下蔡,则在江北便有了个稳固的前进基地。那里水路曲折,袁耀水军来袭,我军便能立刻知晓。”
“况且攻打下蔡,不用渡江,攻敌所必救之处,便能试探出袁耀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以后即便和袁耀谈判,下蔡也可以作为重要的筹码!”
张合立刻再次上前一步拱手道:“司空、我愿率本部三千人,渡江攻打下蔡城!”
曹操想了想心中还是放不下袁耀的那支水军。
荀攸看出了曹操的顾虑,便出列道:“明公担忧袁耀水军,可命曹纯将军派兵沿江高处堆放篝火,一旦发现袁军水军来袭,便点燃篝火传信令下游警戒,这样便可防止张合将军被淮军半渡而击。”
“而后再派遣弓箭手带投石车寻江面狭窄之处设置临时据点,阻挡淮南水军参战。”
曹操点了点头,如此设置也算是最佳应对。
“张合,我再给你补充两千精兵,明早你率五千人渡江攻占下蔡!”曹操道。
“曹仁、曹洪!”
另外两名身披重甲的将领走出队列。
“你二人明早带一万人,到下蔡城北扎营,成为分寨,一则与本营成掎角之势,二则随时支援张合将军!”
“李典率本部扼守粮道,谨防淮军渡河偷袭,其他众将守卫大营,不得松懈......”
曹操的命令极为简单明了,在一片将领的应答中曹操结束了今日的议事。
“公达、奉孝、你们留一下。”曹操叫住了准备走出大帐的两人。
等人完全散尽后曹操才道:“刚才听取报告时,我见两位先生好像忧心忡忡,窃窃私语,不知所为何事?”
荀攸看向了郭嘉,刚才趁着曹操发布命令的间隙,两人做了简短的交流,很快发现两人所顾虑的竟然是同一事。
但他们并未想这时说出,因为此事关系太过重大,如果贸然进言极有可能动摇曹操的决心,所以两人本想着下去仔细研究后再来找曹操禀报,但没想到却被曹操敏锐的抓住了。
郭嘉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心中所虑。
他与其他谋士不同,与曹操不仅是私人关系极好,而且一直扮演的就是敢于直谏的角色,曹操对他也是颇为放纵。
“明公,刚才我与公达私下所言,主要便是针对这支淮南水军的去向。”
曹操立刻精神一振,直起腰来。
“淮南水军虽然规模不大,无法攻城拔寨,但由于我们根本没有水军所以依然可以纵横北方。”郭嘉道。
“我军南下压迫寿春,按道理袁耀必然会用水军阻挡我军渡江,而现在水军无踪,而江南又无任何淮南驻军,这只有两种可能存在......”
“奉孝尽管讲来。”曹操出言鼓励。
郭嘉道:“一则,如明公和我们最早所想,袁耀收缩兵力固守寿春,引我军渡河后从后方截断我粮道和退路。”
“但淮河千里,渡口甚多,淮军水军规模太小,很难完全遏制我军南进,虽然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困扰却不足以致命。”
“不错,正是如此......”曹操缓缓点头。
郭嘉继续道:“二则,袁耀收缩兵力并不是为了引我军渡河,他就是简单的为了收缩兵力固守寿春,想要与我打一场消耗战......”
曹操摇头:“我军虽然粮草困难,但如果让我们深入淮南腹地而不加阻挡,我军便可就地征粮。如今正是春耕之际,如果我寸草不留,淮南必然损失惨重,我不信他袁耀敢如此托大......”
“明公所说极是,以袁耀只占便宜不吃亏的性格,绝对不敢将自己的腹地毫无遮挡的送给我军。”
“所以,袁耀必有所持才敢选择如此做。”
曹操手捻胡须,皱眉思索,嘴里念叨着郭嘉所说的必有所持四个字。
突然他双目精光闪烁,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难道袁耀派水军从颍河而上,去偷袭许都了?”曹操话中依然带着一丝惊恐,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
郭嘉道:“明公勿忧,袁耀水军仅有数千人,想要攻破许都绝无可能。”
“但如果袁耀铁了心的与我们大战一场,便会令水军沿河骚扰各个州县,一旦如此,即便他们不破城我军也会损失巨大......”
“而且许都附近一旦出现淮军,以袁耀阴狠狡诈一定会在四处散布流言,这样朝廷必然大乱,甚至各地都会动摇,出现不可预测之事......”
曹操咬牙坐回椅子,他心中已经确定,袁耀一定是如此做了。
这小子当年仅凭残兵败将便敢北上徐州,与仇人刘备合作火中取栗,如今兵强马壮占有四郡之地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如何应对?”曹操声音森冷。
郭嘉道:“现在东海方面我军占优,白翠微想派兵南返暂无可能。而袁绍正在集中镇压河北各地的叛乱无暇南顾,江东孙权又牵制了大量的淮军,丹阳和庐江的淮军暂时都不敢北上救援寿春。”
“而袁耀水军北上,想要产生巨大影响也需要一段时间。”
“我预计,我军至少有一个月时间可以利用!”
“一月内,如果我军能如能攻破寿春活捉袁耀,自然不必说,如不能则只能再次与袁耀谈和撤军北归。”
曹操追问道:“那徐州怎么办?”
郭嘉摇了摇头:“徐州之事只能交由夏侯渊将军,如能胜了白翠微自然好,最差也是个僵持,到时候谈判大不了以两分东海郡。”
“如此我们保住了下邳,彭城便不会直面敌军。”
第292章 偶然错误
淮水北岸的下蔡城矗立于阴郁天穹之下。
这座以夯土筑就的城池因常年战事而墙体斑驳。
箭垛多处崩裂,墙根处新夯的土色与旧墙形成深浅交错的血肉般的痕迹。
城头淮字淮军旗帜在潮湿的江风中猎猎作响,与城下淮水的浊黄波涛形成灰黄交织的压抑图景。
下蔡城踞淮水要冲,北控颍水入口,南锁寿春门户。
城墙依地势起伏而建,西侧借八公山余脉筑起三重瓮城,南面临水处设有砖石码头。
淮水在此折向东流,河面宽达二百步,浪涛裹挟泥沙拍击堤岸,渡口处可见军士驱赶民夫搬运粮秣,木轮发出吱呀声,碾过泥泞道路,留下深深车辙,就像一道道疤痕一般难看。
若说寿春是淮南的门户,那么此地的得失,则关乎淮南江北之咽喉。
下蔡城三面是水,只有西门可以进攻,但却在八公山余脉造就的天然高地之上。袁耀在西门修建了三重瓮城,城墙也单独包了砖,用淮河北岸第一要塞来形容绝不夸张。
想要攻打下蔡,除非动用大规模水军从淮河阻断南岸增援,然后断绝粮道长期围困,否则极难成功。
如今,下蔡城庞统布下了精锐的庐江卫,就是料定了曹操不敢轻易过河突袭寿春。
下蔡城城南的石头码头,淮南运输的船支络绎不绝,粮草、器械、以及士卒正在源源不断的下船入城。
而南门口,一曲刚刚下船的屯兵正在列队准备进城,他们男女老少均有,可谓大杂烩一般的存在。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人拿着简陋的锄头。
“怎么回事?屯兵怎么过河来了?”城门官看着混乱的码头眉头紧皱。
“让他们先让到旁边去,别挡了辎重和其他部队进城!”
十几名卫军走了过去维持秩序,随后又是一阵乱哄哄的叫声,五百名屯兵被赶下了路,卸船的辎重和兵卒才得以继续进城。
“参谋司这群白痴,把屯兵派过来做什么?”一名身穿卫军服饰的军侯,一边嘀咕一边翻阅着手上的记录本。
“你们是哪里来的?谁的命令?”卫军军侯对着屯兵的队伍高喊。
顿时,一阵七嘴八舌的回应传来,让人根本听不出在说什么。
“见鬼了,你们的临时军侯呢?”卫军军侯高喊。
人群听到卫军军侯的话,开始在里面乱喊,不一会,一个女子在一名男子的陪同下挤了出来。
“大人,我是这支屯兵的临时军侯,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女子张口问道。
卫军军侯一愣,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子。
这女子一身军人打扮,头发用一块蓝布裹起,披着竹子编制的铠甲,脚下穿着短靴,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
“这位大姐好,不知如何称呼?”卫军军侯很是客气,说到底这得归功于白翠微这个女性卫军大都督的存在,所以卫军中从来不敢轻视女子。
女子行了个军礼,从腰间拿出了一块竹牌递给了卫军军侯。
“小女子合肥柳树屯守备官孙槐,夫家姓张,大家都叫我张娘子。”女子回应道。
她随后指了指身后的男子道:“这是我们柳树屯的民政官冯林,是我们这曲人马的副手。”
卫军军侯点了点头,向冯林拱了拱手,他对屯堡兵根本不熟悉,所以也不知道这个副手算个什么官职。
卫军军侯随即疑惑道:“下蔡这里只有庐江卫士卒,你们这支屯兵如何过来这里?主管运输的军侯是怎么让你们登的船?”
没想到话刚出口,张娘子也是十分疑惑的拿出了另一份竹签命令递了过来。
“回大人,我们合肥周围屯堡的屯兵被调来寿春守城,可是其他和我们一起来的曲都进了寿春城,只有我们曲的命令是过河到下蔡,我们也是按照命令行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卫军军侯仔细看了一遍问道:“你们的编号是多少?”
冯林道:“屯兵第六曲。”
卫军军侯也满脸震惊,因为竹签上的命令确实是调屯兵第六曲入下蔡城守城。
“你们等等!”卫军军侯转身向城门处高声喊叫着城门官的名字。
“拿参谋司的命令过来核对一下,他们怎么会调一支屯兵过来下蔡!”
不一会,城门官拿着一个大本子跑了过来,他打开本子开始与卫军军侯核对。那上边是参谋司调兵的命令副本,用此可以核对出哪支部队已到,哪支部队未到。
两人翻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命令副本上有这支部队的名字。
“怎么回事?难道命令是假的?”军侯再次翻看着张娘子给他的竹签,检查了印记发现并无问题。
“哎呀!”城门官突然恍然大悟。
“搞错了啊,是参谋司的那个混蛋写的竹签,明显是写错了啊!”
冯林偷偷的挤过来看向本子,只见上面用红笔勾画着各个部队的名称,看来到了的便会打勾销账。
而面前这页上,却十分明显的有一支部队未到,上面写着庐江卫第六曲!
“我说第六曲的兄弟怎么迟迟不到,肯定参谋司把命令写错了!”城门官无奈的摸着额头。
图形命令中,圆形的含义变成了卫军,方形是护军、叉是屯兵、三角形是临时招募的乡勇。
而这个命令明显是参谋司的人将本来圆变成了叉,于是同样是第六曲的屯兵,被当成了卫军第六曲运过了河......
卫军军侯左看右看,长叹一声。
参谋司这帮家伙果然不干人事,命令写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却错的有些离谱。
下蔡作为江北最重要的要塞,肯定是曹军首先攻击的目标。庐江卫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守卫这块江北的钉子。
而如今,完全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屯兵第六曲居然代替了卫军第六曲来了下蔡。
这些人都是农民,甚至还有妇女、老人,哪能打仗。
而精锐的庐江卫第六曲,现在肯定被当成屯兵安排在了某个旮旯里喝西北风去了......
第293章 柳树乡亲
卫军军侯和城门官终于发现了问题,但却无法解决。
命令就是命令,而且这支部队已经到了下蔡,就算让对方回去也得重新申请船支。五百人的一曲人马,怎么也得十条渡船,这会给本就紧张的运输工作造成重大的影响。
“怎么办?城内还有负责修建工事的民工和一些百姓需要撤退,多余的船我肯定是没有!”城门官看着卫军军侯,而卫军军侯此时也是面如愁容一脸无奈。
“怎么办?我是没办法了!”卫军军侯干脆放挺。
“就算你有船我也不敢让他们就这样回去,人家是拿着命令来的,我有什么权力让他们撤回南岸。”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没了主意。
过了半晌卫军军侯才道:“你让他们等在码头,先别进城,指挥使大人应该马上就到了,到时候再请示如何处理!”
城门官点了点头,现在的情况只能是等了。
冯林比较机灵,他看到两人在那里愁眉不展便早早的靠过来偷听。
“原来我们拿错了命令......”冯林自言自语。
“我说明明我们是一曲屯兵,怎么会被派到江北来!”
他急忙走到两人面前深施一礼道:“两位大人,我们这曲屯兵都是合肥柳树屯以及周边的农民,怎么守得了城啊......”
他指着远处的队伍说道:“您看,这里还有不少老人和妇女,在这里也只会成为守军的累赘,不如让我们渡江返回北岸吧。”
卫军军侯神情烦躁,冯林所说的情况他早就看见了。这曲屯兵只有三百多人的是青壮,剩下的竟是些拿着粗制长矛的老人和女子。
他耐着性子说:“不瞒这位兄弟说,我也想让你们尽快回去,这里恐怕要打大仗,你们在这儿完全就是白送性命。”
卫军军侯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屯兵然后愁容满面:“我弟弟也在合肥附近的屯堡,而且参加了护屯兵,不知道参谋司那群糊涂虫是不是也把他们派去前线了!”
他转身对冯林道:“带你们是拿着命令来的,我这里明知道是错也没有权利让你们返回江南......”
冯林心中大急:“老哥,都是乡亲,总不能让我们这群老弱在这里送死吧。”
卫军军侯无奈,他拍了拍冯林的肩膀安慰道:“放心,等指挥使大人过江,我便请示,只要指挥使下令你们就能返回!但现在你们只能先在码头上等,不得私自行动!”
话说到这儿,冯林也只能无奈拱了拱手,转身回到队伍。
张娘子、王麦和马胡子正在队伍前边等他,这里最是能说会道又见过世面的便是冯林。
众人见他过去交涉,便都在原地耐心等待结果。
这曲护屯兵是训导局临时征调的。
这次的任务很急,训导官张口就要五百人,而且是单独组成一曲。
但柳树屯是个小屯堡,屯里参加过训练的青壮也只有三百多,无奈只好用年纪不是太大的老人和妇女顶数。
训导官也做了保证,说上面只是凑人头充数,不会真的打仗,让大家不要紧张。
而且这次路上的吃喝全都是府衙负责,回来时还会有奖赏,所以众人也是争先恐后,生怕有好处被落下。
原因也很简单,合肥府衙对他们从来说话算数,至今也没有一次答应没兑现的情况出现,所以屯民们对此也是很相信。
但没想到他们组队后向北行进,眼看着相熟屯堡的护屯兵不是进了寿春周围的屯堡,便是进了寿春城,只有他们一路被指引着到了江边。
本以为到此为止,结果码头官看了命令二话不说便让他们上了船,稀里糊涂的就送到了这里。
“怎么样?”身材高大的王麦一个健步走了上来首先问道。
冯林叹了口气,把三人拉到一旁,然后低声的对几人把情况说了一遍。
“啥?命令错了!”马胡子当时就炸了,他和冯林都有过从军的经历,自然知道如此错误意味着什么。
“你小点声,被乡亲们听到肯定要炸庙!”冯林瞪了他一眼。
如果这时身后众人知道真相,估计会立刻哭爹喊娘四处溃散,那码头上还不得乱套。
“这里是下蔡城,寿春北部的要塞,你们没看到周围的士卒吗,那都是庐江卫的卫军!”冯林小声道。
“这个码头在城南,是唯一运送物资的地方,一旦我们这支队伍混乱起来,肯定要出大乱子!”
“影响了下蔡城的补给和运输,咱们都得掉脑袋!”
张娘子脸色煞白,她无助的看向冯林,心中却早已没了主意。
她虽然会些武功,但是毕竟没有经历过战阵,平时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屯堡妇女。练练武,耍耍刀她倒是在行,如此决定整个屯堡生死的大事,她却心里立刻没了底。
好在现在冯林在他身边。
自从那晚两人坦诚相待以后,张娘子心中便再次有了依靠,此次这个曲长她本来是想让冯林做的,只是冯林一再坚持她才同意,所以此时也只能盼着冯林出面解决问题。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在下蔡拼命?”王麦皱眉道。
冯林想了想,又看了看三人才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随机应变。”
“首先,此事绝对不能让下面的乡亲知晓,如果他们知道这里是前线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四人根本无法阻止!”
冯林看向马胡子继续道:“我和马胡子当过兵、打过仗,知道军法之严酷,现在我们到了前线,如果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私自逃脱或者临阵混乱,恐怕还没等见到敌人便会被自己人斩杀!”
马胡子严肃的点了点头,而白娘子和王麦却神情更加难看。
“先稳住乡亲们,王麦和马胡子,你们两人负责那三百多青壮,立刻单独把他们从队伍里拉出来组成一队,以免出现意外受到影响!”
王麦和马胡子点头应是。
冯林随后又对张娘子道:“槐......张守备......”冯林差点把张娘子的本名槐儿叫出来。
这是那晚两人的约定,私下里冯林便叫她的本名,槐儿。
张娘子立刻脸色通红,差点转身而逃。
王麦一脸疑惑的看着两人,不知道发生了啥,而马胡子却一把拉住王麦匆匆走向了队伍。
冯林看两人走远这才继续道:“槐儿,此地颇为凶险,你带老弱和女子单独组成一营,如果能过河回去,你们便首先走!”
第294章 庐江侯晖
柳树屯的乡亲按照冯林的要求被分成了两队,冯林点了点,青壮男子三百四十人,老弱和女子一百六十人。
此时的码头上越发忙碌,运输的小船将粮食和守城器械一批批的拉过江来,而带走的却是一船船下蔡城的居民百姓。
柳树屯的乡亲们拿着各式武器坐在道路两侧,看着拿着大包小裹逃亡的乡亲,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有些人还妄图上去搭话,想问问这到底是啥情况,还好被冯林及时发现堵了回去。
冯林看这样下去不行,眼看这一船船的百姓被运走,乡亲们肯定要慌张,便让王麦和马胡子带着三百多青壮男子去了江边吹风。
而让孙槐(张娘子)带着老弱和女子去了码头旁边的树林里。
现在他们无法进城,所以只能在码头附近活动,江边和树林都比较清静,至少不会太受影响。
“老哥,指挥使大人还没到吗?”冯林向那名军侯递出一个水囊,里面装的是孙槐给他准备的酒。
那军侯以为是水,在这里指挥了这么久早已经口干舌燥,所以也没犹豫,拿起来便喝了一口。
“噗!”他一口便将酒吐在地上。
然后对冯林怒目而视。
“你这是要害我?”军侯怒声道。
冯林一脸懵,他只是按照以前军中的规矩来做,怎么这人会有如此反应。
“卫军条例,作战期间未经指挥使首肯,不得饮酒,违令者斩!”
冯林恍然大悟,急忙夺回军侯手中的水囊解释道:“大人,我实不知啊,这只是贱内给我准备的,我只是看大人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久肯定是乏了,所以才献上了。”
军侯想了想抹了一把嘴,随后又赶紧跑去后边拿了水囊,又是漱口又是洗脸洗手后才返了回来。
“你吓死我了,这口酒要是入肚,我说都说不清了。”军侯依然心有余悸。
“卫军中军令极为严格,触犯了条例谁也救不了.......”
冯林也急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谁知道自己的一个小小举动差点让这位面善的军侯送了命。
“都是小人的不是,都是小人的不是......”冯林急忙道歉。
“算了、算了,你也不是卫军中人,不知道这其中的事也是正常。”军侯叹了口气。
他又回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冯林才道:“你小子不错,我看你将手下的老弱和青壮分开,而且还带去了僻静之处,是个懂事的人,以前当过兵?”
冯林苦笑:“回大人,小子确实当过兵。”
“在哪里啊?”军侯笑道。
“就是在淮南,当时在刘先手下当兵,峄阳山之战后便回了淮南,在合肥柳树屯定居。”冯林回答道。
“哎呦,还是峄阳山的老兄弟!”军侯重新打量着冯林。
“你是刘先手下那一曲的,军侯是何人?”
冯林看到军侯的表情便回道:“我是第三曲的,军侯是李在。”
“原来是李在的兵,我是第二曲的屯长,名叫侯晖!”那名军侯笑道。
“原来是侯屯长,您在第三曲可是大名鼎鼎啊!”冯林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
说到这个侯晖,冯林并未见过,但这个人确实在刘先手下颇为闻名。
主要是此人战斗勇猛,而且十分喜欢身先士卒,几乎是每战必然在前激励士气。按照道理说,他在那时便应该是个军侯,但由于此人脾气暴烈,而且不会巴结上级所以久久无法升官。
再加上他能打能杀,便总被安排最为凶险的位置和任务,以至于大家都不愿意跟随他打仗,所以都叫他受气侯。
两人笑了会,又聊了几件以前的事,关系更加亲近。
半炷香后,侯晖便板着脸问道:“老弟,峄阳山之战后你为何不加入卫军,怎么反倒回了合肥?”
要知道那时候加入卫军极为简单,而且对峄阳山下来的士卒还有非常多的优待,这冯林放弃了如此好的待遇,反倒去合肥种地,难道是贪生怕死之徒?
冯林无奈,只能把张悦救他们一行人以及自己和马胡子去柳树屯报恩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侯晖长叹一声。
他用力的拍了拍冯林的肩膀道:“冯兄弟知恩图报,真是好样的!”
冯林却满脸通红,他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和槐儿的事,如果被大家知道了以后会如何评论他。
“大人......”冯林刚要继续说话,却被侯晖阻止。
“就叫侯大哥吧,峄阳山的老兄弟已经不多了,今日见到你也是有缘,便不要如此客气了。”
冯林感激的拱了拱手道:“侯大哥,指挥使大人什么时候能到,他是否能让我们返回江南?”
侯晖点了点头:“你放心,指挥使大人非常好说话,他如果到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安排你们回去。”
“不是大哥我故意要难为你们,只是因为你们手中确实有参谋司的命令,我这个层级根本没有权利调遣船只安排你们过江。”
“就算是私自派船载你们回去,那边的码头也不会接收的......”
冯林叹了口气:“我明白,这也是命,这么多曲护军,只有我们曲被写错了命令,也只能是天意。”
侯晖看冯林意志消沉便出言安慰:“冯兄弟也不必如此,下蔡城易守难攻,是我军江北要塞,我们庐江卫能征善战,即便他曹操派万人攻打也是不惧!”
冯林苦笑一声,转移话题道:“不知侯大哥是如何到的庐江卫?”
侯晖笑道:“我从峄阳山下来后,便在寿春加入了宣武卫成了一名战兵。”
“本来只想继续混晚饭吃,但没想到卫军居然只看功绩晋升,于是便安心在宣武卫当兵立功。”
“庐江之战后,我便积功做了队率。”
“后来淮南侯组建庐江卫,要从宣武卫中抽人,我便被抽到了庐江卫,跟随陈杰大人在庐江作战。”
“刚过了不几天安生日子,谁知道周瑜那小贼偷袭庐江,我们损失惨重,死了不少兄弟,战事结束后,庐江卫再次扩编我便做了军侯......”
“这不,又是才安生几天,这回干脆被调来下蔡守城来了。”
第295章 巨木断流
已是深夜,码头上的工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黑漆漆的江面之上,火光点点,穿梭于淮河两岸的运输船依然在忙碌中。
侯晖的工作却基本完成,闲来无事便和冯林聊起了以前的日子。冯林已经许久不去想那些事情了,如今和侯晖闲聊,倒是回忆起了不少以前的时光。
过程中,孙槐几次回来找冯林,但看到冯林和侯晖两人在一旁说话,也就不便打扰便自行回到了树林里。
两人正聊得投机,江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有人落水了!”码头方向传来声音。
侯晖眉头一皱,急忙快步向码头走去,他的任务便是维持码头的秩序,出现有人落水的事自然要去看看。
冯林也急忙跟了上去,他的几百名乡亲被王麦和马胡子带到了江边,不知道落水的是不是自己人。
“怎么回事!”侯晖分开人群上了码头。
一名士卒飞速跑过来禀报。
“军侯,河上的船好像被什么东西撞翻了!”
此时河边已经围了好多士卒,大家都向河中心的位置望去。星星点点的火光中不时传来呼救的声音。
“这黑咕隆咚的,怎么救啊!”侯晖叹了口气,他们现在无能为力。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河上再次传来一片哀嚎,看上去又有一艘船被什么东西撞翻了。
“不对劲啊!”侯晖皱眉,一艘船出现事故倒是正常,怎么另外一艘也出现了问题。
半晌后,几艘运输船靠了岸,划船的士卒扶着几名落汤鸡一般的落水伤员走下了船。
“怎么回事!”侯晖问道。
一名伤员向侯晖拱了拱手:“禀大人,河面上有巨木顺水而下,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大些的船还好,但有两艘小船被撞翻了。”
“巨木?”侯晖下意识的向淮河上游望去,心中已经明了,这肯定是曹军故意放在水中,目的便是给运输船队制造麻烦。
“两艘小船上装的都是什么人?是否救下了!”侯晖继续追问。
“一艘小船上装的是箭矢,另一艘是位大人和他的四名侍卫,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我是装箭矢那艘船上的士卒,我们都上了船,另一艘船上的兄弟不知道是否有人救下。”
侯晖突然上前一把揪住了那名士卒的衣领,将对方吓了一跳。
“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士卒急忙回道:“中等身材,比较瘦,穿一身青布短衫,腰上挎着一把蓝色剑鞘的长剑......”
侯晖一把推开那名士卒,对码头正在窃窃私语的船工喊道:“立刻上船,去河里找人!”
士卒所形容的那名男子,正是庐江卫指挥使陈杰。
身材和服饰可以混淆,但那把蓝色剑鞘的长剑却是独一无二的标志。那是第二次庐江之战后,袁耀特意赏赐给陈杰的。
宝剑听说是用合肥工匠局最新的锻造之法打造,名为“涉水”,剑身通体呈湛蓝色,所以剑鞘特意用名贵颜料染成了宝石蓝色,十分漂亮。
陈杰自从得到此剑后便爱不释手,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卫军中现在只有他有袁耀的亲自授剑。
据说新技术成功后,工匠局作为实验只做了两把,一把名曰“断流”另一把便是“涉水”。
断流听说袁耀送给了出嫁的妹妹袁星,而这把涉水却赏赐给了陈杰。
陈杰自从得到“涉水”剑,便爱不释手,甚至传说他睡觉都要抱着,出门更是随身携带从不交于他人,可谓是极其心爱之物。
刚才那名落水士卒说小船上有四名侍卫和一名大人,侯晖便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再加上宝剑作证,他已能肯定,落水的肯定是陈杰。
随着侯晖的吼声,码头上顿时乱成一片。不少人开始登船出发,还有些卫军将已经运上船的货物卸下,也准备出去搜寻。
“是陈大人!”一声高呼,水中游上来五个人,他们缓慢的爬上码头的台阶,坐在上面喘粗气。
领头的正是身穿一身青布短衫,腰间挎着“涉水”剑的陈杰。
“陈大人!”侯晖快速跑了过去行礼。
陈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了侯晖一眼道:“你个受气候,这时候叫什么大人,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侯晖嘿嘿傻笑,他弯下腰扶起了地上的陈杰,剩下四名侍卫也都站了起来。
“多亏了没穿甲,要不然就直接沉到河底喂王八了!”陈杰笑道。
“曹军这些天杀的也不知道哪里学了老子的计谋,居然也懂趁着黑暗在江中放巨木。”
“算了,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身边的庐江卫众人哄笑,他们自然明白陈杰在说什么。
第二次庐江之战,江轩带领庐江军追击周瑜中伏,周瑜便是用水军乘小舟在河流上布防,阻挡庐江军突围。
而陈杰采取的方法便是在上游砍伐树木,而后放在水中顺流而下撞击周瑜水军的小舟,这才使得江轩突围而出。
如今在淮河,他竟然也落得了同样的境地。
陈杰看了看周围,一眼便发现了几百名穿着护屯兵服饰的青壮,这些人正站在码头旁边的江边窃窃私语。
“受气候,这怎么回事?”陈杰目光瞬间严厉。
侯晖也不害怕,他拉着陈杰走到旁边的清静处低声将传错命令的事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陈杰表情舒缓下来。
“不要上报了,参谋司那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我就是从那里来的。”陈杰拧着衣服上的水。
“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侯晖不服道。
陈杰又瞪了一眼侯晖:“参谋司是江大人负责,便宜谁了?”
参谋司司长江轩,不仅是淬剑庄元老,在庐江还是他们的老上级,自然要给面子。
侯晖急忙点头,便不敢再说。
陈杰继续道:“这次是上百屯堡的调动,原来最多只招募护军,也能勉强应付的了,现在连护屯兵都要调动,那就是个大工程。”
“参谋司现在借调了很多卫军都督府的人一同负责指挥,这种小事捅上去,你是怕麻烦不够吗?”
第296章 公议协商
侯晖想了想还是继续道:“那这些屯兵怎么办?”
陈杰皱眉凝望江边,心中也是犹豫不定。
“城中百姓撤退的如何了?”陈杰低声询问。
“船只不够,我们先送的老弱和妇女,剩下的估计还有一千多人,但都是青壮。”侯晖回应。
陈杰点了点头道:“你告诉屯兵的军侯,曹军现在用巨木封锁河面,渡船有很大风险,如果他们要执意返回你便先用撤离百姓的船,将屯兵的女子和老弱送过河去,但风险自负。”
“如果他们不敢过河,便都先进城躲避,以免大战一开受到殃及。”
陈杰这便是给了屯兵两条路选择,如何做就看他们自己了。
侯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听说合肥有一个什么救护队进了城?”陈杰又问。
侯晖点了点头道:“好像叫做见习女医官,十几个人,带了一船的东西。昨天很早便进城了,我将她们安排到了府衙,交给了第三曲那里比较安全。”
“我一会去看看,这个是学院救护科的宝贝,不能出任何意外!”陈杰迅速转入正题。
“卫军到了几曲?”
“第一曲、第二曲、已经去了西门守卫,第三曲刚刚进城,我的第四曲就在码头城门内,剩下的兄弟还没到。”侯晖汇报道。
“再就是第六曲了......”侯晖指了指江边的屯兵第六曲。
陈杰摇了摇头,这次调动太过仓促,以至于他的十曲五千庐江卫,至今只到了四曲两千人,还有个第六曲现在不知所踪,也不知道被调到了何处。
“敌军晚间用巨木封河,明早必然进攻!”陈杰手按宝剑。
“侯晖,这座石头码头乃是我军与江南的唯一通路,敌人肯定会沿江而下突袭码头,你一定要给我守住!”
“渡不了河的剩余青壮全部分配给你指挥,一定给我守住码头!”
侯晖面色严肃拱手道:“大人放心,在下必然死战!”
陈杰拍了拍侯晖的肩膀笑道:“别总死不死的,咱们一起死里逃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还等着你晋升司马呢!”
说罢,陈杰头也不回的进了城门,身后的四名侍卫急忙跟了上去。
侯晖望着陈杰的背影,直到消失才转身走向冯林。
他对陈杰十分的佩服,这人不仅懂得打仗而且毫无旧时军中那些恶习,赏罚更是极为的公平,这使得庐江卫众人无不信服。
庐江卫清一色的淬剑庄底子,原来都是宣武卫分出来的人,所以那时刚升队率的侯晖对再上一步几乎毫不奢望。
谁知道,几场仗下来他便成功升了官,成为了第一个不是淬剑庄出身的军侯。
陈杰分配任务也从不厚此薄彼,甚至还故意将最稳妥的地方交给侯晖,“受气侯”成了“宝贝侯”,这让侯晖对陈杰的感激之情日深。
“冯林兄弟!”侯晖对冯林大喊。
“叫你们的临时军侯来,有事商量!”
不一会,孙槐、冯林、王麦、马胡子四个代表便都到了侯晖的身边。
侯晖便将刚才陈杰所说的情况与众人讲了一遍,随后又将陈杰的两个方案提了出来。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决定。”侯晖道。
“陈大人估计明早敌军便会进攻,要走便只能是今晚进行。天一亮敌人必然攻击码头,此处虽然地形有利,但打起来想要再登船却是极难。”
“但现在曹军在江中放了不少的巨木,黑暗中行船风险极大,强行渡江便要承担风险......”
孙槐面色十分慌张,事情发展到这等地步,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王麦和马胡子表情严肃,他们从侯晖的话中已经听出了端倪。
船只有限,现在即便能撤,那也只能先撤走老弱和女人,他们这些青壮恐怕只能和下蔡城内没来及撤走的青壮一起留在下蔡。
于是两人干脆不说话,也将目光转向了冯林。
“冯林,该怎么办?”孙槐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冯林看着一脸担忧的孙槐便对侯晖道:“侯大哥,船只有限,河上还有曹军放的巨木,我们都是农民不是军队,这种事你给我一刻钟,让我回去和乡亲们商量一下如何?”
侯晖也知道冯林的难处,毕竟都是乡亲,他没办法就这么做决定让所有人置身险地。
“快去吧,天快亮了,要渡河需要抓紧时间!”侯晖嘱咐了一句。
冯林长出一口气对孙槐道:“你带着老弱和女人去河边,在那里我集中说一下,看看大家都怎么选。”
半晌后,柳树屯的五百名屯兵都集中在了河边,众人都是一脸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冯林无奈,只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众人哗然,他们这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到了前线。顿时很多人便不干了,他们吵嚷着要去找船渡江返回江南。
任凭冯林百般劝解也是无用。
孙槐也试图上前解释,安慰众人,但却被这些平时和蔼的乡亲们痛骂。
“吵什么,军事重地,再喊将你们统统拿了!”一名庐江卫什长正带着一什士卒巡逻,见他黑压压的一群屯兵正在叫嚷,便上来喝止。
身后的十名巡逻兵也抽刀上前,对几百名屯兵也毫无畏惧。
顿时,黑压压的人群安静了下来,这些人都是毕竟是一群农民,根本不敢对抗官兵。
冯林见情形终于稳定了下来,这才又解释道:“卫军的大人说了,船支现在很少,城内的老弱有的还没走呢,先让咱们的乡亲过河。”
“但是曹操在河里放了巨木,不让咱们回去,此时过江危险很大,如果有人决议要走,翻船了风险自负!”
“希望乡亲们能把这个机会让给老弱和妇女,青壮先都留下......”
冯林的话音未落,一名男子便高喊道:“凭什么让老弱、女子先走,他们是屯兵、我也是,我要先走!”
“我刚成亲,媳妇在家还等我呢!”另一个男子也在人群中高喊。
瞬间、刚刚安静下来的屯兵又乱成了一锅粥,大家吵嚷着都想过河,就算有翻船的风险也不想留在下蔡城打仗。
冯林一脸尴尬,他本想着让大家商量,随后弄个都满意的方案出来,这样至少自己可以少担些责任,没想到成了这个样子。
“住口!亏你们还是个汉子,下面的卵子呢!”侯晖眼看冯林已经控制不了众人,便大踏步的登上了石头。
“来人,将刚才高喊着要和老弱一同走的男子拿下!”
十几名卫军顿时挤入人群,抓住那两名高喊要先走的男子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随后拖出了人群。
“告诉你们,调你们来下蔡是军令!即便让你们全都战死在这里也是理所应当!谁再敢扰乱纪律,不服从指挥者,立斩!”
下面的众人无不噤若寒蝉,立刻鸦雀无声。
此时的冯林才明白过来,战时秩序是通过强制力建立并维持的,用协商和公议试图让别人去送死,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幻想而已。
第297章 生死茫茫
人群中鸦雀无声,屯兵们面对抽刀在手的卫军士卒这次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弱,女子愿意冒险过江的,都站到左边去!”侯晖用刀鞘指着屯兵发号施令。
众人沉默了半晌,终于一名女子扶着一个白发老人缓缓走出了人群站到了左边的空地上。
随后,更多的老弱和女子走出人群在空地上聚集。
期间也有几个中年人试图混在里边,但很快便被看守的卫军独立拎了出来,然后又是一顿暴打,至此便无人在敢冒险。
最后,一百六十名老弱中,只有三十人留了下来,其他的一百三十人全都要求回去。
“槐儿,你也跟着过江吧,天马上就亮了......”冯林偷偷的对身边的孙槐道。
“我不!”孙槐摇了摇头。
她看向冯林低声道:“勤儿已经入了学院,我也没有了什么后顾之忧。”
“当年张悦战死在峄阳山,如今你如果也在下蔡出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默默的伸出手拉住了冯林的手。
“我便在这里陪你,要是一起死,没什么了不起的。”
冯林鼻子一酸,双目发红,差点流下来泪来。
“我知道了,到时候你便跟着我,毕竟我打过仗!”冯林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却紧紧的握住了刀把。
身旁的王麦和马胡子都看到了这一幕,王麦长叹一声望向黑漆漆的江面,他想起了自己的柳儿和两个孩子。正如那位赠他戟谱的大哥所说,乱世之中想要独善其身是件多么难得之事。
马胡子却嘿嘿笑道:“男人就不能粘上女人,一粘上就会变的婆婆妈妈起来,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如今长吁短叹的,和娘们儿有啥区别。”
王麦瞪了一眼马胡子道:“你和四丫头偷偷在晒谷场亲热,我可是看到了,现在在这里说风凉话......”
冯林和孙槐听到王麦所说惊讶的回头看向马胡子。
马胡子却是满脸通红,立刻对王麦做求饶状。
“王麦,不!王大哥,这事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让大家知道人家四丫头还怎么活!”
王麦却鄙夷道:“你小子,沾花惹草却不娶人家,不是个东西!”
马胡子无语,只能挠了挠头,不再说话。
他是江湖人出身,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在这乱世之中,他不想有任何的牵挂,也许这才是保护他人和自己的最好办法......
“冯林也有了归宿,打完这仗,我便离开柳树屯去投军,这事你千万别说出去坏了四丫头的名声......”马胡子低声道。
王麦眼神一凝,随即点了点头。
东方渐渐出现了一层鱼肚白,几艘小船上载满了老弱和女子,开始向南岸进发。
此时的能见度已经能隐约看到河中间,那里水流湍急,小船不时被起伏的巨浪淹没,然后再显现。
突然,一声轰鸣声响起,河边众人眼看着一根巨木撞在了一艘小船的侧舷,一片惨叫声响起,船上的三十多人瞬间落水。
冯林只觉得手中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低头才发现孙槐的脸色苍白,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了自己的手掌。
那船上都是她的乡亲,很多甚至是她的邻居,一起生活多年。
张悦死后,这些人还照顾过她和张勤。
眼看着就这样被巨木撞翻落水生死不明,孙槐心如刀绞。
冯林本想说上几句安慰一下孙槐,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岸上的众人看着水中挣扎的乡亲,脸上也是一脸凄然,他们现在无能为力自身难保。
“都别看了!”侯晖对着众人喊道。
岸上的屯兵都茫然的转过身看向侯晖。
“老天爷既然让你们阴差阳错的留在下蔡,那就是你们命!”侯晖继续道。
“可是,这命如何使用却在你们自己!”
“是想窝囊的死,还是轰轰烈烈的生,全凭自己的能耐!”
侯晖突然抽刀在手,对着屯兵道:“不听军令者斩!临阵退缩者斩!聚众哗变者斩!丢失阵地者斩!”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能不能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一个前程,就看今日!”
“杀!杀!杀!”
侯晖三声吼叫过后,附近的庐江卫士卒开始举刀应和。
“杀!杀!杀!”
随后,那些满脸茫然的屯兵也开始跟着高喊。而且声音越喊越大,后来居然盖过了卫军震天动地。
有些人喊声嘶力竭,声音如同鬼哭狼嚎一般难听。还有些人一边浑身颤抖、一边涕泪横流,手中还在举着武器疯狂高呼。
本来三声杀,被叫了无数遍,众人用这种近似疯狂般的举动发泄着心中的恐惧。
侯晖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等到众人完全停止后才道:“屯兵的立刻进城驻守,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走动,运输的船队不会再回来了,大家断了回去的心思吧!”
“跟着我,服从命令,便有生路!”
“我是庐江卫第四曲军侯侯晖,你们现在都是第四曲的兄弟了,活着回去也算加入了一次卫军!”
“带进城去!”
几名队率上前开始分人,这些屯兵将被打散分到各个小队之中,由老兵带着进行作战。
侯晖回头看向孙槐道:“剩下的老弱和女子还有三十人,便由你......和冯林兄弟负责。”
侯晖突然看到孙槐的手紧紧握着旁边的冯林便突然改口。
“你们组建一个救护队,负责伤兵的治疗和运送!具体怎么做,合肥那边派了专业人士前来,你听她们的就行!”
冯林发现侯晖的眼神,立刻松开孙槐的手拱手道:“多谢侯大哥!”
侯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又转向王麦和马胡子。
分出一百名屯兵归你二人指挥,你们两人做临时队率!
他又重点看了看身材高大的王麦道:“你小子这体格,居然不去报考摧城卫,可惜了!”
王麦脸上一红,他这体格是天生了,喝凉水都长个子。
这话一路上他已经听了不止一次了。
“大人,可否有长戟或者短戟,给我一支!这环手刀实在是太轻了,用起来不得劲......”王麦朗声问道。
第298章 城内巧遇
徐彬给他的那套戟法他已经练的差不多了,如今生死搏杀在前,总得有把趁手的武器。
侯晖十分欣赏的重新打量了下王麦。
“长戟和短戟暂时没有,但我可以送一把厚背刀!”
侯晖向身后招了招手,一名士卒将一把后背砍刀递了上来。
“这是宣武卫斩岳营的后背砍刀,我们这里斩岳营出来的不少,先借给你用吧......”
王麦谢过接在手中,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传来,这比环首刀要重上许多。
长长的手柄,宽大的刀身,拿起来更像一把短斧。
王麦比划了两下,觉得还是不如短戟好用。
那人给的是长戟和双手短戟的功法,如今一手有武器一手没有,还是很别扭。
但王麦也不好意思再要,便称谢收了下来。
“你们都进城吧,我们要开始布防了。”侯晖对冯林等人道。
东方破晓,一缕朝阳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整个下蔡城和旁边的滚滚河水都被朝阳染成了淡红色。
下蔡城内,极为狭窄,只有两条长街交叉,中间最高的建筑便是府衙。
冯林和孙槐两人带着三十名老弱和女子进了城,但城内巡察却告诉他们无法去府衙附近,因为那里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辎重,所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所以便只能在靠近南门的地方休息,这里是第四曲的防区,现在他们都属于庐江卫第四曲的管辖。
清晨,下了一阵小雨,硬化的道路被湿润变软,再加上无数人的踩踏,开始变得泥泞不堪。
冯林招呼众人用行军铁锅烧起了热水,一则水冷之后供大家饮用,二则用来煮那些分发下来的布条。
孙槐挽起袖子,用木棍在滚水中将布条反复搅动,然后再用细木棍挑起来搭在准备好的架子上。
刚才下了雨,使得刚刚干爽起来的布条又被淋湿,所以只能重煮。
周围的老弱和女子都在帮忙,他们有的在绑着担架、有的在布置供伤兵休息的地方,大家都不说话,凝重的氛围令人窒息。
“你们便是第四曲临时成立的救护队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孙槐疑惑的抬起头立刻便呆在了原地。
三名身穿青色短衣,脚穿黑色长靴,头戴一顶皮帽,身上挂着一个皮质方形斜挎包的女子正站在他们面前。
而领头的女子孙槐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去年九月份跑去合肥便失去踪迹的王穗儿。
“穗儿!”孙槐顿时激动不已,上去一把便抱住了王穗。
“姐!你怎么在这儿!”王穗儿也是一脸惊讶,她随着救护队来到下蔡,一直在府衙布置临时的伤员收容所。
刚刚指挥使陈大人还去看了她们,说第四曲自己弄了个临时的救护队,让她们派人前来帮忙指导,谁知道竟然是自己家屯堡的队伍。
“这不是王麦的妹子吗?”忙碌的乡亲都认出了王穗儿,这丫头在屯堡内可是出名的很,听说背着哥哥去了合肥考女医官,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二婶、大娘、三姐......”王穗儿一路认过去,挨个打着招呼。
“穗儿,你这半年都去哪里了,怎么也不给你哥去个信,弄的你哥天天愁眉苦脸的。”冯林也挤上来笑道。
“哥也来了吗?”王穗儿立刻兴奋的问道。
“来了、来了,在城外跟侯晖大人挖壕沟呢。”孙槐一边摸着王穗儿的脸一边笑道,她对这个妹子最是喜欢。
“先办公事,等会我去看他!”王穗儿笑道。
她指了指身后的两名同伴道:“这都是淮南学院救护科的同学,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你们这个临时救护队而来的。”
众人面露疑惑,因为王穗说的新名词他们都听不懂。
孙槐长期做守备官,眼界自然高一点。
她出言问道:“这烧水、煮布、晾干、什么的都是你们定的?”
王穗儿立刻骄傲的道:“那是自然,这个是野战临时医院的标准流程!”
“不喝生水便是怕大家拉肚子,所谓病从口入,战事一起到处都是伤员城内也是垃圾遍地,如果不喝清洁的水源便会生病。”
“我们队长已经和陈大人说过了,城内一定要保持清洁,一会各位便跟我到四处布置临时的茅房和垃圾屯放处,深挖大坑,每日垫土三次掩盖,这样才不会出现疾病。”
“至于煮布条......是为了给这些绷带消毒,这样便不会让士卒的伤口感染......”
孙槐与冯林两人对视,都觉得听天书一般。
王穗儿等人开始进入临时征用的房舍,布置伤兵休息的地方。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临时营地有模有样起来。
“穗儿真是变了,越来越厉害了!”孙槐像看自己妹子一般看着王穗儿,心中十分欣喜。
冯林也点头道:“王麦要看到自己这个宝贝妹子现在如此,估计也就不会再反对王穗儿出去上学了......”
王穗儿忙完了公事,这才返回来与孙槐告别。
“姐,我去看看大哥,然后马上就得回去府衙那边,一会战事一开事情便会多起来,你们一定要保重啊。”
孙槐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小心点,无依无靠的一定要注意啊。”
王穗儿笑道:“放心吧,我们有女子宿舍,都是官府统一安排的,一分钱不收。”
“吃的穿的全都是学院负责,还有学员身份保护,啥都不缺。”
孙槐微笑,儿子张勤也在淮南学院,那里确实什么都管,让人放心。
冯林突然出言追问:“杨河也去报考学院这个什么科了吗?”
王穗儿摇了摇头。
“杨河那小子现在抖起来了,在合肥新成立的转运司做记录员,听说是负责抄写记录往来船支运输的货物,计算税率什么的,相当威风。”
“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天天都轮流巴结他,有些人甚至还给他送礼呢!”
冯林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王穗口中的杨河怎么都和半年前他认识的杨河对不上。
“这可不行,咱们淮南规矩严,杨河随便收礼被发现会出事的......”孙槐愁容满面,这个是他们柳树屯的人,自然要关心一下。
“放心吧姐,他那个胆子比苍蝇还小呢,这种事他不敢做!”王穗儿笑道。
几人正在说话,城西突然传来的号角声。
王穗儿凝神听了一下便道:“是警戒号,曹军来了,时间不多,你们先忙我去见下哥哥!”
说罢转身便向南门跑去。
奇怪的是,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卫军官兵,见到王穗的穿着和她背的大箱子,居然没有一个阻拦,而且还微笑着与她打招呼。
王穗儿便就这样大模大样的出了南门。
第299章 河北先登
张合的前队已经到了下蔡西门之外,眼看着层层叠叠的深壕与高耸的城墙,张合默默地攥了攥手中的铁枪。
这是他投靠曹操后的第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下蔡城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他有信心一定能够拿下!
昨晚他便命令士卒砍伐上游巨木,沿江放下以阻断、延缓敌人的水路通道,今天他便要一举拿下这座江北堡垒。
“张合,可曾的得知对面是何队伍?”张合低声问道。
周引原来便是他的部将,追随他带领部曲一起叛逃至曹操麾下,忠心耿耿,可谓亲信。
“将军,下蔡城中约有两千守军,都是袁耀庐江卫的卫军,指挥使名叫陈杰,是袁耀手下淬剑庄一脉的将领。”周引答道。
“听说这个陈杰在庐江与江东作战,立过不少功勋,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
张合点了点头,下蔡如此重要,料想袁耀也不会用一些二线部队来守卫。
“将军准备如何攻城?”周引问道。
张合指着西门道:“下蔡城三面环水,只有西门可以大规模进攻,我昨晚已经命士卒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正面强攻!”
“待敌人将士卒集中在西门之后,我便派遣一支精锐突袭城南码头,焚烧破坏,彻底断绝南岸和北岸的联系!”
周引点头,自己的这位将军不仅作战勇猛,而且头脑灵活,只是在袁绍那边不得施展罢了。
突然后队一阵欢呼,张合和周引两人疑惑地向后看去。
只见一支千人左右的精兵,列着整齐的队伍来到中军。
“儁乂将军,向曹公请战为何忘了故交!”带头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对张合哈哈大笑。
“如果不是我提前赶回,这功劳又要被仁兄独揽了!”
张合微笑拱手道:“听说伯观去押运粮草了,并不在中军,如果早知伯观返回此次必然向司空请命一起前来!”
两人做出一副亲热状,甚至还相互拉了拉手。
来的人便是一同和张合投降曹操的高览。
高览,后世被称为河北四庭柱之一,是袁绍手下重要的战将。
四庭柱分别是颜良、文丑、张合、高览。颜良、文丑已死,张合、高览投降了曹操,袁绍的四庭柱可谓一个不剩。
张合看向高览身后的队伍,脸上神情却有些不自然!
八百名身材魁梧,浑身皮甲包裹,手持大盾、长矛,腰挂环首刀的士卒整齐列队,一杆黑色大旗迎风飘扬,上面用红字书写着两个字,“先登”!
这便是在界桥之战中,击破公孙瓒白马义从的先登营!
这队伍的创立者是麴义,但界桥之战后由于自恃有功,骄纵不轨被袁绍所杀。如此猛将,却因为小事被诛,袁绍此举可谓自毁长城。
麴义死后,先登营成了无主之物,袁绍便将其交给了高览指挥,高览也不负众望,凭借这支先登营立下了赫赫战功。
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那些追随张合投降曹操的河北士卒自然认识先登营。
先登营在,此战便有了保证!
“我刚刚送粮到大营,便听说你请战来破下蔡,这才急忙向曹司空请命率先登营一同前来助你!”高览微笑道。
“多谢兄弟,你来了,我这次便有了十足的把握!”张合的笑容甚是牵强。
“不如让我的先登营首先攻城,定然可以一鼓而下!”高览拱手请命。
张合却摇了摇头,他岂能让这头功落于他人之手!
“兄弟请看!”张合来到高览身边,伸手指着下蔡道。
“下蔡城易守难攻,唯一的弱点便是它孤立于淮河北岸,只要能切断敌人与南岸的联系,破之不难。”
“而且下蔡城小,屯兵数量有限,如今城内只有两千守军,只要我们进攻不止便可一举拿下!”
高览沉默不语,他已经明白了张合的算计。
张合继续道:“所以拿下下蔡城,最重要的还是占领码头,所以我想将这次攻击码头的任务便交给兄弟!”
高览想了想才道:“我这就率兵前往!”
“不急、不急、你先帮我压阵,待我将敌军主力全部吸引到西门后,你再率军突袭码头!”
“我再调一曲精兵给你使用,则次战必胜!”
高览的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拱了拱手。
张合不仅不让他主攻正门,即便是袭击码头的功劳也不想让他独领......
鼓声隆隆、号角声震天动地,张合的五千步军开始列阵向前。
队伍最前面的是十台轒辒车,这种车全封闭、外面覆盖生牛皮、防矢石防火、里面可容十人。
士兵在车内隐蔽操作,进行抵近填壕和掘墙等工作。
下蔡城西门挖掘有大量的壕沟,如果不能填平,接下来的云梯和井阑等武器便无法推到城下。
更不要说对地形道路要求苛刻的攻城槌了。
轒辒车后,是四架井阑和四架云梯,这两种武器外形相似,都是由木架子搭成,下面安装轮子,由士卒推进。
区别在于井阑上有宽大的平台,上面可以站十几名弓弩手,主要将攻城方的士卒提高到与城墙上的守方同一水平,然后用弓弩压制城上的守军。
而云梯则是攀爬工具,他们靠在城墙上,士卒便可轻松地从另一边向上攀爬。而不用担心梯子被城墙上的士卒推倒,这便可以使攻方持续不断地登城进攻。
最后便是工程锤了,这种武器极其笨重而且容易被击毁,想要运送到前面很是困难,所以只有在攻城方处于优势时才会使用。
当然,攻击城墙最好的武器还是吕公车。
那是一种巨型移动攻城塔、自身与城墙等高、多层、内置无数兵力,可以一次性向城墙输送几十甚至上百人。
但是吕公车打造十分昂贵、困难、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多数只出现在巨大城池的攻防战中,像下蔡这种小城并没有用武之地。
在张合的中军,还有三辆发石车,这是他向曹司空求来的。
这种车在官渡之战中令张合印象深刻,只是发射距离太近,仰攻城墙需要推到城下才能使用。
所以与攻城槌一样,只有战况占优时才能行动。
曹军的鼓声有节奏的敲击着,轒辒车排成一行向前缓缓推进。
无数士卒拿着木掀、铁铲跟在后面,开始填壕铺路,为后面的井阑和云梯铺平道路。
高览手捻胡须,眼睛并没有看向战场,而是瞟向身前的张合。
第300章 挖沟垒墙
下蔡城南码头,一千多青壮屯兵和五百名庐江卫第四曲的士卒正在抓紧时间修建工事。
这里一面是江、一面是城墙,仅有几十丈宽的一个口子。
侯晖命令士卒挖掘壕沟,然后将土垒在一旁。目的很简单,修建一座临时的土墙,以防止敌军突袭。
王麦光着膀子抡着锄头,他已经挖了足足两个人工作量,但却没有一点乏累的感觉。
刚才妹妹王穗儿的到来使他欣喜若狂,妹子不仅生活的很好,还真进了学院做上了女医官。王麦甚至发现周围的众卫军看妹子和自己的眼神都不同了,那是一种带着一点仰望和敬重的目光。
要知道进入学院可是现在淮南百姓最高的荣耀,成了学员就代表跳出了平民身份成了淮南政权的基础官员。这对蝼蚁一般生存的百姓,简直犹如登天一般。
就连那些老士族,看到学院学生也得毕恭毕敬礼让三分。
所谓鲤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此。
本来以王穗儿的学识和能力,报考淮南学院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姑娘抓住了女性医官无人敢于报考的机会,一举成功进入了学院。
使后半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妹子给我们老王家光宗耀祖了!”王麦咧嘴傻笑,没没有出息他这个当哥哥的与有荣焉。
“王麦,别干了,过来歇歇!”侯晖看着这个拼命挖沟的大汉很是喜欢。
这是军人天生对强者的一种亲近。
王麦不仅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而且性格忠厚老实,对上级分配的任务一丝不苟,让这些军人喜欢。
仅仅这么一会,便有不少卫军士卒对王麦指指点点,甚至还过来打招呼问他身份。
王麦咧嘴一笑,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干完了两个人的活。
“上来、上来!”侯晖拉着王麦从沟里爬上土墙。
“你小子,真是个当兵的好料子,怎么就甘心窝在家里种地呢!”侯晖一边笑一边将自己的水袋递给了王麦。
王麦毫不客气,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几口这才道:“孩子还小,我总是挂念家里的事,要不然也早就出来当兵了。”
侯晖点了点头,好感更是增加了几分。这人有责任心,不是那种浑人。
“这仗打完,我便推荐你进我们庐江卫。”侯晖笑道。
“放心,我推荐的不用任何考试,直接便可进!”
王麦一愣,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谢大人,我还是想等几年,孩子再大些。”王麦直言不讳。
“我媳妇身体也不好,而且脸面薄,就算有政策乡亲帮着种地估计也会不好意思......”
侯晖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你个糙汉子居然有如此心细的一面,是个人才!”
王麦脸上瞬间通红,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此时,城西方向的号角声再次传来,侯晖急忙屏息凝神。
“敌军开始进攻了!”侯晖自言自语。
他登上土墙最高处大喊道:“所有人立刻返回土墙之内,吃干粮、休息准备厮杀!”
铜锣声随即响起,士卒们纷纷收起身边工具,爬上了土墙。
然后便按照编制席地而坐开始进食。
王麦也跑到了土墙后,从地上的包袱里拿出干粮开始狼吞虎咽。
“给你!”一小包东西直接扔在了王麦的怀中。
王麦疑惑地看向侯晖,不知道这是什么。
“看你辛苦,这是一包肉干,就权当奖励吧!”侯晖嘿嘿笑道,然后转身便又上了土墙。
王麦打开小袋子,里面果然是几块已经熏的黑漆漆的肉干。
一股暖流瞬间走遍全身,即便是如今日子好过了些,想吃一口肉食也是极难的。
“多谢大人!”王麦抬头想对侯晖道谢,但侯晖却早已上了土墙听不到了。
“好东西啊,分我一块!”马胡子从身后挤了上来,一把从袋子里掏了一块肉干。
王麦急忙将袋口护住道:“好你个马胡子,这是大人赏我的,果然是强盗出身!”
马胡子一边嚼着肉干一边笑道:“强盗有什么不好,我当年在家乡劫富济贫好不快活,天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这乱世,本就是能活一天算一天,何必那么在意。”
王麦被马胡子说的一愣,隐约间觉得他说的不对,但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再来一根!”马胡子狼吞虎咽的吃完了手里的肉干,又去掏王麦布袋里的。
这次王麦有了防备,急忙捂住袋口躲过了“袭击”。
“小气!”马胡子撇了撇嘴,十分不屑的给了王麦一个鄙视的眼神。
王麦也不理他,狼吞虎咽的将小袋子里的肉干吃了个干净。
西门的鼓声震天动地,喊杀声响彻天际,一些屯兵都爬到土坡想去看,但战场现在在城西,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我眯会,你帮我盯着我那五十人。”马胡子斜靠在土墙上居然闭上了眼睛。
“你这心也真是大,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睡觉?”王麦大吃一惊。
“你不懂,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养精蓄锐偶,你看看卫军都在做什么?”马胡子道。
王麦疑惑地看向身后的卫军,发现不少人都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还有些人甚至干脆平躺在草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转头又看向自己的那些乡亲,只见那些人都纷纷爬上墙头向西门方向眺望。明知什么都看不到,但各个精神亢奋好像自己现在便在西城上一样。
“都滚下去休息,一会厮杀时,你们最好也有这种精神!”一名卫军队率一脚将一名屯兵从土堆上踢了下去。
其他屯兵急忙灰溜溜的下了土墙,按照编制坐了下去,但还是在窃窃私语。
“看见没?”马胡子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喃喃自语。
“白痴新兵就这样,知道自己要上前线了,往往都是害怕、痛哭。”
“到了战前便兴奋的不行,仿佛浑身的血都已经燃起来了,随时想冲出去!”
“一旦开始厮杀,往往不是被第一波干掉便是没了力气只能在旁边看热闹......”
王麦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马胡子说的症状他好像全都有......
第301章 守卫码头
“王大个、马胡子,你们都过来!”一名队率冲着两人招手。
王麦和马胡子急忙站起身走了过去。
“军侯给你们分配任务。”队率说了一句便带着两人走到旁边的阴凉处。
侯晖和五名屯长正在开会。
只听见侯晖道:“一屯人先上墙守卫,二屯作为后备在墙下随时支援,三屯居中准备,四、五两屯在后面树林内隐藏休息,一则防止敌人绕城攻击后侧,二则隐藏兵力使敌人不知虚实,所以没有命令不得出来!”
“新编入卫军的青壮和屯兵要谨慎使用,以免第一波出现过大伤亡挫伤士气!”
无名屯长点头应是。
侯晖一抬头,看到王麦和马胡子走过来便招了招手,两人急忙小跑到侯晖身边。
“你俩来看!”侯晖指着码头处的几栋砖石房道。
“那里是码头仓库,后面便是码头,修建的时候便有防御的考虑在,所以特意修成了凹字形。”
“你二人带着本部的护屯兵一百人,我再给你两人一百名青壮,守住那几栋房子!”
王麦一时间没明白侯晖的意思,这房子都在码头上,也不是前线守它做什么。
马胡子却十分感激的拱了拱手道:“多谢大人,我等必当全力以赴!”
随后拉着王麦便走了。
“胡子,这是怎么回事?”王麦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
“这房子都在前线很远处,守在那里有什么用?”
马胡子瞪了王麦一眼道:“你个笨蛋,军侯明显是照顾我们这些护屯兵和青壮,让我们远离前线。”
他指了指土墙道:“敌人不是从土墙进攻便是从后面的丛林进攻,码头就在中间,我们守在坚固的房子里自然更加保险!”
“那如果土墙被突破了怎么办?”王麦又问。
马胡子冷笑回应道:“防线突破,那便是死战而已,我们在码头没有退路,想跑也只能跳江!”
王麦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的门道。
“那不是把我们安排到绝路上了吗?”王麦皱眉。
“我们是屯兵和百姓,打起仗来很容易一击即溃,侯晖没安排我们当炮灰,已经算是良心了。”马胡子笑道。
“土墙被破,这曲卫军也只有死战一条路,大家一起死,没什么区别的。”
他回头指了指地上坐着的护军和青壮道:“这些人,你不把他们放到绝境下,也许瞬间就跑光了,侯晖也算是用心良苦......”
王麦想了一会才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军侯是个好人......”
马胡子笑道:“战场上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自己人和敌人,学着点吧!”
他转身对赖在地上不起来的一名护屯兵就是一脚,怒吼道:“都别装死人,快点跟我去码头布防!”
地上的屯兵和青壮纷纷起身,三三两两的拿起兵器跟着马胡子向码头方向走去。
王麦刚要迈步跟上,身后却有人一把拉住了他。
王麦回头,发现正是刚才叫他们开会的队率,他手里还拿着两副皮甲。
“军侯给的,你和马胡子都穿上,多少也是个临时队率,怎能一身布衣!”说完那名队率也不等王麦回答,便将皮甲塞到了王麦手上,转身离去。
要知道,战场上多一件盔甲便是多一条性命,这东西可比武器重要得多!
没有甲胄和后世枪林弹雨中裸奔没什么区别。
王麦手中拿着皮甲,心中一时间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
他感激的望向远处高坡上的侯晖。
看见侯晖正站在土坡上对着城门方向高喊。
“关闭城门,放下铁栅,任何人不得靠近城池,违者立刻射杀!”
王麦一个激灵,拿着皮甲匆匆向码头跑去。
一百名屯兵、一百名青壮组成的临时队伍稀稀拉拉的到了码头附近。几幢石头房子孤零零的立在那里,犹如旷野上的坟头一样刺眼。
“屯兵站左边,青壮站右边!”马胡子拿着刀站在房顶上发号施令。
屯兵还比较听指挥,他们都是柳树屯的乡亲,所以纪律性还可以。但这些下蔡城没来得及撤走的青壮,便不是十分听话。
“你娘的,想死是不是!”马胡子跳下房子,一刀鞘便砍倒了一名挑事的下蔡青壮。
“你怎么随便打人啊!”下蔡的同乡立刻上前,他们对卫军自然十分畏惧,但马胡子只是个屯兵、临时的长官,自然不放在眼里。
呼啦啦一片,下蔡的青壮都涌了上来,而柳树屯的乡亲怕马胡子吃亏,也都拿起武器围了过来!
“打人?”马胡子冷笑道。
“不听命令的,我还要杀人呢!”
“这是战场,不是你们在村里械斗,我现在是你们的长官,就要听我的命令!”
锵的一声,马胡子抽出环首刀,直接便架在了那名说话人的脖子上。
“信不信我一刀砍了你!”
马胡子长得本就凶恶,再加上他现在确实是卫军任命的长官,那人一时间竟然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马胡子趁机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肚子上,疼的那人弯腰喊叫,然后目光毫不退让的扫视着周围众多下蔡青壮的脸。
一时间众人居然不敢和他对视,纷纷低头或者闪躲。
此时王麦也已经赶到,他已经将那皮甲穿在了身上,虽然有些小但气质却立刻不同。
他足足高出众人一头,又膀大腰圆身材魁梧,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众人纷纷让道。
王麦走到两伙人中间,将手中的另一件皮甲递给了马胡子道:“军侯给的,你穿上。”
马胡子冷哼一声,将皮甲穿在身上。
“告诉你们,今天这仗极为凶险,想要活着回去就听我们两人的命令!”马胡子冷冷道,语气与平时大为不同。
“想跑的,可以试试能不能快过我手中的刀!”
“即便比我的刀快,看看能不能躲过淮南的法度!”
青壮和屯兵纷纷低头不语,淮南对逃兵的惩罚极为严格,那可是要全家治罪的。
一名下蔡城的老汉叹了口气,缓缓地捡起了地上的长矛,随后更多的人拿起了武器......
王麦挥了挥手道:“大家聚在一起也是有缘人,这码头是绝地,都别想着逃走了只有好好守住便是生路.......”
马胡子顿时无语,这王麦咋顺嘴就把实话都说了.......
第302章 先登到来
在马胡子的威逼和王麦的坦诚下,下蔡的青壮终于开始与柳树屯的护屯兵协作修筑工事。
他们先将几幢房子的间隙用石头和木箱堵塞,然后将唯一的一条道路用没有运走的货物垒成一道矮墙,使得几栋建筑彻底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石头城。
马胡子令人在里面安装了几部梯子,以便供人攀爬,还命人向房顶上运石头,到时候可以直接扔下去阻敌。
好在这几栋房子设计时便是为了有情况是作战使用,所以顶部的结构与普通的房子不同。
它是平顶,并非传统的尖顶。
宽大的平台,站上去好像低矮的城楼一般,十分适合防御作战。
忙乎了一阵,基本的安排便已成型,多亏了这几栋房子,要不然他们恐怕只能在空地上与对方野战。
凭这些人,恐怕一个照面便会溃散。
“张老五!”马胡子高喊。
一名黑瘦的中年人从梯子爬了上来。
他是柳树屯的唯一一名猎户,也是屯兵中的箭术师傅。
“带你的的十几个徒弟到最高的那栋房子上去!”马胡子指着中间的高台道。
“把所有人的箭支都搜集上,别让他们瞎射一通,瞄准点。”
张老五木讷的点了点头,长期独自一人上山打猎,造就了他不爱说话的特点。他下了房子,不一会十几个屯兵便每人捧着两个箭壶上了最高处的平台。
“一会我带那些青壮在房顶上守卫,你带乡亲们守住下面的道路。”马胡子对王麦道。
“这些下蔡人不可信,不能让他们守路,到时候恐怕会直接溃散,那可就坑了我们这些乡亲了!”
王麦点头道:“你放心,我和乡亲们拼死也会守住那条道路!”
马胡子拍了拍王麦的肩膀笑道:“柳树屯的人都不错,这次咱俩挑大梁,能多带回去一个是一个.......”
王麦一言不发,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远处,号角声响起,王麦和马胡子齐齐向土墙方向望去。
码头是个高地,再加上有石头房子的加成,使得两人能越过土墙看到更远的地方。
河岸与天际的交汇处,黑压压的曹军如同潮水一般向土墙缓缓涌来,各色旗帜密密麻麻,令人目不暇接。
明晃晃的长枪和长戟,闪着一片银色的光芒,它们映着朝阳下的河水,与其一起闪闪发光。
河边狭窄的道路上,号角的配合着整齐而又沉重的脚步声令人心惊胆颤,不时有房上的青壮倒吸冷气。
那里,正是高览的八百先登营和五百辅兵。
王麦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军阵,瞬间便被这种气势所震慑。
“是一支强军啊,今天恐怕很难活着回去了......”马胡子喃喃自语,他是个识货的人,老兵从前进队形以及纪律上便能很轻松的识别对方是否有战斗力。
曹兵的军阵缓步前进,他们好像并不急于攻击土垒。
“这是保存体力,准备蓄势一击便突破土墙.......”马胡子解释道。
“强军都经常这么做,他们先用军阵和气势压制对方,随后行进到敌人附近,一波冲锋便可破之。”
王麦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从未想过打仗有如此多的说法。
“那该怎么办?”王麦问道。
马胡子笑道:“你看卫军,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并没有什么骚动和混乱,这便是强军的应对。”
王麦顺着马胡子的指引看向土墙上的卫军,果然发现这些人都在冷冷的看着对方的军阵,好像那些敌人不存在一般。
曹军越来越近,很多装备和旗帜都已能看清。
“这什么旗啊,怎么写了两个字?”马胡子皱眉指着曹军队伍中的一杆黑色旗帜。
王麦顺着指引看去,他缓缓读道:“先......先什么。”
“第二个字我不认识......”
马胡子瞪了王麦一眼:“你说你,跟自家妹子学识字,怎么就不多努力点!”
王麦脸上一红,但突然觉得不对劲。
马胡子一个字都不认识,他认识一个怎么反倒被嘲笑?
“卫军万胜!卫军万胜!”震天的高喊声从土垒方向传来。
王麦和马胡子都是精神一振,急忙向那边看去。
他们不认识“先登”二字,侯晖可是认识的。当他发现对面居然是界桥之战击败白马义从的先登营时,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击败先登营,我们便可闻名天下!”侯晖振臂高呼。
“卫军万胜!”
渐渐地,行进的曹军分成了两个阵营,先登营列阵站在了距离土垒几百步外的滩涂之上不再前进,而前方的一曲曹军却在继续靠近土垒。
看来是这曲辅兵先行攻击。
鼓声骤停,曹军的先行军阵几乎是同一时间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他们就站在距离土垒的一箭之地外,然后极其藐视的开始整队。
不一会,曹军便重新列阵完毕,各个兵种完成了新的组合。
“杀!杀!杀!”曹军军阵中爆发出整齐的呐喊声。
这声音如同山崩海啸一般直震得王麦心神激荡。
他下意识的望向土垒的卫军,突然却眼睛瞪得大大的。
土垒的最高处,一个身影正在张弓搭箭,正是庐江卫第四曲军侯侯晖!他身形沉稳,双腿一前一后张开,一张巨大的弯弓被他拉的如满月一般。
随着他后面的手一松,王麦只见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一般的射向曹军军阵。
一声惨叫传来,曹军第一排军阵中靠前指挥的一名军官直接倒地。那箭好像穿透了对方的眼睛,射穿了头颅!
正在齐声高喊的曹军顿时鸦雀无声,双方士卒如同着了魔一般齐齐望向地上扑倒的曹军军官。
“卫军万胜!”山呼海啸一般的叫喊声在土垒方向响起。
“杀!”鼓声震天,曹营后队的战鼓如同闷雷一般被敲响。
呐喊声四起,随后最前边的曹军辅兵铺天盖地一般的冲向了土垒。
王麦只看到土垒下的第二屯卫军居然人人张弓搭箭,令旗挥舞下,他们也像侯晖一般齐齐将箭射出,而这箭的目标却是向天上!
正当王麦疑惑之时,箭支高高却的越过土墙然后突然下坠,如同下雨一般覆盖了整个曹军正在冲锋的先头部队。
密集、准确、令人防不胜防!
无数的惨叫声响起,王麦只看到一群向前奔跑的黑点,瞬间倒下了一片.......
“原来这就是战场......”王麦喃喃自语。
第303章 血战土墙
曹军对土垒的攻击从开始便是高潮。
辅兵们争先恐后的攀爬着土坡,而墙上的卫军则用刀和长枪将对方击退。
战鼓与号角声交相呼应,催促着曹军不停向前,后营的弓弩手开始压制城墙上的卫军,双方的尸体不时从土坡上滚落,一时间分不清彼此。
侯晖站在高处,望着远处一动不动的“先登营”不由得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麴义早死,先登营虽然精锐,但现在带兵的将领却和这支强军格格不入。
一支军队的营号,便是代表这支军队的军魂!
与当年传说中高顺的“陷阵营”不同,“陷阵营”强调的是万马军中岿然不动的力量。而先登强调的则是一往无前的勇气,是那种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敢冲锋在前的行动!
如今的这支“先登营”早已失去了这个营号的意义。
用辅兵先行攻击,试探、削弱卫军的防守,然后出动精锐“先登营”做出致命一击,这确实是一种好的策略。
对于别的队伍,侯晖自然无可指责。
但对于打着“先登”旗号的先登营,这只能是一种讽刺。
“三屯、左翼浅滩,去五十人列盾牌枪阵,充实防守!”侯晖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
土墙左侧靠近河边,那里由于是浅滩所以无法垒墙挖沟,但道路十分泥泞狭窄,并不适合大规模进攻。
侯晖只在那里布置了二三十人,并且以弓弩手居多,敌军在淤泥中前进缓慢,他们便可趁机杀伤。
但是随着厮杀的展开,战况有了变化。
曹军辅兵队由于迟迟登不上土墙,便开始自然的向河边缺口处运动,这使得防守的河边的士卒有了很大的压力。
刚才便有曹军结成小盾阵强力推进,差一点便冲到土墙之后。
传令兵挥舞旗帜,后方正在观战的第三吞迅速分出了一半兵力向河边赶去。
“放箭!”二屯屯长挥舞着号旗,整齐的抛矢再次从墙后飞出落入密集的曹军阵营。
庐江卫组建之时便是轻装卫军,袁耀给他的定位便是山地、水泽处作战,所以几乎人人都会射箭!
毕竟水上和高山峻岭之中,弓箭比在平原之上更加有用。
新兵进入庐江卫后,首次发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一把木弓。所以即便你不会,你的伍长、什长、也会手把手的教你射箭。
如果实在不行便只能被辞退,无缘庐江卫。
于是,庐江卫与其他的卫军装备上也有很大的不同。除了标准的武器以外,每人身上都斜挎着一支木弓,和一个箭壶。
淬剑庄四杰、邓晨、陈杰、徐朗、安旭。如今两个是指挥使、两个是副指挥使,在淮南都是名声大噪。
邓晨狡诈多智、徐朗勇猛刚毅、安旭腹黑狠辣、而论起战术水平和临战反应,陈杰则首屈一指!
给全庐江卫配备弓弩,便是他这一作战风格的体现。
箭如雨下,曹军的士卒再次大片中箭倒地。这些辅兵很少有盾牌,甲胄也很有限,所以这种从天而降的抛射对他们来说杀伤力甚至要高过直射。
直射至少还能躲闪,有时候也能用甲胄、盾牌挡一下。而这种抛射都是斜斜的从天而降,极难躲避和提前发现。
土堆下的壕沟里,已经堆满了双方的尸体,大部分都是曹军辅兵的,也有一些掉下来的卫军。
鲜血将刚刚挖出、还有些湿润的土壤染成了红色,令人触目惊心。
曹军阵营中,鼓声再次急促起来,这是催促登城的信号!
一名曹军辅兵队率应该是杀红了眼,他一手拎着环首刀,另一手拿住藤牌,竟然脱离队伍不顾一切的向土坡上冲击!
一名庐江卫长枪兵看到他上来,便一枪向下刺去。
而这名队率力气甚大,用手中的环首刀居然直接荡开了卫军的长枪,然后一个纵身上了土墙!
“杀!”怒吼之下,曹军队率用盾牌紧紧靠住卫军长枪兵的身体,使他不能撤枪,然后手起刀落,直接便砍在了那名卫军士卒的脖颈之上。
鲜血喷溅,那名卫军士卒一声惨叫直接从墙上坠落滚到了沟里。
“王六!”身后的一名卫军伍长怒吼一声,直接提刀向前,重重的撞在了那名曹军队率的盾牌之上。
曹军队率刚刚抽回满是鲜血的刀,根本站立不稳,再被卫军伍长一撞,身体便失去了重心。
他一个趔趄急忙想稳住身形!
但突然间却觉得腹部一凉,随后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一柄环首刀已经穿透了他的腹腔!
“好小子,那就跟我一起死!”曹军队率并没有倒下,而是趁势一把抱住了卫军伍长,两人翻滚着掉下了土墙。
地上的曹军瞬间围了上去,还不等卫军伍长摆脱,便被扎成了刺猬。
“伍长!”墙上的卫军怒吼连连,而下面的曹军则在高喊刘队率!
“杀!”趁着混乱,几名曹军也登上了土墙,开始在墙上与卫军厮杀。
侯晖指着那处缺口道:“放箭,将他们压下去!”
下方二屯的弓弩手毫不犹豫的向突破口放箭,一瞬间几名冲上来的曹军辅兵便被射成了刺猬,而卫军自己也有两人中箭负伤!
“三屯剩余五十人补充中间防区!”侯晖毫不犹豫,他好像根本没看到自己人被射伤的情景。
战况过于激烈,这一曲曹兵辅兵与江东军完全不同,他们不仅悍勇异常而且士气极高,这是庐江卫从来没见过的敌人!
“曹军果然不同!”侯晖眉头紧皱,虽然按照尸体的数量看,曹军的辅兵伤亡至少是卫军的一倍,但就是在这短短的一刻钟,他的第一屯还是被打残了!
“以命换命吗?”侯晖喃喃自语。
他只有五百人,确实换不起,而且“先登营”现在还没动。
“军侯,是否调四、五两曲从侧翼包抄对面的曹军,这样便可将其击溃!”一屯屯长满脸是血,快步走到侯晖面前建议道。
“胡扯,现在调四、五两屯前来,先登营上我还有什么兵力可用?”侯晖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对方战意正浓!”
“你回去指挥部队,别说三百庐江卫打不过对面五百曹军辅兵!”
第304章 中央突击
战鼓隆隆、号角连天,围绕土墙的争夺还在继续,但曹军辅兵队却已然逐渐不支。
“这回差不多了!”侯晖对身后的传令兵道。
“让第四屯派五十名刀盾手前来集中,一会随我突击敌军!”
传令兵匆匆而去,不一会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一队五十人的刀盾兵集合在土墙之下。
“你继续指挥,我去突击他们侧翼!”侯晖对一屯屯长道。
他必须要在对面“先登营”进攻之前彻底击溃面前之敌,这样才能有充分的时间对付“先登营”。
随后也不等对面说话,便抄起地上的后背砍刀,拿起盾牌走向下面列队的五十名刀盾兵。
“兄弟们,你们都是宣武卫斩岳营出来的,别给斩岳营丢人!”侯晖笑道。
五十名刀盾手跟着笑起来,那可是他们的光荣所在。
当时组建庐江卫时,几乎所有的中层将领全都是宣武卫提拔出来的,这支五十人的刀盾小队也是陈杰向雷勇敲诈得来。
他们都是斩岳营的士卒,到了庐江卫变成了第四曲的突击小队。
当时为了这五十人的小队,各曲军侯争执不休,因为这些军侯都出自宣武卫,陈杰也不好厚此薄彼。
为了平衡,不让大家为此打架,陈杰便将这支小队给了唯一一个不是淬剑庄出身的侯晖,这样大家也说不出什么。
“一会随我从土墙中间杀下去,那里我没有设置壕沟,便是留给你们冲锋用的。”
“我们这次一定要一击将对方彻底击溃,然后迅速撤回明白没?”侯晖道。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在我身后呈锥形阵!”
五十名刀盾手快速结阵,然后缓缓走上土坡。
曹军“先登营”阵中......
高览皱眉看着土堆上的战况,心中却在计算着敌人的兵力。
“只有不到三百人?”高览掐指计算着。
不到三百人竟然能将张合从河北带来的五百精锐战兵打到如此境地!
原来,这些身穿辅兵军服的士卒并非曹军中真正的辅兵,他们是随着张合一同投降曹操的袁军精锐。
只是现在曹操还没有给他们安排新的番号,这便暂时成了辅兵。
张合派遣这曲士卒跟随先登营前来,便是要抢夺高览的功劳。而高览则将计就计,让张合的手下先去试探淮军实力。
“淮军竟然如此精锐,我倒是小瞧对方了......”高览喃喃自语。
突然淮军的土墙后响起了刺耳的喇叭声。
紧接着高览便看到,土墙中央防线上涌出了无数的人头,很快,一队五十人左右的刀盾兵便出现在土墙之上。
这些士卒装备极为精良,浑身皮甲还有皮盔,完全可以和先登营媲美。
他们右手拿着高览从来未见过的后背砍刀,尾部还缠着一缕红布,而左手则是半身大的圆形藤牌。
“杀!”带头的一名军官怒吼,那支刀盾队犹如利箭一般从土坡上冲下,势不可挡!
撞击声此起彼伏,他们很快如同楔子一般嵌入进了曹军的队伍之中。
无数的后背砍刀左右飞舞,曹军的惨叫声连连响起,鲜血混杂着无数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这些士卒配合的极好,一人出击身边人肯定有人守护,如遇抵抗者瞬间便会遭到四五把砍刀的上下围攻。
在他们面前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这支五十人的小队便如同后世的绞肉机一般,在曹军的队伍中左右冲撞。
任你是竹甲还是皮甲,在那些后背砍刀的面前都像纸糊的一般,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曹军本就是强弩之末,很快开始四散奔逃。
高览脸色凝重,淮军居然有如此精锐的小队存在,看来想拿下码头并不容易。
他和张合的身份都十分尴尬,作为降将,更要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能力才能被大家重新接纳。
而张合现在颇受曹操重视,他却只能默默无闻的做些杂活。
此次他便是想借机向曹操表明自己的实力,争取更好的待遇,强敌出现对他来讲不是好事。
“将军,让我们先登营上吧!”先登营的军侯李义低声建议。
他本名李飞,是麴义一手带出来的先登营老人。麴义死后,他为了纪念自己的老上司便改名李义,也算是忠心耿耿。
高览对他也不错,只是高览带兵风格与麴义完全不同,甚至是两个极端,这也使得李义极为难受。
李义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答,他疑惑的看向高览。
只见高览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正望向城西。
“也不知张合将军胜败如何?”高览喃喃自语。
李义一脸迷茫,他不知道张合为何这时突然提起城西战事。
“将军,你这是?”李义低声询问。
高览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和张合将军都是河北降将,初来乍到肯定要建功才可获得曹司空首肯。”
“张将军比我强,到了曹军,司空大人便授予偏将军之职,封都亭侯。而我只得了个裨将军,连个关内侯都不是......”
高览叹了口气道:“曹司空将张将军比作微子和韩信,而对我毫无褒奖,使我着实不安.......”
李义点了点头,他对高览的说法感同身受。
当年他们“先登营”在河北是何等威风,每次出阵都是众星捧月一般。如今到了曹军,不仅没了那种待遇往往还要受人白眼,曹操甚至给他们押运粮草的杂活,实在让人难堪。
“将军难道有意......”
高览摆手阻止了李义的话。
“我等已经有了一次变节,如今即便想要投靠淮南也不会被接纳。”高览叹气道。
“如今之计只有强攻码头,立下功勋才能扭转局势!”
李义却道:“袁耀是旧主公的侄子,袁家正统,也许会看在我们曾效力袁氏的面子上饶恕我等.......”
高览冷笑道:“我们是曾效力袁氏,但也背叛了袁氏,对方如何肯收?”
李义顿时语塞。
“你怪我不肯用先登营强攻敌阵,却不知我心。”高览缓缓道。
“如今我在曹营能指望的只有这支先登营,而你们能指望的也只有我,拿老本去拼需要有足够的收益才行!”
第305章 功德无量
铜锣声响起,曹军辅兵在庐江卫第四曲的突击下彻底溃退,他们一窝蜂般的逃向远处列阵的“先登营”。
侯晖也不追击,他见到危险已经解除便率领刀盾队返回了土墙之后。
“高将军,为何见死不救!”撤下来的辅兵军侯对高览毫不客气。他是张合的部曲,只是临时被调来协助“先登营”攻击土垒。
为了抢功劳,他向高览先行请战。谁知道对面竟然如此厉害,他的一曲兄弟仅剩下百十人逃脱,而“先登营”居然就那么站在远处看戏。
“大胆,竟敢如此和高将军说话!”李义立刻喝止了这名军侯。
谁知道那名军侯居然毫不在意冷笑道:“大家都是降将,高将军心里想什么我自然清楚,不必摆什么谱!”
“我这一曲兄弟追随我投靠曹司空,如今只剩下了百人,这仗咱们早晚算!”
说罢竟然袖子一抖,转身就走。
高览七窍生烟,他在河北之时,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小军侯羞辱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随后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这军侯带五百部曲,而自己也只有八百先登营,怪不得对方瞧不起自己......
“我去宰了他!”李义抽刀在手便要追过去。
高览伸手将其拦住道:“算了,他毕竟是张合将军的人,我们也不好撕破脸。”
李义忿忿的收刀入鞘,在河北他们先登营可是人人敬仰的存在,即便是普通士卒,一般的队率都不敢轻视,没想到如今却到了如此地步。
“怎么办?我们单独进攻码头吗?”李义望向身边的高览。
高览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派人到城西战场,一会便有战报到来,到时候我军再做计较。”
李义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赌气般的对身后众人挥了挥手。
“原地休息,没有命令不得散阵!”
先登营的士卒们本来以为就要上前厮杀,都正在准备盔甲、兵器。谁知道命令却是让他们原地休息,一时间队伍中竟然窃窃私语起来。
“都闭嘴,到了曹营连基本的法度也没有了吗!”李义愤怒的大吼道。
士卒们低头不语,一个个在原地坐下开始休息。
身着笨重装备的先登营坐在泥地上,屁股很快便陷进去一块,土黄色的泥巴沾染在被擦拭一尘不染的铠甲上,让这些经常冲锋在前的勇士十分难受。
李义虽然不说什么,但是表情却愈发阴沉,论先登营直接的主官,他才是。
他亲眼见证麹义从无到有建立了先登营,又与这些兄弟一同在界桥血战白马义从取得名震天下的名声,如今眼看着这支精锐竟然落到了如此下场,心中自然不好受。
他回头看向远处的高览,默默地摇了摇头。
当年追随麹义纵横河北,那是多么的豪气干云。而这位高将军,虽然名声在外,战阵指挥却与麹义完全不同。
下蔡城土墙之上,侯晖疑惑的望着远处席地而坐的先登营,心中十分不解。
这支闻名天下的军队,今天为何如此表现。
“军侯,伤亡统计出来了,一屯阵亡五十人,二屯二十三人、三屯十一人,总计八十四人。”
“轻伤不计,重伤无法参加战斗的,还有四十五人,已经运到了南门外。”
侯晖点了点头,他的五百卫军,一战便减员一百二十九人,除了四屯和五屯之外,其他队伍均有不同的减员。
“命一二三屯,将各自后备的屯兵和青壮编入队伍补充......”侯晖轻声道。
即便战斗力有所下降,他也需要满编的队伍,因为先登营还没动。
“让城门官开门,将重伤员都运进城里交给救护所好生照料。”侯晖指着城门道。
“你去看着,除了伤员和城内的救护队,任何人不得进入,伤员进入完毕后立刻重新关闭城门,私自进入者立斩!”
传令兵应是转身便向城门走去。
不一会,城门大开,一队老弱和女子抬着担架跑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冯林和孙槐两人。
面对遍地血腥,哀嚎不断的伤员,这支临时组建的救护队竟然呆在了原地,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入手。
地上的重伤士卒,断手断脚者有之,肠穿肚烂者亦有之,让这些没见过血的农民根本不敢上前。
“都看什么,快些将他们抬上担架,送去城内救护所!”熟悉的声音传来,冯林和孙槐两人大喜过望。
众人回头望去,果然是王穗儿带着另外两名女医官从城内匆匆赶来。
“先救断手断脚的,立刻用绳子捆住伤口止血!”王穗儿冲到一名伤兵面前,也不顾弄得满身是血,抽出布条便开始勒在那名伤兵断掉的胳膊处。
“愣着干什么,担架!”王穗儿对着后面发呆的担架员喊道。
一老一少急忙跑到王穗儿面前,放下担架。
“慢慢抬上去,放到救护所甲区!”
她回头对孙槐和冯林喊道:“你们担架队跟着我,我让抬那个就先抬那个!”
随后便头也不回的直接走进了伤兵聚集的地方。
冯林和孙槐急忙指挥大家跟上,十几副担架迅速排成一排跟在了后面。
“二姐,这个兄弟抬到乙曲,把一号锅内熬好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王穗儿对抬担架的一名女子道。
那女子也是柳树屯的,听到王穗儿的话便急忙和另一人快速将伤员抬上担架,然后向城内飞奔。
“别跑,摔倒了伤员还会出现二次受伤,稳着点!”王穗儿叮嘱道。
众人继续跟着王穗儿在伤员中穿梭,不时有人被分配抬走。
“这位兄弟不行了,让他好好走吧!”王穗儿指着一名肚子已经被刨开一半的青年士卒道。
“冯林哥,你认字,帮这位兄弟记录一下遗言,写好了和他脖子上的木牌捆在一起!”
冯林急忙点头。
于是这支临时的医疗小队便在王穗儿的指挥下,高效的工作了起来。
土垒上的侯晖默默看着王穗儿的工作,对身旁正在包扎伤口的一屯屯长道:“这救护队以后是不是每支卫军都有?”
屯长明显包扎的很不专业,触动了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听说学生不好找,现在学院的这个什么救护科,一共也没几个人。”
侯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是功德无量的事啊,应该让我妹妹去试试.......”
一阵欢呼声突然从城西方向传来,那是卫军万胜的口号,看来城西也胜了!
侯晖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喜悦。
他对身旁的传令兵道:“让青壮在南门外挖掘壕沟,堆一个半环形土墙出来。”
这便是退路......
第306章 临阵换将
时间已到正午,城西的战斗已经结束,张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依然没有攻破下蔡城。
而高览的先登营也随着张合在西城溃败的消息到来,退回了大营。既然主战场已经失败,他这个侧击的队伍也就没了进攻的必要。
曹军对下蔡城的第一次进攻被宣告彻底失败......
中军大帐内,张合与高览面对面坐着,而帅椅上主持大局的人已经变成了曹洪。
“两位将军不必气馁,明公让我来告知两位,下蔡城本就易守难攻,初战败了也在意料之中......”曹洪笑道。
“好一个意料之中......”张合和高览不约而同的对视,这话恐怕不是曹操所说。
这曹洪居然出言讽刺,着实令人难受。
实际上,曹操对上午下蔡的攻城战也是十分不满,他特意派遣曹洪前来指挥便是力证,但却没有让曹洪来羞辱二人。
曹洪是曹操的堂弟,自创业之初就誓死相随(曾舍命献马救曹操),是曹魏政权最核心的宗室成员之一。
这种血脉和资历带来的优越感,使他完全有底气看不起张合、高览这类“半路投降”的外人。
曹洪在历史上更以吝啬、傲慢闻名。
《三国志》裴注引《魏略》记载,他甚至因为吝啬而与曹丕(后来的魏文帝)结怨。曹丕即位后借故将曹洪下狱欲处死,幸得卞太后施压才免死但却被贬为了庶人。
面对曹洪,张合和高览都没有什么底气。两人也不敢出言反驳,所以只能默默承受。
曹洪看两人垂头丧气轻笑一声道:“此战我来指挥,下午的攻击你们听我命令。”
张合攥了攥拳头道:“禀曹洪将军,我军上午强攻西门,已经给城内守军造成了大量的杀伤,只要再给我一下午时间,我定能破城!”
高览也不希望这个立功的机会就如此失去也拱手附和道:“请曹红将军再给我们一下午时间。”
曹洪想了想才勉强道:“那西门便继续交给张合将军。”
他对张合还是略有顾虑,曹操将张合树立为河北降将的典型,他太过打压便是与曹操的大政方针有所冲突。
张合立刻大喜,他急忙起身对曹洪鞠躬,这是一种态度,说明曹操依然看重他。
高览看到张合重新争取到了任务,也起身对曹洪拱手。
“曹将军,我愿意率领先登营继续攻击城南码头,此次定然取胜!”
预想的回答声并未响起,高览疑惑的抬头,发现曹洪只是微笑看着他。
“先登营?可是当年为袁绍大破公孙瓒白马义从的那支部队?”曹洪明知故问,高览带登营投降之事曹营世人皆知。
高览尴尬无比,他低声道:“正是那支队伍,先登营都是老兵精锐,只要曹洪大人允许,我一定能......”
“不必了!”曹洪直接打断了高览的话。
“这先登营我甚为熟悉,当初在白马之战中,我兄曹仁曾经领教过!”
高览心中一紧,当初白马之战,他率领先登营击败曹仁指挥的一千精锐轻骑!现在曹洪突然将此事提起,难道要秋后算账吗?
大帐中气氛凝固,高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张合见状便只能出来打圆场道:“当初身不由己,得罪了曹将军还请见谅!”
高览涨红了脸,只能拱手向曹洪道歉。
“高将军不必误会,我并非故意翻出以前的旧账。”曹洪讪笑道。
“只是先登营如此精锐,怎么能大材小用?”
“我已经请示了明公,调高将军率领先登营返回粮道护粮,那才是这支精锐该去的地方.......”
高览深吸一口气,令自己强行镇定下来。
他知道曹洪是在公报私仇,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一言不发的向曹洪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大帐。
而大帐外,李义正手扶刀柄咬牙切齿的站在那里!
帐内的一切,他听得一清二楚!
高览看了一眼李义,一把拉住李义的手转身便走。
“回去另做计较!”高览低声对李义道。
两人快步走出营地,返回了先登营的驻地。
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名曹军军曹正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曹洪对着高览的背影一声冷哼,曹仁曾经在先登营手上吃过大亏,回来后还被曹操痛骂了一顿,这仇他必然要替曹仁报!
张合看到曹洪的表情,便知道曹洪是故意打压高览。但此时他自身难保,自然也不会去做什么调解。
他借下午需要整兵备战的理由向曹洪告辞,随后便离开了大帐。
“将军,这高览面带不忿之色,要防止他心生异志啊。”曹洪的中军司马低声进言道。
“况且先登营战力卓越,将其调回粮道做看守是否过于苛责?毕竟下级的官兵无罪.......”
曹洪皱了皱眉,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随即也觉得今日自己好像对高览过于刻薄了。如果真的因为此事让先登营产生哗变,他到兄长面前也不好交差。
“话已出口,岂能收回。”曹洪摇了摇头。
“这样,你晚些让后军司马送一百坛好酒过去犒赏先登营,安抚下士兵,让他们不要生事!”
中军司马点了点头,转身出帐而去。
曹洪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让兄弟们饱餐战饭,下午随我去攻占城南码头!”
这次曹操派他带兵前来攻击下蔡,是有原因的。
一则是曹操本就不信任这些河北降将,认为他们作战不够卖力,会耽误整个会战的进程。
二则便是要让自己的亲信班底,试探一下淮南卫军的真正实力。
虽然袁耀有很多的战绩,但大多数只是道听途说,只有亲身了解淮军的战力才能使他做到心中有数。
如今他和袁耀的关系极为微妙,两人依然是同盟、亲家,并且共同对付河北袁绍,但现在却在淮河、徐州,大打出手,不死不休。
这便是利益使然。
同盟不能破、结亲要正常,但这仗也必须打!
袁耀想借助袁绍的余威侵占徐州,而这是曹操不能接受的。
如今袁耀水军不知所踪,如果真的顺颍河而上进攻曹操本土的话,此战便要速决!
能否一举攻下下蔡城,便是曹操下一步行动的重要指标。
第307章 清理战场
城南码头,王麦和马胡子率领着自己的手下,正在热火朝天的打扫战场。
他们的目标是曹军的铠甲和刀枪。
这些本来轮不到他们,只是现在战力紧缺,侯晖便默许他们跟在补刀队后,收缴武器和装备,以替换掉这些人手中的锄头和木枪。
而卫军,则在一名屯长的带领下,组建了二十人的补刀队,开始在战场上补刀。
那些重伤未死的曹军,被残酷的一一击杀,没有一点后世所谓的“人道主义精神”。而理由也极为简单,没有多余的资源救助敌人。与其让他们在尸体堆里哀嚎影响心情,不如送他们及早上路......
王麦跟在一名卫军士卒的身后,在尸体堆里寻找着。
一名重伤的曹军士卒缓慢的向前爬着,好像是想躲到尸体堆中。
那人浑身是血,满脸都是污泥,根本看不清长相,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让人瞩目。
王麦刚要喊,前边那名卫军士卒却早已发现了那名曹军。
他快步走上前,一脚便将奄奄一息的曹军翻了过来,使其面部朝天。
然后毫不犹豫的一矛刺中对方的咽喉!
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直接气绝......
王麦浑身都在颤抖,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原本的自己正在飞速离他远去。
“王大个,仔细看着,补刀要准、要狠,这样你省力气,对方也不遭罪,盔甲也能保存完整......”那名持矛的卫军回头对王麦一笑。
阳光照在那名卫军的脸上,映出了一副黑黝黝但极为年轻的面孔。
这人年纪不大,应该也就和妹妹王穗儿差不多。王麦艰难的点了点头,他蹲下身用手将那名曹军士兵的眼睛闭合,然后开始脱对方的铠甲。
“王大个,听说你妹子是救护队的医官?”青年卫军将矛尖在地上卫军尸体的衣服上抹了抹。
王麦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和别人聊天。
上午的激战,曹军扔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完整的甲胄和武器完全可以替换所有屯兵的装备,这使得这些屯兵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生存几率又高了几分......
土墙上,陈杰正在和侯晖核对着战况。
“现在看,你的这边是曹军攻击的重点。”陈杰低声道。
“下午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敌人,你一定要守住。”
侯晖装出为难的样子道:“大人能否从第三曲调一百人过来给我指挥?实在不行五十人也行......”
陈杰眯着眼睛看着侯晖,直到把对方看的低下头才道:“你当全力进攻西门的张合好对付?”
“一曲、二曲仗打的都极为艰难,你也在这里跟我哭穷?”
“一曲五百人,又给你调配的屯兵和青壮将近千人,你要守不住一个小小的码头,明天就调去救护队当队长吧!”
侯晖挠头好像真的在琢磨是否去当这个救护队队长,把陈杰气的差点直接一脚踢过去。
“大人,下蔡确实是座坚城,但城池实在太小守城部队有限,如果曹军不要命的连续攻击,我们恐怕也难守住啊。”侯晖低声进言。
陈杰不置可否,他看了看四周然后突然贴近侯晖的耳朵低声道:“坚持过今天,援军便会到达,此事不可与属下说。”
侯晖立刻大喜,他对陈杰不停地点头,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援军不多用,只要剩余的三千庐江卫到齐了,即便曹操全军压上侯晖也不惧!
陈杰笑着拍了拍侯晖的肩膀道:“好好守卫码头,关键时刻我派第三曲在南城墙上用弓弩支援你。”
“西城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说罢,他转身便走。
侯晖目送着陈杰进城,刚一回身,一张血呼啦的大脸便近突兀的出现在侯晖面前,正是刚刚完成包扎的一屯屯长。
“亲娘啊,你要做啥!”侯晖不知道后面有人,差一点便和一屯屯长来了个亲密的嘴对嘴。
“明天有援军?”一屯屯长自觉笑的甚是灿烂,但这却不知这灿烂早就被绷带盖了个严实,只剩下了滑稽。
“你这耳朵也忒灵了吧......”侯晖一时间无言以对。
“照这架势,下午、晚上,肯定都是血战,和我说说就当给我们一屯打打气。”一屯屯长笑道。
他们屯伤亡惨重,已经被三屯接替到了后边,但对战况却十分关心。
“援军个屁!”侯晖摇了摇头。
“咱们指挥使你还不知道?十句话里只有两句话是真的!”
一屯屯长诧异道:“不能吧,指挥使大人确实名声不太好,但打仗没的说啊,这种大事也能骗人?”
侯晖急忙拉住一屯屯长:“你小点声,上次我就因为这个被罚过,咋地,你还想让我受罚?”
一屯屯长摇头:“那你咋发现的?”
侯晖看看四周无人,然后才低声笑道:“陈指挥使确实爱说假话,但是对自己人撒谎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所以一旦他对兄弟们撒谎,便会立刻遁走,你没看到他刚才急匆匆的跑了吗?”
一屯屯长目瞪口呆,他望了望陈杰的背影。
“没想到陈大人精明一世,居然被你抓住了把柄......”
侯晖骄傲的站直了身子,拍了拍一屯屯长的肩膀调侃道:“老弟,好好学吧。”
一屯屯长不住点头,然后直起腰道:“要论这个,你可比陈大人强多大了!”
侯晖以为一屯屯长要恭维他,便得意地摸了摸胡须。
“上次在庐江战周瑜,你骗我们一屯说只要坚持一个时辰便会派二屯来接替我们,结果我们在山上足足坚持了一上午,也没见你的援军......”
侯晖笑容一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撒谎时那可是脸不红不白的,也没有逃走,看来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一屯屯长摇头晃脑,开始从脑子里有限的词汇中提炼精品。
“我去码头看看,你在这里监督他们快点打扫战场!”侯晖轻咳了几声,然后背着手装模作样的下了土坡,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下迅速的跑向了码头。
第308章 云台战法
战鼓声从西门方向再度传来,曹军的进攻开始了。
侯晖长出一口气,有时候等待比战斗还要煎熬,看来这次肯定要和先登营交手了。
“军侯,曹军上来了!”传令兵在土堆上高喊。
侯晖一愣,这次怎么这么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土堆,心中顿时一沉。
远处黑压压的曹军沿着河岸正向他们的方向推进,不仅装备齐全,甚至还带了挡箭的巨牌和临时作为防御手段的木桩。
“难办了。”侯晖喃喃自语。
敌人不像上次那般轻视自己,这次是有备而来。
“吹哨子,按照事先安排的梯次防御!”侯晖对着传令兵喊道。
尖锐的哨声随即响起,正在休息的卫军纷纷起身向自己的位置走去,而正在爱不释手摩挲着新武器的屯兵,则一窝蜂般的跑向了码头。
王麦带着众人回到了码头,一个什长带着十名卫军也进了石头房子组成的围墙。
马胡子便急忙上去和什长打了招呼,并且讲了讲自己的安排。
那名什长一直在点头,后来听说马胡子居然是当年峄阳山之战的幸存者,与其便更加亲热起来。
“码头还是交给你和王麦指挥,我带着十名兄弟和下面的屯兵守卫这条通道,其他的就交给你们了。”那名什长道。
马胡子点了点头,这种安排最好,这位什长也是十分的明智。
毕竟这些屯兵都是乡亲,指挥起来他这个熟人肯定要方便很多。
随后什长、马胡子和王麦重新登上房顶,向土堆方向望去。
短短的一刻钟,曹军的方队便已经到了土堆附近。
“大概两千人,后排有刀盾兵和弓弩手。”那名什长对身边的一名卫军士卒道。
那名士卒便爬到了更高的地方,拿出了两面小旗子,一红一绿,开始向远处土堆方向比划。
“这是做啥?”王麦低声问马胡子。
马胡子摇了摇头,他当兵那时候淮南还没有这些“零碎”。
“估计是在向军侯传递消息吧。”马胡子猜测道。
“土堆上虽然也能看见,但会遭到对方弓弩的打击,这里地势比较高站在房顶上便能一览无余。”
前进的鼓声停止,曹军在距离土堆几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开始不慌不忙的组装木牌和避箭的藤牌,看来上午他们已经吃够了庐江卫箭雨阵的亏。
曹洪虽然傲慢狂妄,但却不傻,而且作战经验非常丰富。他来时已经详细问过上午的战况,所以对庐江卫并不轻视。
况且曹操对此战期望甚高,等着他们破下蔡城的消息,他绝对不会在兄长面前丢了曹家的面子。
鼓声再度响起,曹军前部的一曲开始向前。这里地形太窄,一次填上五百人已是极限。
“放箭!”土堆上的指挥竖起了旗帜,下面的庐江卫士卒开始用密集箭雨攻击敌方阵型。
但与上午的战况不同,这次箭雨的收获不大,进攻的曹军都事先准备了藤牌护住头顶,大部分箭雨都被拦截了!
“爬墙!”负责指挥第一波攻击的曹军军侯大吼着第一个登上了土堆,身后的曹军山呼海啸般的跟随攀爬。
曹洪的这两千部曲,都是在河北与袁绍血战过得老兵,不仅士气高昂而且战术水平也极高。
土堆上,负责守卫的第三曲开始与曹军接战,双方在土堆上和两侧进行搏杀,都没有丝毫的退让。
“派弓弩压制淮军土堆上的士卒!”曹洪命令道。
两百名弓弩手压了上去,他们躲在巨大的木牌之后开始向土堆上的淮军放箭。
此时双方前锋已经战成了一团,士卒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避箭,不一会便有十几人中箭。
“吹哨子,让墙上的队伍撤下来,采用云台战法!”侯晖急忙命令道。
所谓“云台战法”便是摧城卫在云台驿官道上所使用的车辆分割敌军法。简单来说便是一种利用防御工事的进攻战法。
这种战法的好处便是能最大程度上削弱敌方远程支援能力,大幅抵消对方各种防御器械的优势。
当时摧城卫阻击江东精锐,便用大车在道路上筑起了三道临时车阵。
这车阵的主要功能却不是为了充当防御工事,而是被作为障碍分割敌军的队伍。
云台驿内,徐朗也利用简单的驿站墙分割敌人,采用分批次的弹性防御,这样才能坚持到决战的开始。
云台之战成功后,他的战例被推广到了全军,并且系统的做了归纳说明,被称为云台战法。
这便是淮南卫军制度优势的具体体现,任何好的战例都会被参谋司总结归纳,随后迅速推广到全军。
这种战法简单来说,便是防御时不能光靠战阵,有时间便要修筑简易土堆和壕沟。一则用来阻挡小规模敌人的骚扰和渗透,二则便是分割敌军的进攻队伍,使其不能进行快速支援。
土堆后往往设有大量的弓弩防御阵地,以及陷阱,配合长枪队在半路有效阻止敌军进一步前进。
而后再派遣机动兵力在己方侧面反复与敌军争夺土堆制高点,形成对敌军近、中、远的三重打击。
当然这种防御阵型也有着重大的缺点,那便是守方的机动部队必须利用下方弓弩优势,大量杀伤敌军,使其不能在土堆上站稳脚跟。
如果敌人站稳脚跟,随后弓弩队登上土堆,便会对守方形成居高临下的打击。
所以这种战法成功的关键,便是守军需要充分的利用弓弩优势,反复与敌方争夺高点。
按照袁耀所起的新名词,便是攻击型防御阵地,实际上便是后戚继光车阵的变种。
放弃守方的地形优势,而换取对敌人有生力量的大量杀伤!
这种战法被写成了册子发给了各个卫军学习,庐江卫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侯晖到达码头以后,便放弃了以往修建营盘的方式,开始挖沟修建土堆,这便是准备使用“云台战法”的标准工作。
尖锐的哨子声响起,土堆上的第三曲卫军迅速向后撤退。
攻击的曹军大喜过望,他们以为淮军不支,便纷纷登上土堆准备冲下去一鼓作气。
这些曹军刚刚登上土堆顶,下方明晃晃的一排长枪便刺了过来。
然后冷箭嗖嗖的从下方各个角度不停射向他们,让这些精锐一时间手忙脚乱!
“突刺!”一名队率高声吼叫。
长枪兵纷纷向刚刚露头的曹军刺出长矛,一片惨叫声响起,中枪和中箭的倒霉蛋纷纷滚落土坡。
第309章 血腥之地
喊杀声震天,曹洪的前军前赴后继的登上土堆,但却被侯晖下方准备好的枪阵和箭阵快速击杀。
后曹军的视角看去,土堆那边便好像是个无底洞一般,不停地吞噬着攻击部队的生命。
“军侯,不能再上了!”曹军一名队率对铠甲上插着两支断箭的军侯吼道。
“我们的兄弟一登上土堆便成了活靶子,根本站不住脚!”
曹军军侯一嘴巴扇了过去,打的那名队率差点一个跟头摔倒在地。
“说什么胡话,没有将领你敢私自停止进攻?”他对那名队率怒吼,而眼神却已经瞟向了曹洪的中军。
仅仅半个时辰,他的曲已经伤亡了近一半,继续攻击恐怕会全军覆没。
但曹洪没有任何的命令传来,这使他根本无法撤退。
“弟兄们,军法无情!冲上去是死,回去也是死,大家跟我冲!”那名军侯举着藤牌拿着环首刀便再次登上了土堆。
此前他已经两度攻上了墙,但每次都是站立未稳便被淮军的冷箭或者长矛突刺逼了回来,好在他功夫不错,这才只中了两箭。
而和他一同冲锋的几名侍卫却早已战死在土堆之上了。
淮军这群家伙太鬼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未见到守方主动放弃城墙的行为!
“都集中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上,看他们能一次杀多少!”曹军军侯大吼。
“杀!”剩下的曹军士卒看到自己的军侯再次身先士卒,立刻士气大震。他们集中在军侯的身边形成了一个密集的突击阵型,直接冲上了土堆。
预想之中的箭雨再次袭来,阵型最前方的曹军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滚下土坡,而身后的士卒趁着“同袍”替自己挡箭的机会直接跳过了土堆,杀到了另一侧。
枪阵突刺的口号声响起,一排闪亮的长矛再次将前排的士卒击杀,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这支密集队形的曹军却如同洋葱一般,被剥掉一层还有一层!
后面的曹军不顾前方队友的伤亡,直接跳入了枪阵,开始与淮军近身肉搏!整个土堆防御阵后顿时一阵大乱!
误打误撞中,这位曹军这位军侯找到了突破“云台战法”的最佳方式!
不顾伤亡,集中一点突击!
“杀!”侯晖抽刀在手,率领五十名刀盾兵冲入敌营与曹军血战。
“弓弩手、长枪兵上墙,阻止敌军后援靠近!”侯晖高声大喊。
此时便是云台防御阵最危急的时候,如果敌方趁着己方防御阵型大乱,派遣后援占领土堆,他的阵地就算被破了。
鼓声响起,一直在看戏的曹洪果然抓住了机会,另一曲曹军正跑步向土堆奔来。
好在侯晖的反应极快,己方的弓弩和长枪兵先行上到了土堆之上。
“放箭!”下方的曹军弓弩手开始向登上土堆的淮军放箭。
此时的淮军面临着与刚才曹军同样的境地。
上墙变成了活靶子,不上墙,对方后援便会占领土堆!
“抬木板上来!”一屯屯长肩膀又中了一箭,他的这层铠甲绝对已经物有所值。
淮军扛着准备好的门板、木栅栏登上土堆阻挡下方敌人的箭雨。
“守住土堆,不许后撤!”一屯屯长高声大吼。
下面支援而来的曹军已经开始登墙!
“突刺!”长枪向下突刺,不少登墙的曹军被刺死掉落土坡之下,而脱离木板保护的长枪兵也瞬间成为了下面曹军弓弩手重点关注的对象。
这一波伤亡几乎是极限一换一。
“受气候,快点了结那支曹军,墙上顶不住了!”一屯屯长对着下面的侯晖高喊。
侯晖这时已经杀得浑身是血,战况他也已经看到。
“吹哨子,让四屯上来参与围攻这支曹军!”侯晖大声喊道。
“杀!”随着尖锐哨声的响起,第四屯加入了围攻曹军突入小队的战斗。
战况立刻大为改观,曹军先锋已经仅仅剩下不足百人,在淮军生力军的加入下立刻崩溃。
不少曹军开始放弃结阵向土堆上跑,结果却被堵在上面的淮军长矛兵直接刺死。他们的防御阵型越来越小,对弓弩的抵挡能力也越来越差。
大量的人被弓弩手射倒在地,凄惨的嚎叫着,而围上来的卫军则毫不犹豫的开始补刀。
“莫杀我!”一名曹军士卒已经精神崩溃,他直接将刀扔在了地上。
“不要俘虏!”侯晖大吼,随后一刀将对面的那名已经身中数箭,还在勉强支撑作战的曹军军侯砍倒在地。
“兄弟,你尽力了!”侯晖甩了甩刀上的鲜血,对躺在地上的曹军军侯道。
他没有多余的兵力看守这些人,土堆上的战斗还在进行,他的兄弟还在不停地死去,现在谈什么收容俘虏,简直是天方夜谭。
“吹哨子,让他们撤回土堆之后,第四屯向前,接替云台战法!”侯晖命令道。
尖锐的哨子声再度响起,土堆上的淮军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的撤了下来,仿佛那上面便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尾随的曹军立刻登上了土堆,但马上便如同先前一样,被淮军压制在土堆之上。
双方围绕着土堆又足足鏖战了半个时辰,曹洪的阵营中这才终于响起了撤退的铜锣声。
曹军拖着伤兵如潮水般的后撤,战线终于再度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侯晖一屁股坐到土堆下,大口的喘着粗气,对面曹军这一轮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屯长!”几声哭泣声从墙上传来。
侯晖一惊,急忙站起身跑了过去。
只见一屯的几名淮军正围着一人在那里抹眼泪。
侯晖不可置信的向地上望去,倒在地上的正是爱说笑的一屯屯长。他身上插着数支箭矢,一副皮甲早已经千疮百孔。
这明显是他在墙上指挥时,被下面的敌军发现,做了重点的“照顾”......
侯晖眼前发黑,身体一晃,但立刻站稳了脚跟。
他俯身下去,轻轻摸摸了这位与他生死与共多年老兄弟的脸。
“哭个屁!”侯晖一声怒吼,周围顿时全部安静下来。
他蹲在尸体旁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袋,然后缓缓倒在手上,帮一屯屯长洗去脸上的血污。
“给我兄弟洗干净,好好上路!”
第310章 战术对策
不到半个时辰,曹营的战鼓声再度响起,侯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从泥地里站起身来。
看来曹军正在重新调动队伍,准备再次进攻!
上次曹军的突袭使第一屯、第二屯、第三屯都伤亡惨重,新补充进来的青壮基本上算是全部阵亡。
将近一千的青壮,编了一百人和王麦、马胡子的一百屯兵去守码头,剩下也有六七百人。
但现在,存活的的已经不足三百人。
这些屯兵和青壮在如此惨烈的绞肉战中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几乎是上去便死,牺牲的极快。
卫军士卒,第一屯一百人仅剩下不到二十人,第二屯第三屯也是伤亡过半,再战一波恐怕便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好在侯晖手中还有几乎完整的第四屯和第五屯两百卫军,这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放弃土墙,四、五两曲继续在树林中隐藏,其他青壮和卫军退到城门处的土堆壕沟之后防守!”侯晖低声道。
“大人,这样码头便会暴露于敌军的视野之中!”三屯屯长立刻皱眉质疑。
卫军中,等级森严、军法无情,但只有一个情景不适用这些,那便是军事会议时。
卫军都督府曾经颁布过明令,那便是曲以上级别的军事会议,要有记录官做记录,并且会上所有人均可畅所欲言。
虽然最终决定权依然在主官的手中,但这些记录却是后期研究得失和评价将领最直观的证据。
所以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立场。
侯晖点了点头,他指着地上的几个摆好的石子道:“我们现在只有青壮,和已经残了的三屯士卒,四、五两屯便是我们扭转战局的根本!”
“如果我们现在将四、五两屯投入到守卫土堆的战斗中,确实可以再支持一波,但以后呢?”
众人默然不语。
“曹军吃了亏,这次必然改变战法,我料对方肯定会采取刚才那种集中突破的办法跨过土堆,我们如果还采取云台战术虽可胜但必然损失惨重!”侯晖道。
“敌军有两千人,就算这波再次失败,退回去,下一次攻击我方肯定不能抵挡,所以不妨干脆将对方放进来打!”
四名屯长眼神闪烁,有些已经开始在点头,他们都明白了侯晖的意思。
“我们退到城门前的壕沟处固守,这样肯定会吸引一部分敌军攻打。”侯晖继续道。
“随后,曹军必然分兵去夺取码头,那边虽然只有两百屯兵和青壮守卫,但却有石头房屋作为屏障!”
“况且那里是死地,无路可逃,这两百人必定与曹军死战,可以帮我们分担压力!”
“等到曹军士气衰弱,四、五两曲便趁机从树林中冲出袭击曹军侧后,则敌人必定大乱,此战可胜!”
众人沉默不语,半晌后二屯屯长低声道:“军侯,你这是在赌......”
“如果码头上的青壮和屯兵不堪一击直接溃败,那怎么办?”
“码头丢失,我军便完全断了与江南的联系,到时候这个责任如何担得起.......”
三屯屯长却叹了口气,用一种莫名的目光看着侯晖道:“此战我第四曲伤亡极大,但军侯亦不应该为了保存兄弟们的性命,背上这样的罪责......”
四名屯长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他们已经理解了侯晖选择如此作战的意图,那便是尽量保存庐江卫第四曲的有生力量。
侯晖却笑道:“你们这些人,怎么突然把我想的这么好了?是不是老刘不在了,破坏分子没了,我的口碑也有所转变?”
老刘便是刚刚牺牲的第一屯屯长......
“都少说废话,我这招虽然冒险,但却可以完全扭转码头的战局!”侯晖道。
“西门那边战鼓就没停过,陈大人答应的第三曲支援迟迟不到,这便说明那边更为艰难!”
“如果我们傻傻的和曹军打消耗战,就凭手里这点人和那群上不得台面的青壮和屯兵,如何坚持到明天?”
四名屯长沉默不语。
“这事我说的算,你把这话记上!”侯晖指着身边站立的宣义队率道。
“就写我一意孤行,采用诱敌深入的策略对抗曹军,胜了我功劳最大,败了我一人去承担军法!”
“这怎么行?”四名屯长纷纷出言阻止。
“功劳不能都算你的!”三屯屯长笑道。
“记上,我同意军侯的策略,胜了我也要份功劳!”
“我也同意......”
“我也同意!”
剩下的三人也纷纷表态,好像是怕被侯晖一人抢了功劳,实际上却是帮他分担风险。
侯晖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向码头方向。
“要不要提前知会他们一声?”三屯屯长低声问道。
侯晖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说了反倒麻烦,我相信他们能守住!”
他指着地上曹军的尸体道:“派人搜集一下弓弩、箭矢和长枪,给他们送去!”
一刻钟后,曹军的队伍开始再次向前,这次他们编成了新的阵型!
一曲五百人被分成了四个三角形,每一块的最前边都有手持大盾的重甲兵十几人。
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边,明显是为了快速在土堆上站住脚编制的防御队。
后边是弓弩和长枪,这些人不再堆在土堆下看着己方人仰攻,而是躲在大盾士卒之后一同攀登,准备在上面建立对射阵地。
曹洪反应很快,刚才的战斗他竟然损失了近五百人,这令他大吃一惊。
淮军的这种战法他从未见过,淮军的作战能力之强也世所罕见。
在河北,他曾与袁绍手下的数支精锐交过手,从未见过如此难缠的对手!
他详细听取了逃回的士卒向他描述的作战经过,快速的制定了反击的策略。那便是像刚才前锋曲绝死冲锋那般,采用集中队形的人海战术,不怕牺牲冲过墙去与敌方绞肉。
只有这样才能破解对方的这种战法!
如果对方人数与自己相当,这种突击法便不能成功,因为作为突击方的曹军必然要承受数倍的伤亡。
好在逃回来的士卒汇报说,对方人数并不多,正规卫军好似只有两三百人,剩下的六七百人都是青壮和民兵,这才使他下定了决心!
如此急躁的攻击码头,曹洪也有苦衷。
他刚刚收到西门的战报,张合身先士卒登城,结果中箭负伤,他的部曲损失了近两千人,至今还是未能攻破西门第一道瓮城......
如今张合依然在坚持舍命强攻,而曹洪急需拿下码头,向曹操做个交代。
“没想到,小小的下蔡城居然如此难打!”曹洪喃喃自语。
第311章 三角战场
码头的石头房子上,马胡子和王麦紧张的看着再次涌上来的曹军。
上次的战斗他们几乎所有人都目睹了全过程,那些惨烈至极的厮杀几乎让所有人胆寒。但同时也让这些人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活下来的希望极为渺茫。
土堆那边有柳树屯两百多名屯兵,还有数百下蔡的青壮。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同乡和亲朋好友被曹军杀死在阵前,那惨烈的场面令守卫码头的众人无不骇然。
有些人在哭泣,但却被卫军快速喝止,因为恐惧在人和人之间是可以快速传染的。
也有人在庆幸,自己被派到了码头,这边至少远离战场。
王麦沉默不语,他拿着自己手中的后背砍刀反复比划着,要活下去必须靠自己!多亏了那名神秘的军官赠与的戟谱,他这几个月几乎天天都在练习,凭借这套戟法他活着回去见媳妇孩子的机会增加了不少。
“你这套功夫不像刀法,哪来的?”卫军什长坐在旁边看着王麦比划,突然问道。
“一个好心的大哥送的,他让我勤加练习保卫家乡。”王麦继续比划。
这刀虽然好,但是却不趁手。
一个是重量,一个是长短。
斩岳营的后背刀太短了,而且重量也不足,最重要的是戟谱上只有双手短戟和双手长戟两种武器,单手刀用起来非常别扭,一只手空着不知道往哪里放。
如果双手握刀,又太短,很多动作根本施展不开。
什长越看越皱眉,他对王麦说:“你这套功夫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却想不起来。”
王麦来了兴致,他急忙道:“什长大哥想想,这到底是什么功夫?”
什长思考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位什长见过摧城卫但却只是一面之缘,没有并肩作战过,所以对百战营重甲兵这套戟法并不熟悉。
“你这套功夫十分霸道,可以说一往无前,无坚不摧但却极容易受伤。”什长分析道。
“地上的皮甲还有剩余,你去找一套大点的套在你那层皮甲的外边吧,要不然肯定会死。”
王麦点了点头,他这人最好的地方便是听劝。
“还有你那个武器......”什长想了想,突然站起身下了石头房。
不一会他拿着一把长杆大砍刀走了上来。
“这刀虽然不如斩岳营的厚背刀,但却适合你的这套功夫。你可以把厚背刀绑在背上,先用这个长杆大砍刀,舞不动了再换厚背刀。”
王麦大喜,他谢过什长急忙接过长刀,然后按照长戟的方式挥舞了起来。
果然舒服了太多!
风声呼啸,周围人的目光全被王麦的刀法吸引,不时有人发出叫好声。
那种一往无前的刀法,再加上王麦无比魁梧高大的身躯,如同天神下凡一般令人惊叹!
“好一个战阵的材料......”什长喃喃自语。
“省省力气,别累到。”他制止了王麦的演练。
“打起来了!”有人在高喊。
众人急忙向土堆方向看去,只见曹军再次登上了土堆开始与下方卫军的弓弩手对射!
而卫军长枪兵和短刀手,却被曹军大盾兵阻挡在土堆之下。
“不好!”什长神情紧张。
马胡子急忙追问:“战况如何了?”
什长摇了摇头道:“土堆已失,曹军过来了......”
他随即向那些还在发愣的屯兵和青壮喊道:“土堆已破,曹军必然攻击码头,所有人各归其位,不得擅动,违令者立斩不赦!”
哨子声响起,屯兵和青壮这才清醒过来,急忙向安排好的位置跑去。
马胡子也反应了过来,他叹了口气,看来他们这一仗还是躲不过去。
“弓弩手全部上房子,持矛的青壮抓紧时间在栅栏后边列队!”马胡子帮忙指挥着乡亲。
“谁也不许偷奸耍滑,要是发现作战不利私自退缩,使同乡落入曹军围攻的,周围人可立即杀之!”
马胡子厉声怒吼,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土堆防线,那边的卫军已经开始向城门防线溃退!
更多的曹军正在翻越土堆开始进入空地之中。
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那些无比闪亮的刀枪,都令马胡子心中一片冰寒。
刚才他们站在房顶上远远观战,完全体会不到这种直面曹军精锐的压力。因为前边有卫军,有土堆防线,他们甚至有闲情逸致对远处的战况指指点点,偶尔还要唏嘘两句。
而今,土堆防线已经消失,他们将直面曹军的攻击,这种压力便扑面而来。
马胡子靠近房檐低头看向窄路中挺着长枪和木牌的乡亲,这些人无不是脸色铁青浑身颤栗,一些胆小的人已经开始默默抽泣,还有几人尿了裤子。
如此队伍,真的能扛住曹军的一波进攻吗?
与此同时,曹军的中军已经开始越过土堆,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踏着双方士卒的尸体进入了南门前的空地。
“停止推进,原地列阵!”鼓声减缓,曹军大队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了脚步!
曹洪迈步走上土堆......
因为被双方士卒反复踩踏,那原本湿润的泥土混杂着鲜血和碎肉呈现出一种黏糊糊的膏状,粘在他的鞋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曹洪下意识的摸了下鼻子,这么重的血腥味,令他这个久经战阵的将领也感觉到了不适。
虽然整体规模很小,但在如此狭窄的高地,双方投入战斗和死亡的士卒已经数以千计。
按照这种密度和比例,这样的惨烈搏杀甚至远甚于河北大战。
曹洪缓慢的爬上了土堆顶,将头盔正了正,这才看到整个南门和码头的全貌。
土堆北侧,不到一里远,便是下蔡城的南门。
南边的城墙比西边的矮上不少,但依然无法攻击,主要是距离江面太近,攻城队伍根本无法完全展开。
而且淮军居然在南门外又筑起了新的土墙,想要进攻一边要顶着城墙上居高临下的攻击,一边还要与淮军继续在土堆上绞肉。
土堆南侧,大概一里远的地方,便是码头。
那里是个小高地,有几幢房子孤零零的矗立在码头前边,形成一个堡垒状。
曹洪看了半天,却没发现上面的旗帜,只是隐约间看到有些士卒正在房子上忙碌。
现在,战场成为了三角形。
曹军居于一角,而南门和码头成为了另外两个角。
第312章 临阵磨刀
下蔡南门的战场上突然形成了一种默契般的沉寂。
曹军列阵在土堆之下,而卫军和守卫码头的屯兵,再则紧张的等待着曹军的选择......
曹洪并未着急下令,而是派人去码头和南门做了侦查。
很快,打探的士卒便将两侧淮军的情况做了汇报。卫军撤退的主力都在南门土堆附近,而码头那里只有少量的民兵。
“恭喜大人,看来经过如此惨烈的搏杀,淮军也已经筋疲力尽,他们准备让出码头了......”后军司马低声道。
“胡说,放弃码头为何还要留下两百民兵?”曹洪不屑地看了身边司马一眼。
后军司马本想恭维曹洪两句,结果却直接拍在了马蹄子上。
他不知道,土堆之战已经使曹洪完全丢掉了狂傲之心,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张司马之言确实轻率,但也有些道理。”中军司马出来打圆场。
“这支卫军最多一曲五百人,再加上不到千人左右的民夫和青壮,也就不过一千五百人。”
“张合上午攻打土堆,就伤亡了四百多人,刚才我方几轮进攻也死伤近千人。”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此算来,对面这一千五百人也就只剩下两三百而已。”
中军司马指着南门土堆道:“新起的土堆之后,有两百多卫军和青壮,再加上守卫港口的两百人,正好与剩余淮军数量相等。”
“所以下官认为,那支码头上的民兵只是土堆后淮军突然崩溃,未曾来得及撤离而已。”
曹洪不置可否,他将手指向城门左侧约半里远的树林问道:“这里是否打探过?
探马立刻回复:“我们进入树林侦查,并未发现淮军的影子!”
曹洪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看确实如中军司马所说,是淮军仓皇撤退中放弃了守卫码头。
而他不知道的是,庐江卫第四、五两曲,早在侯晖的带领下偷偷地出了树林躲在了后面的丘陵下,只等着战事开始才会再度返回。
“将军,接下来如何做,请示下!”后军司马请示道。
他们都是曹洪的老部下,深知这位将军高傲自负,而且心眼很小。平时说话也是极为小心,尽量捧着聊。
经过连番血战,曹洪的两千部曲能战的也仅仅剩下一半,所以必须谨慎安排。
曹洪盯着码头看了一阵才道:“码头才最为重要,只有切断码头才能断了下蔡与江南的联系。”
他又转向南门土堆:“但南门却也不能不防,如果城内敌军前来支援突然冲出,我军侧翼受袭,将会受到前后夹攻。”
他看向后军司马道:“分六百人给你,继续进攻南门,牵制住淮军即可,不必拼命进攻!”
“主要任务是保证我军侧翼安全,防止淮军突然从城内冲出!”
“如果我在攻打码头的过程中,敌人从城门方向突击,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挡住!”
后军司马立刻单膝跪地拱手应是!
“中军司马带剩余部队跟我去攻占码头!只要码头在手,下蔡这仗我们便胜了一半!”曹洪微笑捻须。
西门那边张合还在狂攻,下蔡城只有两千淮南卫军,实际上派人增援南门码头几无可能。
但曹洪还是十分谨慎的将主力布置在城门防线,以防止淮军孤注一掷。
“将军,剩下的部队只有不足四百人,攻打码头是否少了些。”中军司马提醒道。
曹洪不屑的瞥了中军司马一眼道:“你这胆子怎么越打越小了?那只有两百民命,以二敌一,难道还少吗?”
中军司马尴尬一笑,赶紧解释道:“将军万金之躯,乃是主公的左膀右臂,亲自率兵攻打一个小小的码头,如此涉险不值得。”
“不如由我代将军前去,这样最为稳妥。”
曹洪摇了摇头道:“明公派我全面指挥下蔡攻城,如今张合受伤,两处战场伤亡如此惨重,只有我亲自拿下码头才不会落人闲话.......”
中军司马皱了皱眉,他再次进言道:“如此,不如只派四百人看住南门,只要不让淮军冲出便可,将军自带一曲精锐前往码头,如遇变故也可保自身安全!”
“淮军如果孤注一掷从南门冲出抄我后路,四百人如何守得住!”曹洪烦躁的摆了摆手,这中军司马跟随他多年,是他的亲信,如果换成别人他早就出言呵斥了。
“不必多言,按我的方式去做便可!”曹洪做了最终决定。
但他看到中军司马那一副担忧的样子,还是安慰道:“既然你如此担心,便立刻派人回营,给我兄曹仁传信,告诉他码头已破,让他借两千精锐给我殿后!”
中军司马大喜,急忙转身去安排。
曹洪微笑点头,他虽然狂妄、吝啬、睚眦必报,但却并不是个笨蛋,相反他在曹氏一众将领中能够脱颖而出,凭借的正是他的头脑和用人之能。
“击鼓,进军!”
鼓声再度响起,整个曹军分成了两个部分,大队缓慢整军开始在后军司马的带领下前往南门。
在那里他们将负责阻击南门的淮军,不使其支援码头袭击曹军侧背。
而曹仁则上了战马,率领剩余的三百多名士卒列队向一里外的码头前进。
江风烈烈,吹的曹字大旗呼啦啦作响。
云朵遮盖了阳光,天色逐渐阴沉了下来,码头的石头房子上,众人都在屏息凝神盯着缓步而来的曹军队列。
“不到四百人,还真是瞧不起我们!”马胡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码头的防守位置实际很好,如果是正规军的话,围攻在如此防御工事内的两百人至少也得完整的一曲士卒。
“虽然不到四百人,但从盔甲和武器上看都是曹军精锐中军,这仗难打了......”卫军什长低声的喃喃自语。
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从众人身后响起,大家疑惑的回头看去。
只见王麦坐在地上,拿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正在上面用力磨着刚刚什长给他的大刀。
不时的,一口清水喷到冰冷的刀刃之上,映出色彩斑斓的光芒。
王麦神情十分的专注,仿佛所有东西都不存在一般,眼睛只是定定的盯着大刀的刀刃。
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活下去,回柳树屯见老婆孩子!
什长笑着拍了拍马胡子的肩膀道:“老兄,这位可是个能人,如果能活过这仗,以后成就不可限量.......”
马胡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313章 混乱迎战
曹军的队伍距离码头越来越近,众人的精神也已经到达了临界点。
窃窃私语和不断的哭声消失了,剩下的都是凝重或者急促的呼吸声。大家都已经认命,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面对现实。
“我下路去指挥,你们俩带领这些青壮在房顶上支援我!”卫军什长对王麦和马胡子道。
“我如果战死了,王麦接替我的位置,一定要守住入口,如果入口被破这些人肯定是不堪一击。”
王麦和马胡子点了点头,卫军什长拍了拍王麦的肩膀笑道:“到了厮杀的时候,切莫犹豫......”
王麦眼睛一酸,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这名什长就像他的亲人、长辈一般,这也许就是“同袍”的含义吧。
什长拿起长枪快速下了房子,下面的道路上顿时一片喧哗。
“列队,藤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记住了不许后退一步!”下方传来了卫军什长的喊声。
屯兵们开始紧张的调整着阵型,有些拿着藤牌的人不愿意上前,却被卫军连推带搡的站在了前排。
“前面是曹军,后面是淮河,这路口就是我们的命,丢了入口大家不是死于刀下便是淹死在河里,听我的命令还有一线生机!”
卫军什长大声鼓舞着士气,对于这支临时军队来说,士气比战力更重要。
整齐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曹军已经到达了码头附近。
“派五十人进攻,迅速拿下码头!”曹洪毫不犹豫!
“对面都是民兵,跟我上!”一名满脸刀疤的曹军队率抽出环首刀,直接率人冲了上去。
“嗖嗖!”几支羽箭从高楼上射了下来,但却由于距离太远直接落在了曹军队列的前边。
“张老五,你他娘的是死人吗?告诉他们看清楚了再射!”马胡子高声痛骂上面的猎户张老五,张老五急忙让旁边的十几名弓弩手放下弓箭。
这距离太远了,即便射中也没什么杀伤力。
曹军队率一声轻笑,随后朝着地面吐了口唾沫吼道:“你们这群农民,不好好在家种地还敢来战场上游荡,今天爷爷们便送你们去见祖宗!”
“杀!”
五十名曹军拎着武器便快速冲到了石头房子旁边的道路上。
“不要动!原地固守!”卫军什长高声指挥。
这入口本就狭窄,再加上马胡子等人用杂物阻挡,现在只能勉强够十人通过。
“破阵!”曹军队率一声命令,六名拿着和王麦手中一样长杆大刀的曹军士卒冲了上去,他们不由分说便开始向着拿着藤牌的屯兵一顿狂砍。
沉重的大刀劈砍在简易的藤牌上顿时发出刺耳的声音。
右侧一名屯兵的藤牌由于编织的过于“简易”,被对方的大刀直接劈开,成为了两半。那大刀居然力量不减,连同屯兵拿着藤牌的手臂一起砍断。
鲜血飞溅,身边密集站立的屯兵顿时被弄得满脸是血,而那只手甚至直接飞到了天上落在了后面的长枪兵阵营之中,引起一片惊呼。
凄厉的惨嚎声响起,那名藤牌手扔刀在地,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断腕之处。
但还没等他叫上几声,曹军的大刀便又到了。
这次的目标是那名屯兵的脖颈。
“咔嚓”一声响,人头滚落,腹腔内的鲜血直接喷洒而出。无头的尸体如同木桩一般直挺挺的倒在地面上,抽搐着死去。
这便是曹军引以为豪的破阵刀卫,而王麦手中现在拿的便是从曹军刀卫尸体上缴获的破阵刀。
“娘啊!”旁边另一个拿着藤牌的的屯兵被吓得浑身抽搐,手中的藤牌一松掉落在地。
还没等他反应,另一名曹军刀卫的大刀便到了。
同样的咔嚓声,同样的人头落地!
另外几名前排藤牌手虽然抗住了大刀的第一波砍击,却已经胆寒,他们身体拼命的向后退,但却被自己身后的队友阻挡。
“后退者死!”卫军什长厉声大喊!
“矛兵突刺!”
后面持矛的屯兵急急忙忙的越过拼命向后退的藤牌手身体,向面前的曹军一顿乱刺。
那些曹军刀卫并不急躁,而是用手中长杆大刀反复格挡着民兵长矛的攻击,甚至还能抽空反击。
又是两声惨叫,两名长矛手由于力量过猛,身体前出太多,被曹军刀卫准确的抓住了机会直接砍翻在地。
“一群废物,还敢挡我!”曹军刀卫中身材最为魁梧的士卒高声大笑。
他迈步向前,大刀挥舞的如同车轮一般,再次轻松砍倒了两名屯兵,然后便凶猛的冲向藤牌阵的中央。
他要击破这纸糊一般的藤牌阵!
只要杀散这些人的队形,他们便是待宰的羔羊。
“咔嚓”一声,他的大刀再次嵌入藤牌之中,曹军刀卫一声怒吼,抬脚便踢在了前面一名屯兵的肚子上,而后趁势拔出大刀。
就在他身形未稳之际,一点寒芒直奔他的咽喉而来。
是一杆长枪,这与那些屯兵乱七八糟刺出的长矛完全不同,它又稳、又准!
曹军刀卫大惊失色,他过于托大并没有留下余地,慌乱中便抬起手臂护住咽喉。
“噗”的一声,这长枪速度极快,力量又大,居然直接越过手臂命中了他的咽喉。
随后曹军刀卫只看到人群中,一个身穿淮南卫军服装的什长,快速隐没于队列之中。
“轰”的一声,这名刀卫的魁梧身体如同山一般倒在了屯兵的脚下,周围已经被杀得鬼哭狼嚎连连后退的屯兵顿时精神一振。
“放箭!”马胡子抓住机会在高处大声命令。
张老五带着弓弩手开始向后侧的曹军放箭。
此时的距离很近,而且曹军队形十分密集,命中已经完全不是问题,差的只是威力和准头。
这些屯兵缺少训练,体质又差,使用的木弓力量不大。再加上射术不精,一轮弓箭下去,虽然射中却没有造成一名曹军的伤亡。
“不要停,继续攻击!”刚刚偷袭击杀对面刀卫,全身而退的卫军什长向着楼上高喊。
现在准星不重要,只要能压制敌人,使其不能前进便是好事!
第314章 生死搏杀
“冲上去,将他们推出入口!”曹军队率看到对面的藤牌阵已经混乱,果断下令突击。
这里太过狭窄,对方的屯兵又是密集站位,就算是战力低下,站在那里让他们破阵,也需要很久的时间。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冲上去与其肉搏,将他们推出狭窄的入口,这样便可直接冲进码头的空旷之地。
到了空地,这些屯兵只是他们手上的玩物而已!
一片怒吼声响起,曹军小队立刻不顾上方箭雨开始集团冲击码头入口处的屯兵。
碰撞声传来,曹军的刀盾兵和身穿铠甲的重步兵直接撞在了屯兵前排的身上!
前排屯兵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被撞的向后退去,但马上便有了支撑,因为后面的屯兵已经死死的挡住了他的退路。
“杀!”曹军的刀盾兵开始穿过盾牌向贴身的屯兵猛刺。
后面的曹军用力向前推着前方袍泽的身体,使其不停向前。五十人的曹军小队如同一辆大车一般开始推着同样密集的屯兵后退。
前排毫无防备的屯兵顿时有几人中刀,他们只顾着扛住对方的推搡,却没想到短刀会从盾牌的缝隙内偷袭。
“拼了!”一名腹部中刀的屯兵高声怒吼,他无路可退,身前是敌人,身后是自己乡亲的人墙。
与他近在咫尺的是一张满面狰狞却略带嘲笑陌生的脸,而那人正是用刀刺透他腹部的曹军!
“笑你娘!”年轻屯兵一声怒吼,他直接松开了手中的藤牌上去便抱住了对方。他忘了手中的短刀,而是上去咬住了那人的鼻子!
一声惨叫,那名曹军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出手!
他疯狂的用短刀刺击着对面屯兵的腹部,但却无法阻止对方咬住自己的鼻子。
鲜血如注,红色的液体顺着屯兵的嘴角和曹军的脸颊流下,屯兵最终没了力气,缓慢的瘫倒在地上。
曹军士卒的鼻子被咬的掉下一半,他疼的哀嚎不止,用手急忙去止血。
“老二!”一声怒吼在那名屯兵的身后响起,紧贴着他站立的另一名与其长相相似的中年屯兵直接冲了上来。
“杀了你!”他将藤牌直接扔在地上,双手拿刀对着那名曹军便是一顿狂砍!
曹军士卒大惊失色,鼻子上鲜血如注,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专注应对那名屯兵同归于尽似的疯狂攻击。
他勉强躲闪了两刀,结果却被第三刀直接砍中了脖子。
“杀!”对面的中年屯兵双目赤红,可惜他的力气依然不够大,手法也十分生涩,并没有达到一击致命的程度!
曹军士卒晃悠着向下倒去,手中的刀却下意识的刺向中年屯兵的肚子。
“噗!”一声清响,毫无防备的中年屯兵被轻松刺中,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肚子,随后便倒在了先前青年屯兵的尸体上。
“刺击!”卫军什长在队伍中大吼。
屯兵们怒吼着向曹军不停的刺出长矛。
远处的曹洪皱了皱眉,他指着石头房子道:“再派五十人攻击石头房子,一定要爬上去!”
军号声响起,曹军第二队开始靠近石头房子。
“放箭压制!”曹军队率挥了挥手,十几名曹军弩手瞄准墙上的下蔡青壮放箭。
上面的下蔡青壮毫无防备,顿时便被射倒了四人,
“搭人梯登城!”曹军队率口令刚下,二十名曹军便已经到了石头房子下!
这房子只有一人多高,只要下边有人做个支撑,另一名曹军便可轻松上房。
“上!”曹军用嘴咬住环首刀,随后脚踩着同袍便跃上了房顶。
“曹军上来了!”房顶上下蔡的青壮被吓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连刀都掉在了地上。
“杀!”马胡子从地上跃起,手中环首刀直奔刚刚登上房顶的一名曹军砍去!
那名曹军抽刀在手,举过头顶挡住了马胡子的势大力沉的一刀。
但马胡子的攻击并未停止,他抬起脚便直接踹在了那名士卒的腹部。曹军士卒身体一晃,站立不稳直接掉下了房顶。
“不想死就拼命!”马胡子高声大喝,拿刀便砍向第二个登上房顶的曹军。
下蔡的青壮也都反应了过来,他们拿着长枪开始对着登上房顶的曹军乱捅,好在对方上墙的人数不多,六七个人围攻一个曹军,这种乱捅也起到了效果!
一名曹军被刺中了大腿,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倒,青壮以为得手便要上去补刀,没想到对方是故意卖的破绽!
“噗”的一声,长刀刺中青壮的腹部,那名曹军好似要故意吓退周围的青壮,他跪地顺势用刀向上横斩!
惨叫声响起,那名青壮的肚子被整个刨开,里面的东西混杂着鲜血流了一地!
周围几名下蔡青壮顿时吓得后退,他们果然被如此残忍的场面吓住了,曹军负伤的士卒获得了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便准备跳下房子去。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王麦的大刀到了!
这刀又快又狠,毫无一丝的怜悯和停顿在里边!
“咔嚓”一声脆响,大刀从那名曹军的右肩劈入,然后居然毫不停留的从他的胸膛斜斜斩下,而后从左肋划出。
曹军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但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断为了两截!
“该死!”高出众人一头的王麦,天神下凡一般的矗立在曹军的身后,随后一脚将他的上半身踢下了房顶!
刀上的鲜血顺着刀杆滑落,王麦的手在轻微的颤抖,身体好像也在脱离他的掌握......
“丢石头!”马胡子的吼声传来,他眼睛早就红了。
那些下蔡的青壮至今还有在发愣无所适从的存在。
下蔡的青壮好像也被血腥场面刺激到了,他们开始吼叫着捧起房顶的石头向下面的曹军扔。
这东西可不是箭矢,力量、准星不够铠甲可以完全防御,砸下去便立刻有了效果。
惨叫声传来,几名曹军被砸中了头部,顿时脑浆迸裂而死。
没被砸中要害的,也是叫苦不迭。
“扔!”马胡子声嘶力竭。
多亏了他有先见之明,拆了码头里的一些围墙,将石头早早运上来,要不然这波恐怕他们就顶不住了。
曹军的推进力量被石头砸的一滞,屯兵的压力顿时轻松了不少!
卫军什长抓住机会,对着身后的队伍高喊:“全部向前,将他们推出去!”
即将溃散的屯兵再次堆在一起,开始如同滚雪球一般向前推进。
此时他们已经没有了初期的慌张和惊恐,取而代之的是疯狂!
这时候的他们与野兽并无区别......
第315章 血肉磨盘
曹洪皱眉看着前边的进攻,心中却十分疑惑。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打这些民兵甚至是匪盗,以他部曲的战力一个冲锋便可解决,今天怎么会如此焦灼?
他下意识的看向周围的地形,瞬间明了。
“这队屯兵深陷绝地,所以才有此决心......”曹洪喃喃自语。
“长矛突刺!”入口处的淮南卫军什长高声喊喝。
屯兵们不要命的向前刺出手中的长矛,顿时又有两名曹军士卒被乱枪刺死。大家已经开始逐渐习惯,按照卫军什长的口号,进行这种机械性的杀戮。
由于前方的藤牌手紧紧的与曹军挨在一起,所以后面的长矛手从缝隙中刺出的长矛极易命中,一轮下来两名无法躲闪的曹军成了刺猬软倒在地。
此时狭窄的入口处已经布满了双方的尸体,空地已经不存在,大家只能踩在下面同袍的尸体上做着反复的前进和后退。
地面不平、无法立足,导致双方都没了发力的基础,战阵也变得东倒西歪。但这无意间却增加了屯兵的优势,因为曹军更加习惯战阵推进。
他们的破阵刀也无法发挥能力,只能在双方密集阵型的相互推搡中,向前方乱刺一气。
要命的是,进攻房顶的曹军队伍也受了阻。
那些屯兵用长矛和石头阻止曹军登上房顶,再加上高处还有十几名屯兵弓箭手的支援,好不容易上去的几个也被迅速围杀。
“将军,这队淮南民兵极为难缠,我军已经伤亡了三十多人,不如撤回后重整队形再次攻击,必然可以一举拿下!”中军司马建议道。
“胡说!”曹洪怒斥道。
“我军岂能被一群淮南民兵打的后退?”
中军司马还想再说,却被曹洪的眼神喝退。
“再派五十人向前,一定要一鼓作气拿下码头!”
号角声响起,曹军中又有一队加入了战斗,他们分成了两批,一半去支援入口处的推进,一半开始用弓弩支援攀爬登房的部队。
曹洪又仔细观察了会门口和房顶的战斗,低声对中军司马道:“地形太过狭窄,派更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兵法云,擒贼先擒王,你让那两名神射手靠前些,寻机射杀对面的指挥官,军官一死这队民兵必然溃散!”
他指着入口处正在混战的人群道:“那名躲在人群中,身穿淮南卫军服饰的中年人,是首选目标!”
曹洪又指着房顶上扔石头的大胡子补充道:“那个身穿皮甲的大胡子应该是房顶上的指挥者,要一并射杀。”
中军司马拱了拱手,转身便从队伍中叫出两名身穿轻甲布衣的士卒。
他对两人嘀咕了几句,又指了指前方的混战。两名士卒拱了后从马背上拿下长弓开始向前移动。
这两人都是曹军中的神射手,曹洪特意选出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战阵中狙杀对面的将领所用。
没想到如今便派上了用场。
此时房顶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焦灼状态。
曹军后援的到来,使得更多的人开始登上房顶。
与马胡子开始估计的不同,相对于狭窄的入口,宽阔的房顶反倒更容易被突破。
“杀!”马胡子浑身是血。
他手起刀落,直接砍在对面一名刚刚登城,未曾落脚的曹军什长长枪之上。
那名曹军显然也是个老兵,他不退反进,挡住马胡子的环首刀后,向侧面一脚迈出便登上了房顶。
然后便扭动身体顺势挥舞长枪,横扫千军一般砸向马胡子的头颅。
马胡子急忙低头闪躲,这便又退了一步。
另一名下方的曹军士卒趁机便也登上了房顶!
“嗖!”一道劲风传来。
刚刚登上房顶的曹军士卒被箭支射中了前胸,一个趔趄掉下了房顶。
正是高处的猎户,张老五!
“好样的!我回去请你喝酒!”马胡子哈哈大笑,一刀又砍向手持长枪的曹军什长,却再次被对方格挡!
几名下蔡青壮也不顾一切的拿着长矛开始加入围攻那名曹军什长。
但那人功夫极好,不仅没有左躲右闪,还能趁机反击。而且此人作战经验极为丰富,他一边挥舞着长枪一边趁机向前,目的很明确,那便是将房檐附近防守的民兵拉到中间,这样更多的曹军便可登上房顶!
“王麦!”马胡子对着远处正在战斗的王麦高喊。
远处正在战斗的王麦二话不说,拎着破阵刀便冲了过来。
他现在就是房顶上的救火队员,有众人无法解决的敌人,便由他处理!
所以王麦一直在房顶的中部战斗,并未出现在房檐附近,以至于曹洪看漏了他。
“杀!”王麦到了曹军跟前,一步迈出,大刀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向着曹军什长的头顶雷霆一击!
那名曹军什长听到声音,慌乱中回头,却发现一名高出他一头、宽出他两臂的大汉突兀的出现在他身后。
那人满脸是血,身上穿着两层皮甲,手中举着一杆还滴着鲜血的曹军破阵刀,他如嗜血的魔神一般挥舞着大刀向他砍来。
曹军什长大惊失色,这种身形上的差异,使他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来不及躲闪,他双手举起手中长枪向上迎击。
“咔嚓!”一声脆响,长枪居然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幸亏曹军什长早有准备,他身体向后疾退堪堪躲过了王麦的大刀。
正当他想松一口气时,谁知道王麦的大刀并未砍到地上,而是在他身前画了个圆圈再次回到了王麦身后。
王麦前脚用力,身体突然旋转,手中大刀随着身躯旋转直接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再度如山呼海啸一般的砸向曹军什长!
曹军什长目眦欲裂,他手中已经没了长枪,只好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向上迎去!
“杀!”王麦怒吼,破阵刀直接砸开了曹军什长的环首刀,从他的胸前划过。
王麦也不看曹军什长,收刀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那里又有一名曹军到了房顶中间!
从开始到现在,他已经亲手斩杀了六名曹军。他的百战刀法和心智都在疯狂的增长,王麦现在脑中空白一片,里面只有如何使用大刀杀人,再无他物!
一道血箭从曹军什长胸口喷溅而出,环首刀掉落在地上,那人双腿弯曲直接跪倒在地。
“杀!”几名杀红眼的下蔡青壮,将长矛再次刺入半跪在地上曹军什长的尸体之中。
第316章 地狱流星
入口处,双方还在推搡厮杀。
曹军没有得到后退的指令,便只能玩命的向前推进。
不时的落石和冷箭,使得曹军防不胜防,虽然付出了不少代价,但战线却开始逐步的向码头方向推进。
毕竟,对面柳树屯屯兵的伤亡更大。
“乡亲们,曹军进来咱们都得死,不要后退!”卫军什长高声喊喝。
他也负伤了,左肩膀中了一矛,鲜血如注。
但卫军什长现在却顾不得这些,因为战况正在向不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屯兵凭借着一腔血性坚持不了多久,很多人由于用力过猛已经脱力,而曹军还有生力军没有投入战斗。
“后面轮替的长矛手向前,让前面的乡亲们喘口气!”卫军什长挥舞着右臂指挥着队伍。
突然一股冷风袭来,卫军什长一个激灵下意识的便低头。
这一种常年战阵养成的本能,并不是大脑有所反应而是身体的自主动作。
“噗!”一声箭矢入肉的声音传来,一支造型奇特的雕翎箭直接命中了卫军什长的咽喉。
他虽然做出了闪躲的动作,但对方明显更加的阴狠,发箭时甚至早已算到了他的动作。
“王什长!”身后的两名卫军大声高喊,上前扶住了向后躺倒的卫军什长。
血流不止,雕翎箭甚至穿透了卫军什长的咽喉,从后面透出眼看没救了。
卫军什长挣扎着抓住旁边一名袍泽的手,张了张嘴,但鲜血却从口中涌出让他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他便身体一松,便死在了袍泽怀中。
几乎是与此同时,房顶上也是一片大乱,马胡子也中箭了。
但他中箭的位置并不是咽喉,而是左胸。
长长的雕翎箭居然穿透了马胡子的皮甲,深深的嵌入他的胸膛。
“马胡子!”王麦一个激灵上前抱起马胡子的身体便向后拖。
“守住!”他一边退后一边高喊。
“别......别......”马胡子微弱的声音传来。
“越动死的越快......”
一行热泪从王麦的眼中流下,他已经从刚才那种疯狂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深入胸膛的雕翎箭让他明白,马胡子活不下去了......
“实在不行......就带大家跳河吧......也许.......还能给柳树屯留点种子......”马胡子剧烈的咳嗽着,鲜血开始从口中涌出。
“柳树屯都是好人,和我们后塘村乡亲一样的好人......”
马胡子的瞳孔开始放大,他好像看到了后塘村的一众乡亲。
冯林、冯七、赵平......还有村子前面那个大水塘......
突然马胡子身体一挺,他一把抓住王麦的胳膊。
“多亏......多亏了没娶四丫头,要不然成了寡妇,就便宜别人了......”说完整个人一松,便没了气息。
王麦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他用手轻抚马胡子的双眼,轻轻的将他放倒在房顶之上。
一股热血从胸口升起直冲脑门,王麦双目赤红,他再次紧了紧腰上的布带子拿起了地上的破阵刀。
杀声四起,道路和房屋同时失去了指挥,上下一阵大乱。
屯兵们开始向后退却,没了主心骨,他们不堪一击!
王麦挺直腰,对着房顶上正在后退的屯兵大吼。
“王麦在此,谁也不许退,跟我杀!”
说罢提刀向前,直奔最近的一名曹军而去。
破阵刀闪电般的砍下,那名曹军士卒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王麦一刀砍在士卒的脖颈之上。
“杀!”王麦脚步一顿,身体向一侧旋转。
手中的大刀从曹军士卒脖颈上拔出,带着一溜血迹,画着圆圈直奔旁边另一名曹军士卒。
那名曹军士卒眼看旁边的同袍被一名彪形大汉砍中了脖颈,刚要挺枪来刺,结果王麦的大刀却先到了!
旋转的破阵刀,将鲜血扬洒向半空中,然后伴随着血雨落下!
那是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让人根本不敢正面硬抗。
曹军士卒放弃了硬接,他身体向后疾退,想着避其锋芒。眼看自己已经脱离了王麦破阵刀的攻击范围,刚要松一口气。
但没想到,王麦的破阵刀再次跟随着身体旋转而来,这次王麦居然斜斜的转了两圈!
刚才还距离他甚远的破阵刀,莫名其妙的再次出现在曹军士卒的头顶!
“杀!”王麦怒吼。
破阵刀直接命中对方的头顶!
“咔嚓!”一声响,沉重的破阵刀直接将对面士卒的头盔砸烂,那名士卒没吭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王麦收刀,粘稠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刃缓缓而下,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寒光。
他的目光看向旁边正在向前的另一名曹军士卒。
那名曹军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向后退了几步,不敢向前!
“杀!”身后的下蔡青壮被王麦的勇猛所激励,停住了后退的步伐再次冲了上去!
冷风突然声袭来,王麦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名下蔡的青年直接挡在了他的面前。
滚热的鲜血溅在王麦的脸上,一支与射杀马胡子一模一样的雕翎箭就插在那名下蔡青年的后背上。
“兄弟!”王麦一把抱住对方的身体,迅速后撤,然后使其不至于直接跪倒在地。
是他,关键时刻替自己挡了箭!
“王大哥,我兄弟已死.......我实在无力报仇,你......你就替我多杀几个吧......”说完他脑袋一歪便没了声息。
这次,王麦的眼泪没有像先前一般流下来,他只是对着怀中的尸体点了点头,然后将其平放在房顶上。
此时,由于下蔡青壮拼死的冲击,曹军登上房顶的士卒已经再次被压制到了房下。
王麦起身看到房顶上的战局已经稳定,便对着高处喊道:“张老五,守住房顶,我去支援路上的乡亲们!”
高处的张老五对着王麦挥了挥手,他依然不愿意说话。
王麦拎着破阵刀走到了房屋的侧面,下边便是入口。
此时双方依然在狭窄的路上混战,但缺少了卫军什长的指挥,柳树屯的乡亲们正在不停后退,眼看入口便要被曹军完全占领!
王麦咬了咬牙,摸了摸身后背着的后背砍刀,眼神却盯在了曹军前排的一名什长的身上!
突然,他高举手中破阵刀,双腿在房顶上一蹬,整个人便如同流星一般直接砸入曹军前面的队列之内!
第317章 致命一击
鲜血和碎肉已经蒙住了王麦的双眼,他用手将这些阻挡视野的东西全部擦掉。
身上的伤口开始疼痛,多亏了两层皮甲,这才使王麦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王麦下意识的看向靠在墙边已经死去多时的卫军什长,这人他从头到尾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他却送了自己这把破阵刀,还指点他穿上了两层皮甲。
王麦低头看着手中的破阵刀,那杆精铁打造的长柄大刀已经卷刃,现在已经失去了劈砍的效用,只能当做钝器击打敌人。
他将破阵刀扔在地上,从后背拔出了“斩岳营”的厚背砍刀。
身后的柳树屯乡亲默默的站在高大的王麦身后,他们一个个双目赤红喘着粗气,手中却紧紧的抓着各种武器,冷冷的盯着不远处的曹军士卒。
不到十步外,曹军的士卒也在喘气,他们已经停止了前进,而是敬畏的看着面前这名如山岳一般耸立的大汉。
狭窄的入,地面上的尸体已经堆了几层高,以至于在王麦和他们中间形成了一个“缓坡”。
这名从天而降的大汉,只一击便砍死了他们最为勇猛的什长。他手中的破阵刀实在太过恐怖,左右的劈砍中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短短不到半刻钟,作为全军箭头的六名曹军便被他斩于阵前,这瞬间便使已经崩溃的柳树屯屯兵稳住了阵型。
而曹军士卒居然不敢继续向前,他们都被王麦的气势震慑住了。
于是刚刚还喊杀震天的入口,变得寂静无比,双方仿佛着了魔一般的对视着。
这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沉寂,就像两只野兽在丛林中彼此残杀,然后精疲力竭之后舔舐伤口准备再战一般。
“还有三十多人......”王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乡亲。
一百人的屯兵还剩三十,如此的死亡率这支屯兵还没有崩溃,简直是个奇迹。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然后打开,里面正是侯晖给他的肉干。
王麦用沾满鲜血的手拿出几个肉干,扔在嘴里大嚼,旁边的一名屯兵解下腰带上的水囊递给了王麦。
王麦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的瞬间喝了个干净。
他现在便是这群人的希望,也是这群人的领袖,所有人都会以他为精神依靠!
王麦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刀柄,然后右脚前左脚后,刀锋直直的指向几步之外的曹军士卒。
“来!”王麦突然双目圆睁,一声大吼,前边几名曹军不由自主的又退了后一步。
“废物,他们只是一群农民,你们怕什么!”一名统领进攻入口的曹军队率手拿着两支短戟从人群中挤出。
王麦眼前一亮,他的目光不自觉的便盯在了对方的这两把短戟之上。
混铁打造,戟刃用精铁加固,森寒的冷光闪耀在众人的面前!
“都让开,让我来!”曹军队率大步向前,他的手下已经被面前这个巨汉所震慑,必须想办法扭转局势。
他的小队已经伤亡了一半,如今要继续强攻入口,恐怕已无可能。
而曹洪向来治军严谨,他如果这样无令撤退必然会被治罪,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斩杀这名大汉,剩余的这点屯兵便不足为虑。
战阵之中,战术、纪律固然重要,但个人勇武却最能激励士卒的士气。
“曹洪将军治下,前锋营队率刘寅!”那名曹军队率短戟交叉向着王麦拱了拱手。
这是一种对强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王麦却依然双手握刀,他冷冷看着曹军队率道:“柳树屯屯兵代理队率,王麦!”
刘寅笑了笑,没想到对方居然连卫军都不是,而只是一支屯兵的临时队率。
“王兄弟好功夫,那今天便由我送你归天!”刘寅突然一步向前,直接踩在由尸体堆积的土坡之上,他先抢占了制高点。
王麦身材高大,刘寅自知在力量上无法战胜王麦,于是便抢先占领高处,从上而下攻击王麦,这样至少可以占到地利的便宜。
风声呼啸,刘寅的双戟如山一般砸向王麦的头顶。
短戟的好处便是重量和不容易卷刃,它的前半部分都是尖,可以穿刺对方的皮甲,而凹进去的地方却是刀刃,可以劈砍对方的盾牌和防具。
所以要比刀的用处多上不少。
但这种东西比较难练,而且需要有足够的臂力,所以一般士卒是用不了的。
王麦看到刘寅的短戟袭来,便知道对方是行家,他的厚背刀虽然坚固,却依然不能用刀刃与对方的戟刃接触,那样恐怕一击便会崩开甚至断裂。
王麦向旁边闪躲,然后后背砍刀横着砍向对面的脖颈处划去。
铛的一声响,大刀直接被对方的短戟隔开,还不等王麦有所动作,另一只短戟便已经向王麦的双腿扫来!
厚背刀正挡住对方的一支短戟,无法分身再次格挡。王麦无奈,只能后撤躲过下面的短戟,谁知道刘寅已经算到了王麦的步伐,提前又向前迈了一步。
呼啸声再度响起,刘寅居高临下,双戟重重的砸在了王麦的后背刀之上。
一声金铁交鸣声响起,武器的重量再加上刘寅居高临下的优势,这一击实打实的使得王麦失去了平衡。
好在“斩岳营”的后背砍刀质量极好,如此重击也未曾崩断,要不然王麦便要被直接砸死在双戟之下。
王麦虽然学了百战戟法,但临阵经验仍然与刘寅相差甚远。
如果战阵经验一致,凭借王麦的身体条件,绝对在十招之内便会占据优势。
“傻大个,学了点皮毛就敢在战阵前耍威风,看你爷爷怎么收拾你!”刘寅心中大喜,他已经摸到了王麦的底,这人天生神力,而且学过一些招数,只是战阵经验不足,他应该可以对付!
“杀!”刘寅趁着王麦步伐不稳,直接跳下人坡,双戟再度挥舞向前,砸向王麦的头颅。
这一击,他便要了王麦的命!
就凭王麦手中的砍刀,根本就无法硬扛自己的双戟!
如果王麦胆敢举刀硬撼自己的双铁戟,必然被直接砸断,而后刘寅便可顺势直接取了王麦的性命!
如果王麦抽刀躲闪,他便追击而上,亦可给王麦致命一击!
眼看着双铁戟就要砸到王麦的脑袋上,王麦突然止住脚步,双手握刀一声怒吼。
后背砍刀没有举起来去格挡刘寅的双戟,而是被挥舞着直接自下而上的向铁戟迎去!
“找死!”刘寅心中大喜,这一次王麦的后背刀必然断裂!
双方士卒都屏息凝神,看着眼前双方的这最后一击!
第318章 阳光之下
金铁交鸣声几乎震破了周围士卒的耳朵,王麦的大刀从下而上硬生生的碰在了刘寅的双戟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传来,大刀从中间断裂,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因为巨大的力量也使得刘寅的双短戟被直接荡开,胸前的门户大开。
王麦突然一步迈出,一只手如闪电一般的抓住了刘寅的衣领,然后腰向下一沉,双腿用力瞬间便钻到了刘寅的身下。
还没等刘寅反应,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抓在刘寅的大腿之上!
角抵之术!王麦最擅长的功夫!
他在下河村对抗曹操青州军士卒时,用的便是角抵术!
角抵术是古代一种历史悠久的徒手较力竞技运动,类似于现代的摔跤或相扑,其核心是“以角抵人“的对抗方式。
先秦时期称为“角力“,秦汉时期称为“角抵“,魏晋隋唐时多称“相扑“,具有很长的历史。
王麦习武之前,最擅长的便是此道。
刘寅怎么也没想到,王麦居然会突然近身,慌乱中准备用双戟再次砸向王麦的后背。
但还没等他发力,便脚下一滑,身体整个被王麦举了起来!
双脚离地,刘寅再也无从发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被王麦重重的砸在地上!
这一摔极为凶狠,而且王麦本身便存了一击必杀的念头,所以亦是毫不留情!
刘寅的头先着地,直接撞在了地上,好在下面都是尸体,这一下并未出现什么撞伤。只是王麦后面的动作却有些狠辣,他两只手直接抓住了刘寅的双腿,然后一脚便重重的踩上了刘寅的胸膛!
“咔嚓!”一声脆响,王麦的脚居然直接踩塌了刘寅的前胸,深深的陷入了身体之内!
一声惨叫,刘寅双手一松,铁戟落在地上,直接吐血而亡!
战场上的双方士卒全都一脸惊恐,曹军士卒更是敬畏的看着眼前如同魔神一般的王麦,连上前的勇气都已经失去。
王麦喘着粗气,他拎着刘寅的双腿,然后突然一个旋转。
失去生机的刘寅,如同一件破袄子般,飞过了尸体堆,滚到了对面已经骇然的曹军士卒面前。
无人敢接,曹军前排士卒看着死不瞑目的刘寅,慌忙向后退却,甚至有人直接摔倒在地连滚带爬!
王麦舒缓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弯腰艰难的捡起了地上刘寅的双铁戟。
他的眼神跨过双方中间的尸体堆,望向曹军,那是一种毫无感情波动的目光。
“再来.......”王麦的声音有点颤抖,但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魔力。
曹军士卒并没有人继续向前。
向前,就需要跨过眼前的尸体堆,而这个入口现在已经被尸体堆砌,窄的只能一次过两人。
杀神一般的王麦就在那边站着,二对一,他们谁也不敢过去......
但他们也不敢后退,后面有军法在,后退便是死!
于是入口处的战况再度奇迹般的僵持了下来。
这可能便是所谓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吧!
土坡下的曹洪疑惑的看着前边的码头攻防。
因为码头在高处,所以他并不能看清里面发生的一切,只是觉得战况越来越蹊跷。
刚才偷袭战术都已成功,两名淮军指挥官全部被他射杀,为何这支淮南民兵还不不崩溃?
他已经先后派了一百五十人上前,攻打一个两百民兵守卫的码头难道还不能拿下?
“怎么搞的?”曹洪手捻胡须。
身后的战鼓隆隆,那是后军司马率军正在攻打南门土堆。
曹洪回头看了看,那边仿佛也在鏖战,但曹军好像已经占优,他们攻上了土堆顶端,而且正在加固工事。
“将军,要不撤下来整编一下,重新进攻吧?”中军司马再次谏言。
“如今我军队形已乱,只能与这些民兵混战,不如稍作调整重新进攻。”
曹洪默然不语,他眼神迷茫的看着眼前的码头。
“将军,那些民兵全凭一腔血勇,只要我军退后重整,敌军必然放松力竭而败,这样拿下码头的速度会更快!”
曹洪轻叹一声。
今日,淮军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多。
先是在土堆上与卫军的血肉鏖战,而后又是在码头与淮南民兵的艰苦混战,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使曹洪身心俱惫。
此次突袭南门码头,双方投入兵力都不多,在河北大战中连一场真正的战役都算不上。
那时,双方动辄投入几万人混战,但惨烈程度也没有达到今日的样子。
这使得曹洪不禁对淮南袁耀心生惧意,就连屯堡的民兵都能达到如此能力,如果淮军集结与曹军会战,是个什么结果真的很难预料......
“将军.......”中军司马再度进言。
曹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铜锣声响起,进攻码头的曹军如蒙大赦,他们混乱的向本队逃回,感觉极为狼狈。
“让后两队向前,接替进攻!”曹洪低声道。
他并没有完全采纳中军司马重新整队进攻的建议,而是果断投入最后两队未曾进攻的士卒,接替任务。
“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再拖,张合那边如果无法坚持进攻,西城敌军肯定会来支援,到时候恐怕我们便被动了......”曹洪解释道。
中军司马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后面的一百名曹军士卒再次缓慢向前。
“你们守卫好将军!”中军司马对着曹洪卫队的五十名士卒高喊。
“这次我带人上!”中军司马对曹洪拱了拱手。
曹洪点头,这事他也想有个了结。
此时,码头上的屯兵和青壮都已经瘫倒在了地上。曹军的撤退,使他们再也没有了支撑下去的力量,一个个都瘫倒在地上开始喘气。
王麦巨大的身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倒在地上,他已经筋疲力竭,现在甚至抬抬手指都极为困难。
“曹军又上来了!”高处的张老五对着众人高声大喊。
几名屯兵勉强的想站起身,却再次滑坐在地上,他们真的已经油尽灯枯,没了丝毫继续战斗的能力。
王麦躺在尸体堆上,呆呆的看着天空。
一阵清风吹过,将天上的乌云吹散,太阳从云后露出了面容。
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王麦觉得有一种夏日,在家中土炕上吹着凉风的舒适感......
“死在这里也挺好......”王麦喃喃自语。
他伸手帮旁边一名乡亲合上了双眼,这人虽然与他交集很少,但住的却很近。
王麦不想再动了,他现在只想睡觉。身旁躺的都是柳树屯的乡亲,一起上路这样便不会孤单......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堆上,形成一张令人难以描述的图画......
正当王麦昏昏欲睡时,冲天的号角声在码头外响起,随后喊杀声震天动地。
王麦勉强睁开双眼晃了晃脑袋,疑惑地看向高处的王老五。
那个一直不爱说话的猎户,正在激动地揉眼睛。
他嘴里拌蒜似的吼道:“卫......军来了,卫军来救我们了!”
第319章 形势翻转
当尖锐的哨声和突击的号角声在密林中响起时,曹洪便知道今日自己败了。
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庐江卫第四曲第四屯、第五屯两百名士卒,呈两个大型的三角阵,从密林中走出,然后毫不犹豫的开始向曹洪的队伍冲锋。
中军司马刚刚率领一百人去攻击码头,曹洪身边只有五十名亲卫以及从码头败退下来的士卒。
两拨加在一起也不足两百人。
而且其中三分之二都疲惫不堪,急需休息。
侯晖选择的这个时机极为精准,他就是在等,等着曹洪攻击受挫再次分兵,然后才开始突袭。
手中能够调动的只有两百生力军,野战突袭曹洪身边的三百精锐胜率不高。
如果不能一击得手,双方形成混战,那被吸引在南门的六百曹军必然反身夹攻。到时候不仅码头不保,就连他的这两屯兄弟也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所以,他必须等!
哪怕是码头上的屯兵全部战死,他也要等......
两个三角阵的卫军,凶猛的嵌入曹军的队形,瞬间便是混战!
双方举起手中的武器,毫不犹豫的向对方猛砍、猛刺,混乱中几乎毫无章法可言!
这时候所谓的战阵和队形已经完全没了意义,侯晖的命令是最快速的击溃曹军的中军,斩杀主将,只有这样才能翻转战局。
而想要快速的击溃对方,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停的向前突击!
曹洪的队形顿时大乱,这种突然偷袭本就难防,再加上庐江卫的士卒玩命的往曹军队形里边跳,使得双方形成了不规则的混战。
每个人的前后左右都是敌人,所以伤亡速度极快。
混乱中,刚刚在码头上血战,已经精疲力尽的那百名士卒首先不支。他们已经与马胡子、王麦等人战斗了太久,不仅是体力上的消耗,精神上更是需要休息。
卫军这种以命搏命的战法,让他们快速的消耗掉了最后的那点斗志。
终于,曹军开始崩溃,无数人丢盔弃甲开始向着土堆方向奔跑,而卫军士卒开始玩命的向曹军中军旗帜的位置冲击!
“杀!活捉曹将!”卫军中传出震天的怒吼。
曹洪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他本想骑马突围,但却被人人装备弓箭的庐江卫瞬间射倒。
陪伴了他多年的战马成了刺猬,身边的侍卫坐骑也无一幸免。
明显,庐江卫做了重点的安排,就是要干掉他!
曹洪踩着泥地在侍卫的保护下向土堆的方向撤退,但他心中明了,这一里的路恐怕自己走不到。
“杀!”一名卫军士卒突破了侍卫的防御圈,挺着长枪冲到了曹洪面前。
曹洪急忙用手中宝剑格挡!
长枪擦着宝剑准确的刺中了曹洪的肩甲!
锵的一声,火星四溅,长枪被曹洪肩甲上的铁叶子划到了一边。他穿的是“明光铠”,这是一种极为昂贵的铠甲,防护能力很强,如果没有这层铁甲,恐怕曹洪已经被刺穿了肩胛骨。
巨大的力量使得曹洪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多亏了身边的护卫直接扶住了他。
一名侍卫提着环手刀上前与那名卫军周旋,曹洪趁机快速向前继续撤退。
身边的侍卫玩命的拼杀,他们为曹洪硬生生的开出了一条血路!
“嗖嗖!”急促的风声响起。
庐江卫的弓箭准时到来!
这些庐江卫作战方式极为怪异,他们前一瞬还在和你近身搏斗,但只要你一个疏忽那人就会变成了弓箭手向你突发冷箭,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嘭!”曹洪躲闪不及,背后直接被弓箭射中。
好在他的盔甲坚韧,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但箭尖也已穿透了盔甲入肉寸许,令他疼痛难忍。
周围的侍卫越来越少,跟随自己多年的这五十名亲卫已经所剩无几,曹洪陷入了绝望。
河边的土地湿润泥泞,他的明光铠太重了,虽然可以避箭和防御,但跑起来却十分的吃力。
曹洪一度想脱掉铠甲逃走,但庐江卫令人防不胜防的冷箭,让他心有余悸。
没了铠甲,恐怕他没走多远便会被射成刺猬。
一声惨叫,在他前面拼死开路的一名侍卫仰面躺倒,一支雕翎箭穿透了他的咽喉,鲜血不停地涌出。
曹洪咬牙切齿,前方一名手持长枪,身穿淮南卫军屯长服饰的人挡住了去路。
“曹将,留下命来!”
正是第五屯屯长从彦。
在乱军之中,他早早的便盯上了这名身穿明光铠的曹将,这可是好东西,能穿这身的必定是曹军大将。
曹洪也不多话,直接手持宝剑便攻向从彦。
从彦冷笑,这身重甲在没有马匹的配合下很难发挥作用。
明光铠分类很多,也有专门为步战设计的“明光铠”。但曹洪这身的样式,却实打实的是为马战准备的。
就比如胸前招牌一样的两块护心镜。
这东西确实难以破甲,防护能力极好,但也限制了使用者的动作。想要弯腰或者扭转身体,都会受限。
锵的一声,从彦挡轻松的挡开了曹洪的一剑,然后身体迅速转到了曹洪的背后,一枪刺向了对方的后心。
这便是曹洪的第二个问题,手中的武器太过“典雅”并不适合战阵厮杀。
曹洪为人颇为吝啬,但对穿着却十分的讲究。
他的马上有一杆精钢打造的大刀,那是他最为倚仗的武器。但刚才在乱战突袭中,马匹被突然射倒,而他的大刀好巧不巧的便被压在了马下。
而曹洪随身佩戴的,则是一柄名贵的长剑名曰“疾风”,这是当年曹操亲自奖给他的,表彰他在初平元年,荥阳之战中救曹操一命的功绩。
所谓剑名疾风,便是取汉光武帝刘秀在赞誉部下王霸的忠诚时说:“颍川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努力,疾风知劲草。”中的疾风两字。
曹洪对此颇为珍惜,几乎都是随时挎在腰间。
来时,曹洪亦对淮军颇为轻视,认为自己的两千部曲夺取一个小小的码头,必然可以一击而下。
更用不到他冲阵在前,所以也就没有更换随身武器。
而今,却吃了大亏!
腰上一阵疼痛,那名屯长的枪尖直接刺穿了甲叶,嵌入了曹洪的后腰。
“哎呦!”曹洪一声惨叫,向前迈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眼看对方便要从背后乘胜追击,曹洪不敢再想,回身便将手中的长剑直接抛向从彦。从彦见一道寒光直奔他的面门而来,只能放弃追击,一个侧身躲开了飞射而来的长剑。
噗的一声响,那柄神兵便深深刺入淤泥之中,直没剑柄。
曹洪借着身体的力量,顺手从士卒尸体的手中拿起一杆长枪,起身开始与从彦对峙。
第320章 酸涩结局
汗水不停的从曹洪的两鬓流下,他已经放弃了逃走的希望。
对面这个淮军屯长极为难缠,他不与曹洪正面交锋,而是绕着与他纠缠。沉重的铠甲对曹洪体力的消耗极大,仅仅几个回合,曹洪便已经气喘吁吁。
周围的喊杀声越来越小,这说明自己身边的侍卫已经几乎所剩无几,这给曹洪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如此下去,自己必然被活捉。
“投降吧,保你性命!”从彦冷笑道。
“我曹家只有战死的将领,从无卑躬屈膝苟活之徒!”曹洪厉声大喊,随后再次攻向从彦。
从彦继续闪躲,消耗着曹洪的体力,他已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活捉这个曹将!
对方刚才高喊我曹家,那大几率是曹操的亲戚,如果能抓住肯定是大功一件。
曹洪心中一片冰寒,他已经没了生下去的希望。
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淮军俘虏,那样不仅他丢人,就连整个曹家也会蒙羞,也许自戕才能保住最后的一丝尊严!
想到这儿,曹洪把心一横,长枪一个翻转便对上了自己咽喉。
从彦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果决。
正当他要上前阻挡之时,身后的卫军中突然一阵怒吼声,随后整个战场再次大乱!
一杆“曹”字大旗从后面的庐江卫阵营中杀入,直奔曹洪的位置而来!
“将军,勿要自戕,我来了!”
去攻击码头的一百曹军,在中军司马的率领下及时赶了回来!
生力军的加入,使得已经崩溃的曹军临时稳住了阵脚,而中军司马则带着亲卫直奔曹洪而来。
“子林救我!”曹洪顿时大喜,他将长枪重新挺起,对准了面前的从彦。
从彦急忙稳住身形向旁边暂时躲避,因为后面的风声已经响起,明显是有人在偷袭他的后背。
果然,从彦刚刚散开,一柄破阵刀便擦着他的胳膊直接砸入了地面。
随后一名身穿皮甲的大汉跨过他,挡在了曹洪的身前!
“将军,先走!”中军司马并没有回头,而是面对着从彦冷冷道。
“想走,先过了我这关!”从彦挺枪刺向那名曹军司马,双方瞬间便进入了生死相搏的阶段!
几名侍卫突入包围圈围在曹洪身边!
“带曹将军走!”中军司马一边与从彦厮杀一边高喊。
几名侍卫一把架起曹洪,抱着他向包围圈外侧突进。周围的卫军开始合拢包围圈,却被其他曹军死死顶住!
凄厉的号角声从远处响起,围攻南门的曹军正在后撤,他们明显是想要前来接应曹洪的溃兵。
而此时,守卫南门土堆的卫军,也开始由守转攻。
他们奋不顾身的冲出土垒,与撤退的曹军肉搏,死死的拖住对方退后的脚步,减缓他们支援这边战场的速度。
但这种冲锋伤亡极大,没了工事的保护,卫军和青壮瞬间便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快!歼灭这支曹军!”侯晖一刀砍倒了一名与他对峙的曹军士卒,这人极为顽强,居然在中了两处箭伤的情况下,依然阻挡着他的前进。
侯晖不知道的是,这四百人不仅是曹洪的亲军,而且是从曹家最早的私兵、家丁转变而来。
他们在曹操领地不仅地位远高于其他士卒,甚至待遇也与普通人不同。
所以,这些人不仅骁勇善战,而且对曹氏极为忠诚。
在如此不利的战局之下,还能保持拼死执行命令,这便是例证。
曹洪此时已经脱掉了明光铠,身边有了持盾的护卫,他便不怕冷箭。远处有接应他的六百士卒,只要跑到那里,便等于脱险!
曹洪眼眶通红,他默默的回头看向正在抵挡淮军追击的中军司马。
那是他的好友,两人在曹操举事之前便在一起读书,射猎,巡游四方。曹操举事后,曹洪便追随曹操作战,而这位好友也跟着他南征北战。
他深知曹洪的性格,过于高傲,不听人言,所以每战时都会提出自己的建议和想法,以供参考。
两人交情深厚,曹洪即便听着不顺耳,最后也往往会采纳对方的建议。而从结果上看,大多时候,都是这位好友胜出......
无意中,曹洪对这位好友的依赖更甚。
别人只看到曹洪倨傲,不听人言,却不知他常常与这位中军司马彻夜畅谈,纵论天下局势,和自己的得失。
两人互为师长亦互为学生,曹洪有错,这位好友即便当面不提出,过后也会提醒曹洪。而曹洪除他之言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悔不听子林之言......”曹洪心中后悔,他时不时回头望向后方,期望着自己这位好友能够突围而出。
曹军后队,从码头冲回来解救曹洪的曹军已经不足三十人。
他们不顾一切的冲锋,导致伤亡大增。
不少人都死在了破阵冲到曹洪身前的路上。
从彦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曹军司马,这人极为顽强,枪法也很出色。最重要的是此人只想挡住自己,却没有任何逃跑的意思,这让从彦无从下手。
四周的喊杀声逐渐集中,随后渐渐减弱。
侯晖望着远去的曹洪,长叹一声。
南门的曹军此时已经摆脱了卫军的纠缠,他们疯了一般的向曹洪的方向赶来。如今就算追上去,也无法再抓住这名曹将。
前方的厮杀已经停止,十几名曹军士卒和一名曹军司马被庐江卫围在空地中间。
结局已定......
侯晖拨开卫军士卒走到了队列前边,空地中站着十几名满身伤痕的曹军士卒,他们一个个满脸血污,一身的泥垢。
而在最前边,站着一名中等身材的曹军司马。
他身上多处伤痕,手拄着长枪勉强站立在众人面前。
就是此人,指挥队伍奋不顾身的杀入卫军阵营,救出了那名曹将。
“逃走的是谁?”侯晖对曹军司马问道。
“曹司空之弟,曹洪......”曹军司马略略仰起头,居然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侯晖一声长叹,这条大鱼居然就在他眼皮底下逃走了......
“阁下何人?”侯晖再次询问。
曹军司马平静回答道:“曹洪将军治下,中军司马,曲辛曲子林!”
侯晖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挥了挥手。
周围的庐江卫士卒纷纷取下背上的长弓,然后拈弓搭箭对准了中间的十几名曹军。
无数的劲风声响起,河边浅滩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第321章 红烛剑影
颍川郡许都,曹丕府邸。
梳洗完毕的袁星正在袁敏的服侍下梳着长发,她对着铜镜看着里面的自己。而曹丕则是一身便装,舒服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着她。
两人大婚完毕,早已是正式的夫妻,所以彼此的关系与以前大为不同。
曹丕看向妻子的眼光颇为复杂,里边夹杂着欣赏、喜爱、戒备和警惕等无数念头。
小半年的相处,曹丕几乎与袁星朝夕与共,从开始的陌生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但聪明的曹丕却渐渐发现,这个外表美丽、又很是善解人意的姑娘,内心却是一个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中豪杰......
起初,曹丕对此十分的抗拒,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枕边人是个不可靠的家伙。
但后来,曹丕却释然接受了袁星,因为他发现两人骨子里实际是一种人,只是袁星颇为外露而他更加内敛罢了。
此乃大争之世,一个聪明能干可以帮助自己分忧,还有强大娘家作为依靠的妻子,对曹丕更为有利!
“你去吧......”袁星梳完了头,让身边的袁敏下去休息。
她站起身缓缓的走到曹丕对面坐了下来,然后轻轻的拿起茶壶给曹丕倒满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红烛的火光摇曳不定,映在周围的淡黄色锦帐之上,反射着妖异的红光。
“夫君有心事?”袁星声音依然极为动听,令听者不自觉便心神愉悦。
曹丕笑着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不知父亲和你兄长在淮南谁胜谁负?”曹丕笑道。
袁星面无表情,她举起杯先向曹丕致意,随后轻啜一口道:“哪有夫君这般饮茶的,这可是兄长从淮南送来的好茶,如此牛饮糟蹋了好东西......”
曹丕一边苦笑一边摇头,袁星身上总是有一种他无法拒绝的吸引力。
那是一种既神秘、又无法掌控,甚至还有些危险的感觉,这令他欲罢不能......
“说起淮南战事,我自然希望父亲大人获胜。”袁星微笑道。
“你是家中长子,我是你的正妻,以后便是曹家主母,自然要向着曹家了......”
曹丕摇头苦笑:“星儿何必和夫君说假话,难道忘了我们的约定了?”
洞房花烛之时,两人曾经约定,私下里和对方绝不说假话。
至于为什么要有如此离谱的“海誓山盟”,那可能只能归于同类之间的谨慎吧.....
袁星微笑点头:“夫君说的是,妾身倒是希望双方不胜不败保持盟约。”
曹丕点了点头,这才是真话。
“你兄可有消息给你?”曹丕再次试探。
袁星白了曹丕一眼反问道:“我天天被你缠着,如何去和兄长的人接触?”
曹丕被袁星撩拨的心中一荡,他急忙重新稳定心神,然后装作叹气道:“每次父亲出征,守卫后方的都是我,而这次父亲却交给了三弟曹彰,可见父亲对我有所防备......”
他大有深意的看向对面端坐的袁星。
“原因肯定便是因为我们的这层关系,父亲不想将军权交与我手......”曹丕低声道。
“娶了你,对我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话音刚落,对面的袁星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让曹丕默默皱起了眉头。
“你笑什么?”曹丕疑惑道。
袁星缓缓站起身,走到曹丕面前,然后居然轻轻的坐在了曹丕的大腿之上。
一阵如玉般的感觉迅速触动了曹丕的神经,幽香扑鼻,他不由自主的便伸手抱住了袁星的腰肢。
“你那三弟,就是个莽夫,如何与夫君相比?”袁星轻笑道。
曹丕却不满道:“那你为何还要送他宝剑和歌姬?”
第一次见面时,袁星便将袁耀送他的“断流”剑赠给了尚武的曹彰,令曹彰好感大增。
回府后,曹彰拿着“断流”和自己收藏的宝剑对比,结果更为惊讶。因为断流无论在品质、锋利和精巧上,都要高出那些藏品数筹!
于是曹彰便二次前往驿馆向自己这位嫂子致谢。
袁星也特意为他设宴,一来二去,两人竟然逐渐熟稔了起来。
而后几个月,只要有空,曹彰必然会跑去驿馆和袁星见面,而且总是带着各种礼物,这让曹丕头疼不已。
甚至在袁星和曹丕大婚后还曾传出,曹彰酒醉后愤愤不平,说什么星小姐天生丽质,自己那个窝囊二哥根本配不上的传言。
不管真假,但仅凭传言,也已令曹丕心中极为不爽!
“听人说,你送三弟的那个歌姬,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曹丕的手略微用了用了力。
袁星吃痛嘴里却笑道:“天天看着,却得不到,三弟一定心中很难受。”
曹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感如电流一般涌过他的全身!
父亲长期的压抑,兄弟们的瞧不起,让曹丕心中始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恨”!那是一种随时想要爆发出来的“恨”,他想让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尝到同样的滋味!
曹丕想要堂堂正正的世子身份,想要父亲和群臣的认可,他更想要兄弟对他如同对待大哥曹昂那般的尊重!
就是这种求而不得的感觉,如今曹彰也感受到了!
“你真是祸害,袁耀把你派到我们曹家来,我们恐怕要遭殃......”曹丕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袁星对曹丕的话毫不介意。
“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能力?”她缓缓从曹丕的腿上站起。
“如果夫君连妾身都掌握不了,如何一统天下?”
曹丕精神一振,双手下意识的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袁星说的没错,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掌控,何谈将来接下曹操的基业,扫灭群雄一统天下呢?
“公子,荀令君派人来请公子速到司空府议事。”门外响起了管家的声音。
曹丕迅速清醒过来。
他急忙问道:“来人可曾说是何事?”
门外的管家低声回答:“未曾详细说明,只说是有紧急军情商议。”
曹丕豁然起身,他目光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袁星。
“紧急军情,难道是淮南吃了败仗?”曹丕喃喃自语。
他疾步向前,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可曾问过,后方防务现在是三弟曹彰负责,荀令君应该去找他为何前来找我?”曹丕微眯双目。
外面的管家回答道:“回公子,我问过了。”
“来人说三公子与新得的歌姬饮酒作乐,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曹丕突然转身,目光如电一般的看向袁星。
只见袁星不慌不忙的重新坐在床边,整理好衣衫开始给自己斟茶......
第322章 奇妙关系
“你去吧,我更衣后便来。”曹丕隔着门对管家道。
他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缓缓走回床边看着面前的妻子。
袁星面无表情的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曹丕的衣袍开始缓缓给自己的这位夫君更衣。
她动作极为细致小心,心无旁骛,好似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是什么事?”曹丕一边张开双臂,配合着妻子的动作一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淮南水军顺颍河而上,偷袭许都。”袁星的回答极为简短,她缓慢的将长袍披在曹丕的身上。
曹丕浑身一抖,差点站立不住。
这消息也太过耸人听闻了......
“放心,此次他们并不会攻打许都城,只是要在外围各县搞些混乱。”袁星拿起玉带环抱着帮曹丕围好。
“你早就知道?”曹丕追问。
两天前袁星送给曹彰歌姬,却在今天,恰好在淮军前来时曹彰酩酊大醉,这绝不是巧合。
袁星并未正面回答曹丕的问题,她一边帮着曹丕紧着玉带一边低声道:“论勇武和带兵你远不及三弟。”
“此乃乱世,武力为尊,父亲又十分喜爱能打仗的良将,如果任由曹彰立功,以后这兵权恐怕永远不会回到你手中。”
曹丕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
袁星将玉带扎好,又将外面披的长袍取来,给曹丕穿上。
“淮军此来,只为立威,逼迫父亲再次与兄长和谈。所以这里并无大战,夫君可趁机表现一二。”袁星一边说一边将曹丕袍子上的褶皱撑开,让它更加的平顺。
曹丕微微点了点头,这代表他已经接受了这个机会!
“所以,许昌不是重点,东城的粮仓才是重要之处。”袁星伸出玉手,轻轻的帮曹丕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盘好,然后戴上了玉冠。
“那里囤积着父亲准备出兵河北的粮食,一旦出了差错,那便是惊天动地一般的事情。”
曹丕紧皱眉头道:“淮南侯想烧粮?”
袁星将簪子穿过曹丕的发髻摇头道:“兄长对伯父恨之入骨,断不会重新帮助河北。”
“烧粮,父亲便无法率军渡江北伐,假以时日,伯父必然重新积聚力量卷土重来,这是兄长不想看到的。”
曹丕微微颔首,如果是这样,那烧粮便是假,袁耀只是想借助此事逼迫曹操重新将注意力转向北方。
“我该如何做?”曹丕看着近在咫尺的袁星,不自觉的将她重新抱住。
“夫君尽可大胆,此战必无危险......”袁星脸上一红,急忙从曹丕的怀中挣脱,然后从架子上取下宝剑,俯身双手呈给了曹丕。
曹丕接过宝剑插在腰间,然后却再次抱住了袁星。
“说好了彼此说实话,你怎么又骗我?”曹丕似笑非笑的看着怀中的妻子。
袁星却伸手捏住了曹丕的鼻子道:“是夫君毁约在先,明明是你先派人监视我的随从的。”
曹丕顿时无语,他无奈的笑道:“这次便算是平手,如何?”
袁星笑着伸手摸了摸曹丕的脸庞:“夫君多加小心,阵前一定要报名字!”
曹丕哈哈大笑,甩开袁星,头也不回的出了卧房。
袁星看着曹丕走远,重新整理了下发髻,再次坐在了铜镜前。
“兄长说的不错,这个曹丕确实和我登对......”
铜镜中的袁星笑颜如花。
夜幕下,曹丕急匆匆的出了府邸上了马,然后带着随从直奔司空府而去!
他已成婚,所以便搬出了司空府独居。曹操给他在内城西侧安排了一幢府邸,这里距离司空府倒是不远。
寂静的街道上,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留守许都的曹军将领正在从四面八方向司空府集合。
“荀令君,发生何事?”曹丕大踏步的走入议事厅,群臣和将领都在那里等他。
“见过二公子!”众人急忙行礼。
荀彧从众臣的包围中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曹丕的手。
“丕公子,淮军顺颍河而上,已经到了许都附近!”荀彧的话十分简洁!
“什么!”曹丕装成大惊失色的样子,他立刻对荀彧追问。
“有多少船?多少人?”
荀彧摇了摇头:“刚才沿河警备来报,说是河上黑压压的都是战船,具体多少并不清楚,如何应对还请公子定夺!”
曹丕刚要说话,却装作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父亲临行之时,已经将后方的防卫大权交给了三弟,荀令君应当速速通知三弟前来坐镇才是!”
他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群臣听得一清二楚。
曹丕清楚的看到,一些人在叹息,一些人在摇头,还有些干脆面露不满之色!
荀彧双目眯起,他已经明白了曹丕的意思,看来曹丕已经知道了曹彰醉酒的事,这是在故意给曹彰难堪。
但此时事情紧急,荀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三公子在家中过量饮酒,现在昏睡不起,事情危急,还请二公子以大局为重!”荀彧拱手,他决定给曹丕一个台阶,让他威风一下。
毕竟此事是曹彰不对,曹丕趁机打压一二,也属正常。
曹丕装作十分犹豫的样子,他好像十分惧怕父亲的命令。
“父亲明令三弟守城,我越俎代庖是否......”曹丕皱眉思索,嘴里却喃喃自语。
“丕公子不必多虑!”一名顶盔掼甲的独眼大胡子将军,从外边急匆匆的走进议事厅。
“见过族叔!”曹丕对着来人拱了拱手。
正是曹操手下名将夏侯惇!
如今夏侯渊正率军正在徐州作战,而曹操南下时,便将极为信任的夏侯惇留在许都作为依仗。
原因有二。
一则是夏侯惇很会用兵,并且与曹操同族深得信任。二则却是夏侯惇与曹彰私交极好,双方容易配合。
刚刚,夏侯惇便特意先去了曹彰的府邸,但却发现一向被他看好的曹彰在此关键时刻却喝的如同烂泥一般。
这令夏侯惇大失所望。
而此时,淮军大兵压境,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有可能铸成大错,所以夏侯惇准备迅速转向支持曹丕重掌兵权。
第323章 渔夫符明
夜幕之下,颍河之上。
一支船队大摇大摆的停靠在许都城外的码头之上,那里灯红通明中,隐约可见无数淮军在下船集结。
此次突袭许都的指挥官便是在淮阴之战中表现出色的张怀。
他已经被任命为断潮卫左副指挥使,而他的同窗好友李进,则被任命为断潮卫右副指挥使。
现在断潮卫的指挥使空缺,这种安排便等于两人分治了整个断潮卫水军。也从侧面说明袁耀和分管水军的徐彬,还在考虑断潮卫的人事安排。
此次随船而来的,还有摧城卫副指挥徐朗的两千云台营。以及刚刚新建,由烈士遗孤和将领子弟组成的五百龙骧卫。
此时,张怀正在和徐朗核对着接下来的行动。
“李进带着主力船队和龙骧卫那群孩子正在汝阳附近捣乱,那里曹军守卫松懈,并没什么危险。况且汝阳是主公的老家,根基深厚,一应接应都不是问题。”张怀一手拿着油灯一手在地图上点着。
“我们的目标是骚扰许都附近,袭击府衙和制造混乱。按照主公的意思最好是给许都城外放一把火,但不要殃及附近的商铺和民居,尤其是转运司的各个码头,更是碰不得。”
徐朗点了点头,此次他们北上的主要任务并不是破坏,而是制造混乱。做的太过出格,到时候双方恐怕都不好收场。
“只是这目标并不好选......”徐朗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许都城,喃喃自语。
“不是说玄翎卫会有人来接应,为何现在还不到?”张怀疑惑道。
他们顺水而上,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如果没有玄翎卫的配合,恐怕接下来便只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的在曹操领地内乱撞。
话音刚落,外边的侍卫便来禀报。
“禀两位大人,下面有人求见,自报家门是玄翎卫接洽人名叫付月。”
“付月?”徐朗皱眉思索,马上便笑了起来。
他对身边的张怀耳语道:“符明来了......”
张怀浑身一震,瞬间精神了起来,他对这位负责北方区的玄翎卫副指挥使可是闻名已久。
相比白炎,符明更加神秘低调,极少出现在大家视野之中,认识他的人并不多。
此人凶名在外,杀伐果断更甚白炎。
传说在袁耀与孙权在丹阳郡大战之时,曹操手下的情报机构后殿司,曾经在淮南重金收买了大量的基层官员。
他们大肆搜集淮南各个层级的情报,源源不断的送回许都。
而突然就在一夜之间,那些参与情报贩卖,以及变节的官员不是死于非命便是不知所踪。
董昭觉得后殿司淮南小组可能已经暴露,便立刻下令全体紧急撤退。这些人员对淮南极为了解,是后殿司宝贵的财富。只要撤回许都,等风声过后,他们便可重新返回继续工作!
淮南小组反应也是很快,他们的情报人员和护送情报的小队,分批次伪装出行,躲过了层层检查,最终成功的逃出了淮南。
但事情并未结束。
就在董昭觉得淮南小组已经脱险的时候。
在许都城外,光天化日之下,符明率领玄翎卫居然伏击了他们的其中一支。
那一队后殿司淮南小组成员,全部被杀,随身携带的情报也不知所踪。
按照道理来说,淮南这也算是报了仇,双方应当就此罢兵。
谁知道符明依然不罢休,他应该是从那支后殿司小队身上获取了其他淮南小组的情报,顺藤摸瓜开始在许都城内搞暗杀。
一月间,从淮南撤回的后殿司成员,居然有二十七人被各种方式暗杀,闹得整个许都人心惶惶。
听说董昭因为此事,还被曹操用书砸了头,吓得生了一场病。
这便是符明的作风......
张怀虽然也算淬剑庄出身,但却是第二批专科水军成员,与第一批的符明并不熟悉,但这些事迹他却是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
“我们迎迎吧。”徐朗微笑对张怀道。
玄翎卫的地位不同于其他卫军,即便是同级也要礼让三分。
张怀点了点头,符明此来必定有重要的事情。
两人下了船,立刻便见到一个一身渔夫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光着脚站在地上,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裤管高高挽起,小腿和脚上都是污泥。左手拿着一根粗糙的木制鱼叉,肩膀上还斜挎着一个装鱼的竹篓子。那竹篓子很是破旧,明显是使用了多年,里面不停地在向外渗水滴答个不停。
这人身边,几名卫军正在持刀监视着,生怕这人是什么探子、刺客。
那名渔夫看到两人到来,便抬高了斗笠,浅浅的露出了一张日晒雨淋,久经风霜,黑漆漆的脸庞。
张怀吃惊的看着面前的这名中年渔夫,怎么也无法将他与执掌北方生杀大权、凶名在外的玄翎卫副指挥使符明联系到一起。
正在他发愣的时候,徐朗却大步走了过去,不顾那渔夫身上的泥污和鱼腥味,直接便是一个拥抱。
“你小子,怎么老成这样了!”徐朗一边笑一边拿掉了渔夫头上的斗笠。
此时张怀才确定,此人确实是玄翎卫副指挥使符明。
“别闹,斗笠不能摘,进去说......”符明急忙将斗笠重新带好,然后向着张怀拱了拱手,便上了船。
三人一直进了船舱,张怀又让周围闲杂人等全部退下,符明才放下木叉说道:“常年在颍河打鱼,风吹日晒的,不老是不可能的。”
斗笠被完全摘下,烛光的映照下,一头白发出现在两人面前。
徐朗一愣,随后叹了口气。
“辛苦了......”徐朗低声道。
“无妨,份内之事。”符明的回答颇为简单明了。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符明从怀中拿出了一幅地图。
这和徐朗和张怀看的地图大为不同,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各种房屋以及田产的详细标注。
“这些方形标记的是曹氏宗亲的田产、宅邸和店铺,不能动!”符明低声道。
这很容易理解,动了曹操的家产,到时候不好收场。
“三角形的是转运司衙门的各个仓库,里面全是货物,不仅不能动还要严加约束士卒不可损坏!”符明严肃道。
转运司的商贸往来,不仅关系到曹操的利益更是淮南的利益所在,所以必须保护。
“打叉的,都是朝廷大员、皇室宗亲的宅邸和店铺。”
“烧了、抢了,朝廷内必然大乱,天下也将震动。而曹操虽然麻烦,但心中却绝不会在意,相反恐怕还会暗自感激我等。”符明微笑道。
“而后这些受损的朝臣,将成为我淮南的说客,曹操再想与主公开战,恐怕便不会这般容易。”
他的手又指向许都东边的一个县城道:“除了干这些,需要一队人去东城外放火。”
“那里是曹操囤积准备进攻河北的粮草,在周围烧一下,给他个警告......”
第324章 忠孝两全
三人的战前会议极为高效,仅仅半刻钟所有的事情便已经落实。
“一路小心,我率水军在这里接应你们!”张怀对下船的徐朗和符明拱手道。
徐朗挥了挥手与符明快速走进了黑暗之中。
云台营两千人按曲迅速分散为四队,徐朗亲率一队,其三名军侯,每人手里拿着玄翎卫事先准备好的地图,趁着夜色开始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在东城外点火便可,不要真的烧到粮食。”符明一边走一边道。
“主公特意叮嘱,曹操进攻河北,对我淮南有利,所以千万不能断了曹操去河北的念想。”
徐朗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了袁耀的意思。
“还有一事!”符明压低声音继续道。
“到了东城行动要小心谨慎,曹丕极有可能率兵前往东城守卫。这可是主公的妹夫,不能伤到他,最好还能让他立点功劳......”
徐朗一头雾水,虽然不明白符明的算计,但此时也不是多说的时候。
况且玄翎卫行动一向严密,就算他问,恐怕符明也不会告诉他。
“放心吧,你多保重!”徐朗对符明拱了拱手,符明笑着将肩膀上的竹篓取了下来递给了徐朗。
“来的匆忙,没给你带点东西,这是我亲手抓的鱼,回去尝个鲜吧。”
徐朗苦笑,他将竹篓挎在身上,还没等和符明说上了两句,那人便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徐朗摇了摇头,跟随部队快速向东城移动。
此时的许都城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淮军来的十分突然,以至于守城官根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船多少人,会不会攻击许都。
于是城内大乱,大臣们被纷纷叫醒,急匆匆的跑向皇宫和司空府,他们都想知道现在的具体情况。
而司空府内的会议,已经在曹丕的主持下完成。
有了荀彧和夏侯惇的支持,曹丕重新掌握了许都的大权!
“诸位所说的都有道理!”曹丕坐在主位上轻声道。
荀彧轻轻咳了一声,下面乱糟糟的讨论立刻停了下来。
曹丕对着荀彧点了点头继续道:“许都,天子所在,亦是我们的根基这绝不可有丝毫动摇!”
荀彧和夏侯惇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而今,淮军兵力不详,黑夜中无法判定对方是否会进攻许都,所以我们更应该谨慎行事!”曹丕继续道。
“如父亲在,绝不可能贸然出击,所以我决定立刻动员所有城内兵卒,上城守卫城墙,以防敌军趁夜登城!”
曹丕目光看向夏侯惇道:“请族叔亲自带兵,巡查四方,并且在城内戒严以防敌军细作里应外合!”
夏侯惇拱手应是,这个安排没有问题。
“满宠!”曹丕高声道。
“在!”许都令满宠急忙出列。
“你带人速速包围皇宫,一只鸟也不能放进去,一定要保护好陛下的安全!”曹丕的语气大有深意。
满宠自然明白,这便是看住刘协,以防其趁乱出逃。
“荀令君,还请您即刻进宫,将事情缘由告知陛下,请陛下心安......”曹丕对荀彧微笑道。
荀彧点了点头,拱手应是。
众人暗自点头,都觉得曹丕的安排井然有序,如此突发事件,能够有这般应对已是十分难得。
谁知道曹丕继续道:“东城囤积了大量粮草,那里是父亲准备拿下河北的积蓄,如果淮军去偷袭东城,到时候父亲的心血将付之东流。”
他看向荀彧和夏侯惇。
“许都是根基所在不能有失,但不救东城粮草,我便是不孝!”
曹丕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佩剑道:“我决定亲率五百轻骑连夜赶往东城守卫粮仓!”
夏侯惇顿时大惊失色,而荀彧却沉默着捻须不语。
“二公子不可!东城有两千精锐守卫,应当无妨,你绝不可亲身犯险!”夏侯惇立刻出声阻止!
曹丕将佩剑插在腰间坚决道:“族叔不必拦我,做儿子的哪有眼看父亲一生心血付之东流的道理,即便拼上这条性命我也要去救援东城!”
他大步走下台阶,却被夏侯惇一把拉住。
“我去救援东城,二公子守城如何?”夏侯惇声音焦急,曹丕如果出了意外,他实在是担待不起。
“族叔,许都才是重点,玄翎卫神通广大,如没有你这般久经战阵之人坐镇,恐怕会出意外,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曹丕义正言辞。
“这......”夏侯惇一时没了主意,他急忙看向荀彧。
“荀令君,你倒是劝上两句啊!”夏侯惇开始求助。
荀彧想了想才看向作势欲走的曹丕,随后平静道:“刚才二公子提到了孝道,那便是曹家的家事,此事我无话可说......”
夏侯惇大惊失色,这荀令君一向能言善辩,今天却是怎么了!
曹丕听到荀彧的话,突然挣脱夏侯惇的拉扯,向荀彧深鞠一躬,随后扶着宝剑便出了议事厅。
大厅内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今天这位一向懦弱的二公子突然爆发,不仅应对得当,而且表现的智勇双全,这令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良久,荀彧才道:“二公子已经颁下法令,诸位立刻按照法度执行,如有疏漏定斩不赦!”
“是......”众人急忙行礼,随后匆匆出了议事厅。
“荀令君,这......”夏侯惇急的满头大汗。
荀彧却捻须微笑道:“夏侯将军无需顾虑,淮军此来人数必然不多,公子安排毫无破绽,你我安心执行便可。”
夏侯惇却道:“我也觉得淮军人数不多,只是二公子率军出城,万一有了意外岂不是出了大事,到时候我如何与兄长交代!”
荀彧却笑道:“放心,公子此次出城必然无事,而且还会立下功勋!”
夏侯惇一愣,随后疑惑的看向荀彧。
“此话怎讲?”夏侯惇追问。
荀彧摇了摇头轻笑道:“二公子如有意外,袁耀的妹子岂不是成了寡妇?”
说罢也不再搭理夏侯惇,而是走出了议事厅,向皇宫方向而去。
夏侯惇呆愣半晌,始终不明白荀彧话中的含义,无奈也只能离开议事厅组织部曲开始在城内戒严。
第325章 送亲大旗
夜色中,曹丕带着五百轻骑集中在城门前准备出城。
仅仅开个会这么一会功夫,许都城外便有多处起火。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天动地,也不知到底来到了多少淮军。
曹丕心中略有紧张,虽然袁星告诉他没有危险,让他大胆一些,但这毕竟是玩命的差事。
而曹丕本就生性谨慎,做这样的事自然还是心中不安。
“二公子,夫人来了!”曹丕惊讶的看向城门旁,却看到一身皮甲的袁星带着袁敏和五十名侍卫等在门口。
而城门官极为紧张,他亲自率领一曲士卒将袁星等人团团围住,生怕出现什么变故威胁到城门。
要知道,这些人都是追随袁星陪嫁而来,本就是淮军出身,此时双方正在交战,他们突然来到城门的举动极为敏感。
如果不是忌惮袁星的曹家长媳身份,城门官早就将这些人拿下了。
曹丕皱了皱眉,他急忙来到了袁星面前低声道:“你来做什么,这些人都从淮南而来,这个时候大摇大摆的出现,必遭人怀疑!”
袁星笑道:“夫君多虑了,我此来便是要消除许都一些人的顾虑。”
曹丕表情疑惑,他一时不能理解袁星的想法。
“夫君此去东城守护粮草为父亲尽孝,我也是曹家儿媳,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况且许都之人都说我是淮南的奸细,夫君一旦出城,夏侯族叔必然对我们严加防备看管,这样的话,我还不如随夫君阵前杀敌,以表心意!”袁星微笑道。
“况且如今情势不明,东城危急。我是淮南侯的亲妹,如果出现什么意外,也可随机应变应付一二!”
曹丕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袁星明显是想趁机和他一起捞一波资本,她去守城便是表明自己的政治态度,这样以后在许都,便不会有那么多人将她看做外人,对她敌视。
袁星站住脚,对曹丕来说是好事,他也能摆脱由于正妻是淮南侯之妹产生的诸多不信任。
并且袁星在身边自己的安全便更有保证。
“忠义护粮、夫妻同心”曹丕捻须喃喃自语,随后微微一笑。
“那就辛苦星儿了!”
他转身对城门官扬起手中金牌:“开城门!”
守城官看到金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便命人打开了城门,曹丕和袁星并骑而出,身后的曹军轻骑快速跟了出去。
东城距离许都并不远,骑兵队一个时辰便到了附近。
曹丕从高处向下望去,顿时心中一惊。
东城紧闭城门,外围四处都是火光不知道有多少人。
无数的火把在密林中若隐若现,甚至隐约间还能听到大树被砍倒的声音,那一定是淮军正在准备制作工程器械。
曹丕默默地看向身旁的袁星,低声问道:“淮南侯难道真的要攻打东城,焚烧粮草?”
袁星不置可否,她心中实际也在打鼓。
东城附近的阵仗实在太大了,按照火光估算,至少有五千人在附近活动,如此规模难道兄长真的要拿下东城,火烧曹军北伐的粮草吗?
玄翎卫给她的消息是佯攻东城,但袁耀的性格极难掌握,为了天下她的这位兄长会不会临时改了主意也难说。
但此时,袁星并没有退路。
她对着曹丕嫣然一笑道:“如不是全力,怎能显示出夫君的忠孝。”
曹丕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他现在也只能拼一下了!
“打我的旗帜!”袁星回头对袁敏道。
一杆红色绣着金边的旗帜被侍卫拿到了阵前,这是当初她出嫁时,送亲队伍的旗帜。
袁星低声道:“夫君跟着旗帜走,自然无事!”
曹丕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大定。
“冲!”他对身后的司马一声令下。
号角声响起,曹军轻骑结阵直奔东城城门而去。
红色的送亲大旗映着点点火光,护卫着曹丕和袁星冲在队伍最前面。密集的马蹄声在小路上响起,震彻整个东城。
送亲的旗帜所到之处,路边的密林中的淮军毫无反应,路边的人影竟然纷纷闪躲无人敢上前迎战。
曹军以为淮军人数不多,不敢与其正面交锋,更加的嚣张起来!
谁知道先头骑兵队一过,无数劲风声便瞬间响起。
黑暗的密林中,箭矢如飞蝗一般的射来,中军马队的几名骑手躲闪不及便被命中。黑暗中根本无法分辨敌人的位置,曹军只能慌乱的继续前进,希望凭借速度追上前边的曹丕、袁星等人。
急促的哨子声被吹响,道路两旁隐藏的卫军突然拉起地上的绊马索,前面的曹军根本来不及闪躲便连人带马被绊倒在地。
前边的摔倒的马匹顿时成为了后面的同伴的阻碍,整个道路上乱成一团。
“滚木!”黑暗中有人大吼。
缓坡上,无数的滚木从两侧推下,原来这些卫军伐木并不是为了制造工程器械,而是在准备用滚木封锁道路。
乱作一团的曹军顿时又被从天而降的巨木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曹丕根本也不懂战阵,所以完全没有任何的指挥。
骑兵司马倒是想力挽狂澜,但他的队伍此时已经被分割成了两段,而先前冲过密林的队伍居然也不回来救他们,只是玩命的往东城跑。
“吹号,让前军返回支援!”骑兵司马急忙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号角声响起,跟着曹丕前进的几百名骑兵顿时速度一慢。
“二公子,后队被围,司马吹号请求救援!”骑兵军侯加快速度跑到曹丕身边道。
曹丕想都没想便道:“东城乃粮草重地,必须快点赶到东城,其他的都是小事!”
他居然没有任何想回头去救身后骑兵队伍的念头。
“请二公子三思,不去救援,那些兄弟恐怕会全军覆没!”军侯再度恳求。
曹丕一边前进一边回头看向身旁的军侯,那是一种高高在上极为冷漠的眼神。
“你敢抗命?”曹丕语气虽然平静,但话中却透露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那名军侯瞬间一个冷颤,他急忙低头请罪,然后沉默的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知道,司马和那两百兄弟,恐怕要完了。
曹丕冷哼一声,继续纵马向前。
开什么玩笑,袁星说的没错,救援队伍不死些人怎能凸显他的“忠孝”!
第326章 无边暗夜
送亲的大旗缓慢的冲过了淮军的封锁线,最终到达了东城城下。
“是二公子!”城上的守将立刻认出了曹丕。
“奉司空之命,紧守城池,未敢轻易出城接应,还请公子见谅!”守将拱手施礼。
曹丕下了马,他并不让守将开启城门,而是对上面喊道:“淮军此来人数众多,他们在密林中正在打造工程器械,你等不可轻视,立刻准备守城器械上城应敌!”
守将在城墙上大声应是。
“公子可要进城?”守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不必,此时开城颇为危险,我率军在城外驻守,可轻骑支援各门,你守好城池便可!”曹丕回答道。
守将大喜,他最怕的便是曹丕让他开城。
此时形势极为混乱,轻易打开城门如果受到突袭,这责任他承担不起。
但曹丕可是二公子,如果就是要进城,他能不能顶住,扛过去还很难说。
曹丕下了马,袁星随意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卫便从马上卸下来两把简单的木凳。
曹丕大有深意的看了看袁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妻子心思竟然如此细腻。但他却不坐,而是特意挑了块不规则的石头,硬坐在了上面。
此时,正是凸显他为守卫东城殚精竭虑之时,太舒服了反倒不好。
袁星微笑,他让人打着旗帜站在曹丕身后,还让人特意在附近点了火把,将周围照的通亮,让附近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做完这些,她便默默地站在曹丕一侧,一言不发。
远处密林中的厮杀声渐渐小了下来,几匹无主的战马穿越黑暗跑到了曹丕队伍的附近,被曹军牵住。
那是他们同袍的战马,而那些马背上的血迹表明,上面的人恐怕已经不在。
骑兵军侯默默的拍了拍战马,然后将其交给身边的士卒。
他叹了口气,无声地退入黑暗之中。
不一会,远处密林中,战鼓声骤然响起,随后进军的号角此起彼伏。
曹丕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望向黑暗的远方,他相信,不远处便是淮军的战阵。
袁星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她毕竟是第一次亲身体验战场,这种压迫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立刻习惯。
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无数的命令在黑暗中响起。
淮军正在趁着夜色缓缓靠近东城。
“二公子,淮军来势汹汹人数不少,你们快些离开此地,守城之事交给我等必然无事!”城墙上的守将急的满头大汗。
他不怕敌人来攻,城内有两千精锐,就算淮军来了一万大军他也有把握守到天亮。但这位现在站在城外的二公子,却成了他现在的软肋。
两百多轻骑,恐怕对方一个突击便会损失殆尽。
万一曹丕出了什么意外,他站在城墙上看热闹不去救援,过后也难逃一死。但如果就这样出城应敌,黑暗中不知道敌人有多少,能否胜之他心里没底。
守将此时心中已经极为烦躁,这位二公子不好好的在许都待着,非要到东城来添乱,把局势弄得如此危险。
“将军,怎么办,二公子好像并没有要撤走的意思啊!”城门官也是满头大汗,这个锅实在太大,他们背不起。
“我率领一曲人马出城应敌,你继续守好城池不得有失!”守将终于做出了决定,这是一种无奈之下的中间路线。
他不敢让曹丕出事,更不敢让东城有失。
城门官顿时压力剧增,守将出城,他便成了最高指挥。
“将军,我......”城门官声音都有点结巴。
城里面放的是什么他自然清楚,如果出了意外,不仅是他,恐怕三族也保不住。
“少废话,事情紧急,只能如此!”守将转身便下了城墙,随后一声令下,城门被打开,守将带着一曲五百名士卒匆匆奔了出去。
此时的曹丕背着手看着黑暗中的隐约可见的旗帜,心中已经有了底。
从刚才的表现以及淮军现在的动作看,袁星所说句句属实。接下来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演好这出戏!
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曹丕疑惑的回头看去,心中一惊。
只见东城内跑出一曲士卒,正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向他们赶来。
“胡闹!”曹丕心中暗骂,此时正是他要表演“一骑退淮军”的绝佳机会,这守将跑出来岂不是坏了大事!
“二公子!”守将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了曹丕的面前,然后跪倒在地。
“此地十分危险,还请二公子立刻进城躲避,淮军由我阻挡!”守将气喘吁吁地道。
曹丕眼神如刀一般盯住面前的守将,恨不得现在就将他那张脸撕个稀烂。
“你不好好守城,私自出城擅离职守,该当何罪!”曹丕声音极为冷冽,像一股寒风一般瞬间穿透了那名守将的身体。
守将一个哆嗦,这罪名有点大。
“属下不敢,只是怕二公子被淮军所伤,到时候恐怕......”
还没等守将说完,曹丕便打断了他的话。
“大战在即,你的过失随后再说。既然来了,你便率兵先行试探敌军虚实。”曹丕冷冷道。
守将立刻如蒙大赦,他拱手应是便要带自己的五百部曲冲阵。
没想到曹丕又道:“试探虚实便不要带那么多人去,如果敌人在黑暗中设伏,这曲士卒岂不是送死?”
他指了指守将身后的几名侍卫道:“别人去我不放心,你带着身边这十名侍卫前去,探明敌情后立刻返回便可。”
守将一愣,他迷惑的看着曹丕,黑暗中不知敌情,让他带十名侍卫前往侦查岂不是找死?
曹丕背着双手,他发现没有听到守将的回应便回头看来。
那是一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令守将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丁明,你家世代从军,两个兄弟都在军中为将一直忠心耿耿,今日你敢违抗军令否?”曹丕突然微笑道。
跪在地上的守将一个哆嗦,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放弃城池,私自出城已是死罪,难道你还想罪加一等?”曹丕的如同利箭一般射来。
丁明的身体晃了两晃。
片刻,他一个头磕在地上颤抖道:“请丕公子息怒,我这就前去探阵.....”
随后他默默地站起身,然后牵来了马匹。
“跟我去打探敌阵!”丁明一个纵身上了马,他眼神空洞的看了一眼负手而立的曹丕,然后狠狠地一鞭甩在马屁股上!
第327章 祭品无声
黑暗中,微弱的喊杀声传来,随即马上便重新陷入了寂静。
几匹战马寻着曹丕身旁的光,缓缓的跑了回来,那上面依然没有一人存在......
“愤怒吗?”曹丕轻轻的摸着马背,嘴里轻声的呢喃着。
“这是不该存在的情绪......”
他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染血的战马向着后队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穿淮军服饰的将领缓缓走出黑暗,他在距离曹丕一箭之地外停了下来。
正是摧城卫副指挥使,徐朗。
“见过星小姐,见过二公子!”他双手拱起,对着火光下的袁星和曹丕深深一躬。
“你是何人?”曹丕冷冷问道。
“在下,淮南摧城卫副指挥使,徐朗......”徐朗平静回答道。
“为何进犯许都?”
“司空大人率兵南侵,我家淮南侯不得已而为之。”
“我父乃是奉朝廷之命统领天下政事,徐州亦是汉家领土,淮南为何私自进攻徐州?”曹丕义正言辞。
“而且许都和淮南还是姻亲加盟友的关系,淮南侯如此做不怕天下人嗤笑吗?”
徐朗立刻回答道:“我淮南主母在淮阴受东海太守昌豨伏击,险些遇害,我军北上东海便是为了主母报仇雪恨,这有何不可?”
“昌豨乃是曹司空治下,我倒是想问问,曹司空是否参与了淮阴伏击之事。”
“大胆徐朗,你只是徐彬手下的副指挥使,如何敢与我夫君如此说话!”一直不说话的袁星突然站了出来。
徐朗一愣,急忙躬身致歉。
“兄长将我嫁给丕公子,便是为了两家百年之好。就是你们这些小人从中作梗,左右煽动,才致使两家兵戎相见。”袁星语气好似十分的愤怒。
“如今,居然趁父亲不在,敢派数万水军北上偷袭许都,难道兄长想废弃此桩婚事吗?”
徐朗连说不敢,心中却在狂笑不止。
这位星小姐的表演实在是过了些,硬说淮南派了数万水军北上,吓唬吓唬外行人还是可以的,在那些深知淮南军事实力的人面前,恐怕就要成为笑柄。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袁星之前从未接触过军事,夸大时说走了嘴也是正常。
谈话就此陷入僵局,曹军的士卒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厮杀。
曹丕却继续问道:“徐朗,你真要破东城烧毁我军北伐粮草吗?”
徐朗一愣,但马上明白了曹丕的意思。
他高声对周围道:“我摧城卫五千精锐已经全部到位,城中玄翎卫早已准备妥当,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请二公子和星小姐见谅!”
“你敢!”袁星一步迈出站在曹丕身侧,她突然伸手将曹丕腰间长剑抽出放在了脖颈之上。
“徐朗,你如果敢动东城粮草一根手指,我便自刎在你面前,到时你便拿着我的头回去向我兄长请功!”
曹丕立刻一把握着袁星手中长剑,做势要夺。可是他这个大男人力气却好像还不如袁星,半天也没拿下分毫。
徐朗装作极为苦恼的样子,他在地上来回走动,仿佛无法抉择一般。
“徐朗,我东城还有数千精锐,你若攻城我必然死战到底!”曹丕一边握着袁星拿剑的手,一边高声喝道。
“北伐的粮草被烧,我军必然向淮南复仇,到时不死不休,淮南侯要的便是这个结果吗?”
徐朗顿时呆在原地,他急忙摆手喊道:“两位切莫如此,待我去和指挥使大人商量一下。”
随后徐朗便一路小跑返回了黑暗之中。
曹丕和袁星几乎同时偷偷松了口气,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竟然同时一笑。
足足一刻钟,徐朗垂头丧气的从黑暗中返回。
他再次向袁星和曹丕鞠了一躬道:“此事就此作罢,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还请两位向曹司空转达我淮南的诉求,我们只是想为主母报仇而已,并无他意......”
曹丕点了点头。
“在下告辞!”徐朗转身欲走。
“等等!”曹丕突然喊道。
“丕公子还有何事?”徐朗疑惑道。
这出戏已经演完,并且圆满成功,难道这曹丕又要有什么新的要求?
曹丕语气颇为沉重道:“丁将军遗体可否返还,那是我曹家忠心之人,他虽然私自放弃城池,轻敌冒进,但还是忠勇可嘉,我欲厚葬之......”
徐朗内心一阵恶心,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这曹丕明显是在问,刚才那名冲阵的将领是否已死,如果没死恐怕还需要自己去补刀。
虽然被曹丕的阴狠和虚伪震惊,但徐朗职责所在,他还是勉强配合道:“丕公子仁义,那名将军确实忠勇,我回去马上便将尸首奉还。”
他对曹丕匆忙的拱了拱手,头也不回的走回了本阵,再坚持一会恐怕徐朗也会忍不住脸上挂相。
黑暗中几名卫军将领快速迎了上来。
“大人,现在撤军吗?”一名队率急忙问道。
徐朗点了点头,然后对旁边的侍卫道:“刚才抓到的那名将领在哪?”
侍卫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
“已经捆好了,就在树林里,是不是要将他返还给曹军?”侍卫道。
“曹丕不要活的,好好送他上路吧......”徐朗叹了口气,然后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黑暗中的卫军开始后撤,他们只有五百人,实际上根本不是守军的对手。
即便城内曹军不出击,只是现在曹丕身边的部队,也可以随时和他们打个平手。
夜风袭来,一阵冷意袭遍全身。
曹丕打了个哆嗦,然后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他看到几名卫军士卒抬着丁明的尸体缓缓走来。火光下,刚刚还生龙活虎冲阵的丁明已经毫无生机。
他的盔甲和衣衫都十分的完整,甚至表情也很自然,只是脖颈之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士卒将丁明的遗体放在曹丕面前,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一会东城外边便只剩下曹丕夫妇以及六百多曹军的士卒。
月亮从云雾中露出半张脸,照亮了东城。
曹丕望着眼前丁明的尸体,毫无酝酿的突然放声大哭,那凄厉的哭声传遍了整个东城,令人毛骨悚然......
第328章 秋后算账
夜晚,曹军下蔡大营。
曹军谋士和十几名大将列在两侧站立,而曹操却负手站在中间的椅子旁一言不发。
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曹洪跪在大帐中央,他正在详细的叙述此战的经过。而他身边跪的,正是浑身绷带的张合。这位昔日的河北名将,此时浑身是伤,有些绷带已经被鲜血染透,但依然不敢多动一下。
荀攸和郭嘉两人面色沉重,他们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脸色都不好看。无论你的计策如何精密,想的如何圆满,到最后还是需要真刀真枪的去拼杀。
袁耀总领淮南以后,创建了多支卫军,这些卫军名声在外,但曹军却从未和其正面发生过冲突。
直至今日之战,他们你才发现,淮军战力竟然如此强横,不仅不弱于曹军精锐,甚至在士气和战术上更要胜上一筹!
这使得他们不得不重新以新的眼光看待淮南。
“此战,我部伤亡约一千二百人,张合将军强攻正门,损失近三千人,下蔡攻击不利挫动我军士气,还请司空大人治罪!”曹洪说完,再次叩头。
他深知自己这位兄长的为人,是否治罪并不是你言辞能够动摇的,与其如此不如放低姿态也许能够减轻罪责。
曹操缓缓转过身,面色阴沉道:“曹洪,你狂妄自大、不听人言,我曾多次与你说过,为何不改?”
曹洪低下头,不敢正视曹操的眼睛。
“你撤换先登营,自己却率兵轻敌冒进,才有此败,你可认罪?”
曹洪不敢争辩,只是沉默不语。
曹操突然挥手道:“来人,拉下去斩首示众!”
曹洪大惊失色,他没想到曹操居然要杀他,急忙高呼兄长饶命。几名侍卫快步走进大帐,不由分说便将曹洪架起要往外面拖。
“刀下留人!”一旁的曹仁急忙出列跪倒在地。
“兄长,我军第一次与淮南卫军对战不知底细,方有此败。”
“请念在子廉奋勇作战,身先士卒的份上饶他一命!”
随后曹仁一边叩头一边向荀攸、郭嘉投去求救的眼神。
荀攸随即出列道:“明公,下蔡城易守难攻,再加上敌情不明方有此败。”
“攻城不利,曹洪将军确实难辞其咎,但说到底还是我等谋划不足,还希望明公饶恕子廉将军一次。”
郭嘉也出面劝道:“明公,曹洪将军所部两千,伤亡一千二百余人,可见已尽了全力。”
“淮军战力强横,我等都未曾料到,所以今日之败并非完全罪在子廉将军,还请明公三思。”
曹操手捻胡须,他本就不会杀曹洪,只是军法在上他需要个台阶而已。
听罢便冷哼一声道:“既然大家都为你求情,我便饶了你的性命。”
“但死罪可免,军法难逃!”
他对周围的侍卫道:“拉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曹仁大惊失色,他一把抱住曹操的双腿道:“兄长,子廉身上多处有伤,这五十军棍打下去,恐怕要了他的命。”
“军法无情!”曹操甩开曹仁装作极为愤怒的样子,眼睛却看向了郭嘉。
郭嘉一步上前道:“明公不可自折羽翼,曹洪将军身上有伤,不妨将此五十军棍记下,待到伤好后再执行不晚。”
曹操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郭嘉立刻给了曹仁一个眼神,后者扶起跪在地上的曹洪快速的逃出了大帐。
众将默然无语,曹操重视亲族这事众所周知,今日也就是曹洪,换另一个人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而此时,还跪在地上的张合早已满头大汗。
曹洪能活命,他却生死未卜。
张合毕竟是降将,在曹营可没有像曹洪那般的根基,此时此刻,他即便想找个求情的也很难了......
曹操等到曹仁和曹洪完全消失在大帐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地上的张合。
他走到张合面前,伸出双手慢慢扶起地上的张合。
“此战,将军身先士卒,不顾伤亡攻打下蔡,我已看在眼中......”曹操面露微笑,语气竟然十分的温和。
张合一愣,随后鼻子一酸,一行热泪顺着面颊而下。
他这次可是拼了老本,随自己来的亲信几乎战死大半,部曲也仅仅剩下不足千人,如此伤亡张合硬是顶了下来。
自己更是多番亲自登城,身中箭矢而不退,激励士气,可见是真的卖了命!
“此战损失的部曲,我将抽精兵为你补足!”曹操微笑道。
“你好好养伤,以后立功的机会甚多!”
张合重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谢恩。
曹操这话,便是将他当做了自己人,而且还承诺了以后的事。他终于通过拼死效命,获得了曹操的信任和认可,以后可以在曹营立足了!
“送儁乂将军下去休息,派我的医官给将军治伤。”
张合再次谢过,在众将领羡慕的目光下,被扶出了大帐。
曹操目送张合出帐,随后面色再次转冷。
“高览何在!”
高览一个激灵,他急忙出列拱手施礼,他不知道曹操此时为何叫他。
曹操看着高览一声冷笑道:“高将军是否将我和袁本初相提并论?”
高览脸上一红,他不明白曹操为什么如此说。
曹操轻哼一声继续道:“你自请命率军去拿城南码头,可曾奋勇作战?”
高览心中一惊,他急忙解释道:“在下先派五百辅兵冲阵试探,正准备率先登营全力攻击,谁知道张合将军那边已然失利,这才未能成行。”
“好一个奸诈之徒!”曹操一巴掌拍在桌案之上。
高览吓得急忙跪地。
“你让张合部曲先行冲阵,自己带先登营却坐山观虎斗,保存实力,岂是觉得我如袁本初那般好糊弄?”
“带上来!”
话音刚落,一名军侯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先行进攻退回后要告状的那位。
“司空大人,我曲兄弟奋勇杀敌仅剩百人,而此人见死不救,请为我等做主!”那军侯直接跪倒便哭了起来。
“司空大人,那时战况不明,我实在不敢轻易犯险......”高览急忙解释。
曹操却摆了摆手道:“为将者,应不畏艰险,奋勇直前。”
“而你,瞻前顾后,为保存自己那点部曲不择手段,可是觉得我给你的奖赏不够,想待价而沽?”
曹操的话准确命中了高览的心思,使他不由得浑身一抖。
高览就是对曹操的封赏不满,凭什么同为四庭柱的张合封赏远高于他?
他就是想保存实力,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凭借先登营的本钱重新立功,受到重视。
没想到曹操眼光如此毒辣,竟然直接看透。
“张合不惜一切奋勇作战,虽败,但我亦赞其忠勇,而今你如何与他相比?”曹操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第329章 讨价还价
大帐之中的众将都默然无语,他们鄙夷的看着地上的高览,心中都明白,这人完了。
高览的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襟,他自己也知道,今天这关难过了。
自己的小心思被曹操全部看透,并且当着众将的面点破,即便今日不死恐怕以后在曹营也难以立足。
“来人!”曹操一声令下。
几名侍卫大步走入帐中。
“将高览拖出去斩首,以儆效尤!”
高览浑身一松,瘫坐在地上。几名侍卫一把拖起如一团烂泥一般的高览,拉出了帐外。
众将无言,没有人出来替高览求情,而荀攸、郭嘉、程昱等谋士也是一言不发。
下蔡之败,总得有人来承担......
不一会,高览的人头便被士卒用托盘捧进了大帐,曹操轻轻地挥了挥手道:“先登营毕竟是一支精兵,曹洪所部此战损失过大,就先编给他使用。”
“你等,回营后紧守营寨不可松懈,如有贪生怕死、临阵畏缩者,高览便是榜样!”
众将应是,缓缓退出大帐,最后只剩下了几名谋士。
“公达,接下来该当如何?”曹操坐回椅子对荀攸问道。
荀攸想了想回答道:“下蔡之战,我们只是为了试探淮军虚实,此战过,便可确定,寿春守军必然空虚。”
“哦?此话怎讲?”曹操略带疑惑。
荀攸继续道:“淮南之险在于淮河,我军又缺少水军,不善水战。”
“如果寿春兵力充足,以淮南侯之智必然示弱,引我们渡江而后截断后路聚而歼之。”
“而此时,他们却拿着下蔡这座江北要塞不放,大概率是为了寿春集结兵力而争取时间。”
曹操点头,他与荀攸所见略同。
“那我军是否应当继续攻打下蔡?”曹操追问。
荀攸摇了摇头道:“今日一战,淮南实力已经明了,就算拿下下蔡我们也很难拿下寿春,就算拿下寿春也绝无可能短时间内拿下整个淮南。”
“况且淮南水军行踪不明,一直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刃,如今之计应快速与淮南和谈,以便整顿队伍北伐袁绍。”
曹操叹了口气,今日一战他实际上全程都在关注,战场上的每个微弱的变化都在他的眼里。
淮军战力如此强横,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至此曹操已经失去了与袁耀在淮河决战的信心。
“那徐州怎么办......”曹操此来主要就是为了遏制袁耀拿下徐州的野心,如果现在就和谈,徐州必然不保。
“徐州现在战况不明,夏侯渊、张辽两位将军正与白翠微鏖战,所以现在和谈为时过早!”郭嘉朗声道。
“公达所虑不错,淮军如此战力,渡河攻击寿春已无可能,但过早与袁耀和谈条件上恐怕会损失许多。”
“明公不妨继续围困下蔡,而后等待徐州和淮南水军的消息,再做决定。”
荀攸却摇头道:“袁耀水军大概率是顺着颍河而上袭扰许都去了,而前些日子虽然夏侯渊将军送信说取得了几场胜利,但也说想彻底击败白翠微极难。”
“按此推断,最好的结果便是许都附近受到偷袭,损失极小朝野稳定,而徐州方面继续僵持不下。”
“所以此时谈判,对我方最是有利。”
郭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同意了荀攸的想法。剩下的众谋士也都沉默不语,并没有什么更好的见解。
曹操看手下谋士团取得了一致便道:“我休书一封,便由刘晔送信过去,看袁耀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条件......”
接下来几日,淮河附近的战事突然平静了下来,双方信使往来不断。
曹军不再向淮河中释放巨木,也不去攻打下蔡。
而淮军也趁机从江南运送大批士卒和给养到了下蔡城,庐江卫全员到齐,这使得下蔡变得固若金汤。
曹军大帐内,刘晔和袁耀派来的信使陈群,正在向曹操和一众谋士讲着淮南那边条件。
“淮南侯让我代他向曹司空致意。”陈群微笑道。
曹操点了点头。
“几番交涉,不知淮南侯最终的意思如何?”郭嘉出列问道。
陈群向郭嘉拱手应道:“淮南侯愿意为曹军此次行动补偿粮草两万斛,并且继续支持曹司空北伐袁绍,但曹军需让出东海郡、琅琊国、下邳国给淮南。”
“哼,淮南侯是否胃口太大了些?”郭嘉冷笑。
陈群不慌不忙道:“东海郡太守昌豨,在淮阴与逆贼妄图里应外合,戕害我淮南主母,此事不能如此划过没有解释。”
“即便曹司空说昌豨早已谋反,但那时他毕竟还打着司空的旗号,是之前还是之后很难说明。”
“白夫人乃是世子之母、淬剑庄支柱,卫军都督府大都督淮南主母。”
“现在淮南上下无不义愤填膺,都说司空大人背盟,不宣而战妄图毁我淮南根基,就连远在江东的宣武卫和丹阳卫也上书求战。”
“此事,使我家淮南侯十分的为难,他虽然想与司空再次结好,但也需一些条件才能安抚属下......”
陈群这话合情合理,毕竟向上追溯,事情的起因还是在昌豨的身上。况且白翠微在淮南身份极为特殊,下面有如此大的反应也实属正常。
“白夫人之事,乃是袁绍之计与我等何干?如要算账淮南侯也应去找袁绍,何必来找司空?”郭嘉冷笑。
“此乃强词夺理之言,不足为考。”
他转身对众人道:“徐州下辖两郡三国,广陵郡已经让与了淮南,如果再将东海郡、琅琊国、下邳国送给淮南侯,那朝廷岂不在徐州只剩下一个彭城国?”
“如此这般,便等于将整个徐州让给了淮南,此事断然不行!”
他今天唱的就是黑脸,所以说话也毫不客气。
陈群一脸无奈道:“既然曹司空为难,那便继续此战,淮南上下定然要为主母讨回一个脸面,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大帐中一片死寂,双方都不肯让步,那就只能继续兵戎相见了。
丢了徐州对于曹操来说损失太大,但如果继续这样与淮南缠斗,必将错过北伐的最好时机。
曹操皱着眉,一言不发,他心中实在难以决断。
大帐外的许褚突然道:“禀司空,董昭有事求见。”
曹操眉头一挑,看来是许都和徐州的消息到了!
第330章 再次妥协
曹操先是安抚了陈群几句,让他下去暂时休息等待回话,随后便招了董昭入帐。
“如何?”董昭刚刚进帐,曹操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董昭擦了擦头上的汗水,他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所以一收到情报便一路小跑的来中军大帐汇报。
他从袖子中拿出两张叠好的文书,双手呈给了曹操。
曹操急忙拿出,然后一一展开观看,他越看眉头锁的越深,渐渐地面色一片阴沉。
“战况到底怎样?”郭嘉拉着董昭问道。
董昭看向曹操,直至曹操点头才叹了口气,对荀攸和郭嘉两人道:“不出两位所料,淮南水军果然顺颍河而上袭击许都。”
“三公子曹彰有守城之责,关键时刻却喝的不省人事无法指挥。”
“多亏了二公子曹丕临危受命,他让满宠保卫皇宫,荀令君安抚陛下和群臣,又让夏侯惇将军紧守城池。不仅使许都的一切井井有条,没有丝毫风险,自己还和夫人袁星亲率五百轻骑出城支援东城!”
“这......”郭嘉眉头紧皱,聪明如他也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
董昭继续道:“东城守将丁明,轻敌冒进,竟然出城迎战淮军中箭身亡,差点使得粮草被淮军所焚,亏得丕公子和袁星小姐率兵死战才力保粮草不失......”
“但五百轻骑,最后也只剩下不足百人......”
郭嘉和荀攸听得目瞪口呆,怎么许都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情报何人所写?”荀攸敏感的问道。
“是荀令君亲笔所书......”董昭回答。
荀攸不再说话,他捻须不语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郭嘉却继续追问:“许都周围损失如何?”
董昭道:“损失不大,淮军并未骚扰府衙和司空宗族产业,对转运司的码头和商贸货物,还进行了保护。”
“只是......”
董昭犹豫道:“朝廷重臣以及皇亲国戚的产业都被洗劫一空,很多宅邸和店铺也被付之一炬,现在朝廷上下已经乱成一团,都说这是司空大人假扮淮军在假公济私.....”
“陛下好像也十分愤怒,竟然和荀令君说,如果司空想废了他这个皇帝,可以名正言顺的来,不必和淮南侯唱这出双簧......”
郭嘉眉头紧皱,口中喃喃道:“这袁耀果然阴狠.......”
“那徐州战事如何?”郭嘉继续追问。
“徐州之事也颇为棘手!”董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那白翠微与夏侯渊将军多次对战,接连一月,每次必败。”
“直到夏侯将军将主力从山中迁出扎营平原,踏雪卫骑兵从身后突然断了我军粮道,随后淮军日夜不停猛攻夏侯将军,使我军无法撤退。”
“接连几日的强攻,再加上军中有人不停在散播流言,已致军心动摇。”
“多亏张辽将军率军撕开了淮军的包围圈,才使我军主力安然退出,但损失惨重现在已经暂时撤出东海郡,补充再战。”
郭嘉长叹一声,默默地闭上了双眼,照此情况分析,徐州已然保不住了......
曹操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手捻胡须沉默不语。
“还有一事......”董昭犹豫道。
“讲!”曹操已经有些麻木了。
“叛将昌豨率部突然出现在泰山郡,占领了郡治奉高......”
曹操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明公,战事既然已经如此,应该趁着淮南还没有收到汇报的机会与他们达成协议!”郭嘉转身对曹操道。
“东海郡战事失利,琅琊国自然亦不可守,不妨开出条件,东海和琅琊便让给淮南,下邳城双方共管均不驻军!”“
“淮南可派官员治理,但名义上依然归于朝廷!”
“然后立刻命夏侯渊、张辽北上,消灭昌豨收复奉高!”
曹操眼睛一亮,下邳实在太过重要,如果下邳给了淮南,那他的腹地便只有彭城国一道屏障了。
如果下邳城能成为一个双方的缓冲地带,他倒是可以考虑。
荀攸这时突然道:“不妨将下邳城交给转运司掌控,招募天下商旅于此处经营。那里本就是南北中枢,此举不仅可以弱化袁耀寿春商业城的地位,还可以使袁耀投鼠忌器!”
曹操终于点头,他长出一口气道:“这个袁耀,我处处被其算计却又始终无法可施,真是气煞人......”
曹操虽然心中憋气,但如今的局面也可接受。
只要袁耀不再得寸进尺,他倒是可以与其暂时的平息兵戈,毕竟首要的目标依然是河北袁绍。
除了气愤以外,曹操还有一些欣喜。
没想到一向被他鄙视的懦弱二子曹丕,在大事面前能够镇定自若,甚至为了孝道舍生取义,这样的忠义之举,让曹操大为欣慰。
而三子曹彰,本来他极为看好,如今看上去还需继续磨炼。
在此等重任面前,居然还醉酒误事,实在让人不解。
“就按照两位所说,你们去与陈群讲明,如果袁耀同意便按此执行,如果还要计较,那便刀剑说话。”曹操挥了挥手,此等谈判比战阵要累的多。
几日后,曹军与淮军重新达成协议。
由于昌豨偷袭淮阴,使白翠微险些受害,许都愿意让出东海郡和琅琊郡,算是对淮南的赔偿。
淮南亦向许都提供两万斛军粮,全当是此次误会给曹军的补偿。
下邳国双方共管,行政权归淮南,但名义上依然为曹操治下。双方都不驻军,成为两方的缓冲地。
协议达成,持续了三个月的许都淮南的冲突得以结束。
双方从春天一直打到夏天,虽然没有什么正经的大战,损失也很小,但却十分的胶灼。
如今终于再次有了一个暂时的和平时期。
但撤退期间,曹军内部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插曲,那便是“先登营”的反叛。
在军侯李义的带领下,河北先登营在殿后运送粮草的途中突然变节,他们杀散了曹洪的部曲,投降了淮南。
这便是杀高览的后遗症。
此事使得曹操颜面尽失,许都和淮南的关系再度紧张。
曹操派人几次去淮南要人,均被袁耀推诿。
说先登营已经落草为寇,不日便会派兵剿灭等言。待到曹操要亲自出兵助其剿灭时,袁耀又说先登营四处流窜居无定所。
无奈之下,曹操只能作罢,他对袁耀的厚颜无耻有了更深的认识。
好在这先登营只有八百人,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却让曹操面子上十分难看。于是曹操开始在军中大力整顿河北降兵降将,将他们打乱编制重新安置,让军中乱了好一阵子。
第331章 意外影响
建安六年六月初,随着曹军的陆续撤退,集结在寿春附近的护军和部队也开始遣散。
双方从二月白翠微率军北上东海开始计算,打了足足四个月。
这期间袁耀和曹操都动员了大军,拉开了足够的架势,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东海郡的战事规模不大,双方你来我往几次,最终白翠微用多次的主动撤退,引诱夏侯渊追击,然后用踏雪卫截断粮道获得了胜利。
夏侯渊虽有损失,但在张辽的奋力作战下,曹军突出重围撤出了东海郡,成功保存了实力。
白翠微多次诈败投入的成本也不少,再加上补给线过长,战略目的又已经完成,于是也没有继续追击。
所以在东海战场,最终以袁耀完全占领东海郡,小胜结束。
寿春战场主要集中在江北下蔡,这里的战事只有短短几天,规模也很小,但却极为惨烈。
曹操在下蔡投入了精锐,试图彻底摸清淮军的实力。
淮军也是仓促应战,这使得过程极为血腥。
结果,曹操并没有拿下下蔡,而淮军因兵力匮乏,也没有能力将曹军赶走......
双方算是个平手。
而在颍河,淮军确实取得了彻头彻尾的胜利。淮南水军沿着颍河北上,一路上到处搞事,弄得曹操腹地鸡犬不宁。
他们袭击府衙、抢劫朝廷大员以及皇室宗亲的产业,虽然没有对曹操政权和贫民百姓带来什么实际影响,却使得朝廷上下一片大乱。
此事给曹操治下带来了意外的、深刻的影响。
忠于曹氏的新兴士族,早就眼馋那些老旧贵族和守旧派的田地和财产,
于是他们趁着淮军北上,开始抢夺其他守旧世家和皇室宗亲的家业。
甚至有人还暗中与淮军暗通款曲,一起抢了当地对头的庄园,然后双方来了个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弄得颍河沿岸各县乌烟瘴气。
后期发展到各地开始主动谎报淮军来袭,曹操派系的士族借机大肆侵占守旧派的田产,有些地方还兵戎相见!
不少守旧派开始动摇,他们慌忙的改弦更张,抛弃原有立场投效曹操势力以自保。
以至于留守许都的夏侯惇,坐在家中便有人莫名其妙的收了别人主动献上的万亩土地!
荀彧在朝廷也被弄得极为狼狈,他几乎天天被刘协叫到宫中,逼他想办法平息这场风波。
刘协也真是怕了,淮南的这次突袭,最大的输家莫名其妙成了他。
不仅原来暗中支持朝廷的士族和官员开始动摇,就连皇亲国戚们也对他颇有微词。
毕竟自己的财产受损,比任何政治口号都有力量。
荀彧十分无奈,他能动用的资源极少,况且曹操和袁耀当时还在淮河对峙,如何做他心中也没底。
于是,刘协便开始在宫中痛苦的等待,他眼看着忠于自己的属下一个个变节跑去夏侯惇处宣誓效忠,除了痛骂那些人的见风使舵,毫无办法。
终于,夏侯渊徐州失利以及下蔡久攻不下的消息传到了许都。政治能力极强的荀彧立刻抓住了机会,他向刘协进言,让他下旨为曹操和袁耀劝和。
这便是顺势而为了!
曹操和袁耀私下已经谈和,再多一张刘协的旨意不仅可以做到锦上添花,还能扩大朝廷的影响力。
最重要的是,利用这张圣旨,平息各地正在疯狂进行的土地兼并。
刘协自然大喜过望,他立刻下旨由朝廷出面,叫停了曹操与袁耀的战争,而许都和淮南之间也乐见其成。
于是在六月初,双方因为徐州的争斗,彻底停止。
曹操通过四个月的战争,守住了下邳,阻止了淮军完全拿下徐州的企图,为彭城防线取得了缓冲地带。
而且由于淮军的颍河偷袭,使得曹操进一步整合了领地内的力量。大量反曹以及中立的士族豪强开始投效曹操,而本来就忠于曹操的曹氏宗亲和新兴士族,也获得了大量的利益和财富。
一时间,丢了地盘的曹操反倒实力大增!
这是袁耀没有想到的......
而淮南,借着曹操与袁绍战争的间隙,赌博成功,一举踏入中原。
袁耀不仅成功获得了东海郡以及琅琊郡的地盘,还使得下邳国成为双方中立的缓冲区。
这大大增强了淮南的战略纵深,而且使得袁耀有了影响曹操与袁绍在河北大战的资格。
淮南此次豪赌,也进一步证明了袁耀的淮南政权,在组织动员方面的能力。
寿春府衙......
袁耀微笑看着地上跪着的先登营统领军侯李义。
这支军队袁耀闻名已久,今日居然到了自己手里,这让他十分的高兴。
曹操杀了高览,使李义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正如高览生前与李义所说,他在曹营能指望的只有先登营和李义,而李义能指望的实际也只有高览。
高览被杀,接下来的事很容易便能猜到。
曹操必然会对先登营下手,而李义肯定是第一个被处理掉的军官。
所以李义没有其他选择,要么只身逃走,要么带着先登营谋反投靠袁耀!
这并不是什么难题,所以李义依然选择了后者。
“李义,你为何背叛我的伯父?”袁耀脸上带着笑,但嘴里说出的却是诛心之语!
像李义这般投降复叛的将领,袁耀必须予以震慑,否则以后难免不会再出问题。
李义面如死灰,他本来就曾经向高览进言去投袁耀,高览当时的顾虑便是今日的情景。
“小人无话可说,但凭淮南侯治罪,只希望您能饶恕我那八百兄弟,让他们有个好的归宿,不要断了先登营的名号......”李义以头抢地,随后一言不发。
他们已经叛变了两次,任何的解释都是徒劳。
“李义,你可知这个义字从何而来?”袁耀突然冷笑。
李义面色顿时一片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袁耀的话让他无地自容。
如果他不是为了“先登营”,怕辜负了麴义当时所托,李义早已拔剑自刎,何必在这里受如此侮辱!
他本是寒门出身,是麴义一步步将他破格提拔到了今天的位置,麴义对他有再造之恩!
麴义被袁绍所杀,刑场上曾经反复叮嘱他,带好先登营,不要辱没了“先登营”的名号!
所以李义才将自己的名字从“飞”改为了“义”,目的就是为了铭记麴义当时的嘱托。
可如今,“先登营”却在他的带领下成了天下笑柄......
第332章 重振先登
大帐内,气氛极为凝重,摇曳的烛火照亮着李义憋得通红的脸。
他依然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双臂轻微颤抖。
袁耀默默的观察着李义的反应,他在等。
等李义的应对,等他为自己辩解,而从这种应对和辩解中,他便能看出这个李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李义却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忍受着袁耀给他的侮辱。
这至少说明李义这人,还是一个懂得廉耻、有着基本底线的人,而他的底线,应该就是那支麴义交给他的先登营。
袁耀回忆起玄翎卫给他的回报,那里有对李义这个人的全面描述。
此人不仅与基层士卒关系融洽,还事必躬亲以身作则,在物质上也没有太多的需求,至今依然是单身没有什么家产。
他在先登营中有很高的声望,受士卒爱戴,先登营士卒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营官而不是高览。
李义很念旧,对麴义也是极为忠诚,对“先登营”的名号有很深的执念。
他对因小事儿杀害麴义的袁绍有着很深的恨意,这也是他随高览投诚曹操的根本原因。
如今他本可一走了之,但还是冒险率领先登营再次投诚,也就是说,这人还是可用的。
半晌后,袁耀才缓缓点了点头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袁耀缓缓站起身,走到李义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烛光下,袁耀微笑看着李义,而李义则是一脸茫然。
袁耀缓缓道:“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又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苏武牧羊北海,忍辱十九载而不降,其所守者,社稷之节也,此谓大义。”
“太史公受刑苟活,非耻其身,而欲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此亦大义也。”
袁耀目光灼灼的盯着李义道:“你为了完成麴义将军的嘱托能够忍辱负重,这便是大义。”
李义目光多少有点呆滞,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袁耀的意思。
袁耀继续道:“你此来不求官,只求先登营能保其名号,重振其军,我便准了你!”
李义大喜,他最怕的是袁耀解散先登营,只要先登营在他如何倒是次要的。
“多谢淮南侯,我愿交出兵权做淮南侯治下一平民!”李义再次跪倒在地。
袁耀点了点头,缓步坐回了椅子。
“你有此心便可,你真的愿意做一平民?”袁耀微笑道。
“愿意!”李义再次磕头,随后目光坚定的看向袁耀。
“也好......”袁耀叹了口气,目光却一直盯在李义的脸上。
“卫明!”袁耀对大帐外喊道。
一身甲胄的卫明快步从大帐外走了进来。
“你带李义下去,给他安排一个屯堡居住,就按照老兵退伍的资格安置便可。”袁耀平静道。
“多谢淮南侯!”李义再次磕头,然后起身便与卫明出了大帐。
而袁耀却手捻胡须,默默看着李义的背影一言不发。
卫明带着李义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主营外的偏寨,先登营的士卒都被暂时安排在了这里。
“军侯,您回来了!”李义一进营,立马便被众人围住。
“怎么样,淮南侯怎么说?”一名队率急忙问道。
李义微笑道:“淮南侯大恩,他已经答应了我们保留先登营的名号,继续为淮南效力!”
周围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这是一支有着很高凝聚力和荣誉感的部队,他们不愿意就如此沉寂在历史的长河中。
“军侯被任命了何职?”另一名队率皱眉问道。
李义大笑,拍了拍那名队率的肩膀。
“淮南侯宽宏,我已被调入中枢任职,也是带部队,此次升官好给你们这些小子让出位置!”
“这怎么行?没了军侯我们岂不是又没人管了?”提问的队率立刻面露不满。
“胡说!”李义马上板起了脸。
“淮南与河北和许都都不同,这里是卫军制,没有什么私人部曲!各级官员都是随时调动,我怎能一直在这里当官?”
那名队率一时语塞,面露尴尬。
李义神情转缓笑道:“以后你们立功也会升官,然后调往其他部队任职,难道一辈子做队率不成?”
“况且先登营做军侯已经到了头,你们难道不想我升官?”
周围的几名队率这才面色好转,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如此,我们就恭喜军侯高升了!”几名队率向着李义拱手道贺。
李义这才微笑道:“我走后,各位切不可辱没我先登营的名号,那可是老兄弟们用自己的血泡出来的!”
周围几名队率神情立刻肃然,他们一同拱手向李义应是。
李义这才点了点头,向着自己的帐篷走去,而卫明则等在原地。
不一会李义拿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他笑着与周围的军士告别,并约好以后合肥相见。
随后便与卫明走出了大寨。
“这是身份牌和通关文书,你拿好,直接按照上面所写的去屯堡报到便可......”卫明也拿出了个小包袱递给了李义。
李义打开仔细看了下,才对卫明致谢。
“多谢淮南侯。”李义再次躬身行礼。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给了卫明。
“将军,这本小册子里详细记载了先登营的各种战法,本是麴义将军所创,我也做了些改进。”
“如今这对我已经没了用处,还请您转交给淮南侯,让下一任营官务必好好研读,这样才可发挥先登营最大的战力!”
卫明郑重的接过小册子,然后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
“告辞!”李义向卫明拱了拱手,然后一个人出了大营。
此时天色已暗,大战刚刚结束,路上更没什么行人。
李义一个人在通往合肥的官道上孤零零的走着,眼中却噙满了泪水。他最终也没有完成麴义的嘱托,如今只能在屯堡了此余生。
李义抬头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
“希望将军不要怪我,只有如此才能保全先登营的名号......”
他并不在意去做个农民,只是心中还是放不下先登营。
夜色渐浓,李义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土山,土山再往前便是丛林。
李义四处观察了下,山下火光点点,那边居然是有一个小客栈。
他伸手摸了摸包袱里的铜钱,夜间穿越丛林相当危险,即便淮南治安很好没有匪盗,但野兽也相当棘手。
“歇一晚,明天在上路!”李义喃喃自语。
他想重新背好包袱,向着客栈走去。
推开木门,李义缓步跨进了客栈大院。
“李义,你就如此狠心抛弃先登营的兄弟们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李义心中一惊,借着火光凝神看去。
只见小院中居然站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中间的长条椅上端坐一名贵公子,正是淮南侯袁耀!
第333章 野心代价
三日后,寿春城北庐江卫营地......
天气不太好,连日纷纷扬扬的小雨,让地面变得相当泥泞。
一身蓑衣的王麦将马胡子的骨灰坛小心翼翼的用布包好,然后放在了马车的最中间。
车厢内满满堆砌着木屑,在木屑的保护下,整齐的码着无数贴着名字的骨灰坛,这些都是战死的柳树屯乡亲。
此次出战,柳树屯总共来了五百人。
青壮屯兵,三百四十人战死三百零九人。
老弱妇女一百六十人,除了先行渡河一百三十人还不知道伤亡情况以外,剩余在下蔡城内做急救队的三十人全部存活。
这对于总共只有三千多人的柳树屯来说,绝对是致命打击。
冯林和孙槐拎着黑色的油布,将大车完全蒙住,以免被水淋湿。
王穗儿一边流着泪一边带人帮大车套上牛背。
幸存的六十名村民,作战的青壮全部带伤,他们只能互相搀扶着上了牛车。
这些车辆都是庐江卫要来的,柳树屯的护军第四曲作战勇敢,在码头防御战中立下了大功,陈杰亲自向内政司打报告,特意要来的五辆牛车送他们回乡。
“妹子,什么时候毕业,然后准备怎么办?”王麦看着王穗儿问道。
王穗儿现在是学院的人,这次只是被临时抽调到下蔡,战事结束肯定还要返回合肥学院的。
“我们这个要学三年的,我一年还不到呢。”王穗儿抹了下眼泪。
“听说毕业后可能会去各个卫军做医官,也许也会留在合肥当教习。”
王麦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不反对妹妹做这个了。
“哥,你还回去继续种地吗?”王穗儿追问。
王麦叹了口气,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车上密布的骨灰坛。
“给戟谱那位大哥说得对,乱世之中,很多事躲不掉的......”王麦喃喃自语。
“孩子还小,你嫂子身子弱,一个人不成的,等过几年孩子再大些吧......”
王穗儿轻轻的“嗯”了一声。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觉得自己的哥哥是个舍不得老婆孩子的胆小鬼了。他能在乱军之中独当一面,亲自斩杀十几名曹军,这样的战绩哪怕是在卫军中也是“神”一般的存在。
高官厚禄,对于自己的哥哥来说,唾手可得。
但他依然选择返乡,原因无他,责任而已......
王穗儿觉得自己开始真正理解这个哥哥了。
“穗儿,在合肥万事小心,经常写信给我。”王麦对王穗儿露出了笑容。
“哥最担心的还是你的终身大事!”
“杨河那小子,虽然油滑了些,但对你却是始终如一。知根知底的,你不妨给他点机会。”
王穗儿双颊一红,赶紧转过头去。
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冯林和孙槐向着辕门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大批穿着各式甲胄的官员,簇拥着一名年轻的华袍男子向他们走了过来。
侯晖一路小跑,先行到了大车前喊道:“冯老弟、王兄弟,你们快出来,淮南侯来了!”
冯林先是一愣,但马上便看到了华袍青年的脸。
袁耀曾经视察过他们的屯堡,所以这些人都见过他。
“快,快!”冯林对着车上的乡亲们招手,众人连忙互相搀扶着下了牛车跪倒在地。
“诸位乡亲劳苦功高,快快请起!”袁耀人还没到,声音便已经先到了。
侯晖笑着将冯林等人拉了起来,然后又看了看一旁站立的王麦兄妹。
“主公,这便是王麦!”侯晖手指着王麦大声介绍道。
袁耀身边的陈杰笑着介绍道:“此人便是在战阵中,亲手斩杀十几名曹军的王麦!”
袁耀快步来到王麦面前,抬头看着足足高他一头有余的王麦,心中不禁感叹。
“小人参见淮南侯!”王麦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再次要跪地磕头。
“不必!”袁耀笑着拉起来王麦。
伸手拍了拍那足有他大腿粗的手臂。
“辛苦了,你们都是好样的!”袁耀语气颇为感慨。
他也是今早才在详细战报中看到了柳树屯的事迹,这让袁耀大为震撼。
一支临时编组的屯兵,居然能硬撼曹洪亲卫队,守住了码头,这件事就是奇迹。
“把刀拿上来!”袁耀对身后的卫明道。
卫明马上拎着一把精铁长柄大刀走上前来,身后还背着一对寒光闪闪的短戟和一个布包。
“听说你不想当官,只想回去照顾家人,我尊重的选择!”袁耀微笑看着王麦。
“听说你刀法极好,还擅长短戟,这是曹洪的大刀和我让军械局打造的一对短戟,做工极好,便送给你做个纪念。”袁耀让卫明将大刀和短戟都交给了王麦。
“这......”王麦十分惊讶,这武器的价值估计已经快赶上柳树屯十几户一年的收成了。
“主公给的,拿着就行!”侯晖笑道。
袁耀对王麦十分喜欢,这人生性淳朴,而且不贪恋权位对家庭又极有责任感,这样的人值得如此奖励。
袁耀挥了挥手,卫明又将布包递了过来。
“这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钱,还有一枚卫军都督府的令牌,你带着吧。”
“如果以后想出来任职,拿着令牌到当地府衙便可。”
王麦一时脑子有点不够用,不知道如何应对,他慌忙看向侯晖求助。
侯晖却羡慕的道:“快收了吧,都督府的令牌可只有亲军有,这可是好东西!”
王麦急忙跪地叩头。
袁耀目光看向大车两侧跪地的柳树屯乡亲,这些人除了老人和妇女几乎人人带伤,可见战事之激烈。
随后,袁耀的目光便被黑色油布盖住的马车吸引,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缓步走到了马车旁。
伸手掀起黑色油布,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骨灰坛出现在袁耀的眼前。
“此战,参与码头之战的三百四十名屯兵,战死三百零九人......”陈杰低声道。
“我特意申请了几辆大车,将他们的骨灰送回屯堡,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力......”
袁耀点了点头,仔细的将黑色油布再次盖好。
“做的不错。”他拍了拍陈杰的肩膀。
“乡亲们,这次下蔡之战,柳树屯和下蔡的民众伤亡甚大,我袁耀以及淮南各衙门,必然铭记于心!”袁耀高声对周围喊道。
“从今日起,只要我袁耀在,淮南在,柳树屯现有所有的民户,全部永久免税、免徭役!”
柳树屯的乡亲们惊讶的抬起头,望着面前的袁耀,他们简直无法相信耳中听到的话。
“所有参与此战的屯兵,家中还有人的,每户赏田三十亩,孩子进淮南学院!”
“家中失了劳力无法赡养老人,当地府衙出面赡养!”
“我还要在柳树屯修建牌坊,建立公庙祭奠这些为淮南舍生忘死的英烈!”
袁耀转身对旁边傻傻站着的冯林道:“以后,柳树屯便改为柳树营,以此作为纪念!”
“谢淮南侯大恩!”冯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孙槐、王麦、王穗儿,以及身后的几十名村民也开始声嘶力竭的高喊。
紧接着喊声转成了抽泣声,最终抽泣声变为了哭声。
袁耀也不禁眼圈一红,他对着跪地众人深深一躬,心中一阵阵的难受。
说到底,这些在乱世中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百姓,最终依然是别无选择,他袁耀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那些为了争夺天下,满足野心的阴谋诡计,至此变成了这些无辜之人,无数个冰冷的骨灰坛......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334章 战后总结
建安六年八月,袁耀率军返回了合肥。
随后再次改组卫军,组建淮北镇。
他授卫军都督府右都督徐彬全权掌管淮北镇,节制广陵郡、东海郡、琅琊国、下邳国的四郡军务。
升原断潮卫左副指挥使张怀,为断潮卫指挥使,原右副指挥使李进,为左副指挥使。
再次扩充断潮卫,为其增加两千轻装步兵,专职乘船陆战,这也使得水军完全与陆军体系分离,有了独立行动的能力!
至此,淮北镇下辖摧城卫五千人、怀远卫五千人、汝阳卫五千人,共有三支常设陆战卫军,以及断潮卫一支水军七千人,常规兵力达到两万两千人。
如果再加上四郡临时可调集的护军,兵力上可最大达到五万人以上。
淮北镇治所被定在淮阴,在那里,徐彬便可统一指挥淮军北部所有军力。
徐彬随后按照卫军都督府的命令,将原来驻扎颍上黄漪的汝阳卫,调往东海郡的郯县,负责东海郡以及琅琊国的防御,从北部拱卫下邳国。
并将纪灵的怀远卫,从怀远调到了下邳城南方约三十里的睢陵县(现在的睢宁),使名义上双方都不驻军的下邳城,实际上落入了淮军的掌握之中。
而徐彬自己带领摧城卫驻守淮阴,与汝阳卫和怀远卫形成了倒三角形的站位。
断潮卫水军的驻地则被定在了寿春,那里不仅可以拱卫淮河防线,如有战事还可随时顺流而下支援淮阴。
白翠微由于东海郡之战的胜利,再次官复原职,重新成为卫军都督府大都督坐镇合肥。
下蔡之战结束后,袁耀发现了自己缺少机动兵力的事实。
淮南现在摊子铺的太大,以至于根本无法左右兼顾。
再加上财力有限,继续组建新的卫军十分艰难,于是袁耀选择了折中的办法,那就是改组扩充现有的兵力,创立淮南镇!
淮南镇地处袁耀统治中心,作用便是支援四方的战事,所以军队编制需要考虑行军速度,尽量做到越快越好。
所以骑兵部队必须扩大,首要的改组目标便是踏雪卫!
他先将白翠微的踏雪卫编成两营,原踏雪卫轻装骑射从五百扩充到了一千,名为踏雪营,由林琦任司马。
然后又单独建立了一支一千人的轻装突击骑兵,称为骁骑营。
骁骑营装备与踏雪营有很大区别,首先便是战马。
他们的战马不再要求同一颜色,而且在马的前部覆盖了简单皮甲,战士不穿皮甲而是两当铠、用包铁马槊、配改良马刀。
主要用来突击敌人侧翼、和追击残敌,这便是淮南重装骑兵的雏形。
骁骑营由郭然任司马,负责具体训练和指挥。
于是踏雪卫成了曹操虎豹骑的改版,但踏雪营的装备和战法完全可以碾压豹骑,但骁骑营还是无法和虎骑比较。
数量上的差距,那就更大了。
全卫指挥使依然是大都督白翠微兼任,这也就是袁耀的第一亲军。
接着袁耀又将自己的禁军改组为“靖安卫”,将编制从一千人扩充至五千人,任命卫明为靖安卫指挥使,这便是袁耀的第二亲军。
他将还未成型的“龙骧卫”也纳入都督府直属,袁耀自己出任指挥使,白翠微为副指挥使,朱琳为司马。
日常的负责人实际上便是朱琳。
这支由功勋后代和英烈遗孤组成的龙骧卫也从五百人扩充至一千人,他们不仅跟随袁耀学习,还在朱琳的指挥下负责行宫宿卫。
这便是第三亲军!也是距离袁耀最近的亲军!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袁耀还将刚刚投诚过来的先登营也编在了都督府直属的位置上。
李义被任命为先登营指挥使,调在下蔡之战中表现出色的庐江卫军侯侯晖,任先登营副指挥使,调摧城卫原宣义官雷俊,出任先登营宣义校尉。
原先登营八百战兵被扩充至一千人,随后又增加了一千长矛突击兵一千刀盾兵作为支援,使整个先登营的人数达到了三千人!
此举使先登营一举成为了淮南治下编制最大的营级单位!
原先登营军官,全部官升一级,并且在合肥附近专门为他们建设了居住地,还分了田地,可谓相当重视。
袁耀还鼓励先登营人员与当地女子结亲,并且特意拨了专项奖励。只要在屯堡安家落户的先登营人员,府衙负责全部的费用。
不得不说,先登营士卒分的土地和待遇有很高的吸引力。
仅仅半月,不少屯堡都都上门主动与先登营结亲,喜庆的吹拉弹唱几个月都不停。
玄翎卫还派人上门帮助有亲人在曹操、袁绍治下的士卒做统计,然后秘密将其通过各种途径运到淮南,两个月内便有分批次的几百家属,随着转运司的商船来到合肥。
一时间,先登营上下无不对袁耀五体投地。
甚至有些士卒说起淮南侯的名字,都会默然流泪。
袁耀和江轩、白炎、袁明说起先登营的安排时,曾经特意提起所谓“以人为本”。
先登营是第一支成建制投诚过来的精锐之师,袁耀就是要通过对先登营的安排,建立一套成熟、完整的收服投诚部队的机制。并且以此作为实验对象,验证方法是否成功。
袁耀认为,对于战争来说,建立军队和改造降敌几乎同等重要。
遥想千年后,就有人轻松将投降的敌人改编成自己的精锐之师,而后横扫天下。
袁耀希望自己也能做到。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袁耀的淮南镇也算是初具模型。
淮南镇由卫军大都督白翠微负责,下辖踏雪卫两千人、靖安卫五千人、先登营三千人,以及现在还没有战斗力的龙骧卫一千人,共一万一千人。
这便是淮南的中央集团和快速支援部队!
原六安、安风雷绪父子所控制的五千常驻护军也归属淮南镇,但却依然是护军编制,并不计算在常备军力中。
这支护军进驻颍河重镇汝阴,拱卫颍河航道和淮河上游据点。
组建江东镇,由卫军都督府左都督雷勇负责,驻地便在秣陵。
直辖宣武卫一万人、丹阳卫五千人,共计常备军一万五千人。
据说本来白翠微提交的方案上,写的是江南镇,袁耀在琢磨了很久之后,还是改名为江东镇。
众人都十分不解,这样便和孙权的江东军重了名。
但袁耀却好像十分喜欢这个名字。
剩下的便只有庐江的各支部队未曾重新整编,而且也没有设立军镇,依然暂时由卫军都督府直辖。
常设卫军只有陈杰的庐江卫一支五千人,和皖口徐盛、步骘的沧澜卫五千水军。
于是袁耀决定将陆逊在皖城的五千护军升格为卫军,命名为绥宁卫。
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也就是说袁耀将它为定位为,安抚地方、平定祸乱、带来安宁的卫军。
这也从侧面暗示陆逊和陆家,不仅要将负责庐江的防御工作,以后还会更多的参与淮南军事作战。
这事一公布,淮南治下的士族无不欢欣鼓舞。
他们都认为这是袁耀重新重视士族作用的风向标。
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已经提兵驻守淮阴的雷绪,他依然是常驻护军序列,同为庐江大族的雷家,也迫切的希望雷绪能够带兵立功,从而加入卫军序列,为雷家争光。
至此,淮南常驻卫军实际上被分为了四部分。
淮南镇,由白翠微负责,常驻兵力一万一千人。
淮北镇,由徐彬负责,常驻兵力两万两千。
江东镇,由雷勇负责,常驻兵力一万五千。
庐江三卫,暂时由卫军都督府直属,兵力一万五千。
袁耀集团的常驻总兵力达到了六万三千人。
控制地域横跨长江和淮河,包括九江郡、庐江郡、丹阳郡、广陵郡、东海郡、琅琊国、下邳国。
第335章 天下大势
随着曹操与袁耀在徐州的冲突结束,中原大地重新恢复了宁静。
此次淮南的颍河奇袭,不仅没有使许都方面重新开始限制航运,反倒使沿岸的州县和士族豪强开始自主的加宽加深河道。
断潮卫行动中对转运司、商人以及沿河商铺、货栈的保护,进一步加强了所有人对转运司的认可。
大家都亲眼看到了淮南政权对南北商贸的重视和保护,这让更多观望者开始加入到转运司的南北贸易中。
沿河各个州县以及士卒豪强,主动投入资金和人力,疏浚河道建立买卖商铺,运送更多的货物到码头进行交易。
许都转运司门庭若市,来自于河北各地甚至陇西各郡的商人云集许都,几乎将城中所有的客栈完全占领。
许都城内的朝廷大员以及曹氏宗亲纷纷获利,他们的宅院以及店铺、买卖,一时间全部身价倍增。
就比如曹操自己就在城东有一块荒地,由于土质极差根本无法耕种,一文不值。
但由于颍河贸易的兴盛,他的这处荒地竟被各地商贾高价购买,原因并不是商贾巴结他,而是这块荒地靠近颍河还有道路直通码头,商贾们买来建设货栈,用来囤积各种货物。
再比如曹丕,他在袁星的撺掇下提前购买了大量的临河商铺以及货栈,中原战事刚一结束,他的这些资产便增值了三倍有余,这让曹丕喜不自胜。
无论什么时代,有了钱才能做大事,没钱光靠一张嘴,是没人听你的。
曹丕是如此,曹操也是如此!
曹丕有了钱,自然声望开始水涨船高,再加上其在东城之战中表现出色,一时间曹操阵营中很多人都开始转向支持曹丕。
但曹操却依然态度暧昧,并没有任何表态。
当然,颍河的南北贸易也出现过一些杂音。
建安七年二月初,少府孔融上书,痛陈转运司十大罪状。
包括使各地崇商抑农、霸占田地、税收外流、削弱许都防御能力等罪证,要求朝廷彻底裁撤转运司!
一时间整个许都一片哗然,朝廷上下无不对孔融怒目而视。
这些人可都是赚了钱的,你孔融这时候跑出来断大家的财路,不是找死吗?
此时曹操正率军征讨河北,朝廷内由曹丕和荀彧代管,两人反复商讨最终用刘协的口吻表扬了孔融忧国忧民,但其所奏,一条都不准!
孔融可能也觉得情况不对,便立刻偃旗息鼓,但还是没有逃脱众人的联合打击。
不到半个月,参孔融的折子如同雪片一般的飞到朝廷,轻的说他沽名钓誉,重的便直接骂他与袁绍勾结,妄图截断朝廷钱粮命脉。
甚至孔融自己在外出时还被人袭击,好在“刺客”并不专业,只是用青菜作为武器砸到了孔融的头。
群情激奋之际,荀彧出面调解,并且以朝廷的名义给孔融治了一个“轻言”的罪名,罚了半年俸禄这才平息了此事。
但随后,这件事便被另一件大事所掩盖。
建安七年五月一日,袁绍在冀州持袁耀送来的玉玺称帝,国号“燕”。
一时间天下震动!
此时袁绍势力已然衰落,曹操率军正在河北四处攻城拔寨,这时候称帝完全就是滑稽至极。
各地诸侯急忙上书声讨袁绍,都想着在袁绍的尸体上抢一杯羹。
但仅仅二十七天后,袁绍便在冀州病逝,从头到尾,没当上一个月的皇帝,比他的兄弟袁术还不如......
随后,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和袁尚为了争夺继承权,开始大打出手,河北内讧......
而此时的淮南,却在抓紧时间恢复生产。
袁耀趁着曹操收服河北的窗口期,兴修水利、减负减租,继续吸纳各地流民,并且在各州进行大规模的整顿和治理。
他先将屯堡分田制推广到了徐州,又将丹阳郡作为减租减负的重点区域。
这一招使得与两地近在咫尺的吴郡、以及曹操治下的中原各地府衙,风声鹤唳。
大批百姓、荫户开始逃亡淮南,原因很简单,那边给田种租子还低,即便是傻子也懂得如何选择。
人都长着两条腿,你看是看不住的。
无奈中,荀彧只能在徐州袁耀统治区附近的州县,开始推行一样的减租减负政策。
但执行却十分艰难,因为当地士族不愿意。
这便是根本区别,袁耀那边的士族已经全被收拾的老老实实了,而曹操治下依旧是士族的天下。
最后荀彧只能在交界处开始设立众多的检查站,阻止流民和百姓前往袁耀治下,虽然收效一般,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而江东的吴郡就更为凄惨了。
吴郡与丹阳郡毗邻,那里水路纵横,流民移动根本无法阻挡。再加上孙权已经将统治中心转移到了豫章郡治所南昌,所吴郡等于在放弃的边缘。
孙权是个现实的人,失去了丹阳郡,吴郡无险可守,而且江东有一半主力都在柴桑周瑜手中。
两处隔绝着九华山、天目山、等大山,根本无法互相支援。
他绝不会傻到因为曹操给的“吴侯”爵位,便在吴郡与袁耀死拼。
于是,他将吴郡交给了太史慈,只留守了五千人,自己带着主力移往南昌。
主力撤退后,江东的形势便开始整个翻转。
孙权在丹阳群和吴郡的存在只剩下了两支,一支是江东军精锐,驻扎在宛陵有三千人,由孙权的从兄孙辅、表兄丹阳都尉徐琨统领。
另一支便是太史慈和孙胜统领的吴郡守军五千人。
两支力量加在一起才八千人。
而此时驻扎在丹阳郡的淮南江东镇却有两支卫军,一万五千精锐。
淮南在江东已经从兵力上完全压倒了孙权所部。
所有人都知道,淮南拿下吴郡是早晚的事,只是要看过程如何以及淮军会有多大的野心。
建安十年,公元205年,距离袁耀与曹操的中原之战已经过去了四年。
曹操在北方攻破了南皮,斩杀袁谭,平定冀、青二州,收服张燕黑山军十万!
袁尚率残部逃亡辽东避难。
天下诸侯都在忙着进一步兼并重组,小的割据势力已经被基本消灭,剩下的都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
马腾、韩遂控制凉州的广袤地区,精骑数万,纵横无敌,与羌人结盟统治十分稳固。
刘璋继承其父刘焉的家业,带甲十万,开始统治西川,与自己的死敌汉中张鲁彼此攻伐,不亦乐乎。
刘表割据荆襄十分富裕,号称水陆两军带甲三十万,并派刘备驻守新野抵抗曹操,又派黄祖继续与周瑜对战。
孙权实力虽然被淮南削弱,但依然以豫章郡为核心,继续向西南发展。
他一边指派周瑜全权负责江北战事,又派鲁肃、蒋钦、周泰、甘宁率兵侵袭荆州南部各郡。
甚至小股队伍开始渗透岭南,开始向士燮的地盘进攻,目的也昭然若揭,便是要得到岭南七郡之地。
值得一说的是,鉴水台的改组。
隐居的孙静重新复出,执掌鉴水台,主管江东情报工作。
而此时的淮南袁耀,用四年时间,已经初步完成了内政整合和领地各郡的建设,正在准备一举拿下整个江东!
第336章 吴郡来风
时值建安十年冬,吴县的空气里漫着潮湿的寒意。
泗水携着远山的青黛色,绕过夯土城墙向南淌去,河面上舟楫相连,橹声欸乃中夹杂着淮语软侬的叫卖。
这座吴郡治所,自孙伯符破刘繇据江东,不过五六载光景,但却早已物是人非。
市集喧嚷得紧。
穿葛衣的农人蹲在道旁,竹筐里盛着才出网的鳜鱼;漆器铺前围着广袖深衣的士人,正品鉴一套新到的耳杯;更有北地来的马贩,牵着瘦骨嶙峋的河曲马,用生硬的吴语与牙人讨价还价。
黄昏之下,廖泽阳背着手漫步在街道上,后面跟随着他的侍从。
自从五年前秣陵丢失,廖泽阳便随着鉴水台的转移到了吴郡。
这里对廖泽阳来说极为危险,因为“红组”真正的主人孙静,就隐居于此。能够点破他身份的人现在只有这个孙静。
好在朱桓对孙静有很深的戒备心,而且那时候的孙权对是否重新启用孙静还心存疑虑,所以廖泽阳得以继续潜伏。
但随着孙权重心的转移,以及西南战事的紧张,鉴水台的重建已经被提到了日程上。
孙权重新启用了孙静,作为校事府负责人。
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白炎第一时间便通知廖泽阳返回淮南,解除潜伏任务。
此时的廖泽阳立有大功,并且能力也得到了白炎的认可,他不希望如此一个人物白白死在江东。
但天生好赌的廖泽阳却想火中取栗,他花费重金买通了朱桓,以怕孙静清算其叛变为名,请求朱桓帮助其隐藏身份。
朱桓自然也不希望“红组”被孙静独自掌握,他也要利用这条线体现价值,于是便欣然同意了廖泽阳请求。
于是,廖泽阳被从校事府除名,改做了吴郡的县尉。
此时孙权已经迁往南昌,所有人都知道吴郡以后必然被抛弃,吴县的官员并没有人愿意做,所以廖泽阳不费什么功夫便坐稳了位置。
做了县尉后,廖泽阳开始与朱桓单线联系,将自己手中的各种情报输送给朱桓,当然这些情报都是白炎希望朱桓和孙权看到的。
朱桓用这些情报得到了孙权的赏识,而他反过来则继续帮助廖泽阳隐藏身份。
孙静被重新启用后,便随着孙权去了南昌,这使得廖泽阳的环境再次好了起来。
“这位大人,要看看玉带吗?这可是淮南现在最新的款式!”一名商贩拿着个布包拦住了廖泽阳的去路。
淮南以前曾经发生过禁止官员穿丝绸的情况,虽然后期被袁耀亲自废止,但还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官员、士族们改换门庭,用各种玉带显示不同,从侧面助长了淮南玉带之风。
袁耀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再次禁止玉带,那明天可能会变成玉簪或者扇子之类奇怪的东西。由于淮南商业繁盛,南北行商络绎不绝,此等扎玉带的习惯便被带到了其他地方。
“这玉带有何不同?”廖泽阳笑着问道。
“这玉带可是好东西,夜间能自主发光!”年轻商贩一边回答一边将布包打开。
一根极为普通的带子出现在廖泽阳的面前。
“这不就是上面撒了点荧石粉末吗?有什么稀奇?”廖泽阳笑道。
商贩顿时脸上一红道:“大人见多识广,我愿意低价出售!”
廖泽阳点了点头,随手拿出几个铜钱甩给了商贩,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转身便走。
那商贩欲言又止,好像吃了亏又不敢计较的样子,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廖泽阳拿着玉带,一边走一边用极为隐藏的动作上下抚摸着。
果然,在玉带的尾部,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小格子。
粗看上去就是一种装饰,但里边却硬邦邦的塞了东西。
廖泽阳微微一笑,用两个手指迅速将里边的东西夹了出来,然后趁着随从不注意快速隐没于袖口暗袋之中。
“廖县尉,今天倒是有雅兴逛街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廖泽阳双目微眯,但马上便换上了一副和蔼的表情转身道:“真是巧遇,朱大人公务繁忙,为何也有此闲情逸致?”
身后站的是一个青年,他身穿华袍,腰挂名贵的长剑,身后跟着四名随从,正一脸倨傲的看着廖泽阳。
此人正是朱氏族人,当初与张波一同到庐江绑架廖泽阳回江东的朱宁!
如今这个朱宁已经是江东校事府吴郡军侯,而张波则被任命为校事府吴郡校事,统领吴郡校事府所有工作。
朱桓特意将张波和朱宁安排在吴郡,一则是为了安抚张波这样投靠自己的鉴水台老人,二则便是让自己的亲族朱宁,贴身监视廖泽阳的一举一动。
廖泽阳从假“红组”传来的情报,便是直接由朱宁传递给远在南昌的朱桓。
廖泽阳身后的侍从极为隐蔽的对着朱宁使了个眼色。
朱宁马上便注意到了廖泽阳手中的玉带。
“这是何物啊?”朱宁皮笑肉不笑的走到廖泽阳身前。
“朱军侯见笑了,现在扎玉带习惯在江东士族官员中兴起,我毕竟也是个县尉,自然也想凑凑热闹。”廖泽阳将手中的玉带向朱宁展示了一下。
朱宁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条极为名贵的玉带,随后突然低声道:“廖县尉不会是将红组的情报藏在玉带之中了吧?”
朱宁自从接了帮助廖泽阳和朱桓传递情报的差事,便无时无刻不想将廖泽阳手中的“红组”情报线掌握在自己手中。
有了“红组”的情报,他便能坐享其成,不仅不用以身犯险还可以用这些情报获得永远的荣华富贵。
他不甘只做一个传声筒和跑腿人,他要成为下一个廖泽阳!
于是,他从朱桓手中接手廖泽阳的工作后,便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套出廖泽阳的情报来源,以及接头方式。
他还花费重金买通了廖泽阳的侍卫和随从,让他们为自己提供廖泽阳一举一动的消息,目的就是要通过这些监视,挖出廖泽阳如何取得情报的方法。
廖泽阳听到朱宁的话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将玉带递给了朱宁。
“便宜货,不知道是否能入得了军侯的法眼,大人如果喜欢不妨拿去。”
第337章 子夜惊魂
朱宁伸手接过廖泽阳的玉带,反复的看了几眼,然后居然真的揣进了袖子里。
“如此,我就多谢廖兄了!”他的表情完美呈现了什么叫做皮笑肉不笑。
“无妨、无妨......”廖泽阳对着朱宁拱了拱手,随后转身向衙门方向走去。朱宁对着廖泽阳身后的侍卫指了指,那名侍卫急忙再次跟上了廖泽阳。
直到廖泽阳完全消失在人群中,朱宁才带人进了旁边的一个暗巷。
随后朱宁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将玉带从中间割开仔细翻找,但一无所获。
“哼!”朱宁看玉带中确实没什么东西,随手便将其丢到了旁边的阴沟里。
“卖玉带的人可曾抓住?”朱宁低声问道。
“抓住了,是本地人,跟上去的兄弟有人认识他。”身后的侍卫低声汇报。
“他娘子有这个手艺,一直做仿冒的玉带,府衙小吏也有人从他手里买过这种便宜的萤石玉带,冒充好玉穿戴,并没有什么异常。”
朱宁点了点头,看来这只是一次普通交易,并没有什么情报传递在其中。
“盯紧了廖泽阳,一定要将他如何传递情报的方法挖出来,有了这条情报线,我们才能永保荣华富贵,你可懂?”
那名侍卫也是朱氏族人,听到朱宁的话急忙应是。
中央大街衙门......
廖泽阳与看门的几名侍卫打了个招呼,随后打着哈欠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此时吴郡内部已经是一团混乱,淮南江东镇在这里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就连百姓都知道,这个吴县早晚都会归淮南所有。
于是不法之徒趁火打劫,他们再也不怕被孙权的军队围剿,四处打家劫舍,闹得人心惶惶。
本来廖泽阳作为吴县县尉,维护一方治安便是他的责任。
但由于此地现在已经属于半弃管状态,上边都不闻不问,他也就更没有那种扭转乾坤的心情。
“你回去休息吧,今天也辛苦了。”廖泽阳对着身后的侍卫微笑道。
侍卫看到天色已晚,廖泽阳准备休息了,便躬了躬身告辞而去。
廖泽阳微眯双目,看着侍卫离开,才不紧不慢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房间,廖泽阳立刻如换了一个人一般,他目露精芒,快速将袖筒中藏好的纸条拿了出来。
上面写着:“正北、东门、停船、夜一。”
这便是玄翎卫的密语,后面还有一些暗记,这是身份的证明。
正北代表子时,东门的下面用毛笔点了个小点,说明是相反的位置,停船的意思是客栈,而夜一便是天子一号房!
翻译过来便是,子时、西门客栈,天字一号房!
廖泽阳随手便将纸条在蜡烛上点燃,然后看着其烧为灰烬。
他用鞋底将灰烬在地上抹匀,然后脱掉长袍,吹灭蜡烛躺在了床上。
这些日子,玄翎卫除了常规的向他提供一些情报之外,并没有其他任务,如今在这个节骨眼找他,也就是说江东镇准备对吴郡动手了!
“为何找个陌生人与我接头?”廖泽阳心中暗想。
“现在吴县已是淮南囊中之物,难道是江东镇有所行动,急于动用玄翎卫的力量吗?”
廖泽阳翻了身。
“算了,反正江东校事府已经一团乱麻,想太多反倒自寻烦恼。”
他闭上双目,让自己快速进入睡眠,这是廖泽阳的习惯,每次行动之前都必须养足精神。
夜色正浓。
巡夜人的梆子声响起,子时已到。
一身黑衣的廖泽阳迅速窜出了府衙,沿着街道向西门客栈急速前行。
不一会他便到了西门客栈附近。
他没有贸然靠近客栈,而是找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死角隐藏了下来。
深夜的冷风吹拂着廖泽阳,让他的头脑重新冷静了下来。
伏在墙后,廖泽阳眉头紧皱,西门客栈他曾来过,这里地处偏僻客人极少,但选在客栈接头还是极为危险的。
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舒县,红组菜贩吴琛便是约张波和朱宁在客栈见面,但那个客栈是周瑜的情报点也算是自己人,但如今这个客栈可不是玄翎卫的地方。
等了一会,并没有什么异常,廖泽阳决定前往客栈,他缓缓站起身准备到客栈楼下再找个地方上二楼。
他的脚步刚刚要跨出黑暗,又是一阵冷风吹来,廖泽阳不由得一个激灵。
多年的潜伏生活培养了他一种与常人不同的能力,那便是对危险的感知。
“陌生的接头人,陌生的客栈......”廖泽阳再次喃喃自语。
伸出去的腿又收回了来,重新隐没于黑暗。他最终决定再等一等,看看环境再说。
四周鸦雀无声,好似虫鸣也停了下来,这里实在是太过寂静了......
廖泽阳聚精会神盯着客栈的二楼,他在等,等上面的反应。
突然不远处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黑暗中,三名黑衣人从快速由远及近,廖泽阳眉头皱起,这些人又是谁?
三名黑衣人停在了客栈的楼下,然后潜入黑暗中好像在商量什么,过了一阵,两人做梯子,将另一名黑衣人送上了二楼。
“乞丐?”廖泽阳借着月光,迅速认出了上房的黑衣人。
那人身材极为特殊,因为他的左腿短了半截,极为好认!
平时这人会在东巷要饭,也是给廖泽阳传递情报的玄翎卫隐藏人员。别看他左腿不灵便,却是隐秘高手,最擅长的便是潜入刺杀!
“情况不对......”廖泽阳顿时一身冷汗,他将身体向黑暗中又藏了藏,目光却警惕的观察起周边的环境。
“客栈周围空旷,一旦踏入极难隐藏,身后便是城墙,万一出事便无法逃走......”
“难道是陷阱!”廖泽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如果是陷阱,那么他现在已经暴露。
这几年的稳定生活和一帆风顺,使他失去了原有的警觉!
如果是陷阱,那针对的便是他和他这条线上的整个玄翎卫小组。
而对方既然明知他们是玄翎卫,却不公开抓捕,而是用内部暗语特意将他们引出,便是要在不知不觉中捕获他们。
这样暂时便不会惊动其他线上玄翎卫,然后将他们当做突破口,从而一网打尽!
第338章 噩梦成真
接下来怎么办?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摆在了廖泽阳的面前。
出面通知三个伙伴撤退,这不仅是徒劳还极有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出面提醒,那么他就要眼看着三人落入敌手。
除了“乞丐”以外,另两人他都不认识,极有可能是其他线上的兄弟,三人落网整个吴郡的玄翎卫很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廖泽阳迅速观察着周围环境,目光锁定了距离客栈不远处的一座二层小楼。
如果他是校事府的人,那里便是最佳的观察和伏击点。
在楼上布置弓弩手,便可封锁从客栈逃出的每条道路,并且居高临下将周围一切尽收眼底。
“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廖泽阳心中默念着袁耀所编着的玄翎卫手册。
那东西已经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
周围好像颇为平静,实际上杀机四伏,贸然逃走恐怕会落入敌人的监视,而潜入对方的核心区域隐藏,也许是才最佳的应对策略。
廖泽阳如狸猫一般窜上了房顶,然后趁着夜色悄悄地靠近那座二层小楼,选了旁边一间颇为破败的茅草屋,轻轻的上了房顶。
他趴在缓坡之上,缓缓探出了头。
廖泽阳呼出嘴中的冷气,调整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因为在他借着月光清楚的看到,在二层小楼旁边的屋顶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黑衣人。
这些人大部分带着弓弩,一些人还手持着短刃。
无法可想......
廖泽阳缩回了头,三名同伴已无生路,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逃离吴县,返回秣陵!但现在却不是离开的时机,周围有多少暗哨他不得而知,来时多亏了他的“好习惯”这才没有被发现。
如今贸然逃走恐怕立刻便会被发现。
“有埋伏!”夜色中,有人在客栈方向高声喊喝。
廖泽阳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因为那正是他的情报传递人“乞丐”......
“乞丐”如此高喊,自然不是要将信息传递给楼下的两人,而是要提醒黑暗中尚未暴露的同伴.....
“好兄弟......”廖泽阳牙关紧咬,但他现在暂时不能动,他需要等机会离开。
火光从客栈中亮起,一层的房门被撞开,十几名黑衣人持刀从里面冲了出来。
周围房顶上突兀的冒出不少人头,各个手持弩箭指向下面的客栈。
廖泽阳连呼侥幸,如果他选择了旁边的房子,此时恐怕已经被抓获。
“杀!”三名玄翎卫毫不畏惧,抽刀在手便在门口与十几人开始了对战。那些人明显是要捉活的,所以下手很有分寸。
“抓活的,所有人立刻搜查周围的房子,廖泽阳肯定就在附近!”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紧接着一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背负着双手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火光摇曳,廖泽阳看到了那人的侧脸。
四十岁左右,两鬓斑白、脸庞消瘦、颌下几缕稀疏的短髯。
“孙静......”廖泽阳不由自主的打了寒颤,这副面容曾经反复出现在他的噩梦中,如今噩梦成真了......
火光下站立的正是江东鉴水台的创立者,孙坚的弟弟孙静!
“他不是随着孙权去了南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廖泽阳的心在剧烈的跳动,他不自觉的用手按在了左胸之上,希望自己快点平复下来。
因为剧烈的心跳会带来快速的呼吸,那样声音就会加重,从而使自己暴露。
“看来去南昌只是孙静的障眼法,他肯定是借此机会隐藏起来,然后挖出在江东内的奸细!”
廖泽阳缓慢的移动着,将房顶上的茅草盖在自己的身上,这现在是他唯一的隐藏办法。
“搜!”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那是吴郡校事张波。
房子下的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黑暗中涌出不少黑衣人,他们向四周的街道扩散,开始搜查每一幢房子。
不少人就在廖泽阳的脚下走过,却没有到房顶上查看,因为这里距离二层小楼实在太近了,周围的房顶都是自家兄弟。
“想抓活的,休想!”远处客栈方向有人大吼。
“兄弟们,我先走一步!”
随后廖泽阳便清楚地看到,“乞丐”身后的一名大汉突然横刀自刎,鲜血溅射而出,直接倒在了地上!
“老张,等我!”另一名已经多处负伤的大汉大叫一声,随后好像是在嘴里咬破了什么东西,白色的泡沫迸发而出,那人身体一挺也倒在了地上。
“哈哈,我们玄翎卫从没有被活捉的先例,孙静老狗,你最终还是白费力气!”乞丐哈哈大笑。
他明显也已经认出了孙静。
“点魂、无常!”孙静突然高声喊道。
黑暗中两声弓弦响起,随即“乞丐”的左右手臂居然被同时射中,其他一声惨叫,手中用来自刎的短刀立刻掉落在地。
又是两声弓弦,这回是“乞丐”的左右腿。
乞丐一个踉跄,无法保持平衡直接摔倒在地。
一个白色身影如同诡秘一般飞速射出黑暗,迅速的来到了乞丐的身后。
他单手伸出,直接拖住了“乞丐”的下巴,然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直接便将乞丐的下颚弄的脱臼。
白衣人伸出手指,将“乞丐”口中的东西掏出丢在了地上,然后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身边的校事府人员一拥而上,便将“乞丐”捆绑起来。
“一群人拿不下三个人,还让对方自戕了两个,鉴水台的人现在居然废物到了这种程度......”火光下的孙静依然背手而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而旁边站立的张波早已跪在了地上。
“大鱼还在附近,此人能瞒过你们这些废物,潜入我江东如此之久,必然便是玄翎卫的那枚“毒针”。”孙静缓缓道。
他转身望向低声跪着的张波。
“朱宁那头蠢猪也就罢了,你是鉴水台老人,如何也退化到这般境地,今日便给你一次机会,下次再有不利必然治你的罪。”
火光下的张波只是不停的磕头,直到地上的青砖都被鲜血染红。
“让刚才围攻玄翎卫的小组负责抓捕毒针,明日中午之前我要见到这个毒针。”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张波。
“明日中午抓不到,便说明这组人没什么用,鉴水台从来不养无用的人,这种懒惰的风气必须要遏制......”
火光下的张波突然停止了磕头,而是浑身不由自主的抖动了起来。
孙静的声音依然极为平静,好像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听说这组人是你从柴桑带来的,既然你们有感情,那便由你去执行。”
“结果要公布于众,告诉所有鉴水台的人,不尽力做事最后的下场将会如何......”
第339章 太湖水贼
周围的搜查还在继续,而且明显越来越细致。
一些校事府的人开始从远处返回,搜索附近的所有隐藏之处。
廖泽阳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衫,那些搜查的人就在他的附近,甚至有人距离他只有十几步。
“看来今天在劫难逃......”廖泽阳极为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这便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作为一名资深细作,廖泽阳心里比谁都明白落入敌手后的下场。
他不想变节,因为他的两个兄长和一个姐姐都在合肥屯堡。自己立下的功勋都已经被转变为家族的产业,他无法承受再次一无所有的代价。
廖泽阳将瓶塞小心翼翼的打开,顿时一股极为辛辣的气味飘入他的鼻中。
“娘的,让你好赌,最终还是要输个啥都不剩!”廖泽阳心中暗想。
他现在已经后悔,当初白炎让他撤离时为何要固执己见。
“大人,周围都搜过了,并没有发现廖泽阳!”一名校事府细作跪地向孙静汇报。
孙静捋了稀疏的胡子看向旁边的另一名黑衣人。
那名黑衣人立刻跪倒颤抖道:“大人,我亲眼看到廖泽阳翻窗出了府衙,只是他动作太快,我又怕惊动他所以中途跟丢了......”
声音极为熟悉,正是一直跟在廖泽阳身边的侍卫。
“张波,你的人,你去处理。”
说完,孙静便默默地转身望向身后的房屋,那里正是廖泽阳所在之地。
廖泽阳心中狂跳,难道孙静猜到了他的位置?
他缓慢的将瓷瓶放在嘴边,只要孙静说出一个搜字,他便直接吞服里边的毒药。
因为他刚才已经看到了“乞丐”的下场,黑暗中有两名刺客高手在盯着他。
反应稍慢,有可能连自杀都做不到!那就是孙静口中的“点魂、无常”......
孙静皱着眉好像在思考,而那名负责监视廖泽阳的侍卫却已经被人拖走,等待他的是什么自然不用多说。
丹阳郡校事府的人一个个面色苍白,都低着头不敢看孙静。
这个看起来长相极为普通,甚至有些和蔼,声音又平和又动听的中年男子,如今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梦魇。
他对自己人好像比敌人还要冷酷无情......
廖泽阳突然想起了舒县鉴水台红组密探,菜贩吴坤夫妇,两人为了保存女儿的性命无奈投诚了玄翎卫。
当时白炎就曾说过,鉴水台的规矩中有男女搭配出外勤生育者,孩子大人尽皆处死的条文。
这也是吴坤最后走投无路的原因之一。
鉴水台的规矩都是孙静所创,如今看来,此人果然对下属极为无情......
“再仔细搜搜这附近......”孙静突然指着二层小楼附近的一片房子道。
廖泽阳心中一声长叹,今日看来断无活路了。
正当他举起瓷瓶准备自尽时,北门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随后,廖泽阳清楚地看到,北门方向燃起熊熊大火,好像城楼被谁给点燃了!
孙静眉头紧皱望向起火处,命令也停了下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骑兵快速来到孙静面前跪倒。
“大人,太湖水贼破了北门,正向府衙方向进攻!”
“太湖水贼?”孙静一脸迷惑。
“太史慈、孙胜何在?”
“事出突然,两位将军正在集结部队,还请大人立刻出城,暂避水贼锋芒!”
“无能!”孙静一甩袍袖转身便向东门走去。
他身边只有不到百人的丹阳郡校事府人员,这些人做密探、细作还可,但作战厮杀却绝无可能。
如今之计,必然是先行退出吴县,以求自保,等待太史慈、孙胜大军到来再求进一步行动。
张波看到孙静撤退,便朝着周围挥了挥手。
搜查的黑衣人像潮水一般快速汇聚,然后护着孙静向东门撤离。
廖泽阳浑身一松,手中的毒药直接滚落到了地上。
他居然捡了一条命......
“如今至今,应当趁着混乱立刻从北门出城!”廖泽阳马上便做了决定。
继续潜伏已经不可能了,现在他需要快点返回秣陵,以求安全!
想到这,廖泽阳一个翻身从房上落下,然后双腿一软居然直接摔倒在地。
刚刚不到一刻钟的惊魂,消耗了他太多的心力,以至于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廖泽阳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将身体倚在了土墙上。
缓了缓精神,这才继续向北门潜行。
此时,整个北门方向已经乱成一团,身穿各式破烂号衣的太湖水贼,正在四处放火抢劫,哭嚎声响彻整个吴县。
江东军开始陆续到达,新任虎威校尉孙胜手持大刀第一个冲入水贼阵中,他的大刀如狂风一般挥舞,无情收割着周围水贼的生命。
孙胜、孙威,可以说是秣陵战役中,江东最为悲惨的兄弟。
孙威是程普手下的虎威校尉,在云台驿之战中率黄盖亲军身先士卒冲入车阵,结果被徐彬带领百战营阵斩。
而孙胜坚守鸡笼山被俘,秣陵丢失,也自然失去了秣陵令的职务。后来孙权与袁耀和谈,这才使他和太史慈两人返回吴郡。
孙权知道这个远房表兄孙胜作战极为勇猛,对孙氏也是忠心耿耿,为了收买人心,也是希望孙胜重新振作。
他便将战死孙威的官职给了孙胜。
于是孙胜变成了新的“虎威校尉”!
这对孙胜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刺激和安抚,他誓言忠于孙权,带着弟弟的理想再建功业!
廖泽阳远远看着孙胜带人在砍杀那些水贼,自己却顺着黑暗来到了北门附近的隐蔽处。
如今只要找到机会便可出城逃之夭夭!
只是现在北门极为混乱,不少水贼都在四处抢劫,他贸然出去恐怕会被立刻砍成肉泥。
“再等等!”廖泽阳心中嘀咕。
这里是北门附近最好的潜伏点,一旦离开这里,自己将无处可藏。
他必须有十足把握才能行动!
正当廖泽阳全神贯注盯着北门的动向时,一只手却拍在了他的肩头上!
“谁!”廖泽阳一个激灵,抽出匕首转身直视身后。
“这是第二次了......”身后的人笑嘻嘻的说道。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让廖泽阳欣喜若狂的脸!
“陈三!”他脱口而出。
第340章 根本差异
这确实是陈三从背后“偷袭”廖泽阳的第二次成功。
第一次在秣陵,他引廖泽阳去见浮针匠,两人也是如此见面。陈三从后面拍了廖泽阳的肩膀,而后者并没有提前发现。
“你怎么在这?”廖泽阳一把抓住了陈三的手。
这是一种劫后余生,再次见到亲人的感觉。
两人在秣陵认识,还是上下线的关系,彼此出生入死紧密配合了多次,但秣陵被淮南拿下后,这条线便断了。
廖泽阳的接头人也换成了“乞丐”,如今在危难之时相遇,怎能不让廖泽阳惊喜。
“如此大的阵仗,还不是为了你!”陈三微笑道。
“我?”廖泽阳面露疑惑,难道水贼攻城就是为了救他?
“我们边走边说。”陈三拉起廖泽阳便大摇大摆的走出了黑暗处。
瞬间无数火光照来,但发现是陈三便没人上前询问,甚至还有不少人点头哈腰的打招呼。
“陈当家的,你怎么亲自来了!”一名水贼头目笑着迎了上来。
“王老四,城门我可是给你们打开了,能有多少收获就是你们的事了,咱们的账一笔勾销!”陈三笑着拍了拍那名水贼头目的肩膀。
那名水贼喜笑颜开道:“放心,您说的那些大户就交给我们,回头二一添作五,保证少不了您的那一份!”
“好说,好说!”陈三拱了拱手。
“孙胜那厮带人到了,你动作要快点了,要不然被围在城中可不怪我。”
“没事,对付孙胜又不是第一次了,那家伙也就是一个莽夫。”水贼头目看了看不远处的混战,然后毫不在意的道。
“那我就先走了,告辞!”陈三说完便拉着廖泽阳出了北门。
刚刚踏出城门,黑暗中便出现了几十名身穿皮甲手持长矛,背着弓弩和梭镖的士卒。
“自己人,我们脱险再说!”陈三带着廖泽阳在士卒的护卫下,直奔湖边而去。
吴县距离太湖很近,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湖边。
陈三站上码头,吹了个口哨,随即几艘运输船在两艘艨艟的护卫下从芦苇荡后出现。
“上船!”陈三大手一挥,身后几十名士卒开始跳上运输船。
廖泽阳不明所以,但既然是自己人肯定有其他安排,他现在只要跟着走便会无事。
终于船只离岸,廖泽阳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这次死里逃生,可以说是惊险之极!
“陈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精神放松下来的廖泽阳急忙追问。
陈三拿出一个葫芦递给了廖泽阳。
“先喝口酒压压惊,到水寨还得一段时间,等我慢慢给你讲。”
廖泽阳接过葫芦,一口气喝了大半壶。
“快说,快说!”廖泽阳一边催促一边将葫芦还给了陈三。
陈三也喝了一口酒,然后才道:“这次我组织水贼攻城,便是为了救你。”
他坐在廖泽阳身前。
“自从孙静重新掌管鉴水台以后,白府君便让浮针匠大人专职对付孙静。但这孙静极为狡诈,身边还有高手护卫,行踪更是诡秘至极,很难掌握。”
“一个月前,多番追查下,才知道他随孙权去了南昌,浮针匠大人也就同意了你继续潜伏的要求。”
廖泽阳点了点头,他也是在得知孙静去了南昌的消息以后,才决定继续潜伏的。
“浮针匠大人派人在南昌孙静府邸附近隐藏,希望掌握孙静的具体行踪,可惜孙静自从进入府邸之后便再也没出来过,这让浮针匠大人忧心忡忡。”
“无奈之下,我们用美人计抓了孙静的管家,严刑拷打之下才得知孙静根本就没有到南昌,露面的那个孙静也只是个替身!”
“那时候我们便知道,吴郡的兄弟可能暴露了。”
廖泽阳长出一口气,原来事情还有如此波折。
“浮针匠大人立刻便派人潜入吴县,希望你们快点转移,谁知道这反倒中了孙静的毒计。”
“孙静得知管家失踪,居然立刻便能推断出我们的下一步行动,在城门处设计抓住了送信之人。”
“原来如此,我说孙静怎么会有玄翎卫内部的接头暗号......”廖泽阳无奈的摇了摇头。
浮针匠每一步的计划都十分的严密,而孙静居然只是通过管家失踪,便能立刻推断出有人要进吴县送信,当真令人恐怖......
“信使未回,浮针匠大人便断定出了事,但那时候吴县已经被孙静弄得和铁桶一般,我们根本无法进入,传递消息也是奢求。”陈三叹了口气。
廖泽阳皱眉突然问道:“所以你们就调集水贼来偷城?难道此次行动还有后招?是否是江东镇准备收取吴县了。”
陈三摇了摇头。
“买通水贼攻城,只是为了救你,并无后招。”
廖泽阳极为震撼,下意识的便去摸自己的脑袋,他的命居然如此值钱吗?
水贼破城必然花费不少,而且江东镇进攻吴郡在即,此等破城秘法肯定是为了大军进攻吴县时所留的后门。
现在不等正式进攻,玄翎卫便使用了这条暗线,难道只是为了救自己这条命?
今日水贼破城,太史慈、孙胜必然增强北门守卫,查缺补漏,想要再次渗透难上加难。
“这是浮针匠大人的意思?”廖泽阳忐忑的问道。
陈三微笑:“即便是浮针匠大人也没有如此权利,为了救一个细作而动用破城暗线。”
“难道是白府君的命令?”廖泽阳再次追问。
陈三又摇了摇头。
“哎呀,你这人,急死我!”廖泽阳有些气急败坏,他实在是想不到谁会为了他付出如此代价。
“你小子,走运了!”陈三一边笑一边拍着廖泽阳的肩膀。
“难道是淮南侯下的令?”廖泽阳直接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
陈三拉着他坐下笑道:“淮南侯从白府君那里知道了你的事,他说你为人忠勇,敢于只身潜伏敌营,并且还提供了极为重要的情报,立下过大功。”
“对于你这样的功臣,即便淮南不要吴郡也要救回来......”
陈三面露笑容,袁耀这话不仅立刻让面前的廖泽阳泪流满面,还温暖了所有玄翎卫兄弟的心。
这便是玄翎卫与孙静鉴水台的不同......
玄翎卫的持剑者始终是人......
第341章 江东选锋
船队默默前行,足足半个时辰才重新靠了岸。
陈三和廖泽阳下了船,沿着石阶登上了一座小土山,这时候廖泽阳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个小岛。
“这是太湖的营地,我们去见浮针匠大人和潘军侯,他们都在等你的消息。”陈三笑道。
廖泽阳一脸懵,这个营寨可不小,容纳数千人也没有问题,什么时候玄翎卫改做军队了,难道是收买了太湖水贼?
再说那个潘军侯又是谁?难道是吴郡新任的吴郡指挥使?
几人顺着小路,通过了层层关卡终于到了山顶,随后让廖泽阳震惊的一幕呈现在眼前。
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木质房屋,整齐的排列着,令人目不暇接。
营地内虽然人很多,但却井然有序,根本没有水贼、匪盗聚集地那种想象中的混乱和嘈杂。
廖泽阳深吸一口气,看来这支队伍并非想象中的太湖水贼,而是一支正规的军队。
“泽阳不必疑惑,此乃淮南侯多年前埋下的伏笔。”陈三笑着拍了拍廖泽阳的肩膀。
“原来如此!”廖泽阳点了点头,淮南这位主公当真深不可测。
一行人穿过驻地来到了营寨中央的议事厅。
“恭喜廖兄弟立下大功衣锦还乡!”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廖泽阳急忙抬头,却发现浮针匠和几名身着皮甲的军官正站在门口等他。
“属下参见浮针匠大人!”廖泽阳急忙小跑了几步上前给浮针匠施礼。
“不可,以后我们兄弟相称便可!”浮针匠一把抓住要下拜的廖泽阳,将他扶了起来。
“我也是刚到,这几位都是咱们卫军的兄弟,一会给你引荐!”浮针匠笑着道。
几人进了大厅,分职位落座,廖泽阳现在还只是个队率,所以坐在了末席。而浮针匠好像又升了职,居然坐在了主位上。
“这位是潘璋潘将军,现任卫军军侯,但却受卫军都督府直辖,前途无量!”浮针匠指了指左手边的大胡子军官。
卫军都督府直辖,那也就是说受白翠微直接指挥,这可是亲军一样的存在,说前途无量并无不可。
“见过潘军侯!”廖泽阳起身拱手,虽然潘璋军衔不高但却身份特殊,能独自指挥一支敌后武装并且受白翠微直辖,便说明此人特殊。
“这两位是屯长冯七、陈平!”
“这位是宣义官杨荣!”
浮针匠一个个的介绍了下来。
廖泽阳挨个打了招呼,这才重新落座。
几人随便聊了一会,浮针匠便说到了正事。
“我此次前来,首要任务便是奉淮南侯之命接回廖兄弟,其次还有一道命令带给潘军侯。”
潘璋等人急忙站起身,拱手听令。
浮针匠从袖口拿出一道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然后展开读道:“改组潘璋所部为选锋营,兵力三千,升潘璋为选锋营指挥使,军司马,全权负责选锋营指挥作战。”
大胡子潘璋呼吸急促急忙跪倒谢恩,他已经在太湖蹲了四年,终于等到了今天!
“升原宣义官杨荣为宣义校尉,升屯长冯七、赵平为军侯......”
浮针匠缓缓读着绢布上的命令,一时间大堂内的所有军官几乎都受到了不同的奖赏和提升。
等到浮针匠读完人员晋升的名单,才又展开第二道命令,这道命令极为简单,只有一句话。
“命选锋营一月内拿下吴县,配合江东镇进行行动!”
潘璋咧嘴一笑,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浮针匠读完手中的命令,这才扶起地上的潘璋。
“恭喜潘司马,恭喜选锋营的诸位!”浮针匠笑道。
“各位可要知道,如今独立成营归卫军都督府直辖的只有李义、侯晖的先登营,可见主公对诸位的期望。”
潘璋哈哈大笑,他好像故意用力的拍了拍身后宣义校尉杨荣的肩膀,疼的对方怒目而视、龇牙咧嘴。
“请浮针匠大人替我上报淮南侯,我选锋营必定不负主公期望,拿下吴郡!”
他说的可是吴郡,而不是命令中的吴县。
浮针匠自然听出了门道,但他只是来传令,所以也不多说。
晚上,潘璋设宴款待了众人,一直喝到深夜,才尽兴而散。
后堂,陈三给席地而坐的浮针匠倒了一杯清茶,然后便坐在廖泽阳身边。
卫军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他们玄翎卫的事。
可能是因为职业的原因,三人都极为清醒,并未喝多。
“泽阳,你已经暴露,所以以后不方便继续在江东潜伏,白府君的意思是调你回合肥。”浮针匠笑道。
廖泽阳端起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点了点头,这事他早有心理准备。
“乞丐怎办?”廖泽阳低声问道。
浮针匠叹了口气:“孙静手段极为老道,想要营救绝无可能,我已启动暗线,希望能给乞丐兄弟一个痛快......”
廖泽阳一阵难过,虽然他早已猜到结局,真正面对时还是不免凄然。
“做咱们这行的便是如此,以后如果我落入敌手,也希望你们如此去做。”浮针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面。
陈三和廖泽阳都默然无语,这话他们无法回答。
三人沉默了一阵,浮针匠才继续道:“泽阳一直潜伏敌营,对现在玄翎卫的架构不甚熟悉。”
“白府君已经重新出任玄翎卫指挥使一职。”
廖泽阳顿时面露惊讶。
“玄翎卫设北司和南司,北司由符明负责,出任玄翎卫副指挥使,南司亦是如此由我负责......”浮针匠缓缓道。
廖泽阳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白炎虽然重新执掌了玄翎卫,但权利全被分给了符明和浮针匠两位副指挥使。
他以后恐怕只在中枢负责人员协调和计划制定,具体工作将不再参与。
“恭喜大人晋升!”廖泽阳再次拱手施礼。
浮针匠点了点头对廖泽阳道:“你此次回去必然受到重用,希望你在中枢多照顾下南司的兄弟。”
廖泽阳心中巨震,难道浮针匠知道了主公对他的安排?
现在浮针匠如此说,也就是摆明了自己回去后可能直接进中枢,受白炎直领,甚至受淮南侯的直辖!
“大人放心,我出身南司必然多多为兄弟们说话!”廖泽阳表态道。
第342章 用人之道
建安十年十二月,合肥淮南侯府。
袁耀披着毛皮毯子坐在火炉前,这么多年了他依然不习惯淮南的气候。
这里实在是太过阴冷潮湿了些......
五岁袁昭正在白翠微的指导下练武,虽然他身体依然娇嫩,但一拳一式已经像模像样了。
“不错,已经比你爹强了!”袁耀嘴里嘀咕着。
他是懒得动的那种人,只要能躺着,他绝不坐着。
白翠微回头看了一眼袁耀,然后微笑着过去,将他从摇椅上拉了起来。
“你呀,过来和我打趟拳,越不动越冷。”
她将袁耀身上的毛皮毯子拿掉,硬拉着他来到院子里。
“夫人,好冷啊!”袁耀打了寒颤,急忙要跑回火炉旁,结果又被白翠微拽住。
“不行,今天必须动动!”白翠微假装严肃,然后半抱着袁耀开始帮他摆动作。
“苦也......”袁耀一边被迫做着“体操”一边嘴里不停嘀咕。
“夫人这香不错,哪里来的?”袁耀贴着白翠微的脸使劲的嗅了嗅鼻子。
“上次符明回来开会送给我的,说是宁儿特意为我准备的。”白翠微笑道。
“难得、难得!”袁耀又用力向白翠微脸上贴了贴,故意双臂无力,然后将动作做的乱七八糟,还曾经使劲向白翠微身上蹭。
“你这人,孩子看着呢!”白翠微一把推开袁耀,差点将后者推了跟头。
惹得对面正在扎马步的袁昭咯咯的笑个不停。
“小屁孩,敢笑你爹!”袁耀佯装大怒,上去便去追袁昭,袁昭吓得嗷嗷大叫,一边叫一边笑,然后围着母亲四处躲避父亲的追赶。
结果袁耀跑了几圈便已经大汗淋漓,他的体力居然连五岁的儿子都不如了。
“你看你,快点回火炉边烤烤,这天气一身汗极容易着凉!”白翠微挡住了继续追赶儿子的夫君,然后将他拉回躺椅上重新盖好毛皮毯子。
“才多大年纪,瞧你这身体!”白翠微用丝帕擦着袁耀额头上的汗水。
“我这体力都用到了正地方,没有精力去跑步。”袁耀坏笑的看着媳妇。
白翠微脸一红,这家伙又不正经了,但随即又神色黯然起来。
袁耀只有她一个女人,两人已经在一起五年了,但白翠微却只有袁昭这么一个儿子,这让她心中觉得对不起袁耀。
“一个就够,多了也无用!”袁耀看出来媳妇的心思,他一边笑一边拍着白翠微的手背。
“夫君再娶几个吧,我恐怕不能继续为袁家开枝散叶了......”白翠微心中凄然。
“你身体这么好,可能是我的问题,不必多想。”袁耀毫不在意,后世来的他对这方面看的并不重。
脚步声响起,白炎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姐夫,吴郡拿下来了!”白炎人还未到,声音便先到了。
“哦?”袁耀急忙从摇椅上坐起,然后像后世的弹簧一般站了起来。
白炎顺手一把抱起挡在路上的袁昭,然后笑着来到袁耀面前。
“主公慧眼识人,这个潘璋果然是个人物,他居然不到一个月便拿下了吴郡!”
“拿去,舅舅给你带的好吃的!”白炎将袁昭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袁昭接过纸包,然后笑着跑了出去。
“姐!”白炎和白翠微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自顾自的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说说,具体怎么个过程?”袁耀心情大好,如此快速的拿下吴郡,也就是说他的岭南计划可以提前进行了。
白翠微笑着给弟弟倒了杯茶,然后坐在袁耀身侧,她现在也对这个潘璋起了兴趣。
“潘璋收到主公命令之后,便开始准备攻击吴县。”白炎喝了口茶笑道。
“这小子的选锋营只有三千,强攻吴县并本无把握,谁知道他居然调动了太湖上万水贼,硬生生的包围了吴县城池。”
“而且这些水贼全都打着江东镇卫军的旗号,吓的太史慈、孙胜不敢出城迎战。”
“吴县的江东军早就没了斗志,看到事情不对就准备撤往会稽。”
“然后潘璋便带选锋营在吴郡通往会稽郡的道路设伏,使得太史慈、孙胜大败,虽然两人最终突围,但留守吴郡的江东军却基本上被消灭殆尽......”
“选锋营现在已经占领了钱塘县,但并未跨过钱塘江继续追击残敌。”
(此时钱塘江还被称为钱唐江,钱塘县也是如此,直到唐朝时才改名为前者,为了方便记忆便都使用现在的称呼。)
“原来如此......”袁耀微微点头。
“水贼调动之事你可知道?”袁耀突然对白炎问道。
白炎立刻就明白了袁耀的心思,他急忙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了袁耀。
“主公请看,这是现任玄翎卫屯长陈三前几日上报的内容,只因事情并无把握我便没有奏报,这水贼便是他花费重金收买而来。”
“这些年,陈三混迹于太湖水贼的行列之中,与很多人交情深厚,上次救援廖泽阳也是他动用的关系。”
袁耀脸上神情重新舒展开来,如果调动水贼围城的是玄翎卫,他便没什么担心的。
但如果是潘璋,袁耀便要重新审视选锋营的情况了。
毕竟,能调动上万水贼,还独立带兵在外,这种力量很难不让其心生防备。
“这个陈三便是浮针匠陈阳的儿子吧?”袁耀突然问道。
“主公好记性。”
袁耀想了想继续道:“升陈三为玄翎卫军侯。”
“命令沧澜卫宣义校尉步骘即刻南下,与陈三一起负责整编太湖水贼。”
“从府库里拨钱粮给陈三专门使用,并且给他临机专断之权。”
“编练三千可用之人交给沧澜卫,扩充我长江水军,其他不愿意前往皖口的青壮挑选两千编为吴郡护军,交给护军都督府管理。”
“老弱一律遣散进入屯堡,由内政司负责安排土地。”
“无法收编依然想做水贼的,可以并入玄翎卫鄱阳湖特遣队,派去豫章郡扩充我们在那里的力量......”
“冥顽不灵,还想下太湖劫掠的,限期剿灭!”
白炎先将命令一条条记下然后道:“太史慈和孙胜已经逃亡会稽郡治所山阴城,那里背靠会稽山很难围剿。”
袁耀点了点头,进攻会稽并不着急,选锋营刚刚整编,需要时间,这支专精山地的部队便是为此而生。
袁耀沉思了片刻才继续道:“陈阳陈三这对父子在南边甚是辛苦,等陈三忙完了整编,便调去下邳国做个郡指挥使吧。”
白炎心中一动随后便明白了袁耀的想法。
下邳国属于玄翎卫北司,让南司负责人的儿子去北司做郡指挥使,这便是交叉管理了。
“陈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不适合他的身份。”袁耀微笑道。
“他在吴郡立了大功,便赐个吴字,叫陈吴吧。”
袁耀转身看向白炎。
“这可是陈阳的独苗,听说还未成亲,你挑选一下,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女子,你去做主婚。”
第343章 殚精竭虑
两人谈了很久,这都是他人无法介入的私密之事,以至于作为卫军都督府大都督的淮南二号人物都无法插嘴。
“姐夫,廖泽阳回来了,我已经将他带来,就在院外。”白炎看正事已经说完便将今天的另一件要事讲了出来。
袁耀低头想了想才道:“你先带他回去,晚上我开家宴你再带他来。”
白炎十分诧异,此等恩荣就算是淬剑庄的老人也极少获得。
“除了廖泽阳还有谁参加?”白炎追问道。
袁耀重新靠在椅背上,然后将毛皮毯子裹在身体周围。
“我和你姐、你和朱琳,江轩、庞统、再加上廖泽阳、叶乐安......”
白炎站起身点了点头。
这个叶乐安便是当初白炎在舒县第一次见廖泽阳时,那位假装吃面隐蔽监视廖泽阳的玄翎卫。
他也是淬剑庄学员,玄翎卫的老资格,与白炎、符明同期,现在任玄翎卫军侯,专职保卫合肥。
“我这就去准备!”他又和姐姐白翠微打了招呼,快步走出了小院。
白翠微眉头微蹙,她并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突然召集这些人吃家宴。
袁耀也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不一会竟然真的睡着了。
白翠微怜爱的摸了摸袁耀的脸庞,然后便命人抬来了更多的火盆,将整个客厅弄得暖和些。
只有她知道,袁耀每天都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工作状态下。
这位淮南之主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日以继夜的批复各种文件和奏章,会议更是一个接一个的开个没完。
闲下来还要下去走访,每天工作都在五个时辰以上,而且是全年无休那种。
袁耀这些日子都睡不好觉,太多的事情让他忧心。
作为枕边人的白翠微,自然一清二楚。
曹操北方的战事愈发顺利,估计不出两年便可彻底消灭袁绍一统河北。到时候曹操实力便是天下翘楚,会不会趁机南下一举消灭淮南,实未可知。
淮南现在不仅占据着大半个徐州,而且水路随时可通往曹操腹地,此等心腹大患,曹操一旦没了后顾之忧,很有可能不要脸面撕毁同盟协议鲸吞淮南。
这也是为什么袁耀在四年前一定要攻取下邳、东海、琅琊等徐州三郡,目的便是要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战略空间!
虽然袁耀这四年休养生息,实力突飞猛进,但与曹操决战依然相差太多......
前几日妹妹袁星偷偷从许都送来密信,里面便清楚的写到,曹操手下有很多人对淮南跃跃欲试。
以曹洪、曹仁为首的宗亲实权武将派都希望解决北方后,便优先扫平淮南解除后顾之忧,以报当初袁耀趁火打劫之仇!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反应,曹洪在下蔡城下受辱,自己的好兄弟中军司马,曲辛曲子林也因他而死,所以他对袁耀现在恨之入骨!
捎带着,曹洪也恨上了袁耀的妹妹袁星和妹婿曹丕,他和兄长曹仁现在全力支持曹彰为世子,使得曹丕对二人也是恨之入骨!
进攻淮南的建议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包括一些曹操手下重臣,比如郭嘉郭奉孝,他就是先行进攻淮南的坚定支持者!
好在转运司的存在,为两方做了极大地缓冲。
许都与淮南的贸易额在这几年中已经变得极为庞大,两方都从中收取了巨额的税款,很多士族、大臣从中受益,而这些人愿意为了利益出面反对进攻淮南的决定。
一旦开打,钱可就都赚不到了,这便是袁耀最早要达到的目标之一,利益捆绑。
比如荀彧、荀攸代表的颍川士族,就是最为反对与淮南开战的人。因为他们的家族都从转运司赚取了巨额的财富!
而且曹操宗亲内部也有不同声音,就像原来铁杆支持曹彰的夏侯惇便是例子。
淮军颍河奇袭许都时,曹彰大醉不起,这使夏侯惇大失所望。
相反,由于淮南的这次奇袭,使夏侯家白白得了万亩良田,夏侯惇反倒对曾经在峄阳山大败他的袁耀起了好感。
再加上袁星鼓动夏侯两兄弟大肆购买颍河周边的产业,使得夏侯家赚得盆满钵满,两兄弟甚至已经逐步转向,开始支持原来军方不看好的曹丕做世子了。
“这便是利益捆绑和金钱的力量,转运司便是我的护身符......”袁耀曾经对白翠微如此说。
现在白翠微已经能够理解,为何当初袁耀非要和曹操组建这个一个转运司,即便自己赚小头也要干成的目的了。
白翠微叹了口气,袁耀如此殚精竭虑却没有人能够完全为其分忧,实在让她难过。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方面的规划,只有袁耀一人能够完成,其他人都无法帮到他。即便是现在身边如同诸葛瑾、庞统这等惊才绝艳之辈,也不够格。
因为袁耀是穿越者......他有着超出这个时代千年的思想和见识。
“刘表那厮简直就是个只知道守成的废物......”闭着双眼的袁耀突然道。
白翠微被吓了一跳,她俯下身去仔细看了看袁耀,发现他呼吸平稳,肯定是已经睡着了,那刚才所说便是梦话。
白翠微觉得好笑,袁耀睡觉还在骂刘表,如果传出去肯定会震动天下。
袁耀曾经私下和她说过,现在天下各诸侯,实力上除了曹操便是刘表最强。荆州长期没有战乱,那里吸纳了大量流民,民丰物阜。
北有汉水,南有长江,水陆两军足有三十余万,实力十分强劲!
而这个刘表居然守着几十万精锐,坐拥荆州富庶之地毫无作为,只是在那里等死。
简直不知所谓!
白翠微也曾经追问过袁耀,如果他是刘表该如何去做。袁耀的回答也很简单,趁曹操大军北上,立刻起兵偷袭许都夺取天子!
即便不能全胜,也能压迫曹操结城下之盟!
随后提兵南下,彻底消灭孙权,进入巴蜀扫平刘璋,则割据已成。
袁耀如此想让刘表动自然是有私心,因为淮南如果现在能和刘表暗中勾结,便能将曹操彻底限制在北方地区,但袁耀有这个心思,刘表却没有......
说到这,袁耀便叹气自己的家底太薄,总是如履薄冰。
辛辛苦苦几年下来,积攒的常备军卫军也只有六七万人,水军还是无法与江东对战。
如果给他荆州那样的富庶之地以及刘表的几十万军队,他必然要和曹操争夺一下中原之地!
第344章 连环推断
傍晚,廖泽阳沐浴更衣后才跟着白炎重新来到侯府。
这一路上他甚是忐忑,面对此等殊荣,廖泽阳觉得如在梦境之中一般。
一个多月前,他还在吴郡为了活命出生入死,现在却一跃成为了淮南侯的座上宾。
这个是家宴,规格之高令廖泽阳心中十分不安,此时他的心情堪比被孙静盯上时的样子。
“廖兄弟好久不见......”正在廖泽阳心神不宁时,一个略感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廖泽阳疑惑回头,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见过叶军侯!”廖泽阳拱手施礼。
来人正是现在的玄翎卫合肥军侯叶乐安。
两人在舒县时曾经打过一次交道,当时叶乐安坐在角落里假扮客人,看到了廖泽阳私自收取张波的五铢钱,还向白炎做了汇报。
但随后,廖泽阳在白炎的考验中迷失自我,也是叶乐安一句话点醒了他,让他顺利过关。
廖泽阳打入江东内部后,叶乐安便配合他加帮成了孙静在合肥的“红组”成员,两人也是颇多配合,廖泽阳给朱桓的情报多是从叶乐安处送来。
“恭喜廖老弟顺利从江东返回,此次立下大功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小弟。”叶乐安一边笑一边与廖泽阳攀谈。
白炎也不着急向前,只是背着手默默看着两人在那里闲聊,脸上却出现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玄翎卫里都是人精,坐到叶乐安和廖泽阳这样位置的更是翘楚。
叶乐安、符明都是淬剑庄出身,而浮针匠陈阳和廖泽阳两人却都是依靠战功拼杀上来的寒门子弟,他突然好像明白袁耀要做什么了。
“行了,你们俩别没完没了,都是自己人,互相试探个什么劲。”白炎收敛笑容,袍袖一挥转身向前走去。
叶乐安和廖泽阳脸上同时表情一滞,随后再次拱手,一左一右的跟着白炎向前走去。
这便是顶级间谍的日常,那是一种融入血脉之中的习惯......
白炎带着叶乐安和廖泽阳刚到侯府门口,便发现江轩、庞统两人正在门口攀谈。
“两位好!”白炎拱了拱手。
庞统急忙回礼,而江轩却打量着白炎身后的廖泽阳。
“来,见过江轩江大人、庞统庞大人......”白炎挥了挥手。
廖泽阳和叶乐安急忙向前施礼。
庞统也看向廖泽阳,叶乐安他认识,廖泽阳却是第一次见。
白炎刚要向两人介绍廖泽阳,却被庞统挥手打断。
“让我猜猜看,这位的身份......”庞统用手揪着自己那难看的几绺短须。
“毒针......”
廖泽阳心中巨震,这位庞统他倒是听说过,但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代号的?
这代号在玄翎卫内部也是机密,只有几人知晓,难道庞统也是玄翎卫的首脑之一?
白炎脸上却毫无惊讶之意,他已经多次见过这位庞士元的“神奇能力”了,但他偏偏要开一开这个“凤雏”的玩笑。
“毒针是何物?”白炎一脸不解的神情,叶乐安和廖泽阳立刻意会,脸上竟然同时出现了疑惑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演员中的演员,飙起戏来丝毫不见犹豫。
江轩也不明白什么是“毒针”,但看白炎三人也是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便也疑惑的看向庞统。
庞统哈哈大笑,一把拉住白炎的胳膊,拉着他进门。
“一个月前,太湖水贼突然攻击吴县,但却只是洗劫一番便退出了城池。”庞统一边走一边说。
“我当时就十分疑惑,玄翎卫在太湖经营多年,为何如此大事却没有后手,这不合常理。”
白炎却摇头:“玄翎卫在太湖并无安排。”
庞统笑道:“玄翎卫钱粮分配,每个月都有一笔注明行动费的专款被送往江东,这笔钱粮足以支撑起几千人规模军队了,但玄翎卫只是情报衙门,为何要养几千人?”
“这样算来,不是收买山越,便是太湖水贼了......”
“而且即便是孙权已经半放弃了吴县,但区区水贼想要破城亦是极难,除非城内有人配合......”
“你又查我账?”白炎立刻对庞统怒目而视。
“这还用查?合肥那些采购粮食的玄翎卫都不避讳其他人,找找转运司专管粮食买卖的官员,花几个钱便能拿到详细记录。”
白炎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叶乐安,后者急忙低下头不敢与白炎对视。
采买粮食的,都是叶乐安手下。
“既然太湖水贼受玄翎卫控制,那他攻击吴县必然有重要作用。”庞统继续道。
“我又查看了近一年内政司拨给玄翎卫的土地奖赏名册,其中有一个名叫毒针的玄翎卫,竟然一次得到了几百亩土地,可见此人是立下大功的。”
内政司负责发放奖励,所以要求必须有名字和功绩可查。
玄翎卫虽然特殊,隐去了真名和功绩,但依然需要有个代号来核销土地的奖励。也不知道是玄翎卫内部哪个人为了省事,便直接将廖泽阳的代号给了内政司,核销了奖赏......
但这可是天大的漏洞。
白炎表情严肃,他语气诚恳道:“那庞先生是如何推断毒针就在江东的?”
庞统微笑回答:“这个更为简单,淮南为了激励寒门子弟立功,赏罚极为分明,这些都是公开可查的。”
“而这个毒针的奖励发放每次都在江东出现大捷之后,所以我便断定此人肯定就在江东内部......”
白炎此时已经不再说话,他只是脸色阴沉,这位庞统是出了名的挑刺先生,各个衙门都有他的足迹。
但今天,他却从这些半公开的内容中推断出“毒针”,那便是自己玄翎卫内部的失误。
庞统能推断得出,敌人未必就不能!
他必须重新审定这些内部流程,这如果被有心的敌人利用,恐怕自己前方的兄弟会粉身碎骨。
庞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廖泽阳,发现其脸上依然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不由得暗自点头。
果然是敢于打入敌军内部的毒针,心境确实不同。
“推断出以上几点,联系起来,我便大概能猜到事情的始末。”庞统继续道。
“估计是毒针有所暴露,白府君为了营救这位功臣,不惜动用潜伏的水贼攻城救援,所以才并无后续.......”
“再加上今日主公家宴,肯定是有大事商量,这位仁兄从未见过,又跟在你的身后与叶军侯并列而行,所以我大胆猜测此人便是毒针......”
白炎长出一口气突然笑道:“士元先生大才,可惜还是猜错。”
庞统面露惊讶,马上便反应道:“难道是主公之命?”
白炎不置可否,只是继续缓步向前。
而庞统却大有深意的再次看向身后的廖泽阳,略有所思。
第345章 组织文化
夜深人静,淮南侯府后堂内灯火通明,一张能围坐十人的圆桌放在大堂内,周围放着一圈椅子。
这便是袁耀发明的家宴规格。
此时的宴会,大多数都是按照座次安排,主人居于中间,两侧按照身份高低依次进行排列。
有些身份低微的甚至要排到大堂之外,坐在空地上。
会议和宴会这样做固然没有问题,但是作为家宴,后世而来的袁耀却认为过于的泾渭分明了。
他命人做了一张圆形的大桌,放在后堂,用来进行家宴。
这样,大家围坐在一起,才不显得生疏。
廖泽阳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大圆桌,吃饭倒是次要的,主要是这个位置如何去坐?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身边的叶乐安,发现对方也是一脸茫然,看来他也没有参加过这种家宴。
白炎看两人都十分紧张便笑道:“对着门的是主位,你们俩便坐在主公的对面位置上就好......”
“对坐?”廖泽阳和叶乐安更加紧张,哪有和自己主公对坐的道理。
不一会,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的小铜锅被端了上来,每个位置上放了一个,然后又有人提着烧好的木炭一块块的填在铜锅底部的凹槽中。
侍女用铜壶,将白色的汤汁倒入铜锅内,不一会热汤便烧的翻滚起来,随即屋子里满是清香。
“这是,喝汤?”廖泽阳和叶乐安两人犹如看天书一般完全摸不到头脑,无论什么宴会也没有热汤先上的道理。
侍女看汤已经滚开,便拍了拍手,十几名下人端着各种盘子开始向桌子上摆。
“生肉?蔬菜?”廖泽阳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确定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他目光扫向身旁的白炎,发现这位上司正在和庞统、江轩两位大人聊天,根本没有在意桌子上的情况,看来肯定是吃过的。
“叶兄可曾明白主公之意?”廖泽阳以为袁耀此举是有什么额外的深意,他和叶乐安都是第一次参加袁耀的家宴,所以便是同一战线,自然可以交换情报。
况且叶乐安是淬剑庄嫡系,知道的肯定比他多,打听一些也省的一会在主公面前出丑。
叶乐安却一边捻着胡须一边摇头,他也不知道......
叶乐安虽然是淬剑庄出身,但却一直是白炎手下,离着袁耀较远,平时见到主公的机会都不多。
正当两人游移不定时,门外的侍卫突然高喊:“主公、夫人到!”
廖泽阳和叶乐安急忙重新收拾心神,拱手肃立,等待袁耀的到来。
脚步声响起,廖泽阳便看到一位中等身材身穿华袍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身边是一名同样身穿华服极为美丽的女子。
这肯定便是淮南侯和寿春君了。
两人身后、另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名五六岁的孩童跟在后面,这人廖泽阳倒是认识,原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白府君的夫人,朱琳。
当年他便是朱琳选拔出来的。
“抱歉了,刚才睡过了头,翠微又不叫我,让诸位久等......”袁耀一边走一边向屋内众人打招呼。
廖泽阳心中奇怪,这位主公好像与自己的想象的大为不同,哪有主公轻易向臣子道歉的道理,而且还只是宴会迟到这样的小事。
“主公来晚,一会定要罚酒三杯!”庞统一边拱手一边笑道。
“士元心思定然不纯,上次把我灌醉骗走了审计各司之权,这次又想要什么?”袁耀点着庞统佯装不快道。
庞统却委屈道:“主公心存天下,哪里会被美酒所扰?分明是主公想让我去,我才有空子可钻嘛!”
众人哈哈大笑,只有廖泽阳目瞪口呆。
淮南高层就是如此交流的?
“这位就是我们的毒针吧?”袁耀突然停住脚步站在了廖泽阳身前。
“见过主公!”廖泽阳急忙跪地施礼,却被袁耀一把拉住。
“家宴,无需如此。”袁耀一边微笑一边上下打量着廖泽阳。
然后突然轻轻的拍了拍廖泽阳的手背道:“干得不错.....”
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廖泽阳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只觉得那些出生入死的日子都是值得的。
袁耀又走向旁边的叶乐安,结果却是一脚踢在了对方的屁股上。
“你小子,为何总不来见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怨言!”
叶乐安急忙捂着屁股笑道:“公子日理万机,我哪敢没事前来叨扰......”
袁耀假装生气,然后对白炎道:“以后让小叶子多来见我,这小子心思多,时间长了不知道憋出什么坏主意。”
白炎微笑点头。
“小叶子脸皮薄,你下手轻点。”身旁的白翠微笑道。
“他脸皮薄,当初他和那谁......”袁耀刚要继续。
叶乐安突然满脸通红,他急忙跪地求饶:“公子嘴下留情啊......”
袁耀十分得意的拉起叶乐安,好像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一样。
“坐吧,一会又要添汤了。”白翠微拉着袁耀走到了主位上。
其他人也都按照位置落座,廖泽阳和叶乐安坐在了袁耀和白翠微的对面。
“你们两个第一次吃,这个叫火锅,一会让侍女教你们怎么吃。”袁耀对廖泽阳和叶乐安笑道。
两人急忙点头。
不一会,宴会便开始了,袁耀和众人说说笑笑,又让廖泽阳详细讲了讲打入江东鉴水台时候的事情。
众人也都十分感兴趣,毕竟这是一个了解江东内部的好机会。
廖泽阳开始时相当拘谨,但渐渐地他发现周围的这些淮南之主和大员们并没有什么架子,说起话来也十分随意。
渐渐地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口才本就极好,所以讲起那些亲身经历的往事来相当传神,令众人身临其境。
“周瑜果然心细如发,他几乎只靠推断便已经发现了所有真相,如果不是当时急需合肥情报,他也不会掉入圈套之中。”庞统听到廖泽阳讲到在柴桑与周瑜对峙时的情形有感而发。
众人点了点头,这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廖泽阳一直讲到孙静在客栈设伏,包括白炎在内的所有人都对鉴水台的残酷倒吸一口冷气。
“对待自己人都如此阴狠,对待敌人又会如何?”白翠微摇了摇头。
“我们玄翎卫可不能学他们......”白翠微看着弟弟白炎嘱咐道。
白炎微笑点头。
“有公子在,我们淮南必不会如此!”江轩捻须微笑。
第346章 左右互搏
家宴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袁昭被侍女抱回寝室,众人随着袁耀来到了会议厅。
“坐吧!”袁耀缓缓坐在中间主位上,白翠微侧坐在他的身旁。其他人分级别坐在两侧的椅子上,廖泽阳、叶乐安两人坐在末席。
不一会,侍女端着清茶走上来,给每人送了一杯。
随后一群身形挺拔的青年侍卫走到门外,所有的下人和侍女全部被遣出内院,周围瞬间变得极为安静。
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廖泽阳也急忙收敛心神,将状态从家宴的氛围调整回来。
袁耀喝了一口茶,然后从袖中拿出一道书简放在桌子上。
他表情极为严肃,目光如炬扫视着下首的众人,廖泽阳一时间都不敢与其对视,只觉得现在的主公与刚才在家宴中的样子完全就是两个人一般。
“五天前我收到士元的条陈,上面对玄翎卫内部的各种情况做了分析和批评!”袁耀目光扫向白炎。
白炎急忙起身肃立,等着袁耀的话。
“士元认为玄翎卫现在南北司缺乏沟通,中枢管理与内政混在一起,造成了大量的资源浪费和情报泄露风险,白指挥使,你有何话说?”袁耀极其冷淡,好像在问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
但廖泽阳知道,这个话可着实难以回答。
他一直在基层,高层的事只有听闻,但现在玄翎卫南北司不合,甚至到了互相攀比对立的情况,他倒是常有耳闻。
如今他居然能坐在这里,看到玄翎卫最高层级的决策,简直如梦似幻一般。
廖泽阳随即一个激灵,他赶紧再次收敛心神。
主公今日让他和叶乐安来参与会议,也就是说这个会议必然和他俩有关,最好还是集中精力仔细倾听,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扯上自己。
“拿去看看。”袁耀将庞统的条陈递给了白炎,白炎急忙上前双手接过,然后就站在那里读了起来。
“林栖梧去丹阳接收吴县暂时无法参会,内政司和玄翎卫之间的事改日再谈,有江轩在,今日便将参谋司与玄翎卫的权责做个分工。”
江轩也急忙起身应是。
“坐吧,不必站着看。”白翠微声音温和的对白炎道。
白炎这才敢重新坐下,然后仔细阅读着庞统的条陈。
“士元,你将内容简要讲给大家听听。”袁耀端起茶杯。
庞统起身然后朗声道:“如今大争之世,诸侯相互攻伐不停,情报衙门实为诸侯争霸之利器!”
“我玄翎卫闻名天下,主公多次以少胜强,玄翎卫居功至伟!”
“然,玄翎卫多次临阵扩充,人员参差不齐,导致现在内部派系林立,甚至相互掣肘!”
“玄翎卫与其他各司权责不明,内政司往往只看玄翎卫的条陈便会无限拨给钱粮,参谋司与卫军、护军都督府调动军队,往往也只靠玄翎卫的行文通报,这使我淮南资源大量浪费。”
“上月,监察司副司长武云舟便在审查屯堡时发现大量不明田地,审查后才得知居然是玄翎卫内部人员谎报功绩,私分的土地!”
“我去内政司查找记录,里面只有玄翎卫上报的功绩通报,里面也只有代号,细则等事一律空白。”
“此等漏洞,简直骇人听闻!”
白炎此时已经看完了条陈,他将条陈递给江轩,然后跪倒在地。
庞统继续道:“我又查了内政司去年玄翎卫的开支,玄翎卫南北两司的花销就足以抵消一郡的收入,如此巨额花费大部分都没有详细记录,只有简单的行动代号,如此这般下去,如何了得!”
廖泽阳下意识的深吸一口气,这可是相当严重的指控了。
“内政司见条子就批钱粮土地,参谋司和各都督府见通报便调动军队配合,如此下去这淮南变成了玄翎卫的淮南了。”
大厅内瞬间落针可闻,庞统这话太过诛心了。
好在这位玄翎卫指挥使白炎是袁耀的小舅子,也是甲一班核心成员,换个人恐怕需要立刻提出辞呈,以表忠心了。
袁耀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抹去上面漂着的茶叶,瓷器相互摩擦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内,令人着实难受。
众人都不敢说话,他们不清楚袁耀到底要做什么,自然也不敢轻易发言。
过了好一会,袁耀身边的白翠微缓缓道:“主公建立玄翎卫之时,正是淮南多事之秋。”
“那时诸多势力在淮南交锋,主公带兵四处征伐,这才实现了如今淮南的强盛。”
“玄翎卫因时而生,扩大确实太过快速但同样功勋卓着,诸多问题也是当时的时局使然,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我淮南强盛,重新整顿玄翎卫势在必行,只有这样才能使之继续成为我淮南利剑!”
廖泽阳长出一口气,他重新看向袁耀身边的白翠微。
这位美丽的卫军大都督、淬剑庄第一人,竟然不仅是一个只懂军事的将领!
她这一番话为玄翎卫做了完美的开脱,还顺手给袁耀递了刀子,可谓一举两得。
袁耀站起身,扶起了地上的白炎,让他重新落座。
“长期处于中枢,身居高位,有些下面的事便都会瞒着你,你要记住兼听则明。”袁耀微笑道。
“符明和陈阳都是忠诚之人,但他们很多事情同样也身不由己。”
“陈阳?”廖泽阳心中嘀咕,看来这便是浮针匠大人的真名了。
“公子,该如何整顿?”白炎面露难色,玄翎卫内部鱼龙混杂而且大部分都是桀骜不驯之辈,想要动他们不是一纸调令的事。
“玄翎卫与各司的重新协调就交给士元去做。”袁耀看向庞统。
“在下领命!”庞统拱手应是。
“南北司之事吗,不能轻动,那样会伤了真心做事之人的心。”袁耀沉吟道。
如今的玄翎卫南北两司泾渭分明,这和他们的主官以及人员构成大有关系。
南司多是功勋派,他们都是从寒门子弟中奋斗而出,比如负责南司的浮针匠陈阳,他便没有淬剑庄体系的身份,是一步步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
而北司虽然同样功勋卓着,但大部分却都是出自于淬剑庄以及后面的淮南学院一脉。这些人对淮南认同感极强,也很忠诚,但却看不上南司那些白身而起的寒门子弟,认为他们才是玄翎卫正统。
双方不合的种子便是这般种下的,而袁耀实际在这方面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因为人事结构说到底都是他安排的,两派不合实际上对中枢有利。
“组建一个新的稽查处,专门负责审查核玄翎卫内部的各项行动以及人员功勋,协调南北司行动等,直接向中枢负责。”袁耀背着手走到白炎身后。
现在淮南的衙门体系,从大到小分为司、局、处、府
一般情况下,局和处都受各司管理。
比如内政司便下辖宣教局(负责学院管理)、训导局(负责护军训练编组)、正藏处(负责国库)、担保处(负责转运司合同)等。
但像这个稽查处居然独立于各司,直接隶属中枢,却是第一个。
“处长暂时由白炎兼任,处内设南北两府,负责对接玄翎卫南北司。”
袁耀的目光看向叶乐安和廖泽阳。
“你们俩便分任南北两府的负责人,任副处长。”
叶乐安和廖泽阳如遭雷击,急忙起身拱手谢恩。
这是个一步登天的职位,但也是个极为难做的职位!
“小叶子和北司的符明都是淬剑庄成员,廖泽阳南司出身,长期又是浮针匠陈阳的下属......”
袁耀顿了顿。
“那么小叶子便去负责南府,廖泽阳去配合符明的北府。”
“如此交叉管理,你们也都方便些......”
第347章 乔迁之喜
中枢的效率确实比下面高得多,仅仅几日的功夫,稽查处衙门的一切便已经设置妥当。
这个地方位于淮南侯府的后街,在一个死胡同里,只有三进的院子和十几个房间。
不像其他行政衙门,袁耀都要求挂上牌匾让百姓知道,这个小小的机构,没有任何的名头。
只是小巷外戒备森严,百姓和其他闲杂人等根本无法走进小巷。
再加上这里是死胡同,只有一条通道,如果不是衙门内的工作人员,其他人根本没有理由靠近。
这是白炎选的地方,自然要老道的多。
廖泽阳还没有家室,虽然合肥府衙按照品级给他安排了房子,但他依然习惯住在办公地点里。
看着自己的办公房间,拨弄着桌子上的摆件,廖泽阳不太习惯的坐在椅子上。
“大人,东西取来了!”一名青年男子捧着一大摞的文件走了进来,然后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廖泽阳点了点头,却习惯性的上下打量起眼前的这个青年。
“你是玄翎卫哪一司的出身?”廖泽阳微笑道。
这人以后便是他的直属下属,是个玄翎卫队率,他必须和对方建立一个好关系才行。
那人拱手道:“小人名叫张顺,原本潜伏于以前的武云帆踏浪军,属于浮针匠大人手下。”
“庐江之战,小人领徐盛将军之命,用苦肉计脱离舰队给主公送信,通知武云帆谋反事,因而立功,被提拔为队率......”
“是浮针匠大人手下,看来你我也是同僚。”廖泽阳顿感亲切,两人出于一个系统,自然亲近不少。
张顺笑道:“毒针大人在江东的大名,我南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我能与毒针共事,真是三生有幸!”
廖泽阳微笑点头。
“你我都是南司出身,打交道的却是北司,哪里人生地不熟,以后还要互相扶持。”
然后廖泽阳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叶大人那边的直属队率也和他一样是北司的人吗?”
张顺看了看门外才低声道:“叶大人的直属队率也是北司出身,叫于九,我们都叫他小九,别看他年龄不大却是个老玄翎卫。”
“当年峄阳山之战中点火的便是他们小队,据说只剩下他一人存活。”
廖泽阳点了点头,从如此人事安排上来看,进入稽查处的无一不是以前功勋卓着的玄翎卫人员。
“下午你去趟转运司调度局,秘密找个级别不高的伙计带来问话。”廖泽阳低声道。
“大人,你这是?”张顺大胆问道。
“北司都在曹操治下活动,转运司是绕不过的门槛,通过转运司可以侧面可以了解北司的一些运转情况。”廖泽阳并不隐瞒。
但他却话中有话。
转运司都在玄翎卫北司的地盘上,北司想做些“生意”得点好处,自然也是走这条路最快。
张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门旁将房门关好。
在廖泽阳的目光下,张顺再次回到廖泽阳面前低声道:“浮针匠大人想知道这次稽查处成立,主要是为了什么?”
廖泽阳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张顺,然后默默地坐在椅子之后,翻阅起张顺放到桌子上的文件。
张顺有些不明所以,他挠着头看着廖泽阳的动作,突然恍然大悟。
廖泽阳现在做的,不就是叶乐安也正在做的事吗?
“多谢大人!”张顺拱了拱手,然后转身便出了房间。
廖泽阳看着张顺走远才长叹一声,看来这个位置果然不好坐......
下午,张顺便带着一个青年伙计来到了他的公事房。
“大人,人带来了。”张顺指了指身后的青年,便转身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小人杨河,见过大人!”青年躬身施礼。
他正是柳树屯屯长杨元的儿子,与王穗儿四年前共同进入合肥的杨河。
廖泽阳摆了摆手。
“你在转运使任何职务,负责什么工作?”
杨河平静道:“小人现在在转运司任调度局参议,主要负责给往来于寿春到许都航段分配船支运力。”
廖泽阳点了点头,张顺找的这个人极好,他不参与贸易却能通过运力了解整体航运情况。
官职也不高,只是个参议,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他。
廖泽阳让杨河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才详细问起了转运司航运之事。
他将文书上的细节与杨河一一对照,找出里面的问题所在,并且做了详细记录。
两人一直谈到了晚上,廖泽阳才亲自将杨河送出衙门,直到杨河走出小巷,他才返回房内。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大街上依然十分热闹。
杨河背着手向自己的居所走去。
四年前他为了追求王穗儿,跟随着她来到合肥,经过这四年的历练,如今的杨河已与以前大为不同。
虽然他还是对娶王穗儿念念不忘,但却已经不是第一目标,他不再像以前那般冲动和迷茫。
“多建功勋,出人头地。”才是现在杨河的首要目标!
说来杨河十分幸运,他来到合肥时,转运司刚刚建立正在四处招募伙计。
初来乍到的杨河便听从了王穗儿的建议,稀里糊涂的去应聘转运司的伙计。
没有任何根基,也没有任何人脉,仅凭伶牙俐齿和杰出的反应,杨河便一击中的,居然直接被录取。
一则是他表现优异,二则却是转运司是个新鲜事物,很多人还在观望错失了报考的良机。
进入转运司之后,杨河因为和父亲学过算账,便做了一名文书。
平时的时候跟着上级去库房点货,计算税额。由于专业技能出众,人机灵嘴也甜,很快便得到了晋升。
如今他已经做到了转运司下调度局的参议,别看职位低微,但却是大权在握。
属于职低权重。
“怎么这么晚,这是去了个啥衙门?”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入口店铺的灯笼下,一个穿着一身青色布袍的青年女子,手里拎着几个礼盒正看着他。
杨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来人正是王穗儿。
“我也不知道,只是问的很是细致,所以浪费了些时间。”杨河急忙一路小跑到了王穗儿身边。
“快走吧,今天可是乔迁之喜,为了等你我可是已经晚了!”王穗儿一股脑的将礼盒全部塞给杨河。
“我替你买的礼物,空手怎么去!”王穗一脸不满。
第348章 沧海桑田
杨河笑嘻嘻的接过王穗儿手中的礼盒,不好意思的摸着自己的头。
“我今天被盘问了一天,实在是没有时间出去买礼物......”
“狡辩,你不会早点备好了?”王穗儿最烦给犯错找理由这种事,恰恰杨河在这方面是个惯犯。
“别生气、别生气,天都这么晚了,一会出不去府衙区了,咱们得快点出去。”杨河发现自己失言,赶紧岔开话题。
王穗儿又唠叨了几句,这才和杨河向城西的民居区方向走去......
合肥的管理方法不同于现在任何一座城池,这是袁耀的一种创新。
它分区管理,每个区都有不同的政策。
核心的府衙区在城中间,周围设有土墙,还挖了沟渠引巢湖水灌入作为护城河。四个方向出口由四座桥梁连接,设有塔楼和吊桥,晚上便会关闭,那时府衙区便宛如一座有护城河的内城一般。
府衙区里设有粮仓、储水池,险要之处还有不少箭楼。淮南侯府便建在整个合肥城的最高处,核心建筑便是三座三层高的殿宇,还有一处袁耀用来藏书的塔状建筑。这个塔有五层高,不仅可以藏书,还可俯瞰整个合肥城。
这座内城管理极为严密,即便是白天往往也只放下一座吊桥,普通百姓根本无法进入。
里边住的都是淮南要员和他们的家眷,负责内城防守的则是一千龙骧卫。这支五年前成立的卫军,已经成型,那些当初十四五岁的孩子也都已成人,并且肩负起了保卫袁耀的任务。
原来的袁耀的禁卫军四年前被改组为靖安卫,并且扩充到了五千人,他们驻扎在合肥南门外码头附近,那里有他们的营垒。
主要是防备有人从水路偷袭合肥之用。
城北是两千踏雪卫的驻地,那里地形开阔,更适合骑兵运动作战,支援四方也非常方便。
三支卫军再加上合肥常驻的两千护军,以及城西淮南学院的千余人学生团,形成了保卫合肥中枢的中坚力量。
除了城中心的府衙区管理十分严格外,合肥城的其他区域倒是十分的松散,甚至码头方向的南门夜间也不关闭,行人、客商可随意出入。
转运司的建立,使得巢湖附近商业极为繁盛,南北行商的船支络绎不绝,即使在夜间也往来不断。
商人众多,挥金如土,合肥码头附近便催生了大量的服务行业。
客栈、酒楼、茶馆、货栈、大车店,甚至是烟花柳巷几乎无一不有。由于合肥南门不关,也没什么宵禁的说法,所以这些行商出入极为方便。
也有些行商为了赶时间,便连夜在码头装货运输,转运司于是也跟着黑白两班倒,所以整个码头几乎彻夜灯火通明。
夜间活动的人多了,合肥城内的很多生意店铺便也开始营业到深夜,结果却拉动了更多人的百姓上街,于是合肥便成了淮南出名的“不夜城”。
杨河和王穗儿两人来到西城,走进一条路口种着柳树的小巷。
两人一直走到巷子深处,才停在一间砖石结构的院子外面。
“哥!嫂子!开门!”王穗儿站在门外便开始喊道。
门随即打开,一个十七八身材健硕,皮肤晒得黑黝黝的小伙子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紧身号衣,外面披着一件红色的短款外袍,上面用白色的细线缝着龙骧两字。
月光下,他的内衣里闪闪发亮,明显是穿了一层锁子甲!
“哎呦,原来是王穗姨!”小伙子张口笑道,露出一口小白牙。
“再叫姨,我撕烂你的嘴!”王穗儿毫不客气上去便是一脚。
“别看你做了龙骧卫,在我这儿没用!”
小伙子一个闪身急忙躲开,然后嘻嘻的赔笑。
“杨河叔!”他又冲着身后的杨河打招呼。
杨河却毫不在意只是微笑道:“龙骧卫这身军服真是威风,但今日是家宴,你怎么也穿来了?”
青年摸了摸号衣道:“下半夜我执勤,这不是怕耽误了正事......”
“你爹娘都到了?”王穗儿一把推开门口的青年男子,大步走进了院子。
“早就到了,今天是王麦叔的乔迁之喜,就你们慢!”青年男子伸手接过杨河手里的礼物,转身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小院,三间砖石结构的房子成凹字型排列。
“勤儿,怎么又惹你穗姨生气了。”正房门口一名中年女子挽着头笑着对王穗儿道。
正是柳树屯现在叫柳树营的前守备官,被人称为张娘子的孙槐。
而那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正是孙槐和战死在峄阳山玄翎卫张悦的儿子,张勤。
“穗儿这脾气得改,要不然以后怎么嫁人。”孙槐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原柳树屯民政官冯林。
“我还没嫁人呢,他就管我叫姨,以后得改,叫穗儿姐!”王穗儿一边埋怨一边拉起孙槐的手。
“要怪就怪身后那个家伙,都是他耽误了时间,反倒让你们先到了。”王穗儿指着身后的杨河。
“都是一家人,谁先到还不是都一样,快进吧,你哥都唠叨你好一阵了。”孙槐笑道。
几人一边笑一边进了屋。
屋内热气腾腾,王柳氏和两个孩子正在忙乎饭菜,而桌子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大汉,正是当初在下蔡城立功的王麦!
四年前的下蔡之战结束后,王麦、冯林和孙槐拉着乡亲的骨灰回到了柳树屯。
一月间,家家都办丧事,一屯全都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之中。
当地的府衙派人来主持了葬礼,并且在柳树营的后面占用良田开拓了空地,修建了一座集体墓地。
还给立了碑和石头牌坊,用来表彰此次柳树屯在下蔡之战中的表现。
附近的屯堡都对柳树屯的遭遇唏嘘不已,也有些人私下议论他们不值,毕竟命都没了,给再多的荣誉又有何用?
柳树屯死了这么多青壮,恐怕这个屯堡要守不住了。
过了一段时间,府衙便来给遗属分地,还将那些无人照料的老人和孩子接去了合肥,一些人便开始羡慕起来。
老人以后余生都由官府照料,孩子还能一步登天进淮南学院,这可是了不得的赏赐。
“为子孙博些土地和前程,这条命也还值当......”众人开始转变口风。
又过了一个月,官府将对柳树屯的奖励政策贴了出来,并且当众宣布了柳树屯参加下蔡之战的烈属现有土地包括奖赏的永不征税!
此奖励政策一出,十里八乡无不为之疯狂!
众人蜂拥跑去柳树屯,有姑娘的赶紧想办法嫁过去,有儿子的倒插门也要进柳树营。
于是,本来被哀伤笼罩的柳树屯,又变得热闹起来。
就比如村东口原本一穷二白的吴氏兄弟,这俩兄弟长得丑家里穷,根本娶不起媳妇。
结果吴老大在下蔡战死,府衙奖励了土地,等免税政策一出,吴老二家的门槛都被提亲的人踏平了。
不到一个月,他便娶了一妻一妾,种地都不用自己妻妾全包了,这让他变得无比风光起来......
第349章 生生不息
主位上的王麦看到妹妹进来,这才表情舒缓下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晚,是要饿死大伙吗?”王麦假装训斥。
王穗儿与嫂子和两个侄子打过招呼,一屁股便坐到了王麦身边,像小时候一般抓起王麦那和她腰一般粗的胳膊。
“我这不是来了吗?别生气!”王穗儿笑道。
“你现在可是大英雄,怎能轻易动怒呢?”
王麦无奈闭上眼睛,他从小便拿这个妹妹没办法。
“大英雄现在只有你能降的住。”孙槐拉着冯林坐在下手,几人便高兴地聊了起来。
柳树屯奖励风波平静了一段后,冯林便和孙槐辞去了屯堡职务,他们将土地租给其他乡亲,然后搬到了合肥城里。
柳树屯对于冯林和孙槐来说,都承载了太多的过去。
他们搬入合肥城内,一则是为了孙槐能更多的看到儿子张勤,二则却是为了两人能有个新的开始。
去年,冯林正式娶了孙槐,还去衙门做了备案,这是现在淮南流行的模式。
三年的相处,让孙槐的儿子张勤也接受了冯林,三人顺利重新组建了一个家庭。
而作为下蔡之战柳树屯英雄的王麦,得到了更多的荣誉和重视。
各处屯堡的守备官都来拜访,希望他传授一些打仗的法门,甚至府衙也隔三差五来送东西,问寒问暖。
于是王麦的地种不成了,因为大批要和他学武的人已经将他家的农活处理的妥妥当当,甚至还有人轮流替他家打水,扫院子。
这让性格比较内向的王麦极为难受。
他又脸皮薄,拉不下脸遣散众人,只能默默忍耐。
直到今年,王麦的大儿子到了进淮南学院的年龄。他有战功又是英雄,孩子居然刚上学院,便被直接破格收入了龙骧卫的预备少年营。
王麦夫妇为了不影响孩子的前程,便也将家里的土地出租,然后搬来了合肥城。
“上菜了!”三个女人开始向桌子上端菜,一些是事先在酒楼预定的,热热便可,剩下的都是王柳氏亲自做的。
“我可是带来了好酒,今日我们兄弟必须得多喝点。”冯林变魔术一般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葫芦放在了桌面上。
孙槐瞪了一眼冯林道:“你这人,从哪里弄来的酒,偷偷摸摸干啥,我又不是不让你喝。”
冯林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然后给王麦使了个眼色,两人随即哈哈大笑。
杨河却看向身边坐着的王穗儿,王穗儿却立刻瞪了他一眼然后道:“你看我干啥?”
杨河轻咳两声,下意识的将桌面上的酒杯向远处推了推。
“你这小子,都是参议了,怎么还是如此窝囊!”王麦立刻狠狠瞪了王穗儿一眼,然后将酒杯重新推到杨河面前。
“倒酒!今天我看着你喝,堂堂八尺高的汉子怎么如此怕女人!”
王穗儿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和嫂子聊天。
杨河却不敢拿酒杯,只是说自己晚上值夜班,还有公务在身不敢喝酒。
“算了算了,转运司现在可是重要衙门,杨河在那里当差小心些也是应该的。”冯林出来解围。
“只是不知你和穗儿什么时候办婚事,你们年纪可都不小了。”冯林偷偷地给了王麦一个眼神。
王麦立刻醒悟道:“二十好几的丫头,还不嫁人,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说完又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
这时候的风气,女子十三岁便可出嫁,如果二十几岁还未出嫁那便要遭人非议,而且出嫁时大概也只能选年龄较大、丧偶或离婚男子,甚至去做妾室。
但东汉时期最主要的压力来自于经济惩罚。
如汉惠帝时期曾规定,“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即处以五倍赋税的罚款,这对普通家庭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虽然现在天下大乱,也没有人去细致的执行此政策,但给女子婚配压力还是非常大的。
但这与后世一些朝代的政策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如南北朝时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可就要坐牢了......
“你也是,大男人怎么没个主意,到底如何打算的!”王麦调整火力开始针对杨河。
杨河立刻眉开眼笑道:“我随时都可以,只要穗儿同意便可!”
王麦情绪酝酿完毕,准备对妹妹再来一次语重心长的教育,众人也都见怪不怪,此等话题他们也都见多了。
结果也都是固定的套路,王麦语重心长、千般规劝,王穗儿宁死不屈,万般搪塞。
最后嫂子王柳氏出言调和,双方结束交锋,正常吃饭......
“你......”王麦刚对王穗儿举起手。
王穗儿却突然道:“那就下个月吧,过了年我可能要去徐州半年......”
“啊?”整个餐桌上的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傻傻的看着王穗儿。
剧情发展不对啊!
最为震惊的是杨河,他张大了嘴,准备给王穗儿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盯着身边的王穗儿。
她居然同意了?
“三年前我就准备答应了,只是杨元叔不幸去世,杨河是他唯一的儿子,必然要尽孝道,所以他要守孝三年才行!”王穗儿拿起葫芦居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杨河缓缓放下手臂,脸上喜色尽去,他突然端起王穗儿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默然,杨元送杨河进合肥,独自一人留在家中,不到一年便去世了。
突然的急症使得杨元甚至无法回柳树屯见父亲一次。
当初杨河与王穗儿搭粮车到合肥时,晒谷场那个孤单站立,隐约可见的佝偻身影,便是父子俩的最后一面。
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杨河出人头地,可惜父亲却看不到了。
冯林长叹一声,他也想起了马胡子。
下蔡之战时,自己和孙槐带着医疗队进城,留守码头的马胡子还嘱咐他临阵机灵些,不能意气用事。
谁知道,那却是两人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句话。
当初他们结伴到柳树屯,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人......
还有冯七、赵平,他们去从军,现在也不知道过得如何......
冯林缓缓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又将酒杯倒满。
“好啊!穗儿妹妹要出嫁了,再加上王麦今日乔迁,双喜临门!”冯林举起酒杯。
“五年前我们还是一群随时饿死的流民,过了今天没明天。”
“今日能坐在这里举杯怀旧,便是人生快事!”
第350章 无间之夜
众人围坐一桌,一边饮酒吃饭一边聊着这几年生活的巨变,不知不觉中便已经到了深夜。
“杨河,既然穗儿已经同意,婚事的事你就要及早筹备,你们俩现在都住在衙门里,也没个安身之所,这如何成婚?”王麦语气严肃。
杨河是转运司调度局的参议,现在基本上都住在衙门的宿舍里。
而王穗儿虽然已经从救护科毕业,但却由于成绩优秀被留在了学院做教员,所以住在学院宿宿舍里。
两人成婚,至少得有个住的地方......
“我倒是攒了些钱,只是现在合肥的房子被那些行商炒上了天,我这点俸禄根本买不起......”杨河叹气道。
他只是一个参议,俸禄有限,王穗儿又看着他不许与那些行商有过多交往,所以并没攒下什么积蓄。
他不像王麦和冯林夫妇,这两人都立过功,有赏赐的大量土地,即便住在城内也吃穿不愁。
“不是说府衙在北城外给各司的官员建了房子吗,你没分到?”冯林疑惑道。
“冯林哥说笑了,那些房子都是给有品级的官员分配的,我这个芝麻官,哪有那个福气......”
王麦挠了挠头道:“没事,我现在有些积蓄,要买房子就先用我的。”
“那怎么行,我娶媳妇怎么能用大舅哥的钱......”杨河一脸尴尬。
“行了、行了!”王穗儿突然插话打断了三人的聊天。
她笑着对众人道:“学院的教员只要成婚就都有房子分,而且都在城南靠近巢湖的附近,那可是繁华之处!”
“虽然不可以买卖,但也可以传给后人的。”
“还有这种好事?”王麦和冯林同时惊讶,只有杨河涨红了脸。
王穗儿看到杨河满脸通红便笑道:“放心,房子算你借住的,不要你倒插门。”
杨河这才如释重负,而众人却哈哈大笑。
就在屋内热闹非凡的时候,院外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这么晚了,谁啊?”王麦疑惑的看向大门。
“我去看看!”杨河站起身准备出去开门。
“叔,还是我去吧!”张勤辈分最小,于是先站起了身走了出去。
几人也没在意继续喝酒聊天。
张勤并没喝酒,他下半夜还要执勤所以不敢贪杯。
“谁啊?”张勤高声问道。
门外却没有人回答,只是依旧在敲门。
“谁啊,这是!”张勤心中有些烦躁,外边这人怎么如此没礼貌。
他落了锁,左右分开了院门。
一道风声随即传来,张勤只觉得自己肩膀处受了重重的一击,随后他被巨大的力量打的一个踉跄,向后疾退了几步!
月光下,寒芒闪耀,赫然是一把环首刀!
刚才袭击他的就是这把刀!
幸亏张勤里边穿了锁甲,要不然这一下恐怕就会要了他命!即便如此,他的一侧手臂现在也抬不起来!
持刀的是一个蒙面人,他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自己的一刀明显是准备一击毙命的,没想到开门的人居然身穿锁甲,而且还是个龙骧卫!
“事情有变,全部击杀!”那人对着身后的黑暗叫了一声。
然后自己跨步便走进了院子。
黑暗中,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五六条人影快速向王麦家的门口奔来。
“有刺客!”张勤大喊一声,就地一个翻滚躲掉了那名黑衣人的第二刀,他多年在学院勤学苦练,今日有了回报!
张勤虽然大喊了一声,但屋内众人仿佛没有听到,依然在说笑。
这也很正常,一群百姓怎么也不会将自己和刺客联系在一起!
“有盗贼进院,护好女眷!”张勤也反应了过来,他再次大喊。
屋内终于有了反应,一阵慌乱后,蜡烛都吹灭,紧接着便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院外的黑衣人已经大部分进了院子,居然有五六个!
他们个个全身黑衣,手中拎着环首刀!
张勤此时已经被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人逼到了墙角,他手中没有武器,而且一只胳膊现在还不能完全听使唤,所以只能一味闪躲!
此时他正拿着院内的扫把与黑衣人对峙!
“这个龙骧卫交给我,进屋,不留活口!”带头的黑衣人一声吩咐,身后的几人拎着刀便冲向了正房的大门!
一名黑衣人一脚便踹开了房门,黑暗的屋子内立刻响起了女子和孩子的惊呼声。
黑衣人冷笑,拎刀便要冲入房门。
突然间,黑暗中一股冷风迎面吹来,夹杂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令人喘不过气!
那黑衣人反应也算极为迅速,他第一时间便判断有人用重武器袭击于他。
但他久经训练,明显对这些百姓不放在心上。
双手擎刀,便要硬抗对方这一击!
“咔嚓!”一声脆响,血光迸现!
黑衣人的环首刀被从中砍断,对方的武器居然毫不停留的直接砍在他的脖颈之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那名黑衣人一个踉跄便无力的倒在地上,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身后还有两人,他们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停住了脚步,随后便迅速后撤!
黑暗中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如此刀法他们不敢贸然进入。
“杀!”一声怒吼,屋内的黑暗中,一个极为高大的人影如电一般的窜了出来,正是王麦!
他人还未到,手中的大刀已经到了。
这刀正是他缴获曹洪的!
袁耀将这把打造的极为精巧的大刀赏赐给了他,这些年王麦都随时带在身边,几乎每天都会练习。
当初徐彬给他百战营的长戟战法,如今已经被他改良成了刀法,而且更加的得心应手!
风声呼啸,被刀锋笼罩的黑衣人惊恐的向后疾退!
但那刀仿佛是附骨之俎一般紧跟着他而来,他退的快,刀进的更快!
一声惨叫传来,王麦的大刀如闪电一般划过黑衣人的脖颈,鲜血如喷泉一般溅射而出,无头的尸体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仅仅一瞬间,冲进院内的六名黑衣人便被王麦斩了两个,而且那大刀没有任何的留情以及犹豫,几乎每下都是致命杀招!
“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无缘无故杀我们这些百姓!”王麦目光扫向院内剩余的几名黑衣人。
几名黑衣人都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将刀指向王麦!
在他们耳中,王麦的声音如同地狱里巨兽的咆哮,令人不寒而栗!
第351章 生死之间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带头的黑衣人一声怒吼,举起环首刀便砍向王麦的后背。
现在最有威胁的便是这个堵在房子门口的大汉,只要杀了他便能改变战局!
“杀!”剩下的四名黑衣人一拥而上开始围攻王麦!
这些人明显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他们已经从王麦开始的突然袭击中缓过神来,将这名百姓打扮,却手持精良长柄大刀的大汉看做一名真正的对手!
“招呼!”带头的黑衣人头领一个大吼,四人几乎同时从怀中掏出黑色的匣子状武器。
“坏了!”张勤大惊失色,这东西他认识,手弩!
即便王麦力大无穷、刀法入神,但在没有穿戴甲胄的情况下,也根本无法对抗手弩的攻击!
“嘭!”一声机扩响,短弩流星一般射向王麦的眼睛。
距离太近,根本躲闪不及!
王麦急忙将大刀的刀侧横在脸前。
一声金铁交鸣声响起,弩箭直接打在了大刀的侧面,弹飞了出去!
“杀!”王麦一声怒吼,直接向刚才发号施令的黑衣人冲去。
这种手弩他也对付不了,如果有重甲自然可以硬扛,但如今的他只穿着布衣,根本护不住自己的身体!
身后便是自己的家人,老婆孩子、妹妹妹夫,可都在里边,不能有一点差池!
擒贼先擒王,即便被射中两弩,也要先砍了这个带头的!
“嘭!”又是一声机扩响起。
王麦努力向旁边闪躲,致命之处虽然躲开,但左臂上却受了重重一击,短杆弩箭直接扎入了他的上臂,让王麦疼的差点大刀脱手!
“嘭!”第三弩射来。
王麦已经失去了平衡无法闪躲,如今只能硬扛这一击!
“但愿不要射到致命之处!”王麦心中祈祷,但追击带头的人步伐却丝毫不停!
一声金铁交鸣声响起,手无寸铁的张勤已经冲到了王麦身后,他用双臂护在胸前,替王麦挡了这一击!
金铁制作中的护腕起到了作用,弩箭成功被护臂减缓了速度,但还是射在了张勤的右胸上!
张勤一个踉跄,直接坐倒在地!
“勤儿!”屋内的孙槐拎着张勤的长刀跳出黑暗,瞬间便与靠近房门的另一名黑衣人战斗在一起。
孙槐本就有家传的刀法,当年就是凭这个本事做了柳树屯的守备官。
本来他们商量的是王麦先冲,孙槐和冯林在后,谁知道王麦杀得太快,将二人扔在了后面。
就在两人一愣神的功夫,那些黑衣人已经掏出了手弩,射中了王麦和张勤,这让孙槐这个母亲不顾一切的冲了出来!
“我去救勤儿!”冯林拿着一把椅子直接冲到了张勤身前。
劲风响起,弩箭再次射来。
冯林抬起椅子便挡住了张勤和王麦的后背!
一声脆响,弩箭直接射在了椅子上!
冯林一把撕开脚下张勤的前衣,只见弩箭无力的挂在锁子甲上,明显并未穿透。现在的张勤只是被巨大的力量打的背过气去。
“勤儿无事,你缠着那个人,手弩短时间只能射一支!”冯林对着孙槐高喊。
四个黑衣人,四把短弩,如今已经射出了三箭,只要孙槐能缠住唯一没有发箭的那人便不会再有危险。
“啊!”一声惨叫从前方传来。
王麦的大刀直接砍掉了黑衣头领的右臂,连同手中的环首刀一起掉在地上!
“留活口!”冯林大喊一声。
他眼界比这些人高,见得也多,知道今日之事必然有蹊跷!
声音闹得这么大,马上便会有巡街的卫军到来,只有抓住活口,府衙来接手时很多事才能说得清!
其他两名黑衣人见到首领被砍断手臂,惊怒交加,竟然不顾一切的上前攻击王麦。
王麦虽然一只胳膊中了箭,但却依然刀法不乱。
他步伐如风一般转动,生生的将两名黑衣人逼的左躲右闪!
冯林趁机用力的拍打着张勤的后背,一边大叫勤儿,地上的张勤被拍了好几下才吐出一股浊气,醒了过来。
“去帮你娘,我和王麦对付这两个!”冯林一把抄起刚才张勤拿的扫把,便冲了上去堵住了两名黑衣人的退路!
形势瞬间逆转,三名黑衣人和断了右臂的首领被柳树屯精英反包围在了院子里!
他们也算是倒霉,千算万算也没想过碰到这么一群人。
冯林本就出身行伍,峄阳山时便是袁军伍长,虽然没有经历过大战,但也算经验丰富。
孙槐虽是女子但从小练武,有家传的刀法,虽然是江湖招数并不适合战阵,但在一对一的这种战斗中却不落下风!
当初她被选为柳树屯守备官,带队操练护屯军,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王麦更不用说.....
他本就身材魁梧高大,现在又练得一身好功夫。
在下蔡之战中,他一人便在战阵中斩杀了十几名曹军精锐,可是实打实的下蔡英雄!
虽然这四年蹲在家里种地,但丰衣足食使得他有了大把时间和力气去练习功夫,实力愈发精进了。
而且有了下蔡之战的惨烈经验,王麦如今已经今非昔比!
两刀斩杀两人,刀刀都是毫不容情,这便是证据!
作为后辈的张勤,十四岁便进了淮南学院学习,后来更是加入了龙骧卫,实力自然也是不弱。
只是今天他替杨河开门挡了杀劫,又替王麦挡了弩箭,所以始终没有发挥的机会。
实力最弱的便是杨河,他不仅身体瘦弱,也没有参加下蔡之战,所以众人便将他留在了屋里。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星星点点的火光正朝着这边运动。是城防巡逻队,他们肯定是听到了打斗声,所以便来看看究竟。
“有刺客,快来抓刺客!”冯林一边用眼睛死死盯着被围在院子中间的几名黑衣人,一边对外面高喊!
远处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金属甲叶互相摩擦的声音响起,看来巡逻队已经听到了冯林的喊叫声,他们正在跑步前进!
王麦将大刀重重的插在土地之上高声道:“投降吧,你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几名黑衣人神情慌张的看向头领。
那头领惨然一笑突然高喊道:“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然后头一歪便颓然直接倒在了地上!
另外三名黑衣人面面相觑,突然也是一咬牙,同样也倒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木质的大门被撞开,装备精良的巡逻队冲了进来。
而此时,几名地上的黑衣人已经口吐白沫,七窍流血,死的不能再死了。
第352章 迷雾重重
诸葛瑾刚刚躺下准备睡觉,便被下人叫醒。
他现在是考评司副司长,兼任合肥令,天天有忙不完的公事。袁耀的各项改革每天都在推进,很多新政策都会在合肥首先试点执行,看看效果,然后再推广到整个淮南。
所以合肥令这个职位就极其重要,他不仅需要精通各类的工作,还要善于协调各司的关系。
诸葛瑾便是最佳人选......
考评司的事本来就难做,如今再加上一个合肥令,这已经让诸葛瑾有些吃不消了。
而袁耀这个人又是个急脾气,什么事想到了就要做,所以也要求下属如此。他自己天天熬夜,下属们也就只能陪着熬。
这不,上半夜他还被找去了侯府,与袁耀讨论了巢湖码头扩大改建的细则。
回来又要审阅文件,所以诸葛瑾今天又差点熬了个通宵。
如今已经过了子时,应该还能休息几个时辰,刚刚在榻上迷迷糊糊,结果却被下人再次吵醒。
“又有什么事!”诸葛瑾迷迷糊糊的从榻上坐起,眼睛微眯,双手扶着前后晃动的身体努力保持着平衡。
“大人,出大事了!”管家声音多少有点慌张。
“慢慢说,不要惊慌......”诸葛瑾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坐在椅子旁,端起桌子上的凉茶一口喝了下去!
这管家是心腹,知道自己辛苦,如果没有大事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休息。
“巡防营通报,城西进了刺客,巡逻队已经到场!”管家急忙道。
“刺客?”诸葛瑾疑惑的皱起了眉。
合肥治安一向不错,从来也没闹过什么刺客。再说城西都是百姓居所,刺客到那里去做什么?
他是合肥令,出了这种事,巡防营先通报给他也是流程。
“有几人,可曾抓获?”诸葛瑾背着手缓缓走动了几步,努力让自己的精神更加清醒一些。
“有六人,未曾抓获......”管家回答道。
“他们去刺杀一户百姓,结果却被堵在一个小院里,除了两人被杀外,其他四人全部服毒自尽!”
“什么!”诸葛瑾立刻停住了脚步,微弱的烛光中,他的疲劳之态已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为严肃的脸。
六人的刺杀小队,这可不是普通寻仇那么简单。
而且两人战死四人服毒,这便是死士,对方背景深厚,绝对是一股极大的势力!
但如此死士,为何偏偏要去刺杀一伙百姓,这群百姓又有何来头?
诸葛瑾眉头紧皱,缓缓地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足足半晌,他才对管家道:“巡防营的人可还在?”
“就在前厅等候!”管家急忙回答。
“让他等我,我更衣后便和他一起去现场一观!”
管家点头准备出去,却被诸葛瑾再次叫住。
“你派人给玄翎卫衙门送个信,做个简单地通报,只说事实,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讲!”
“是!”管家再次应是,转身走出了诸葛瑾的寝室。
诸葛瑾眉头紧锁,他换好衣服又将长剑挂在腰间,这才走出了房间。
半个时辰后,诸葛瑾在巡防营的护送下来到了王麦的院外。
“这是何人居所?”诸葛瑾并没有贸然进入院子,而是对巡防营的营官问道。
“是附近柳树营的屯民,叫做王麦。”
“王麦?”诸葛瑾捻须沉思,但却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只有他们一家人吗?”诸葛瑾追问。
“王麦的妻子、两个孩子,妹妹、妹夫、一对柳树屯的夫妻,还有一个龙骧卫。”
听到有龙骧卫在场,诸葛瑾的目光立刻闪烁了起来。
“伤亡如何?”
“王麦和那名龙骧卫轻伤,其他人并无伤亡。”营官回答。
“怪哉!”诸葛瑾喃喃自语。
“你立刻到内政司找值夜的郎官,让他将今晚所有人的资料都送来这里!”诸葛瑾从拿出一根特制的竹签,刷刷点点的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这是合肥府衙的令签,你拿这个去,他们便会给你。”
营官接过令签,然后上马便朝着府衙区而去。
“大人,是否进去看看?”巡逻队的队长俯身问道。
诸葛瑾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让他们都进屋去,没有命令不得出来,待我看完卷宗再一一问话。”
“封锁周围道路,任何人没有命令不得出屋!”
说罢,诸葛瑾便让人抬来一张长椅坐了下来。
不到一刻钟,王麦家便被围的水泄不通,周围得住户也被锁在家中不许出门,街道也都进行了宵禁。
半个时辰后,巡防营营官骑马赶回,他拿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半下子竹简。
“大人,都带来了!”营官跪地将布袋呈给了诸葛瑾。
诸葛瑾立刻命人点起火把,就坐在椅子上翻阅起来。
他要看看,这刺客到底是为谁而来!
随着竹简的一一展开,火光下的诸葛瑾眉头却越皱越紧,他越翻越是心中疑惑,越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这几人身份十分复杂,牵扯到淮南学院、龙骧卫、转运司、立功受赏的屯堡楷模柳树营,还有下蔡之战的英雄。
这些人职位不高,都好像不值得用六名死士的性命来换。但这些人身后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们如果被莫名其妙的杀掉多少都会给淮南带来些麻烦。
比如龙骧卫的那个,虽然身世好像清白,但难免他的同窗好友与淮南高层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人会不会莫名其妙的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或者被动的卷入到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争斗之中。
还有柳树屯的下蔡英雄王麦,简历上清楚地写着他击退了曹洪对码头的进攻,还被袁耀赏赐了缴获曹洪的宝刀。
那曹洪本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也不能排除是曹洪派遣死士前来报复夺刀!
学院和转运司的那两个就更难弄。
学院的那个姑娘是刚刚被提拔成教员的,也不保准动了谁的利益,得罪了哪个大人物或者士族子弟。
转运司那个小子是调度局的参议,他与南北商贾往来密切,属于典型职小权大的角色。
这些商人唯利是图,值此乱世,为了钱或者自己的利益,雇凶杀人也是常事......
诸葛瑾长叹一声,聪明如他一时间也没了头绪。
第353章 抽丝剥茧
推开院门,诸葛瑾缓步走进王麦的小院内。
借着火把的光线,几具七窍流血的尸体首先映入眼帘,紧接着便是满地的鲜血。
“说说情况......”诸葛瑾低声道。
一名站在门前的差役急忙上前。
“禀大人,几名百姓都在正房内休息,轻伤者已被救治。”差役回报道。
“这几名黑衣人都是服了剧毒自尽,暂时还无法得知是什么毒药。”
诸葛瑾低头仔细审视着尸体的服饰和武器,从外表上看,完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立刻核实这些人的身份,命人去找郎中,仔细查验毒药!”诸葛瑾吩咐了一句便走入了旁边的仓房。
他仔细的审视着仓房内的布置推测着王麦一家的生活细节,这里收拾的极为干净,东西摆放的也很整齐,所有的必需品几乎一应俱全,看来这是户实心实意过日子的人家。
诸葛瑾坐在椅子上对侍卫道:“将他们分批次带来问话,先让王麦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来,他们是功臣家眷要客气些!”
诸葛瑾已经看过了档案,这个王柳氏没什么特别,应该就是普通农人家的女子。两个孩子,老大王木,不满十岁刚刚进学院少年班,老二王林才五岁,这种组合很难编出故事给他听。
不一会王柳氏和两个孩子便在侍卫的带领下进了仓房。
三人对诸葛瑾行了礼便站在一旁。
“王柳氏,今日你们为何聚会?”诸葛瑾直截了当。
“回大人,我和夫君今日刚刚搬来这里,乔迁之喜所以便让大家过来聚聚......”王柳氏低声回答道。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官,一时间有些紧张。
诸葛瑾看向王麦的大儿子王木。
这个孩子年纪虽然不大,但身材却很是魁梧。而且王木眼神稳定坚毅,举止动作极为得体,眉目给人感觉是个忠厚的人。
“你已经进入了学院,便也读过了书,你可知今日刺客是来杀谁的?”诸葛瑾决定从王木的身上入手。
这是个核心问题,他想从王木的口中得到一些提示,看看这些受害者的推断与自己分析的哪一条更为契合。
“那还用说,这些刺客肯定是来杀我爹的!”王木双拳紧攥眼神很是愤怒。
“为何?”诸葛瑾明知故问。
“我爹在下蔡击败了曹洪,淮南侯还当众将曹洪的大刀赏赐给了我爹,那曹洪必然是来报复的!”
诸葛瑾捻须微笑,他点了点头道:“此事已经过了四年,为何曹洪在这四年内都不报仇,非要选在今天?”
王木表情一呆,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头,这问题他从未想过。
“也许他最近才想起了......”王木略显紧张。
诸葛瑾不再问,他又重新转回了王柳氏,问了一些家庭琐事,然后便命人将三人送回了正房。
“看来他们也不知为何被刺,这便有意思了......”诸葛瑾喃喃自语。
“让冯林和孙槐来。”诸葛瑾又道。
他与冯林和孙槐聊的极为简单,这对夫妇应该是与刺客不期而遇,所以嫌疑最小。两人均未在合肥衙门任职,只是普通百姓,所以诸葛瑾只是问问了今晚的过程,便将二人放回。
“这个冯林脑子倒是不慢,做个百姓可惜了。”诸葛瑾捻须沉思。
他现在手下极为缺人,尤其是这种识文断字、头脑灵活,还有一定战阵经验的的人。
随后他便叫来了张勤,他是玄翎卫的功勋之子,而且现在是龙骧卫的成员。今晚他也是第一个见到黑衣刺客的人,所以要详细问话。
“张勤,那黑衣人说过哪些话。”诸葛瑾目光如炬盯着面前的张勤。
张勤行了个军礼才道:“我开门后,黑衣人并未说话而是直接一刀砍来!”
“多亏我今日下半夜执勤,所以穿了号衣和锁甲才未被其所杀。”
“黑衣人发现失手便对外高喊了一句,事情有变,全部击杀!”
“此后便是生死搏斗,没什么话了。”
诸葛瑾捻须不语,所谓“事情有变、全部击杀”便是说他们的目标并非张勤。他们极有可能看到了张勤的龙骧卫号衣,所以怕暴露才要痛下杀手的。
“对了,大人,还有一句!”张勤突然补充道。
“王麦叔连杀两名刺客,以及刺客最后自戕之时,都喊过一句话。”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诸葛瑾身体一震,他隐约间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句话。
他皱眉凝思,但只能想到是在什么文件上看到过的,并不是听谁讲到的,具体在哪里便想不起来了。
随后他又问了些细节,便将张勤放了回去。
“让王穗儿和杨河一同来。”诸葛瑾吩咐道。
不一会,王穗儿和杨河两人便走进了仓房。
“王穗儿,我看简历上说,你今年被简拔留在了学院做了教习,名额竞争一定十分激烈吧?”诸葛瑾旁敲侧击。
学院的事由内政司宣教局负责,那魏楷可是袁耀嫡系中的嫡系,很多话不能直接问。
“回禀大人,这个职位的竞争并不多,我们女子救护科本就人少,再加上有些同学毕业后便要谈婚论嫁,回去相夫教子,很多人也都不再做这个行当了。”王穗儿回答道。
“学院的女子救护科从成立起便一直受人非议,以至于除了第一期招募的几十名学员外,便没再继续招募过学生。”
“直到去年,我们第一批毕业,淮南侯给了我们大量的福利待遇,这才使得口碑有所改变,所以今年学院才开始招收第二批女子救护科学员。”
“我也是因为如此才被留在了学院当教习的。”
“原来如此......”诸葛瑾点了点头,如此看王穗儿的嫌疑也可排除,既然没有竞争,那便不存在动了谁的利益之说。
“救护科是国之利器,以后必有前途,你还需继续努力。”诸葛瑾微笑宽慰了王穗儿一句,便让她下去休息了。
如此看来自己的推断的几条现在都不成立。
刺杀王麦的理由极为牵强,而且曹洪已经隐忍四年,也没有理由特意今日前来报复,所以王麦的嫌疑也可排除,不必再问。
刺客并未集中围杀龙骧卫张勤,而且按照张勤的说法,刺客在看到他之后才决定一个不留,也就是说张勤绝非目标,龙骧卫参与参与政治斗争的猜想便不成立。
王穗儿的救护科既然今年才开始重新招收学生,那她自然也不会卷入学院内部的一些争斗,所以王穗儿也肯定不是目标人物。
想到这儿,诸葛瑾的目光扫向了站在原地的杨河。
“难道是他?”
第354章 冰山一角
安静异常的仓房内,只有火把烧的噼啪作响。
诸葛瑾默然不语,他不停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这个青年。
二十多岁,身材瘦弱,身上穿着普通的灰布袍子,但腰带却是个值钱货。此人是转运司调度局的参议,与其相交的都是各地行商中的巨贾。
因为只有那些有钱的巨贾才会去找转运司调度局,申请官方的船队运送货物。
照此来看,这位参议仅仅如此装扮,应该还算是个清廉的基层官员。
但他又为何被如此针对?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诸葛瑾一句话都不说,而站在原地的杨河却已经开始汗流浃背了。
他本就胆小,诸葛瑾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便让他开始自我怀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违纪之事,一件件被他自己从心中挖了出来。
“杨河,你可知罪!”诸葛瑾突然一拍旁边的凳子厉声质问道。
杨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忙叩头。
他心里现在七上八下,也不知道诸葛瑾所指的罪是哪一条。
诸葛瑾默默看着面前的杨河的反应心中也是疑云重重,这人心理素质不行胆子还这么小,怎么会惹如此大祸上身。
“如实招来!”诸葛瑾语气依然十分严厉,他目光紧紧盯着面前跪地的杨河,不肯放掉他任何一个小动作。
杨河心中迷惑,他不知道诸葛瑾让他说什么,所以只能抬头再次看向对方。
但刚与诸葛瑾那如电一般的目光对视,便吓得马上重新低下了头。
“小的......小的.......”杨河急忙组织语言。
“小的确实收了许都做布匹生意张老板的些许银钱,但只有几贯,我也没有违反规则给他提前安排船队......”杨河磕磕巴巴。
“继续.......”诸葛瑾语气依然冰冷。
杨河只能无奈道:“上次李老板从江南运送瓷器,非要送给我了一个摆件瓶子,我一时贪了便宜,便收下了.......”
“不要避重就轻!”诸葛瑾再次出言恐吓!
杨河浑身哆嗦,他急忙解下身上的腰带双手呈起道:“这是荆州蔡氏管家送我的玉带,据说不便宜,但我也不认识,不知道值多少钱......”
“转运司衙门里人人都带这个,我也是一时羡慕便随波逐流.......”
“如今我马上就要成亲了,还请大人饶小的一次!”
说完竟然声泪俱下。
这倒不是杨河装出来的,他喜欢王穗儿多年,今日终于有了希望。
眼看便要修成正果,如果自己这时候出了事引起什么风波,以至于婚事告吹,那他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诸葛瑾捋着胡须,仔细观察着地上跪着的杨河。
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似撒谎,看来说的倒是实话。
转运司现在是天下最为富庶的衙门,尤其是这个调度局,里边的人随便勾勾手指便可成为巨富之家,与此相比,杨河这点事真的不算什么。
但如果只有这些事,为何会有人找六名死士来杀他?
“你可得罪过什么人?”诸葛瑾低声道。
杨河听到诸葛瑾语气放缓,便抹了把眼泪重新抬起了头。
“小的做事一向谨小慎微,从来不敢得罪任何客商,再说与我打交道的都是各地的行商巨贾,他们手眼通天我哪里敢不敬......”
诸葛瑾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走了起来,如此看来线索便断了。
这几人都不像是目标,他们都有充分的理由。
“你最近可经历过什么异常之事?”诸葛瑾无奈只能继续追问。
“小的除了每日到衙门公干,基本上就和王穗儿在一起,要么游玩、要么逛逛街,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异常之事......”
诸葛瑾叹了口气,看来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这边既然没有线索,便只能看看刺客那边的身份以及毒药是否有突破了。
“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到处乱说,在转运司执勤还需谨小慎微,不要被眼前的利益冲昏了头脑。”诸葛瑾平静道。
这个杨河虽然胆小怕事,但却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诸葛瑾也是出于好心再次提醒他。
杨河大喜过望,他以为是诸葛瑾放过了他,便叩头谢恩,然后转身出了仓房。
诸葛瑾背负双手,看着眼前摇曳的火焰默然不语。
他在想,这事要如何禀报袁耀。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调动玄翎卫调查,如此大的刺杀案件哪怕目标百姓,其中恐怕也会隐藏着巨大隐情!
这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了。
但白炎去了北司巡查如今不在合肥,玄翎卫方面他也没有其他熟人,想要私下调动人手查案恐怕不行。
所以只能通过上报袁耀,再行申请调动。
想到这,诸葛瑾主意已定,现在差的就是刺客的身份以及毒药来源的核实了。
诸葛瑾站起身,准备先行返回府衙。
门外的侍卫突然走了进来道:“大人,那杨河有话要和你说。”
“嗯?”诸葛瑾双目微眯,杨河去而复返必然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让他来......”诸葛瑾急忙道。
但马上他又拉住了侍卫补充道:“和气一些,不要吓他。”
侍卫拱手出了仓房,不一会便带着杨河返了回来。
“有何事?”诸葛瑾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杨河急忙再次鞠躬:“刚才小人情绪有些激动,一件事忘了和大人禀报。”
诸葛瑾不置可否,只是默然的坐回长椅。
杨河想了想才继续说道:“今日小人被玄翎卫叫去了一间衙门,就在侯府后面的死胡同里,具体是什么衙门我也不知道。”
诸葛瑾扶在长椅上的手轻轻一抖,他不由自主的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看向面前的杨河。
杨河却以为是诸葛瑾不想听这种小事,便急忙闭了嘴。
“继续说。”诸葛瑾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那位大人主要问了我转运司北方航线的一些情况,主要集中在大宗交易和买卖上,其他的倒没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大人刚才所说的异常或者特殊情况。”
诸葛瑾冷哼一声道:“衙门找你自然是公事如何算是异常,玄翎卫乃是淮南机密之所,此事你不要到处乱说!”
杨河急忙跪地叩头,侍卫进来便将他带了出去。
杨河和侍卫一出仓房,诸葛瑾便再也忍不住惊讶之色,他呼吸变得极为急促目光开始游移不定。
身为考评司副司长、合肥令,那个地方他自然知晓!
袁耀钦点,新成立的稽查处!······
第355章 潜龙在渊
清晨,廖泽阳习惯性的从噩梦中惊醒,他坐在床榻之上缓了好久才重新核定好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
长期的潜伏生活使他还不能完全融入目前这种安稳日子。
他的居所很大,里面的陈设和布置也与其他房子不同,到处都是木质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书。
这本是稽查书北队的文件库,廖泽阳暂时借住在这里。
袁耀听说廖泽阳不想去官员宿舍,只想住在文件库里,便特意命人从库房内抬了一张当初缴获合肥士族的床榻,给他使用。
这床榻很是名贵,据正藏处的人介绍,这床甚至比袁耀用的还要好上不少。
袁耀还命人重新整理了文件库,腾出了一个区域给廖泽阳居住,很多装饰和家具也是一并赏赐了过来,装修的颇为讲究。
这些事令廖泽阳十分感动,暗下决心一定要将稽查处的差事做好,以报答袁耀的恩情!
廖泽阳坐了好一阵才站起身,他先洗了把脸,提了提精神跨步迈出了卧房。
这是一个三间砖房的小院子,廖泽阳的卧室在东厢房,对面还有一个房间是侍卫和执勤人员居住的地方。
中间最大的房子便是工事房,稽查处北府现在就在那里办公。
本来这三间房都是分给稽查处北队办公的,但廖泽阳现在没有成家,也不想去官员临时宿舍居住,于是便直接住在了东厢房。
院子里修的十分整齐,草坪和花园修建的也很漂亮,应该是有人经常维护。
顺着石头路,尽头便是一个月亮门,那里长期有两名侍卫站岗。对面不远处还有一个月亮门,那里便是稽查处南府。
“廖大人早!”张顺看到廖泽阳出来便立刻上前打招呼,他好像等在这里有一阵子了。
廖泽阳面露笑容拱手回礼,心中极为疑惑。
距离衙门上班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这么早来而且站在自己门口,肯定是有要事商议。
廖泽阳下意识的用眼睛扫了扫周围的环境。
院子里的人不多,只有三名值夜班的差役正在做交接。
“张队率来的倒是早,正好和我一起去餐堂吃早饭。”廖泽阳笑着走近张顺,然后亲热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彼此说笑聊天缓步走出了北府的小院。
刚到人少的地方,张顺便贴近廖泽阳低声道:“昨夜西城居民区发生一起刺杀案,六名死士,两人被那家百姓当场格杀,剩余四人在巡逻队围捕下服毒自尽.......”
廖泽阳的脚步下意识的顿了顿,但依旧面无表情沉吟不语。
半晌,他才低声问道:“所杀何人?”
张顺摇了摇头:“具体还不清楚,昨夜诸葛瑾大人连夜审讯了这家百姓,但却没有将一人带走收监!”
廖泽阳眉头皱起,但步伐依然十分平稳。
如此大案,诸葛瑾作为合肥令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收监,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六名死士,刺杀一家平民,而且还被反杀了两个,问题实在太多。
“玄翎卫可曾介入?”廖泽阳轻声问道。
“昨晚诸葛大人已经用行文通知了玄翎卫,但白府君如今不在合肥,是龙骧卫司马朱琳接下了这件公事......”
龙骧卫指挥使是袁耀,副指挥使是白翠微,而日常的管理便在司马朱琳的手中。
朱琳本就做过玄翎卫九江郡指挥使,是玄翎卫的元老。再加上她是白炎的妻子,龙骧卫又负责宫廷宿卫和治安,如同袁耀的禁卫军一般。
朱琳接下此等发生在合肥的刺杀大案倒也合情合理。
廖泽阳点了点头,此事绝不简单背后恐有滔天阴谋,他初来乍到并不想参与此等棘手之事。
“龙骧卫既然已经插手,我们便不要介入......”廖泽阳轻声道。
“这事本和我等无关,但有件事却与我们有些关联,所以不得不向大人禀报......”张顺继续压低声音,做到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廖泽阳脚步再次一顿,但马上便又恢复了正常。
张顺暗自点头,不愧是毒针,这位心理素质真是过硬的很!
“大人是否还记得,昨日我从转运司调度局找来的那个杨河?”张顺低声道。
廖泽阳终于停住了脚,他突然回头,目光如鹰隼一般盯在眼前张顺的脸上。
张顺也曾长期潜伏在踏浪军,经验老到,但面对此等压迫感倒是第一次。
他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道:“那杨河便在那户百姓之中。”
清晨的凉风冲过,在平静的水塘上掀起一片涟漪,两人彼此面对面的站着,不再说一句话。
廖泽阳脸上神情依然平静,但内心此时已经是波涛汹涌!
如果被刺杀的目标是那个杨河,事情恐怕要坏......
难道自己无意中牵动了玄翎卫北司的要害,要使其铤而走险杀人灭口吗?
还是说这是北司对自己的一种警告?
足足半晌,廖泽阳缓缓转过身,然后负手继续向饭堂方向走去。
这倒是大出张顺的意料,这位新任的上司为何这般沉稳,连一个反应也不肯做给他看?难道廖泽阳对他也有怀疑?
这倒是他误解了廖泽阳,这些反应只是惯性使然。
压抑本身的情绪,已经成为了廖泽阳生活中的习惯......
张顺无奈,只能继续跟着廖泽阳前进,因为没有这位的话,接下来的调查到底该如何去做张顺心里没底。
又走了几步路,廖泽阳才轻声问道:“昨晚南府有何动静?”
张顺不自觉的浑身一个激灵,廖泽阳这话便是已经开始怀疑上了稽查处南府的叶乐安。
叶乐安和于九都出于玄翎卫南司,难道是他们发现了廖泽阳正在调查北司在转运司内的生意,所以才要杀人灭口予以警告吗?
张顺突然觉得廖泽阳的推断倒是合情合理,如果不是叶乐安,为什么下午找杨河问话,晚上死士便到,这速度也太快了些!
“小的不知,玄翎卫内部从没有相互监视的先例......”张顺低声回答。
玄翎卫这个淮南或者说现在天下最大的特务机构,向来只有南北两司各管一摊,从来没有互相监督这一说。
廖泽阳突然停住脚步,目光淡然的看着身旁的张顺。
“那我们这个稽查处是做什么的?”廖泽阳平静道。
第356章 彼此怀疑
一个利益集团,内部的争斗往往比对外的还要残酷百倍,廖泽阳对此有深刻的体会。
在江东,他便亲眼看到孙氏家族内的血雨腥风,以及江东各个派系之间的内斗!
江东情报系统中,周瑜派系、朱桓为代表的新兴鉴水台派系,以及孙静所代表的老鉴水台派系之间的斗争,那可是刀光剑影毫不留情!
他也是借助了这些派系之间的争斗,才能安稳的隐藏在江东这么多年。
如今,廖泽阳返回了自己一方,面对的依然是这些。
但此时的他却觉得自己的风险比那时候还要大。
因为在江东,他只需要想办法利用派系之间的矛盾躲避隐藏。而在淮南,他身居高位,需要的却是主动破局,调查真相!
在江东失败,他还有机会逃回淮南,但在淮南如果一个不慎,恐怕就会万劫不复!
但廖泽阳并不怕,当袁耀说出稽查处的名字时,他便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如果玄翎卫是袁耀手中的一把利刃,那么稽查处恐怕就是这把利刃的刀鞘。
这刀鞘的功能便是确保此利刃,不会伤到自己。
而且廖泽阳隐约间感觉,白炎任稽查处处长的任命,是袁耀的权宜之计。
以后的稽查处必然独立于玄翎卫,并且不受玄翎卫管辖,将是一个独立的调查机构和衙门。
这个处长,将有与玄翎卫指挥使平起平坐的地位!
廖泽阳从不缺乏野心,当初如果不是他在庐江主动请命,便也没有了今天的地位。
生性好赌、心狠手辣、思虑周全、又有野心,这实际上便是袁耀愿意用一郡得失换廖泽阳的根本原因!
“廖兄,今日也这么早!”熟悉的声音传来,叶乐安微笑着从另一边的月亮门内走了出来。
廖泽阳顿时面露微笑,他快步走上前去亲热的与叶乐安并行。
廖泽阳心中在飞速计算,叶乐安的话中特意点出今日,大概率便是知道了昨晚发生之事,这句话明显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叶兄为何要说今日?我这些日子都是这个时间用餐.......”廖泽阳满面春风,好像不经意的问道。
这便是主动讲话点破,告诉叶乐安我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有事不必遮遮掩掩。
叶乐安微笑解释:“我起的晚,往常到了饭堂廖兄早已不在,今天这是第一次碰到。”
廖泽阳侧头眯起双眼看着叶乐安突然问道:“叶兄起的晚,难道是有熬夜的习惯?”
叶乐安毫不尴尬的哈哈大笑:“廖兄真乃神人,我家的宅子靠近南门码头,那里天天莺歌夜舞要到深夜,令人无法入睡......”
廖泽阳心中冷笑,南门码头便是转运司所在,这无法入睡恐怕是因为自己去调查转运司吧!
但他表情依旧,只是露出羡慕的表情道:“叶兄居于繁华之所,令人羡慕,哪像我这江南乱战之地回来的土包子,实在是比不得。”
叶乐安笑了笑,不再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跨过廖泽阳首先进入了饭厅。
这个饭厅便是给他们稽查处准备的,这也是袁耀的改革之一。
现在各司各局都有自己的饭厅,分早、中、晚三餐供应食物。一则帮助官员们节省家庭开支,再就是鼓励官员们躲在衙门办公。
两人挑了中间的桌子坐了下来。
而张顺和于九也面对面的坐在旁边的桌子上。
“今天吃什么?”叶乐安对身后的伙计问道。
“回禀大人,早上只有面条和粟米粥。不知道两位要吃哪种?”
“那便上面条吧,听说廖兄在丹阳时接头便在一家面馆里,肯定是爱吃面的。”叶乐安一边微笑一边对伙计道。
廖泽阳拱了拱手,算是谢过。
他心中警惕,看来这个叶乐安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掉,就连当初在秣陵接头的地点都做了功课。
作为新组建的稽查处南府长官叶乐安,上任后第一个调查对象居然是身为北府长官的他,在这方面看来廖泽阳慢了一步。
稽查处要对外工作,更要对内工作。
南北两府不仅要监察玄翎卫南北两司,互相之间也要有所牵制和监督,在政治直觉这方面,刚一交手廖泽阳便处于下风。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毕竟叶乐安长期居于中枢,而廖泽阳却一直隐藏敌后。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面条便被端了上来,两人不再说话,而是开始低头吃面。
不到一刻钟,面前的食物便被两人一扫而空。
叶乐安拿出怀中的手帕擦了擦嘴,而廖泽阳则是用手背习惯性的抹了一把。
“廖兄可知昨晚西城发生了一起刺杀案?”叶乐安毫无预兆的突然问道。
廖泽阳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听说了,六名死士这可不是小手笔,叶兄觉得是谁所为?”
这话廖泽阳反问的极快,根本不留给叶乐安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要知道,细作之间的交锋最忌讳的便是按照人家设定好的剧本回答,如此可能会不经意间掉入陷阱之中。
廖泽阳反问,便是不让叶乐安掌握主动。
叶乐安却道:“廖兄经验丰富,我自愧不如,所以想先听听您的高见......”
叶乐安不接招,而是再次将球踢还给廖泽阳。
“叶兄客气了,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只要用出来便会被人盯上,还是不说为好.......”廖泽阳装出一副尴尬的表情,但话里却直接指向他找转运司杨河核实问题,暴露的事!
叶乐安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追问,两人的这个话题便这样无疾而终了。
“廖兄,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叶乐安站起身拱了拱手。
廖泽阳急忙也起身还礼,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在饭堂分了手。
回公事房的路上,张顺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那叶乐安恐怕监视我们很久了。”
廖泽阳不置可否。
他是外来户,叶乐安可是一直任合肥玄翎卫指挥使的人,门生故吏自然一大堆。
想要监视他易如反掌。
“门岗给我换掉,淮南侯给了我五十人的编制,你也是玄翎卫队率之职,挑三十个可靠的,十人一组轮流值守,就住在我对面的值班房随时听我调遣。”廖泽阳低声道。
第357章 武备改革
诸葛瑾忙了一晚,回到府邸胡乱的睡了两个时辰便再次赶往中枢台。
那里保存着各地、各司、各衙门的奏疏,他需要在那里找到证实心中猜想的确切证据。
诸葛瑾记忆力极为惊人,他一个人在文件库内翻阅了两个时辰,才手抄了一张文书。做了登记以后,他便急急忙忙赶往了淮南侯府。
“淮南侯不在府衙,今日去学院的锻造处视察去了。”侍卫看到是诸葛瑾求见,便解释道。
诸葛瑾二话不说,上了马便和随从直奔淮南学院锻造处。
淮南学院在合肥的西边,由本来的淬剑庄扩建而成,长期的经营已经使得学院的规模极为庞大。
那里不仅有各个学科分院的学堂,还有教师和学生的宿舍、食堂以及各种实验的场所。外面还开着客栈、酒楼,等商业设施,集合在一起的占地面积,快赶上半个合肥城了。
锻造处便在学院的最南面,因为那里靠近水源,打造东西比较方便。无数的工坊和工棚,以及上千名工匠,不分昼夜的研究和打造各种武器。
在锻造区的旁边,便是给工匠内集中居住的屯堡,为了保证安全,袁耀在周边甚至安排了与府衙区一样批次的常规巡逻。
主要还是淮南卫军的武器基本上都在这里打造,很多技术都需要进行保密。
学院里也专门配备了锻造科,他们在袁耀的指导下专门研究一些黑科技。简单来说就是袁耀提供一个大概的思路,由这些学员想办法实现。
这便是身为穿越者赤裸裸的剽窃行为了。
袁耀带着儿子袁昭在宣教局魏楷的陪同下,浩浩荡荡的在锻造区巡查。
他看的极为细致,从工坊的布置到工匠的安排以及锻造流程,甚至还问了工匠的待遇以及安保内容。
这四年袁耀几乎每个月都来,他从与各个工匠的交流中逐渐摸索着哪种后世技术可以移植到这个时代中使用。
魏楷的身后,十几个人抬着好几大木箱,里面堆满了用布卷画好的图纸和流程记录。
时不时袁耀就要停下脚步,令人从箱子中找出图纸和流程,不停地让袁耀进行对照,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各种技术指标,这都是袁耀和锻造处这些年的心血结晶。
“园区周围的守卫还要加强,各工序之间必须加以隔离,不得自行串联运输以保证机密不会外泄。”袁耀对魏楷道。
他将生产工序分门别类,进行专业化管理。
炼铁的只管炼铁,锻造的只进行锻造,制作辅助部件比如穿甲叶用的牛绳子的工匠,只做各类规格不同的绳子。
这样各个工匠也不知道做的到底是什么,就算看到也只明白自己经手的一道工序。
最后的工序便是组装,那里的人只知道如何装配这些零件,但却不知道这些零件从何而来。
所以即便有一道工序泄露,对方也无法进行复制,这便是袁耀所说的模块化工序。
“公子,这是第一批甲叶的成品。”魏楷让手下拿过来一个木盒,打开后里边是几枚闪着金属寒光的甲叶。
这时候的铁甲打造基本上都是由成熟匠人一手完成,所以规格差异很大。每个工匠都有自己的手艺和喜好,以至于无法进行统一的维修和量产。
这往往导致一场战斗下来,很多铁甲只因重要部分的甲叶受损无法修复而废弃,因此去找一个成熟工匠修复铁甲,也是项不容易的工作。
而此时的铁甲,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便是甲叶!损耗最大的也是甲叶!
袁耀深知此事的重要,便花费了大力气与工匠专门改进了甲叶的设计。
首先要做的,便是统一尺寸规格和外形。
袁耀拿起盒子中的甲叶仔细的看着,他在图纸上已经不止一次的研究过这个东西,如今终于看到了实物,袁耀十分兴奋。
这种被袁耀命名为“淮南叶”的甲叶,统一被定制为长三寸、宽两寸,略带弧面的长方形甲片,这比现在常用的甲叶要大得多。
长方形好打造,弧形也能更好地防御劈砍和箭矢,这是借鉴后世板甲的核心思路。
袁耀也曾想过直接引入板甲,但反复商议和调研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思路。只因此时的冶炼和锻造工艺还不能满足袁耀的设计,最重要的是工匠熟悉的都是传统铠甲的打造。
想要重新培养一批能够打造板甲的工匠,需要耗费太多的时间和金钱,而袁耀没有这个时间。
而且板甲修理起来太过费劲,很多时候还要回炉重造,与甲叶比起来要难得多。
袁耀双手用力掰着手中的甲叶,韧性很好!
他又将其放到旁边的木板上,抽出手中长剑直接砍去。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甲叶上只留下了一道白痕,没有其他的损伤。
“现在一天能生产多少?”袁耀低声问道。
魏楷低声回答:“水力锻锤现在建设了三架,但有了模具效率高出了数倍,我安排工匠每天日夜不停轮流打造,如果冶炼那边原料不断的话,大概能产三千片左右。”
袁耀皱眉算了算了。
按照他规定的新型淮南盔甲样式,一副百战营穿着的重甲需要五百片这样的甲叶。
那也就是说一天可以造六具,这对于东汉末年的生产力来说,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袁耀不仅统一了甲叶,还重新定制了三种常备卫军盔甲的样式。
第一类被袁耀定义为“玄甲”,也就是百战营穿的那种具装重甲。主要的装备对象是重装步兵和以后的重装骑兵。
它由头盔、护颈、护项、覆盖躯干的铁甲、护肩、臂甲、腿甲组成,与当今的重装护甲十分相似,但成本却要低的多。
第二类叫做“坚壁甲”,核心是完整的胸背甲,加上护肩和护胫,主要装备给各卫军的主力战兵。
第三类叫做“迅捷甲”,这种甲只是在原来皮胸甲的前后重要位置上镶嵌了三十片甲叶,主要给轻装的突击步兵以及弓弩兵使用。
由于工序的流程化与模块化,使得这些装备的造价大为下降。
现在各势力使用的传统玄甲需要一千五百石,而袁耀的只需要八百石,花费几乎降了一半。
而主力战兵的“坚壁甲”只需要四百石,但却给战兵提供了铁甲化的装备,简直就是性价比之王。
即便是造价一百五十石的迅捷甲,也远超同级皮甲的防护能力!
袁耀回头看向魏楷道:“给你目标,两年内将主力卫军的铠甲都换成淮南甲......”
“具体各型号铠甲的数量,卫军都督府会提供给你,你的生产计划便按照这个时间和数量进行安排。”
袁耀斩钉截铁。
他没有时间了......
两年后,曹操便会完成北方的统合,到时候他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打消曹操百万大军进攻淮南的想法。
然后将曹操引去荆州刘表处,完成他赤壁的宿命!
第358章 往日重现
袁耀侧头看着旁边的袁昭,那孩子正在拿着甲叶玩耍。
“先送昭儿回去吧,要不然翠微又要怪罪于我。”袁耀对卫明道。
他每次视察都会带着袁昭来,目的只是让这个儿子尽早的接触些淮南的军务,不要天天待在府中听那些儒生讲大道理。
卫明点了点头,便命人护送袁昭返回了侯府。
“公子,诸葛瑾来了,正在学院的会客厅等您。”卫明低声道。
袁耀皱了皱眉,诸葛瑾现在工作极为繁忙,怎么会有时间追到学院这里来找他。
“何事?”袁耀追问。
卫明轻轻的摇了摇头。
“魏楷,你继续检查各处,我先回去了。”袁耀转身便走。
“公子,学院今年的新生还在等你讲话......”魏楷急忙提醒。
这位淮南侯现在每天都忙得很,让他空出点时间实在困难。
袁耀一拍额头,这事是早已定好的,却被他忘了。
“下午还要到卫军都督府探各卫军的编制问题......”卫明也低声提醒了一下。
袁耀有些无语,天天的工作一团乱麻,他现在需要一个后世的工作秘书!
袁耀的第一任秘书是江轩,但江轩现在是参谋司的司长,身居高位,不仅事情多,也无法再做秘书的工作。
第二任秘书是夫人白翠微,但身为卫军大都督的白翠微甚至比他还忙。她不仅要批阅各地卫军的文书往来,审阅作战计划,还管着淮南马场以及武备局这类工作。
就比如锻造处,就是武备局的下属机构,现在长官由宣教局长官魏楷兼任,也是由卫军都督府白翠微直领的。
袁耀也是看夫人太忙,自己又对这方面很上心,便将这份工作接了过来。
所以现在袁耀处于没有工作秘书的状态。
平时卫明会客串一些,只是这个家伙行军打仗倒是好手,这方面完全不行!
弄了几次结果反倒让袁耀的日常工作鸡飞狗跳。
“人家当主公是来享受的,我当主公却是来打工的!”袁耀时常做此比喻。
没想到后世的牛马穿越到了汉末做了主公,还是要做牛马......
袁耀想了想才道:“给学生的讲话是先前定好的,大家都在等我,不能改变。”
“卫军都督府的事延到晚上在淮南侯府开,让那些官员吃完晚饭再来,我那里不供应!”
卫明点了点头,诸葛瑾昨天的事便是被袁耀这样排在了晚上。他还清楚地记得诸葛瑾半夜从议事厅内走出来,步伐都有些散乱了。
“主公是真的能熬啊......”卫明常常如此吐槽。
“让诸葛瑾到学院大讲堂等我,给学生们讲完话我便见他!”袁耀转身上了马便向学院方向而去,魏楷和卫明的卫队也急忙上马跟了上去。
一直到傍晚,袁耀在学院与新生的讲话才结束。
他疲惫的走回到讲堂的后厅,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卫明赶紧上茶,让袁耀清清嗓子。
“子瑜,让你久等了,急着找我是何事......”袁耀并没有去喝水,只是脑袋无力的搭在椅背上,在那里闭目养神。
诸葛瑾倒是精神不错,他下午来到这里袁耀正在给学生们讲课。
他知道这位主公对教学一向十分看重,没有一两个时辰绝对不会停止,所以便开始补觉。
结果袁耀一直讲到了傍晚,他也就抽空睡到了傍晚。
“回禀主公,昨晚发生了一起大案,牵扯甚大,我不敢做主便来请示。”诸葛瑾鞠躬道。
“大案?”袁耀勉强睁开了双眼,他刚才有那么一瞬就要睡着了。
诸葛瑾严肃道:“昨夜,城西,六名死士闯入一户百姓家中,两名死士被杀,四人在巡逻队赶到后服毒自尽!”
本已昏昏欲睡的袁耀瞬间坐直了身子,他双目如刀一般看向站在面前的诸葛瑾。
“百姓家中居住何人?”袁耀立刻追问。
“下蔡英雄柳树营王麦一家,以及一对普通百姓夫妇和他们儿子,龙骧卫张勤。”诸葛瑾快速回答。
“还有王麦的妹妹,叫做王穗儿,现在是学院急救科的教员。”
“王穗儿的未婚夫,转运司调度局的参议杨河......”
袁耀眉头紧皱,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这几个人他居然都见过......
“目标是谁?”袁耀低声询问。
诸葛瑾却直起了腰,然后一言不发。
袁耀深吸一口气,诸葛瑾行事一向稳重,绝对不会轻易得罪人,如今明显是让袁耀屏退身边的卫明,那也就是说此事绝非简单。
袁耀对卫明挥了挥手,后者看了诸葛瑾一眼便走出了房间。
“说!”袁耀低声道。
“我昨晚突击检查了这几人的身份背景,并且逐一进行了谈话......”诸葛瑾便将自己调阅文件后与王麦等人一一谈话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这绝非多余,而是谨慎。
他必须向袁耀讲清事情始末和分析过程,这样才不至于给袁耀留下一个主观臆断的印象。
“.......而后那杨河突然回转,他对我说昨日下午被玄翎卫找去,去了淮南侯府后的一处神秘衙门内问话。”诸葛瑾缓缓道。
袁耀双眼眯起,不置可否。
“询问的内容主要是转运司北方航线内的大宗商品交易.......”
诸葛瑾继续道:“我派人到稽查处以调查案件的名义进行了问询,昨晚找杨河到稽查处的,是北府长官廖泽阳......”
“而后夜间,杨河从稽查处出来,正值王麦乔迁之喜,便和王穗儿一同去了城西......”
袁耀缓缓站起身,他一言不发背着手在屋内踱着步。
诸葛瑾虽然没有明说,但话中却已经指明。
此次刺杀行动,必然与玄翎卫南北司内斗有关。
“是否有直接证据。”袁耀低声道。
诸葛瑾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穿着和武器毫无破绽,毒药也查不出是什么,这些人都没有身份,应该不是本地人。”诸葛瑾缓缓道。
“问话张勤时,他曾说过,刺客两次喊过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这句话,我总觉得很熟悉,于是便去中枢台调出了几年前的一些行文。”
“结果从中果然找出了这句话的由来。”
袁耀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翻看细看。
这是一篇玄翎卫南司上报刺杀孙策的始末记录。
其中带领二十名死士探洞放火的关明,曾经在出发前激励士气,喊的就是这句话!
第359章 复杂局面
夜半时分,袁耀才返回淮南侯府。
他独自一人进入了内书房,然后躺在一张极为华美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这是白翠微命人按照袁耀身形特意打造的,用的是最名贵的金丝楠木,是卫向的岭南研究院花费重金从苍梧郡弄来的。
只有一段,做不了大物件,袁耀又很喜欢自己设计的摇椅,于是白翠微便命人用那截金丝楠做了这把摇椅。
袁耀也十分的喜爱,便将它安排在了自己的内书房,这便成了淮南侯府上最为贵重的物件。
内书房不大,里面装饰物也很少,大多数空间都被一排排的柜子填满,那里边都是淮南各地的资料、官员的名册以及袁耀留下的重要文件。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堆满各种文件、书籍的宽大书桌和一把靠背椅,旁边还有一张袁耀用来休息的床榻和几个小凳子。
这便是整个内书房的全部陈设。
内书房的外边是一个空旷的小广场,那里只种了低矮的草坪,和稀稀疏疏的竹子,一则是省心省事,二则却是为了安全考虑。
外边便是高耸的侧院围墙,只有一个月亮门和一条石头小路进行通行,二十名龙骧卫在那里值守、巡逻,严密的保卫着周围的安全。
这个内书房便是淮南侯府内安保最为严密的地方,也是袁耀的工作之地,除了白翠微和卫明以及伺候的侍女以外,别人都需要通报才能进入。
袁耀要求这里保持绝对的安静,因为他在思考时最烦的就是有人打搅他。
侯府侧院的小路上,两名侍女打着灯笼引路,白翠微匆匆向小院走来。她和一众卫军都督府的官员都在正殿等袁耀回来开会,但袁耀回到侯府后却匆匆去了后书房。
“有什么事吗?”白翠微心中嘀咕。
袁耀对计划和约定极为看重,很少改变定下来的事。说好了晚上开会,为什么突然去了内书房?
白翠微一边想一边来到了内书房的院子外。
“今日谁值班?”白翠微低声问道。
一名身材高大长相很是英俊的青年男子急忙上前施礼。
“袁真见过大都督!”
白翠微点了点头,这个袁真是汝南袁氏的旁支子弟,虽然年纪小但算起来与袁耀却是同辈。四年前龙骧卫建立,汝南袁氏的子弟有三十人被选中进入龙骧卫,这也算是袁耀对自己家族的一种提携。
“淮南侯在里面?”
袁真点了点头:“刚进去不到一刻钟,也没吩咐要茶和更衣,我们便不敢打扰。”
白翠微迈步便向院子里走去,袁耀今日状态有些反常,她急于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袁真当然不敢阻拦,他急忙侧身拱手站立,让开了道路。
但白翠微刚跨入院子几步,突然便停下了脚步又缓缓退了出来。
“你今日是否随卫明去了学院?”白翠微问道。
“回禀大都督,今日我们小队五十人在卫大人的带领下,跟着淮南侯去了学院。”
“期间可曾发生过什么事?”白翠微继续追问。
袁真想了很久才道:“要说特殊,诸葛瑾大人求见过主公。”
白翠微蹙眉沉思,难道事情出在诸葛瑾身上?
他是考评司副司长,还是合肥令,身上公务众多,一时间很难猜测是什么事会让袁耀如此心烦。
想到这儿,白翠微转身便出了院子。
此时去见袁耀并不是好时候!
白翠微最是了解自己这位夫君,别看袁耀好似待人随和,但实际上心思却极为深沉缜密,他每一步动作都往往大有深意。
今日袁耀回府没有去正殿开会,也没有命人来找自己,那便是说让袁耀心烦之事极有可能与自己有关,或者根本不想让他参与,她这时候去反倒会起到不好的作用。
“传个话,让都督府的官员们都回去吧,就说卫军编制之事改日再谈。”白翠微对身边一名侍女道。
“让厨房做点吃的备好,等淮南侯叫的时候再送,要保证是热食。”
白翠微吩咐完毕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里的内书房,转身便向自己的寝殿方向走去。
而在内书房对着小院入口的小窗旁,袁耀正负手看着远处门口的一举一动。
白翠微到来他知道,但袁耀现在却是不想见她,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拒绝白翠微的提问。
还好白翠微天资聪颖,并未走入内书房,要不然她问与不问袁耀都会十分尴尬。
他并不想向白翠微说谎,相处这些年他从未骗过这位夫人。
但白翠微却不能卷入此事,因为玄翎卫指挥使白炎是他的弟弟,而主动接下此案的又是她的弟妹朱琳。
袁耀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书房正中间的牌匾,上面是他亲自撰写的三个字“定风波”。
“定风波、定风波......”袁耀嘴里喃喃自语,他负手在屋内踱步,脑中却在反复回忆诸葛瑾对他说的话。
如今所有证据均指向玄翎卫南北司的内斗,这种内部斗争袁耀早就看在眼里,只是始终拿不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内部的良性竞争有利于一个集团发展,但过度的内斗却会使刚刚走入正轨的淮南政权快速分崩离析。
有人聚集的地方便会产生派别,更别说已经掌握了八郡地盘,上百万人口的一方诸侯国。
淮南现在内部派别林立,粗略可分为学院派、功勋派、士族派。
但细分起来更多,比如学院派就分为淬剑庄派系、教导团派系、新兴的淮南学院派系三支。
功勋派也分为袁术旧臣、追随袁耀建立淮南的老臣以及新兴功臣三派。
士族派系更是复杂,有本地士族、北方南下士族、以及江南士族等,简直令人目不暇接。如何调和这些派系的关系,使他们能集中力量一致对外,便是袁耀最重要的课题。
如果玄翎卫南北司真的内斗,这些派系很难不被裹挟其中,到时候自己如何去做?
而玄翎卫作为袁耀统治淮南,对外作战最重要的武器,如果大动干戈恐怕也会让淮南元气大伤。
这样他如何面对两年后曹操的南下?
但如果就这般不闻不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会不会更加使这些人肆无忌惮?
袁耀拍了拍额头,这事看似不大,处理起来却很是棘手。
第360章 侯府清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在袁耀的身上。
他昨晚一直在思考,以至于最后躺在摇椅上睡着了。袁耀睁开双眼发现身上盖着毯子,白翠微正和衣躺在旁边的床榻之上。
看来她昨晚最终还是不放心,过来看了自己。
袁耀起身将毛毯盖在白翠微身上,后者立刻便醒了过来,毕竟她是行伍出身,身体素质要比袁耀强得多。
“夫君劳累,昨晚还未吃饭,我去吩咐厨房......”白翠微急忙站起身想向外走,却被袁耀拉住。
“昨晚一时心中混乱,所以便没派人给你送信。”袁耀环抱着夫人,话语中略带歉意。
白翠微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袁耀的脸庞道:“夫君何必自责,天下之事本就错综复杂,难有两全之策,能做到缝缝补补已是难得......”
袁耀默默闭上双眼,看来白翠微昨晚已经发现自己是心中有事无法决断。
“夫君仅凭一人之力,算淮南万千臣子之心,没人帮忙恐怕不行。”白翠微试探道。
“不妨找个在淮南特立独行之人进行商议,这样也可作为参考。”
白翠微昨晚也是凝实了半宿,最后终于将袁耀的心思猜了个大半。恐怕袁耀不和任何人商议,便是因为此事恐怕涉及到了淮南高层内部的派系斗争。
自己肯定是帮不上忙的,因为她本身就是淮南最大势力学院派的代言人。
但白翠微又担心袁耀过于劳神,以至于伤了身体根基,最终还是决定前来进言。
袁耀点了点头,白翠微所指的是谁他已经想到,并且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袁耀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白翠微的脸蛋道:“夫人回去休息吧,此事不用操心。”
白翠微脸上微红,整理了下发饰和衣裙,然后轻轻一个素拜便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侍女便送来了早餐,热乎乎的粟米粥以及两盘青菜。
袁耀胡乱吃了点,又洗漱了一番便对外面喊道:“叫庞统来这里见我!”
清晨,庞统还没睡醒,便被袁耀的侍卫从家中叫了起来,然后穿上衣服便风尘仆仆的跑到了淮南侯府。
他虽然是侯府常客,但却从来未进过袁耀的内书房。
这里的简朴程度,即便是让见惯大场面的庞统也极为惊讶。这种程度的装饰,甚至连袁耀安排给他的居所都远远不如。
“主公怎么天天与这些文件、书籍为伍?我淮南之主怎可居于如此简陋之所?”庞统一边环视着内书房的布置一边惊讶道。
“这里很安静也很舒服,少人打扰,至于陈设,能办公能睡觉便好,哪里来的那么多说法。”袁耀微笑道。
庞统拱了拱手,心中感叹。
这位淮南之主现在已经下辖八郡,治下之民怎么说也有百万之众,居然还能保持如此朴素的生活习惯,当真让人敬佩。
他又抬头看向房内的牌匾,嘴中喃喃自语:“好一个定风波......”
“士元快坐,是否还没有吃早饭,我这里还有些,你先吃点我们再聊。”袁耀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粟米粥和两盘青菜,这是他吩咐人特意为庞统准备的。
庞统也不客气,坐下来很快便将一扫而空。
吃完饭,侍女又上了茶,这才全部退下。
整个内书房又变得寂静无比。
“我找士元来是有一件难解之事,需要士元帮我出出主意。”袁耀平静道。
“此事,我身在其中,一时无法看清全貌,很多方面又投鼠忌器,所以始终踌躇不定。”
庞统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这样的袁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以往的袁耀总是给人一种万事掌握在手,天下尽在其胸中的感觉,这种犹豫不定的袁耀他从未见过。
“主公请说,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庞统郑重的拱了拱手,然后凝神静听。
袁耀便将昨晚诸葛瑾汇报之事详细讲给了庞统。
期间庞统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
足足用了一刻钟时间,袁耀才将过程讲完,然后问道:“士元以为此事如何?”
庞统却沉吟不语,袁耀为何找他商量此事,他已明白。
庞统出身荆州士族,单独投靠袁耀而来。
他不属于淮南的任何派系,也与众人无甚纠葛,所以这事便能完全中立。
袁耀似乎也不着急,他坐在摇椅上静心等着庞统的回答。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庞统才缓缓道:“此事错综复杂,但首先要做的是排除白指挥使参与的可能......”
袁耀坐直了身体。
庞统继续道:“当前,无论是北司故意嫁祸南司刺杀知情人,还是南司故意挑动中枢神经,妄图利用主公打压北司,实际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是玄翎卫南北司的内斗,那么白指挥使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其中!”
袁耀眉头紧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玄翎卫北司和南司由于出身以及身份的不同,长期都处于相互看不上眼的状态,这实际上对我淮南有利......”庞统继续道。
“现在双方实力相当,但如果主公贸然出手打压一派,则另一派必然趁机做大,到时候恐怕难以平衡......”
袁耀双眉紧皱,这些事他固然想过,但庞统话中的弦外之音才是重点。
白炎如果参与了此事,甚至默许或者主导了这次行动,那么自己如果贸然出手,玄翎卫的权利将从南北两司负责人陈阳、符明的手中重回白炎之手。
那此事就变得极为难办。
因为白炎的身后是白翠微、是甲一班、是整个淬剑庄乃至学院派,那可是淮南的根基所在。
而刺杀案件发生时,白炎恰巧就不在合肥,而接手此案的恰巧又是白炎的夫人,龙骧卫司马朱琳......
袁耀深吸一口气对庞统问道:“如何排除?”
庞统摸了把颌下如钢针一般的胡须:“这倒是不难,既然朱琳接了刺杀案,那便让她去查。”
“如果朱琳快速定案,并将此次刺杀案件作为玄翎卫内斗的证据提交给主公,那白指挥使恐怕与此事难逃关联。”
“但如果朱琳始终刻意隐瞒主公,并且不愿意将此案与玄翎卫内斗结合,那便没有白指挥使什么事。”
“主公便可将调查范围进一步缩小。”
袁耀点了点头,庞统谋划可行。
“如果此事与白指挥使无关,那主公便需要立刻见稽查处北府长官廖泽阳!”庞统继续道。
“稽查处可能是此次案件真相大白的关键所在!”
第361章 峰回路转
随后的几日,袁耀便正常起居工作,全当诸葛瑾没有上报过刺杀案一般。
但私下里,他却密切注视着朱琳办理这起案件的每一个举动。
而朱琳并没有特殊什么动静,龙骧卫正常的操练和执勤,没有大张旗鼓的四处调查抓人,这反倒让袁耀安心不少。
因为他真心不希望白炎卷入其中。
如果白炎真的涉案,袁耀便只能隐忍,暂时把这件事压下去。甚至新成立的稽查处,他也要找个理由削权或者完全撤销。
因为大战在即,天下还未一统,此时引起不必要的内斗,最受伤的还是自己。
但袁耀肯定会在心中给白炎记上一笔,以后两人关系也必然会走上决裂之路,因为袁耀不会容忍在这个职位上的人有野心。
他当时选定白炎做这个玄翎卫的领袖,就是看中他不贪恋权势、嫉恶如仇的品质,如果权利使得白炎改变了初衷,那他也只能想办法从白炎的手中拿回玄翎卫。
真到了那时,即便他是白翠微的亲弟弟,也不行.......
这是作为一方统治者应有的冷静。
“禀主公,龙骧卫司马朱琳求见!”袁真对正在后堂喝茶翻看文件的袁耀禀报道。
最近的自己身边的宿卫小队首领已经换成了袁真,这是袁耀亲自下的命令。他还取消了所有人不通报而进的权利,即便是夫人也不行。
毕竟龙骧卫司马是朱琳,她和白炎现在都是自己的怀疑对象,安全方面还是需要注意的。
袁真是袁家族人,在汝阳老家多年,是个知根知底的亲族,委任他便是出于安全上的权衡。
在后世,袁耀翻看史书时经常嘲笑那些君王、诸侯过于小心翼翼,对属下甚至亲族、儿女都多番猜疑。
如今他自己坐了这个位置,很多事情便想得明白了。
如此做并非出于多疑,而是人极端孤独的权力最高峰时,所产生的自然反应而已。
袁耀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该来的总要来。
这些日子他也等够了,今日便见分晓!
“让她进来!”袁耀声音平淡。
不一会朱琳快步走了进来,而袁真却并未像以前那般退下,而是手扶剑柄站在旁边。
“见过主公!”朱琳十分郑重的鞠了一躬。
“有什么事?”袁耀端起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茶。
朱琳略有疑惑的抬头瞟了一眼袁耀然后才道:“三天前,城西民居发生一起刺杀百姓案,现已侦破,由于牵扯甚大所以我前来上报主公。”
“牵扯甚大......”袁耀喃喃自语,眼神却变得极为凌厉。
“牵扯了哪些人啊?”袁耀好似无意中问了一句。
朱琳却没听出什么,她从怀中拿出一张文书呈给了袁真,然后袁真又将文书放在了袁耀旁边的桌子上。
“这是现场勘察以及当事人口供的报告。”朱琳回报道。
“诸葛瑾大人先做了提审,我接到合肥府衙的通报时,这三天做了第二次的提审和调查。”
“结果如何?”袁耀并没有去拿桌子上的文件,而是平静的看着朱琳继续追问。
“此事恐怕是有人蓄意为之,目的是挑起玄翎卫的内部争斗!”朱琳语气坚决。
“哦?”这个回答倒是大出袁耀的意料。
朱琳并未回护玄翎卫,也没有将矛头指向南司,而是走了第三条路。
“说说你的看法......”袁耀不置可否。
他这才缓缓的拿起朱琳呈上来的文件翻阅了起来。
朱琳看袁耀神情略有好转便继续道:“几名刺客身份已经核定,他们都是丹阳郡来的行商,半月前,以到转运司做生意的理由进了合肥城,就住在城南码头边的南北客栈中。”
“他们一行六人,除了被王麦所杀的两人外,其余四人全部服毒自尽,而毒药我已查明,便是玄翎卫南司外勤专用的毒药!”
袁耀目光深邃,他一时间抓不到朱琳的重点。
朱琳如此介绍明显是在把嫌疑向南司身上转,但她嘴里确实说有人要挑起玄翎卫内斗,难道是欲盖弥彰之法?
朱琳继续道:“刺客行凶时,曾两次高喊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这句话是玄翎卫南司刺杀孙策时喊的口号!”
“而且这户百姓中有一人名叫杨河,他曾经在当日下午被稽查处北府廖泽阳请去询问北司的商贸往来。”
“夜间便遭到刺杀。”
“玄翎卫南北司确有不合,但南司的人怎么会去刺杀对北司不利的人证?即便按照故意嫁祸的说法,那为何又要特意用丹阳来的行商以及南司的毒药和口号,如此做是否太过明显?”
“从此推断,我认为有人要故意挑起玄翎卫的内斗,使我淮南内部混乱!”
袁耀眉头紧皱,他捻着胡须心中却在仔细回味着朱琳的分析。
那日他收到诸葛瑾的汇报后,立刻便将此事与淮南派系内斗联系,今日看来此案细节中确有一些蹊跷。
袁耀与庞统商议,提供给他的也是政治内斗的思路,所以庞统的思维也是按照他的意思向下的延伸,是否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如果真的是外来力量用此事故意挑起淮南内部混乱,从而削弱淮南的实力,这事恐怕便要重新定调了......
朱琳还在继续介绍案情以及她调查的细节,而袁耀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内斗和外部渗透,这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按照袁耀的心思,自然主观上希望这是外部渗透,有人在故意挑起淮南内部的派系之争,但他现在又无法真正排除玄翎卫内斗的可能。
如果是外部渗透,那么这个布局的对手,对淮南政治的熟悉以及心思的缜密恶毒已经到了极为恐怖的地步。
最要命的是,他居然准确的猜到了袁耀的心理状态,利用袁耀对淮南各派系内部争斗的担心来实行此计划。
这是一招妙棋,也是最为凶狠的杀招!
袁耀久久不语,他双眉紧锁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而朱琳也已经全部将分析倒出,等待着袁耀的回复。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袁耀才缓缓站起身道:“此事定然是有人想借机挑起我淮南的内斗,你便按照这个死路追查下去。”
他拿起毛笔在文书的后面写了一行字。
“任命稽查处北府长官廖泽阳为特命专员,专职调查此事,任何人都必须配合。”袁耀平静道。
无论真相如何,先将此事定义为外部阴谋,对袁耀现在来说更为有利!
第362章 三日之前
走出侯府的朱琳,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她却感觉好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般。
侯府的龙骧卫都被换了一遍,身边的近侍卫队长也换成了袁真,自己的直接觐见之权也被取消。
这无一不是一种信号。
朱琳抚了抚胸口,她是第一次面对如此的袁耀。
那种极为淡然的眼神和平静的表情,却让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的夫君白炎手眼通天,但在袁耀面前却只能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如此绝顶聪明又心思深沉的主公,怎能不让人畏惧......
多亏了白炎还有个一样聪明的姐姐,自己在合肥有个帮手,要不然恐怕她一个疏忽踏错一步,便会殃及整个白家!
三日前,朱琳收到了诸葛瑾的刺杀案通报。
此事本不应该由她接手,但由于白炎不在,玄翎卫又不能直接插手合肥治安案件,她作为禁军龙骧卫司马便接了过去。
但朱琳在看了案卷、现场,走访了受害者之后却极为震惊。
因为此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玄翎卫南北司的内斗,而且按照实情上报的话,两司甚至指挥使白炎恐怕都会牵涉其中。
一时间朱琳便没了主意,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按照调查实情上报,恐怕瞬间便会在淮南各派系中掀起一股政潮,那时候玄翎卫肯定会成为风暴中心,她和白炎都逃不掉!
但如果不上报隐瞒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袁耀是否会认为自己夫妇参与了玄翎卫的内斗,甚至将玄翎卫当成了私产刻意回护。
以后一旦暴露,他们一样会吃不了兜着走。
更可怕的是,袁耀这位主公消息极为灵通,耳目遍布天下,刺杀案即便她不报,恐怕袁耀也会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隐瞒......
思前想去,朱琳还是没有主意。
她虽然是玄翎卫出身,而且做过郡指挥使,但对政治她一窍不通。
最后,朱琳还是决定冒险去找姐姐白翠微,毕竟夫君白炎是她唯一的弟弟,也是白家最后的血脉。
想了一夜后,朱琳便趁着袁耀外出,找个了理由进了侯府见到了白翠微。
白翠微那边并未像袁耀身边那般草木皆兵,而朱琳与白翠微本就是淬剑庄同窗以及姐姐和弟媳的关系,平时两人便多有走动,见一面并不是什么大事。
朱琳见到白翠微便将刺杀案的事全盘托出,希望白翠微拿个主意。
谁知道白翠微听闻此事后却大吃一惊,急忙带着朱琳便秘密出了侯府。
“弟妹,你好糊涂啊,此事怎能轻易接下!”马车中,白翠微脸色有些不好。她可不像朱琳,多年的身居高位已让她对政治的凶险有了深刻的理解。
那可比打仗凶险万倍!
她在袁耀身边,可是亲眼看到那些士族大家,功勋重臣,甚至淬剑庄的嫡系,只是因为沾染了一些政治上的忌讳便被袁耀弄得家破人亡的。
她这位夫君在这方面从不留情!
“我也是没想到这事如此棘手,现在进退不得,已经乱了方寸。”朱琳十分无奈,她也是稀里糊涂的便接手了这个案子。
“姐,我们现在去哪?”朱琳问道。
“去见诸葛瑾!”白翠微目光凌厉。
“他这几天倒是清闲,据说还在家中养病,我初听此事时还在诧异为何这个勤勉的子瑜先生突然就生了病,原来是心病。”
“他将此案推到你这里,自然要拿出一个解决的办法,要不然我不饶他!”
朱琳急忙道:“诸葛瑾也是按照常理将此案上报,他是合肥令,如此刺杀大案必然要上报龙骧卫和玄翎卫,流程上并无问题。”
白翠微冷笑:“你啊,现在怎么说也是中枢重臣,怎能如此不懂政治!”
“在淬剑庄时,主公特意让我们记住政治这个词,便是让我们不要只做一介武夫或者杀人工具,要懂得如何在朝堂之上立足!”
“诸葛瑾在流程上并无问题,但此等大案他提前不打招呼,之后不做沟通,那便是故意撇清关系,不想趟这个浑水!”
“我猜他肯定已经将细节偷偷的上报了夫君,只有你蒙在鼓里还在那里傻傻的调查真相!”
“如今托病在家,恐怕是想清楚了后果,正等着你去找他!”
朱琳恍然大悟,随后更加惊慌。
“姐夫他已经知道了?”朱琳急忙追问。
“那他为何不来问我......”
白翠微神情严肃,她已经想到了那天为何袁耀没有参加晚上的会议,而是一个人在内书房独坐到了深夜。
“此事关系重大,危险的不只是玄翎卫甚至还会将白炎拉下水......”白翠微喃喃自语。
朱琳身体一僵,顿时神情更加慌张,涉及到她的夫君,即便这位老玄翎卫也无法保持心态平和......
“一会见到诸葛瑾,你不要说话。”白翠微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
马车在诸葛瑾府邸的后门停了下来,这是白翠微特意吩咐的。
“去叫门,就说琅琊故人来访。”白翠微并没有下车,而是隔着门帘对外边的侍卫低声道。
她现在必须低调,知道她来诸葛瑾府邸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她只带了两名最信任的便装侍卫,乘的也是普通马车。
不一会车外的侍卫低声回答:“诸葛瑾大人已经亲自前来迎接。”
白翠微点了点头,她撩起门帘与朱琳两人快速进了后门,而诸葛瑾就站在门里。
“见过......”诸葛瑾刚要行礼,却被白翠微直接打断。
“进去谈!”白翠微也不管诸葛瑾,带着朱琳便快步进了内堂。
“将周围的所有人肃清,我与子瑜大人有要事商量。”白翠微径直坐在主位之上,随后便对侍卫说道。
两名侍卫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内院便只剩下了白翠微、朱琳和诸葛瑾三人。
“诸葛瑾,我白家可曾得罪于你?”白翠微看向肃立在大堂内的诸葛瑾冷冷道。
诸葛瑾急忙躬身回答:“夫人恕罪,我查案之初并未发现刺杀案与玄翎卫有关,所以只是例行公事,但没想到事情发展至此,所以我也是无法可想......”
这两天诸葛瑾也是寝食难安,他已经想到了此事后续的发展脉络。无论最后结局如何,他贸然将此事上报,终究是脱不了得罪白氏姐妹的下场。
但此事过于重大,他又不敢主动去找朱琳,所以只能在家中等待。诸葛瑾希望朱琳能去找白翠微商量,这样兴许可以解开现在自己面临的困局。
所以,这几天诸葛瑾便托病在家,当他听到琅琊故人拜访时便已经知道肯定是白翠微前来兴师问罪了。
因为诸葛氏早已举族离开琅琊,还哪有什么故人。
第363章 大戏开始
白翠微语气缓和了下来,她是来找解决办法的并非来与诸葛瑾吵架。
“子瑜先生最早接触此案,如今已经过去了几天,可否有什么新的发现?”白翠微问道。
她的意思很明确,你诸葛瑾想了这么多天,是否有了解决的办法?
诸葛瑾叹了口气回答道:“此事涉及玄翎卫,其中专业之事众多,我一时并无什么新的发现。”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朱琳。
“朱司马乃是玄翎卫郡指挥使出身,对侦破此等案件应该有些经验,不知道可有新的线索?”
白翠微对朱琳点了点头,让她将这些天调查的结果全盘托出。诸葛瑾此话并非推诿,而是他确实对玄翎卫内部的手法全不知情。
于是朱琳便将几名死士的调查结果以及毒药和口号的来源详细讲了一遍。
“子瑜大人请坐。”白翠微伸手示意。
“此事关系重大,一个不慎便会引起我淮南内部的动荡。”
“我并非要回护弟弟,而是为淮南未来着想。如今曹操在北方节节胜利,眼看便要扫平袁绍的剩余势力,夫君他一直忧心曹操统一北方后进攻淮南!”
“此时,如果玄翎卫内乱,无异于自断臂膀。”白翠微神情严肃的对诸葛瑾说道。
诸葛瑾点了点头,白翠微所说也是他所顾虑的。
“有些话说起来恐怕夫人会怪罪......”诸葛瑾依然十分的谨慎。
“子瑜大人但说无妨。”白翠微点了点头,她十分明白作为臣子的诸葛瑾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他也是无奈卷入了这个旋涡,一边是自己的主公,一边是主公位高权重的夫人和小舅子,诸葛瑾也是刀尖上跳舞,左右为难。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要知道白指挥使是否牵涉其中......”诸葛瑾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如果白指挥使知晓此事,或者刻意纵容此事发生,甚至参与了刺杀,则此事断然无解......”
诸葛瑾这便是摊牌了,潜台词是你白翠微逼我出主意可以,但如果你弟弟真的参与了此事,那便是原则问题我帮不了你。
白翠微略略点了点头坚定道:“如果白炎真的参与了此事,我便饶不了他,到时候也不必夫君出手,我这个长姐便会处置!”
诸葛瑾长出一口气,他再次躬身施礼。
白翠微有此表态,那接下来他便没有了大的风险。
诸葛瑾继续道:“如果白指挥使没有参与此案,那此案便只能有两种解释!”
“第一,玄翎卫内斗,南司故意杀害对北司不利的证人,意图借主公之手打压北司!”
白翠微点了点头,朱琳也是如此分析的。
“第二,有人想利用玄翎卫的内部矛盾让淮南内部产生争斗,以此弱化我淮南的实力!”
白翠微眼睛一亮,但随即秀眉蹙起。
诸葛瑾看了一眼白翠微的表情才继续道:“如果主公认可第二条假设,那么必然会开始独立调查,玄翎卫南司获知此事也定然会想方设法还自己一个清白。”
“此案追查龙骧卫和玄翎卫都不合适......”
“稽查处?”白翠微喃喃自语。
诸葛瑾点了点头:“新成立的稽查处本就是做此项工作,他们便可以进行独立调查。”
“而稽查处北府长官廖泽阳,既是南司出身,又主管北司稽查工作,为南司洗掉嫌疑是不二人选......”
白翠微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旁边的桌子,这是袁耀经常做的动作,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渐渐地白翠微也染上了一些袁耀的习惯。
旁边的朱琳忍不住道:“第二条缺乏证据,主公恐怕不会相信的。”
诸葛瑾却一言不发,只是淡然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白翠微想了一会,脸上的神情却渐渐轻松起来。
“白炎之事我会去协调,请子瑜先生放心。”白翠微缓缓站起身。
诸葛瑾急忙也起身行礼。
“此事就此揭过,我白家承了子瑜先生的情,以后必有所报!”白翠微说罢,带着朱琳便走出了后堂。
诸葛瑾一直送到后门内才鞠躬返回。
白翠微和朱琳两人上了马车,快速的离开了诸葛瑾府邸。
“姐,姐夫他会相信这种说法吗?”朱琳还是十分的担心。
白翠微却笑道:“按照你姐夫的脾气秉性,如果将此案引导为外部挑起的淮南内斗,他必然会相信。”
“况且此等说法也是如今最符合淮南利益的一条。”
说罢白翠微的脸上却出现了一层寒霜。
“此事断然和白炎无关,我的弟弟我自然最是了解,他对功名权力从无野心!但设计此事的人恐怕不仅是为了挑动淮南内斗,而且还想要一举两得除掉白炎!”
朱琳心惊,没想到一起刺杀案件中居然能挖掘出如此多的内幕。
“白炎如果失去主公的信任,下一个玄翎卫指挥使不是符明便是陈阳,这俩人都是直接受益者.......”白翠微喃喃自语。
“姐姐是说此事真的与他二人有关?”朱琳急忙追问。
白翠微又摇了摇头。
“现在下定义为时过早,如果这次刺杀真的是外部介入,那此人的心思也太过阴狠狡诈了。”白翠微冷冷道。
“他这一个小小的刺杀案,却同时搅动玄翎卫南司、北司、指挥使,稽查处、甚至还将中枢大员也牵扯其内,此等设计真是鬼斧神工......”
“而且我最担心的是,如果真的是有人设计,那这个幕后之人是否有下一步行动!”
“他下一步又会如何去做?”
朱琳表情呆滞的看着面前的白翠微,她虽然精于办案,但白翠微的思路现在她却已经有点跟不上了。
“那白炎那边怎么办?”朱琳最终还是将思路拉回到了自己夫君的身上。
白翠微收回思绪对朱琳道:“你不要给白炎写信,也不要托人给他送任何的消息!”
“此事相信白炎已经知晓,如果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他便不配做这个玄翎卫指挥使。”
朱琳点了点头。
白翠微摸了摸朱琳的额头微笑道:“你这个夫君,可不是什么善茬儿,要不然当初主公也不会选他做玄翎卫指挥使,你可别忘了,他外号叫白府君......”
第364章 坚毅果敢
西城刺杀案的风波还在扩大,几日后竟闹得满城风雨。
不仅各司、各衙、各府的淮南官员们在谈论,就连酒馆、茶楼、客栈的百姓也参与了进来。
合肥商业繁盛,再加上这些年袁耀对淮南休养生息的政策,使得百姓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
有了人身安全的保证,也不至于饿死,于是参与政事的热情也就高了起来。
淮南倡导“开智予民”各个屯堡也有定期的宣讲和通告,所以下面的百姓对淮南的大事都很清楚。
一时间,大家对刺杀案的讨论极为热烈,但结论大抵相同。那便是有人不想过好日子,而且还不愿意让大家过好日子。
廖泽阳刚吃完早饭,坐在办公桌后,便有一名龙骧卫找上门来。
“廖府长,淮南侯让你即刻去侯府听令。”那名龙骧卫拿出怀中的金牌,递给了廖泽阳。
这是淮南侯府的金牌令箭,代表着这是袁耀的直接命令。
廖泽阳躬身接过令箭,也不问原因,迅速然后跟着那名龙骧卫前往侯府。
侯府内戒备森严,这几天所有的岗哨都增加了一倍,可见袁耀对刺杀案极为重视。
两人走的极快,在侯府内兜兜转转来到了后院。
“廖大人请拿着令箭自行前往,前边的地方我也不能进!”那名龙骧卫队廖泽阳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廖泽阳惊讶的看了看周围,发现到处都是龙骧卫,而且只有一条石子小路直通到一个小院子里。
他知道这是袁耀的机密之处,自然不敢乱看。他双手将令箭持在胸前,便一路向院内走去。
这短短的一段路,竟然又被检查了三次,才最终进入了院中。
廖泽阳刚刚跨进一个小院子,抬眼便看到袁耀正背着手站在院子的水塘边出神。
“参见淮南侯!”廖泽阳躬身叉手行礼,这是淮南武将的礼节,他是玄翎卫自然算是半个武将。
“进来......”袁耀只是摆了摆手,便转身进了小楼内。
廖泽阳急忙跟了进去。
小楼内点着火炉,很是温暖。
到处都是木质的文件架,与廖泽阳所住的地方倒是有些相似。一块写着“定风波”的牌匾挂在中间,笔锋苍劲有力十分的好看。
袁耀坐在摇椅上,将一旁的毛皮毯子盖在身上。
“泽阳,西城刺杀案你可知晓?”袁耀开门见山。
“回淮南侯,下官已经已知晓。”
袁耀点了点头:“你有何看法?”
廖泽阳心中一紧,此话实难回答。他已经从一些渠道得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玄翎卫南司,这极有可能是高层内斗,他一个小小的稽查处北府长如何参与?
廖泽阳本想推脱,但却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当初在庐江时,白炎用剑削断他头发的事。
自己当时便犯了玄翎卫三忌:“揣摩上意、贪功冒进、私藏钱财!”
其中,玄翎卫最忌讳的便是私自揣摩上意!
白炎说过,玄翎卫是主公之剑,武器是不能有想法的!
而今他做了稽查处北府长官,虽然脱离了玄翎卫,但工作内容却比玄翎卫更要机密,玄翎卫的那套自然也是适用于他!
想到这廖泽阳道:“稽查处乃淮南侯直属衙门,主公的看法便是我的看法!”
袁耀脸色稍缓但依然古井无波道:“那你猜猜我是何看法?”
廖泽阳头上已经出了汗,这是他与袁耀第一次单独奏对。
以前大家都说这位主公性格温和,待人随和,如今看来完全是胡说八道!他给廖泽阳的压迫感比当初见到孙策时,还要高上数倍!
那是一种无形的、无孔不入的压力,让你无法闪躲回避。
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袁耀如此说便是考较他。这是第一印象,自己回答的不好,恐怕在袁耀心中的评价便会降低,立下的那些功劳也会随风而去,甚至前途尽毁!
但这问题却不能不答,而且必须诚实的回答。因为廖泽阳相信,在这位主公面前,只要自己略有油滑的表现,必然会被其看透。
“回主公,如今证据都指向玄翎卫南司,认为是南司嫁祸北司之举。”廖泽阳决定先说事实。
袁耀一声不吭,而且还微微闭上了双眼。
廖泽阳急忙继续道:“我出自南司,一直是浮针匠陈阳的下属,对他很是了解,我认为以陈阳的聪明,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袁耀的双眼再次慢慢睁开,他冷冷的看着廖泽阳。
廖泽阳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此事其中必有蹊跷,也许有人从中挑拨离间或者另有阴谋,应该详细查明后细节后再行由淮南侯定夺!”
袁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从躺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平静道:“你觉得谁去调查此案比较合适?”
廖泽阳心中狂跳,他咬了咬牙毅然道:“下官愿意接下这个案子,还南司一个清白!”
“为何?”袁耀轻轻的捻了捻胡须。
廖泽阳回答:“下官出于玄翎卫,长期受卫军兄弟照料,决不允许一些兄弟之间的矛盾被外人利用!”
“我一直在南司效力对南司极为熟悉,而且我原本就是陈阳的下属,调查起来南司的兄弟只会认为我是在帮他们洗清罪责,阻力也会小得多......”
袁耀缓缓从摇椅上站起身,然后负着手走回到书桌后。
“你虽然聪明,但却对我了解不多......”袁耀突然低声道。
廖泽阳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猜错了袁耀的心思。
“如果是白炎,他肯定不会说出你的这番说辞。”袁耀叹了口气。
廖泽阳再也站不住了,他急忙跪倒在地。
“你可知我为何要建立稽查处?”袁耀冷冷道。
廖泽阳却不敢再接话,因为这位主公他完全猜不透!
“我要的是真相,而不是表面上一团和气下边却波涛汹涌......”袁耀目光盯在廖泽阳的脸上。
“调和阴阳有中枢台,而你们只管调查真相便可!”
廖泽阳大汗淋漓,他终于明白了袁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位坚毅果敢、黑白分明,绝对不和稀泥的主儿......“
“你接手此案,我派人给你,无论涉及到谁,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纵容!”袁耀语气平淡的说道。
“如果有人妄图用玄翎卫的重要性威胁与我,那重建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廖泽阳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冰凉......
第365章 政治智慧
于是,所有人都猜错了袁耀的下一步行动,甚至包括白翠微和诸葛瑾。
他要的并不是一团和气,他要的是对淮南集团有效的治理能力和掌控力!
有斗争并不可怕,作为统治者,需要的不是投鼠忌器到处主动和稀泥,那样不仅会助长内斗,还会掩盖真正的问题。
袁耀所考虑的是,如何让这个争斗控制在自己所要的范围之内,既能敲打所有派系又不至于对淮南局面产生过大的影响。
况且此案疑点甚多,现在依然不能排除是外部势力挑拨离间。
所以稽查处调查此案最为合适,它作为一个处级的衙门,职小而权重,又受到中枢直接管辖,它去调查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廖泽阳默默的走出侯府,他依然在回味着刚才与袁耀的对话。
今日内书房的一席话,让廖泽阳对自己这个位置有了新的理解。本来他对这个稽查处的定位并不明了,觉得这个部门只是袁耀用来钳制玄翎卫南北司的,现在看来自己的格局太小了。
如果玄翎卫是袁耀手中利剑,那么稽查处不仅要做剑鞘还要做他的护身匕首!这匕首一是为了保护己身,二则是为了能够及时割掉淮南集团内部的毒瘤和烂肉,保持整个系统的清廉和稳定。
如果是这般定位,他廖泽阳的官职恐怕是快升到头了。
因为这个部门不可能有高官存在!但相比于获得的权利,官衔又算得了什么?
廖泽阳面露微笑,他居然感觉不到什么压力,而是热血沸腾!
有了如此身份,官场那些规矩便再也和他无关,他所要做的便只有一条,那便是对袁耀的忠诚。
而想让袁耀完全信任自己,这个案子便是考验。
“见过廖府长!”三名龙骧卫拦在了他的面前。
廖泽阳急忙抬头,发现是三名十八九岁的青年,其中居然还有一名身穿戎装的女孩。
其中领头的一名青年对廖泽阳拱手道:“在下龙骧卫张勤,特奉淮南侯之命前来效力!”
廖泽阳点了点头,这是袁耀早和他说过的。
此次办案,将有三名龙骧卫协同。一则是龙骧卫乃袁耀亲军,无人敢从中作梗挡,二则也是廖泽阳第一次办案,袁耀还不完全放心需要有自己人跟着。
但这三人中为何还有一个女孩?
“张勤......”廖泽阳捻须沉思。
“你可是西城刺杀案中开门的那个龙骧卫?”
张勤微笑回答:“廖大人果然消息灵通,当晚我确在现场。”
廖泽阳点了点头,袁耀派他来应该是为了让他查案方便些。
张勤侧过身体,向廖泽阳引荐身后的另外两名龙骧卫。
身后的男子也不等张勤介绍便主动对廖泽阳拱手道:“在下雷云,在龙骧卫内任队率!”
廖泽阳急忙还礼,龙骧卫里的人大部分都有来头,况且还是龙骧卫的军官,他不敢轻视。
“小女子林静娴,现任龙骧卫屯长!”女子也向廖泽阳行了个军礼。
张勤微笑解释道:“淮南侯让我将两位的身份与廖大人明说,以免廖大人心中不安。”
他指着雷云道:“这位便是卫军左都督雷勇之子,庐江雷氏的现任家主,雷云......”
廖泽阳瞳孔巨震!
卫军左都督雷勇,现在率军屯驻江南,全权负责江南军政大权,单论权力甚至比中枢的白翠微还要重。
袁耀让他的儿子来参与此案,其意义不说自明,那便是要让在江南的雷勇知道此案侦破的全部过程,因为玄翎卫南司的职能与江东镇完全重合。
“见过雷公子!”张勤再次躬身施礼。
“张大人莫要如此,雷云此次前来完全听从大人吩咐!”雷云急忙还礼,态度很是谦和。
这便是淮南高官二代与其他势力二代不同的地方!
他们的家族多出自寒门,小时候也都是寄人篱下,过那些平常百姓的苦日子,所以为人并不张狂。
但晚些出生或者他们的下一代,性情却不好说了......
“小女子乃是林栖梧之女,此次前来也是听凭大人吩咐!”林静娴一边偷笑一边拱手。
廖泽阳一阵头痛,这位身份更高......
林栖梧乃是淮南最大权力机构内政司的司长,还是中枢台的首席,如同一国宰相一般的存在。
早就听说林栖梧没有儿子,只有一个独女,而此女大部分时间都跟在白翠微身边,只喜刀剑不喜女红,没想到也被袁耀派到他这里来。
好处显而易见。
有了林静娴的参与,至少在合肥的各衙门,廖泽阳必然如履平地,再无阻碍。
但坏处也是显而易见,有了这两位的参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受到整个淮南高层所有人监控,他一步落错恐怕马上便会有人去袁耀面前告他的状......
秘密的调查变成了半公开行动,袁耀此举也是希望向淮南的高层们表明自己的公心。
但无论怎么说,如此安排都可见袁耀对此案的重视,廖泽阳也必须竭尽全力,才能不辜负所有人对他的期待!
“一战成名还是成鬼,便要看自己的了......”廖泽阳心中暗想。
三人在廖泽阳的带领下回了稽查处,既然决心已下很多事情便要立刻去做,刻不容缓!
廖泽阳和三人快步走进北府的院子内,却发现张顺正在门口与一名男子交谈。
“陈三!”廖泽阳立刻认出了此人的背影,随即大喜过望!
与张顺聊天的正是新任北司下邳国玄翎卫指挥使,玄翎卫南司司长陈阳的儿子,被赐名陈吴的陈三!
“毒针!”陈三哈哈大笑,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廖泽阳的双手。
这便是战友之间的情谊。
廖泽阳急忙对身边的张顺吩咐了一下,让他带着三名龙骧卫先去熟悉环境,然后拉着陈阳便进了房间。
“你为何来此?”刚进屋,廖泽阳便迫不及待的对陈三低声问道。
要知道,他现在刚刚接了任务,准备调查城西刺杀案,而南司目前正是嫌疑最大的一方!
作为南司司长陈阳的儿子,陈三这个时候前来,自己有些事情定然说不清了。
陈三却微笑道:“放心,西城刺杀案炒的沸沸扬扬,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我怎敢这时候来稽查处见你。”
廖泽阳急忙请陈三坐下。
陈三继续道:“我此次是奉命北上,前往下邳国任职的。本不想趟这浑水,结果却被中枢的命令截在了合肥。”
陈三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拿出一张任命书递给了廖泽阳。
“最新的指令,让我暂缓去下邳国上任,做你此次查案的副手!”
“啊!”廖泽阳顿时目瞪口呆,淮南侯这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第366章 大胆推断
作为统治者,对内出手时采用的应该是阳谋,对臣下使用勾心斗角的阴谋并非最佳手段。
而这种阳谋,通过光明正大的人事安排,便能够体现和完成。
袁耀既赋予廖泽阳极大的信任和权力,又通过精妙的制度设计确保权力在可控的范围内运行。这种“信任”与“制衡”的结合,便是高明管理艺术......
“主公英明......”中枢台的办公厅中,诸葛瑾看着手中的内部通告喃喃自语。
他与白翠微都认为,袁耀为了淮南大局以及两年后的大战肯定会暂时隐忍。没想到袁耀使用了更为高明的手段,他将此事半公开,并且在调查真相时安插了淮南各方的人进入。
如果案件真的涉及到贪腐以及内斗,那这些人也只是自绝于淮南、自绝于袁耀!
他动起手来,各方自然无话可说。
如果不是内斗,而是外部的阴谋,这种调查也能在最大限度上减少对内部的影响,削弱大家彼此的疑心!
而安插南司司长的儿子陈吴进入稽查处特别调查组,担任副组长更是一招妙棋。
它不仅最大程度上安抚了南司的情绪,还先入为主的将此事的关注点引往外部势力插手的方向。
如果南司受了冤枉,陈吴必然全力以赴配合廖泽阳侦破此案。如果南司真的参与其中,有这位南司司长的儿子在,南司也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胡乱妄为。
就算陈阳父子也参与其中,袁耀也不怕。
在这种半公开的调查中,他们注定会露出马脚,袁耀到时候动手也是合情合理。
坐在对面桌子后的庞统却笑呵呵的看着面前的诸葛瑾。
“那朱琳所说,可是子瑜教的?”庞统突然笑道。
诸葛瑾无奈道:“当时我心乱如麻,以为无意中卷入了不得了的阴谋之内,正值白夫人前来兴师问罪,我也是病急乱投医。”
庞统捻须不语,却将诸葛瑾面前的茶杯倒满。
“这案子已经通了天,主公欲借此案试探淮南各派系反应,子瑜最好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庞统低声道。
庞统话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那便是无论此案是内斗还是外部的阴谋,袁耀都要反向利用。
他要故意将此案弄大,以此震慑那些心中有鬼的臣下。
庞统来淮南走的是诸葛瑾的门路,自然有情面在,所以肯定要提醒一下。
诸葛瑾叹了口气,这事庞统知道,那就表示袁耀也知道。而庞统能坐在这里提醒自己,多半也是袁耀让他来的。
此事自己处理的确实过于唐突了,还好与他见面的是白翠微,换个别人恐怕要遭。
两人都是极其聪明的人,说话自然也点到即止。
过了一阵,庞统突然对诸葛瑾问道:““孔明为何不来淮南?”
诸葛瑾皱眉摇头。
庞统却继续道:“主公在我面前多次提起孔明,心中必有收入麾下的想法,难道他未曾和你说过?”
诸葛瑾叹了口气道:“主公的意思我岂能不知,他也多次在我面前提过二弟,话中之意肯定是希望二弟来淮南报效,只是二弟从小便有自己的主意,我多次去信邀他前来,都被其拒绝......”
庞统沉吟片刻便笑道:“孔明难道有了看重之人?”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庞士元......”诸葛瑾笑着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信中虽未明说,但我隐约觉得他好像看中了如今驻守新野的皇叔刘备......”
“刘备,刘玄德?”庞统捻须皱眉,口中喃喃自语。
相比中枢台现在的悠闲,稽查处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半公开的进行查案,导致各司各府衙都派人来稽查处打听案情进展,以至于原本冷清的稽查处衙门变得门庭若市。
廖泽阳无奈之下只能向雷云和林静娴求助,因为这种事对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任官员来说十分难以处理。
果然,此招起到了奇效。
两位官二代出面后,拿着名帖前来拜会的淮南官员便一哄而散,稽查处重新恢复了宁静。
于是廖泽阳终于有空间将注意力集中回案件本身之上。
工事房内,廖泽阳遣走了其他人,只留下了陈三。
他走到门前将房门关好,然后低声道:“陈三,你我是生死之交,有些事我也不拐弯抹角,此案是否与令尊有关?”
陈三果断地摇了摇头:“西城刺杀之事,浮针匠大人也是前几日才得知。”
陈三依旧不叫陈阳父亲,而是使用浮针匠的代号。
“他立刻派人清查南司各行动队,并未发现有人参与此事,至于南司的高层浮针匠大人可以替他们担保,绝无此事!”
“那各郡指挥使呢?”廖泽阳立刻追问。
“我敢保证丹阳郡、吴郡、广陵郡没有问题,这三人都是浮针匠大人一手提拔,绝对不敢私自行动......”
“庐江郡的李昆呢?”廖泽阳不依不饶。
李昆便是当年在庐江郡假扮菜贩,活捉红组吴琛夫妇的那名玄翎卫,他事后便被直接提拔成了庐江郡玄翎卫指挥使。
李昆做郡指挥使比浮针匠陈阳还要早,而如今却在陈阳手下工作。
“这......”陈三略有犹豫。
李昆虽然名义上属于南司管辖,但却是白炎亲自提拔的郡指挥使。
不仅资历老功劳也很大,所以陈阳很少给李昆下命令,庐江一直是独立的存在。
“浮针匠大人不是想趁机除掉这个李昆吧?”廖泽阳双目精芒闪动,说话更是直白。
“不会,泽阳想多了,庐江隶属南司,李昆的为人你比我熟.......”陈三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反倒调笑起了廖泽阳。
因为当初在庐江郡,廖泽阳与李昆是多年的战友。廖泽阳做小二,李昆假扮菜贩,两人也是搭档过一阵。
李昆这个人做事极为谨慎小心,让他铤而走险派死士进入合肥,绝无可能。
廖泽阳点了点头,只要此事不是浮针匠陈阳做的,那万事都好办!
“会不会是北司故意陷害我们?”陈三突然道。
廖泽阳不语,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坐在了椅子上。
玄翎卫南北司之间的不信任和相互怀疑,果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第367章 分头行动
夜幕降临,稽查处北府公事房内却灯火通明,几人围在办公桌周围仔细看着廖泽阳在一张白纸上勾勾画画。
“还好,我多少在吴县也做过县尉,对于破案这种事也有些经验。”廖泽阳一边够花一边笑道。
众人不语,只是看着他在白纸上勾画。
“左侧是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右侧是我们猜想的情况,大家一一对照看看有何关联?”廖泽阳直起腰点着面前的白纸道。
“我在做县尉破案时用的多是这种推导方法,这是从主公编写的玄翎卫侦查学中演化出来的,大家做个参考。”
廖泽阳看向面前的几人。
他实际心中已经有了方向,但这些人都是带着任务来的,必须将自己的想法详细与他们说明,这样他们回去也好沟通。
“这图倒是有意思,如果按照这个进行连线,倒是可以快速排除掉一些无用的信息。”陈三一边看一边点头。
“主公编写的玄翎卫小册子我都能背诵,这个方法怎么没印象?”
“排查组织内叛徒那一章。”廖泽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三无语,虽然看同一本书,但理解的内容却真的是千差万别,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有这么个方法。
实际上廖泽阳完全是在瞎说,他故意将自己需要的线索写在纸上,目的就是希望这三名龙骧卫能够按照自己的思路推导出他想要的结果。
因为他要查的这几件事牵扯甚大,不仅涉及到内政司,还牵扯到卫军都督府。自己贸然提出,如果判断失误则风险甚大,但由这两位“官二代”提出,便无问题!
“如此连线的话,玄翎卫南司依然嫌疑最大。”说话的是雷云,语气毫不客气。
陈三长叹一声,雷云是江东镇主官雷勇的儿子,他说话自然能代表一些江东镇的看法。这些人虽然远在江东,但书信往来确实极为频繁,甚至也有自家的飞鸽传书,互通消息很是快速。
“合肥戒备森严,其他郡的人想进合肥地界需要手持内政司颁发的路签,不如从内政司查起,看看是谁发放的路签!”林静娴拿起毛笔将丹阳郡人士的已知条件与内政司路签连在了一起。
廖泽阳点了点头,这个林静娴别看是个女子,脑袋却是快的很。
这便是廖泽阳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查内政司签发路签的人。这事看似简单却极为复杂专业,如果没有内政司的配合根本无法查清。
“按照静娴的思路,这些刺客手持的环首刀也有问题!”说话的雷云,他突然从桌面拿起毛笔,将左侧写的六把环首刀与右侧写的内应连了起来。
“合肥城一直禁止任何刀具器械,想要带武器进城难如登天!这些刺客住客栈,拿着刀更是不容易隐藏,但如果这些刺客在城内有内应,拿到武器便顺理成章!”
廖泽阳双目微眯,龙骧卫内果然人才济济,这些青年人的脑子一个比一个快。虽然有他的刻意引导,但如此快速的想到答案还是非常困难的。
张勤却道:“如果这些环首刀真的是从城内拿到的,那么哪个地方能有如此多的环首刀?而且还可以丢了六把不被发现?”
“府衙区卫军都督府武库?”雷云哈哈大笑起来。
“对,我们干脆先查都督府的武库!”林静娴满脸兴奋,也是跃跃欲试,好像这只是一场游戏一般。
“查内政司?查都督府武库?”陈三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如此大事被这三人如同开玩笑一般的说了出来。
内政司是淮南最大的官僚机构,光是合肥城的各级官员就有几百人,发放路签这个事涉及的部门很多,比如屯堡、边检、户籍、勘合、一连串下来不知道要经手多少官员,哪是说查就查的?
而都督府的武库更是军事重地,直接归卫军都督府直领,平时靠近都难,上门点验更是难上加难,没有都督府的最高层的命令恐怕根本无法完成......
“只是这些地方查起来很是困难,看来还得需要向淮南侯请旨才行,只是这样恐怕又要给淮南侯添麻烦了......”廖泽阳摆出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廖大人不必为难,这事说起来难办,但由我们去做倒也不难。”雷云十分自信的拱手道。
此时的陈三已经看出了端倪,这个廖泽阳是想让这些“官二代”帮他冲锋陷阵,于是便沉默不语,只等着看好戏。
“卫军都督府和内政司的事我和静娴便能搞定,不必去烦劳淮南侯。”雷云继续道。
“这怎么行,此事关系重大,还是禀报淮南侯为好!”廖泽阳继续坚持。
“没事,没事,淮南侯大人不是已经给了你调查各衙门之权吗?到了节骨眼上,怎么如此的胆小!”林静娴叉着腰道。
“内政司的事交给我,卫军都督府的事交给雷云,你只管去查别的,两天内我们肯定把结果拿过来!”
廖泽阳急忙向两人躬身施礼道:“如此,便要多谢二位了!”
“这都是公事,哪有什么谢不谢的,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落实。”雷云和林静娴两人也是急脾气,转身便和张勤一起走出了公事房。
屋内只剩下了廖泽阳、陈三、张顺三人。
“你觉得内政司和卫军都督府内能查出什么来?”陈三疑惑道。
廖泽阳点了点头,他将手指点在外部阴谋之上。
“此事本就极为蹊跷,如果你没骗我,那此事必然还有后续。”廖泽阳语气十分严肃。
“给浮针匠大人去信,让他想办法查验庐江郡玄翎卫最近的情况,想要完全排除内斗还有李昆那一关!”
“难道不会是北司嫁祸于我们南司?”陈三依然有些顾虑。
廖泽阳叹了口气道:“你和浮针匠大人都是当局者迷,北司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一声不吭,连动作都没有,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陈三急忙追问。
“白府君现在就在北司,以白府君的手段,如果北司有问题,岂能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廖泽阳缓缓道。
第368章 首遇挫折
第二日清晨,稽查处北府的人开始分头行动。
林静娴和张勤被分配去内政司查路签的工作,一大早两人便带着队伍匆匆的赶往了内政司衙门。
内政司衙门在城北,是整个合肥城内最大的建筑群,甚至比淮南侯府还要大上一倍有余。这里便是淮南颁发政令以及处理内政事务的总衙门,所以不仅占地极大而且人员众多。
清晨刚刚点卯完毕,各局、各处开始办公,官员出出入入一派繁忙景象。
林静娴的队伍被守门的侍卫拦住,内政司有自己的直属卫队,平时承担着保护内政司官员,以及护送慰农官下屯堡检查的工作。
“各位可有什么事?”守门官看到对方带头的一男一女身穿龙骧卫的制服,说话便客气了几分。
“我们是来查案的,快点闪开。”林静娴的脾气十分“对得起”他爹给她起的“静娴”二字......
守门官皱了皱眉头,这女子年纪不大脾气怎么这么冲?
“可有文书?”守门官压了压火气,再次问道。
“我们是稽查处的,淮南侯亲命查案,不需要手续!”林静娴懒得和他废话,迈步便要往里走。
守门官再也忍不住,这里可是淮南第一大衙门内政司的地盘,就算你是龙骧卫,到这里也需要公文才行,哪有这般不通情理的?
“站住!这里是内政司,即便是玄翎卫来也要有公文,否则不能进入!”守门官手扶刀柄直接拦在了林静娴的面前。
“嚣张跋扈,淮南侯的命令也敢违抗!”林静娴顿时大怒,她也伸手去摸刀柄,顿时门口剑拔弩张了起来。
林栖梧虽然是内政司司长,但他女儿林静娴却从来没有来过内政司,她是在白翠微身边长大的。
所以平时到哪里都是横着走,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流程和文书。
在她的世界里,袁耀的话便是最大的文书,淮南侯都说了一查到底,任何人不能阻拦,你个看门的为何敢违抗命令?
雷云早就知道林静娴的脾气,所以特意让张勤陪她来,因为张勤是个明白事理的。
“我这里有淮南侯颁发的令签!”张勤急忙向前,从怀中拿出令签递给了看门官。
看门官接过令签看了看,确实是侯府的命令,背面上还有细致的说明。
“得罪了!”门官将令签双手还给张勤。
“两位可进,但身后的这几位稽查处的官员却不能进去!”
“你!”林静娴刚要发作,张勤却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道:“令签是颁发给龙骧卫的,稽查处确实没有权利进入......”
林静娴强行压下火气,冷哼了一声。毕竟这里是内政司,她如果闹得太凶,回家估计要被林栖梧骂。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和张勤进去!”
说完,林静娴便和张勤两人迈步走进了内政司。
“你说淮南侯明明让稽查处全权负责,可以调查所有的衙门,为何却不直接颁发调查命令,害的我们还要拐弯抹角的行事。”林静娴低声问道。
张勤摇了摇头,他也看不懂。
淮南侯一边大张旗鼓,一边却给调查组套上层层束缚,这种又放权又钳制的做法他没见过。
“别想那么多,淮南侯既然派你和雷云来,那便是一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而且我猜淮南侯也是想用这件事锻炼你们。”张勤安慰道。
“你是说淮南侯实际很看好我和雷云,所以别人不用只用我们前来,便是要考验我俩的能力?”林静娴立刻激动了起来。
“有这个可能!”张勤喃喃自语。
两人毕竟还是少年心性,突然觉得被最高层的大人物重视,立马干劲十足。
“先去政务局,那里管的便是各地路签和人口登记!”林静娴加快了脚步。
政务局是内政司下主管各地人口、户籍以及路签审核、发放的机构。
它在各郡都有下属衙门,是内政司里最重要的部门,平时的工作极为繁忙。
接待两人的是一名政务局的年轻参议,张勤将几名刺客的路签递给了对方说了下需求,但对方只是简单看了看便重新放在了桌子上。
“这实在无从查起,两位还是请回吧。”参议说话非常直接。
“为何?”林静娴秀眉微蹙,拳头又攥了起来,她对这名参议的态度极为不爽。
参议却摇头晃脑道:“这令签是丹阳郡政务处所发,虽然丹阳郡政务处归我们管,但如果发行文到丹阳去再调回文档,恐怕最少需要三个月时间。”
“而现在我局公务繁忙,无人可用,这事无法调查。”
“无人,淮南养你们这么多官员,做事时却说无人?”林静娴脾气上来了,顿时不顾场合的厉声质问!
她声音很大,这里又是办公的公事房,很多官员都在,一时间政务局的很多人都朝着这里看来。
参议被直接训斥,再加上很多同僚观望,使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他随即冷笑道:“令签上的行文和格式都没有问题,如果你们一定要查可以去勘合处,我这里恕难配合!”
说罢居然直接起身便走。
“你!”林静娴拍案而起,但却无法阻止对方离开。
公事房内的人表情各异,但都不由自主的转过身去忙自己的事,再也无人搭理林静娴二人。
“你们怎能如此怠慢公事!”林静娴被这些人气的跳脚。
“这位姑娘,你消消气,刚才那位参议说的没什么问题。”一名值班的侍卫看到林静娴在这里大吵大嚷,本想来制止,但忌惮对方龙骧卫的身份便好言相劝了起来。
“这令签的颁发都在各地的政务处,合肥政务局这边只有备案所以根本无法调查真伪,但所有内政司的命令和文件、令签,都会经过勘合处的审查,你不妨去勘合处问问。”
林静娴气的小脸通红,但却没什么办法。
“走吧,我们去勘合处看看。”张勤也只能劝道。
一个时辰后,他们被勘合处以差不多的理由支去了训导局,说法是勘合处见签上无误便会通过审核,也无法查验真伪。
但这几人既然是成年男子,也许训导局那边会有这些人的记录。
没办法,两人又去了训导局。
但很快,他们便被训导局的人支出了内政司......
原因也十分合理,这些人既然是刺客,怎么会在屯堡备案,此事与内政司无关,应该去找玄翎卫或者监察司......
第369章 无法无天
频繁使用特权无法治理一个集团甚至一个国家,只会使规则和官僚系统形同虚设。哪怕是再大的问题,也要尽量在合乎流程的规则之下解决,不能放纵特权频繁干预。
然而,如果制度本身出现僵化、低效甚至成为阻碍时,完全拘泥于规则可能导致问题无法解决。
此时,是否需要以及如何运用“特权”或“非常规手段”来打破僵局,便成了一个两难问题。
所以袁耀对稽查处又放权,又使其只能在规则之下行事。这便是他治理淮南的方法,张勤不懂,林静娴更不懂。
于是,两人不知变通,直接拿着袁耀的给的特权前来办案,自然便撞的头破血流。
而此时,林静娴和张勤正愁眉苦脸的坐在内政司门外的茶摊上发愁。
几名稽查处的随员已经被两人遣回,因为两人实在无法面对这些下属看过来的眼神。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无比自信,仿佛他们所到之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而现在却只能无所适从的坐在门口发呆。
这种反差未免太大,以至于两人一时无法接受。
龙骧卫可是袁耀的宝贝,这些人各个身份显赫,所以飞扬跋扈惯了,以至于对什么是“挫折”并无了解。
“接下来怎么办?”林静娴也没了主意,她看向旁边的张勤,希望从他那里找个办法。
“我也没办法......”张勤双手一摊,他现在心里也没什么主意了。
“难道只能这样回去向廖大人交差吗?这人可就丢大了.......”林静娴双手捂脸,她极好面子,这样回去便等于认输了。
“勤儿?你怎么在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张勤抬头看去,一个中年男子手提着一条鱼和几捆蔬菜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来人正是冯林......
“冯叔!”张勤急忙站起身,林静娴不知道是谁,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是我冯叔。”张勤向林静娴介绍,林静娴行了个晚辈礼,心中已然明了,这个冯叔便是张勤的后爹。
冯林微笑还了礼笑道:“不好好执勤,怎么在这里偷懒。”
张勤叹了口气,但马上脑中灵光一闪!
冯林的脑子一向好使,这时候他和林静娴已经走投无路了,为何不问问冯林有什么主意?
想到这儿,张勤急忙拉住冯林的胳膊,将他拽到旁边的桌子旁坐下。
“冯叔,有一件难办的事,还请你给我们出个主意!”张勤道。
林静娴听说是要出主意,便也急忙的坐在旁边。
“何事?”冯林皱起眉头。
于是张勤便将要到内政司调查令签来源的事以及上午两人的遭遇说了一遍。
“如今,我们俩也没了主意,我娘总说你聪明,快给我们想个招儿!”张勤求助道。
冯林捻须不语,此事看似简单实际却极难。
官府之中相互推诿这是常事,而这令签的发放又涉及到各个部门,要查起来绝非易事。这些官员只要按章办事,便可将所有的问题推的一干二净,让你想要发火都无从发起.......
“此事难......”冯林摇了摇头。
张勤和林静娴两人同时叹气,看来真的没什么希望了。
“但是也不是全无办法。”冯林继续道。
“有什么办法,冯叔快说!”张勤急忙追问。
冯林道:“送些钱财,打通关节或者找几个熟识的官员帮忙说说。”
“啊?这怎么行!”林静娴大吃一惊,这不就是行贿了吗?
冯林并不知道林静娴的身份,看着小丫头又喊又叫觉得有意思便逗弄她道:“如果不想走这条路,找个你们龙骧卫的同窗,最好是内政司重要官员的孩子,便能水到渠成。”
林静娴一时语塞,她最怕的就是提她爹!
难道最终还是要走特权的老路吗?离了爹她自己什么都办不成?
冯林站起身笑着对战勤道:“晚上早些回,今天我来炖鱼,你这位同伴如有兴趣可以一起来。”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
张勤送了几步,回来后看着面前愁眉苦脸的林静娴。这姑娘天天自诩聪明绝顶,盖世无双,让她去求林栖梧,恐怕不可行。
“我们回去找廖大人商量也行,毕竟你没什么经验,又不想借用身份压人......”张勤劝慰道。
“这样束手束脚,反倒什么事都办不成,不如回去找淮南侯请旨,再来让他们协助调查!”
林静娴冷哼一声,突然站起身拉着张勤便向内政司走去。”
“去做啥?”张勤急忙问道。
“白姨总说我做事无法无天,什么都没做就认输回去以后怎么见人!”林静娴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反正都是丢脸,不闹他一回怎么行!”林静娴突然变得信心满满,这倒是让张勤颇为诧异。
守门官远远看到两人又回来了,叹了口气再次拦在两人面前。
“两位,差事已经问过了,侯府的令签也只能使用一次,如果还要进去需要回侯府再次申请。”守门官无奈道。
“这次不是公事,是私事!”林静娴叉着腰气定神闲。
“私事?”守门官一愣,他没明白林静娴是个什么意思。
“我来找政务局长官周恺,你让他出来接我!”林静娴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周大人?”守门官挠了挠头,周恺是政务局的局长,他和面前这姑娘有什么关系?
“请问,您和周大人是何关系?”守门官可不傻,这姑娘是龙骧卫,一切皆有可能。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静娴要找他,他自然知道!”林静娴瞪了守门官一眼,重新捡起官二代的架子,果然还是这个气质最适合她。
守门官不敢怠慢,龙骧卫这些活祖宗,也许真的和周大人有关。
他转身便向院内跑去,不到一刻钟,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官员便跟着守门官走了出来。
“静娴!”那官员看到林静娴脸上立刻浮现笑容,他快步走到林静娴面前道:“你可从来不来这里,难道是家中有事?”
“周叔进去说!”林静娴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守卫,然后扯着周恺的袖子便进了大院。
弄得守门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有捷径不走,非要自己难为自己,我也是真的笨!”林静娴一边走一边嘟囔,听得身旁的周恺也一愣一愣的。
几人绕了几个弯,重新回到了政务司,但这次他们没有进公事房而是转到了后面周恺办公的休息室。
周恺让二人坐下,随后又叫人上了茶才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林大小姐此次前来有何指教啊。”
林静娴站起身走到门口神秘的朝外边张望了下,然后将门轻轻合上。
“你这是?”周恺一脸迷惑,这小丫头到底要做什么?
林静娴坐回椅子严肃的对周恺道:“周叔,你大祸临头了!”
第370章 事半功倍
周恺面露微笑,林栖梧这个宝贝女儿一直在白翠微身边,所以向来无法无天。他在中枢做事,也是略有耳闻,今日这位惹祸精急匆匆来找他,不知道是不是捅了什么篓子。
“林司长去了江东镇,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惹了什么祸事,却跑到这里诈我。”周恺不紧不慢的反问道。
“我说的是真的,周叔还不信。”林静娴说着靠近周恺继续低声道。
“周叔可知道前几日发生在西城的刺客案?”
周恺表情严肃,这事虽然并未公开,但已经在合肥官场内炒上了天。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但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玄翎卫的内。
玄翎卫手眼通天,很多官员实际早有不满,认为治国之道应该用堂堂正正的手段,玄翎卫此等凌驾于律法之上,侦查百官的行为十分不妥。
不仅使得官员们不敢轻易发表看法,甚至私生活上也要被中枢监视,娶个小妾私下做个生意这种小事,也常常会被玄翎卫揭发上报,所以很多人都想看玄翎卫的热闹。
“事关中枢机密,静娴不可胡说......”周恺开始下意识的保护自己,他可不想去涉足这趟浑水。
“我胡说什么,不瞒周叔我已经被调进了稽查处,做了此案的协办!”林静娴从怀中掏出侯府的令签重重的砸在周恺面前。
周恺皱眉,拿起令签仔细观看,确实是侯府的命令,令签的后面还有简单的任务说明。
“调龙骧卫林静娴,暂入稽查处,配合调查刺杀案......”周恺心中默默读道。
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
周恺马上联想到了林静娴进来时对他所说的“祸事”随即心中一紧。
“难道政务局牵扯其中?”周恺略显紧张。
林静娴在旁边盯着周恺,心中不停冷笑。父亲林栖梧曾经与母亲闲聊时说过,这位政务局的局官,谨小慎微、胆小怕事,今日看来果然准确。
“你再看这个!”林静娴决定加一把火,她将几名刺客的路签递给了周恺。
周恺伸手接过,然后皱眉仔细端详。
“这是丹阳郡政务处发的路签和身份认证......你从何得来?”周恺疑惑道。
“这些便是从这几人所居住的客栈搜出来的身份令签,玄翎卫已经做了核对,这些令签都是你们政务局发放的,但这身份却是假的!”林静娴开始胡说八道,这些令签确实是真,而且这几人的身份经政务局初步核对也是真。
合肥对外来人管理很是严格,各个路卡都要检查当地颁发的路签,居住客栈便要将令签压在客栈保存,然后换客栈的专属令签以备查验。
所以这些刺客的身份签便被保存在了客栈。
周恺倒吸一口凉气,丹阳郡的政务处也归他管,伪造身份发放假令签,这种事可大可小。
但落在刺客案中,便有可能掀起大案。
“我爹不在,你们政务局也是我爹的手下,出了事自然要连累我爹!”林静娴语气严肃。
“所以我冒险来便是要提前查缺补漏,争取先一步将证据上交淮南侯,这样起码不会落在玄翎卫之后,这便是我爹常说的化被动为主动!”
周恺眉头紧皱,手中拿着那几枚身份签反复观看,心中却在不停盘算。
这事如果真的像林静娴所说那般,确实会连累政务局。最轻的罪名是贪污受贿,公器私用,丹阳郡政务处官员们恐怕会倒霉一大批,他可能会遭到斥责和罚俸。
但此事的关键在于,下属政务处发放令签都会备案给政务局,政务局有审查核对之责。
主要的流程便是政务局的官员到勘合处与那里的土地、户籍文本核对,确保这个人的基本信息是没问题的。
而林静娴说玄翎卫查出这令签上的人根本不存在,那便是合肥政务局内部也有人参与了其中......
如果合肥政务局也有人暗自配合,导致审核疏漏、造假,那他这个政务局局官恐怕就是不是简单的斥责、罚俸了.......
“周叔,不要小瞧此案!”林静娴再次压低声音道。
周恺心中有些慌张,这林静娴长期在白翠微和袁耀身边出入,难道真的有些什么内部消息?
林静娴故作神秘道:“我白姨说,这刺杀案肯定是外部势力所为,而且恐怕还有后招,现在只是几名百姓受到牵连,如果惹出大事来到时候恐怕难以收场......”
自然这也是林静娴自己编造的情节......
周恺深吸一口气,林静娴口中的白姨便是卫军大都督,袁耀的夫人白翠微,她说的话自然极有分量!况且这里面有没有林栖梧的意思,他一时也无法断定。
“那我该如何配合?”周恺眉头紧皱,无论林静娴所说的是真是假,他现在全力配合也只有益处并无坏处!
“此事不能大张旗鼓,所以周叔必须谨慎为之!”林静娴继续低声道。
周恺点了点头,此时他已经信了七分,既然不是大张旗鼓的查很多事情便好做的多。
“先查令签的来源,然后再去勘合处调阅文书一一对照,确定发放、审阅令签的官员!”林静娴将廖泽阳给他的命令说了出来。
周恺皱眉略有疑惑道:“玄翎卫不是查过是假了吗?我们再查还有何意义?”
林静娴知道自己编的瞎话出现了漏洞,但她并不着急而是继续道:“玄翎卫是玄翎卫,内政司是内政司,难道我们要让玄翎卫来管理内政司吗?”
周恺点头,林静娴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自己现在必须带头彻查,先拿出证据,到时候上边真的追查,他也可做解释。
“来人!”周恺对门外大声喊道。
一名参议从外面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正是刚才那个搪塞林静娴的参议官。
“周大人!”那名参议疑惑的看着林静娴和张勤两人,不知道他们怎么跑到局官大人这里来了。
“调审议处当值的十名参议,今晚通宵,重新审核这个月来所有丹阳郡政务处发放的令签!”周凯的语气和对林静娴时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不容质疑的上位者姿态。
“啊?”参议立马苦了脸,这可是个大工程。
“事关紧急,马上去办,我今夜就在这里等,明日早上我便要看到审查结果!”周恺做事倒是雷厉风行。
“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有任何错漏,审议者要在审议的名单后面签名确认,对自己的审议结果负责,出现纰漏拿你们是问!”
“是......”参议无奈,拱了拱手走出了周恺的公事房。
“你们先回去休息,一有消息我便派人去林府找你。”周恺对林静娴微笑道。
“没事,事关重大,周叔在这里等,我和张勤也在这里陪你!”林静娴直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们也熬个通宵,一定把这事弄明白!”
第371章 华灯初上
当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掠过合肥城头时,巢湖水面正泛起细碎的金光。
城楼上的士卒敲响报时的鼓声,城内的行人开始逐渐稀疏起来。由于刺杀案的发生,更多的巡逻队开始早早上街,使得合肥城内很快便肃静了下去。
而相比城内,巢湖边上的码头地带却仿佛刚刚苏醒。
桅杆如林的水道上,尚有十余艘满载籼米的荆襄货船正在靠岸,船工们吆喝着用吴语与淮腔交织的号子,拉着绳索,撑起竹竿努力操作着船只。
而码头上的力工,也正排着队等待着卸货,一辆辆大车整齐的排列在道路两侧,他们一会便会将船上的货物拉到靠近内陆的货栈内。
在那里,它们将会待上一段时间,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半月。等待的时间取决于这些商号找到买家的速度,随后它们将再次上船,重新运往各地。
而岸边,高耸着不少木质的望楼,每座望楼都有一伍的士卒执勤,水路上也有小船巡逻穿梭,这给附近的商人提供了巨大的安全感。
由于南北贸易的繁盛,使得合肥的巢湖码头区形成了规模庞大的商业聚集地。这里店铺、商号、客栈、酒楼鳞次栉比。
商船昼夜随时到达,很多地方都是通宵营业,不少周围的百姓也愿意到这里散步,使得码头商业区越是天黑越是热闹。
廖泽阳和陈三并肩而行,张顺带着十名身穿便衣的差官远远跟在后面。
“合肥果然繁华,以前我在舒县和秣陵都未曾见过这般景象......”陈三感慨道。
“以前这里荒芜得很,短短几年功夫,淮南侯便将此处经营的如同昔日传说中的长安一般,真是令人感慨......”廖泽阳点头附和。
他初到合肥时也如陈三一般,此时交通极不便利,他们也没去过许都等这类大城,见到合肥这样的地方便觉得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事实也是如此,此时在整个东南,最繁华的城市便要数合肥。
他虽然比许都、邺城、襄阳、长安、成都这样的巨城相差甚远,但在东南地域已经首屈一指了。
“听说官员们都希望在巢湖边上有个宅子,只因这里的地价高的离谱,你在合肥这么久是否弄了一座?”陈三对廖泽阳笑道。
“我单身一个,给我那么大的宅子也没什么用。”廖泽阳摇了摇头。
“倒是你,听说白府君给你牵线,将纪灵纪大人的小女儿嫁给你,这可是桩好姻缘啊。”
“浮针匠大人倒是高兴的很,和我私下里说淮南侯果然还是记着他。”陈三习惯性的不叫爹。
纪灵是淮南老臣,怀远卫指挥使,是唯一一个掌握军权的淮南旧臣。这次的联姻象征着玄翎卫功勋派与淮南旧臣派的一次联合。
淮南旧臣一派的代表便是杨弘、阎象、纪灵三人。
杨弘现在依然挂名考评司司长,中枢台首席,但实际上已经远离了决策层在庐江郡做太守,实际权力现在已经被考评司副司长诸葛瑾接替。
中枢台首席现在已经成了林栖梧。
阎象是监察司司长,但最近身体不好,他的很多工作基本上也都由副司长武云舟负责。
旧臣一脉逐渐势微,只有纪灵还依然在外带兵,是实权派。
他们也希望找到新的联合对象,以保证自己在淮南的地位。学院一脉的人肯定不行,新兴的淮南士族派系虽然强大,但却并无实权。
而玄翎卫中南司这一脉的功勋派便成了最佳对象。
以浮针匠陈阳所代表的玄翎卫南司功勋派,并不是学院出身,他们也希望在中枢找到合作伙伴,替他们争取政治权利。
袁耀也乐见其成,于是玄翎卫功勋派与逐渐势弱的旧臣派结合便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陈三作为玄翎卫功勋派代表陈阳的儿子,他的婚姻自然便成了最佳的工具。
“听说纪大人的这个小女儿温婉贤淑,不知道你们何时成婚?”廖泽阳问道。
陈三笑道:“本来计划这次北上下邳任职后便成婚,纪大人的怀远卫就在睢陵县,距离下邳城只有三十里。”
“谁知道半路被留在了合肥侦查这个案子,所以便耽误了。”
廖泽阳点头,看来陈三被任命为下邳国玄翎卫指挥使,也是淮南侯早就计算好的。
以后陈三在最前线负责下邳国的情报,便可与自己的岳父紧密配合。
“你带我来这里,恐怕不是为了谈些闲话吧......”陈三歪头看着廖泽阳笑道。
廖泽阳回以微笑。
“你看前边......”廖泽阳的手指了指前边的一幢酒楼。
“今天的目的地就在那里!”
临水的“四海阁“酒楼,挑着两串绛纱灯,跑堂的僮仆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将三十盏牛角灯依次挂上挑檐,使得整个酒楼都被映衬在灯光之下。
门口极为宽敞,附近还特意用石头砌了道路,十几根栓马的桩子上已经半数系了马匹,伙计高声吆喝着将过路的客商引入酒楼之内。
“刺杀案之后不到一日,整个合肥城内便风声四起,如此传播速度陈兄可否觉得熟悉?”廖泽阳低声道。
“你是说有人故意想将此事搞大?”陈三眉头皱起,这种手段他自然熟悉,玄翎卫本身便是打舆论战的高手。
想当初他们仅仅用流言和假象便将刘勋困死在舒县不敢出战,又用海量的真假消息瘫痪了周瑜的情报系统。
这种事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
廖泽阳不置可否道:“刺杀案刚刚一出,我便注意到了此事。”
“当时还没有接到彻查此案的命令,我也只是感兴趣,便走访了附近的所有酒楼、茶肆,想看看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操作......”
陈三眯起双眼对廖泽阳喃喃自语:“仅仅是感兴趣?”
廖泽阳不理他继续说道:“我追查了很长时间,最后才确定这则消息的源头。”
他再次指了指前方的四海阁:“这里逢五的晚上都会有个商贾的交流会,主要便是互通有无买卖各种货物,今日正是日子,我们不妨也去凑凑热闹。”
第372章 许都星月
廖泽阳和陈三两人在伙计的引导下缓步走进四海阁。
张顺带着便衣侍卫等在周围,这两人功夫了得,在合肥城这里倒不至于出现什么大的纰漏。
“两位是吃饭还是住店?”迎出来的管事居然身穿一身华服,气质也十分的出众。
“我们是来参加交流会的。”廖泽阳拱了拱手。
那管事神情更加恭敬,但却没有将两人引入四海阁内。
“可有请柬和担保?”管事微笑道。
廖泽阳从怀中掏出一份精美的请柬,又拿出一张内政司担保处开具的存货证明。
如今担保处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很多商人即便不去交易,也会去担保处开具存货或者资金方面的证明。
因为这种东西不仅可以直接证明商贾的实力,还有淮南官方的背书,再加上携带十分的简单,所以被商人广泛的接受。
甚至很多北上或者南下的商贾,也会将货物先寄存在淮南,然后拿着担保处的存货证明再去许都、甚至南昌、江陵、襄阳交易。
达成交易后,再送信让淮南发货,这样避免了所谓货到地头死的事情,还能减少货运费用。
这便是袁耀设置担保处的初衷,那张“验资证明”便是后世“银票”的雏形。
有了担保处,袁耀便可以控制天下商贸,甚至自行发布货币,用来抵扣商品!
当然这是后话,也是袁耀的最终目标。
管事对请柬并不上心,倒是对担保处的担保单十分的上心。
“原来您是江南做柒器生意的,既然有证明和请柬就请去二楼乙字区的座位等候,半个时辰后晚宴便会开始。”管事微笑拱手。
一名伙计引着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装饰更加的华美,讲究,大厅中排成四排长桌中央有个台子,估计给主人讲话用的。
每张长桌两侧都有十张椅子,四张便是四十人,如果都是商贾这规模确实不小。
正对着讲台的两张长桌上面标着“甲一”和“甲二”,而两侧距离较远的,则标着“乙”。
“请二位到乙区落座,位置随便选。”伙计微笑道。
“这甲区不能坐吗?”廖泽阳故意试探。
“两位可能是第一次参加,甲区是大商号固定的位置,而乙区则给临时来参加的客商准备。”伙计笑着解释。
“多谢!”廖泽阳拱了拱手,拉着陈三坐到了乙区末尾的角落里。
甲区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几人。
这些人各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看来定然是各地大商号掌柜甚至东家,他们彼此十分熟稔,大多数都在喝茶闲聊。
“你的存货证明哪里来的?”陈三疑惑道。
作为玄翎卫,弄张请柬自然不在话下,但这存货证明可是归担保处管。那里前几年因为渎职和腐败,被袁耀杀了一大批官员,现在可是监察司、考评司、玄翎卫重点监控的衙门,甚至还有专门的玄翎卫在那里常驻。
“我找淮南侯特批的......”廖泽阳低声回应。
陈三点了点头,现在开出这么一张假证明,确实需要最高层的命令。
“如此严密的组织,居然在淮南侯脚下冠冕堂皇的存在?”陈三面色严肃,他低声对廖泽阳道。
要知道如此规模的商贾聚会,而且是长期的,对于各地的官府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此事我去查过,合肥府衙确有登记,但只是写了个定期举办针对南北行商宴会的名号,其他细节一概没有......”廖泽阳将自己面前的茶水倒满。
“此事做到这种地步应该是有人在故意隐瞒。”
陈三双眼微眯,他自然明白廖泽阳在说什么,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
“你可别把我拉进什么漩涡里,我马上就要娶纪将军的女儿,去做玄翎卫下邳国指挥使,前途无量......”陈三拿起廖泽阳刚刚倒满的茶水喝了起来。
“晚了,现在你想跑恐怕也来不及。”廖泽阳讪笑道。
“两位面生的很,是第一次参加四海宴吗?”一名矮胖的商人走到廖泽阳和陈三面前拱了拱手。
两人急忙起身还礼,三人便坐在了一起。
“在下许都星月阁的管事高晟,常驻在合肥,还请两位多多关照。”说罢矮胖商人便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名帖,递给了带头的廖泽阳。
“在下吴县廖氏柒器坊的管事陈阳,见过高管事。”廖泽阳也微笑的拿出怀中的名帖。
“这是我的随从......”他又指了指陈三。
旁边的陈三脸上莫名的抽搐了两下,虽然表情依然是微笑,但心中却在腹诽:“自己成了随从倒是无所谓,但你廖泽阳冒名也就算了,为何非要用自己爹名字,明显是要占他的便宜,......”
“原来陈老弟是做柒器生意的,我们星月阁也从江南进过一些柒器,不知道老弟的工坊柒器价值几何?”
这便是要接洽生意了。
廖泽阳却不敢报价,他虽然有所准备,但在商贾之道上远逊于这些职业商人,一旦出错很容易被识破。
“十分抱歉,此次货物已经出手,我来只是想长长见识,手中无货贸然报价反倒会遭同行嫌弃,还请高管事见谅!”廖泽阳找了个理由便推脱了过去。
“看来陈老弟是个厚道人......”高晟却好像十分感慨。
“不知高大哥的星月阁是个什么买卖?”廖泽阳开始转移话题。
高晟好像立刻来了兴趣。
“不瞒两位,我星月阁是许都最大的商号,无所不做!”高晟颇为自信。
“从药材到布匹、粮食,从武器到铠甲、马匹,我们无一不有!”
廖泽阳与陈三对视了一眼,两人虽然表情平常,但心中却都已经是惊涛骇浪。这高晟所说的东西,都重要的战略资源。
这些东西不仅要受到许都方面的严格管控,甚至在对商人管控比较开明的淮南,也是无人敢做。
“这些东西可都是禁品,高大哥莫要逗我......”廖泽阳面露轻笑,做出一副不信的样子。
高晟看到廖泽阳的表情便笑道:“老弟是初涉江湖,很多东西还要学啊。”
这便是当面嘲讽廖泽阳两人是没有眼界的土包子了。
“还请高大哥指教!”廖泽阳给高晟倒了一杯茶。
“不必如此,以后与柒器卖不掉的可来找我......”高晟对廖泽阳两人拱了拱手。
“虽然其中有些花销,但价格包两位满意。”
廖泽阳微笑点头。
高晟又客气的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回了甲区的座位。
“他这是索贿?”陈三低声道。
廖泽阳点了点头,他虽然对商人之道不甚了解,但高晟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如果找他交易价格却要高出市价不少,而高出来的自然便是要给高晟的好处。
“这星月阁是个什么商号,居然有如此势力?”廖泽阳喃喃自语。
第373章 四海之宴
锦衣华袍的商贾不断地走上二楼,他们在一片寒暄声中坐好,等待着宴会的开始。
“这四海阁是何人产业?”陈三低声询问,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直接关系到案件的调查方向。
“明面上是一个叫做芸娘的女人,我查了查这个芸娘的身份出处,她原来曾在踏浪军给武云帆做过厨娘......”
在船上做武云帆的厨娘,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淮南水军参议,断浪蛟武云帆......”陈三倒吸一口冷气。
武云帆他自然知道,现任监察司副司长武云舟的哥哥,原踏浪军指挥使,巢湖水贼断浪蛟!
虽然外界不知道这个武云帆是怎么回事,但作为玄翎卫的陈三却清楚地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踏浪军是袁耀一手建立资助,但却被武云帆控制。
直到庐江之战时,武云帆谋反却被袁耀识破后将计就计,利用踏浪军做了夺取皖城的棋子。
随后武云帆便被夺了职位,踏浪军也被一分为二,成了现在的断潮卫和沧澜卫。
而他自己也只被任命为淮南水军参议,赋闲在家。
一声锣响,下面的商人们便不再聊天,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台上。
一名身穿华袍的女子从台下走了上来,随后向众人深深一躬。
“各位前来四海阁参与宴会,妾身不胜感激,今日略备薄酒以做感谢......”那女子声音极为成熟妩媚,令人不自觉便浑身酥麻。
“芸娘也越发标致了,不知何时肯嫁于我!”说话的正是刚才与廖泽阳等人闲聊的高晟,他好像很是爱出风头。
“老高,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实在是难受,一会我可以带你去逍遥一番。”另一名商人哈哈大笑。
顿时,台下众人哄堂大笑,淫词浪语不断,弄得宴会现场乌烟瘴气。
那女子也不在意,只是对着高晟抛了个媚眼,然后便向楼梯方向挥了挥手,十几个伙计便托着无数的佳肴、美酒开始向长桌上摆放。
足足一刻钟,原本空荡荡的长桌已经布满了山珍海味,廖泽阳粗略计算了一下,这一桌恐怕就要价值几十斛。
“好大的排场,比淮南侯的宴席都要丰盛。”廖泽阳双目微眯,眼神越发冰冷。
这样的花销,逢五便要来一次,那这个四海阁到底赚了多少可想而知。
那女子开始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商人们开始互相寒暄聊天,一时间整个二楼极为热闹。
女子一直走完甲区便回到了台子上,并不向乙曲来,随后几名下人端着托盘走了上来,上面都是一卷卷的竹简。
下面的商人看到竹简便都重新安静下来,眼神都落在了女子身上。
“诸位老板,舟车劳顿,芸娘在此有礼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规矩,月色为凭信誉为重,只看货不问来路,只谈交易不究根底。现在,开市!”
没有多余废话,一个甲区荆州口音的胖商人率先开口,他指向身后两名随从捧着的一匹绢帛样品:“上等荆锦十匹,欲换辽东老参,至少五十年份以上。”
乙区角落里一个精瘦的幽州客商捻着山羊胡,慢悠悠起身,打开随身的一个锦盒,露出几株根须饱满的山参:“参有!不过十匹荆锦,只够换两株。”
“三株!”胖商人摇头,“另加淮南战马蹄铁五十副。”
此言一出,满座皆有些微骚动,所谓战马蹄铁便是袁耀发明的马蹄铁,这是踏雪卫的物资,向来是敏感货品。
幽州客商眯眼打量对方片刻,缓缓点头:“可,但要再加蜀地井盐百斤。”
“盐六十斤,外加替我运往冀州。”胖商人还价。
“成交!”
两人击掌,退回座位。
交易干脆利落,芸娘只是静静看着,并不干涉。台上一声铜锣响,代表此桩交易结束。
“一成费用,由四海阁核算,两位各占一半,请按时结清。”芸娘这时才说了一句。
电光火石之间,一桩生意便完成了,廖泽阳与陈三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样式的宴会。
紧接着,一个南中打扮的汉子拿出一包用蕉叶包裹的物事,揭开后是几块颜色奇特的矿石:“哀牢朱砂,品相顶尖,我这里有三千斤,换益州精铁兵器或等重的粮食。”
“兵器、粮食......”廖泽阳深吸一口气,这可都是违禁品!
三千斤便是两百斛粮食,打造环首刀也能做出六七十把。
“台下安静了一阵,随后一个看似文士模样的人沉吟片刻,示意随从抬上一个小箱,打开是几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刀:“精铁刀三十把,换你一半朱砂。另一半,可用江东新出的越纸抵价。”
南中汉子检查了刀口,又摸了摸那雪白的越纸,点头同意。
交易一轮轮进行,有用药材换犀角的,有用珍珠换漆器的,甚至有人用一卷据说来自淮南的“内部”舆图,换走了三大车辽东的皮毛。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财富流动的隐秘与狂热。
这时,一直沉默的一个江东商人突然开口,他指向身旁一个蒙着黑布的木笼:“我有一物,不换金银,只换一条路。”
他掀开黑布,笼中竟是一只羽毛翠蓝、眼神桀骜的异域大鸟!
“琼州翡翠犀鸟,能识天气,能辟瘴疠,换一条能从淮南安全通往荆南的水路‘凭证’。”
陈三和廖泽阳下意识的攥了攥拳头,这凭证必然要从淮南官府出具!
众人也是哗然,这交易的不是货物,而是某种通行权或庇护。
他们将目光都投向芸娘......
芸娘神色不变,走到鸟笼前端详片刻,轻轻用指甲叩了叩笼柱,那犀鸟发出一声清唳。她这才抬眼,目光扫向角落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青袍老者,老者微微颔首。
“可记下。”芸娘对身后一个伙计低语一句,然后对江东商人说:“这位先生接下你的路,具体细节,散场后自有人与你接洽。”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这水路上的凭证还是难拿的很......
芸娘却不动声色的走回台上,然后微笑道:“我这里有一则南方战事的消息,关乎会稽郡现在的货物流通情况,开价粮食五十斛,不知是否有人要买?”
第374章 无名之火
宴会的时间很短,当没人再有需要交易的东西之后,便立刻散场,整个过程还不到一个时辰。
廖泽阳与陈三两人匆匆下了楼走出了客栈,此次的宴会让他们大开眼界!
淮南看似和平、繁荣的表面下却如此的暗流涌动。
“大人,有人跟着我们,被几个兄弟给解决了!”张顺走到廖泽阳身边低声道。
“杀了?”廖泽阳下意识的将“解决”定义为杀掉了。
“大人说笑,这是合肥,怎敢无端杀人,兄弟将这几个人扔到河里去了。”
廖泽阳点了点头道“是南府的?”
“大人明鉴!”张顺低头默默退开。
“稽查处南府,叶乐安监视你的行踪?”陈三略显惊讶。
廖泽阳不置可否喃喃自语道:“这叶乐安为何盯着我不放?”
“是否是因为怕你抢了他稽查处处官的位置?”
廖泽阳摇了摇头,表示他现在还没有头绪,此时已经临近下半夜,街上的行人也稀少了起来。
两人并肩向府衙方向走去,冷冽的风吹在廖泽阳的脸上,让他又重新清醒了一些。
有些事廖泽阳现在还不能和陈三说,但今晚的试探已经让他彻底将陈三排除在刺杀案之外。
在四海阁陈三的反应绝对是真实的,他与四海阁肯定没有什么关联。而廖泽阳现在可以确定,刺杀案的消息之所以能如此快速的传遍整个淮南官场,给了袁耀如此大的压力,一定与这个四海阁有关!
到底是不经意的泄露,还是四海阁背后的人有意为之想通过此事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廖泽阳还无法确定。
但四海阁能在这里冠冕堂皇的搞地下交易,而合肥府衙居然全然不知,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在。
能关联的地方太多了,廖泽阳实在无法断定。
而南府的叶乐安,却不停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此事的缘由也很难理解。
从表面上看,也许是叶乐安在为玄翎卫北司的符明监视廖泽阳,但这里却有一个很大的漏洞,那便是白炎。
白炎现在就在北司,他怎么能允许符明如此的干而不加干预。
原因不外乎两点,第一白炎不知道,但对于这位玄翎卫指挥使的白府君,绝无可能。第二便是符明根本没有要求叶乐安监视自己,这是叶乐安自己的主意,那他的动机便有问题!
廖泽阳揉了揉额头,此事错综复杂,实在一时难以理清。
“泽阳,府衙区好像起火了!”身边的陈三突然道。
廖泽阳急忙抬头望向府衙区,那里的天空已经被映成了红色,好像有什么地方着了大火!
“快!先去侯府!”廖泽阳二话不说,带着众人便急匆匆的赶向起火的方向。
与此同时,府衙区卫军都督府武库。
熊熊烈火正在燃烧,无数的龙骧卫和警备队正在拎着水桶灭火!
雷云和几名龙骧卫静静地站在武库外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刀柄,脸上全是愤怒的表情!
雷云收到的任务是检查刺客环首刀的来源。能躲过层层审查,取得如此精良的制式环首刀,卫军都督府的武库便是第一个怀疑对象!
所以天一亮他便带人急匆匆的去了卫军都督府,申请查验最近武器的出借情况。
本来雷云认为,这对他是小事一桩,结果却在查验时碰了壁。
都督府虽然批了手续,但他们却在府库被拦了下来。守库的基层官员不仅不认命令,还百般推脱。
不是原来的值班人不在无法取得钥匙,便是资料损毁丢失,让雷云怒不可遏!
他又回到都督府进行控告,但遇到的情况与林静娴如出一辙。他像球一般的被都督府各个部门踢来踢去,以至于直到傍晚也没有查上武库。
他可是卫军都督府左都督雷勇的儿子,连他在这里都是如此,可见别人来办事是个什么结果。
雷云无奈,最后只好去侯府找了白翠微。
说明了缘由之后,白翠微亲自批了条子,给了雷云检查武库的权利,他这才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但此时天色已晚,守库官正在交接,即便雷云拿了白翠微的手令,也得等两人交接完毕。
于是时间又被拖到了晚上。
直至武库里莫名其妙的燃起了大火.......
“这明显是不让我们查武库,其中肯定有鬼!立刻将守库官给我抓起来!”雷云对身边的龙骧卫怒吼道。
“大人,守库官已经不见踪影,我们正在搜捕!”执勤的守备官急忙上前解释。
“怎么不见踪影?刚才不是正在交接吗?”雷云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交接的是库房管理的官员,负责武库的官员晚上确实来了一次,但是很快便走了。”守备官解释道。
“走了?”雷云一脑门子的黑线,他对卫军都督府库藏的官制并不了解,如此说来所谓交接的理由完全就是在搪塞他。
“给我统统抓起来!”雷云再次怒吼,他现在想找个负责人都找不到,武库又莫名其妙的着了火,这让他如何向廖泽阳交代?
“大人,这些官员都归属都督府,要抓他们需要有都督府的手令......”守备官提醒道。
雷云只觉得双眼一黑,急忙重新稳定心神。
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让他一阵阵的眩晕,在这些这些职业官僚面前,他这个官二代的身份也没用......
“武库失火,武库令死罪,但武库令此时却不知所踪。而当值的库房管理官员也是死罪,只是正值两人交接您又在一直留着两人查案,不允许返回仓库,这很多责任便难以区分......”守备官低声提醒。
“什么?”雷云一脸惊诧的看着守备官。
“你的意思是说这武库燃起大火,我也有责任?”
守备官看了一眼雷云讪笑道:“大人乃是左都督之子,我等小人不敢胡说。”
他又近了一步随后用极低的声音劝慰道:“有些事情大人太过认真不好,现在武库令已经失踪,当务之急便是抓着武库令。”
“这武库大火必然武库令做了贪赃枉法之事,意图隐瞒,大人将此事如实禀报,都督府必然不会将事情扩大......”
第375章 怀疑一切
廖泽阳等人匆匆来到侯府却被执勤的龙骧卫拦住。
“侯府附近已经戒严,这里无事,大人还是请回吧。”执勤的龙骧卫看了廖泽阳手中的侯府“金签”后缓缓道。
廖泽阳看了看四周,淮南侯府附近已经被全副武装的龙骧卫护的严严实实,看来这边已经对都督府方向的大火产生了警惕。
他向执勤的龙骧卫拱了拱手,转身便带人返回了稽查处。
发现大火后匆匆赶到侯府,廖泽阳是担心有人对淮南侯不利。但龙骧卫已经做好了准备,没什么问题之后他自然便安了心。
“到底是哪里着火?”廖泽阳对身边的张顺问道。
“我刚才问过了,听说是卫军都督府的府库......”
廖泽阳脚步一顿,他再次看向大火的方向,今天他让雷云去检查府库的情况,调查环首刀的来源,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吧?
“你怀疑是雷云那边出了状况?”陈三低声道。
廖泽阳点了点头,但现在府衙区已经全面戒严,他们除了返回稽查处等天亮外别无去处。
几人匆匆忙忙的返回了稽查处,廖泽阳让后厨做了一大盆面条,算是晚饭。四海阁的山珍海味他和陈三是一口都没动,谁知道里边有没有什么零碎。
大伙也都是饿了,各个狼吞虎咽般的结束了战斗。
“大家先去值班房休息,这几天辛苦些明天还有事做,等案件告破每人都有重赏!”廖泽阳安慰着众人。
陈三却从怀中拿出来一袋子铜币扔在了桌子上:“大伙拿下去分了,你们刚来,这也是廖大人的一番心意!”
这些人都是张顺从卫军中选出来的,吃这种些苦简直毫无压力,但看到有赏钱还是各个眉开眼笑了起来。
“愿为大人效命!”差官们拱手致谢,然后拿起桌子上的袋子急急忙忙的出了屋。
屋内只剩下廖泽阳、陈三、张顺三人。
“你呀,手里没事多拿点钱,哪有让人白干的道理。”陈三对廖泽阳笑道。
“现在和你在江东当毒针可是不同,你可是要带队伍,钱财这种东西还是必须要有的......”
廖泽阳尴尬一笑,他没什么家产,袁耀是赏赐了很多东西但是他却没有变现的能力,况且廖泽阳虽然天生好赌,却从来不贪财。
他喜欢的只是那种输赢之间的刺激感觉,对于钱财这种东西不甚在意。
“雷云和林静娴可曾回来?”廖泽阳对张顺问道。
“两人都未回来,不知是什么情况。”张顺回答。
“刚才我们进院,你可看到南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廖泽阳继续追问。
张顺摇了摇头,回来时他也特别注意了下,那边只是漆黑一片并未有什么灯光。
“等等看吧,这两位二世祖明早便会回来,到时候有些事情便可进一步确定。”廖泽阳打了个哈欠。
“你回去休息吧,我和陈三在这里睡。”廖泽阳挥了挥手,张顺便也出了房间。
他将几张凳子拼在一起,随后便合衣躺在了上面。
“你也不征求我的意见,两个大男人睡一起,这话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有龙阳之好呢。”陈三一边调侃一边无奈的躺在了木桌上。
“堂堂的稽查处北府,怎么说也是个中枢衙门,居然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吗?”
休息之处自然有,旁边的档案房里便有廖泽阳的床铺,甚至还有几张备用的休息床,但廖泽阳故意在公事房睡,实在是别有用心。
“对付下吧,我们毕竟是新成立的衙门。”廖泽阳闭着双眼道。
“再说,龙阳之好也不找你,干巴巴的像个木杆子,还自我感觉还挺好!”
油灯熄灭,屋内没了动静。
过了半晌陈三才低声道:“你说不说梦话?”
廖泽阳故作惊讶道:“我如果说梦话早就死在江东了,哪还有机会与阁下共处一室......”
陈三那边半晌无语,随后才缓缓道:“我......可能说梦话.......”
“啊?”廖泽阳故作惊讶的睁开双眼,实际上他早就知道陈三说梦话的习惯,这是有一次聊天时陈阳无意中提起的。
原话是:“说梦话这种事对于一个细作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弱点,可惜了三儿......“
“所以浮针匠大人说我做不了真正的细作......”陈三低声喃喃自语。
“你在丹阳时不就是细作吗?”廖泽阳来了兴趣,当时陈三作为面馆的店小二,与廖泽阳单线接头,而且表现十分的优异。
“那时候我晚上都在地窖里睡,实在不行时嘴里还塞着布条,就是怕说梦话。”陈三突然笑了起来,可能是想起了以前的经历。
“那你梦话都说些啥?”廖泽阳追问但马上便发现了问题。
他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说了啥。
“是你爹告诉你,你晚上说梦话的?”廖泽阳再次确认。
这事自然不能试,恐怕只有身为父亲的陈阳才有机会和理由听陈三说梦话。
“是啊......”陈三略带感慨。
“你晚上注意听听,到底我说了啥.......”陈三笑道。
廖泽阳却不出声,因为他就是想听听陈三梦话里都说些啥......
屋内重新陷入了寂静,不多时,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两人几乎同时醒来,陈三便追问他晚上说了啥,而廖泽阳只是笑而不语。
因为整晚,陈三都没有说任何梦话,那么陈阳故意说儿子有这个毛病,便是在保护他,不让他去做打入敌人内部的细作。而故意散布自己儿子说梦话的毛病,也是在保护他。
身为毒针的廖泽阳深知,那个活儿,实在是太危险了!
当然,廖泽阳对陈三的再次试探也就结束了。
“大人,他们回来了!”张顺在门外喊道。
廖泽阳立刻从椅子上坐起,然后穿起鞋便出了屋。
陈三也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他对张顺笑道:“你们经常值夜班,为何不在这里设几张床铺.......”
张顺却诧异道:“床铺有啊,值班室那边睡十几个都没问题,廖大人还有自己的休息室就在旁边的资料库中,那里有好几张床。”
陈三的嘴角不经意的抽搐了几下,心中把廖泽阳又骂了几遍!
这小子居然故意整自己!
恐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这才非要和他共处一室,目的就是想听听他说啥。
“真是防不胜防,这该死的毒针!”陈三喃喃自语,听得旁边的张顺一脸疑惑。
第376章 静观其变
淮南侯府的清晨依然十分宁静,都督府的火情以及戒严仿佛都与这里无关。
白翠微看着身边熟睡的袁耀,缓缓披好衣服下了床。
昨晚武库突然发生的火情令袁耀十分的震惊,以至于他沉思到了东方破晓才睡下。
白翠微披上毛皮斗篷缓步走出寝殿,一阵寒风吹来,让她立刻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她捋了捋额前的秀发,眼睛却不自觉的看向武库的方向。
“这些人也太无法无天了......”白翠微蹙着眉喃喃自语。
由于身份的转变,她最近几年对都督府的过问越来越少。
江东镇由左都督雷勇节制,淮北镇由右都督徐彬负责,她管理的淮南镇靖安卫、踏雪卫、先登营、龙骧卫都有各自的营官带领,庐江的情况也非常安稳,所以白翠微也乐的清闲陪孩子。
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都督府的事情竟然出现如此多的纰漏。
“不惜烧毁武库抗拒检查,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白翠微缓缓地将拳头攥起。
寝殿院子外的脚步声传来,朱琳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圆筒匆匆而来。
这里是白翠微的住所,所以并不像袁耀的内书房一般戒备森严,朱琳不受盘查便能直入。
“姐!”朱琳看到白翠微披着斗篷张嘴便喊道。
白翠微伸出食指在嘴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寝殿,这是告诉朱琳袁耀在里边休息。
朱琳急忙闭上了嘴。
“淮南侯清晨才睡,不要打搅他,我们去偏殿谈!”白翠微缓步走向一旁的偏殿。
侍女进来点燃了火炉,使得屋内暖和了不少。
“这是玄翎卫北司送来的急奏,我看了外边的签名,应该是白炎亲手写的。”朱琳将金属圆筒递给白翠微。
白翠微检查了下上下封口,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才放在身边。
“白炎这人,遇事从来不慌,也从不亲手写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北司方向出了什么事!”朱琳是关心则乱,丈夫独自一人去了北司,现在北司和南司又被牵扯进刺杀案中,她是怕北司的人铤而走险戕害了白炎。
白翠微想了想,她拿起金属圆筒仔细观察着上面的字体,确实是弟弟白炎的手笔,看来北司那边确实出了什么大事。
白翠微想的比朱琳更深,她这个弟弟向来耿直,做事情不计后果。
会不会是白炎在北司那边真的查到了什么,直接向袁耀进行汇报,那样恐怕便真的卷起玄翎卫内部的血雨腥风了。
如果出了那样的事不仅会让袁耀为难,作为指挥使的白炎也会首当其冲。
“要不要从中斡旋......”关系到自己的弟弟,白翠微也有些心急,她的手反复在封条上摩挲,犹豫是否应该打开看看。
半晌,白翠微还是长出一口气,然后将金属圆筒重新放在桌子上。
自己夫君的性子她最是了解,袁耀骨子里与白炎其实一样,都是宁折不弯的主儿。
而且袁耀对权力极为敏感和警惕,自己如果动了这个东西,恐怕以后会给袁耀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先别急,此事自然有淮南侯做主,倒是昨晚都督府武库起火,你可曾去处理?”白翠微转换了话题。
朱琳现在是龙骧卫司马,武库起火他定然要去调查一二的。
“昨晚刚起火我便带人去了。”朱琳点头道。
“武库令现在不知所踪,家人已经被我控制,库房管理的官员已经被我全部羁押等待都督府的决断。”
白翠微摇了摇头,这事已经不是她能决断的了,袁耀肯定要亲自处理。
“你去都督府传我命令......”白翠微从书桌上拿出一枚银色的令签,然后在上面刷刷点点写了一行字。
“立刻将都督府负责武库校验、检查、运输、守备的属员全部羁押!以龙骧卫为主,玄翎卫为辅,清点所有武库,来不及清点的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开启!”
朱琳急忙站起身接过令签。
白翠微想了想,然后又拿起一张书简,在上面快速的写了一行字递给了朱琳。
“你拿着这个去找内政司宣教局魏楷,他现在兼着内政司武备局的工作,让他组织人手立刻查验武备局这两年来出产的所有武器名录,以及都督府调和各卫军用的数量!”
朱琳马上明白了白翠微的想法,她要从源头上查起。
“我这就去!”朱琳接过书简,然后匆匆而去。
白翠微缓缓站起身子,然后用毛皮裹好身体拿着金属圆筒返回了寝殿。
袁耀还在熟睡,他这些天经常熬夜,睡眠一直不怎么好。
白翠微想了想,还是不愿吵醒丈夫,她将金属圆筒放在床沿上,然后和衣而卧重新躺在袁耀身边。
“此番大案,恐怕涉及的不止玄翎卫.......”白翠微心中盘算。
贪污受贿还是小事,但如果这些人里通外国、吃里扒外,然后被其他势力利用,恐怕淮南的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袁耀苦心积虑研究的那些东西,都会被这些人卖给敌人。
比如踏雪卫的马镫、马蹄铁、复合弓、摧城卫的新式弩箭和投石车,再比如那些工匠研究的技术和流程化的装备制造手段,到时候让他们靠什么与强大的曹操争锋......
所以都督府武库失火,白翠微最先想到的便是武备局在淮南学院的那些秘密工坊,那可是袁耀多年的心血!
造的那些武器,到底有没有全部发到卫军都督府?
卫军都督府是否有人与武备局串通,从中做假账捞取好处?
各镇是否都如数接收了武备局的装备,它们又是否将全部武装分发给了下属卫军,这都是问题!
他们能从曹操那里走私货物,倒卖情报,曹操的后殿司,孙权的鉴水台便也能用类似的手法从他这里买走同样的东西。
千日防贼何其困难,一个小小的疏漏自然会产生连锁的反应,这便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
白翠微越想越怕,然后心烦意乱。
“我亲自去都督府看看!”白翠微心中下了决定,但是刚要再次起身,却被身旁的袁耀一个翻身抱在怀里。
“不必参与,静观其变......”袁耀贴在白翠微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梦话还是醒了......
第377章 悬崖之上
稽查处北府公事房。
廖泽阳已经听完了雷云以及林静娴的汇报,沉默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旁边坐着的陈三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那是被发自心底的震撼和恐惧所导致的自然反应。
要检查的都督府武库居然被人烧了,这简直是对淮南政权的公然挑衅。意思很明显,你来查我就烧,让你查无可查!
而且这些人明摆着告诉你,武库就是有问题,刺客的刀就是武库里的,你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如此嚣张!如此的不计后果!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量!
林静娴那边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耸人听闻!
这次政务局的效率极高,一夜的核查,便搞清楚了状况。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林静娴用来吓唬周恺编造的消息被证实居然为真。
那些发放的路签上,名字和身份确实存在,但细查之下确实错误百出。简单来说就是说路签上的身份都是丹阳各屯堡真实存在的人,但拿签的人却都是假的。
比如刺客中便有个叫做李通的人,这个人确实是丹阳郡下属的一个叫做鱼河屯的屯丁,丹阳政务处提供的名单与政务局屯堡名册上的人也对得上,所以大家都认为没问题。
但后来周恺又从勘合处调来户籍,核对后却发现了异常,主要是年龄不符!
户籍上记录的这个李通,按照出生年月记载已经七十多岁,而那个刺客却只有三十岁左右!
按照这个思路,大家又将几名刺客的户籍与路签都核对了一遍,结果全是错的。
周凯大怒,如果事情是这样的,那便是说他们政务局确实被牵扯进了这起案件!因为丹阳郡政务处造假,给不明身份的人伪造令签,而合肥政务局不仅没有起到管理的作用,还有人会同丹阳郡政务处一同造假!至少是给他们打掩护!
勘合处首当其冲!
“查!将丹阳郡政务处这一年发放的所有路签都给我查了!”周恺惶恐之下,立刻开始纠错,他将所有下班的参议全部叫回了政务局,连夜办公!
自己还调动了内政司的守备,将整个政务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查出来谁也别想走!
这种鱼死网破的做法倒是令林静娴颇为惊讶......
随后便是都督府武库的大火!
周恺得知是卫军都督府的武库失火,更加惊慌,他作为一个官场老油条极其敏感的将两件事穿插在了一起!
按照林静娴的说法,周恺主动找她试探口风。
得到雷云去都督府武库,查刺客武器来路的回答后,居然被吓得瘫坐在了椅子上半天都起不来......
天亮时,丹阳郡近一年发放的路签终于被查完。
造假的数量居然有一千两百件,涉及一千两百名不同的人员。这些人都已经从各个渠道进入了合肥,并且现在在合肥附近做着各种各样的工作......
令人担心的是,这些人所持的路签都是假的,所以根本无法对照找到他们。而且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男子,造假人员中壮年居多。
从发放时间来看,更令人感到恐惧!
这些人绝对是有计划的批次进入,每次造假都是稳定的三十人为一组,每半个月做一次,高峰时甚至每十天做一次。
什么人需要三十人为一组进入合肥,身份不言而喻,不是其他势力细作就是准备对淮南政权不利的刺客!
周恺得知后便沉默不语,他只是将这个结果递给了林静娴,随后便一言不发了。
现在轮到廖泽阳头疼了。
“此事太过重大,需要立刻上报淮南侯!”陈三忍不住站起身对廖泽阳道。
“是啊,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而且他们火烧了武库,如果武库的兵器被盗再加上那些潜伏进来的刺客,恐怕要掀起大事!”林静娴和雷云几乎是异口同声。
只有廖泽阳一言不发,他依然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你说话啊!”林静娴看廖泽阳没反应,火爆的脾气又上来了。
廖泽阳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两圈,然后才对林静娴和雷云道:“你们俩带人速速将政务局勘合处的处官,以及负责审核丹阳郡路签的所有官员都给我抓了!”
“啊!”林静娴大吃一惊。
他们稽查处只是个小衙门,而且只有调查之权,怎么敢直接抓捕内政司的官员。
“一千两百人之事绝不可暴露给任何人,对外只说政务局的相关衙门有人尸位素餐,抗拒淮南侯彻查的命令!”
“但没有淮南侯的命令,抓内政司的官员,这......”林静娴犹豫不决。
“泽阳,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慎重啊!”陈三也皱眉劝道。
廖泽阳却摆了摆手打断了陈三的发言继续对林静娴道:“别忘了你爹是内政司司长,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去办万一这些人出了意外或者潜逃,到时候就让林司长亲自去找淮南侯解释!”
林静娴大惊失色,她转身便往外边走。
什么法度条文,现在在她面前都不是事!
“全都跟我走,出去抓人!”院子里传来林静娴的喊声。
随后北府待命的三十名差役便浩浩荡荡的跟着林静娴出了院子!
“我呢?是否现在要调人去抓那个潜逃的武库令!”雷云急忙向前。
“武库的事我们不用管......”廖泽阳缓缓道。
“昨夜大火,整个合肥城都见到了,淮南侯自然也见到了,他自然会有安排。”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雷云有些心急。
廖泽阳沉思了半晌,又上下重新打量了下雷云。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雷云被看的莫名其妙。
“我有个重要的事想交给你办,只是怕你不敢去做......”廖泽阳出言相激。
雷云却一反常态的沉默了下来,他可不傻,廖泽阳的激将法自然看得出。此事越闹越大,早已经超出了一起刺杀案那么简单,自己贸然接下不知道会不会给父亲带来什么麻烦。
廖泽阳心中暗自点头,这个雷云并非莽夫,他懂得进退,但这个事还真就必须他去。
足足过了半晌,雷云才郑重道:“我们雷家忠于淮南侯,只要对淮南侯有利,我肯去做!”
廖泽阳露出微笑,他对雷云的回答极为满意。
“调动你雷家在合肥的资源,全面调查四海阁!”廖泽阳低声道。
“四海阁?”雷云有些茫然,半天才想起那是个什么地方。
“这个四海阁极有可能是孙权或者曹操在我们淮南设下的暗桩,它的主人叫做芸娘,而这个芸娘是原踏浪军指挥使,现在的淮南水军参议武云帆的厨娘......”廖泽阳严肃道。
雷云皱起了眉,武云帆倒是没什么,但他弟弟武云舟可是监察司的副司长。
“我手里没有人,也没有在中枢的各种关系,所以便只能靠你。”廖泽阳微笑道。
“这......”雷云下意识的想拒绝,但却被廖泽阳再次打断。
“此案已经通了天,各方势力都搅合在里边,雷都督掌管江东镇,丹阳郡便在他治下,此时不能不表个态吧......”
第378章 绝境赌徒
雷云神情严肃的离开了稽查处公事房,接下来的事他必须飞鸽传书给还在江东镇的父亲,这事他定不了。
廖泽阳却从桌子上拿起书简展开,然后在上面刷刷点点的开始写东西。
“这事,你应该立刻上报淮南侯,随后请旨定夺,怎可如此自己做主!”陈三走到廖泽阳面前低声劝慰道。
“事关重大,你如此处理恐怕会将淮南高层的权贵们得罪的一个不剩!”
“况且还有玄翎卫在,这样的大案就应该交给九江郡玄翎卫处理,你一个小小的稽查处怎能扛得起?”
陈三这话完全是为廖泽阳着想!
这起案件现在不仅涉及淮南高层的贪污渎职、私自买卖军需以及情报的行为,还牵扯出不明势力向合肥秘密派遣千余人的未知行动。而且这两方极有可能已经联合,做着颠覆淮南政权的计划!
这等大案,查下去必然会出现大规模的清洗,而这种清洗最后背锅的一定是发起调查之人。即便淮南侯厚道,帮助廖泽阳顶下压力保他不死,但他在淮南官场算是也彻底完了。
所有人都会视他为酷吏和洪水猛兽,以后将很难善终。
廖泽阳沉默不语,手中的笔却依然不停。
屋内一阵寂静,陈三背着手来回的踱步,他在想办法看看如何能将这位好友从必死的旋涡中拉出来。
“立刻上书给淮南侯,将此事过程公布,然后主动请辞跟我去下邳出仕,至少可保住性命!”陈三再次劝道。
“下邳国接近彭城国,那边后殿司的活动极为猖獗,彭城国的潜伏行动一直不顺利,你便上书主动请缨去彭城国领导那些潜伏人员!以你在江东的战绩,淮南侯肯定会答应的!”
廖泽阳还是不说话,他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面前的书简之上。
陈三看到廖泽阳没有反应,便背着手继续踱步。
过了半晌陈三才道:“你私自抓了内政司的官员,这些人不会去怪林静娴,只会将这个无法无天、任意妄为、残害同僚的帽子扣在你的头上!”
他的声音多少有些急切,看来是真的有些急躁了。
陈三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救这位昔日战友,无奈中只能直白的说出心中的顾虑。
“那四海阁背后一定极为不凡,估计肯定有淮南的官员在里边有股甚至直接分红获利,你逼迫雷云去查,便是将这个锅扔给了雷家,左都督雷勇岂能不恨你?”
“这样你便捎带着连江东镇都得罪了,以后如何了得!”
“此案到了现在,无论结局如何,你最后都是那个出来顶罪的!即便淮南侯仁德,保下了你的性命,你以后在淮南官场也无法立足啊!”
廖泽阳依然不说话,只是拿起桌子上的印章在书简的下面用力的盖了上去。然后他快速吹干了墨迹,叠好又加盖了火漆印才递给了陈三。
“我现在是众矢之的,估计到处都有人监视,不能轻动,只能将这件最重要的事交给你办。”廖泽阳神情十分严肃。
“这是什么?”陈三接过书简低声问道。
“你不用问,也不用知道,这对你好。”廖泽阳拍了拍陈三的肩膀。
“你今日午时一刻,穿便衣去淮南侯府后门,门外将有一个穿青色外袍手提竹篮的龙骧卫在等候,将这封书简秘密交给他。”
陈三眉头紧皱,手中摩挲着竹简。
“隐藏好自己,不要被人跟踪,我怀疑玄翎卫以及稽查处内都有他们眼线!”廖泽阳再次叮嘱。
陈三长叹一声,他知道廖泽阳决心已定!
“放心吧,这事我是内行!”陈三不再多劝,他已经仁至义尽,既然廖泽阳已经决断,他也只能尽全力帮到底!
陈三将书简揣入怀中,然后又看了一眼廖泽阳,随后推门而去。
廖泽阳看着离开的陈三,默默地闭上了双眼。陈三所说的他何尝不知,但他现在没有退路。
在经历袁耀的单独召见后,廖泽阳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那便是与所有人为敌,不能有任何的私心和退缩。他的使命便是要掩护身后的淮南侯袁耀,做那些袁耀想做但却不能公开去做的事!
现在廖泽阳终于理解为什么袁耀要用他。
因为他长期潜伏江东,与淮南官场以及各个派系毫无瓜葛,动起手来自然没有什么顾忌。再加上他是玄翎卫出身,又多年在江东官场内与各派周旋,这方面也有丰富的经验,所以再合适不过。
但对于廖泽阳来说,当他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结局便已注定。
无论这个案子结果如何,他都将得罪淮南的众多官员。这些人都是门生故吏,亲朋好友,杀一个便会激起十人、百人的仇视,何况如此大案,要死多少人谁也无法预料。
这些人不敢去怪淮南侯,必然将仇恨放在他的身上。
廖泽阳以后必然会成为淮南第一大恶人,受到所有淮南官员的唾弃和反感,也会是所有衙门、官员的噩梦。
但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廖泽阳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如果现在退缩,他不仅白白得罪了人,还让淮南侯大失所望。失去淮南侯的信任和庇护,他一个小小的处官,那些人吹口气便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所以廖泽阳只能低头向前。
即便得罪了所有人,只要他有淮南侯信任,便谁也动不了他,可以无往不利!
廖泽阳认为,这可能也是袁耀希望见到的。
淮南侯要的便是一个在绝路上、与所有人为敌的廖泽阳,只有这样,袁耀才肯将大权和信任放给他!
他这便是赌!
赌袁耀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主公,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赌赢了,廖泽阳可能会获得比白炎更加滔天的权势和地位,因为他和稽查处将完全承载起淮南黑暗面的工作!
如果赌输了,廖泽阳便会立刻一无所有甚至丢掉性命,然后被袁耀当替罪羊拎出来示众,以平息淮南各方派系的怒火!
廖泽阳认为,袁耀给他设的这个赌局很公平.......
所以他愿意尝试......
“果然比卧底江东刺激.......”廖泽阳喃喃自语,随后脸上竟然出现了一阵莫名的潮红,此时的他重新成为了“毒针”。
第379章 拨云见日
淮南侯府寝殿。
袁耀依然环抱着白翠微酣然入睡,而白翠微怕惊动了袁耀也不敢去动,因为袁耀的睡眠极浅,略有动静便会醒来。
于是就这样一直到了午时,白翠微也没能走出寝殿,直到袁真在殿外求见。
“这么早,何事啊?”袁耀好像睡迷糊了,他缓缓抬起头对着寝殿外说道。
“还早,都午时了......”白翠微没好气的推开袁耀的胳膊,从床榻之上下了地。
“夫人今早没去练功?”袁耀疑惑的看着白翠微。
白翠微无语,要不是她看袁耀实在疲劳好不容易睡着,早就叫醒他了。
“禀淮南侯,有约定好的物品送到......”袁真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袁耀听到袁真的话立刻便来了精神,惺忪的睡意好像一下子便飞到了九霄云外。他起身便去找鞋子,结果太急了些,地上的鞋子反倒被他踢的老远,自己也差点摔了个跟头。
“瞧你,急什么!”白翠微走到旁边捡起鞋子,然后帮袁耀穿好。
“多谢夫人!”袁耀站起身就要向外面走,却被白翠微直接拉住。
“何事?”袁耀回头去看却发现白翠微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圆筒。
“早上白炎送来的,我看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字应该很重要,便放在了床边等你醒来看。”白翠微缓缓道。
袁耀急忙接过,然后仔细看了看封印后才拆开。
他走到窗前,借着外面的光亮仔细阅读了起来,不一会脸色便十分的难看。
白翠微远远看着袁耀,她并未上前一同观看,也没有出言询问。因为如果袁耀想告诉她,自然会说,不想和她说也肯定有特殊的道理。
袁耀看完白炎的文件便将它重新塞回金属桶内,然后推开房门接过了侍女递交过来的一份密封书简。
这便是袁真刚刚送来的所谓约定之物。
袁耀依然是先检查火漆,然后才打开观看。渐渐地袁耀的脸上出现了一层喜色,严肃的表情也有些缓和。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袁耀合上书简,然后转身走过去拉起站在远处的白翠微。
“跟我去内书房!”
白翠微心中有些诧异,这两封信到底说了啥,以至于袁耀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大。另外这些日子袁耀所处理的公务都故意避着白翠微,今天为何却要拉着她去内书房,这便是有事要与她讨论。
“等等!”白翠微急忙止住被袁耀拉扯的身体。
“还没更衣,这样出去成何体统!”
袁耀这才低头看了下自己和夫人,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现在心情极好,这两封密奏将他从怀疑的漩涡中拉了出来。朱琳、白炎没有问题、自己的夫人和学院派自然也没问题,如此这般他便可大胆施为,将敌人的阴谋和淮南的毒瘤彻底铲除!
半个时辰后,两人便来到了内书房,这里已经备好了早餐或者叫午餐,只等着他们到来。
“你看看这两封信,不要与任何人说起。”袁耀坐下来开始吃饭,然后随手将那两封密奏递给了白翠微。
白翠微放下碗筷,极为郑重的接了过去,但却没看。
“这些日子背着你,主要是怕白炎牵扯其内,到时候你这个姐姐难做。”袁耀一边喝粥一边道。
“如今事情的梗概已经浮出水面,白炎不负我的期望,不仅查清了事情的真相还顺道抓住了敌人的尾巴,可谓一箭双雕,此次回来我必然好好的奖励他!”
白翠微松了一口气,只要白炎没有牵扯其中她自然便安了心。
“奖励倒是不必,自己家人,他只要不犯错已经是谢天谢地了......”白翠微缓缓道。
“你这话可是带着气,别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袁耀握了握白翠微的手笑道。
白翠微这才缓缓打开面前的金属圆筒,将里面的绢布倒了出来。
上面也是白炎的笔记,而且写的极其匆忙。
白翠微只看了第一句便心中震撼,只见上面写到:“玄翎卫指挥使白炎,报孙权鉴水台与曹操后殿司合谋之颠覆计划!”
“曹操居然和孙权合谋!”白翠微下意识的将心中的惊讶说了出来。
“我也没想到,这两位居然穿一条裤子!”袁耀冷哼道。
白翠微却是脸颊微红,夫君真是口无遮拦什么都说......
她急忙低头继续看去。
“属下与符明多方查证,后殿司已与鉴水台合流。由后殿司出钱收买淮南官员,鉴水台出人,通过许都星月阁与合肥四海阁暗通款曲,走私我淮南兵器、铠甲,偷取我淮南各方面的情报以及技术。”
“如今能够确认的是,踏雪卫马蹄铁、马镫、技术已经被许都方面掌握......新型甲胄也有部分流失到了曹营,只是对方还无法仿制,所以未被大批量使用。”
“转运司、内政司、武备局等机要部门均有地方渗透......”
白翠微俏脸煞白,这些官员的变节她倒时不以为意,只是踏雪卫是她一手带出,马蹄铁和马镫技术都是踏雪卫赖以生存的优势,如今却被许都方面所掌握!
“这个星月阁不是袁星妹子的产业吗?”白翠微急忙追问。
袁耀点了点头,当初也正是因为星月阁是袁星和曹丕的产业,他才放松了一部分警惕之心,没想到会被曹操的后殿司利用。
“至于这个四海阁,我怎么没有印象?”白翠微凝眉沉思。
“别想了,是武云帆的产业!”袁耀冷笑道。
“无耻之徒,居然恩将仇报,难道忘了当初公子饶他不死的大恩了吗!”白翠微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心中极为不满。
当初武云帆带着踏浪军反叛,被袁耀发觉。但过后袁耀并未杀了武云帆,反倒给了他高官厚禄养在了合肥,而且还重用了他弟弟武云舟。没想到这人居然贼心不死,再次反叛,而且还和孙权、曹操暗通款曲!
“武云舟可有涉及?”白翠微追问道。
袁耀平静道:“此事即便武云舟不知,也肯定在无意中帮了自己的这个大哥,所以可以当做一党来计算!”
白翠微长叹一声,武云舟现在是监察处的副司长,而且一直做的不错,这回却被他大哥拉下了马,袁耀这话便等于判了武家死刑!
白翠微摇了摇头继续向下看去,但脸色顿时煞白!
只见上面写着:“属下已经查明,孙静鉴水台有人大批秘密进入合肥潜伏,淮南侯府内亦有内应,目标可能是暗害世子袁昭......”
第380章 再起波澜
“到底是何人出的这种毒计!”白翠微豁然起身,她现在就想去见袁昭,从今天起儿子必须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才行。
袁耀拉着白翠微坐在自己身边安慰道:“我已经安排了人守卫昭儿,你现在去反倒打草惊蛇。”
白翠微勉强坐下,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他们如果想害昭儿,必定从侯府内下手!”白翠微声音还在略略颤抖。
“昭儿外出不多,又在侯府居住,他们直接行刺的机会很少......”
“会不会在饮食中下毒!”想到这白翠微再次站了起来。
袁耀无奈又将夫人拉回到身边道:“昭儿的饮食我已经吩咐和你我的采用一样的检查制度,厨房的人也重新做了更换,问题不大。”
他将另一张书简递给了白翠微。
“廖泽阳的,上次我给了他后门秘奏的权利,这是今早送来的。”
白翠微接过袁耀的手中的书简,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仔细观看。
“属下现已查明,刺杀案,应为外部势力与淮南叛逆合作,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目的在于制造玄翎卫南北司之间的嫌隙和冲突,从而扰乱淮南政局......”
“查,内政司政务局、勘合处、丹阳郡政务处有人被收买变节,私自伪造路签,敌人已有一千两百余人潜入合肥意图不轨......”
“查,都督府武库令监守自盗,将武库内的武器和装备偷运出武库,意图不明!由于武库失火,具体丢失数量不详。”
“查,四海阁逢五召开的所谓四海宴,乃是倒卖淮南情报以及物资的黑市交易活动,大量淮南武器、物资、消息、乃至情报在此被各方交易。”
“待查,内政司武备局与四海阁、武库令、以及潜入合肥细作之间的关系。”
“待查,四海阁明目张胆在合肥开设黑市而无人问津,合肥令、原合肥玄翎卫与其的关系。”
“待查,淮南水军参议武云帆、监察司副司长武云舟、转运司高层内奸、”
白翠微看的心惊肉跳,这个廖泽阳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一次性的牵扯这么多人。
先不提白炎信中同样提到的武云帆兄弟,仅仅政务局、稽查处、武库相关的负责人也有上百人。
还有武备局,那里涉及的人更多,还有袁耀的宝贝工匠。
他还怀疑合肥令,那可是诸葛瑾,他还兼着考评司副司长的职位,中枢台重臣。
他这么搞等于把淮南所有势力得罪了一圈。
“牵扯的是否过大......”白翠微凝眉犹豫道。
“对方对我淮南各势力了如指掌,也知道我一直忧心各势力之间的争斗。这个刺杀案选择的时机极好,如果不是恰巧柳树屯那一群都不是普通人,杨河被杀,我定然会将这个帐算在玄翎卫身上!”袁耀放下筷子冷声道。
“淮南高层必然有人变节,这人不仅对淮南内部事情了如指掌,还对我很是了解!”
白翠微长叹一声,夫君这是动了真怒。往往最能让人感到深受打击的并不是敌人,而是己方阵营的叛徒。
“夫君接下来想怎么办?”白翠微问道。
袁耀目光突然变得狠厉:“意图暗害昭儿,大举渗透我淮南内部,这种事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要不然他们还觉得我好欺负!”
稽查处北府公事房......
陈三坐在椅子上悠闲的喝着茶,他抬眼看着公事房内反复踱步的廖泽阳,面露微笑。这小子表面看起来十分的冷静沉着,但却已经在这公事房内转了一下午了。
“我说,你歇会行不,我看着都累!”陈三调侃道。
廖泽阳拍了拍额头,不是他想走,而是确实坐不住。密信中午便送到了淮南侯府,但现在已经到了傍晚,怎么还是一点回信也没有。
还有林静娴,她带人去内政司抓人,便一去不回了,派人去找只说内政司内已经戒严,具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还有雷云,早上便回了家,应该是回家商量接下来监视四海阁的行动,但为何也是没了动静?
难道淮南侯的决心变了?
想到这廖泽阳再次焦虑起来,他又开始不自觉的踱起步来。
没有淮南侯的支持,他将无法继续接下来的调查,很多事情也无法再去做。
如果到了晚上下班前还是没有消息,那他只能连夜写辞呈递上去,争取给自己留条生路。
正想着,突然院外一阵大乱。
“怎么回事!”廖泽阳一个箭步便冲出了公事房。
只见院子外面乱哄哄的一片,好像是南府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去看看!”廖泽阳略一犹豫便大步向南司走去,陈三和张顺急忙跟了上去。
稽查处北府和南府处于相对的两个院子,中间有个池塘隔开,直线距离不并不远,但是需要绕路。三人速度极快,不一会便到了南府的院子外。
“怎么了!”廖泽阳对院外的一名南府差官问道。
“廖大人!”那名差官先行了礼。
“叶大人下午带人去检查玄翎卫南司的联络处检查账目,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受到了伏击,六个兄弟死了四个,两人重伤,叶大人也中了弩箭,现在生死不明!”那名差官略带哭腔。
“什么!”廖泽阳下意识回头看向陈三,稽查处南府长官,去玄翎卫南司联络处检查账目后被伏击,这事如何解释?
是个人都会将此事联系在玄翎卫南司的身上!
陈三也是一脸震惊,这事也太过蹊跷了,而且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发生,恐怕自己和浮针匠都无法解释!
“廖大人!”一名身穿玄翎卫队率服饰的青年军官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南府的队率于九。
“小九,叶大人伤势如何,有无生命危险?”廖泽阳急忙问道。
“弩箭没有射中要害,但上面有毒,还好这毒我们都熟悉,所以第一时间便吃了解药。”于九声音有些愤怒,弦外之意已经十分明确。
“但现在叶大人昏迷不醒,也不能说完全没了事,但却有四名兄弟牺牲......”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廖泽阳身后的陈三。
一声金铁交鸣声响起,于九瞬间抽刀在手直接便向陈三砍了过去,也多亏了陈三反应出众,用腰间的刀鞘直接挡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杀人还不够难道还想来看看死没死吗!”于九愤然道!
第381章 难以应对
天色已晚,而淮南侯府后堂却灯火通明,袁耀正在接见监察司司长阎象,白翠微也在旁边陪坐。
这位老臣一直托病在家,今日却急匆匆的赶到侯府来见袁耀。
“淮南侯可知稽查处南府长官叶乐安当街被刺一事!”老阎象脾气不改,声音洪亮,问题直击要害!
他一直在家休养并非真的生了病,而是想逐渐退出执掌权力的圈子,毕竟身为袁术的老臣,他现在已经跟不上那些新生派官员了。
前几日西城刺杀案搞的满城风雨,阎象便心中不满。他认为袁耀对玄翎卫和学院派的纵容造成了今天的恶果。但毕竟他已经逐渐淡出淮南官场,所以便隐忍不发,等待事情的后续。
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事情非但没有结束,反倒是愈演愈烈,甚至这些人居然还敢当街刺杀袁耀亲自成立的稽查处长官,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如果这么下去,淮南还有法度吗?以后谁还敢去动玄翎卫?
袁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叶乐安被刺,他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那时候他已经写好了给廖泽阳的命令,听到叶乐安被当街刺杀,便又将这个命令压了下来,以至于廖泽阳在稽查处等不到下文。
本来已经清楚事态再次变得模糊起来,袁耀现在一时没了主意,他对白炎和廖泽阳的上报也产生了怀疑。
难道玄翎卫真的有问题,那些所谓外部渗透完全是子虚乌有设计好骗自己的手段吗?
两人的奏报同时送到,说来也是过为巧合了些吧?
“淮南侯对玄翎卫太过纵容,白炎乃是夫人之弟,本就身份敏感,再执掌玄翎卫此等利器必然生乱,何进之事就在眼前淮南侯为何如此糊涂!”阎象声如洪钟毫不避讳。
旁边的稳坐的白翠微脸上一红,这阎象真是什么都敢说,她就坐在这里阎象居然也毫不避讳!
袁耀默然无语,阎象这等身份说他两句自然没什么,但毕竟还涉及到白翠微,阎象如此直白,恐怕不好收场。他想说两句劝劝这位刚直不阿的老臣,但却一时间找不到话柄。
“玄翎卫本是争霸天下的利器,淮南侯也担心权力过大,分制南北,但却导致两司争斗不休,空耗国力!”阎象继续道。
“今日,南司便敢当街刺杀您钦点的稽查处长官,明日还不知道敢做出什么事来!如果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袁耀眉头紧皱,他现在脑中着实有些混乱,一时间也犹豫不决。
阎象掸了掸袍袖突然跪倒在地。
“请淮南侯立刻撤换玄翎卫指挥使白炎、北司指挥使符明、南司指挥使陈阳,将三人调回合肥,命有司衙门介入详查其不法事,以正视听!”
袁耀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最怕的便是阎象这种极为忠诚却又相当迂腐的老臣,你说又不是,不说也不是。他是一心一意的为你好,却对当下情况没什么具体的了解。
如果按照阎象的办法去做,恐怕淮南立刻天下大乱......
一旁的白翠微看到袁耀面露为难之色,便主动起身上前扶起阎象。
“阎大人一心为公,此事淮南侯自然知晓,只是现在很多事情晦暗不明,还需要继续详查。”白翠微轻声安慰道。
她对阎象也没什么办法。
“夫人一向通情达理以大局为重,又对淮南侯忠贞不二。此事事关重大,夫人应立刻大义灭亲主动让白指挥使返回合肥以正视听!”阎象起身后反倒开始劝起了白翠微。
白翠微心中暗叹,这人着实难以对付,她也没什么好主意了。
袁耀看到白翠微也没了话,尴尬的站在原地,便也只能亲自出手。
“老大人,这事我已知晓,回头我便与中枢台其他几人商议,尽快弄一个定论出来......”
“淮南侯一向果断,当初仅以万人便敢北上与曹操争锋,为何在此事上犹豫不决?”阎象毫不退让,他最讨厌和稀泥。
“现在各司、各局都在谈论此事,很多人都说政务局假签案和武库失火都是玄翎卫内斗故意转移视线的手段!”
“他们极善此道,如果真的是因为南北两司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以至于造成淮南各地物资倒卖和情报泄露,那事情便大了!”
阎象抖擞精神继续道:“现在下边都在传言,淮南侯任人唯亲,不肯惩戒学院派人员以及玄翎卫,却将其他各司当做外人一般看待。”
“如此厚此薄,令人不服!”
“如果类似案件发生在其他各司身上,恐怕淮南侯早已下令,但轮到学院派和玄翎卫,淮南侯却投鼠忌器不敢彻查!”
“主公如此作为,不能一视同仁,以后怎能让众人齐心协力共保淮南?”
白翠微的俏脸顿时红了,饶是她性格再好,如此指着鼻子上纲上线的骂,也太过分了些。
“阎大人是否过于耸人听闻!”白翠微反驳道。
“淮南学院乃是淮南侯一手创立,至今培养了大批为淮南舍生忘死的人才,老大人怎可一杆子将所有人都打下水去,制造淮南内部派系对立!”
阎象却不急他拱手道:“夫人乃是学院派魁首,自然为学院派说话,老夫只是实话实说!”
“如今淮南学院派一家独大,已经盘根错节控制淮南军政大权,玄翎卫为何有南北之争?说的直接点不就是学院派人员与非学院派人员之间的斗争吗?”
“他们彼此看不上,便出现了如今互相攻讦的情况,这便是现在淮南官场的缩影!”
白翠微一时语塞,阎象所说的却是事实。
“淮南侯要的是一个统一的淮南,大家必须形成合力,不可有什么厚此薄彼之说,这番话老臣心中已经想了好久,只是不愿说出。”
“今日淮南侯亲自指派的稽查处官员居然被当街刺杀,表明此事已经迫在眉睫!”
“我老了,活不了几年,如果便这般撒手而去,怕不会再有人敢向淮南侯说出此番话,还希望主公三思而行.......”
老阎象说完,眼泪竟然顺着脸庞流了下来,他再次缓缓跪倒在袁耀面前。
第382章 迂回之策
阎象的“死谏”式的忠诚,对于袁耀而言,既是宝贵的财富,也是沉重的负担......他不仅代表了个人意见,更代表了“各司、各局”的舆论。袁耀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失去相当一部分官僚的支持,反倒会激化矛盾。
阎象的直谏,意味着淮南高层的分歧已无法在幕后调和,必须拿到台面上解决,这迫使袁耀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因为阎象的到来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而是身后无数的淮南官员。
问题难就难在这里,各方的意见都是为了淮南好,从立场上来说都是公心。阎象所代表的老势力是这样的,学院派的新势力更是如此,动了谁都会伤了另一派的心......
学院派是袁耀一手建立、经营、培养起来的,那是他统治淮南、争霸天下的根基,自然动不得!否定学院派便等于否定他袁耀自己一般!
但其他派系官员的情绪他却不能不考虑,作为统治者必须兼容并包,收天下之心,总不能自己主动去搞什么小圈子吧......
叶乐安被当街刺杀,使得本来已经拨开迷雾,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袁耀再次陷入被动。
可以在暗处悄悄解决的风波,被堂而皇之地拿到了桌面上,逼着袁耀不得不去表态站队!
但无论他如何站队,结果都只有输!
“好厉害.......”袁耀心中喃喃自语。
如果事先没有白炎和廖泽阳的两份报告,袁耀现在恐怕早已被直接拉进这场政治旋涡之中。最后的结局也已注定,轻则淮南各派系离心离德斗争加剧,重则玄翎卫被彻底废掉,甚至自己精心组建的派系和小家庭都会被牵扯在内。
但有了这两份报告,使得袁耀有了怀疑的机会!
他现在依然倾向于有外部因素在故意搅浑这池水,影响他的判断!
因为叶乐安被刺杀的时机太过蹊跷了!
但这是阳谋,叶乐安被刺杀使得淮南各派系之间的矛盾公开化,袁耀不得不摆出姿态以平息这场风波!
这如果真的是曹操或者孙权的设计,那他不得不佩服出谋划策的这个人。
他几乎兵不血刃的便完成了瓦解、削弱淮南的任务......
但眼前,他必须先过阎象这一关!倒不是阎象个人有多么的重要,而是他身后站着淮南非学院派的官员集团!
“老大人快快请起!”袁耀从主位上站起身,急急忙忙的走下台阶扶起了地上的阎象。
他望着阎象满脸泪痕的脸庞叹气道:“老大人为我袁家尽心竭力,我袁耀必将铭记于心,您身体欠佳以后切莫行此大礼!”
袁耀小心的扶着阎象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便坐在旁边的位置上。
“当初淮南四面受敌,父亲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不施仁政反倒称帝后四处搜刮民财,这才导致淮南流民遍地饿殍遍野.......”
袁耀长叹一声有些动情道:“当初我在江亭仓促继位,受命于危难之间,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将大事托付给你、杨弘和纪灵三位,此事不知老大人是否记得?”
阎象眼圈通红,当时江亭时的一幕幕重新出现在眼前,那时候是何等的困难。也许他真的年纪大了,立刻回忆起自己苦谏袁术不要称帝被冷落,在江亭又被袁耀委以重任的一幕幕,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淮南侯乃是当世英才,我阎象今生能为淮南侯效力也算是不枉此生.......”阎象声音颤抖,情绪很是激动。
袁耀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阎象的肩膀缓缓道:“咱们那时北上与曹操争夺徐州,南下庐江与周瑜拼命,偷袭丹阳时我甚至差点死在行军路上。
但我却从未怕过,只是现在家底厚了,反倒如老大人所说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阎象急忙躬身行礼:“我只是一时着急,并未有指责淮南侯的意思......”
“无妨,老大人看我长大,即便是骂上几句也是无妨。”袁耀笑道。
“袁真!”袁耀对外边高喊。
白翠微神情一紧,难道夫君真的想按照阎象所说去做,那恐怕立刻便会天下大乱!
“夫君.......”白翠微实在忍不住,想要出言阻止。
“不必说了,我意已定。”袁耀对着白翠微摆了摆手,白翠微便低下了头不敢再说。
袁真从外面大步走来躬身向袁耀施礼。
“命稽查处北府长官廖泽阳,立刻监管玄翎卫南司陈阳之子陈三,派人查抄南司联络处,将所有办事人员全部羁押等待审讯!”
“以中枢台的名义发命令给玄翎卫南司和北司,令白炎、符明、陈阳一月内返回合肥述职!”
白翠微脸色煞白,她不明白夫君如此聪明之人,怎么会做出这样自断臂膀的傻事,难道只是为了安抚这些老臣和非学院派的怒火吗?
但她略一思考,就发现此事中的蹊跷。两人可是夫妻,朝夕相处,袁耀的很多习惯和手段白翠微最是清楚。
陈三正在廖泽阳手下任职,让廖泽阳监管而不是逮捕陈三,这和一同继续查案并无不同。南司联络处现在正是风口浪尖,封了对他们反倒是一种保护。
至于召白炎、符明、陈阳三人回合肥,袁耀用的是中枢台名义,玄翎卫的这三人可从不归中枢台管理!没有袁耀的直接命令他们可谁的都不听,所以也是糊弄人的。
而且袁耀还特意限定一月后回合肥,这也是明显告诉三人,至少一月内不必理会。
想到这白翠微的心重新落地,她美眸闪动,看着远处还在表演的夫君,心中却更加的钦服。
而阎象此时还蒙在鼓里,他急忙跪倒在地。
“淮南侯英明,此事定然会起到拨乱反正、以正视听的效果,也会使得淮南各司、各局的官员安心!”
袁耀微笑着将阎象扶起。
“老大人虽身体欠佳,但监察司之事不可轻废,那里是淮南纠察官员风纪的重地,不知老大人有何想法。”袁耀微笑道。
阎象点了点头,袁耀这话在他耳中便是有要他退位让贤的意思。但他生平从不贪恋权位,只做实事,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
“老臣现在身体确实一天不如一天,实在无法承担此等重任。武云舟这些年做的不错,他年轻有为,我觉得由他来继任监察司司长一职最好。”
袁耀却哈哈大笑:“老大人误解了我的意思了!”
他转头看向阎象继续道:“昔姜尚,年逾古稀,犹渭水垂竿待时而行。又有廉颇,虽老,尚能饭矣!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横刀,气吞万里如虎!”
“老大人与此二位相比尚十分年轻,为何便要离我而去?”
阎象一脸惊讶,他没想到袁耀是让他继续任职。
“你继续执掌监察司,此等权力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袁耀大有深意的看了看阎象。
阎象心中一惊,难道淮南侯对武云舟有所不满?
“阎晨今年三十有余,这些年在下面历练的也差不多了,把他调回中枢,就去你的监察司任职,先做个局官,等熟悉了再行调整。”袁耀微笑道。
阎象顿时跪倒在地,阎晨是他的儿子,一直在庐江太守杨弘手下做舒县令。袁耀调回来让他直接进监察司,出手便是个局官,还说再行调整,那局官的上面可就只有副司长一职了!
“犬子资质不足.......”阎象想要拒绝,却被袁耀摆手阻止。
“资质并不重要,你带带便好,我看中的是忠诚,其他都是小事!”袁耀微笑道。
第383章 明暗交织
稽查处北府,廖泽阳与陈三返回公事房,刚才差点产生了冲突出了人命,这让本来就十分紧张的局面再次失控。
陈三眉头紧皱,他缓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就连他现在也咬不准是不是南司有人在暗地里做一些浮针匠和他都不知道的勾当。
叶乐安在调查南司联络处后被当街刺杀,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罪行了。而他作为南司的重要人物却恰巧此时出现在合肥,这简直是百口莫辩,也难怪于九要直接抽刀砍他......
陈三现在已经莫名其妙的背上了组织刺杀叶乐安的最大嫌疑......
廖泽阳看着陈三一脸复杂的表情,心里也在做着盘算。
这事的目标直指南司,而且将玄翎卫的问题明明白白的端上了淮南高层的桌面上,使得所有人都无法回避。他现在已然明白,袁耀一直没有新的命令给他,肯定也是因为此事受到了压力。
袁耀还在权衡,在判断......
但廖泽阳却没有退路,一旦淮南侯因为投鼠忌器而放弃继续侦查此案,则他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好高明的手段......”廖泽阳喃喃自语。他不信这事是南司所为,因为这件案子如同西城刺杀案一样,都做的过于明显。
但问题难就难在这个明显上,比起用阴谋来形容,这种手法更像是阳谋。
他将淮南官场本就存在的问题直接引爆,使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是真是假反倒无人重视。
“我必须想办法见淮南侯一面......”廖泽阳心中暗下决心。
“必须想办法让淮南侯相信此事是外部挑动,只有这样才有翻盘的希望!”
想到这儿,廖泽阳不再犹豫,他一直是一个行动派。
“我出去一趟!”廖泽阳转身就向外面走,结果却被陈三拉住。
“你要去侯府?”陈三一语点破。
廖泽阳也不隐瞒他点头道:“现在想要扭转局面,重新洗清南司乃至整个玄翎卫的嫌疑,必须先说服淮南侯,只有淮南侯坚定信心我们才有生路!”
廖泽阳已经将此事提高到了关系他们一群人生死存亡的高度,这话并不为过。如果这个黑锅最后真的落在了玄翎卫身上,那么袁耀为了团结整个淮南派系不至于内乱,不仅陈三会被当成替罪羊用来平息公愤、恐怕陈阳、符明、甚至白炎都会受到牵连打击。
整个玄翎卫将一蹶不振,而稽查处作为始作俑者,一定也会被秋后算账!
为今之计,必须争取袁耀的支持,即便他不支持也需要争取到一些调查时间才行!这时廖泽阳并不知道白炎和符明的报告,所以如此判断也是正常!
“我也去,这幕后之人处处针对我们南司,针对浮针匠大人,此事决不能坐以待毙!”陈三也站起了身。
廖泽阳想了想,觉得陈三去也可,至少这个当事人和最大怀疑对象可以有个自辩的机会。
说来好笑,刚刚陈三还能风轻云淡的坐在这里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廖泽阳着急,结果只过了一个时辰他便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也好,我们便一起去,看看能否见得到淮南侯!”廖泽阳说罢便准备向外走。
突然院外一阵嘈杂之声,随后有甲胄声响起,廖泽阳和陈三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满脸的惊骇,难道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吗?
“稽查处北府长官廖泽阳、玄翎卫下邳国指挥使陈三出来接令!”一个声音在门外高喊。
廖泽阳如同坠入深渊一般,瞬间便出了一头的汗。
看来淮南侯已经下了决断,那便是用陈三和他们的性命来平息众怒,因为如果是继续调查的命令肯定是偷偷下发,不至于这般的明目张胆!
两人匆匆走出大门,站在院子内鞠躬行礼。周围稽查处的差官挤满了院子,甚至连南府那边的人的也跑来凑热闹,毕竟此事与叶乐安有关。
对面站着的是十名全副武装的龙骧卫,带头的一名龙骧卫看两人出来,便从怀中掏出一份书简展开读道:“查,玄翎卫下邳国指挥使陈吴(陈三),涉嫌参与、领导刺杀稽查处南府长官叶乐安一案,现暂停其职务,交由稽查处北府廖泽阳监管!待案件查清后再做定罪!”
“查,稽查处北府长官廖泽阳,进退失据,查案不当,以至于各司、各局不堪其扰,记过一次。”
“现将西城刺杀案、南府叶乐安刺杀案合并交由廖泽阳负责,稽查处南府暂时交由廖泽阳节制,限十日内破案,十日后如不能破案二罪并罚!”
龙骧卫读完手中的书简便递给了廖泽阳,然后转身便走出了北府大院。
叫好声随即从院外传来,那是稽查处南府差官的声音,毕竟他们死了好几个兄弟,都在等着淮南侯给他们出气。
廖泽阳沉默的接过书简,又对着龙骧卫的背影深深一躬,转身拉着失魂落魄的陈三返回了公事房。
陈三颓然的瘫坐在椅子上,只感觉浑身无力。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北上任职,眼看高官娇妻就在眼前,结果却莫名其妙的落入了此等困境。
既然袁耀已经将他扣上了罪名,恐怕治罪是早晚的事,这回恐怕难以活命了。
廖泽阳却呆呆的站在原地,他反复的看着手中的书简,心中回忆着他和袁耀的那次密探。这位淮南侯给他的印象刚直不阿、且坚毅果敢,怎么会如此简单便在压力下投降。
事情是明面上的,两起刺杀案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淮南侯怎么会如此糊涂?
屋内的两人异常的沉默都不说话,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查案、做细作、搞渗透、暗杀,他们都是高手,但在政治一途却完全是外行。
此等复杂的局面,他们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也无法像白翠微一般瞬间理解袁耀的意图。
“廖大人,林静娴回来了!”张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随后一身戎装的林静娴风风火火的从外面冲了进来,张勤紧随其后。
“廖大人,事情搞定了!”林静娴将手中的一份名册直接砸在了桌面上,脸上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但马上,她便发现廖泽阳和陈三两人完全没有反应,而是神情颓废的在原地发呆。
林静娴好像明白两人在为何发愁,她微微一笑从腰间拿出了另一份书简塞在了廖泽阳的怀中。
“你这是......”廖泽阳神情疑惑的看着林静娴。
林静娴看了看陈三然后对两人笑道:“我这么晚回来,自然不是只去查了政务局。”
廖泽阳和陈三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林静娴在说什么。
“我呀,被白姨叫去了侯府,这书简便是白姨让我送给你的!”
廖泽阳顿时来了精神,因为林静娴所说的白姨,便是袁耀的夫人,大都督白翠微,她给自己的书简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淮南侯的密旨!
第384章 步步紧逼
廖泽阳的眼神重新恢复了神采,甚至更胜从前。
他已经看完了林静娴送过来的密函,这迅速使他重新恢复了力量!淮南侯的心意并没有变,只是面对众臣的压力不得不选择了降低音量,低调行事。而对他们惩戒现在看起来像是一种变向保护。
“你也看看!”廖泽阳将密函递给了陈三,现在陈三也是局内之人,看看无妨。
陈三看到廖泽阳神情变得轻松,便猜到可能这封密旨对己方有利,于是赶紧拿过来仔细阅读。
“密切保护陈吴,勿使其出现意外。封闭南司联络处降低风险,详查叶乐安被刺案!调先登营百人进城,由指挥使李义亲自带队,负责配合侦破此案。即日起,封闭稽查处,除原配备的龙骧卫之外,任何人不得参与!”
陈三长出一口气,随即一阵感动涌上心来。
看来淮南侯心中早就把他和父亲排除了嫌疑,所谓监管原来是保护。
而且淮南侯非但没有削弱廖泽阳的权力,反倒整合了整个稽查处,并且让城外的先登营百人进城配合稽查此案。
“淮南侯认为有人要杀我?”陈三疑惑道。
廖泽阳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自信从容的神情。
“淮南侯英明,虽然对方思虑深远,计划周密,但还是被淮南侯抓住了尾巴!”廖泽阳拿起桌子上的毛笔,展开一张越纸,随后在上面快速的刷刷点点写了起来。
陈三、林静娴、张勤三人不自觉便围过来看,只见廖泽阳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还在上面写上了序号。
一、西城刺杀案,二、政务局造假路签,三、都督府武库失火,四、叶乐安当街被刺。
“大家可看出了什么端倪?”廖泽阳缓缓放下毛笔对三人道。
“你的序号都编上了,自然是说这些事件都有关联!”林静娴笑道。
张勤指着西城刺杀案道:“所有的一切起因都在这个西城刺杀案上!而后面的一切,很有可能都是西城刺杀案引起的后果和反应。”
廖泽阳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些龙骧卫果然每个都是可造之材。
“现在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西城刺杀案是一次完全失败的行动。他们没想到一名普通的转运司参议会有如此战力的团体保护,以至于最后全部服毒自尽!”廖泽阳也指着西城刺杀案说道。
“刺杀杨河,目的便是引起玄翎卫南北司和稽查处之间的冲突,如果成功,刺客全身而退,那么此案必然是一团迷雾,所有的嫌疑都只会指向玄翎卫......”
“但对方却在这个看似最简单的任务上失了手!”林静娴有些激动,俏脸通红。
“不错,他们失手了!”廖泽阳用毛笔在西城刺杀案上又画了一个圈。
“如果按照如此方向推测,那么对方故意使用玄翎卫毒药自尽,以及喊出南司口号,都是不得已为之的嫁祸之计。也正因此等突发事件,使刺客判断失误做出了如此画蛇添足之举!”
三人点头同意,廖泽阳的推断极为合理。
“接下来便是连锁反应,对方已经下了重注,如果停滞不前被我们顺藤摸瓜,便会全军覆没。所以他们也没了回头路,只能冒险一直向前不停加码!”廖泽阳用毛笔将剩下的几项连在了一起,下意识的将赌博的术语用了进去。
“静娴刚才说了,政务局发放路签的相关官员,经查有三人失踪。而失火的武库令现在也下落不明,这便说明,这四人肯定是对方渗透的棋子。”
“他们在紧急进行转移,试图抹掉我们继续追查的线索!”
陈三叹了口气道:“对方反应极快,我们虽然已经抓到了他们的漏洞,但却被其以更快地速度抹平。”
“如今武库令失踪,政务局相关的人等也不见踪迹,我们现在根本无从查起......”林静娴和张勤两人也沉默了下来,僵局就在这里,对方的行动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他们明知有问题却抓不住把柄,以至于现在线索全断。
廖泽阳却面露微笑:“背后之人确实聪明,但却聪明的过了头!”
三人疑惑的看向廖泽阳,听他话中之意,便是还有漏洞可挖。
廖泽阳继续道:“本来此案截止到武库令和政务局相关线索全断,对方便可停手,但他可能是依然觉得不能胜券在握,于是百忙之中下了一步臭棋!”
廖泽阳的毛笔点到了叶乐安刺杀案上。
“此手法看似高明,实则愚蠢!”廖泽阳微笑道。
“南府去查玄翎卫账目,此事必然隐秘,时间了路径更是难以揣测,而对方恰巧在准确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进行了刺杀,那便只能有一个可能......”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稽查处南司内部有对方的人!”
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没想到敌人便在不远处的院子里,始终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怪不得所有的一切对方都可提前一步做出反应!
烧武库是如此、转移政务局相关之人也是如此!
廖泽阳重新将林静娴带来的密令摊在桌子上。
“淮南侯英明,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梗概,如果刺杀叶乐安一招依然无法完全挑起淮南内乱,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再次冒险!”廖泽阳的目光看向了陈三。
“刺杀我?”陈三面如寒霜。
现在所有的嫌疑都集中在陈三和南司的身上,如果现在陈三莫名其妙的死了,陈阳肯定认为中枢有人在刻意针对南司,那时候南司必然反击,则东南一定大乱。
东南乱,则玄翎卫内乱、整个淮南都将被裹挟其中。
“陈三一直在稽查处,对方如何下手?”林静娴疑惑道。
“别忘了,我们对面就有他们的人,我们这里是否有他们人也无法排除。”张勤摇头。
“随便在饮水、饭菜中下点毒药,我们就算是死了也不知道找谁报仇.......”
林静娴一个激灵,然后便下意识的将手中端起的茶碗放了下去。
廖泽阳则点头道:“所以淮南侯开篇便是让我保护好陈三,那便是说他已经识破了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第385章 信任壁垒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淮南侯已经猜到了敌人的意图,那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便有了保障。
“淮南侯在明令中,让我暂时代理稽查处南府,此事便是让我去查内奸时方便!又令先登营李义率兵进城,这便是怕卫军之中有人与对方暗通款曲......”
林静娴突然打断道:“龙骧卫都是英烈和高官子弟,其中难道也有人变节?”
陈三叹气道:“现在淮南高层中是否有人被敌方买通尚不可知,他们的子弟又如何能够保证?”
林静娴一时无语,她心中依然不愿意相信龙骧卫里会有变节的人。
“接下来我们如何做?”陈三目光灼灼的看向廖泽阳,他现在也是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
“当务之急,便是立刻从叶乐安刺杀案入手!”廖泽阳斩钉截铁道。
“只是必须在南府中找出一个可以信任之人,那边我们并不熟悉,现在双方还因刺杀案起了嫌隙,我们很难着手调查这起刺杀案的来龙去脉......”
陈三立刻沉默,现在他是南府最为针对的人,自然无法帮忙。而廖泽阳虽然暂时代理南府,但这些人都是叶乐安选来的,他恐怕一时也无能为力。
众人沉默了一阵,突然张勤低声道:“我有办法!”
几人急忙看向张勤。
张勤挠了挠头,他本不想给别人找麻烦,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可想。
“南府队率于九,是我叔,从小看我长大.......”张勤语气略显犹豫。
廖泽阳眉头紧皱,于九是南府仅次于叶乐安的第二人,身份与张顺一样。如果于九肯帮忙,那一切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你爹不是姓张,他姓于怎么是你叔了?”林静娴追问道。
张勤急忙解释道:“我爹叫张悦,是玄翎卫现在的北司长官符明的下属,战死在峄阳山......”
廖泽阳和陈三也满脸的不可置信,这种展开是否太过巧合了些。
“原来是我们玄翎卫的同袍的后人,没想到,没想到......”廖泽阳一边感慨一边摇着头。
张勤继续道:“那时我爹是玄翎卫伍长,而九叔就是我爹的下属。他们一伍的任务便是在峄阳山大营中纵火,最后只有九叔一人逃了出来,其他几人都牺牲了......”
“事情过后,九叔便时常拿着各种东西来看我和娘亲,拜祭我爹,直到冯叔来到柳树屯,此事才渐渐减少。”
“甚至我到合肥上学,最开始便是在九叔家中居住,所以即便说是我的亲叔叔也不为过。”
陈三叹了口气面露唏嘘之色,虽然他挨了于九一刀,但从这事上看,此人倒是个极为有情有义的好兄弟。
“有了这层关系便好做得多!”廖泽阳神色却颇为兴奋。
“你现在就去南府找于九,然后带他来这里!”
张勤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这么做是否会将我九叔拉入危险之中?大人刚才相问,我自然不敢隐瞒,但如果这事太过危险,还请大人恕我不能从命之罪!”
廖泽阳微笑看着张勤,这孩子有情有义倒是十分难得。
“放心,此事我点到即止,多余的不会让他参与。”
张勤又看了看身旁的林静娴。
“放心,我替你担保,你九叔只要不是内奸保证没事!”林静娴挺起腰板,拍着小胸脯保证道。
张勤这才点了点头,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张勤便带着于九匆匆从外面赶来。
“见过廖大人!”于九对廖泽阳拱了拱手,看来他对这位功勋卓越的“毒针”还是十分客气的。
但马上他便冷冷的扫了旁边的陈三一眼,然后冷哼一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陈三也不介意,他现在心态已经不像刚才那般急躁,有了淮南侯的密旨,便说明他现在已经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廖大人让勤儿找我来,到底是有何事要说?”于九开门见山。
廖泽阳让张勤将门关好,这才缓缓道:“主公的明旨你已经听到了,我现在代理南府的公事,负责侦破叶大人被刺一案,有些事想找于大人仔细问问。”
于九面不改色道:“既然是公事,大人传令便可,为何非要将勤儿拉进来。”
廖泽阳提起茶壶,给于九倒了一杯。
“张勤是淮南侯指派,并非我专门调来,况且张勤身陷此案之中,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于九眉头紧皱,西城刺杀案的内幕并未完全公开,张勤也没有将自己便是此案中人的事和于九说过。
“九叔,西城刺杀案中,那个开门后被砍了一刀的龙骧卫便是我......”张勤低声道。
“什么?”于九十分惊讶,他直接站起身来。
“当时我和娘亲以及冯叔去参加王麦叔一家的乔迁宴,没想到正遇到了此事。”张勤解释道。
于九眉头紧皱,眼睛不停扫视着张勤的肩膀,明显是对这个侄子极为上心。
“可曾留下什么暗伤?”于九急忙出言询问。
张勤急忙解开衣服一边给于九看一边道:“侄儿命大,当时下半夜要执勤,便穿着内甲参加了宴会,这才躲过一劫。”
于九看了看张勤露出的肩膀,这才帮他重新拽好衣服。
“天可怜见,如果你出了意外,我即便死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见你爹。”
于九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廖泽阳也不逼迫,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于九接下来的话。
“既然此案涉及到了勤儿,那便是我的事!廖大人有话尽管问,我自当知无不言!”于九向廖泽阳拱了拱手。
廖泽阳脸上神情不变,但心中大喜过望,有了这位的帮助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多谢于队率!”
廖泽阳回了礼才道:“叶大人被刺杀一案疑点颇多,我有一事不明,南府去查玄翎卫账目所挑选的时间必然深思熟虑、严格保密,为何刺杀之人会提前得知!”
于九点了点头:“廖大人一语中的,此事也是我疑惑之处!”
“此事是昨日晚上叶大人和我才定下,知道时间和行进路线的也只有我和叶大人两人,如何泄露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廖泽阳眉头紧皱,双手不停地反复交叉。
“可否有人在外偷听?或者集合人手时不慎泄露?”
于九坚决的摇了摇头:“我们都是老玄翎卫出身,此等秘密的突袭行动,怎能会这般不小心?”
“直到早上出发之时,我也没有将这次行动的目的告诉众人,大家在到达南司联络处之前,都不知道此事。”
廖泽阳双目微眯盯着于九继续问道:“那为何于队率在出发之前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参加此次突袭检查?”
第386章 全面爆发
于九走了,张勤和林静娴两人出去相送,公事房内只剩下廖泽阳和陈三两人。
廖泽阳静静地看着陈三,而陈三也在看着廖泽阳。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甚至不可置信的神情。
于九的解释极为简单,临近出发时叶乐安找到了他,调他去查另个案子。而这两人对话时,现场并无他人,也就是说根本无法证实于九所说是真的。
如此推断便只有两个结果。
第一个可能便是于九全盘在撒谎,他就是内奸。他将叶乐安突袭南司联络处的事提前泄露给了身后之人。因为怕刺杀时产生误伤,或者无法解释为何能全身而退,便提前找个了借口离开了队伍。
第二个可能便要惊悚的多,那就是稽查处南司司长叶乐安便是幕后的策划之一!他故意设计联络处的突袭行动,然后指派刺客半路袭击自己,用苦肉计挑起淮南派系之争,从而安全脱身。
他为了转移视线,故意将此事设计成只有他和于九两人知道,然后在出发前支走于九,增加于九是内奸的嫌疑!
如果有人怀疑到了此事,也只会将于九视为最大的嫌疑人!而身负重伤的他,自然可以摆脱所有人的目光,成功过关!
陈三长出一口气低声道:“叶乐安是玄翎卫最早的一批,而且还是淬剑庄出来的嫡系,与白府君都是同窗,他怎能背叛淮南侯?”
廖泽阳揉了揉额头道:“你是否还记得四海阁?”
陈三眼睛微眯,四海阁那个公然买卖情报和物资的地方他自然铭记于心。
“当时你我曾经有过一个很大的疑团没有解开,那便是如此公开买卖淮南情报的地方为何能长期存在于淮南侯脚下?”廖泽阳继续道。
“我曾经怀疑过合肥令诸葛瑾,因为只有他才有权力庇护这么一个地方。但现在看我们漏算了另一个衙门,它也可以为四海阁提供保护,甚至比诸葛瑾还要有效!”
陈三神情迷惑,他一时间有些跟不上廖泽阳的思路。
廖泽阳从腰间解下玄翎卫的牌子,然后缓缓放在桌子上。
“合肥玄翎卫衙门不但可以保护四海阁,甚至还能让合肥府衙无法插手,甚至以玄翎卫暗点的名义,完全剥离到管理之外。”
廖泽阳眯起双眼看着南府方向一字一句道:“叶乐安在提稽查处南司长官前,便是玄翎卫合肥城长官......”
“有刺客!”廖泽阳话音刚落,稽查处的院子中便有人高声喊喝!
廖泽阳和陈三反应极快,两人一个抽出佩剑便出了屋子。
“救人!”张勤背着于九从院外风驰电掣一般的跑了进来,而于九的背上已经被一支弩箭贯穿。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廖泽阳双眼通红,他是真的愤怒了!
“弩手是南府的人,他跳墙了!”这边有人在高喊。
“抓刺客!”无数执勤的差官开始从院子里冲出去,直接奔着南府方向追去。
“九叔!”张勤带着哭腔的将于九背进了公事房!一旁的林静娴已经吓傻了,她虽然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但面对这样的生死之间也被吓的六神无主起来。
“不要拔箭!”廖泽阳一把推开了张勤,他仔细观察着那支弩箭,随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不怕哭,你九叔死不了!”廖泽阳回头对张勤说道。
“对方想要一击致命,还好于九功夫了得躲开了要害,你快去请郎中来,他还有救!”
张勤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一般,撒腿便向外边狂奔!
“先止血,不要动他!”廖泽阳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将箭伤附近的地方盖满,然后又撕开袍子轻轻的盖住伤口。
“静娴,你来按住伤口!”
林静娴咽了口唾沫,但还是走了过来,替于九按住了渗血的伤口。
“跟我去南府!”廖泽阳咬牙切齿,他将佩剑挂在腰间,走出了公事房!
夜色下,廖泽阳陈三带着十名差官气势汹汹的走进了南府院内。此时南府内已经大乱,那些差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到廖泽阳陈三带人走了进来,便下意识的围了上来。
“你们害了叶大人,如今又公然暗害于大人,简直无法无天!”人群后有人出声高喊。
这句话顿时激起了南府差官的同仇敌忾之心,他们纷纷抽刀在手,挡住了廖泽阳等人的去路。
“要造反吗!”廖泽阳一声怒吼,身后的十名北府差官也纷纷抽刀在手!
“刚才是谁在挑拨,给我抓起来!”
十名差官顿时要挤入人群抓人,结果却被其他南府差官挡在原地。
“休想给我们扣罪名,你廖泽阳想吞了我们南府独掌稽查处,别当大伙是傻子!”那人还在人群中挑拨。
但廖泽阳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种挑拨完全没有意义,即便迟滞了他们一些时间,早晚也会被他们冲破,毕竟廖泽阳现在是名义上的稽查处长官。
一旦眼前的情况被解决,这个挑拨之人必然无所遁形,等待他的也只有伏诛一路可走。
那这人为何还要这么做?
廖泽阳的目光扫向公事房,这个院子与他那个不同,叶乐安的休息之处在后面另一个院子里。
“他想拖延时间!”廖泽阳瞬间明了,这人也是死士,他在这里挑拨廖泽阳等人去抓叶乐安便是为了叶乐安逃走创造时间!
“挡路者,按反叛治罪!”廖泽阳抽出宝剑带头向前,南府几十名差官被其震慑,不停向后移动。
成片的甲胄声从院外响起,随后一名全身战甲,威风凛凛的将军带着一队极为精悍的长枪兵走了进来。
“先登营李义在此,谁敢造反!”
廖泽阳长出一口气,先登营到了,此事便可平息。
“李将军,我乃稽查处廖泽阳,请速速带兵助我平乱!”廖泽阳马上表明身份。
“围了!”李义一挥手,几十名全身甲胄的长枪兵便将南府的差官全部包围。
“放下武器,违令者当场诛杀!”李义抽出佩剑站在廖泽阳身边。
仅仅一瞬间的犹豫,无数的环首刀便落了地,就算给这些差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和先登营这样的精锐卫军作战。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人群中的那个声音再度传来,随后一名身材矮小的差官突然倒地口吐白沫。
“着火了!”后院有人高喊。
廖泽阳咬牙切齿,拎着剑便冲入了后院。
火光冲天,原本叶乐安养伤的宅子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
如果里边有人,定然活不成了......
第387章 阴谋集团
夜色已深,合肥城东的一座豪华的宅邸的密室内。
武云舟和武云帆两兄弟彼此看着对方不发一言。黑暗中还有三个人,他们都用斗篷掩饰着身体,更看不清脸面。
大家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好像等着两兄弟有个决断。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到底愿不愿意与我同舟共济?”武云帆冷冷的说道。他胖了不少,脸上也少了许多当年的狰狞之色,只是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却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大哥,淮南侯当时饶我们不死还给了我们高官厚禄,你为何还要如此去做?”武云舟声音多少有些颤抖。
“事当从权,当年他利用我夺取皖城,又收了我的踏浪军,这笔账怎么能如此划过?”武云帆声音冷冽。
“他袁耀用我做诱饵,不仁在先,我当初无力反抗只能被迫屈服,如今有了外援怎能继续忍耐!”
武云舟绝口不提自己先背叛袁耀之事,反倒将不仁不义扣到了对方的头上。
“淮南大事已成,凭借你们几个人就想颠覆淮南政权,简直天方夜谭!”武云舟默然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怎能久居人下!云舟,我们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已经无法回头,即便你不参与过后袁耀他也饶不过的你!”武云帆冷笑道。
“况且你这些年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可知如果没有四海阁的支持,怎会让你在监察司用钱开路,做到面面俱到?”
武云舟大惊失色,没想到这个哥哥竟然早就算计他.......
“如果事情败露,只要玄翎卫一查你的账目,到时候你百口莫辩!”武云帆冷笑道。
密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众人皆是不语好像在等着武云舟的反应。
足足一炷香之后,武云舟长叹一声道:“你要让我怎么做?”
武云帆立刻喜笑颜开,这个弟弟从小便只听他的话,有了武云舟的帮助,此事的成功率被再度提高。
“这些年我让芸娘经营四海阁赚了不少,钱财我已经转移到了邺城,那边的大人物已经同意接纳,如果事情不顺我们便举家到邺城居住。”武云帆微笑道。
“事情过后,你我都会封侯,前途方面自然没有问题。”
武云舟神情落寞,他这些年在淮南付出极多,也受到了袁耀的认可。眼看着阎象便要告老退休,自己便可坐上监察司司长的位置,结果却被这个大哥生生的拉入了阴谋之内,以至于前途尽毁。
但他也无法可想,即便此次不参与武云帆之事,事情一旦败露淮南侯也饶不过他。这些年的君臣相处,武云舟对袁耀的性格已经极为了解,那是一位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主儿......
“这些话我感兴趣,你们到底要想我做什么......”武云舟再次低声问道。
黑暗中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云舟,当初为了监察司秘奏方便,袁耀给了你随时进入侯府的金签,那东西是否还在你的手中?”
武云舟心中巨震,这些人居然想直接刺杀袁耀!
“你是谁?”武云舟双眉紧锁,这人的声音极为熟悉,但却想不起是谁。
“哼,几日不见便忘了老夫吗?”阴影中,走出一人,身穿一身华服头戴一个黑色的罩帽。
“刘勋!”武云舟惊的站起身来。
此人正是护军都督府右都督,负责淮南屯兵的训练和编组工作,没想到此事他也参与其中。
“正是老夫!”刘勋微笑着将武云舟按回座位。
“没有刘大人帮衬,你当四海阁倒卖的武器装备以及军事情报,从何而来?”武云帆十分得意地看着刘勋道。
“我也是赚些小钱,大头不是都被你拿去了?”刘勋讪笑道。
“当初我也是只想利用职务之便弄些钱财,谁知道此念一动便是万劫不复.......”刘勋叹了口气,看来与武云舟一样,很多事情也是被人钳制身不由己。
“身后主事之人到底是谁!”武云舟冷冷对武云帆道。
“我如今已经被你拉上贼船,但想要让我出力,必须让我见到幕后之人才行,否则休想!”
武云舟看了看刘勋,而刘勋却看着不远处黑影中隐藏身形的人冷笑。
他和武云舟的处境一样,都是被逼上船,如今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想要让他们卖命,总不能连卖给谁都不知道。
武云帆看了看黑暗之中的三个影子,好像在征询他们的意见。
“既然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继续隐瞒的。”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紧接着一人缓缓迈步而出站在了光亮之处。
“在下曹司空帐下,后殿司长官董昭!”那名中年男子随后一把将躲在身后的人从黑影中拉了出来。
“这......”武云舟与刘勋同时一愣。
“见......见过两位大人......”那人还是有些缩手缩脚,极不情愿的走到了光亮之下。
转运司监察使,蒋干.......
“没想到......”刘勋和武云舟对视一眼。
弄了半天,一直在背后支持武云舟的居然是淮南的盟友和亲家,曹操。此等布局定然已经执行了多年,四海阁加上转运司的配合,很多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但转运司本就油水极大,这蒋干任监察使本就是个肥差,为何还要投靠曹操?难道是被抓住了把柄?
蒋干好像看到了两人的疑惑,十分尴尬的低下了头。
旁边的董昭却笑道:“这世上哪有不喜金银之人,而蒋大人自然是其中翘楚!”
武云舟和刘勋脸上微红,董昭这话不仅骂了蒋干,也骂了他俩。
“此事从头到尾都由我家军师郭嘉策划,所以各位请放心定然万无一失!”董昭极为自信。
“金签确实可令我一人在夜间进入侯府警戒区,可是你们要想刺杀淮南侯那也是极为困难之事。”武云舟皱眉道。
“此事便不用云舟兄操心了,自然会有人配合你执行此次行动。”董昭的眼神默默地看向黑暗中的最后一个身影。
“孙兄,你也不必故作神秘,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出来一见吧!”董昭轻声道。
“多此一举!”黑影好像极为不满,但还是缓步走了出了黑暗之中。
“江东鉴水台,孙静.......”那人低声道。
第388章 心力交瘁
深夜,淮南侯府内书房。
廖泽阳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刚才已经把事情的经过以及猜测的情况与袁耀和白翠微做了汇报。
事关重大,而且迫在眉睫,现在他只能等,等袁耀的决定。
“叶乐安尸体可曾找到?”白翠微忍不住出言追问。
廖泽阳急忙回答:“火被扑灭后,我曾进入房内搜索,确实有一具被烧焦的尸体,但是否是叶乐安却无法证实.......”
“那你为何说叶乐安是内奸?”白翠微语气森冷。
叶乐安是淬剑庄一脉,与他们同期的学员,她实在无法相信叶乐安是潜伏在淮南的奸细!
“翠微!”袁耀声音冰冷,白翠微一个激灵急忙闭口不言。她刚才过于失态,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袁耀叫她翠微不叫夫人,便是已经十分不满了......
“如果是叶乐安,很多事情便说的通了......”袁耀缓缓站起身扶起了地上的廖泽阳。
“叶乐安一向谨慎,做事从不涉险,但却过于聪明很多时候反倒会为此困扰。”袁耀缓缓道。
“照你所说,他用苦肉计蒙蔽我等,制造混乱,然后又嫁祸于九,这确实像他的手法......”
“至于用大火金蝉脱壳,便是因为你逼的太急给他的压力太大,以至于他对自己的谋划产生了怀疑,所以宁可假死脱身也不想冒险与你再次对峙。”
廖泽阳长出了一口气,刚才他着实被白翠微吓到了,袁耀这么说便是肯定了他的判断。
“你呀!”袁耀缓缓地看向旁边坐着的白翠微。
白翠微急忙起身也跪在了地上,刚才她确实有些莽撞。
“你是淬剑庄魁首,自然要护着下边的同窗,但大是大非面前岂能为感情所左右?”袁耀扶起白翠微轻声道。
袁耀背着手在屋内走了几圈,然后才对廖泽阳道:“泽阳,你认为叶乐安为何要叛我?”
白翠微心中一凛,她不敢再说话,只是眼神却偷偷地看向廖泽阳。
这话极难回答,毕竟淬剑庄是个体系,以前还没有淬剑庄之人背叛过袁耀的先例,叶乐安是第一个。
这个原因回答不好,袁耀恐怕会对所有淬剑庄之人起疑心,以至于以后产生嫌隙。
但刚刚袁耀已经警告过了她,白翠微自然不敢打断,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廖泽阳的回答别太离谱上。
廖泽阳想了想然后才道:“淮南侯对淬剑庄一脉极为宽厚,金银、地位、从不吝啬。如果他们反叛,那原因一定不会出现在金钱和权位之上。”
白翠微紧张的心放下了一些,这样回答也是不错,至少说明淬剑庄之人不是轻易可以收买变节的。
“继续说。”袁耀不置可否。
廖泽阳手捻胡须,随后继续道:“叶乐安背叛主公,不外乎有三条原因。”
“一则,他与主公有血海深仇,只是主公不知!”
袁耀摇了摇头,淬剑庄挑选学员是祖宗八辈都查了一遍,如果叶乐安与他有仇怎么会不知道?
而且这些年叶乐安如果想害他,有大把的机会,为何却偏偏要选择这条最难的路走?
廖泽阳看袁耀摇头,便知此条袁耀并不认同,于是继续道:“二则,他有把柄被人拿住,然后被人挟持,不得已而参与此事!”
袁耀想了想,依然摇了摇头。叶乐安是玄翎卫出身,还掌握着合肥玄翎卫衙门,他没有家室也没有亲属,想挟持他简直难上加难。
廖泽阳看到袁耀再次摇头,便叹了口气。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叶乐安在加入淬剑庄之前,便是别人的细作!”
袁耀脚步停顿,随后目光有些游离,他皱眉看向廖泽阳。
“主公可还记得孙静的红组?”廖泽阳低声道。
袁耀长叹一声,身体略微一晃,白翠微吓得急忙过去扶住了袁耀。袁耀身体一直不太好,不仅瘦弱还容易疲惫,近日被一系列的案子和内外压力已经弄得有些心力交瘁,如今再受这样的打击所以一时无法接受。
“说下去。”袁耀在白翠微的搀扶下坐在了摇椅上。
廖泽阳道:“当年我们在庐江找到了孙静红组的线索,并且我以红组的身份深入江东,那时候负责给我送情报的便是叶乐安。”
“而我与孙策所说隐藏于合肥的红组人员便是这个叶乐安。”
袁耀点了点头,那时候是白炎故意让廖泽阳将叶乐安说成是红组成员,主要便是迷惑江东。
“那时候孙静隐居,不受重用,所以红组实际上是完全静默的状态,他们的人也都是隐藏于各个地方,从不参与情报之事。”
“但我每次接收叶乐安情报时都发现,那些合肥情报过于的细致,以至于超出了只为了取信的目的。”
“那时候我就有所疑惑,但以为是白府君有额外的指示,便只能将情报提交。现在看来,这极有可能便是叶乐安假借我手向江东递送真情报!”
袁耀默默的攥紧了拳头,廖泽阳所说极为可能。白炎将传递假情报之事交给叶乐安,便肯定不会再去查他到底给了哪些。而廖泽阳远在千里之外的敌营之中,即便发现不妥,也无法和白炎进行核对,质疑为何传的过于真实,这几乎是个完美的漏洞。
“而后,孙静重新出山,我们谍报组马上便暴露了。浮针匠大人和白府君处处受到孙静牵制,每次都落于下风,这便是孙静重新启用了红组的效果!”
“而且西城刺杀案,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搅乱我淮南政局,没有对主公极为了解的贴身人,是极难做到的!”
袁耀轻轻的摆了摆手,他心中已经确定了此事,廖泽阳说的非常清楚,不由得他不信。
“好一个孙静,好一个红组......”袁耀喃喃自语。
他一时有些心力交瘁,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果然不好受。这些年最信任的淬剑庄一脉,其中竟然早早便隐藏了敌人的暗子,这让袁耀的世界观都有些动摇!
自己亲手调教的小叶子,居然是红组的奸细,这是第一次,袁耀有了最为真实的挫败感。
“属下无能,未能提前发现对方的毒计,给淮南侯分忧!”廖泽阳急忙跪倒在地,向袁耀叩头。
“不必了.......”袁耀有些意兴阑珊。
“你觉得接下来会如何?”袁耀脑中有些混乱,一时间思路也受到了影响。
廖泽阳急忙抬头道:“事情已经败露,敌人必将孤注一掷!”
“江东鉴水台通过造假路签和偷运武库武器,至少已经组建了一支千人武装,这支隐藏的武装,肯定会在近期对淮南侯不利!”
第389章 山雨欲来
两日后,正逢淮南议事之日。
两都督府、各司、各局以及中枢直辖的各处长官纷纷来到淮南侯府议事厅,准备进行例行的会议。
这是袁耀定下的规矩,每月初一进行一次这种大型的会议,主要讨论年初制定各项工作的推进情况,以及解决一些突发的大事。
武云舟怀着忐忑的心情迈入淮南侯府,他此时的感受已与从前不同。自从武云帆将他所做之事全盘托出后,武云舟便完全处于一种极端焦虑的状态。以前勤于政事的他变得懈怠起来,因为再多的努力,也无法改变他已经成为淮南叛逆的事实。
“云舟!”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武云舟急忙抬头,发现居然是很久居家不出的监察司司长阎象。
“见过阎司长!”武云舟赶紧行礼,阎象笑着拉着他走到一旁。
“几日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阎象上下打量着武云舟。
武云舟不自觉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更加难看。阎象对他很好,自从他进入监察司以后,阎象便将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不仅很多事情手把手的教,出现了错误阎象也从不对他进行批评,而是尽量回护。
如今,他被哥哥拉入了阴谋反叛集团,不仅辜负了袁耀对他的信任,也对不起阎象对他的提携和爱护。
面对这样的老上司,武云舟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一股莫名的冲动从心底涌起,一个想法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想对阎象把一切都说了!
“有事吗?”阎象看到武云舟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便疑惑的问道。
武云舟咬了咬牙,他拉着阎象想到旁边的角落里交流。
“阎老大人!”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阎象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刘勋正快步向他们这边走来。
刘勋毕竟是护军都督府的右都督,阎象只好停住脚步向刘勋回礼。而武云舟也无奈的松开了阎象的袖子,叹了口气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多日不见,阎老大人身体可好?”刘勋身体与阎象打招呼,眼睛却在盯着武云舟,那是一种警告。
“身体还是那样,我这个年纪好又能好到哪里去。”阎象微笑着与刘勋说话,便将武云舟暂时放在了一边。
两人聊了些家常,其他后来的重臣看到阎象便也上来打招呼,于是刘勋便走到了武云舟身前。
“没有回头路了,你不要心存幻想!”刘勋将声音压得极低。武云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与刘勋两人迈步走进了议事堂。
两人刚刚走入议事堂便有一人缓步走上前来行礼。
武云舟长吸一口气,赶紧镇定心神,因为看过来的正是稽查处北府长官廖泽阳。作为中枢直属的处级衙门长官,廖泽阳自然有资格参加这种会议。
“廖泽阳见过武副司长、见过刘都督!”
刘勋表情也略有变化,只是被他强行压制。而武云舟明显心理素质不如刘勋,神情多少有些紧张。
“廖长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会议,有什么事不懂的可以问我......”刘勋面露微笑。
廖泽阳急忙再次行礼道:“在下位小职卑,怎敢烦劳大人,只是有一事不明想求大人指教。”
刘勋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他怎么说也曾经是一方诸侯,面对此等小人物心中还是有些优势的。
他点了点头示意廖泽阳说下去。
廖泽阳凑近刘勋,用只有他、刘勋、武云舟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几日前都督府武库失火武库令不知所踪,听闻两军都督府武库都是共管的,刘大人乃是护军都督府右都督,对此事有何见解?”
武云舟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而刘勋面上虽无变化,但手却不自觉的攥拳。
“此事事关重大,岂能轻言?”刘勋下意识的采取了防备策略。
“大人可能不知,属下正在侦查此案,卫军都督府那边已经抓了不少人,但始终没有任何的突破。有些人供出护军都督府有人与此有关,刘大人德高望重,所以在下才冒昧前来相问。”廖泽阳神态极为谦恭,语气也很平和。但就是这看似毫无威胁的话落在刘勋耳中却如平地惊雷一般!
“他们这是一派胡言!”刘勋脱口而出,但马上便后了悔,他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身边的几名官员看向刘勋,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而廖泽阳却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对着刘勋拱了拱手道:“在下过于冒昧,请大人见谅!”
说罢转身就走,不再和刘勋说一句话。
刘勋表情尴尬的站在原地,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廖泽阳这是在故意“打草惊蛇”,他在测试自己!而刘勋刚才不经意间的反应,却完全中了对方的计谋。
看来廖泽阳已经怀疑到了护军都督府,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怀疑上了自己!
一声钟鸣,将刘勋从纷乱的思绪中带了回来,这是会议即将开始的信号。
身边的众人也不再聊天,开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议事堂内此时已经聚集了近五十人,各部门的重要首脑几乎全都到了。
大家都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通往侯府的大门,按照习惯,不一会袁耀便会从那里出现。
但今天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淮南侯的仪仗才进入正堂,但来的人却不是袁耀,而是白翠微。
“见过寿春君!”众人齐齐拱手。
武云舟凝神望向白翠微,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劲。这位一向谦恭有礼、喜怒不形于色的淮南侯夫人如今却是面带忧色,甚至眼圈都有些红肿,好像是刚刚哭过。
下面的淮南重臣们也都看到了白翠微今日的不同,大家面面相觑的看向白翠微身后,却没有发现袁耀的身影。
“夫人,主公何在?”阎象资格最老,便替众人提出了疑问。
月度会议从开始到现在,袁耀已经坚持了三年,从来都是本人出席,甚至连迟到也不曾有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白翠微叹了口气道:“淮南侯昨夜突感身体不适,今日的议事便暂时由我来代理主持......”
第390章 乌云遮月
会议很快便散去,淮南的高层官员们个个神色紧张。
袁耀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加上高强度的工作,病倒也属正常,但现在这个时候却是大大的坏事!
内政司大案、武库失火、稽查处南府长官叶乐安被刺杀后烧死,这哪一件不是惊天的大事。
所有人都在等着袁耀出面平定这些风波,还淮南一个安宁。而恰巧在此时,袁耀病倒了,短时间内解决这些案件、平息事端便成了奢望......
议事结束后,刘勋便匆匆的赶回了府邸,不一会又派人悄悄地联系了武云舟,要求其夜间便装去武云帆大寨密室商量对策。
刘勋现在多少有些惊慌,他怎么也没想到廖泽阳居然这么快就找上了他!
“武库令不能再留了,必须立刻清理掉!”身穿便装的刘勋出门上车之前与管家低声嘀咕。卫军都督府失火的武库令就是他的人,出事后,这名武库令便一直躲藏在他的家中。
管家迅速的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刘勋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抖了一下缰绳,马车便缓缓而去。
冷风吹过,乌云将明月遮蔽,整个合肥城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管家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他下意识的紧了紧衣襟,然后又向四周望了望,确定无人后才快速的返回了府邸。
管家不知道的是,旁边的一所民宅里,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黑暗中的廖泽阳面露微笑,这个刘勋明显比孙静和朱桓之流也好对付许多。自己只是轻轻的打草惊蛇,便成功引起了对方的后续行动,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顺藤摸瓜。
“张顺,你带人潜进刘勋府邸,盯着那个管家!”廖泽阳低声道。
身后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是张顺带人离开了。
“咱们跟着这位刘大人去见见世面!”廖泽阳好像在喃喃自语,他缓缓退入黑暗之中......
刘勋的马车左转右转,围着合肥转了足足半圈,确定身后无人跟着后才来到了武云帆宅邸的后门。
刘勋急切的挑起门帘下了车,正看见旁边的武云舟匆匆而来。
“什么事?”武云舟急忙低声问道。
“进去再说!”刘勋拉起武云舟便从后门进了武云帆的宅邸。
两人在武云帆的宅邸里绕了几圈,来到了后院。
那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原本空旷的院子已经坐满了身穿铠甲手持武器的黑衣人,足有百十人!这些人与匪徒不同,不仅各个身材魁梧,神情也都极为彪悍。
他们沉默的看着刘勋和武云舟两人走进后宅,却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足见纪律之严明。
“这些人哪里来的!”武云舟神情惊骇,上次到哥哥府上还没有这些人。
“有些事你不知道,事情紧急我们先见到武云帆再说!”刘勋是真的急了。
两人不顾阻拦,穿房过院来到了武云帆的后宅。
“大哥!”武云舟进门便出言喊道。
武云帆正在看书,听到是武云舟的声音便疑惑的站了起来。
“你们为何前来?不是说好了有事我找你们吗?”
刘勋却道:“大事不好,廖泽阳恐怕已经怀疑到了我,商量之事必须马上行动!”
武云帆满脸疑惑,皱眉看着刘勋,刘勋便急急忙忙的将今天开会的内容交代了给了武云帆。
“袁耀居然重病在身?真是天助我也!”武云帆捻须冷笑。他关心的点并不在刘勋被怀疑上,而是在袁耀重病在身的消息上。
刘勋的暴露是早晚的事,但袁耀如果重病不能理政,那他们的刺杀颠覆行动便有了更高的胜算!
“孙静和董昭还没走,我们正好一起商量!”武云帆也来了劲头,他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眼看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根本忍不住!
上次商议,本来计划是半月后行动,没想到袁耀突然重病,这便可提前进行!
三人匆匆进了密室,然后让人去请孙静和董昭。
不一会两人也匆匆而来。
“为何不按规矩行事?”孙静冷冷的扫视着三人开口质问,这种事情最怕的便是横生枝节,而这仨人都是淮南高官,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董昭也是眉头紧皱,心中十分的不安。
武云帆却哈哈大笑道:“孙先生何必如此拘泥计划,那袁耀已经命在旦夕,我们何必还要畏首畏尾?”
孙静和董昭对视一眼,一时间并未理解武云帆的意思。
武云帆却给了刘勋一个眼神,刘勋便开口将袁耀因病未能参加会议之事说了一遍。
“我花重金买通了一名侯府的医官,打探到了一些信息!”刘勋补充道。
“那袁耀两日前突然生病,现在侯府消息封锁极为严密,但医官从开具的方子上判断,袁耀可能是气急攻心吐了血.......”
“两日前?吐血?”董昭喃喃自语。
“两日前稽查处南府长官叶乐安被烧死在宅内,难道是因为此事?”
孙静却不置可否的捋了捋胡须,然后目光重新扫向刘勋。
“你从何而来?”孙静低声问道。
“放心,我偷偷从宅邸后门出来的,还在合肥城内转了半圈确定没人跟踪才到的这里!”刘勋仿佛十分有的信心。
孙静默然无语,半晌才看向董昭道:“董大人以为如何?”
董昭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事已至此,只能提前行动!”
两人仿佛在打哑谜,弄得武氏兄弟和刘勋一时摸不着头脑。
孙静不再废话,他从怀中掏出一幅卷好的地图铺在密室中间的桌子上!
“行动便定在明日子时!”孙静语出惊人,除了董昭以外,三人均是神情一震!
“府衙区有护城河和吊桥,而且四座吊桥在酉时便会被拉起,如果不能控制一座吊桥,我们即便有千军万马也难突入侯府!”孙静指着地图上的府衙区内河道。
“明日清晨之前,武云舟必须将手中金签交给董昭董大人,后殿司在北吊桥有自己人,到时候拿着金签炸开北吊桥,我们便顺着这里突袭侯府!”
“明日午时之前,鉴水台死士会分批次潜入北城民居,那里我买了大量的房子足可以藏兵!只要吊桥落下立刻发射火箭,董大人的卧底便点燃西城望楼吸引守军注意力,我鉴水台死士直奔侯府取袁耀性命!”
刘勋默默点头,没想到孙静和董昭居然私下做了如此多的准备。
“侯府院墙高大,还有两百龙骧卫守卫,白翠微也是百战之将,恐怕很难短时间拿下。”刘勋提出了质疑,这个是压上身家性命的大事,自然要谨慎再谨慎。
“刘都督放心,明日子时之前侯府内必定大乱!”董昭捋须微笑。
“为何?”刘勋急忙追问。
“我后殿司在袁昭身边做了布置,明日酉时我便毒杀袁昭!”
第391章 地狱契约
密室里一片寂静,毒杀袁昭的计划令三人不寒而栗。
袁耀的身体一直很差,而且并不热衷于女色,以至于这么多年只有白翠微的一个儿子。按照袁耀现在的身体状态,再有个儿子恐怕十分困难,所以无论刺杀行动是否成功,但只要能杀掉袁昭淮南政权的根本必然动摇!
危急时刻,侯府的防御指挥定然是白翠微。如果她儿子袁昭酉时被害,再加上袁耀重病,侯府内定然一片大乱,到时候再突袭肯定事半功倍!
“郭嘉大人果然思虑深远......”武云帆倒是十分的高兴,而剩下的武云舟和刘勋却脸色有些的难看。
他们并非和武云帆一样,是那种完全无情无义之人。袁耀对两人不错,如今他们不仅要颠覆其政权,还要毒杀人家儿子断其后嗣,这么做也太过狠毒了些......
“这么做是否过于阴狠了......”武云舟忍不住说道。
董昭却不说话只是冷笑。
“云舟莫要糊涂,我们现在做的是反叛之事,一旦失败咱们武家也必然会万劫不复,此时还讲什么仁义道德?”武云帆出言劝解。
武云舟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他伸手入怀从里面取出一根金色的令签轻轻的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侯府令签,凭借此签可以在府衙区戒严时放下吊桥紧急觐见......”武云舟声音有些颤抖。
“剩余之事我不参与,你们自便吧......”武云舟低着头转身走出了密室。
孙静拿起桌子上的令签反复看了看,然后对黑暗中道:“将武云舟拿下,送到后花园阁楼之上,行动结束后再行放出!”
黑暗中一阵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屋外武云舟的怒吼!
武云帆神情不变,孙静如此做也是为了他们好。这个弟弟过于性情,他对袁耀始终怀着愧疚之心,很难保证不去告密。
“诸位便分头行动吧,明日的淮南便知天翻地覆,到时候曹司空南下,吴侯北上瓜分淮南时,定然少不了二位的功劳!”董昭满脸的自信。
武云帆却捋须笑道:“董兄切切提醒曹司空,答应之事一定要做到!”
董昭自然知道武云帆的意思,便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笑着递给了武云帆。
“这是陛下封侯诏书,还有司空盖印的任命和地契、房产,只要淮南一倒,立即生效!”
武云帆接过董昭手中的文书,忙不迭的展开观看,果然与约定的一般无二。
“曹司空果然是守信之人!”武云帆将文书卷好,小心的揣入怀中。
“我这些年私下养了两百死士,明晚便随孙大人一同攻击侯府!”武云舟目光热切的看向孙静。
孙静想了想,点了点头。
“事发突然,计划提前,我现在只能集结五百人,加上武大人的死士凑上七百人,里应外合大事必然可成。”孙静缓缓道。
刘勋叹了口气:“我的家丁都是熟面孔,只有不到百人,这次便不参与了......”
他实际有私心,万一计划失败,这些刺客也和他毫无关联,这样还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董昭听出了刘勋话中的意思,便冷笑道:“刘大人为鉴水台和后殿司死士提供了所有的武器和铠甲,这次不参与也属合理。”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意思很明白,你刘勋私自买卖武库的武器和铠甲已是死罪,况且这些武器还落入了刺客之手,这时候还想撇清关系简直是痴人说梦!
刘勋缓缓闭上双眼,身体不由自主的晃动。
“好吧,我在合肥城外也养了一百门客,这些人都是生面孔,便一同交给孙静大人......”
孙静微微点头,他从不在意手下是否精锐,只在乎人数够不够。
“八百人,这样胜算便又高了一成......”孙静喃喃自语。
“那就回去各自准备吧,来往行踪要小心谨慎!”董昭挥了挥袖子便从后门出了密室。
武云帆和刘勋对着孙静拱了拱手,也转身从正门离开,密室内只剩下孙静一人。
孙静看着桌面上的地图,确定所有人都已经离开才轻声对黑暗中道:“我今日便离开合肥,明日进攻侯府之事便交给你全权负责。计划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你都从北门迅速逃离,到十里外的土地庙那里,自然有人助你返回豫章。”
黑暗中并无回应,过了很久才有一个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对你已经无用,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孙静捋须平静道:“别忘了你的身份,这些年隐藏在淮南还真把自己当袁耀的淬剑庄嫡系了?”
黑暗中人再次沉默不语。
“这些年你也帮着袁耀做了不少事,并不欠他什么,何必还对他念念不忘?”孙静目光犀利的看向黑暗中的人影。
“我这些年也帮江东做了不少事,如今也不欠你什么,你为何不肯放过我?”那人与孙静针锋相对,毫不客气。
“这是你的命,无法改变。”孙静冷哼一声。
“自从你选择进入红组的那一刻,便没了回头路,红组从来没有活人能够退出!”
“所以你还是杀了吴琛他们一家?”黑暗中的人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这吴琛便是当年在庐江被白炎、廖泽阳抓获的红组一家。也是从那里,淮南知道了孙静红组的存在。那两夫妇为了女儿不得不背叛红组,后来被白炎送到了合肥保护起来,也没有让他们再进行任何细作活动,这些年倒是生活的很平稳。
“叛徒都该死,这有什么好说?”孙静冷笑。
“那他们的女儿何罪之有!”黑暗中的人影缓缓走出,正是借助大火逃遁的稽查处南府长官叶乐安!
“你这些年在袁耀身边都染上了什么坏毛病?”孙静不屑一顾。
“红组男女搭配出外勤者,不得有私情,更不得生儿育女,发现者连同孩子一并处死,这是规矩......”
“那你为何不杀小叶!”叶乐安双拳攥紧,明显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杀了小叶如何控制你?”孙静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
叶乐安突然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的坐在椅子上。
“你做合肥玄翎卫指挥使这些年,对吴琛夫妇多加保护和照顾,是不是将他们当成了当初的你?”孙静走到叶乐安面前。
“行动后,我就没了价值,我和小叶是不是也会被你干掉......”叶乐安有些失魂落魄。
孙静摇了摇头:“你在淮南潜伏多年,对玄翎卫内部运作清楚得很,我还需要你......”
“明日行动你来指挥,今日刘勋他们贸然前来恐怕这些人已经被盯上,你对城防和袁耀了如指掌,你来做胜算便更多了一成......”
孙静拍了拍叶乐安的肩膀,后者却如同被鬼神触碰一般浑身不自觉的颤抖。
“如果明日计谋不成,你战死在淮南侯府,小叶便多了个杀父仇人,我必然帮她为你报仇雪恨......”
“你!”叶乐安瞬间起身,一把揪住了孙静的领子。
孙静却看着叶乐安的眼睛不慌不满道:“所以,你最好活着,别自己送死......”
第392章 黎明之前
已近子夜,一轮孤月高悬。
如霜般的清辉,将院落照得一片森白。寒风卷着沙尘,呜咽而过,细碎地抽打在廖泽阳的脸上。几名差官早已缩起脖颈,将官服裹了又紧,有人牙齿仍止不住地打颤。唯有廖泽阳直立风中,对刺骨寒意浑然不觉。
月光下的小院静得可怕,两间极为简陋的土坯房相对默立,窗边还整齐地挂着今秋晒的干菜。门旁的水缸装满了清水,旁边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木柴。
屋顶也是今秋新铺的草秸,他们不停地在夜风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远处传来的呜咽和悲鸣。
所有物件里都还留着过日子的余温,干净整齐的环境透着朴素、勤勉与用心。
这是一户认真过日子的普通家庭,虽然清苦但对生活却有着细致的规划。
廖泽阳认识他们,红组成员吴琛一家......
他刚刚追踪刘勋到了武云帆的宅邸,便收到了西城再次发生血案的消息,于是又匆忙的赶到了这里,却没想到居然是熟人......
说起这个吴琛夫妇,廖泽阳十分的熟悉。他们虽然分属不同的阵营,却同时都在庐江的舒县隐藏。廖泽阳做店伙计,而吴琛夫妇在酒楼门口经营着一个茶摊。舒县城不大,廖泽阳也总是被酒楼借去做伙计救急,一来二去便熟识起来。
得知吴琛夫妇是孙静红组细作之时,廖泽阳也是极为惊讶,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茶摊摊主,竟然是个资深细作。
这让廖泽阳对他们有些怜悯,两人虽然说不上有交情,但毕竟是熟识的人。
好在玄翎卫出手并不狠辣,而吴琛为了保护女儿,最后也同意反叛被送到了合肥,而廖泽阳也作为“毒针”去了江东,两人便再没了交集。
直到他返回合肥后,才抽空去见了这位“老友”。
那时候的吴琛夫妇已经彻底成了平民百姓,他们虽然不被允许离开合肥城,每几天还要去府衙报到,但的日子却十分的安稳。
没有什么生计,吴琛靠打零工维持家用,生活虽然清苦,但夫妇俩却甘之如饴,毕竟如此的日子便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廖泽阳来时还请他们一家吃了饭,临走时又去布店给吴琛的女儿买了一块粗布,让她做一身衣服,如今那衣服便穿在小姑娘的身上。
只是小女孩却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孙静.......”廖泽阳咬牙切齿,那个在吴县见到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只可惜他手中力量有限,要不然他一定想办法抓住这个幕后的黑手!
良久,他才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些铜钱递给了身后的张顺。
“你去置办三口棺材,派人去城外找个地方,将他们好生安葬吧......”廖泽阳声音有些凄凉,这一家死绝,恐怕连收尸的人也没有。
“大人,我这里有......”张顺急忙将廖泽阳手中的铜钱推了回来,他和廖泽阳在一起共事的时间虽短,但对这个人还是有些了解。廖泽阳好像对金钱看的不重,却极其好赌,更糟糕的是他逢赌必输,所以这钱恐怕是他所有财产。
“拿着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廖泽阳也不多说,将铜钱塞给了张顺,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陈三正在院子外等他,看到廖泽阳神情有些沮丧便凑了上来。
“是红组的那对夫妇......”廖泽阳低声道。
“我怀疑孙静到了合肥!”
陈三脚步一顿,下意识的看向四周。孙静的凶名在江东无人不知,尤其是对玄翎卫南司来说,简直就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浮针匠带领玄翎卫南司与孙静的鉴水台多次对战,不仅没有拿到什么优势,反倒频频被其算计,这个人极其的难对付。
“立刻奏请淮南侯,率兵突袭武云帆府邸,也许孙静就在那里!”陈三建议道。
廖泽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淮南侯一定要让对方先动手,具体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
陈三犹豫了一下低声笑道:“这可能就是政治吧,你我还要学习啊。”
“什么叫政治?”廖泽阳表情疑惑。
“据说是淬剑庄的一门课程,可惜你不是淬剑庄出身,没有机会去学那个东西。”陈三满脸骄傲之色。
廖泽阳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陈三,这话说的好像他陈三是淬剑庄出身一样。
两人自然无法理解袁耀的苦衷,此次叛乱涉及功勋派和淮南旧臣派,最要命的是牵扯到了袁耀的核心,老的淬剑庄派系。
淬剑庄最初的百名成员如今已经只剩下了一半,但却一直都是袁耀的标杆,现在掌握着淮南的大权,所以袁耀必须小心谨慎。不仅要安抚淬剑庄之人,还要将叶乐安武云帆兄弟、以及刘勋叛乱之事坐实!
只有这样才能在接下来的清洗行动中,取得法理上的依据,使各方能够默许袁耀的行为。
夜风吹动,廖泽阳看了看身后黑暗的长街,心中却已经能够确定,明天肯定是个不眠之夜。
与此同时,淮南侯府内书房。
袁耀沉默的躺在摇椅上,白翠微站在身后给他揉着太阳穴。
“公子对叶乐安仁至义尽,他居然潜伏在淬剑庄如此之久,可见其心之恶毒!”说话的是一名刀疤脸大汉,居然是执掌江东镇的卫军左都督雷勇!
原来雷勇接到儿子雷云的飞鸽传书后便再也坐不住了,他偷偷从秣陵返回合肥,就是要确定袁耀的安全!
此时的淮南,袁耀便是他们的倚仗,居然有人想向袁耀动手,那便是动了他们所有人的根基,这是雷勇无法容忍的!
雷勇知道袁耀念旧,一直担心他放不下和叶乐安的淬剑庄之情,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雷勇旁边的椅子上,江轩、诸葛瑾、庞统、阎象四人也在,他们是今天才知道事情的全貌。
“事情已成定局,夫君不必如此......”白翠微轻声安慰着袁耀。
“当务之急是立刻调动军队布防,按照廖泽阳所说,那些人知道阴谋已经败露定然铤而走险,所以明晚便是关键!”诸葛瑾建议道。
“子瑜先生说的不错!”庞统出言应和。
“但过早行动会打草惊蛇,敌人如有警觉便不会全力以赴,到时候我们便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将孙权和曹操在淮南隐秘的势力一网打尽!”
“所以必须秘密行动,在确保淮南侯和世子的绝对安全下,让对方敢于动用全力!”
第393章 江南战话
清晨、合肥城从睡梦中醒来,所有的一切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寝殿内,袁耀背着手沉默的站在一幅地图前,眼光却聚焦在丹阳郡宛陵城的标志上。
昨夜,他和几位重臣确定了应对刺客的方案之后,又单独召见了私自从前线返回的雷勇。
袁耀先是将他臭骂了一顿,无论出于何等原因,一方大员私自返回中枢,这都是重大的失职。于是天还不亮,袁耀便将他赶回了江南,因为那里不能没有人做主!雷勇虽然心中还是对袁耀的安危放不下,但却也不敢违背命令,趁夜便从南门乘船返回了秣陵。
虽然袁耀从名义上占领了丹阳郡和吴郡,但实际的情况依然十分的复杂。
孙权与袁耀表面和谈,但暗地之间的冲突却从未真正停止。这些年双方大仗、小仗加在一起也足有十几场。
现在的江南战事竟然分为了四线,以至于到处都在打仗,根本无暇进行治理。正因为如此,林栖梧离开中枢暂时去秣陵坐镇,便是为了更好的帮助江东镇筹集粮草,快速建立淮南的基础政权,稳定局势。
这几条战线相互影响、呼应,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一条战线集中在于湖和芜湖之间,这里靠近秣陵,是雷勇主要进攻的一线。淮南这边现在由宣武卫斩岳营丁奉、混编营马晖的两千卫军以及一千护军,共计三千人驻守,丁奉为主将。
对面的芜湖守将则是周瑜的亲族原来驻守庐江的老熟人周燕。他率领五千周氏亲军卡在了宣武卫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芜湖北峙赭山、南拥荆山,青弋江斜穿城邑汇入长江,形成十字黄金水道。从这里出发,北上便可攻击秣陵,南下可支援宛陵。而对于淮军来说,拿不下芜湖,便不能根本性的解决周瑜对秣陵的威胁,进攻宛陵时也会一直担心敌军从侧翼的牵制。
也就是说想要拿下宛陵,必须先攻下芜湖!
去年冬天时雷勇曾经率领宣武卫和护军万余人南下,试图一举拿下芜湖。周瑜也知道芜湖的重要性,率水陆两军共计两万人北上芜湖迎敌。
庐江三卫之一的水军沧澜卫得知情报后,徐盛、步骘主动率淮南水军从皖口出发,在长江上截击周瑜水军。
双方水军在江口大战数日,沧澜卫的质量虽然已经追上了周瑜水军但数量上依然远远不及,最终不敌无奈撤回皖口。但阻击的效果已经达到,周瑜水军被迟滞了数日,又担心过分深入遭沧澜卫从后方截断归路,所以并不敢继续向前。
以至于周瑜水陆并进的计划完全落空。
接下来便是陆战,宣武卫由于路近,先行到达芜湖并且围困周燕。周燕拼死抵抗,宣武卫久攻不下。芜湖的地形太过适于防御作战,而周燕又极为稳重,雷勇用尽方法也未能拿下。
随后周瑜率万余步兵到达,重新逼退了雷勇,双方重新回到了对峙局面。那时候吴县还没有拿下,雷勇担心旷日持久驻守吴县的太史慈和孙胜北上偷袭秣陵,便主动选择撤军返回于湖城。
而周瑜水军被阻,粮草供应困难,于是也只能选择退回了柴桑,双方这次战役便就此结束。
第二条战线便在芜湖东南的丹阳郡郡治宛陵。
那里有以前孙策布置的三千部队守卫,也是极其难打。
守将是孙策的从兄孙辅,还有孙策表弟丹阳都尉徐琨这样的善战之人辅助,邓晨率丹阳卫试探了几次只拿下来些外围村庄,始终不能对宛陵形成包围之势。
这里的原因不仅是因为芜湖方向周燕的牵制,还和宛陵后方所依托的泾县、陵阳两地有关。
这两处城池都在九华山和黄山组成的山脉之中,由山越首领祖郎所掌控。
这些年,因为孙权丢了丹阳,使他与山越的关系有了根本性的转变。双方没了利益方面的冲突,开始试探着进行合作。
孙权改变了孙策对待山越的方针政策,由屠杀变成了怀柔。他先是给祖郎升官,然后又花费了重金收买了祖郎的手下和部曲。
而祖郎也认为孙权驻守宛陵和芜湖一线对他有利,不仅可以帮他阻挡淮军南下,还能从两方的战争中持续牟利,于是便欣然同意。
邓晨进攻宛陵时,祖郎便派出万余山越兵帮助孙辅守城,还动用在丹阳郡各处零散的山越部族进行四处破坏,导致邓晨的丹阳卫后勤供给始终不能保证,这便是邓晨失败的最大原因。
但这种焦灼的局面,随着今年潘璋选锋营拿下吴郡而有了变化。
潘璋这枚袁耀隐藏已久的暗子终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仅一举拿下了吴郡,还将太史慈和孙胜赶到了钱塘江以南。甚至淮南还收编了太湖水贼,再次扩充了沧澜卫,这使得江南战局有了根本性的转变!
现在潘璋率领三千选锋营,驻守钱塘与太史慈对峙,只要雷勇腾出手来便能继续南下进攻会稽郡,这便是第三条战线。
而第四条战线却最为难缠!这也是吴郡拿下后所产生的连锁反应!
淮南掌握丹阳和吴郡以后,祖郎对此反应激烈。他认为袁耀在江南的势力已成,如果自己不出手便会是下一个孙策,于是便动员丹阳郡以及吴郡各处的山越造反。
一时间,山越部族四处洗劫官府,袭击百姓,闹得两郡人心惶惶。各处的山贼流寇也开始趁火打劫,弄得各地一时烽烟四起。
而芜湖、宛陵、钱塘三线都在对峙之中,根本无法抽调兵力进行剿匪。
于是雷勇只能放弃再次南下芜湖的计划,命安旭带领的宣武卫主力营赶赴各地镇压,仅留下蒋羽的弓弩营和中军卫队两千人驻守秣陵。
长戟营、长枪甲、乙两营以及辅兵营共计六千宣武卫赶赴各地平叛。
但这些山越叛乱极为难缠,你打他就遁入深山,你走他就又出来烧杀抢掠,所以彻底平叛极为困难,这便是第四条战线。
袁耀的目光缓缓移动到了地图上的幽州。曹操的主力还在那里与袁军残部纠缠,但即便作战困难,按照历史的发展,再有两年时间曹操便能一统北方,到时候淮南便首当其冲。
他长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进取不足,守成亦艰,内部不稳,外战必败。”
他在外部面临如此严峻和复杂的军事挑战时,内部却存在一个意图颠覆政权、勾结外敌的阴谋集团,其危害性不言而喻。
袁耀必须尽快肃清内部,才能集中全部力量应对外部威胁。
“今日之事后,必须组织一场大规模的战役行动,尽快稳定南方才行!”袁耀心中暗想。
第394章 红妆夜来
夕阳西下,夜色来临,已经到了酉时。
合肥城逐渐安静了下来,
内书房外脚步声传来,一身便装的白翠微牵着儿子袁昭的手走了进来。
“夫君,今日休息的如何。”白翠微的穿着与往日不同,她换上了一身武备局新研制的银甲,腰间挎着一柄朱红色刀鞘的长刀。
由于甲叶整体的规格化,使得这身银甲与明光铠相比简洁了许多。白翠微穿的应该是步战样式,所以下半身简化了长长的甲裙,但机动性却更胜一筹。
腰间的红色长刀比现在流行的随身宝剑要长上不少,刀柄细长足够双手持握,是袁耀模仿后世唐横刀改造而来。
白翠微所带的横刀名曰“红妆”,是袁耀根据夫人的战阵需求亲自修改而成的。武备局生产的制式横刀比这个要短,做工自然也相差甚远。
敲定淮南武器样式时,袁耀将主要参考方向锚定在距离较近的唐朝,主要是技术和生产力方面的考量。
他将唐刀全盘拿来使用,又添加了已经在斩月营推广的后背砍刀,建立了“淮刀”系统。
所谓“淮刀”主要分为,仪刀、障刀、横刀、破甲刀、破阵刀五种。袁耀借用了唐刀的分类,却走上了与唐刀完全不同的道路。
仪刀主要给袁耀的禁军以及高级将领使用,说白了就是具有华丽外观的横刀。
障刀只有横刀三分之二长,做工十分简单,但却便于携带,造价远低于环首刀。它的外形与横刀相似,却只能单手使用。这是袁耀给轻装部队、远程部队、治安部队、官差所准备的护身武器。
破阵刀却与后世传说中的唐制陌刀完全不同,袁耀的破阵刀更像是宋代掩月刀的样式(和偃月刀有区别)。刀杆长,刀头向内弯曲,更加适于劈砍和挥舞。
破甲刀便是斩岳营现在所用的后背砍刀,这种类似于短斧功能的破甲武器已经深受各卫军喜爱,现在很多营都有装备这种破甲刀和藤牌的小队编制,主要用来短距离突击和破甲使用。
最后便是主力武器横刀!
袁耀十分厚脸皮的将其称为“淮横刀”,这以后将是淮南短兵中的制式装备。
相比环首刀,淮横刀去掉了环首,刀身进行了加宽,增设刀格,刀柄可双手持握,形制更加规范。刀身采用更先进的包钢等工艺,运用局部淬火,使刀身刚柔并济。
相比环首刀,这种改良的淮横刀功能更全面,兼顾劈砍与刺击,适合步兵、骑兵水军、山地等多兵种使用。
这两年袁耀不停地给部队实验,持续改造锻造技术,最近才终于有了定稿!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袁耀微笑的看着一身淮南新式装备的夫人,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卫军各个都是如此英姿飒爽!
白翠微被袁耀看的脸红,急忙将身边的儿子推到了前边。看到儿子,袁耀这才收回目光,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昭儿最近可曾偷懒?”袁耀突然表情严肃。
袁昭略有紧张的回头看向母亲,发现母亲正憋着笑看着自己,便赶紧摇了摇头。
“昭儿日日勤学苦练,未曾偷懒......”袁昭用稚嫩的声音回答。
意想不到的表扬声并未传来,袁耀反倒更加严肃的道:“不会偷懒怎么行,以后你执掌天下,这天下之事岂能是一个勤字便能解决的!”
“只有天天想着偷懒的人,才能创造出更多能偷懒的方法,这个社会便能进步。”袁耀煞有介事的说着口中歪理。
“像你爹这般事必躬亲,天天累的要死要活,这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他是怕袁昭累坏了身体,或者成为那种只会死读书的废物,所以希望袁耀更加灵活一些。
“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做事讲究方法,不能只用死脑筋。”白翠微看袁耀说的不像话,急忙上来补救,然后一把将儿子拉回身边,好像生怕袁昭被他爹带坏一般。
“时辰差不多了,让昭儿休息吧。”白翠微笑道。
袁耀宠溺的摸了摸袁昭的头道:“今日便在爹的内书房睡,不必回寝殿。”
袁昭一声欢呼,快步冲进了袁耀的内书房。这里平时并不许他来,更别说在内书房留宿,小孩子总是对新奇事物和环境充满想象力。
“可曾安排妥当?”袁耀看着袁昭的背影道。
“已经安排完毕,靖安卫、先登营都有部队进城,只要对方开始行动,他们便会立刻出击!”白翠微低声回答。
“武备局那边可有准备?”袁耀继续追问。
“踏雪卫骁骑营已经进驻学院,以防今晚敌军突袭工坊,踏雪营埋伏在城外,随时接应四方。”
袁耀点了点头,这样便可万无一失。
“听廖泽阳说,他怀疑孙静到了合肥?”袁耀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杀气。
“廖泽阳怀疑孙静和后殿司的高官都在合肥,今早我们便已经将武云帆的宅邸偷偷监视了起来,但至今却一无所获。”
“难道提前跑了?玄翎卫和稽查处干什么吃的?”袁耀有些不满,如此大鱼竟敢只身来到合肥,就让他们这样大摇大摆的走了,他心中着实不甘!
“不是你说不能先动嘛?必须要等待对方先动手,廖泽阳他们有什么办法?”白翠微无奈笑道。袁耀事情太多,以至于现在很多时候自己说出的话转身便不记得了。
这种事做属下的必然不敢像白翠微这般质疑,说什么这是当时你如此要求的,于是个别臣子便蒙受了这样的不白之冤,只能自认倒霉。
“我和廖泽阳说过?”袁耀疑惑地拍了拍额头,仔细想想,他好像确实对廖泽阳说过这话。
“你呀,最近休息不好又思虑过度,还说昭儿要学偷懒,你自己也要好好偷偷懒!”白翠微有些心疼的拉着袁耀坐回到摇椅上。
“不到三十岁活的像个七老八十的人,淮南都指望着你,你自己却不知道保重自己。”
袁耀无语的叹了口气,他倒是想休息,比如像荆州刘表那般日日歌舞升平。可惜他的志向不允许,袁耀还想着有生之年结束这乱世,重新建立起一个兴盛的中华帝国来。
“夫人,昭公子的羊奶送来了,是否要现在端进来......”院子外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是袁昭的四个侍女之一,吴春。
第395章 子夜决战
在三国时期乃至更早,中国北方和中原地区的人们,特别是上层社会,已经接触和食用乳制品。当然直接喝奶还是非常少的习惯,他们主要是制成“酪”也就是后世类似发酵酸奶或奶酪来食用。
就比如曹操,他就曾将一杯稀有的乳酪当做赏赐给部下,说明当时这种食物极为珍贵。
袁昭每日睡前喝羊奶,这是袁耀的安排。
后世穿越而来的他,总认为让儿子身体健壮能够长高,睡前喝些奶总是好事。于是白翠微便让人在后院专门养了羊,给袁昭提供稳定的羊奶。
而这时,正是每日袁昭准备睡觉前所要喝奶的时候。
“端进来吧......”白翠微轻声说了一句,一名打扮极为朴素的侍女便端着一碗羊奶送了进来。
她先将盛满羊奶的碗放在桌面上,然后跪倒向袁耀和白翠微叩头后,才缓缓退出了房间。
“昭儿,快来吧,喝完好去睡觉!”白翠微笑着将袁昭拉了过来。
袁昭在袁耀的内书房上蹿下跳,这时候已经跑的小脸通红。
“娘,这东西能不能不喝,我不喜欢。”袁昭的五官仿佛挤成了一团,神情变得极为抗拒。
“那怎么行,你爹说了,以后要长的魁梧些就必须多喝这个!”白翠微立刻板起了脸。
她从旁边拿起勺子,然后将碗中的奶盛了一勺送到了袁昭嘴边。
“昭儿乖、听话,娘亲喂你喝,喝完就去睡觉。”
袁昭极不情愿的看向身后的正微笑看着他们娘俩的袁耀,然后还是缓缓张开了小嘴。
“慢!”袁耀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身体如触了电一般从摇椅上弹射而起,一把将白翠微已经送到袁昭嘴边的勺子打的飞出去老远。
白翠微和袁昭都吓了一跳,他们不知道袁耀为何如此做。
“我记得专门负责给昭儿送奶的一直是月儿,今日为何换成了负责给昭儿洗衣的吴春?”袁耀表情有些狰狞,吓得袁昭急忙躲到了白翠微身后。
白翠微立刻醒悟,她将手中的勺子扔出好远,然后紧紧抱住身后的袁昭。
“来人!将吴春立刻抓回来!”袁耀对着外面高喊。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应该是袁真带人追了出去。
“这奶中有毒?”白翠微浑身不自觉的颤抖,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完全消失不见。
袁耀目光森冷的看着桌面上的“羊奶”缓缓道:“吴春进来时我便觉得有异,此女是你当时亲自救下在内廷多年,彼此熟悉从不行此大礼,今日却为何有此举动!”
“我救她全家,她为何却要害我昭儿......”白翠微双目一红,几滴眼泪顺着眼角滴下。她心中后怕,如果这奶真的有毒,她只差一步便亲自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禀报淮南侯,那吴春走出院子便投井自尽了!”袁真在外面低声回报。
“无耻之尤!”袁耀一把抽出架子上的横刀,直接砍在了旁边的书架之上!
“曹贼,此仇我必报!”
袁耀心中已经明白了这个吴春的底细,这人是白翠微在徐州之战中解救而来,那必然便是曹操后殿司安排的细作。不仅是她,恐怕那一家人都是假扮,他们便是利用白翠微善良、心软的特点,才实施了此等毒计。
也多亏了袁耀谨慎,能贴身靠近袁昭提供饮食的,必须是淮南功勋之后或者知根知底的旧人,这才使得这个吴春始终无法靠近袁昭,她也只能给袁昭做做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计。
而原本提供袁昭饮食的月儿,便是袁耀还在做世子时的侍女,袁耀自然信得过。
“月儿呢!”白翠微收敛情绪,对门外的袁真问道。
“月儿姑娘在寝殿里,我们找到她时,已经死去多时......”袁真回答道。
“好狠毒!”白翠微咬牙切齿,月儿对吴春可是一直不错,还像姐姐一样照顾于她,没想到这个吴春竟然能狠下心来!
“他们是后殿司细作,这些人没什么感情的。”袁耀叹了口气将白翠微从地上拉了起来。白翠微一下扑到丈夫怀中浑身颤抖,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袁昭可是她的命根子。
“他们既然开始动作便不会停止,此举便是为了让你阵脚大乱,为随后突袭侯府做准备!”袁耀缓缓推开白翠微,用手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净。
“你先哄昭儿去睡,保护好昭儿不要出任何差错。”
白翠微擦干了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她抱起有些发蒙的袁昭走进了密室,这间密室便在袁耀众多书架的后面。
“先登营来了没?”袁耀低声问道。
“先登营副指挥使侯晖,率领五百先登营就在正殿!”袁真回答。
袁耀默默的将横刀挎到腰间,然后走出了内书房。
明月高悬,时间已经临近子时,府衙区北门吊桥......
几名身穿监察司服饰的差官,簇拥着一顶小轿子来到了吊桥前。
“不知是哪位大人值班!”一名差官走上前对着吊桥那边的望楼鞠了一躬。
“什么人,为何深夜来此!”望楼上的龙骧卫什长高声问道。
“在下监察司差官,监察司武云舟大人有紧急机密之事禀报淮南侯,这是金签,还请通融!”
望楼上一片沉默,不一会那名什长便从索道之上滑了过来。
他快步走向官差,接过了其手中的侯府金签,然后映着火光仔细查验。
“确是金签无疑......”龙骧卫什长点了点头,但他并未让身后的吊桥放下,而是再次问道:“武云舟大人何在?”
差官脸色顿时有了些变化,他急忙微笑道:“武云舟大人受了风寒,现在轿子中休息,不便见人......”
龙骧卫什长摇了摇头:“我必须亲自见到武云舟大人才行!”
差官下意识的眯起双眼,但立刻眉头又重新舒展开来。
“请跟我来......”差官引着龙骧卫什长来到了轿子旁。
“卑职职责所在,还望大人恕罪!”龙骧卫什长先是拱了拱手,然后便将轿帘掀了起来。
“叶大人!”龙骧卫什长顿时满脸的惊讶之色。
坐在轿子里的正是传闻被烧死在房中的稽查处南府长官叶乐安!
“不要声张,我奉淮南侯旨意诈死,借用监察司身份潜回,现有紧急军情上报,你快些放下吊桥!”叶乐安十分镇定。
龙骧卫什长并不知道内情,只知道叶乐安是淮南侯的亲信重臣,到这时候自然不敢再加阻拦。
“是!”他急忙拱手,然后快速的跑回吊桥前。
“放吊桥!”龙骧卫什长大声向望楼上的同伴喊道。
不一会,吊桥便被缓缓放平,叶乐安等人便匆匆进了内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叶乐安便又重新出现在吊桥之上,他举起火把对着黑暗中的街道挥舞了几下。
紧接着无数的黑衣人提着环首刀从附近的民居中出现,他们很快便过了吊桥,然后悄无声息的向淮南侯府方向前进。
直到队伍进完,叶乐安才看向岗楼里十几具龙骧卫的尸体,长叹了一声。
第396章 同时出击
城东,武云帆府邸旁。
庞统、廖泽阳、李义三人站在长街之上冷冷的注视着不远处的武家正门。身后是李义先前带进来的五百先登营士卒和几十名稽查处差官。
“禀大人,武氏兄弟和刘勋都在府中,院内还集结着大概两百左右的私兵!”一身官服的张顺拱手禀报。
庞统点了点头,他转身对李义道:“李指挥使,这些人都是早期踏浪军的残余,也都是亡命之徒,还请多加小心。”
“大人放心,此战必当全胜,只是如何处理这武氏兄弟和刘勋,淮南侯是否有明旨?”李义低声道。
这三位可都是淮南重臣,如何处置自然要有袁耀的旨意才行。
“此事李大人不必多问,这三人必须全部击杀一个不留。”庞统声音虽然平淡,但话却让李义不禁变了脸色。
“这是淮南侯的意思?”李义再次追问。
“李大人勿要忘了,此次行动归我指挥,淮南侯给你的旨意也是全力配合我的行动,你只管按照我的要求做事便可。”庞统神情依然不变。
李义皱眉沉思,他一时间不能明白庞统的意思。
不明不白的杀掉淮南三位高层官员,连个说法都没有吗?那以后要是追查起来,这责任他李义恐怕承担不起。
“庞大人......”李义还是坚持道。
“这三人身份非同小可,如果没有淮南侯明旨,我便都诛了,以后淮南侯怪罪该当如何?”
“李指挥使是怕丢了官还是怕担责任?”庞统突然转身看向李义问道。
李义瞬间满脸通红:“我李义投效淮南侯,早就把这条命给了主公,怎么会怕丢官担责!只是如此鲁莽做事,如果给淮南侯带来麻烦那就是万死之罪了!”
庞统点了点头,看来这个李义是一个有原则人。
他看了看周围,确定身边只有廖泽阳便继续道:“你也知这三人身份非同小可,如果他们公然谋反,那淮南侯以后如何自处?”
“知道内情的人自然明白是这些人利欲熏心自寻死路,不明白缘由甚至心思恶毒之人却只会说淮南侯不会用人,以至于重臣都心怀异心......”
“难道你要给淮南侯留下一个滥杀功臣、驭下无方的名声?”
李义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瞬间明白了庞统的意思。
“武云帆的妻子叫做慧儿,是淮南候侍女出身,除了她和幼子以外,剩下的一个不留!”庞统的声音仿佛地狱恶魔的低语。
“大人放心!”李义目光坚定的拱了拱手。
“西城望楼起火!”廖泽阳指着合肥城西面的火光喊道。
“他们开始了,我们也开始!”庞统指了指武云帆的大宅。
身边的廖泽阳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对身后众人喊道:“江东水贼攻占了前方武大人的宅邸,大家杀啊!”
喊杀声几乎同时在合肥城内的各处响起,子夜的决战刚开始便进入高潮。
而此时在南城码头,诸葛瑾、雷云、林静娴、陈三带着一百名龙骧卫和五十名合肥差官已经包围了四海阁。由于此地是“不夜城”,虽然已经到了子时但依然有些行人,这种大阵仗自然引来不少人围观。
“突袭四海阁最重要的是拿到账本和证物,你们在行动时要小心寻找暗室,而且里边都是大号的商人代表,最好不要杀人拿下便是!”诸葛瑾叮嘱道。
雷云和林静娴两人点了点头。
“勿使一人走脱,全部拿下!”雷云一声怒吼,率领五十人便冲了进去。
林静娴指着剩下的龙骧卫道:“守住围墙和后门,驱散所有围观之人!”
顿时四海阁附近一阵鸡飞狗跳,看热闹的行人被驱散,而不少住在四海阁的商人刚出来想看热闹便被直接拿下。
“我们是河北的行商,为何无缘无故要抓我们......”几名出来看热闹的商人被这阵仗吓得浑身颤栗,他们一边拿出怀中证明身份的路签一边对龙骧卫喊道。
诸葛瑾上下打量了一下几人拱了拱手道:“你们不必害怕,有匪盗假扮行商进入了四海阁,合肥府衙为了保证各位的安全这才突袭捉拿,只要各位身份清白有府衙的合法手续,自然无妨。”
“而且合肥府衙保证,事情结束后单独给合法客商一定补偿,各位放心。”
几名行商听到诸葛瑾的解释,心中这才稍定。诸葛瑾又临时征用了旁边的另一家酒楼大堂,将这些商人请了过去,并且命差官一一核对身份进行排查。
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来自许都的商号以及本地一些不明身份的行商,这些人多少都与四海阁有很深的牵连。
这是袁耀特意叮嘱的。
转运司现在对于淮南极为重要,每年为袁耀提供了极为丰厚的税收。这种财富不用耕种、采集,也不用等到特定季节收获,投入的人力物力也很少,但收入却非常可观。
所以必须要保证这些合法商人的利益,清剿四海阁,绝对不能扩大为对行商的打击。
“大人、大人,我是许都星月阁的人,还请大人念在星小姐的份上宽待啊!”身材矮胖的高晟被两名龙骧卫拖了出来。他心中有鬼,自然极为的慌张。一边拿着星月阁的路签挥舞,一边拼命的向周围的差官高喊。
“让他闭嘴!”诸葛瑾挥了挥手,这小子实在是不识趣,这个时候把星月阁抬出来岂不是让淮南侯难堪!
两名差官快步上前对着高晟便是一顿嘴巴,然后又用破布塞入了嘴里,这才止住了声音。
外边混乱,四海阁里更是热闹。
龙骧卫挨个房间抓人,也不多问只是见一个捆一个,而想逃走的人自然由外边的差官负责抓捕。
“这是武大人的产业,玄翎卫暗点,备过案的!”四海阁掌柜拿着文书对着陈三高喊。
陈三冷笑一声接过文书,一脚便踹在了掌柜的腹部,只疼的那掌柜龇牙咧嘴。陈三揪住掌柜的衣领将他又拎了起来。
“带我去密室!”陈三抽出障刀便顶在了掌柜的胸前。
“什......什么密室......”掌柜的还在硬挺。
一声短刀入肉的声音传来,陈三的障刀已经刺入了掌柜的右肩。还没等掌柜的叫出声,陈三便用手堵住了对方的嘴。
“我们玄翎卫耐心一向不多,我只再问你一遍,密室在哪?”
那掌柜只是个商人,哪里见过如此手段,他抬起左手指了指书房里贴靠墙壁的书架。
“给他包扎。”陈三松开掌柜的衣领,上去便将书架上所有的书籍和古玩全部推倒,果然,有一个瓶子好像后面坠着绳子。
陈三用力一拉,书架便直接向一侧划了过去,露出里面的一个小小的空间。
烛光下,一个女人正在慌慌张张的烧着什么东西,正是主持四海宴的芸娘!
第397章 瞒天过海
合肥城西侧淮南学院地界。
这里经过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了具有一定规模的聚落。以淮南学院为中心,武备局工坊以及工匠居住区为延伸,形成了规模化的一座小城。
它北面靠着丘陵,西面靠着巢湖,袁耀又命人在东、南两侧修建了简易的土垒和木栅栏,使得防御能力更强。
月色下,黑压压的甲兵藏在树林深处,而孙静也将身体躲在一棵大树后,静静地观察着远处依然火光点点的淮南工坊,这才是他今晚的主要目标!
鉴水台这些年通过丹阳政务处共向合肥派遣了一千两百名好手,孙静将略差的五百人给了叶乐安,而最精锐的七百人则带到了这里。
自从刘勋不按计划行事,私自跑到武云帆宅邸时,孙静和董昭便已经知道此事败露。所以董昭当晚便逃了,而孙静却想趁机直接毁掉袁耀的宝贝,淮南学院和武备局。他要最大化利用此次淮南内乱,为江东谋求一丝生机。
叶乐安是他对淮南最后的底牌,他必须用这张底牌在袁耀那里换些东西回来!
按照孙静的最初规划,他们完全可以利用叶乐安在稽查处的身份持续挑动玄翎卫内部不和。这样不仅可以保证叶乐安这样底牌的安全,还可以给袁耀制造巨大的麻烦。
事实也是如此,袁耀被孙静的阴谋搞得一度心烦意乱,他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了玄翎卫内斗的方向上,从来没有怀疑过是有外力故意进行破坏。按照这种进度发展下去淮南高层必然内乱,到时候孙静便可从根本上动摇袁耀的统治。
事情的急转直下始于西城刺杀案,这是曹操与孙权合作后孙静不得已采取的行动。
郭嘉意在速成,他希望尽快挑动淮南内乱,这样才能延缓淮南进一步强化军力的速度。许都通过四海阁将马镫、马蹄铁等装备偷运到了曹营,使得曹操大为震撼。
此等军国利器他不知道袁耀手中还有多少!
曹军现在被困在幽州,始终不能完全解决袁绍的残余势力,如果不对淮南加以遏制,再过两年曹军即便剿灭了袁耀,想回师解决淮南也将困难重重,所以曹操要求郭嘉必须立刻想办法阻止袁耀的进一步发展!
而孙曹私下结盟,曹操是强势一方。
孙静不得已才搞了一次西城刺杀案,意图通过杨河这个小人物的被刺,加速整个淮南内乱!
谁知道看似极为简单的一次行动,却出了岔子,几名刺客不仅没有完成任务,反倒被王麦等人围杀。接下来便是连锁反应,袁耀快速的醒悟了过来,重新将焦点对准了外部势力干预,还启动了廖泽阳这枚难对付的“毒针”,以至于他潜心准备多年的行动功败垂成。
但孙静并不甘心,他依然想利用这次行动为江东博取利益。所以,突袭淮南学院,毁掉袁耀的武备局,便成了最佳选择。
“大人,西城望楼起火了!”一名大胡子甲士来到孙静身边低声道。
孙静点了点,看向大胡子。
“孙平,你是我孙家子弟,今日一战在淮南腹地,恐怕你们这七百人都会战死于此,你可后悔?”
大胡子一笑,黑漆漆的脸上却露出一口小白牙。
“大人放心,我们这些人潜入淮南便没想活着回去!”
孙静叹了口气低声道:“冲入工坊和学院,你们便用准备好的膏油和鱼油四处纵火,那里边都是袁耀宝贵的人才和工匠,见一个杀一个,务必不要手软!”
“你们七百人,如果能一换一,干掉袁耀七百工匠和学员,淮南必然元气大伤。如果能干掉千人,淮南五年之内都无法恢复元气,到时候,你们便是江东的最大功臣!重夺江东便有了希望!”
大胡子从腰间拿出准备好的一个粗瓷瓶在手里掂了颠,那里边便是他们准备好的膏油和鱼油,这七百人人手一个。
“大人放心,这些兄弟都心怀死志,我们即便死,也会拉一个工匠和淮南学员同归于尽,绝不逃走。”大胡子目光决然。
“只要能冲入学院,我们必然能将他们屠个精光!”
孙静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淮军正在城内忙于平叛,无暇顾及这里,你们开始吧!”
一声哨子响,七百名死士从附近的树林中窜出,他们俯身快速向淮南学院的土垒前进。
孙静眯着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的行动,手却下意识的攥成了拳头,这些年的准备成败在此一举!
冷风吹过,这七百人行动极为迅速,而且可以说毫无声响,明显是久经战阵训练的精锐。但就当他们马上就要靠近土垒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了铜锣声!
孙静心中一紧,难道被对方的岗哨发现了?
一片火光突然从土垒后涌现,无数的淮南卫军点着火把出现在土垒之后。一个身穿轻甲腰下佩剑的文士站在望楼上,手中拿着红白两色的令旗,正是参谋司司长江轩。
“放箭!”江轩挥舞白色令旗,土垒上顿时箭如雨下!
冲上来的七百江东死士毫无准备,顷刻间便被射倒了一片。
“杀上去!”大胡子一声怒吼,身后剩余之人毫不畏惧的顶着箭雨继续冲向土坡,这些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居然不避箭矢。
江轩冷笑,默默地举起了红旗。
紧接着,不远处的黑暗中无数的马蹄声响起,一杆更加鲜艳的红色旗帜从夜幕中闪亮而出,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踏雪卫”!
白色的骑兵如浪涛一般扫向旷野中的江东死士,一个冲锋便将其杀散。孙静清楚地看到大胡子孙平被一名踏雪卫用骑枪直接挑出去丈余远。
“完了!”孙静转身便向巢湖的方向跑去,那里有一条小船。
半刻钟后,孙静便到了湖边芦苇荡处,快速登上了小船。
他用江边的泥巴在脸上和身上抹了几下,披上了蓑衣。但却并未划船逃走,而是调整着呼吸缓慢的点起了船头的蜡烛,坐在了渔船之上。
划桨声从湖中响起,无数小船从湖面包抄而来,他们很快便发现了孙静渔船的烛光。
“什么人!”几条小船飞快靠近马上包围了孙静。
“大人,我是渔民......”孙静装做被吓到的模样,匆匆从船上站了起来。
带头的是一名卫军什长,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孙静,发现是个满身泥污穿着蓑衣的老头便客气了一些。
“路签拿来我看!”什长伸出手。
孙静急忙从怀中掏出了磨损严重的路签递给了对方。什长借着灯光仔细看去,上面写着合肥三岔屯王大的字样。
“三岔屯?”什长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孙静。
“你们屯长、守备官、民事官都是何人?”
孙静急忙点头哈腰回答道:“我们屯长是张明、守备官是李四、民事官刘震上个月死了,现在还没有任命......”
什长点了点头,将路签递还给了孙静。
“老人家,这里打仗,你赶紧回屯子吧!”什长道。
“可是大人,我这里刚刚下网,如果走了这鱼......”孙静装成一副委屈的样子。
“这里有一枚铜钱,你赶紧走吧,别要钱不要命!”什长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塞给了孙静。
“有溃兵向江边跑来了!”有士卒大喊。
“围上去,勿使一人逃脱!”卫军什长不再理会孙静,而是带着几条小船向声音的方向驶去。
孙静看对方的船已经走远,这才忙不迭的拿起木浆划船而去!
第398章 攻入侯府
此时,淮南侯府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大批的叛军不停地冲击着淮南侯府正门,但却始终连一步都无法前进。层叠布阵的先登营牢牢的守住了正门的台阶,叛军的尸体已经布满了整个地面。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一波波叛军带着一往无前的必死信念冲向重甲大盾,手持长矛横刀的先登营士卒,然后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的倒下。短弩、弓箭对这些新式重甲完全没有作用,而叛军又缺少重武器,根本无法动摇先登营的阵列。
在正门不远处,叶乐安背着手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从那日刘勋慌慌张张的私自跑来,他就知道了今天的结局。淮南侯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廖泽阳使用打草惊蛇的方法就是为了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日程提前行动。但他们却没得选择,也只能冒险一搏。
而孙静的这次侯府行动,完全就是一次佯攻,他的目标必然是合肥城外的淮南学院。
“继续冲,不要停,先登营就快顶不住了。”叶乐安语气十分平静,这些叛军完全与他无关,死一个少一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要的是平安离开合肥,返回豫章郡,那里有他牵挂的人。
孙静说的出便做得出,他必须想办法将女儿从那里救出来,至少不能让她再成为对方的工具,为了一个虚构的杀父仇人蹉跎一生。
“叶大人,正门敌人极为难攻,你在淮南这么久,难道就没有更加容易突破的地方吗?”一名身材高瘦,脸上有一道刀疤的中年男子匆匆赶到叶乐安身边道。
叶乐安冷笑,这些人都已经被孙静卖了,自己还不知道。
“淮南侯府守卫森严,无论哪里进攻都是一样。而这道门的路能直接到达正殿,此时袁耀必然就在那里,杀了他便能一了百了,不必犹豫。”
中年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遍布的尸体,然后目光阴狠的盯着叶乐安道:“叶大人是否还对袁耀念念不忘,故意让兄弟们去送死?”
叶乐安不置可否,他脸上毫无表情的回答道:“你若不听我的,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你!”中年男子咬牙切齿,原本想着叶乐安隐藏淮南这么多年,而且身居高位,肯定会对攻打侯府起到巨大的作用。没想到这家伙出工不出力,完全没有任何主动地配合。
“军侯!”身后声音响起,两名叛军押着一个身穿青衣哆哆嗦嗦的青年走了过来。
“这人从淮南侯府翻墙出来,被我们抓住了!
叶乐安双目微眯,他立刻认了出来,此人正是淮南侯府后宅的花匠。
“要坏......”叶乐安将手悄悄地移往腰间的佩剑,但这动作却被那中年人立刻发现。
“别带过来!”中年男子一声大吼,然后瞬间挡在了叶乐安和花匠的中间。
“我劝你别轻举妄动,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中年男子给了身边几人一个眼神,他们立刻将叶乐安包围在了中间。
“你是何人?”中年男子上去便用环首刀架在了花匠的脖子上。
花匠虽然身体哆嗦但却一言不发。
“找死!”中年男子一刀便划在了花匠的肩膀上,疼的后者嗷嗷大叫。
“我是侯府花匠、花匠,只想回家看看老婆孩子是否安全,还请大人饶命!”花匠精神立刻崩溃,他瘫倒在地不断求饶。
“你老婆孩子都在我手里,你只要给我们指一条进淮南侯府的路我便饶了他们!”中年男子出言诈道。
那花匠早已经六神无主,听到这里更加害怕。
“大人饶命,侯府后方原来有个门,后来虽然被砌了墙但并不结实,撞开那里便可直通淮南侯的后书房......”花匠涕泪横流,现在的他只求活命。
“好!”中年男子大笑,他一把拎起花匠,回头阴狠的看了一眼被叛军围在中间的叶乐安。
“叶大人,这账咱们回去算!”说罢,他指挥大部队继续攻击正门,而自己带着一百人和花匠悄悄地绕到了侯府后门。
按照花匠的指路,中年男子很快找到了那个“后门”。果然这里墙的颜色不同,明显是后来重新砌好的。
“做的不错!”中年男子夸了花匠一句,随后一刀便将其斩杀。
“破墙!”他命令道。
十几名拿着短斧的叛军急忙向前,叮叮当当的便开始凿墙。这墙果然不够结实,不一会便出现了垮塌!
“推!”众人一起使劲,轰隆一声响,一个门形的豁口露了出来,正是通往后书房的道路。
“杀!”中年男子举起环首刀,带着一百名叛军直接冲了进去。
淮南侯府内书房,白翠微刚刚从密室中走出,那里十分的宁静外面的厮杀声基本听不到。
袁昭刚刚睡着,她不放心袁耀,这才走了出来。
“怎么厮杀声这么近?”白翠微关上密道的门,立刻凝眉细听。
淮南侯府设计时便极为注重防御,围墙不仅高到从外侧很难翻越,而且十分坚固,只有正门和位于东部的一个狭窄的后门可供通行。先登营在这两处都布置了重兵守卫,怎能会被一群叛军突破?
而且那里距离内书房很远,按照道理这厮杀声不会如此之近。
想到这儿,白翠微大步走出了内书房,来到了院子里。
“参见大都督,叛军砸开了西侧的围墙,从那里冲了进来!袁真大人刚刚率领龙骧卫近侍前去抵挡敌军准备拖延时间!”一名龙骧卫立刻在院子外拱手汇报。
他们没有命令是不能进入内书房的,所以只能在院外。
“有多少人?”白翠微声音平静,她经历战阵无数,自然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这种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临机而断罢了。
“大概有百十人......”那名龙骧卫汇报道。
白翠微微微蹙眉,内书房的龙骧卫只有五十人,去掉留守的这二十人,前去迎敌的只有三十人,恐怕很难抵挡。
“是否派了人去前府调兵?”白翠微追问。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现在府内混乱,叛军一直在前门拼命攻打,不知何时能到。”
白翠微点了点头,既然做了如此应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这才将目光看向身侧的龙骧卫。
“你是何人?”白翠微觉得这名龙骧卫有些面熟。
“属下龙骧卫伍长张勤.......”
第399章 日月同辉
白翠微双眸微眯,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张勤突然笑道:“我们倒是有缘,柳树屯中第一次见你还是个孩子,没想到几年时间便长得这么大了。”
白翠微记性极好,对人更是过目不忘,虽然张勤这些年已经脱了孩童时的稚气,但还是被她一眼认出。
几年前她和袁耀微服巡查柳树屯,而张勤作为峄阳山英烈张悦的儿子,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西城刺杀案中那个被砍一刀不死的龙骧卫张勤原来也是你,怪不得你和柳树屯那些人在一起,我说当时听到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
“大都督好记性!”张勤立刻面露笑容,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淮南传奇的大都督记住。
喧哗声从远处传来,交战的双方正向内书房方向靠近,看来袁真率领三十名龙骧卫无法挡住对面百名亡命徒的攻击。
果然,不一会袁真便带着不足二十人的残兵跑了回来,看来敌人已经不远。
“全部进院,列日月同辉阵!”白翠微转身便到了书房门口,随后门外的二十名侍卫以及退下来十几名龙骧卫也跟进了院子。
他们立刻平均分为两组,在小院中开始列阵。
一个靠前点的阵型为圆阵,这些人都手持盾牌长枪,紧密而立。它并没有堵住院门,而是故意让出了前边一块空地,让敌人可以自由进入院内。但除非对方破掉这个圆阵,否则便必须绕着圆阵前行,才能到达内书房附近。
而圆阵的后面却是一个月牙型的散阵,手持短兵器的龙骧卫向两翼排开背靠院墙,与圆阵组成了一个狭窄的人墙“胡同”,除非敌人强力平推过来,否则便会受到两翼的夹击。
这便是淮南学院创立的小型防御阵型,袁耀起名为日月同辉。因为如果从上空向下望去,这两个小阵便像是一轮弯月环抱着太阳一般。
这种阵型主要针对狭窄的小型防御作战,用圆阵分流敌军,最大化的弥补人数劣势,然后用弯月阵与圆阵合击杀伤敌军。
龙骧卫对这种阵型极为熟悉,平时的演练不下百次,所以仅仅几个呼吸便已经成型。
“诛杀袁耀!”怒吼声从不远处响起,紧接着无数的甲士便冲到了院子外,叛军到了!
白翠微站在高处抽出腰间的红妆高声喊道:“坚守阵型,不得后退!”
“杀!”院中的龙骧卫挺起手中的武器齐声大吼。
十几名叛军毫不犹豫的冲进了院门,他们挥舞着环首刀直接便开始冲击圆阵。“格挡敌军!”刚刚退回来的袁真在圆阵中高喊,瞬间圆阵正对着大门的位置,几名持大盾的龙骧卫直接便上前挡住了对方的环首刀。
叛军的攻击一滞,身体撞的向后退去。
“刺击!”袁真一边高喊一边双手持枪从大盾的缝隙中奋力刺出。几声惨叫传来,最靠近圆阵的几名叛军立刻被刺死在原地。
“月阵出击!”白翠微向前一指,隐藏在小门两侧的龙骧卫立刻从两翼杀出截断了叛军的阵型。
横刀如雪片一般卷起,瞬间便将对方杀了个人仰马翻。
“退!”白翠微再次命令,月阵伸出去的“月牙两端”再次收回,出击的龙骧卫迅速的躲回到圆阵两侧,重新靠近院墙躲避。
仅仅一个照面,十几名匪徒便横尸当场,这便是战阵的威力。
后面的叛军明显被吓住了,他们停在院外不敢进入。
由于围墙的原因,他们只能看到月亮门里的圆阵,根本无法看见围墙后面的月阵和内书房全貌,所以自然也无法判断龙骧卫到底有多少人。
“大人,对面好像是白翠微!”一名眼尖的叛军立刻看到了内书房台阶上站立的白翠微。在这个男子统军作战的时代,一名女将军自然十分好认。
“哈哈!”中年刀疤脸一阵狂笑,他终于见到了正主!
“弟兄们,台阶上的便是袁耀的老婆白翠微,淮南卫军大都督,她在这里说明袁耀和袁昭肯定也在,建立不世之功便在当下!”
“杀!”刀疤脸持刀在手一马当先冲进了院子,后面的叛军也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蜂拥而入。
“挡住!”张勤大吼,他手持大盾直接扛在了最前边!
一阵剧烈的撞击,张勤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奔驰的马匹撞到了一般,手中大盾都有些拿不稳。
“扛住!”袁真伸出双手推在张勤的大盾之上,两人合力才堪堪止住了向后的身形。但整个圆阵却在叛军不要命的冲击之下被生生的推进了院子里!
“杀袁耀!”无数怒吼声暴起,那些叛军居然不顾自己的性命,直接脚踩着大盾直接跃入圆阵之中。
“突刺!”长枪口令此起彼伏,圆阵中的人立刻将跳进来的敌军放倒在地,但仅仅这一个空档,压在圆阵上的敌军便又多了一倍。
张勤死死的顶在大盾之上,却被另一侧的力量推得不得已向后疾退,圆阵开始向后凹陷,眼看便要不保!
“月阵随我出击!”一声龙吟,台阶上的白翠微抽出“红妆”,双手持刀一马当先,隐藏在围墙两侧的“月阵”顿时同时上前两面夹击与叛军死战!
一时间鲜血飞溅,刀光剑影,双方立刻绞杀在了一起。
“先杀白翠微!”刀疤脸对着身边大喊,只要杀了这个白翠微,即便今天他们见不到袁耀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想杀我,尽管来!”白翠微手中的“红妆”横刀,如同鬼魅一般冲出人群,出现在刀疤脸的面前。
她力气毕竟不如男子,所以与人对战从来用的都是巧劲。白翠微的招式多是缠绕和偷袭敌方弱点之处,从不硬碰硬。
“杀!”刀疤脸看到白翠微的横刀直奔自己的脖颈而来也不闪躲,而是双手持环首刀直接砍向白翠微的头部,他要和对方来个一换一。
这些人都是死士,为达目标从不吝啬性命,但他却不信白翠微肯和他换命。
哪知道白翠微居然不撤招自救,手中的“红妆”反倒更加快速的向他的脖颈横扫而来。
“一起死,老子也赚了!”刀疤脸面露狰狞,杀了白翠微他便不算白死!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在刀疤脸环首刀即将砍到白翠微头部的时候,她才向一旁侧了侧身,那环首刀直接砍在了白翠微的肩甲之上。
白翠微的新式肩甲与老式的肩甲不同,它由整块铁甲构成,上面也没有传统的甲叶。它光滑如镜却坚固非常,在里边还有数层麻布毛皮缝制的缓冲。
环首刀砍在肩甲上虽然冲击力巨大,但却没有伤到白翠微分毫,她只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后撤了几步。
但刀疤脸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的咽喉已经被“红妆”点破,一股股血箭从里面不停涌出。
白翠微勉强重新站稳,被击中的肩膀火辣辣的疼痛,那只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这可是对方双手的全力一击,多亏了贼人用的是比较轻便的环首刀,如果是斩岳营那种后背砍刀或者重武器,这只胳膊恐怕都要废掉。
她勉强提起精神对人群喊道:“援军已到,贼首已死,还不器械投降!”
人数劣势,儿子就在身后,以至于她不得已走此险棋,先斩其首脑再求变化。
“围了院子,里边的叛军一个不留!”院外无数脚步声响起,白翠微面露微笑,因为她听出来了,那是夫君袁耀的声音。
第400章 人生如梦
明月西沉,武云帆府邸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在先登营士卒和稽查处差官的合力进攻下,武云帆积攒的那些死士很快便土崩瓦解。最终,剩余的人被围在了后宅的一座小楼之中。
“大人,武云舟、武云帆、刘勋还有几名匪徒都在里面,是否要冲进去全部捉拿?”一名先登营的队率前来汇报。
廖泽阳和李义将目光转向了庞统,现在这里他说了算。
“包围了便可,不必进去。”庞统冷冷道。
“府邸已被江东水贼占领,你率兵扫荡武云帆府邸,将慧儿和孩子救出后,其他的一概不赦!”
先登营队率一愣,随后看向旁边的李义,李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立刻执行,跑了一个拿你是问!”
那队率急忙拱手而去,不一会武云帆府邸便笼罩在一片凄惨的叫声之中。
“武云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连累他人吗!”廖泽阳向前几步,站在小楼门口对着里边高声喊喝。
庞统的意思廖泽阳已经明白,这时候不冲进去便是逼对方自戕,以免袁耀以后落个不好的名声!
大堂内的武云帆脸色铁青,身后的刘勋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而武云舟却双目有神,显得极为亢奋。
“哈哈,我早说过,淮南侯英明神武,你们这些人想造反简直是痴人说梦!”武云舟好像精神上受了什么刺激,有些疯疯癫癫。这里最无辜的便是他,眼见大好的前程被自己的至亲哥哥毁掉,这种打击已经让他精神崩溃。
刘勋满脸悲哀的看着武云舟,这个年轻人确实无辜,但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他难道不也是被逼上贼船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刘勋喃喃自语。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为了贪图那点小便宜,不仅送了性命还连累了家人。他死,恐怕儿子、女儿也不会有好下场。
回想当初他占据庐江郡时,手中几万大军那也是一方诸侯,那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没想到如今却落得这么个下场,果然是人生如梦......
大堂中的武云帆长出一口气,他一把拉住旁边胡言乱语的弟弟低声道:“云舟,是哥哥对不起你,你去投降吧......”
武云舟停止了疯癫,然后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哥哥,好像从来不认识他的样子。
武云帆继续道:“袁耀虽然心思歹毒,但对属下确实极为宽厚,看在你多年为他效力的份上,也许会饶你一命......”
“况且你这次的所为也是我逼你的,只要你说清缘由.......”
武云舟突然一阵惨笑,然后伸手拍了拍武云帆的肩膀轻声道:“大哥,你我从小便没了爹娘,我一直将你视作父亲一样看待。”
“在我的记忆里,大哥是一个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汉子,可惜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你如此的幼稚......”
武云帆脸上通红,他一把推开武云舟的手冷然道:“成王败寇,有什么可说,不过一死而已!”
“一死而已?”武云舟惨笑一声。
“我还未成亲,我那侄儿也未长大,如今却要随你一死而已?”
武云帆紧咬牙关,依然一声不吭!
武云舟看了哥哥一会,不再与他说话,而是捡起了地上的一把沾血的环首刀。
武云帆看到弟弟的行动,神情一紧,他一只脚抬起了起来却又生生的缩了回去!
“事已至此,我自然也没什好说。”武云舟看着手中环首刀低声道。
“你我本是孤儿,后来为了一口饱饭做了水贼,如果没有淮南侯见怜恐怕早已死在长江之上。”
“他给了我们希望和前程,而你却两次反叛!”武云舟回头看向身后欲言又止的哥哥。
“大哥,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来世我们绝不做兄弟!”武云舟说罢突然将环首刀在脖子上一抹,血光迸现,他身体直接倒在了地上立刻没了生机。
“云舟.......”武云帆看着弟弟倒在血泊之中,双手无力的抖动着,但到最后也没有上去阻止。
“今生算我欠你的,来世我当牛做马还你便是......”两行热泪从武云帆的脸上滑落。
“死得好!”座位上的刘勋却哈哈大笑。
“武云帆,你的野心不仅害死了我,也害死了自己和弟弟,不知道你现在有何感想!”
武云帆并未回答而是默默的走到弟弟的尸体前:“人生短短几十年,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做什么感想?做了便是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定数而已......”
武云帆捡起了地上还染着武云舟鲜血的环首刀。
“刘勋,你想怎样?”武云帆转头看向刘勋,而刘勋却站起身拿起了地上的一根长矛。
一阵微风扫过,刘勋散乱的长发随风飘舞,仿佛以前那个在庐江意气风发的刘勋又回来了。
“想当初我在庐江雄霸一方,手下精兵数万,战将上百,没想到会被你个小小的水贼所挟持!”刘勋突然哈哈大笑。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之事何必再提。”武云帆出言讽刺。
刘勋长叹一声,捋了捋漂亮的胡须。
“自从投降了袁耀失了庐江基业,我便没了进取之心,只想着偷安苟活,以至于有了今日之事。”
“这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别人。”
刘勋将长枪挺起,对准武云帆。
“但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能拖到来世,现在便解决了吧!”
话音刚落,刘勋突然暴起,长矛如闪电一般刺向武云帆。武云帆躲都不躲,举起环首刀便砍向刘勋的脖子,两人竟然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噗!”的一声响,武云帆的环首刀准确的命中了刘勋的脖子,而刘勋的枪却没有刺向武云帆,而是中途便被刘勋丢在了地上。
“你......”武云帆面露讶异之色,他不明白刘勋为何如此做。
“我始终是个怕死之人......”刘勋勉强说出最后一句话,便无声的躺在了地上。
武云舟呆立当场,片刻后竟然哈哈大笑。
他一脚踢开刘勋,随后拎着环首刀便走出了小楼。
“云舟,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一会为兄便去追你......”武云帆默默的站在庞统和廖泽阳面前。
“转运司蒋干是我同谋!”这是武云帆的第一句话。
“回去告诉袁耀,如果有来生,我还叛他!”这是武云帆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401章 血色黎明
合肥的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乌云和浓雾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云雾之中。侯府附近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流向内河,以至于将府衙区周围的护城河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除了码头区依然没有停工以外,合肥城内完全处于戒严的状态。百姓被要求留在家中不许外出,而街道上也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军小队。
刘勋、武云舟的宅邸已经被秘密查抄,家人也全部被控制对外则是说予以保护。
随后大量的差官冲入了内政司政务局,将周恺以及几乎所有官员全部抓走审讯。接着便是转运司,玄翎卫将账目和官员全部羁押,可惜的是蒋干公出并不在合肥,以至于让这条大鱼漏了网。
与蒋干一同消失的,还有叶乐安,他最后出现在进攻侯府的队伍中,但后来便不知去向。
处理这些事由林轩、诸葛瑾、庞统三人全权负责,由于早有计划,所以进行的井井有条。
不到半天,官府的公告便贴在了城内各处。
淮南将此次合肥城的内乱扣在了孙权的头上,说是孙权利用丹阳郡政务处的漏洞秘密派遣千名死士潜入合肥,意图谋害淮南侯。
此谋划被稽查处南府长官叶乐安发现,随后江东为了掩人耳目杀害了叶乐安。
他们又占领了淮南水军参议武云帆的宅邸,通过武云帆诓骗其弟监察司副司长武云舟、和护军都督府副都督刘勋前去赴宴加以控制。
但几人宁死不从,与贼寇血战而死。这种异常被稽查处北府长官廖泽阳发现,随后正邪双方展开大战,江东匪徒最终全军覆没......
紧接着,由玄翎卫编写的一些小册子开始向各个酒楼发放,上面以故事的形式讲述了整个过程。其中对江东匪徒的残忍和狠毒,以及淮南重臣的忠义做了重点的描写,并且要求每座酒楼和客栈都需要连续一个月每天午时对客人进行宣讲。
这故事出自于庞统之手,写的自然极为精彩,简直达到了令人不忍释卷的程度......
一时间这本书竟然大受欢迎,很多远道而来的客商听得有意思,甚至抄写带回家乡给亲戚朋友观看。
除了民间的宣传,淮南也正式向朝廷上书,痛斥吴侯孙权对淮南侯袁耀的刺杀行为,并且声言要讨回一个公道!
朝廷倒是没什么反应,因为曹操知道,这上书不仅骂的是孙权还有自己。作为同谋的他,虽然对袁耀这种指着和尚骂秃子的行为深恶痛绝,但却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毕竟袁耀从头到尾也没提许都有参与其中!
但事情却越闹越大,刺杀这种事人人都做,却偏偏无法公布于众。袁耀当初刺杀孙策,也是转了无数的弯才能成行。虽然江东都认为孙策的死与袁耀有关,却实在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但合肥之事却证据确凿,不仅有书信、丹阳政务处的假文书作为物证,还有大量的俘虏作为人证,孙权想赖也赖不掉。
事情越闹越大,以至于荆州刘表也上书参与,痛骂孙权非君子所为。于是足足过了半个月,曹操才终于采纳了荀攸的计谋,以朝廷的名义发了一封文书给孙权,斥责他用下三滥手段谋害朝廷重臣,并且命令他详查。
这便是驱虎吞狼之计。
荀攸清楚地知道,袁耀想要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打击孙权的理由,既然如此曹操便大方的给他袁耀一个理由。
淮南和江东继续纠缠下去,对许都有利,能让自己能腾出手来解决北方。刘表上书参与痛骂孙权也是出于此等原因,因为周瑜依然在不停地进攻江夏。如果淮南大规模攻击江东,则刘表和曹操都可以松一口气。
有了朝廷的公开斥责,便坐实了孙权的龌龊行为。
最后,倒霉的仅仅剩下一方,那便是江东孙权。它不仅要背上坏名声,还要准备接受淮南的进攻。
于是,整个长江下游阴云密布,淮南和江东准备再次大打出手!
合肥城淮南侯府......
袁耀最近将内书房搬到了白翠微的寝殿,原来的院子他都不去了,原因是血腥味太重。那些流淌的鲜血沁入泥土后便很难清除,只要一下雨便会散发出一阵阵让人反胃的腥味。
这让需要安心思考的袁耀没了心情,他总是无意中想起那些死在院子里的江东匪徒......
但淮南侯府本来就不大,再加上这次被突袭烧了不少房舍,使他实在无处可去,最后袁耀便干脆搬到了白翠微这里。
看着整整齐齐摆放的无数书架,以及被搬到角落里二人的床榻,袁耀一阵过意不去,看来以后夫人也要和他一起熬夜了......
白翠微倒是极为高兴,这样安排虽然让寝殿小了很多,但能与丈夫朝夕相处倒是她一直希望的。
“这些箱子都很重要,就先放在我床边吧,过几日修好密室后再运过去就行。”白翠微指着袁耀带来的一堆大箱子道。
这些都是袁耀重要的资料,他这些年总是在秘密的写一些稀奇古怪的手稿,上面都用白翠微不认识的符号写成,谁也不知道是些什么。
还好,白翠微对夫君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早就见怪不怪了。
实际那是袁耀对后世历史事件的一些总结和记录。因为随着在这个时代生活时间的增长,他很多以前的记忆渐渐地虚幻起来。
袁耀为了不使自己遗忘重要的事情和时间节点,用拼音将其一一记录在案,怕的便是自己忘记。
攒来攒去,便弄了几大箱子手稿。
“你放在哪里挡了路,如何上床睡觉?”袁耀笑着看向夫人,那些箱子已经将白翠微的床围了起来。
白翠微也不说话,只是单手撑在箱子上,然后左腿突然上踢腰肢用力,裙摆如同花瓣一样迅速展开,一个漂亮的翻身便越过了箱子。
“别忘了,我是武将出身,这几个箱子还难不倒我。”白翠微拍了拍双手笑道。
“翻来翻去也不嫌累!”袁耀一脸无奈。
“这些箱子可是你的宝贝,现在又没有密室,放在我床边可以帮你看着!”白翠微用手敲了敲面前的一个箱子,她说的既是真心也是玩笑。
此次侯府遇袭确实吓到了白翠微,自己两个最重要的人差点便出了事,这使她开始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再信任。
袁耀自然知道夫人的心思,内心一阵感动。有这样一个家庭,对他来说便是来到这个世界最好的福报。
“还是换个地方放吧!”袁耀再次建议。
“就在这吧,挪一次要废他们不少力气。”白翠微坚决的摇了摇头。
“可是,我怎么上床?”袁耀突然问道。
白翠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402章 南下秣陵
建安十一年正月,曹操亲自率军攻破壶关,彻底消灭了袁绍外甥高干的势力,平定了并州,北方的战事越发的清晰。
荆州和淮南的压力日益增加,双方也开始采用不同的策略与曹操周旋。
刘表对曹操采取的是修好之策。他不停送使者和军粮、财富与曹操结好,试图将曹操的下一个目标转向淮南。而曹操似乎也十分欣赏刘表的态度,特意摆出一副知己的样子与其书信周旋,但明眼人却知道,这只是曹操的缓兵之计。
而袁耀则实际的多。随着江东刺杀案的结束,淮南进行了充分的舆论动员,开始集结部队、筹集粮草,准备再次南下彻底扫平孙权在丹阳和吴郡的残余势力,给自己一个稳固的后方。
行动之前,袁耀首先对合肥中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和调整。
他首先合并了原来的监察和考评两司,组建了新的肃政司。肃政司下辖监察局、考评局,由阎象挂衔肃政司司长,诸葛瑾任副司长兼任考评局长官、阎象之子阎晨出任考评局长官。
但由于阎象身体一直不好,具体事务便由诸葛瑾负责。大家也都是清楚,肃政司司长这个位置早晚是诸葛瑾的。
合并监察司和考评司,使得这个新的肃政司权力大增,终于和内政司达到了平起平坐的地位。
这便是合肥刺杀案的影响之一。
内政司实在是过于庞大,虽然有考评司和监察司给予约束,但还是无法做到对等。以至于内政司丹阳政务处出了这么大的漏洞,导致一千两百名江东刺客大摇大摆的潜入合肥行刺。
监察司只管不法事,那些官员只要做事时回避淮南律法便不怕。再加上监察司官员大多不懂政事,使得他们发现内政司各局贪污、渎职的证据极难。
而考评司虽然精通政事可以发现问题,但却没有监察之责,自然也不会越俎代庖去揭发什么罪行,所以双方一直都没有任何的配合。
现在两司合并,同时手握考评和监察大权,内政司便有了个真正的对手。
随后袁耀便向军事机构下手!
他撤销了两军都督府,将参谋司合并组建了一个新的五军司。这样,大都督、左右都督便成为了荣誉的官职名称,不再有具体实权。
新建的军务司主要负责作战计划制定、调兵和各镇军力的编制以及军官升迁。具体的作战、训练,由各镇总领负责,而各镇总领却不归五军司直接统领,而是直接向中枢台负责。凡各镇调动或进行军事行动,必须有军务司的正式作战命令以及袁耀的授权才能成行,这便限制了各镇独立运作的能力。
袁耀任命江轩为五军司司长,庞统为副司长兼任军师祭酒,成为了袁耀身边的首席智囊。
袁耀认为此次淮南的内部动荡,以及淬剑庄派系叶乐安的叛变,从客观上与他多年的过分纵容有关。他对淬剑庄的嫡系缺少防范之心,没有一视同仁的进行多番考核。
叶乐安既然能够叛变,那么难保其他淬剑庄之人便不会。多亏了叶乐安只是一个稽查处长官,万一要是在外边统兵的将领,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袁耀下决心用更加完善的制度,杜绝这种事情。
卫军中除了黄漪的汝阳卫、纪灵的怀远卫、陆逊的绥宁卫以外,其他的卫军都是一色的淬剑庄体系,而且这些淬剑庄体系的卫军,是淮南绝对的主力。
他必须增加军队中,非淬剑庄系统的队伍比例才行。
于是袁耀将目光转向了原本的护军,他将袁明从内政司训导局调离,令他单独建立五营护军,统称为五军营,增强中枢的军事力量!并将雷绪父子所统帅的护军,重新整编,命名为西军营。
现在淮南各卫军的编制之下便是营,除了宣武卫有一万人以外,其他的卫都是五千人编制,而独立作战的营级编制有两个,一个是李义、侯晖的先登营、另一个是潘璋的选锋营。
袁耀认为这种营级单位不错,三千人也容易管理制约,并且不会出现什么叛乱风险,所以准备大力发展。
新建的五军营共计一万五千人,分为东南西北中五营,隶属于白翠微的淮南镇节制,属于中枢军队。
五军营所有官员都从各军非学院派系的老兵中提拔而出,预计一年建成。袁明出任淮南镇副总领,下面五营各设独立营官。
袁耀准备用他们来平衡学院派在军事系统中的力量。
这便是合肥刺杀案带来的影响之二。
接着便是玄翎卫的改制,玄翎卫南北司不再参与淮南内部的监察工作,而是专注于前线作战以及执行针对敌对势力的秘密任务。
淮南内部的反谍报以及秘密情报收集,将由稽查处全权负责。
也就是说玄翎卫原来的一半职能分给了稽查处这个小衙门,权力被大幅度削减。尤其是最受人诟病,针对内部百官的秘密监察,完全转移到了稽查处身上。
袁耀任命廖泽阳为稽查处最高长官直接对袁耀负责。
本来要北上任职的陈三也被留在了稽查处出任副长。张顺、于九为稽查处左右稽查官,整合九江郡所有玄翎卫,全面负责稽查处工作。
袁耀弱化玄翎卫的权力,一则是为了减少内部冲突,二则也是为了让玄翎卫更专注于对外作战的情报工作。但后果便是新成立的稽查处立刻便替代玄翎卫成了淮南各级官员眼中钉,肉中刺。
毕竟,历朝历代,针对内部的特务机构就从来没有被官员喜欢过。
折腾了两个月,淮南中枢新的结构才初步成型。倒不是袁耀爱折腾,只是他从这起内乱中看到,现有的淮南中枢机构已经不再适合高速发展的淮南环境,不改问题将会更多,所以才果断为之。
建安十一年三月,做好一切工作的袁耀亲率龙骧卫、踏雪卫、先登营共六千精锐卫军,渡江南下。
这六千卫军已经完成了换装,他们的武器和铠甲都全部更替为武备局的新式装备。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由于产量有限,其他各镇卫军现在还未开始换装。
袁耀将五千靖安卫留在合肥镇守,任命夫人白翠微监管中枢,并留下江轩和诸葛瑾辅助工作。
按照道理,白翠微作为卫军大都督此等行动应该随行,但却有不得已的原因只能留守中枢。因为她和袁耀有了第二个孩子,应该是刺杀案结束后,袁耀被迫搬到白翠微寝殿以后的事情。
众臣自然都十分高兴,袁耀作为堂堂八郡之主,一个儿子确实单薄了些。袁耀怕远路行军动了白翠微的胎气,便强令她留在了合肥。
按照时间计算,孩子应该在今年九月诞生。这回袁耀有了经验,他提前将妹妹袁琳叫回了合肥,让她和朱琳两人陪伴白翠微,这样安全方面便有了保证。
因为新建的五军营还没有成型,袁耀又将卫明的五千靖安卫留在了合肥。一是为了北方出现突发事件时能够就近支援,二则也是为了合肥和白翠微的安全。
第403章 全员到齐
三月中旬,袁耀率领大军到达秣陵,随后便在秣陵召集了庐江三卫以及江东镇所有高级将领进行会议,这便是此次芜湖、宛陵战役的全部阵容。
令人意外的是,驻守钱塘的选锋营主官潘璋,并未在会议之内。也就是说,选锋营将继续压制会稽郡的太史慈和孙胜,极有可能不参加此次会战。
一时间,整个秣陵将星云集,各地将领纷纷赶回准备参加会议。
江东镇总领兼宣武卫指挥使雷勇、宣武卫副指挥安旭两人正在城外等待。因为江东镇副领兼丹阳卫指挥使邓晨很快就会到达。
很多事情三人还要先有个商量,毕竟江东镇现在便是由他们在负责。从去年打到今年,江东镇始终拿不下芜湖和宛陵,这次开会时总要先拿出一个作战意见。
远处烟尘滚滚,十几名骑兵簇拥着一名将军快速靠近。
“来了!”安旭指了指远方提醒着身边的雷勇。
不一会,骑兵小队便在城下停了下来,中间的将军正是邓晨,他直接跳下马迅速走向雷勇和安旭。
“居然要烦劳两位出城来接,在下真是不胜惶恐,只是芜湖那边如果有这般速度那便要好得多。”邓晨人未到笑声便先到了。
他最近率领丹阳卫正在围攻高淳县。那里是胥河水网中的一座小县,但却卡在南下宛陵的必要道路上。丹阳卫曾多次拿下此处,但却由于补给困难以及山越兵和西面芜湖周燕的牵制,只能撤出。
这次袁耀率军亲来,邓晨想着先拿下这个前进据点,却没想到常驻于湖丁奉的斩岳营牵制芜湖不力,以至于周燕抽出兵力对丹阳卫侧翼进行了打击,使得邓晨占领高淳的计划再次失败。
雷勇不以为意,他们这些人常常斗嘴只是就事论事,所以并没有说话。
反倒是旁边的安旭平静反驳道:“高淳一座小城,邓大人身为江东镇副总领,亲率五千丹阳卫久攻不下,却要求丁奉以三千之兵进攻防守严密的芜湖,此事下官实在是无法理解......”
“你看看,坐上了宣武卫副指挥使的位子,立刻便开始维护起自己的属下来了。”邓晨一阵大笑,若论斗嘴,淬剑庄中他倒是没输过谁,只是毕竟自己是上官他到无法与安旭如以前那般唇枪舌剑罢了。
“唉,说到底还是兵力不足的原因。”雷勇挥了挥手,两人便一左一右的跟在他身边向城内走去。
“孙权虽然败退,但在丹阳郡的兵力依然有八千之众,而且都是精锐。他们只守不攻,又占据有利地形,再加上山越时常配合行动,我军始终毫无办法。”
邓晨和安旭同时点头表示同意。
现在的江东镇有宣武卫和丹阳卫两支卫军,共计一万五千人。想要夺取芜湖和宛陵,镇压山越兵力明显捉襟见肘。
选锋营攻占吴郡后,三人都以为袁耀会将这三千生力军划归江东镇节制,却没想到袁耀使其直接归中枢指挥。年初雷勇递交的江东镇扩军计划也被中枢驳回,所以便只能停止进攻,等待袁耀亲率淮南镇前来。
“公子在合肥新建了五军营,共计一万五千人。听说由袁明出任指挥使,官员全部由其他卫军中非淮南学院的人员提拔而出,这可能便是我们江东镇扩军被驳回的原因。”邓晨平静道。
现在的淮南三镇,徐彬统领的淮北镇共计两万两千人,淬剑庄与非淬剑庄各占一半。
淮南镇一万一千人,除了两千踏雪卫以外,全部都是非淬剑庄派系。如果再加上今年正在组建的一万五千人的五军营,那么淮南镇几乎都是非淬剑庄派系。
只有江东镇一万五千人,全部都是清一色的淬剑庄一脉。宣武卫一万人,除了斩岳营丁奉,都是淬剑庄同窗,丹阳卫的将领也是如此。
雷勇又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叶乐安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我们所有淬剑庄的兄弟。”
邓晨和安旭再度点头,他们都清楚袁耀这么做的原因,便是因为叶乐安叛乱导致的后续反应。
恐怕袁耀会压缩整个淬剑庄派系在军队中的比例。
三人情绪多少有些低落,毕竟袁耀一直是他们的主心骨和靠山。现在这位淮南侯对淬剑庄派系起了疑心,以后他们便不能在随心所欲下去了。
“好在白老大又有了喜,公子又对其用情专一,无论这次胎是男是女,我们淬剑庄的地位都将更加稳固。”雷勇脸上再次出现微笑,现在他的指望已经转移到了白翠微和袁昭的身上,这两人便是他们淬剑庄一脉的第二道保险。
“曹操出手阴毒,竟然想毒害世子,简直罪不可恕!”安旭声音虽然依然平静,但表情却变得不自然起来。
“白炎可是夫人的亲弟弟,曹操要谋害的不仅是我们淬剑庄一脉的未来,还是他的亲外甥。他掌握着玄翎卫大权,难道这事便如此了结了?”
邓晨十分微微颔首,安旭的这个说法反映了淬剑庄一脉将领的普遍心态。刺杀袁昭,曹操既然干了一次,难免会有第二次,万一有个闪失他们以后要去靠谁?
“放心,白炎这个人只是不喜欢宣扬而已,他现在依然没有返回合肥,便是有下一步计划。”雷勇微笑回答。
“新建的稽查处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可知?”邓晨出言问道。
“我向江轩打听过,按照他的说法,这个稽查处便和玄翎卫一般无二。只是不对外只对内,只要是淮南内部之事,无论军政他们都管。”雷勇放缓了脚步。
“这廖泽阳出身玄翎卫,代号毒针,我和他打过交道,是个极其聪明又胆大包天之人。”邓晨表情有些严肃。
雷勇嗯了一声,随后道:“以前有白炎在,多少看在同为淬剑庄一脉的关系上,有些事情还能转圜。现在稽查处一色的非淬剑庄出身,我们做事要更加谨慎,不要出现错漏。”
邓晨和安旭同时颔首,他们倒是没什么作奸犯科违反淮南法度之事,所以也不怕。
“见过三位大人!”路上两名身穿新式铠甲的将领拱手而立,正是先登营营官李义,副营官侯晖。
雷勇哈哈一笑,上去便和李义和侯晖分别打了个招呼。
“这便是当年击败公孙瓒白马义从的先登营营官李义!”雷勇向身后的邓晨和安旭介绍道。
“见过邓大人、安大人!”李义神态极为谦恭。
“当年击败白马义从的是麹义将军,当时末将只是一名军侯不敢居功......”
李义的回答立刻引来了雷勇、邓晨和安旭的好感。如此不忘旧日上司,又谦逊有礼不居功自傲的人,自然招人喜欢。
“这是原来陈杰手下的受气候,侯晖,如今在先登营任副营官。”雷勇又指了指旁边的侯晖。
侯晖也立刻上前见礼。
对于侯晖,邓晨和安旭就放松的多,他毕竟出生于庐江卫,也是淬剑庄陈杰的手下,所以也算半个淬剑庄之人。
“我看了你在下蔡码头之战的战报,打的着实精彩。”安旭微笑道。
邓晨却调侃道:“我就说陈杰那小子心胸狭隘,你看果然留不住人才。”
“背后说人坏话,当真不怕闪了舌头!”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几人回头看去,却正是陈杰、徐盛、陆逊三人。
“庐江三卫都到了,这回咱们定要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周瑜!”雷勇哈哈大笑。
第404章 淬剑文化
一群将领一边说笑一边来到了府衙门口,会议时间还没到,他们需要等上一会。
“这便是武备局准备换装的横刀吧?”陈杰指着侯晖腰间横挂着的一把略显华丽的长刀问道。
众人都看了过来,实际他们也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他们和李义、侯晖都不熟悉,便没有直接要来观看。
“这盔甲也是新奇......”陈杰是侯晖的老上级,自然没什么忌讳的。
“这是仪刀,制式与横刀一样,只是做工更加精细些,主要是给军侯以上将领准备的。”侯晖急忙解下腰间的横刀,双手递给了自己的老上司。
众人都围过来观看,李义也连忙解下腰间的横刀递给了最近的陆逊。这些都是战场上的老手,所以一上手便知道好不好。
陆逊毕竟还年轻,所以也不顾及什么便抽刀在手。他单手握住刀柄挥舞了几下,然后又双手握住重新做出劈砍、刺击等动作。
“好刀!”陆逊赞叹了一声便递给了身边的徐盛。
徐盛却没有像陆逊一般直接使用,而是自己观察着刀身的做工以及各个部件的构成。
“这刀比环首刀轻,但样式却简洁许多,倒是更加适合水军近身作战,但破甲却弱了些......”徐盛喃喃自语。他作为沧澜卫指挥使自然要向水军方向考虑。
陈杰却道:“我看这刀更适合陆战配备,水军可以用那种障刀,短一点也好近身。”
徐盛将手中横刀递还给了李义,心中却依然在考虑用什么样的制式武器。
“新式铠甲和刀什么时候能给我们装备?”邓晨皱着眉,看来淮南镇的核心卫军已经完成了换装,下一个不知道是轮到淮北镇还是他们江东镇。
“这个归五军司管理,在下不知......”侯晖回答道。
“老雷,你和江轩可都是甲一班的,他现在是五军司司长,你去找找他,让他先给我们江东镇换装。”邓晨笑道。
“早晚的事,何必那么计较,徐彬淮北镇那边正对着曹操压力巨大,给他们先换也是情理之中。”雷勇却绝不上当。
邓晨接过侯晖的仪刀,反复摩挲。如果自己早有这些武器,对阵山越那种粗制装备便能完全碾压。但雷勇说的对,淮南三镇中压力最大的实际是徐彬的淮北镇,毕竟他的对手是曹操。
只是按照现在的产量,如果武装完淮北镇,至少还得需要一年,那时候恐怕江南已经无仗可打了。
“我听说淮南侯这次来,带了一些新式装备,只是不知道如何使用。”侯晖低声道。
众人立刻来了精神,大家都想着给自己的队伍先弄一些新装备。
陈杰看到邓晨在那里捋着胡须好像琢磨着什么,便笑道:“邓晨,别又转什么坏心眼,这批装备我庐江卫志在必得,你少和我抢!”
邓晨嗤笑一声毫不退让道:“大家各凭本事,再说你都有公子赏赐的涉水剑了还在乎那点装备?”
他转头对众人笑道:“这涉水剑可了不得,当初在下蔡,陈指挥使的船不幸被曹军巨木撞击,导致陈大人落水险些丧命。多亏了淮南侯有先见之明,赏赐涉水剑才保住性命......”
当时陈杰庐江卫守卫下蔡,夜间渡江时确实被巨木撞翻了船,多亏了他水性好,才游到了码头。此事已经传开,各军的高级将领无人不知,成了陈杰的“污点”。
陈杰却毫不犹豫的反击道:“我虽落水却保住了下蔡城,不像某些人率领五千精锐与山越反复争夺高淳一座小城,传出去不仅伤了淮南的面子,还折损了我淬剑庄卫军的名声......”
“这装备给了丹阳卫,恐怕也是无用。”
邓晨则继续冷笑揭短:“陈大人当初在皖城,指挥斩岳营迎击刘勋的杂牌部队时也是损失惨重,如果没有踏雪卫营救恐怕早已全军覆没,这时反倒来笑别人......”
两人在那里唇枪舌剑的互呛,其他人却都不做声。
对于徐盛、陆逊、李义、侯晖来说,人家是淬剑庄同窗,互相说些不着调的话自然没什么,他们更不便参与。而对于雷勇和安旭来讲,这种淬剑庄同窗之间的互掐他们已经看得习惯,只要不打到一起,是没人管的。
两人还在那里斗嘴,邓晨却突然道:“既然你不想放弃,那不如你我一人一半也算公平!”
陈杰立刻便点头同意,随后两人便莫名其妙的击掌,握手言和了。
李义、徐盛等人看的目瞪口呆,感觉这俩人好像是在演戏,而无知观众便是他们众人。好好的装备,怎么莫名其妙便内定了,结果还是他们俩一人一半,这就跟他们完全无关了?
“你们俩也太过无耻了吧!这装备怎么就成了你们俩内定的了?”一直不吱声的安旭好像终于忍耐不住了。
徐盛、陆逊默默点头,还是安旭这人公道。
他们不好说过分的话,毕竟交情不到,但有他们淬剑庄自己人点破,很多事情便好说了。
徐盛、陆逊自然也想分一杯羹,毕竟新式装备谁不想要呢!
大战在即,自己的卫军多一些战力,他们便会多一分战功!徐盛的沧澜卫现在已经扩军到了一万人,战船上百艘,等到淮北镇换完装那得什么时候!陆逊的五千绥宁卫,自从组建后便没经历过大战,他也想着趁这次芜湖战役好好表现一番,这新式装备自然多多益善。
正当徐盛和陆逊准备趁着安旭的话头加入“战场”时,陈杰却一把拉住安旭道:“喊什么喊,大不了算你一个,咱们三个平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安旭立刻笑容满面的加入了两人的讨论,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便将还不知道多少的新式装备给分了。
安旭拿铠甲,邓晨拿长武器,陈杰把淮刀收入囊中。
三人分完“赃物”便哈哈大笑,随后聊起家常来,只看得陆逊和徐盛目瞪口呆。
淬剑庄的人都这么无耻的吗?两人心中几乎同时涌起了这个念头......
李义尴尬的看了看身边的侯晖,发现侯晖脸上的表情却极为正常。
“老侯,你是淬剑庄卫军出来的,他们都这样吗?”李义低声问道。
侯晖笑着点了点头。
“李兄,和淬剑庄的各位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谨慎,别看他们天天吵的凶好像马上便要打起来一样,实际上这些人心里极为有数而且配合默契......”
第405章 江南战役
众人还在聊天,一名年轻的龙骧卫匆匆忙忙从府衙里跑了出来。
“爹,淮南侯宣你们进去。”出来的人正是雷云。
雷勇满脸笑意但张嘴却是批评:“你现在是龙骧卫,是淮南侯身边的亲军,以后这种场合叫官称!”
雷云急忙点头应是,嘴里却向邓晨、陈杰、安旭三人叫着叔父。
“各位大人,咱们一起进去吧。”雷勇对着徐盛、陆逊等人拱手道。几人连忙回礼,却不敢走在雷勇的前面,最后还是雷勇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大殿内,袁耀坐在中间正在看着手中的书简,林栖梧、庞统两人分坐左右,袁真持剑站在一旁。
下方站立的是踏雪营司马林琦,和骁骑营司马郭然。此次白翠微未到,林琦便成为了踏雪卫骑兵的临时指挥使。
雷勇带着众人进了大殿,看到袁耀便急忙鞠躬行礼,袁耀抬头看了看众人,然后微笑着摆了摆手。
“大家坐吧,闲话我们晚上吃饭时再聊,先做正事。”
庞统随即起身对着雷云摆了摆手。
雷云立刻带着几名龙骧卫将从淮南带来的巨大地图展开在木架之上。这幅地图便是袁耀在内书房常看的那幅,袁耀走到哪里就会带到哪里。
庞统对众人拱了拱手随后道:“在下五军司副司长庞统,兼军师祭酒,蒙淮南侯信任,此次战役由我全权指挥!”
下面众将领都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这是淮南改制后的第一仗,但是袁耀却不亲自进行指挥很是出乎意料。
“在其位,谋其政,各位都是淮南重臣,行军作战非同儿戏,如有人违犯军法休怪我不顾同僚之情!”
邓晨瞟了一眼旁边的陈杰,看到对方也正好在看他,两人心中都十分明了,淮南侯此举一定大有深意。
庞统再次向众人一礼,便等于进入了新的身份。
他拿起旁边的一根竹棍指着地图道:“此次战役目标,夺取宛陵、芜湖,泾县、陵阳,收编山越将孙权的势力彻底赶到豫章郡,拿下会稽郡完全消除孙氏在江南的影响,创建一个淮南稳固的后方!”
“嘶!”下边的众将几乎同时倒吸冷气。他们开始只觉得袁耀此来只是为了拿下芜湖,为围攻宛陵创造条件。因为从兵力上来讲同时击败周瑜和剿灭山越,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目标。
芜湖处于宛陵西北是水陆要冲,拿下它才能围攻宛陵,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所以芜湖肯定势在必得。至于拿下宛陵,肯定需要大量的时间围攻,因为宛陵城不仅坚固且背靠九华山中的山越老巢、泾县、陵阳两县,想要一举拿下十分困难。
而山岳又非常的难缠,根本无法进行根除。至于会稽郡,山高路远,淮军只有三千选锋营在那里与太史慈五千人对峙,人数本就劣势,怎能一举拿下?
庞统这个方案是疯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庞统微笑看着众人捋须不语,他好像在等其他人发问。但淮南的风气不同,淬剑庄中有明文规定,作战会议时上官不发话禁止讨论,所以下边雷勇、邓晨、陈杰、安旭都默然不语。
他们不说话,徐盛、陆逊、李义他们更是不便提问了。
庞统点了点头,他是第一次正式参与军事行动与这些将领打交道。从结果上来看,淮南的底子非常的好,这些一线将领不仅能沉得住气还严守规矩对命令并不轻慢、质疑。
要知道庞统在这些人中的资历要算浅薄的,他没有战功亦没有声望。
袁耀贸然让他指挥众人,像雷勇、邓晨、陈杰、安旭这些淬剑庄嫡系之人的脸上居然没有任何轻视,足可以说明这些人对袁耀的忠诚和信任。
他们的这种信任自然不是出于庞统,而是出于庞统身后的袁耀。
“此次江南之战,我方共动用七万两千人,其中卫军五万两千人,护军两万人!”
“此次参与部队包括,江东镇一万五千卫军、庐江三卫一万水军和一万卫军、淮南镇踏雪卫两千骑军、先登营三千重步卫军、淮北镇断潮卫七千水军、选锋营三千卫军以及岭南学院两千学员军,水路卫军共计五万两千人。”庞统继续道。
“其中水军一万七千人(沧澜卫一万、断潮卫七千),步军三万三千人、骑军两千人。”
“并征调庐江护军一万人、九江护军一万人、加上先前的卫军,共计七万两千人。”
“嘶!”下边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规模,从未有过!他们一直还以为本次作战只有参加会议的几支部队参与,没想到还有其他队伍。
淮南水军倾巢而出,袁耀竟然将防守淮河的断潮卫直接拉了过来,这便是要和江东水军在长江之上决战了。还有那个岭南研究院的学员军,按照数量也有两千人,这些人怎么从未听过!
袁耀默不作声,他一直在静静观察着下面众人的反应。直到发现这些将领脸上皆是兴奋的神情,心才慢慢的放了下来。
看来合肥内乱以及中枢的改制,并未让前线将领士气低落,也就是说平息合肥内乱的行动是成功的。
此时庞统还在继续讲解作战方案。
“丹阳郡南线,芜湖有周燕五千周氏亲兵、宛陵有孙辅三千精兵、泾县、陵阳两县山越兵不下两万。南线之敌大概有两万八千人,这些人有坚城固守十分难打。而且四城犹如一连串的关口,需要按照顺序攻克。”
“柴桑有周瑜驻军三万人,其中水军一万,步军两万。鄱阳方向还有鲁肃指挥的甘宁、蒋钦的两万水军以及周泰、贺齐、严峻等率领的山地步军两万人。再加上太史慈、孙胜在会稽郡的四千步军,江东对我们现在的兵力基本上算是相当,但不排除对方情急之下,调回正在进攻荆南的部队加入此次会战。”
“以上便是孙权东线的所有部队,人数大概在七万余人。单纯从兵力上讲,双方实力相当,但对方水军数量胜于我方,再加上我们是进攻,所以孙权依然占优!”
“好在我卫军素质、装备已经高于孙权军,所以勉强算是个平手......”
雷勇长出一口气,这仗越打越大了,此次行动堪比灭国之战。
现在天下的小诸侯已经被兼并的差不多了,以后便没有什么小打小闹,出手便是十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会战。
淮南和江东的战争已经达到了这样的规模,很难想象曹操吞并北方后率领百万大军南下时候的情形......
第406章 谋定后动
秣陵府衙周围的整个街区都已经被戒严,跟随而来的龙骧卫密密麻麻的将整个府衙围的水泄不通,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假扮成樵夫的鉴水台军侯张波数次试图靠近,但马上便被龙骧卫发现盘查,多亏了他有本地身份作为掩护,要不然恐怕会被立刻抓走。
张波急的不行,孙静在合肥行动的失败,导致江东彻底断了淮南的情报。他们知道袁耀来了秣陵,还带来了一些部队,但却不知淮南要有什么行动。
孙权和周瑜都十分紧张,因为从国力上比较,淮南已经完全压过了江东。而且江东正在荆南与刘表作战,如果袁耀大规模进攻,他们将腹背受敌。
于是压力便传到了张波的身上,他身为鉴水台丹阳郡的负责人,只能亲自前来,试图打探一些风声。
但淮南明显加强了警戒,而且现在的安保都由龙骧卫负责,他们在秣陵的一些暗子也完全用不上劲。
府衙大堂内,庞统主持的作战会议依然在持续。
“此次战役完全按照淮南学院战役规划操典分阶段进行。”庞统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册子向下面的众将展示。淬剑庄的将领对这个小册子固然熟悉,但徐盛、陆逊、李义他们便完全不能理解。
“这东西十分易于理解,但想要学明白还需进行钻研。里边对所谓大型战役布置的介绍极为精彩,是淮南侯呕心沥血之作!”庞统将小册子顺手递给了最近的李义。
“每个步骤都有详细的介绍和说明,淮南侯还在里边给了规范式的模板,在座的都是高级将领,以后可能也有机会指挥几万人的会战,希望大家仔细研究!”
袁耀点了点头,他前世并非军事专家对指挥作战更是一窍不通,所以他才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庞统。小册子只是他回忆穿越之前看过的一些大型战争电影做出的一些粗略总结,里边有一些对大型战役指挥的记录,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还是有一定启发意义的。
庞统将手中的竹棍重新点在地图上。
“接下来便是详细的作战内容,请各位做个简单记录并且严格进行保密,稽查处将进行监督,如果出现任何泄露必当严惩不贷!”
众人神情肃然,有了这话,中枢肯定便有了准备。
“丹阳郡各部正式出发日定于半月之后,也就是四月初一。”庞统声音洪亮。
“此次的策略与往日不同,主攻宛陵、占领山越所聚集的泾县和陵阳,而芜湖方向主要的战法是牵制和袭扰!”
下方众人急速的交换眼神,大家似乎都没想到是这个战术。
“安旭所部宣武卫长戟营一千人、万宏宣武卫甲营一千人、严威宣武卫乙营一千人、蒋羽支援营一千人、护军一千人共计五千人守卫于湖城!宣武卫副指挥使安旭为主将、万宏为副将!”
安旭立刻起身拱手,除了混编营、斩岳营以外,宣武卫主力几乎全部聚集到了于湖城。
“你们必须于四月初六前接替丁奉斩岳营对于湖的防守,使其有时间调动到宛陵参加会战。”
庞统想了想又道:“我料周瑜率大军前来应在五月初,他发现宛陵被围,必定孤注一掷强攻于湖城。”
“其中原因有二,一则,如果能够拿下于湖城便可随时攻击我军后方辎重要地秣陵,秣陵丢失则江东战局一发不可收拾,我数万大军极有可能被困死在江东。”
“二则即便无法拿下于湖城,也可将我主力从宛陵城下调回,这样便可化被动为主动,重新依靠芜湖坚城驻守。”
“所以你们压力颇重......”
他转身用竹棍再次点向地图,那里正是芜湖和宛陵中间的位置。
“我已命丁奉的斩岳营将偷偷渡过胥河,在湾沚一带埋伏,如周燕小规模出城骚扰,你便不必理会自有丁奉负责。”
“如周瑜大军到来,全力进攻于湖,丁奉也可截断周瑜大军粮道,减轻你们的压力。”
安旭对袁耀和庞统拱了拱手道:“请淮南侯和庞司长放心,我军必定死守于湖!”
庞统点了点头却提问道:“如果周瑜援军到达之前,周燕率全军出击支援芜湖,袭扰我军侧翼你当如何?”
安旭想都没想便回答:“既然周瑜大军未至,那我便直接进攻芜湖城牵制周燕,保证宛陵战场侧翼安全。”
庞统又问道:“如果周瑜援军到达,而分兵攻击宛陵我军侧翼,你待如何?”
安旭平静回答:“周瑜已到,任他如何运作,哪怕将芜湖搬空,我都不会迈出于湖城一步!”
“好!这样于湖便无忧矣。”庞统微笑点头,这个安旭不仅勇猛而且极为稳妥可谓帅才!
“江东镇其他部队,邓晨丹阳卫五千人、马晖宣武卫混编营一千人、李义先登营三千人、护军一万人,共计一万九千人,由江东镇总领雷勇统帅、邓晨任副将负责攻击宛陵、泾县、陵阳三城!”
“四月初一出发,必须在五月初一前占领宛陵北部高淳县,胥河以南宛陵以东的郎溪县,彻底扫平宛陵外围,包围宛陵城截断它与泾县山越的联系!”
雷勇和邓晨两人起身拱手,近两万兵力,一个月时间,拿下这些地方包围宛陵不成问题。
“雷都督包围宛陵后不必攻城,加固外围防线阻挡芜湖方面的周瑜和泾县方向的山越援军即可。”庞统微笑道。
雷勇和邓晨也相视而笑,庞司长这是想用宛陵这个鱼饵钓周瑜和山越这两条大鱼啊。
“我和淮南侯,率一万护军、一千龙骧卫、两千踏雪卫、作为预备队,五月初进驻高淳坐镇指挥。这便是丹阳方向的战役布置,各位可有疑问?”庞统微笑问道。
“庞军师,庐江三卫是何任务?”陈杰听到庞统的话便立刻问道。他们庐江三卫现在直属中枢,眼看主战场已经布置完毕,却没有他们的事,难道又是紧守庐江坐看成败?
第407章 彭泽咽喉
陈杰身旁的陆逊也是眉头紧皱,但却没有说话,他的绥宁卫现在也没有的调动,难道又是紧守庐江郡这样的任务?如此下去怎能建功?
陆逊今年二十三岁,加入淮南已经五六年的时间了,现在已经完全脱了稚气变得更加沉稳。袁耀对他极为厚待,视陆逊为弟并经常亲自教导。这些年陆逊虽然平步青云,但却始终缺少一展身手的机会。
一个二十三岁的非淬剑庄将领,在没有任何战功的情况下便成了指挥一卫的主官,这让陆逊属实有些底气不足。以至于在庐江郡,也经常有人说他是仗着家族和淮南侯的喜爱才有现在的地位,即便陆逊性格沉稳内敛也会心中难受。
所以他一直在向袁耀请战,希望能调去江南,因为现在只有那里才能建功立业。
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如果这次还是被分配一个守卫庐江郡的任务,他一定要去找淮南侯申诉!
庞统又看了看其他人,确定没有人再提问后才继续道:“此战规模空前,江东为了保住反攻丹阳和吴郡的一丝希望,必定死守芜湖和宛陵,所以很可能倾国而来。”
他指着庐江道:“江东水军三万余人,战船数百艘,并且有周瑜、甘宁、蒋钦、周泰这样熟悉水战的将领,而庐江距离柴桑只有一江之隔,如果周瑜放弃救援芜湖和宛陵,而是全军渡江攻击皖城,各位以为如何应对?”
陈杰皱眉不语,庞统所说确实如此。
如果按照先前的推算,周瑜真的率全军而来,那庐江将会面对的至少是五到六万的江东军。
“那如果周瑜全军北上芜湖,我庐江三卫该当如何?”陆逊立刻问道,他实在是不想又看着机会从手中划过。
庞统点了点头,再次用竹棍指着鄱阳湖湖口的位置道:“彭泽县与柴桑分别扼守在鄱阳湖湖口的东西两侧。如能突袭彭泽,不仅可以截断周瑜进兵和退兵的通道,封锁鄱阳湖,而且还可以将长江下游完全纳入我淮南之手......”
突袭彭泽?庐江三卫的三人面面相觑,这庞统是真敢想啊!那里不仅有坚固的城池,还有三千士卒守卫,柴桑更是近在咫尺,如果渡江攻击不顺,水军占优的周瑜便可立刻封锁江面,到时候恐怕只有全军覆没一路可走。
况且鄱阳湖的地头蛇可是甘宁,想要用水军偷偷载人渡过长江,难比登天!
徐盛道:“想要组织万人规模的登陆,依靠沧澜卫和断潮卫,也需要几天时间,这几天是不可能不被甘宁发现的。一旦江东水军前来,我们根本无法保证渡江队伍的军需粮草......”
庞统捋了捋胡子好像下意识的看向了陆逊道:“此事确实难办,稳妥之法便是等周瑜全军北上之后,再渡江偷袭......”
陆逊下意识的摇头,周瑜如果全军北上,必然先用水军封锁皖口,堵住淮南水军使其无法渡江偷袭,那时候怎么可能还有机会。
“庞司长,我绥宁卫愿意提前分批次秘密渡江,隐藏于彭泽周边的山中,机会一旦到来便出兵夺取彭泽!”陆逊起身拱手,脸上却已经是一片潮红。
他性情极为稳重,从不喜这种冒险之事,只是今日机会就在眼前,他实在是不想再这样寂寂无名下去了。
庞统却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先行渡河,那如果周瑜率军渡江袭击庐江郡到时候兵力不足怎么办?”
说着眼睛却看向了旁边的陈杰。
陈杰呵呵一笑,他知道这是庞统在要他的军令状,于是便起身道:“庞司长不必担心,我将舒县八千护军调往皖城,加上我的五千庐江卫,即便周瑜全军前来,我也能守上半年!况且如今我们淮南有了两卫水军,我料那周瑜绝不敢贸然渡江......”
陆逊感激的看向陈杰,他这便是便向的支持自己了。
“我沧澜卫和断潮卫虽然数量依然不如江东水军,但保证庐江安全,袭扰、截断江东登陆部队的粮道还是没有问题的,庐江定然无事!”徐盛也站出来支持陆逊。
庞统微笑点头,又看了看身后的袁耀,发现其也是满脸的笑意便道:“徐盛沧澜卫一万人、李进断潮卫七千人组成临时舰队,由徐盛任主将、李进任副将,全权负责此次与江东江东水军的作战。”
徐盛拱手应是。
“陈杰五千庐江卫,加八千舒县护军守卫皖城,我会调新成立的护军五营中的雷绪西营三千人前往舒县,以免出现空荡保证你的后方。”
陈杰也拱手应是,这样他便能专心守卫皖城了。
庞统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陆逊。
“伯言,你回去后便开始分批秘密渡江,随后藏入彭泽附近的水泽之中,带足干粮切莫让江东军发现。时间紧急,四月中旬周瑜起兵前必须完成潜伏。”
“至于何时攻击彭泽,便由你自行决定!”
陆逊拱手,脸上满是肃穆之色。
而庞统则偷偷的看向身后的袁耀,使用陆逊是袁耀的意见,庞统不知道主公为何对一个如此年轻的将领这般信任,要知道带兵秘密过江偷袭地方军事重镇,可是九死一生的事。
“如攻击彭泽不成,伯言可率兵进入九华山躲避,丹阳一线胜后你便可以脱险。”袁耀突然对陆逊道。
陆逊长吸一口气郑重的对袁耀鞠了一躬。
“淮南侯恩情,属下永世不忘!”
袁耀的话便是给他托了底,即便失败也不会怪他,这是何等的信任,甚至有些过分骄纵的嫌疑。
庞统继续道:“如伯言成功拿下彭泽,沧澜卫和断潮卫必须立刻反击,打通补给通道。陈杰可名部分庐江卫趁势渡江,协防彭泽!只有要彭泽在,整个庐江郡即便无兵也可稳如泰山!”
陈杰、徐盛点头应是!
庞统长吁一口气,随后又问道:“各位可还有问题?”
“不知我军对山越采用何等政策?”安旭突然提问,而且直击要害。
江东镇的各位纷纷看向庞统,这可是个大问题。
第408章 剿抚并用
袁耀占领丹阳郡之初,对山越采取的是怀柔政策,一则是为了拉住山越减少孙权的实力,二则也是对山越的底细不甚了解的权宜之计。而今,他们已经与山越撕破了脸皮,那么淮南有个明确的政策便十分的重要,要不然前方将士在处理与山越的关系时便会束手束脚。
袁耀十分欣赏的点了点头,安旭能提出这个问题,便是他已经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庞统不说话,而是转身对林栖梧拱了拱手。
“此事应由林司长介绍,他在江东这么久,已经和淮南侯做了一套专门针对山越的政策。”
林栖梧看了看袁耀,后者对他点了点头,林栖梧这才站起身对众人道:“治理江东必须根治山越之乱,而平山越之乱,必须先剿灭其武装割据势力!”
“我们内政司经过半年的调研制定了一个大概的平山越之策,主要分为以下几个步骤,本来想回去再做细致研究,但今天安旭问到这里我便简单介绍一下。”
众人凝神静听,尤其是江东镇的几位高官,他们天天和山越打交道,这份政策指引对他们极为重要。
林栖梧继续道:“第一、彻底消灭大股山越割据和反抗势力,灭其首脑、打散其兵!剿灭山寨,将其强制迁往平原打散居住!”
众人面面相觑,好家伙,这搞内政的现在居然也浑身的杀气。
“山越主要的部落集中于泾县和陵阳附近,首脑祖郎为人狡诈,不除掉他山越便一直有主心骨,除掉祖郎才能彻底分散其力量。”
“第二、在山越聚集地建立县制,将其从山中迁出编入淮南户籍分给土地,提供种子、农具,免除前几年的赋税,让他们从“山民”转变为“农民。”
邓晨点头,这招倒是打到了根本上。这些山越不服管教,便是因为居于山中,政令无法通达,如果能拉出来自然便没了叛心。只要淮南能分给田地,并且免除赋税,相信会有一大批自愿下山的“山越”,那时候怎么管理便由淮南说的算了。
长此以往,双方力量必然此消彼长,山越的抵抗之心也会瓦解。
“第三、大量招募山越青年进入正规军,给予与汉人同等的军功奖赏和晋升通道。让他们为淮南而战,其家人则成为“军属”,使其利益与淮南绑定!并且使用山越兵继续进剿山越营寨!”
这便是给那些有能力的山越一条正式的晋升之路。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山越中不乏有识之士。这些人由于身份原因长期没有出头之日,无论到哪里都只剩下汉民的鄙夷。所以他们才铤而走险的造反,不愿意融入当地社会。
如果能够用这种招式分化山越,将他们一部分有能力的人提拔出来,剩下的庸碌之辈便不足担心。
而且这些人的家属也会与淮南的军户一样给予优待,这便无形中扩大了淮南政权在山越民中的威望和基本盘,更多人将与淮南利益绑定在一起,使得地方统治更加稳固。
林栖梧继续道:“第四、在安置区设立乡学,强制改变、服饰习俗,与本地汉人通婚。推行汉文教学,奖励山越儿童入学,对学有所成者给予进入低级官吏系统的机会。”
“第五、围困封锁山区,切断其盐、茶、铁器贸易,严惩偷运物资者,逼迫山中冥顽不灵者下山!”
这第五条最为狠辣,山越部落生产力极为低下,长期缺少盐、茶、铁器等物,需要下山与汉民交换。如果淮南出手封山断绝交易,则不出半年,山越必然缺这少那难以为继。那时候摆在他们面前的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下山投降接受统治,二则下山抢劫,成为暴民。
但无论哪种选择,他们都只能下山。只要下了山,一切便都好办!
雷勇一边听一边微笑点头,林栖梧把中枢和内政司的事放在一边,在这里蹲了半年,看来很有成效。
有了这五条他们做起事来自然便有了方向。以前没有明确的政策,他们做起事来畏手畏脚,如今有了这些条款,便可以大胆的放手施为。
而现在要做的便是执行第一条,彻底剿灭盘踞在泾县、陵阳的山越部族,那可是最大的一支!
林栖梧说的斩钉截铁,这就说此次如果真的攻破了山越老巢,恐怕一场血雨腥风是免不了的。
“这些事颇为复杂,靠丹阳和吴郡现有的衙门恐怕不行啊。”邓晨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邓晨说的不错,所以此次跟来江东的还有一支特殊部队。”林栖梧微笑回答。
“六年前,主公要求卫向在淮南学院下组建了一个岭南研究院你们可知?”
众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因为这事并没有太多人关注。
林栖梧继续道:“主公英明,早有筹谋,这岭南研究院便是专门研究山越以及岭南七郡人文风俗的机构,其中便有很多的山越人......”
下方众人窃窃私语,岭南学院这招棋居然是袁耀六年前定,可见其目光之深远。
“淮南侯英明!”雷勇带头称颂,众人立即附和,这倒是发自真心的。作为部下有谁不愿意跟着一个高瞻远瞩,有远见卓识的领导呢。君主有远见,能够未雨绸缪,他们这些臣子才会有更好的前途,政权也就越有希望!
袁耀面上虽然微笑,心中却还是感觉有些受之有愧。岭南学院的成立纯属巧合,那时他还未和曹操在中原大战,与白氏姐弟和朱琳闲谈岭南风土人情,结果却被卫向听到,主动请缨要去岭南。
袁耀为了安抚卫向,这才组建了岭南学院,专攻研究过岭南各郡以及江东部族的风土人情为以后南下做准备,但没想到却无意间成为了今日的巨大助力!
卫向也是十分的争气,这六年间殚精竭虑亲赴江南,岭南考察,招募各类人才和当地土着返回淮南。小小的岭南研究院,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有近三千学员的庞大部门,这种发展令袁耀也极为的惊讶......
第409章 踏浪重生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才结束,随后袁耀便在秣陵衙门内举办了宴会,给诸将接风。
宴席过后,袁耀单独将庐江三卫的指挥官留了下来,与他们再次探讨偷袭彭泽的细节。
“突袭彭泽城必须快准狠,时机选择也极为重要。”庞统喝了一杯清茶重新清了清嗓子。
“周瑜如果短时间不做行动,那么绥宁卫便要在大山中长期隐藏,这粮食给养变成了问题。”
庞统从怀中拿出一幅地图递给了陆逊。
“这是浮针匠在彭泽山中储存的粮食,但只够千人勉强吃上一月,所以伯言要小心使用。”
“如果能一鼓而下固然最好,但若是迁延日久,则绥宁卫必定被北上的周瑜回师包围,江东水军到时再封闭水路,恐怕伯言逃入山中亦是奢望......”
陈杰、陆逊、徐盛三人面色严肃,庐江三卫虽然直属中枢互不隶属,但这些年却一直在一起作战。三人私交深厚,外界也时常将这三卫合为一体谈论,所以现在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共同体。
“伯言,突袭彭泽不如我去,庐江卫都是轻装山地步兵,如果战况不利进山也方便些。”陈杰出言建议。
“军令我已接下,岂能再让与陈大哥。”陆逊面露微笑,此战虽然凶险,但他志在必得!
徐盛想了想道:“淮南水军虽然与江东水军尚有差距,但他们如果想完全封锁江面现在也绝无可能,伯言只能要能夺下彭泽,我便有办法给你运送兵源粮草!”
陆逊十分感动,徐盛当着淮南侯的面说出这话,便等于立下了军令状。原本此事与他并无关系,徐盛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支持他陆逊立功。
袁耀微笑点头,看来庐江三卫长期在一起作战,已经逐渐形成了默契,这对袁耀接下来的一些计划很有帮助。他将庐江、绥宁、沧澜三卫放在一起却并不编镇,有着更长远的考虑,因为他想重建踏浪军。
而重建的踏浪军不仅有能够纵横江河的内河水军,以后还要有能够在海洋作战的远航水军。水军培养周期很长,一名水手掌握水战的各项本领需要时间和金钱甚至生命的堆砌。如果就那样让他们下船作战,实在是太过资源浪费。而水军想产生威慑能力,仅靠封锁港口,小打小闹的袭扰是不够的。他便必须有能够突袭内陆目标的、夺取港口、码头的陆战能力,这便是后世的海军陆战队。
袁耀要建立一个能纵横华夏水网,在海上也能进行突袭作战、并且配备强大陆战卫军的踏浪军。
庐江三卫便是他的试验田。
“此次我带了一些实验装备过来。”袁耀对身后的袁真摆了摆手。
“这批装备便先批给伯言的绥宁卫使用......”
陆逊顿时大喜,他急忙拱手感谢。
不一会袁真从后堂走出,几名龙骧卫捧着各种新式装备走了上来,他们逐一将东西放在桌子上便退了下去。
袁耀站起身,其他几人也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他拿起横刀轻轻抽出,锋锐的刀锋闪着幽蓝的光,令身后本来已经微醺的几人不自觉的清醒了过来。
“新式横刀一千柄、破阵刀五十柄、破甲刀两百柄、坚壁甲五十具、迅捷甲一千具,全都配给绥宁卫。”袁耀笑着道。
陆逊心中热切,他急忙上前检看着桌上的武器装备,没想到淬剑庄众将所惦记的装备,全都给了自己!
这一千横刀完全可以武装他的主力战兵营,五十把破阵刀和五十具坚壁甲可以建立一个重装破阵小队,而两百柄破甲刀更是可以分给各曲,作为突击时的破甲手段。
“淮南侯放心,此战我陆逊定能拿下彭泽,为淮南立功!”陆逊心中感动,直接跪倒在地重新施礼。
“军中将领不行跪拜,你都忘了吗......”袁耀笑着扶起陆逊,他这次将武备局的剩余装备打了包全部带来,就是为了增加陆逊突袭彭泽的胜算。
他随后又转头对徐盛和陈杰道:“新式装备生产速度正在加快,但武装全军还需时间,你们也不用着急,早晚的事。”
徐盛和陈杰笑着点头,这批装备虽然给了绥宁卫,但也算是给了庐江三卫,他们并不着急。
几人回了座位,徐盛看着桌面上的装备道:“庞司长,沧澜卫今年战船的生产订单被延期了,这三个月都没有一艘新船交到我们手中。我问了断潮卫张怀,他那边也和我的情况一样。”
“后来我询问丹徒造船工坊,那边说五军司下了新的秘密生产任务,所有战舰的交付都延后了,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庞统笑着看向袁耀,这是淮南侯的秘密计划,虽然他现在是五军司的副司长,但却不好越俎代庖。
徐盛看庞统的目光转向袁耀,便知道这是淮南侯的什么计划,于是便不再追问。
袁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想的却是袁真沏茶的水平确实不行,比白翠微要差上不止一筹甚至连卫明都不如,以后得让他学学。
“新增战舰的事恐怕今年不会再有,临时破损或者维修可以到建业的造船工坊,那里虽然不能造大船和战舰,但修修补补还是可以的......”袁耀微笑对着徐盛道。
徐盛虽然十分想问为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淮南侯既然不想说那他也不应该问。
“你们也不必瞎猜,丹徒的造船厂现在正在改建,能用的码头都在造新船,出来你们便知道了。”
袁耀始终没有把计划说出,因为他正在丹徒发展海船制造,今明两年他要造出至少几十艘能够进行航海的船只,用来进行他的下一步冒险行动。
江船和海船虽然都叫船,但各项指标却差异极大。
江船在内河,那里航道通常水浅、弯多、狭窄,并且船舶密度大。因此,江船的设计核心是灵活性和适应性,采用的都是平底、浅吃水,这样更便于避让、停靠和通过浅滩。
而海洋环境广阔且复杂多变,深海、狂风、巨浪以及高腐蚀性的海水,这些江船都无法应对。所以海船安全稳定为先,采用的都是尖底、首尾高昂,这样才能如刀一般破浪前进。
但建造海船的周期很长,主要因为海船必须高大如楼还要有水密隔舱技术,风帆更要比江船多出很多所以花费巨大。造船工匠也需要重新摸索和培训,虽然袁耀提供了一些技术建议,但能转化出多少他也没把握。
后年也就是公元208年,曹操将完全统一北方,同年七月他会带兵南下扫平荆襄,随后便是冬季的赤壁之战。
但由于历史的改变,曹操统一后是否还会南下荆襄袁耀并无把握,所以他必须增加筹码,而这支秘密的海上船队便是袁耀为曹操准备的惊喜之一......
第410章 两全之策
四月中旬,柴桑周瑜都督府。
鲁肃看着在地图旁边久久不语周瑜劝慰道:“公瑾不必如此忧虑,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袁耀虽然改变了策略但现在我们还可以补救......”
周瑜转身坐在帅椅上,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年初时,我就建议吴侯撤出宛陵和芜湖的部队集中防御豫章郡,将山越作为屏障挡住袁耀的西进,可是吴侯就是不准这才有了今日的被动局面!”
周瑜长叹一声继续道:“宛陵和芜湖距离柴桑太远,我军支援极为困难,如果吴郡还在我们手上,尚有一丝反攻希望,但吴郡丢失继续固守两郡便没了意义!”
“如今淮南实力已不同往日,我军想要短时间内夺回丹阳、吴郡两地已无可能,正应收缩兵力继续向西夺取荆南、向南控制岭南七郡重树根基,谁知道却还是被牵制在东线迟迟不能脱身。”
“去年我连番血战,这才夺取了桂阳、零陵两郡以及长沙郡的一半。今年本准备一鼓作气完全控制长沙郡,再拿下武陵郡,彻底控制荆南,但东线战事一开恐怕一切便成泡影.....”
周瑜继续道:“现在袁耀大举进攻芜湖和宛陵,我如派兵救援,则双方必定大战,到时即便是胜了我军西取南进的计划恐怕也会大受影响。”
“到时候如果刘表再派大军南下荆南,则我军被前后夹击,荆南土地恐怕不保.....”
鲁肃点了点头,周瑜的计算没有问题,只是他还是不懂吴侯孙权的难处。
“公瑾可知为何主公不愿放弃芜湖、宛陵两地?”鲁肃反问。
周瑜想了想回答:“吴侯一心想着重夺江东父兄的基业所以不想放弃,但从军事上讲,夺回两郡确实已无可能......”
鲁肃突然笑道:“公瑾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缓缓站起身,在周瑜的目光注视下走了两步才继续道:“吴侯继承父兄基业,如今寸土未得反倒丢了丹阳和吴郡的根基,这让他在众臣的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那些随着吴侯到了豫章郡的江东士族只要有机会便会进言反攻江东,吴侯这时候如果放弃芜湖和宛陵这两个最后的据点,这些人岂能甘心?”
“一旦人心不稳便会内部生乱,到时候恐怕还没等袁耀打来我们便会自行分崩离析......”
周瑜却摇了摇头打断道:“但如果我率军东进,淮军与我在芜湖、宛陵长期作战,迁延日久之下我军路途遥远,粮草必然不济,到时还不是一样的丢掉两地?”
“但坚守丢失与主动退却有着天壤之别......”鲁肃语气依然十分平静。
“吴侯年纪虽轻但手段却十分老到,去年他便将江东士族逐步迁往你新打下来的荆南,一则是为了稳固荆南,二则便是为了削弱江东丢失对人心的影响。如今一年已过,江东士族已经逐步安置妥当。现在即便是芜湖和宛陵丢失,对我们的打击亦不会太大。”
周瑜皱眉道:“你是说吴侯心里早就放弃了反攻江东的念头,只是在拖延时间减少丹阳郡彻底丢失的影响?”
鲁肃点了点头。
周瑜眉头略略舒展但随后又重新皱起:“可惜,如果再有半年,我便可将两地精锐调回豫章,如今再说这些有些晚了。”
他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沉片刻后对鲁肃道:“如果吴侯有此心思为何不与我实话实说,我在部署进兵计划时也可周旋一二!”
鲁肃摆了摆手笑道:“公瑾好糊涂啊,此事乃是吴侯心中所想怎能与你明说,说了便要担上主动放弃父兄基业的罪名,以后让他如何自处?”
周瑜长叹一声,他终于明白了孙权的心思,看来今日孙权派鲁肃前来便是要将这些话说给他,让他心中有数。
“吴侯说,这事便要苦了你,他心中十分愧疚......”鲁肃缓缓道。
孙权如此做,便是将责任完全推给了周瑜。
周瑜如果全军北上扛住了袁耀的进攻,保住了芜湖和宛陵,那么万事都好说。如果周瑜丢掉了芜湖和宛陵,那也与他孙权无关,江东士族的怒气以及丢掉孙策辛苦打下基业的罪名,也只会落在他周瑜的身上。
周瑜却轻笑道:“我与伯符生死之交,为了孙氏基业背点骂名算什么,只是此事吴侯应早与我说,我便能从容布置,不至于今日之困境。”他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作为臣子替自己的君主背上些骂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心疼的只是丢掉了一举拿下荆南扩充孙氏基业的机会。
鲁肃神情肃穆,他心中对周瑜十分的敬佩。如此不计个人得失全心全意为主君基业谋划之人,真乃当世之忠臣良将!
“吴侯说江东之兵随公瑾调动,此战如何运作全由公瑾做主!”鲁肃这才从袖子中拿出了孙权的亲笔信递给了周瑜。
周瑜郑重的接过展开仔细看了看,信上所说与鲁肃的言语大差不差。他将书信叠好揣入怀中,精神立刻重新振奋起来。
“袁耀此来并非要灭我江东,而是想在与北方曹操接战之前稳固江南,所以意在速决!”周瑜指了指地图上的丹阳和吴郡。
“他要速决我偏偏不让他如愿!”
此时在鲁肃的眼中,那个雄姿英发的青年统帅又回来了。
“今淮军气势正盛,我军应避其锋芒等待时机,利用芜湖和皖城的坚固城防以及山越的骚扰拖住他们!”
“等到对方露出疲态,我军再大举北上,则芜湖、宛陵之围自解!之后我再撤出两地驻军返回豫章,相信江东士族便无话可说。”
鲁肃赞赏的点了点头,如果能在两地战胜淮军此次的大规模进攻,那便是说江东仍有实力随时夺回失地,即便是撤退解释起来也容易的多。
“北上芜湖必然水战,立刻调甘宁两万鄱阳湖水军赶来柴桑与我的一万水军汇合,先封锁皖口堵住徐盛沧澜卫的路,然后控制庐江三卫以防止其偷袭柴桑、彭泽!”
“命蒋钦、周泰率领鄱阳两万步军北上,与我一万步军在芜湖以南百里的繁昌县(当时称为春谷)会师!”
“那里到达芜湖两天路程,支援宛陵也只需要四五天,我们便在那里扎营看袁耀如何拿下两城!”
第411章 克复江东
建安十一年四月末,两万淮军在雷勇、邓晨的率领下,完成了对宛陵北部高淳县,胥河以南宛陵以东郎溪县的攻占,并且彻底扫平宛陵城外围的防御,切断了它与泾县山越的联系。
随后,袁耀亲率龙骧卫、踏雪卫和一万护军进驻高淳县,与雷勇的两万前军形成了梯次配置,强攻宛陵的战斗一触即发。
而在芜湖和于湖一线,两军却陷入了异常安静的对峙状态。于湖的安旭和芜湖的周燕几乎同时选择了防守。他们拼命的在加固城防,似乎是在比赛谁的防御工事修的更好一般。
此时,柴桑周瑜的水陆两军也已经完成了集结,正准备驰援芜湖......
暮春的柴桑已蒸腾起暑热之意,鄱阳湖口千帆云集,舟舰如墙。举目望去,各式战船层叠铺展,直至水天相接之处,这便是江东引以自豪的水军!
湖心深处,三层楼船形成战斗队形巍然矗立,如同水上城垒一般令人望之生畏。其侧艨艟斗舰狭长如刃,透出凌厉之气,在楼船周围护卫。更有无数的走舸穿梭其间,宛如巨鲸之侧的游鱼一般灵活。
各式的风帆或高悬受风饱满如鼓,或紧卷未展静待军令。真是帆樯如林,遮天蔽日,湖光都为之黯然。
岸上景象较之水面更显喧腾。
码头处,整齐的江东步军正在列队过河,辎重转运昼夜不息。赤膊的士卒呼喊着号子,将成捆的箭矢和沉重的辎重源源不断地运上战船。
江边的大道上,无数的士卒展开各色旗帜,竖起无数刀枪卒结阵蜿蜒向北而去。他们口中喊着各式的口号,偶尔还有斥候和传令兵的快马,在各处穿梭,显得极为整齐雄壮。
周瑜带着一众将领站在码头临时的大帐之内,几名书记官正在记录命令。
“可曾有淮南水军情报?”帅椅上的周瑜对身旁的朱桓问道。
朱桓急忙出列对周瑜回报:“淮南皖口水军现在分为两部分,其中五千水军由步骘统帅依然固守皖口,另外五千水军在濡须口守卫巢湖入口,可能是怕我军突袭合肥。”
周瑜想了想追问:“袁耀还有一支水军叫做断潮卫,在淮河防守曹操,此次是否前来支援芜湖之战?”
朱桓摇了摇头:“合肥刺杀行动失败以后,孙静大人在淮南的情报系统遭到破坏,现在想拿到淮南内部情报极为困难。”
“最新关于淮河断潮卫的消息是三月份的事,说他们正在洪泽湖练兵,其后便没了下文。”
周瑜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孙静复出后,江东的情报系统有了很大的改观,一度甚至重新占据了上风。但却在被迫与曹操的合作下,再次受到了重大打击,就连孙静自己也差点送了性命,十分狼狈的逃回了南昌。如今鉴水台想要重新振作,可能又需要一段时间。
“此战水军依然是胜败的关键!”周瑜转身对身后的众将道。
“淮军得到了秣陵和丹徒一线的众多造船工坊,水军实力进步非凡,但数量上依然弱于我军,此战必须击败淮南水军重新控制长江下游。”
“陈武、董袭!”周瑜拿起桌面上的令箭。
“你二人率领一万水军负责封锁皖口淮军水寨,护卫柴桑、彭泽,鄱阳湖口、确保我军后路的安全!”
两人立刻上前躬身施礼,接过了周瑜手中的令箭。
“甘宁”周瑜继续大声道。
“在!”另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一名一身锦缎箭袖外罩皮甲的大汉走出了人群。他面容并非传统武将的方正威猛,反而轮廓犀利。他下颌如削,神情中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悍勇。
肤色是长年经受了江风烈日洗礼的古铜色,一双眉毛斜飞入鬓,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性。
“你与吕岱、张承、率领两万水军北上支援芜湖,主力封锁濡须口阻断淮军增援的道路。随后派出小队顺流而下袭扰秣陵、广陵、江都一线,寻机烧毁淮军在丹徒的造船工坊!”
“水路一断,则淮南转运司必然大受影响,我倒要看他袁耀有多少家底可供我们抢掠和消耗!”
“都督放心!”甘宁嘴角上翘,十分自信的接过了令签。
这些年他都在与荆州水军在洞庭湖周旋,所以始终脱不开身到富庶的长江下游扫荡一番,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乐得其成。
“蒋钦、周泰已率领一万步军先行出发,不日便会到达昌繁,我大军今日便会启程。”周瑜看向身边的朱桓和贺齐。
“吴侯正率领孙皎、孙桓、凌统在长沙郡与蔡瑁周旋,南昌十分空虚,柴桑、彭泽和鄱阳湖口的防御便交给你们了......”
他将手中的令箭递给了朱桓。
“给你们留一万步军,配合董袭、陈武的一万水军,严密封锁庐江三卫,勿使其偷袭我军后路!”
朱桓十分郑重的将令箭接在手中。
“大都督放心,我水军封锁江面,那皖口水军即便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法在我军眼皮之下秘密渡江,即便渡江,柴桑城防坚固我也能守得住。”
周瑜点头,朱桓办事稳妥、思虑周全,应该无妨。
身边的鲁肃突然出言提醒道:“柴桑固然重要,另外一处也需休穆重点提防。”
朱桓和董袭两人急忙凝神静听,他们一个守水路一个守陆路,责任重大。
“我军大举北上,刘表已令蔡瑁南下长沙郡趁机夺回失地,那难保江夏黄祖没有行动,所以水军和留守之军都需提防江夏军的偷袭。”
两人点了点头,鲁肃所说确实极有可能。
“子敬所说极是,尤其是董袭封锁庐江的水军,切勿仔细,小心淮军偷渡袭扰我军粮道。”周瑜微微颔首。
号角声响起,那是主力进军的命令。
“诸将便依令行事,不可临阵退缩或擅作主张,有违军令者立斩不饶!”周瑜抽出腰间宝剑。
“升旗!”传令官一声大吼,一杆血红色的大旗缓缓升起,迎风飘摆,上面是四个金边白字“克复江东”。
他可能想象不到,二十二年后,也有一个人和他打了差不多的旗帜,只是上面写着“克复中原”。
第412章 两枚暗子
庐江郡皖口水寨,陈杰和步骘两人站在高高的望台上看着江面上的江东舰队,心中多少有些烦躁。
整齐排列的楼船、斗舰和艨艟,耀武扬威的从皖口水寨门口通过。江东水军在江面上依次排开,敲锣打鼓的对着淮军叫阵十分嚣张。
“禀报二位将军,江东战船已经包围了皖口水寨,正在江面上向我方挑衅!”一名军侯登上望台对着两人汇报道。
“看你们能嚣张到几时!”步骘的双手紧紧扶着栏杆,口中喃喃自语。
“不出庞军师预料,周瑜果然先分水军围困皖口和庐江沿岸,只是他只知道徐盛带领一半沧澜卫去了濡须口,却不知断潮卫已经在枞阳附近隐藏。”陈杰也是咬牙切齿,他们庐江三卫长期与江东水军作战,只是由于兵力不足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陈杰所说的枞阳地处长江北岸在皖口以北,长江流经枞阳段时形成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河湾。这些河湾不仅增加了长江水道的复杂性,也为军事行动提供了天然的隐蔽场所。
四月初,断潮卫便以北上洪泽湖训练的借口离开了寿春,然后秘密南下枞阳河湾内隐蔽待机。等的便是江东水军主力北上,然后与皖口沧澜卫偷袭围困庐江的江东水军!为了引导江东方面误判,徐盛亲自带领五千沧澜卫北上濡须口,让周瑜认为皖口只留守了五千淮南水军。这样对方便会减少封锁庐江的战船数量,为他们此次偷袭计划创造条件。
但周瑜还是相对谨慎,他留下了一万水军围困仅有五千水军的皖口。虽然超出了意料之外,但一万对一万,淮南水军终于还是第一次获得了对江东水军公平一战的机会。
“留守的江东水军战力如何?”陈杰低声询问。
这些年他天天在庐江与水军打交道,对水军作战也有了一些了解。与陆战不同,水军的战斗几乎全靠船支的配备。简单来说船越大就越强,除非奇袭,正面作战你几乎没什么办法用小船战胜大船。
步骘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陈杰。
“这是浮针匠派人早上送来的。”步骘解释道。
“围困皖口的江东水军大概有万人,将领是陈武和董袭。其战船配置大概为斗舰二十艘、艨艟八十艘、走舸两百艘,还有些运输船和其他小船。实力与我们留守皖口的沧澜卫以及埋伏枞阳的断潮卫几乎相当......”
陈杰仔细看了看书简,然后递还给了步骘忧虑道:“除非找到好机会一战而下,否则一旦打成消耗战,江东水师主力回援就难办了。”
“庞军师的计划是水军先行偷袭,完全突破敌方对庐江的封锁后,迅速载剩余的绥宁卫登岸支援陆逊。所以如果我们水军不能速胜,陆逊那边即便拿下了彭泽城也很难守得住。”
“确实如此,只要我们能偷袭陈武、董袭成功,便能趁势封锁鄱阳湖口阻止柴桑援军支援彭泽,如此周瑜大军的粮道便算是断了!”步骘点了点头。
“我担心的是,陆逊此次只带了五百人秘密过江,到底能不能拿下彭泽还是两说......”
由于粮草辎重的限制,以及需要长期隐藏的原因,陆逊放弃了大举过江潜伏的计划,改用小股精锐部队执行此次任务。一则人数少,秘密渡江和隐藏都不易被发现。二则玄翎卫在山中准备的粮食不多,人太多便无法长期坚持。
他从自己的五千绥宁卫中,挑选了五百名精锐士卒,配备了全部的新式装备和足够的粮草,只有这样才能瞒过周瑜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我只道陆伯言是个少年老成、行事稳重之人,没想到他也有如此勇猛的一面。”陈杰捻须笑道。
“所谓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主公如此培养陆逊也是用心良苦。”步骘面露微笑。
“陆伯言少年英雄、胸怀大志,这些年在庐江始终没有发挥的地方,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这般拼命也属正常。”
两人相视而笑,以淮南侯对陆逊的看重,只要他此战成功必然一步登天!
“阿嚏!”距离彭泽城十几里外的九华山余脉中,陆逊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眼睛却始终盯着下面的官道。
他率领五百精锐已经在这里埋伏了半月时间,如果按照计划,他至少还要坚持一个月以上。只有周瑜在芜湖的战斗开始,皖口的水军才会和隐藏在枞阳的断潮卫奇袭江东留守的水军,那时候他们才能出击突袭彭泽城!
前几日,周瑜的主力通过彭泽北上。闲来无事,陆逊便藏在官道旁边的密林里观看周瑜的军容和阵列。江东军行军极有章法,士卒纪律严明、队列齐整,看来周瑜治军果然名不虚传。
这反倒让陆逊更加兴奋,如果能在此战断了周瑜大军的粮道,那么他陆逊必然名震天下!
“将军,喝点热汤暖暖身子。”一名军侯端着木碗来到陆逊面前,这是陆家的宗亲,也是陆逊的表哥陆瑾。
陆逊笑着接过木碗喝了一口,一股热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让他舒服了不少。
“密林里湿气重,即便是这个时节长期在一处不动也会生病,还需要多多注意。”陆瑾低声劝道。
“没事,回头告诉兄弟们,煮汤时注意隐藏火源,不要被敌人的斥候察觉。”陆逊谨慎补充道。
“粮食吃的如何?”他又向陆瑾追问。
“我们人少,还能吃一个月。”陆瑾立刻回道。
陆逊却摇了摇头,周瑜如此谨慎,按照原来的计划恐怕不行。
“组织士卒进山打猎、采摘、留守的士卒减少些供给,这些粮食我要用两个月!”
陆瑾没有任何质疑的点了点头,这个表弟从小便是多谋善断,他说的准没错。
“你去传令,这几天我的食物要优先减少配给,与留守的官兵拿一样的份量,队伍之内不允许任何人多取一分食物,违令者立斩不赦!”陆逊平静道。
第413章 静坐战争
五月上旬,周瑜三万步军汇聚芜湖以南、宛陵以西的繁昌。而甘宁、吕岱、张承则继续率领两万水军直扑濡须口,将徐盛的五千沧澜卫堵在了巢湖里。长江下游的水路完全被江东军所掌握。
长江航路的丧失,使得淮南转运司的江南业务立刻停止,大量的货物只能被迫停在合肥码头、仓库之中,无法进行运输。无奈之下,转运司只能启动淮河航线,将货物重新运往荆州再进行周转,这样虽然迁延日久,但却也是权宜之计。
此举使得转运司损失巨大,不仅是袁耀,就连许都的曹操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甚至亲自写信给孙权和袁耀,希望双方之间的战争不要殃及无辜的商旅,这也算是破天荒的新鲜事。
随后甘宁率船队继续南下,一路袭略沿岸城市甚至还烧了秣陵码头,致使淮南损失惨重。多亏了袁耀早有准备,他提前在丹徒造船工坊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这才使得甘宁突袭丹徒的计划落空。
甘宁心有不忿、转头便去了江都,不仅攻下了江都附近的码头和仓库,甚至还一把火烧了周围的几个屯堡,使得旁边的广陵城人心大乱。亏得广陵护军及时赶到,这才稳住了局势。
而陆战方向,芜湖双方的对峙依然在进行。但由于周瑜大军就在后边,江东水军纵横长江,守芜湖的周燕便更加有了底气,他甚至开始主动出兵挑衅对面的安旭所部。
反倒是于湖城的安旭却一直不为所动,他只是一味地加固城防,好似要将于湖修成铜墙铁壁的堡垒一般。
宛陵方向的战斗也沉寂了下来,雷勇的两万淮军在包围宛陵城之后便突然没了作为。他只是围着宛陵城并不进攻,身后袁耀的一万三千后备军,也只是在高淳发呆,好像被周瑜的一顿乱拳打蒙了一般。
于是周瑜率重兵在昌繁等着袁耀强攻宛陵,而袁耀则围着宛陵等着周瑜进攻于湖,双方进入了大战前的静默之中。
高淳城袁耀大本营......
庞统、林栖梧正在和袁耀商讨军情,周瑜的谨慎要高于他们的预估。
而且周瑜并非被动等待,而是命甘宁水军四处袭扰沿江城市和码头,劫掠商队、焚毁仓库和屯堡,逼着袁耀做出反应,这招极为凶狠。
“转运司损失太大,今年的税收恐怕要下降两成以上,周瑜此招算是打到了我们的命门上!”林栖梧摇头道。
“虽然我们提前在江南囤积了大量粮草,但长江航运被封锁,武备局造第二批新式装备以及主公征调的一万护军恐怕是过不来了。”
袁耀叹了口气,他发动此次进攻便想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周瑜的手段比他想的更加迅捷、狠厉,损失已经超出了袁耀的预期。但事已至此,便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打到底。
“淮南侯勿忧。”庞统安慰道。
“我军损失虽大,但周瑜也一样难受!他不远千里前来,粮草运送十分困难,我已经让提前隐藏在湾沚的丁奉出击,绕到周瑜后面袭扰他的粮道!”
“荆州刘表去年丢了荆南两郡和半个长沙郡,如今也正趁着我们与江东开战派蔡瑁反攻荆南。孙权手中兵力不足,恐怕很难保住长沙郡所占土地,如果战况迁延日久,那两郡恐怕也会不保!”
“而且还有个江夏黄祖,如今柴桑只有不足万人的步军和封锁庐江郡的一万水军,难保他不会打这里的主意。”
“所以现在表面上周瑜可以纵横长江,截断我们转运司的命脉以及长江航道,实际上我军依然处于优势的战略地位!”
袁耀点了点头,庞统的一席话让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但现在战况属于僵局,周瑜不去攻击于湖,庐江那边的水战也就会不开始,庐江水战不开始,陆逊偷袭彭泽也就不会实施,这样双方便成了静坐战争。
“周瑜会不会放弃于湖,集结繁昌之兵配合山越并在宛陵城下与我决战?”袁耀继续问道。
庞统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决:“淮南侯放心,周瑜绝对不会冒如此风险跑到宛陵来与我军座殊死一搏。”
“宛陵远离长江属于山地,周瑜现在的粮草大多数依然还是靠水路转运,陆路虽有但却风险很大。一旦他大军离开江边那便借不到水军之力,到时候我们大可深壕高垒在宛陵城下拖死他。周瑜帅才,绝不会行如此愚蠢之事。”
林栖梧轻咳一声,给了庞统一个白眼。这个庞士元哪里都好就是说话过于耿直,你这哪里是在说周瑜,明显是在骂淮南侯行愚蠢之事。好在袁耀心胸宽广,对庞统又极为放纵,换个人恐怕立刻便会不满。
袁耀也是满脸苦笑,但庞士元便是如此之人,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战略规划,知人善任袁耀可能还行,但行军作战他确实是个外行。上次庐江之战,江轩败在周瑜手下,他带兵去救也只能坚守不出与周瑜对峙消耗对方粮草,这便是他有自知之明。
这也是他将作战大权交给庞统的原因。
我不行,便找个行的替我上,这才是一方诸侯该做的事。像曹操那样既能打仗又能治理国家的天纵之才,他自然是比不了的。
学不了曹操,袁耀也不想学另外一个反面教材,那就是对面的“孙十万”先生。
“那到底要等待多久?”袁耀还是忍不住问道。
现在每天转运司都在亏钱,那可是他的钱!淮南的命脉!如此下去拖个一年半载,恐怕淮南就要入不敷出无疾而终了。
庞统笑道:“淮南侯是心疼钱还是想回去看望待产的夫人?”
袁耀顿时无语,这个庞士元这个时候还要消遣他。
庞统从怀中掏出一份书简递给了袁耀。
“浮针匠今早的密信,祖郎已经收了周瑜的财物,正在集中队伍准备来宛陵救援。只要我们打赢了祖郎,断了周瑜的念想,他便只有强攻于湖一条路可走了!”
第414章 各自谋算
一场大战的胜负,往往由那些看不见的战线,即经济承受力、后勤韧性、外交关系以及主帅的战略耐心所决定。而战场上那一瞬间的胜负实际上只是这些前提条件的最终结果展示而已。
淮军与江东军的这场会战便是生动的体现,双方都想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动。
周瑜希望袁耀放弃宛陵全军来围攻芜湖。芜湖背靠长江,江东水军可发挥作用,那里还有坚城可以依靠,最重要的是补给粮草更加便捷!只要淮军来到芜湖,那这仗便已经有了结果。周瑜完全可以凭借水军和城池的优势,一举战胜淮军,然后安然带着宛陵和芜湖的守军撤回豫章郡。
而袁耀和庞统则希望周瑜率军来宛陵,虽然这极不现实。但只要周瑜离开长江水军,山地丘陵之中淮军便可将其拖死在内陆。退而求其次便是希望周瑜能趁淮军和山越作战的机会强攻于湖城,那里有宣武卫五千精锐在。只要拖住周瑜的进攻,庐江的两枚暗子便可立即行动,断了周瑜的后路!
那时,周瑜前狼后虎进退不得,袁耀倒要看看这位传奇般的名将还有何招数可用!
双方都有自己的算计,而这算计的结果取决于将领的耐心和国家的承受能力。
五月下旬,处于静坐的两军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变量,山越祖郎。
祖郎亲率三万山越兵从泾县出发,向着宛陵而来。淮军后方,溧水附近散居的山越部族也同上几次一样派出了万余人配合祖郎,他们像往常一样四处出击袭扰淮军的粮道和后方屯堡。
这些山越民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很难加以区分。他们生活在深山之中极为清苦,却民风彪悍,所以只要有人带头青壮便会跟着下山抢上一把,给自己的部族和家庭改善生活。
邓晨便是深受其害,每次他拿下高淳便会被这些山越散兵断掉粮道。如果派兵去剿灭这些人便又遁入深山,无影无踪,以至于他的丹阳卫始终在高淳站不住脚。
但这次结果却与前几次大为不同。
庞统早有防备,他将踏雪卫两千精锐骑兵早早布置在溧水附近,等的便是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些膏药一般挥之不去的山越匪盗。山越散兵最初下山抢掠,踏雪卫并不理会,只待对方完全走出大山,进入平原丘陵地带后他们才如雷霆一般迅速出击。
两千踏雪卫横扫千军一般,一战便击溃了数千山越散兵。林琦和郭然率军追杀几十里,以至于整个溧水附近遍地都是山越匪盗的尸骸。此战,下山的近万山越散兵被杀的十不存一,溧水周围的山越部族被吓得连夜迁移。
至此,淮军的后方重新稳定了下来。粮草军需得以继续源源不断供给前方的宛陵和于湖战线。
此战的失败并未阻止祖郎继续率大军支援宛陵。
这里与溧水周围的环境到底不同,宛陵附近都是山地不利于骑兵,后面还有泾县和陵阳两座大本营,所以他有恃无恐。
祖郎不仅是为了江东的财物,更是为了不再让江东出现另一个孙策似的人物。淮南发展的速度太快,不仅拿下了丹阳和吴郡,就连会稽郡也要纳入囊中。如果任凭这样下去,山越将不得不再次面对一个强大统一的江南政权。
而且袁耀的手段与孙策极为不同,他不仅举着屠刀还给山越民合法地位,甚至还分田地,这让祖郎十分的惶恐。如此下去恐怕数十年后山越便不再存在了,这是极为高明的阳谋。祖郎手下就有人被淮南的一个叫做“岭南研究院”的地方挖走,成了“叛徒”。相比当年的孙策,祖郎更怕这个袁耀。
为了这些,祖郎即便没有江东的财物,也会和周瑜合作阻止袁耀的进一步发展。
雷勇得知祖郎大举来袭,将围城的任务交给了邓晨。自己率宣武卫中军营、混编营、先登营、以及一万护军共计一万五千人南下准备拦截祖郎的三万援军。
“此战必须全歼祖郎这三万大军!”雷勇杀气十足,他终于有了能干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的机会,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繁昌江东军中军大帐。
周瑜正在和鲁肃商议战事,他们已经在昌繁扎营了好一阵子但围困宛陵的淮军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这袁耀倒是沉的住气,甘宁在秣陵四处放火还烧了码头奇袭了江都,淮南转运司也被我废了税收,他居然能不为所动?”周瑜皱着眉,袁耀的沉稳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淮军围困宛陵但却不去攻城,明显是在等我们前去支援,然后再将我军拖死在内陆丘陵山地之间,这算盘倒是打的劈啪作响。”
周瑜冷哼一声,他岂能中淮南的这种诡计,江东强在水军,远离长江去内陆与人数差不多的淮军作战,他还没有疯狂到那个地步。
“祖郎已经率三万人前往宛陵,我军是否可以向宛陵方向靠拢给袁耀一些压力?”鲁肃建议道。
周瑜摇了摇头:“山越乌合之众,即便有三万大军也无法战胜淮军。袁耀的后军现在驻扎在高淳,那里正在芜湖和宛陵两个战场的中间,随时可以机动支援。如果我军东进向宛陵靠拢,则袁耀便会率军南下截断我军粮道,到时候困守孤城之下我军危矣......”
鲁肃叹了口气,现在战局看似江东占据上风,但只是战术上的胜利而已。实则此战开始之时江东战略上便已经处于被动。他们补给线太长,以至于只能沿长江机动,而不敢深入内陆作战。
“如此说来,无论宛陵打成什么样,我军都无法东进支援,那为何不让孙辅、徐琨带兵突围向昌繁靠拢,干脆放弃宛陵?”鲁肃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周瑜点头微笑道:“子敬与我想的一样,前期因为需要引发山越与淮南冲突不得已让孙辅固守宛陵。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我便是要利用祖郎的大军牵制住淮军的行动,然后让孙辅、徐琨趁机突围!”
“只要淮军与山越开战,主力被牵制在皖城,我们便全力拿下于湖!”
“随后借助水军优势沿江而下直奔秣陵,彻底封锁长江,到时候他袁耀困守江南也只是待宰羔羊!”
第415章 石梁布阵
出宛陵向南五十里,穿过绵延起伏的伏虎丘地形便渐趋平缓。一条蜿蜒干涸的水道便出现在眼前,当地人将其称为石梁河。
这是条季节性的河流,如今并非雨季,所以一滴水都没有只剩下干巴巴的河床。河床中间有一块巨大青黑色的礁石,这礁石不知道历经多少年河水冲刷和阳光暴晒,如今表面已经光滑如砥,宛若一道横亘于河心的天然石梁,“石梁渡”便由此得名。
石梁渡再向南一直到黄山余脉,皆是平敞的沙土地坚实而开阔被称为虎林原,那里足以容下千军万马集结列阵。
但雷勇却并未选择在虎林原与山越决战,而是将阻击阵地设在了虎林原之后的石梁渡,因为这里才是攻守兼备的要地。
几座低矮的丘陵如同忠实的哨兵,拱卫着石桥渡两侧。掌控南岸者,即可将弓弩手置于丘陵之上,向下攻击低矮河道内的敌军。
他们箭矢足以覆盖整个北岸渡口及滩头,足以将任何试图渡过河道的敌军射杀于半渡之中。石梁上可以布置一曲精兵,使对方只能先下到河道仰攻石梁,南岸的敌人只有拿下石梁才能继续登上北岸。
雷勇在两侧丘陵上各部署了五百弓弩手,又将四千护军列阵在北岸河堤之上。丘陵之后是他的主力,宣威中军营一千人、宣武卫马晖的混编营一千人以及六千后背护军。
而此次承担主要阵地防御的,便是李义的三千先登营!
“先登营有重装备,便作为此战的先锋和主力,负责守卫河道中段以及中间的石桥!”雷勇对李义道。
“山越没有什么战阵和军纪,作战凭的是一身血勇,所以单兵能力极强万万不可轻视,你便将他们当做未经训练的丹阳兵来看待便对了。”
李义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极为热切。
他带领先登营叛逃到淮南,本以为会受到冷落,没想到部队不仅被扩编还受到重用。袁耀甚至将他当做亲兵卫队一般使用,这是李义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现在的他只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报答淮南侯的知遇之恩,今日对战山越终于有了机会。
“大人放心,我先登营必然不负嘱托!”
雷勇笑着拍了拍李义的肩膀,这个人虽然是个降将,但相处下来给他的感觉却是不错,今日之战他将先登营当做主力,也有对李义这个人的认可。
他转头又看向身边站立的侯晖和马晖,这两人名字极为相近,在卫军中早有“马猴二将”的戏称,但两人为人却是大为不同。
马晖是淬剑庄嫡系,原来是宣武卫的行军参谋官,平时少言寡语为人低调,对执行任务一丝不苟。他所指挥的混编营,是在宣武卫改制之后才创建的,初期叫做轻兵营,但由于后来引入了刀盾队和破阵队便成了混编营。
而侯晖出身于庐江卫,依靠战功升到了先登营副指挥使的位置,是一名战阵经验极为丰富的指挥官。这人也有可能是和陈杰一起的时间长了,也沾染了一些对方的习惯,不仅能言善辩还有些桀骜不驯,与马晖的脾气截然相反。
“马晖,你立刻去后方整编队伍,我给你三千护军加上你自己一千混编营,作为反击主力!”雷勇低声道。
“只要我命中军吹起号角你便从左翼杀出,绕击对方阵列,争取将敌人斩成两截!”
马晖应了声是,转身便向山丘后走去。
“受气候,你是庐江卫出身,听说你新编练的队伍用的都是庐江卫战法?”雷勇笑道。
侯晖立刻招手将不远处的一名先登营士卒叫了过来。
“先登营的根基是李义将军的八百重装步兵,淮南侯将这八百人扩充到了一千便是对李将军的信任。”侯晖说话依然是滴水不漏。
“后期派我到先登营并且增加的两千士卒,也只是为了辅助李将军的主力重步兵而设。所以我和李将军商议后,便将这两千人定位于支援和轻装突击,幸好近水楼台先得月,武备局的装备我们先用了些,还请大人指教。”
雷勇微笑点头,这受气候果然说话好听,他如此说便是在维护先登营主官李义的面子。
李义急忙摆手道:“侯大哥总是如此客气,我们现在是一体,先登营不分战兵和辅兵......”
李义对这位侯大哥十分看重,侯晖不仅作战经验丰富而且极会做人。在任何场合内都将他放在先登营的第一位十分尊重,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个降将而有轻视之心。这让李义十分感动,内心也希望能一直和这位侯副指挥使合作下去。
雷勇看了看两人,微笑点头,淮南侯用人得当,这受气候配李义真是相得益彰。
他又将目光看向那名士卒道:“我听陈杰说,你装备新武器的庐江卫比他的还要精良。他见到后都非常的艳羡,还向淮南侯申请自己的庐江卫以后都按照你的样式来装备,我今天倒要见识见识。”
侯晖立刻笑着让那名向前,雷勇便开始上下打量了起来。
只见那士卒只有上身着皮甲但胸前要害却镶嵌几十枚“淮南叶”。皮质头盔十分奇特,除了上面的帽子外,两侧还长长的伸出护翼遮住头部两侧防护能力不错,帽子侧面插着一根白色的翎羽,这应该便是新式的“迅捷甲了”。
士卒左手护臂上绑着一款长型的小盾,几乎与上臂完全贴合,腰间挂着横刀背上是箭壶和一柄短弓,手中擎着一根略高出士卒一头的精铁短枪。
这短枪枪头扁平,长度几乎是现在长枪枪头的一倍,两侧都开刃,不仅可以刺击甚至还可以当做大刀横扫。雷勇十分有兴趣的拿过士卒手中的短枪挥舞了几下,感觉非常的趁手。
这枪虽然短了些,但却更适合双手突刺和中近距离的搏杀。如果双手持枪,左手的长型护盾也可做简单的防御动作。
“射一箭我看。”雷勇将短枪递还给士卒道。
那名卫军士卒将短枪插入地面,然后取下背后短弓,拈弓搭箭便向远方射出。射程比步弓短了些,但作为近战辅助,这种小巧而且易于携带的短弓有很好的实用价值。
“好!”雷勇捻须大笑。
这种配置远近皆能,手中短枪不仅可以破甲,还能中远距离搏斗,遇到围攻甚至可以当做大刀挥舞使用。由于枪身短操纵便简单得多,重量更是轻上不少,所以可以进行包铁避免折断。
近身搏杀后,士卒可选择继续用短枪或者用横刀。横刀和短枪都可单手、双手持用,配合左臂上的长型小盾,真正可以做到攻防一体!
雷勇正待仔细让士卒演示,一名斥候从阵后跑了过来。他贴近雷勇的耳边用只能雷勇听见的声音道:“大人,踏雪卫到了!”
第416章 山越来袭
晨雾未散,群山间仍浮着一层青灰色的湿气。山径陡峭,碎石嶙峋,却挡不住那一队队山越士卒的身影。他们或三五成群或十余人为伍,从各个隐蔽的山坳、密林中钻出,沿着蜿蜒的小径向山下汇聚。
身材高大的祖郎和几名心腹骑着马站在山坡之上,他们对行进的队伍指指点点,满是骄傲之色。
这些山越战士大多赤裸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涂满了暗红色的战纹,有的是粗犷的线条,有的是狰狞的兽面,仿佛是从山鬼图腾中走出的夜叉。他们的下身裹着兽皮裙或粗麻布裤,膝盖以下赤裸,脚蹬草鞋或直接踏着粗糙的皮靴,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却稳健如飞。
少数战士披着简易的皮甲,有的是整张剥下的山牛皮边缘粗糙地缝合,有的则是用青铜甲片胡乱串成的简陋护胸,甚至有人直接在肩头绑几块兽骨作为防护。
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战士手持一柄磨得发亮的青铜短剑,剑身短小却极锋利,不知道是从哪个战场上捡来的。有的则扛着沉重粗糙的石斧,斧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经历过厮杀。更多的人背着长弓,箭袋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箭或磨尖的骨箭,箭簇上甚至缠绕着毒药,一旦射中剧毒发作,任你铁打的汉子也得倒地抽搐。
普通的山越士卒手持一丈长的竹矛,矛头是烧红的铁钎烙出来的锋利异常,有的还绑着倒刺,一旦刺入人体休想轻易拔出。
更彪悍的几人甚至扛着巨大的狼牙棒,木柄粗如儿臂,锤头上密布着尖锐的铁钉,挥舞起来虎虎生风,足以将敌人的头盔连同脑袋一起砸碎。
山越行军时没有严整的阵列,有的走在前头,有的落在后头,甚至有人在路边停下休息或是蹲下来磨一磨自己的武器,旁边的年轻山越战士边走边嬉笑打闹,仿佛是下山春游一般。
这支队伍没有纪律,没有规矩,甚至没有完整的指挥体系,可每一个山越战士都像是一头孤狼,凶狠、剽悍、桀骜不驯。他们或许散漫,或许粗野,但一旦真正投入战斗,便是最可怕的敌人。
“大王,汉人在石梁渡布阵,看上去大概有五六千人。”一名身材瘦小的斥候跪在祖郎面前汇报。
“哼!那些汉人果然胆小如鼠,比孙策还不如,不敢在虎林原与我决战却跑到石梁渡去布阵!”一名头戴羊角头盔的中年大汉十分鄙夷的喊道。
周围的一众将领纷纷点头,这里的地形他们十分熟悉。山越士卒健步如飞而且人数占优,如果能在虎林原那个空旷的战场与淮军厮杀,自然能够占尽优势。
以前孙策统治江东时,宛陵便是他进攻山越的大本营。那时候或是孙策以宛陵作为基地率军南下进攻泾县,或是山越从泾县出发袭掠宛陵,都会在这个虎林原大战一次。
那里空旷便于大规模作战,山越能发挥人数优势,而且即便战败也能从容退入山中,原因无他,那便是跑的够快。江南缺乏骑兵,孙策在时也没有组织起一队千人骑兵,所以他与山越的战斗基本上是轻步兵对轻步兵。
而对于江东军来说,也没有什么好的选择,他们没有重步兵也没有骑兵,但战阵和训练都超过山越,只有充分发挥队形的优势才能取得胜利。虎林原平整广阔,适于列阵对战,所以孙策也多数在这里阻击山越。
双方你来我往了数次,虽然打的热闹但是伤亡并不大。因为只要一方士气崩溃便会溃逃,另一方就算想追也十分困难。尤其是这些山越,他们长期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跑起来各个健步如飞,你想包围或者杀伤对方势比登天......
“我看着袁耀徒有虚名,还不如孙策。”另一名戴着虎皮帽子的将领嗤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这袁耀颇为狠毒,他居然给山民土地还免掉赋税,如果任凭他这样搞下去,山民都下山与汉民混居,以后我们如何再做大事!”祖郎摇头道。
“无论是江东军还是淮军,都是要来抢我们土地奴役我们兄弟的人,如今汉人的朝廷内乱到处都在打仗,我们便有了机会。只要能夺取江东,我们也可以仿造汉人的制度自己创建一个朝廷出来与他们分庭抗礼,这才是山民的出路!”
周围众将纷纷点头,祖郎这话算是说到了这些人的心里。
下山分地、免除赋税,说白了这些只对那些底层山民有利,对他们这些统治阶层那是百害无一利!没了子民,他们这些大王也就失去了力量,再想呼风唤雨获取好处,恐怕难上加难。
山民生活艰辛,但这对于祖郎他们这些人来说并非坏事。只有生活困难才会跟着他们去造反,去抢掠。如果都分了土地成了农民,有了稳定的居住地和收成,以后还有谁会和他们去玩命?
“上个月溧水的青木大王说要出兵袭扰淮军的后方,不知道结果如何?”羊角大王问道。
“青木聪明的很,他每次都让我们当诱饵,自己在后面抢屯堡发大财,这次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处。”戴虎头帽子的大王阴笑道。
“会稽郡那边的四明大王不是也准备出击进攻钱塘吗?是否有消息传来?”羊角大王再次追问。
“于四明那个家伙向来说得多做得少,前些年被孙策打的节节败退,差点跑到岭南去,哪里还有胆量再出来丢人现眼啊。”虎头大王哈哈大笑。
“不可嘲笑四明大王。”祖郎及时出言阻止。
“我们山越民这些年先被孙策屠杀再被袁耀祸害,如今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不可内部再生嫌隙。”
祖郎叹了口气道:“想当年我们振臂一呼便有十万健儿,如今却只能凑上三万部族,四明大王实力与我相当,只要我们好好合作东南相互照应,必然可有一番作为。”
虎头大王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而羊角大王却是频频点头。
第417章 狂野之地
五月底,淮南与江东的战争终于进入了新的阶段。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宛陵外五十里的石梁渡,那里的战斗将会成为这次战役的导火索。
江东一方在等待淮军与山越交战。只要双方大打出手,淮军主力就无法驰援于湖城。那时周瑜便可率昌繁的江东军强攻于湖,而后沿江北上秣陵,端了淮军的江南后勤基地。宛陵的孙辅所部也可趁机突围,逃出生天。
而淮南一方也在等待与山越的交战。只有这个机会才能将祖郎主力从山中引出聚而歼之,要不然清剿分散在深山之中的山越,必然旷日持久,江南便很难成为稳定的后方。
只要周瑜开始进攻于湖,短期便无法撤军。驻扎在皖口的沧澜卫与隐藏在枞阳河湾的断潮卫便会立刻出击偷袭柴桑水军,而水军的行动一旦开始,隐藏在彭泽的陆逊所部也会启动计划,到时候便是双方决战之时!
而此时在石梁渡,数万山越正在与淮军对峙。
祖郎看着周围的地形,心中有些沮丧。这里他曾经走过数次,但为何就没发现这里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呢?山越作战多凭借一身血勇,对战争的研究还处于蒙昧的部落阶段,并非祖郎不够细心,而是他们心中就没有这样的知识储备和文化根基,所以自然便不会留意。
“这群汉人如此狡诈,竟然在这里布阵,当真是无胆鼠辈!”虎头大王将斧子直接劈在旁边的小树上,咔嚓一声小树竟然直接被砍倒在地。
“怕什么,我们人数是他们数倍,干脆包围过去四处出击,我不信他们能防得住!”羊角大王也没了主意。
祖郎不说话,他再次望向河道对岸的淮军,心中却在犹豫是否要暂时撤退回虎林原,至少在那里他们能发挥人数优势。这个破地方需要进入河道仰拱对岸,死伤一定十分惨重。但就这样撤退失了士气,如果淮军趁机追杀他们又如何应对?山越兵可不是训练有素的淮军,如果没了气势恐怕便会一哄而散,到那时仗还没打便败了。
“怎么会如此的大意,落入了汉人的陷阱......”祖郎摇头苦笑,心中十分不甘。
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强攻对岸才能重新获得主动权!好在对方看来人数不多,也就四五千人,他们三万人冲过去,淮军未必扛得住。
祖郎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在头顶已经是午时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如果天黑前拿不下这个石梁渡,他便趁着夜色带兵撤退到虎林原。一下午的交战,到时候即便淮军胜了,也没有力气来追。
祖郎心中逐渐安定下来,他回到虎头、羊角两位大王身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好!就这么干!”虎头大王大笑。
“不打上一仗便撤退肯定会伤了儿郎们的士气,我们冲他一下,如果拿不下也要消耗对面的力气,这样再撤退也有个交代!”
“我们山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此强攻,这次恐怕要折损几千山民......”羊角大王心中还是不太同意强攻对面。毕竟他们一向以劫掠为生,打的仗都是倚强凌弱,简单来说便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如今冲上去与淮军打攻防战心中实在没底。
“但如果不打,我们便要撤回虎林原,到时候士气崩坏淮军在尾随追击怎么办!”祖郎立刻反问。
羊角大王沉默不语,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打吧,打吧!”虎头大王出言道。
“我们又不是没和汉军做过战,当年孙策确实英雄了得,敢在万马军中带领亲军亲自突击,我是服气的。”
“但这淮军明显是无胆鼠辈,只敢在这个鸟地方等待,而不敢与我军在旷野中厮杀,打起仗来肯定也是废物何必过于忌惮!”
祖郎点了点头,此时再犹豫已经没有意义,像虎头大王这样想法的人山越中大有人在,这也是好事至少他们从不怯战。
“好吧,具体如何打祖郎大王还是布置一下,乱哄哄的冲上去肯定不行的!”羊角大王终于妥协,他倒不是同意了虎头大王的说法,而是此时确实无第二条路可选。
祖郎拉着两人走到一处高坡上,指着对岸的淮军道:“两位大王请看,这河道只有中间处略微平缓,两侧都颇为陡峭登岸甚难。所以只能从两翼包抄牵制,主力从中间缓坡处冲入敌阵!”
虎头和羊角两人点了点头,他们虽然不懂布阵和地形,但打仗的经验却十分的丰富。祖郎说的不错,想要突破只有中间一段的河道较为平坦。
“河中间的石梁是攻击重点,那里地势要高于两岸,只要拿下石梁我们便可俯视北岸淮军并且用弓弩压制对方,使他们后退让出河岸这样才能全军渡河!”
“石梁上狭窄,也就几百淮军,我带人先上直接拿下便好!”虎头大王嘿嘿冷笑。
“大王不可轻敌,我刚才仔细观察了石梁之上的淮军,这些淮军与我们见过的汉军都不同,他们盔甲几乎将全身都覆盖了,而且前排还有大盾列成的盾墙,我们的刀剑恐怕很难伤到对方!”祖郎皱眉道。
“那怕什么!孙策手下也有着甲的士卒,用石斧猛砸便可,我组织一队力气大的山民用重武器先破阵再击溃这些汉人!”
祖郎点了点头,虎头大王的山民生活在山中最苦的区域,过着比普通山越部落还要原始的生活。所以他们作战从来都是悍不畏死最为凶猛,让他先上也是好的。
“我派投石手和弓箭兵支援你!”祖郎拍了拍虎头大王的肩膀。
“羊角大王负责突袭左岸的淮军,我负责突袭右岸的淮军,给虎头大王的中间的主攻减轻压力!”
“只要有任意一方突破上岸,便立刻绕到敌人背后发动攻击,我们人数多,三管齐下看他淮军如何应对!”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数万山越兵如潮水一般缓缓向着石梁渡方向走来。画着各种奇怪符号的大旗向不同方向运动,山民们便都仰头跟着大旗麻木的向前。
“破汉军,抢土地、抢粮食、抢女人!”虎头大王手持巨斧一边向前一边高喊,身后的卫队跟着一起怒吼,紧接着数万山越山呼海啸一般的跟着呼啸向前!
而在河道中央的石梁之上,一杆红色的大旗正在迎风飘扬,阳光的照耀下白色的先登两个字此时却极为耀眼!
第418章 万箭齐发
烈风卷过石梁渡,刮得人脸颊生疼。五百先登营将士如铁铸般肃立在石梁之上,重甲在刺目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芒。
他们腰间挎着新制的横刀,一手紧握深深插入地面的高大橹盾,另一手执着的正是侯晖方才演示过的精钢短矛。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盾牌边缘在风中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前方,黑压压的山越部众如同漫过河滩的潮水,开始进入河道朝着石梁缓慢逼近。这些大多赤膊、仅以藤牌护身的山越战士,一边向前一边发出整齐划一低沉有力的“呼哈”吼声,那声音带着原始的野性,与风声混在一起倒是十分的雄壮。
方才,岸边高地上的淮军主力进行了一轮抛射,李义亲眼看见箭雨落下。无甲的山越人群中顿时倒下一片,可这些人竟恍若未觉,踏着同伴的尸身前进。
只是吼声却愈发高亢!
“持弩!”李义立于阵中高声喊喝!
话音刚落,石梁上瞬间响起一片机括摩擦的铿锵之声。
前排盾手身后的士卒动作整齐划一,自背上取下制式短弩脚下站稳迅速装填,这正是先登营赖以成名的战术精髓。
先登营上身披挂与摧城卫“百战营”无异的沉重铁甲,下身却是轻便布裤。他们牺牲部分防护,只为保持机动能携带更多杀器。每两名士卒协作共持一面大盾,并配发短矛、横刀与最要命的短弩。接战时,大盾如墙推进,若敌骑冲击先以短弩狙杀,近身后则依靠严整队形、上身重甲与大盾与敌绞杀。
昔日界桥之战,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来去如风骑射精湛、突击迅猛,却在这套战法前撞得头破血流。
密集的重甲盾阵不仅轻易化解了他们的箭雨,更使其骑兵冲击无从下口。若其试图游斗远射,先登营手中的弩箭则能给予更精准、更凶狠的反击。
若是攻坚,先登营亦可弃盾结阵凭借相对灵活的重甲与紧密队形,强行撕开寻常步兵的防线。
所以阵列,便是先登营的命脉,是他们将个体力量拧成钢铁洪流的根本。淮南的“踏雪营”仿白马义从而建,营官林琦曾多次与先登营演练,却从未取胜。林琦最终叹道,若无曹军虎豹骑中“虎骑”那般具装重骑兵,休想正面撼动此阵。
“放箭!”李义手中令旗狠狠挥落。
一阵密集的机括鸣响,如同烈风扫过枯草一般。第一排大盾缝隙中,五十支弩箭激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扑河道!
“啊!”
惨嚎声顿时压过了山越的吼叫。
冲在最前的山越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躺倒一片。弩箭绝非弓矢可比,力道强劲,且先登营居高临下更添其威。锋利的箭头轻易穿透单薄的藤牌,撕裂山越勇士的血肉之躯!
“换!”李义再次举起令旗。
阵型微动,第一排士卒迅捷地将空弩递向身后,后排同袍则默契地将已装填好的弩机递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放箭!”
李义的令旗劈落,第二波弩箭应声呼啸而出!
河道中,那些刚刚躲过一劫、惊魂未定的山越散兵再次被这死亡之雨覆盖,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拥有厚重藤牌者或可勉强支撑,那些无甲无牌的则在弩箭下非死即伤。
山越前进的步伐开始减慢,他们惊恐的看着周围,扫视着地上惨叫的同乡。
“再换!”李义的令旗指向严阵以待的第三排。
本该填装缓慢的短弩,在先登营这三排士卒流水般的配合下,竟形成了近乎连绵不绝的致命打击!
弩箭一泼接着一泼,毫不停歇地倾泻而下。靠近石梁的河道,山越士卒成排倒下,鲜血已经染红了周围干涸的河床。原本气势汹汹的“呼哈”声,迅速被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哀嚎所取代。山越人的步伐彻底停滞,阵型开始混乱,甚至有人开始掉头向后挤撞。
李义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
眼前这熟悉的一幕,与记忆深处界桥之战的景象隐隐重叠。那时,白马义从如云如雪铺天盖地而来,那是何等骄狂!
最终不也是在先登营这连绵弩矢下溃不成军?
连天下闻名的白马义从尚且如此,眼前这些缺乏甲胄、未经严格战阵的山越部众,又如何能抵挡这箭矢组成的风暴?
“再换!”他第四次举起令旗,声音沉稳如山。
“嘎嘣——!”
弩机齐鸣,脆响震人心魄。山越军突击石梁的前锋,连石梁的边沿都未能触及,便在这持续而高效的远程杀戮下,彻底崩溃四散逃窜!
河岸上的虎头大王看的目眦欲裂,这支汉人军队竟然有如此厉害的弩箭,居然能够连续射击,以至于他的先锋还没有靠近便损失了上百人!
他不通战术,只觉得对对方的盾阵内好像有什么秘密武器,只见到有连绵不绝的弩箭射过来,至于如何操作他却不懂。
“让拿重盾的在前,投石手和弓弩手在后跟进,一定要冲上去!”虎头大王对着身后怒吼。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山越阵型的后方开始一阵骚动,足足一刻钟后,一支手持重盾的队伍才形成了规模重新下了河道向石梁方向靠近。
“自由射击!”李义下令,他要在山越登上石梁之前给予敌军最大的杀伤!
石梁上的弩箭依然连绵不绝,山越前锋的呼号声已经停止,他们几个人顶着一个大盾缓缓靠近,只要离开盾牌掩护便立刻被先登营射杀!
重盾起到了效果,山越兵的伤亡大幅度的减少了,整个前锋渐渐靠近了石梁边缘。
“扔石头!”一名山越头领冲着大盾下的众人高喊,顿时无数赤膊的山民从盾牌后跳出,他们不顾箭矢用草绳裹着石头奋力抛向先登营的阵列。虽然不停有人被射倒在地,却依然没有放弃抛石!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先登营的阵列中不绝于耳,偶尔还有夹杂着士兵受伤的惨叫声,这种抛石竟然对先登营产生了箭矢无法做到的效果。
坚固的铁甲自然可以抵挡箭矢,但对于沉重石头的防御,也仅仅是比布衣强上一些而已。
“后排举盾!”李义身体向左侧闪躲,一块足有碗口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正好砸在他身后传令兵的头盔上。
“哎呀!”一声惨叫,那名传令兵被直接砸倒在地,鲜血顺着铁盔流到了脸上!
第419章 山越鬼兵
“上梁!”山越头领眼见投石奏效,对方严密的阵列出现了松动,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率先跃上了石梁!
身后的山越兵见头领身先士卒,顿时士气大振,发出一片狂野的嚎叫纷纷从隐蔽处跃起,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石梁涌来。有人甚至嫌藤牌碍事,干脆将其丢弃赤着上身,挥舞着简陋的兵器疯狂前冲。
“杀啊!”
蚁群般的山越兵瞬间淹没了狭窄的石梁,狠狠撞向先登营的钢铁阵线。
“盾墙顶住!短矛,刺!”不等李义下令,前沿的军侯已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命令。持盾士卒立刻沉肩弓步,用全身力量死死抵住高大的橹盾,迎接山越人舍生忘死的冲击。盾牌缝隙中,第二排士兵握紧短矛冷静而迅猛地向外猛刺!
“砰!砰!咔嚓!”
肉体撞击盾牌的闷响、兵器刮擦甲片的尖鸣、以及骨骼断裂的脆声,瞬间交织成一片。山越人完全不顾伤亡,用身体疯狂撞击盾墙,一人撞不开就两人、三人合力猛冲。
几处阵列的橹盾在连续不断的蛮力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冲进去!撕开缺口!”山越头领挥舞着狰狞的狼牙棒狂吼。
身后隐秘处,几名仅着裆布、脸上涂着诡异彩纹、戴着木质恐怖面具的悍卒,如同鬼魅般从缺口处试图钻入。他们手中紧握的,竟是粗糙的石匕或磨尖的骨刃,刃口在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蓝绿色幽光,显然淬有剧毒!
这些是头领的亲兵死士,他们的战术简单而致命,无需击中要害,只要刃尖划破一丝皮肤便足以致命!
“堵住缺口!刺死他们!”军侯瞳孔收缩,厉声大喝。他深知一旦让这些亡命之徒贴近,对于阵型密集的重甲步兵将是灾难。
“结阵!”附近的先登营士卒反应极快,数杆短矛瞬间封堵住缺口,倒地的橹盾也被奋力重新竖起。
就在这时,一名手持毒刃的山越死士竟借着同伴的掩护,悍然跃过了盾墙!但他身形尚未落地,便被三四杆从不同方向刺出的短矛同时贯穿!诡异的木质面具下,鲜血喷涌,他的身体被几杆长矛挑在半空,四肢却仍在疯狂地扭动、挥砍。
先登营的阵型太过密集,这垂死的挥击竟真的划中了周围几名士卒。大部分攻击被坚固的铁甲弹开,但一名士兵躲闪稍慢,肘部未被甲叶覆盖处被毒刃划开了一道浅痕。
“把他扔出去!”伍长喊道,众人齐齐用力,将悬在半空的尸体狠狠甩出阵外,橹盾重新立起阵线暂时稳住。
“大牛,怎样?”伍长急问。
“没事!皮外伤!”大牛瞥了眼胳膊处渗血的伤口不以为意,再次握紧了短矛。
“你们伍怎么守的?盾阵再破,军法从事!”赶来支援的队率见阵线稳住,松了口气,随即厉声斥责。
“大人放心!绝无下次!”伍长连忙保证。
队率正欲转身巡视别处,眼角余光却瞥见身后的大牛身体猛地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在人丛中。
“大牛?!”伍长急忙俯身,只见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已是面色青黑,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有毒!他们的兵刃有毒!”伍长心头巨震,失声惊呼。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话。队率目光凶狠如狼,压低声音怒吼:“放你娘的屁!再敢扰乱军心,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伍长被打得一个趔趄,瞬间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刚才的失态可能带来的恐慌。他咬牙站直将恐惧死死压回心底嘶吼道:“大人放心!”
周围的先登营士卒还是不约而同的看向被拖到阵后的大牛,心中有些不安。
他们从未和山越做过战,以前在中原无论敌人多强,那也是真刀真枪的干,这等手段还是第一次见。不时有先登营士卒被毒刃所伤,恐惧开始蔓延,先登营的阵列开始不自觉的向后。
“果然是一群废物,让后队压上去,对方的弩箭用不了正是机会!”虎头大王咧嘴大笑。号角声再次响起,更多的山越兵开始涌入河道,涌向石梁!
“苍木、乌藤,你们带鬼兵上,他们不是愿意结阵吗,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山越破阵的手段!”
两名赤裸上身的大汉应了一声立刻带人下了河道,向着先登营方向而去。
此时的石梁之上,双方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山越悍不畏死的反复冲击着盾阵,而每一次冲击便会留下上百具尸体!从开战到现在仅仅半个时辰,山越兵便死在石梁先登营盾阵前上千人!
李义紧紧握着腰间的仪刀,他还是低估了山越的战斗力!
传说这些人作战毫无章法,本应该不堪一击,没想到却如此的勇悍。他亲眼看到一些山越竟然疯狂到用身体主动撞击先登营的短枪阵,就是因为了用那些涂满毒药的匕首划伤一名士卒。
如此的疯狂,已经让先登营士卒产生了动摇。毕竟和正常人作战和与一群疯子作战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这种残酷的战斗他从未见过。
“即便你们疯狂如此,也无法突破我的防御!”李义对口中喃喃自语,他对先登营的盾阵极有信心!
李义看向河道两侧的阵地,那里满山遍野的山越正在冲击防守北岸的护军,战况一样极为激烈,以至于整个北岸下方的河道都铺满了尸体!石梁后面的河岸阵地,侯晖正带着剩余的先登营与更多的山越兵对战。那些山越极善攀爬,淮军眼中陡峭如崖的河堤,在山越脚下竟然如履平地。
一些拿着简易武器的山越兵甚至已经攀上了北岸,正在与淮军四处周旋。
“嗯?”李义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队正在赶来的山越兵吸引,这些人居然没拿武器,只是每人手里都拿着个用草绳编成的袋子。
“这又是什么东西?”李义有些没底,这些山越手段层出不穷,不知道又要弄出什么花样。
那队山越悄悄的绕到自己队伍身后,然后拼命靠近先登营的阵列,李义攥紧了拳头,他想提醒队伍,但却不知道要提醒些什么。
“扔!”领头的山越终于凑到了队伍前,他们将袋子直接抛入了先登营的阵列之中。
“什么东西!”队伍中有人高喊。
紧接着岿然不动的先登营居然大乱!
“蛇!毒蛇!”一些士卒慌忙躲避,袋子中居然满是花花绿绿的毒蛇。
嗡嗡声响起,一个个巨大的蜂巢从袋子中滚出,无数的毒蜂漫天飞舞!
第420章 石梁血战
石梁上的双方一片大乱,满地的毒蛇和漫天的毒蜂不分敌我的四处攻击。山越兵身上事先都涂抹了带驱虫效果的油彩,所以受到的伤害并不大,但先登营的将士却没有了这般好运。
身着重甲的先登营士卒,由于下身没有防御装备,不断有人被毒蛇咬中脚踝。还有些毒蜂,甚至钻进重甲的缝隙内,尾针狠狠扎进皮肉引得士卒哀嚎不绝!
先登营的阵列大乱,不少士卒甚至丢掉了手中的橹盾,向后退去。
李义眼睛都红了,这种战法他从未见过。即便你的将士再英勇非常,对付敌人尚可,但对付这些非人的毒蛇毒蜂却会下意识的退却。
“退三十步!”李义对着传令兵高喊,刚刚被飞石砸了头满脸失血的传令兵高声喊叫,立刻铜锣有节奏的响起,前阵的士卒如蒙大赦一般的向后退却。
“汉军败了!”山越头领见到先登营后撤顿时大喜,他高喊着挥舞手臂,身侧的山越兵嚎叫着向先登营的阵列冲去。以往的战斗中,只要敌人开始后撤显出颓势,山越便会士气大振,玩命的紧追不放,属于那种你越弱他就越欺负你的类型。
只要让他们大队近身形成围攻,任你多勇猛,山越兵也会如蚂蚁啃象一般一口口将你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江东军与山越多次作战,经验最为丰富,孙策便深知山越兵的作战习惯。
对付山越只能与他们斗狠!
所以他从不撤退,每次都是身先士卒与亲军卫队在前和山越搏杀,即便劣势也要坚持到底!只要扛得住,山越兵的血勇一过,便可反击将其彻底击溃!
袁耀只在书本上看过山越的介绍,作战对他来说更是抽象的概念,虽然岭南研究院曾向袁耀提过一些对山越的作战建议,却没有引起中枢的足够重视。从袁耀到五军司,从雷勇到一线作战的军官,对战山越依然还在用着惯性思维,所以才吃今天的亏。
号角声在南岸不停响起,在岸上的山越大队主力齐声吼叫,他们看到了自己的队伍已经登上了石梁,诡异的虎头旗帜在上边飘扬!
先登营的战术性后退,变成了山越兵眼中的懦弱与逃跑。无数山越兵还不等头领发号施令便吼叫着跳下河道向淮军冲去,毕竟随便捡一件汉军的武器就可到头领那里换得不少的物资。
如果能砍一个汉军的人头,也许还能免去一些赋税!
更多人开始跟随,渐渐地整个河堤南岸的山越兵都开始被带动向前,数万人山呼海啸一般的涌进河道,密密麻麻的让人不寒而栗!
雷勇站在北岸高处一直盯着下边山越的动静,他看到了石梁上先登营的后撤,这在战术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后面发生的事却出乎了雷勇的意料,这些山越兵仿佛是着了魔一般毫无指挥的疯狂向前,两侧堤岸的高处,甚至出现了人踩人的奇观。
这些山越毫无队形,更毫无纪律,他们不顾伤亡的如发疯的野牛群一般只知道向前冲!
两边堤岸的护军明显有些懵,他们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这些人状如疯癫不停的嘶吼狂叫,尤其是那些带着恐怖面具只穿着裆布的鬼兵,他们不是带着有毒的匕首和吹箭,便是身上盘着无数条毒蛇和不知名的各种毒虫,令人这些护军惊慌失措!
“这他妈的打的什么仗!”
雷勇骂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发令旗,所有人不得后退一步,先登营立刻将石梁上的敌军全都给我推下去!”
雷勇已经看出来了,与山越交战不能有丝毫的示弱,一旦被对方认为怯懦,便会引发更加疯狂的进攻。说白了,这些人凭借一腔血勇喜欢打顺风仗,你越弱他们便越强!
雷勇的将令化作一串急促的旗语,在北岸高台上升起,然而石梁之上的李义已然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失误了!”李义咬牙切齿,他的后退确实重新稳固了阵型,而且对冲过来的山越造成了更多的杀伤,但却引起了山越全军的突击,算起来便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李义拔出腰间横刀嘶声怒吼:“山越欺软怕硬,唯有以血还血!”
他对身后站立的五十名亲卫挥手道:“对方不着铠甲,横刀比短矛杀伤力更强,你们随我冲阵,将他们推下石梁!”
“诺!”齐声的应答后便是无数金属摩擦相互摩擦的尖啸之声。
五十名老兵抽出横刀双手持握,在正午的阳光下形成了一片闪亮的金属海洋!
“橹盾在前短枪在后,结阵!前进!”
号角声响起,先登营的大旗开始斜斜指向前方!
先登营到底是精锐,骨干军官和老兵听到军令,强压住对毒虫的恐惧迅速重新集结。沉重的橹盾再次并拢,如一道移动的城墙,踏过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向着石梁中段狠狠推去!
“突击!”李义横刀在手,第一个冲出盾阵,身后一声呼啸,五十名精锐老兵跟随而出。
横刀映着刺目的阳光闪着冰寒的光芒,举起落下便有无数的鲜血飞溅而起!
面前的山越兵竟然没有一合之敌。
到了这个时候李义才明白为何当初孙策对战山越多采用轻兵突击的战术,这些山越兵看似吓人,但在真正搏杀之中由于缺乏武器和铠甲,根本不能抵抗汉军的长矛利刃!
只是这些人手段十分诡异,如果你被动防御总想着以逸待劳便会落入山越的算计,他们会施展你想象不到的方法击溃你的阵型。
所以中原作战那一套,在山越这里并不适用!
这里需要做的是近身搏杀,与他们斗狠!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化的发挥汉军甲胄和兵器的优势!
“向前!”李义双手持横刀向左劈下,一名偷袭而来的山越鬼兵竟然被他一刀直接削去了脑袋!而对方有毒的骨匕,却被李义侧身用护臂的铁甲生生扛了下来!
鲜血喷洒到了周围敌军的身上,让他们纷纷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橹盾跟上!”指挥盾阵的军侯看到李义带人在前冲杀,再也忍不住,他一把夺过先登营军旗窜出队列,在前边向着身后的盾阵大声发号施令!
冲上石梁的山越兵正沉浸在“追击”的狂热中,队形散乱,很快便迎面撞上这道钢铁荆棘之墙。
短枪从橹盾缝隙中如毒龙般刺出,将狂呼酣战的山越兵一个个捅穿、推下石梁落入下方满是乱石的河道。
“咔嚓”一声响,李义将山越虎头旗直接砍倒,石梁再次被先登营完全夺回!
第421章 命定之所
李义亲率五十名精锐老兵,放弃部分阵型以更凶猛、更凌厉的攻势进行白刃战。这标志着淮军终于放下了中原军队的“架子”,开始用山越能理解的“语言”也就是极致的凶狠来进行对话。
淮军的重甲利刃,在被动防御时会被毒虫、飞石等“下三路”战术克制。但当他们主动突击、进行白刃战时,装备优势才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形成了对无甲山越的彻底碾压!
数万山越兵如同溃堤的洪水,已经漫过了大半河道,嚎叫着冲向淮军在北大岸的防线。这些蛮兵个体悍勇,手段诡异,淮军士卒依仗装备和阵型优势虽能杀伤,但面对这股疯狂的人潮,防线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剧烈摇晃多处已开始接战短兵相接!
雷鸣般的鼓声从北岸雷勇的中军处响起,那是绝对不允许任何向后退却的命令!
两侧的护军也已经杀红了眼,他们不再结阵而是手持环首刀与冲上河堤的山越兵近身肉搏。淮南军法极严,任何一步后撤都会导致被军法治罪,甚至丢掉土地和户籍,与其如此不如与对方拼个同归于尽!
“杀!”怒吼声传遍整个河堤,双方绞杀在一起,混乱成一团!
这时候,河堤两侧高地上的淮军弓弩手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已经不用瞄准因为敌人实在太多了。军侯的要求是射击速度,因为密集的山越兵基本上都没有护甲,只要射出手中的弓箭,便一定会造成伤亡。
不间歇的连续射击,导致大量的弓箭手双臂已经无法用力和抬起,还有一些人拉弓弦的手已经流血,伤口在每一次射击中都会进一步扩大。
“不准停!”弓箭队军侯一脚踹在一名手已经提不起来的弓箭手身上。
“兄弟们在前边流血拼命,你们出点力气怕什么,都给我继续射,实在不行的就去给我丢石头!”
对待山越疯狂,只有你更加疯狂才能应对。
“石梁丢了,虎头大王败了!”山越的队伍中有人在大喊,不少人回头看去,只见河中间石梁上的虎头旗已经被汉军折断,无数的山越兵被汉军推下石梁,摔死在乱石头之中!
高坡上的雷勇也看到了石梁上的变化,他感觉时机已到,山越的血勇冲锋已经到了最高峰,接下来便是下坡路直至士气衰竭,这个时候便是最佳的反击时间!
“吹号角,让马晖从左翼突过河去,将山越截成两段!”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北岸左翼山丘后喊杀声四起,数千淮军在马晖的带领下冲出隐蔽直接从岸上冲向河道!
“山越败了!”马晖大吼,手持横刀冲在最前,后面的宣武卫混编营以及数千护军如潮水一般冲下堤岸,山越顿时一阵大乱!
“左翼全军突进!”雷勇挥舞令旗,左翼守护堤岸的护军立刻跟着马晖的援军直接向山越进行反冲锋!双方的阵型激烈的碰撞在一起,河道内一时间挤满了相互厮杀的士卒!
但仅仅不到半刻钟,山越便坚持不住了!
他们武器、盔甲都不如淮军,这种一对一的厮杀混战几乎毫无发挥余地,渐渐地逃跑的山越兵越来越多,终于形成了大规模的溃退!
“汉人把我们包围了,快跑!”一些山越兵边跑边喊,动员更多人的一起逃走。一个人跑回去要被治罪,大家一起跑便没了惩罚。
于是,刚刚还漫山遍野呼嚎冲锋的山越兵,开始漫山遍野的逃跑,渐渐变成了整体的溃散!
“追!”侯晖大吼,淮军左翼已经登上了对岸,开始向中间依然没有撤退的山越包抄而来!
“羊角那个废物!”虎头大王直接将自己手中的骨制酒杯摔碎在石头上,左翼是羊角大王的进攻方向,他和祖郎打的都很好,没想到这个羊角却率先崩溃了。这样他的侧翼便暴露给了淮军,有被全军包围的危险。
“大王,快跑吧,祖郎的右翼也在撤退!”一名头领指着右方堤岸处高喊。
一名传令兵匆匆跑了过来对着虎头大王道:“祖大王让我通知虎头大王,此处地形不利,先撤退到虎林原再做计较!”
虎头大王点了点头,冷哼一声转头便下了土坡,紧接着无数尖啸声传来,那是一种简易的竹笛,是山越撤退的命令。
午时刚过,三万山越便开始全线溃退,此战从头到尾只打了不到一个时辰,祖郎当初希望坚持到天黑的企图完全失败,数万山越兵漫山遍野的向虎林原方向逃窜。
淮军立刻开始全线追击,但很快便发现根本追不上......
“他娘的!”一名淮军军侯直接将头盔甩在地上,这些天杀的山越兵当真是来得快去得快,一个个仿佛长了四条腿一般,根本追不上!
短促的号角声响起,那是全军列阵追击的命令。
“混编营在前、先登营第二,全军按照出发次序列阵,到虎林原集结!”传令兵骑着快马呼啸而过,将中军命令传达到各个战兵营。
淮军开始纷纷走下河岸,他们一边救治伤员一边给负伤的山越补刀,不一会便到了南岸开始列阵。侯晖的混编营由于都是轻装,先行出发追击,他们的任务便是不能与山越主力拉开太远距离,否则一旦对方设伏大队便要受到损失。
各处的战报很快便到了雷勇的手中。
此战虽然只有不到一个时辰,双方却有六千多人的伤亡。淮军歼灭山越近五千人,己方损失九百二十人,其中有三百人是毒发身亡。
至于缴获,上面根本没有写,因为这些山越的武器没有任何价值。
“赔了......”雷勇开始生闷气,但歼灭近五千山越挫动了对方的士气,总算是有些交代。
“接下来就看虎林原了,到时候看你们能不能跑过四条腿的战马!”雷勇将战报递还给宣义官,这是要立刻送往后方给袁耀和庞统的。
“吹号,全军开拔,前往虎林原!”
号子声此起彼伏,淮军各部集结完毕开始向虎林原前进!
第422章 虎林对阵
虎林原,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广阔平原。
它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展在石梁渡西南方向半日路程之外。这里地势开阔,本是纵马驰骋的绝佳之地,但空气中却常年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肃杀之气。
原上泥土并非纯粹的褐黄,许多地方呈现出一种深赭近黑的色泽,仿佛被无数次的鲜血浸透、干涸,最终与土地融为一体。这片原野上的野草也似乎长得格外狂野、倔强,在风中摇曳时带着一种不屈的呜咽之声。
地上随处可见被遗弃、半腐朽的拒马残骸,以及深深嵌入泥土、已经锈迹斑斑的断箭簇。
偶尔狂风掠过,吹散地上的野草还会露出一些白骨,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惨烈。原野中间,立着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干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箭矢留下的深痕,扭曲的枝干指向天空如同插在中间的短剑一般。
这里,是“小霸王”孙策的扬名之地,也是山越人的噩梦之地。
数年前,孙策便是凭借其无与伦比的勇力与果决,在此处与兵力占优的山越大军数次鏖战。没有石梁渡那样的天险可守,唯有硬碰硬的冲锋与砍杀。传说孙策常常亲率轻兵突袭,如猛虎下山般直插山越军阵心脏,他那杆长枪所向山越人马俱碎,硬生生在这片平原上杀出了江东子弟的赫赫威名。
杀得山越人闻之名而色变。
“虎林原”中的虎,便是指江东猛虎孙策!这地方也因此闻名!
山越大军如今集结在虎林原以南,而雷勇的淮军已经到达了虎林原以北,双方剑拔弩张准备继续大战!
“小霸王孙策天纵之才,在杀山越这方面确实值得我们好好研究和学习。”雷勇正在与一众将领总结石梁渡的得失。
“此战有此损失,乃我之过错,还请雷都督降罪!”李义出列鞠躬拱手,首先谢罪。
“李将军何罪之有?”雷勇笑道,他对李义这人的印象越发好了,此人不仅不居功自傲,而且谦恭有礼不避责任,是个好苗子,淮南侯确实识人有术!
“李将军不仅无罪,而且在敌人使用毒蛇、毒蜂、之类意想不到的手段时能够弹压住部队,坚决夺回石梁这是有功!”
雷勇微笑道:“我已经报请淮南侯,给你定了石梁渡之战的首功!”
李义急忙鞠躬致谢,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雷勇继续道:“此战我军对山越认识不足,以至于吃了一些亏,这是我刚才从先登营宣义官雷俊那里要来的小册子,原来岭南学院早在几年前便已经将山越的一些作战习惯编写在了上面。”
“只怪我们过于轻敌,没有做仔细研究便想当然的用老办法对敌,这是我的失误!”
雷勇边说边将一些册子分发给众人。
“雷俊这小子不错,他居然给手下的各队的宣义官都下发了这个册子,上面不仅记载着山越作战的习惯,甚至还有躲避毒蛇和解毒的方法,如果我能早一些关注这个册子,便不会有三百多兄弟中毒后不治身亡。”
李义和侯晖都有些羞愧,雷俊便是先登营的宣义校尉,他们俩作为主官都没有注意到,雷勇错过了也没什么稀奇。
“各营主官都将这个册子研究透了,明日我们便会和山越决战,到时候少死些弟兄比什么都强!”
众人急忙应是。
“明日之战各位可有什么见解?”雷勇继续询问道。
侯晖首先出列道:“山越士气受挫,明日之战我军当主动出击迎面将其击溃,同时命轻兵绕过山越主力,堵住他们的退路,将其完全歼灭在虎林原!”
雷勇点了点头,这个受气候有些门道,不愧是陈杰亲自带出来的精英。
雷勇看其他人都是微微颔首,并没有人出言反对便继续问道:“具体如何实施?”
侯晖听到雷勇追问,便急忙再次出列道:“明日可命先登营率先出击,利用重甲和横刀的优势,先行杀穿敌人的中军。”
“护军在两翼跟随前进,随后从向两侧包围,最后马指挥使的轻装混编营跟进出击,则我军必胜!”
雷勇却故意道:“你刚才不是说全歼山越吗?如此战法山越必定溃散逃跑,到时候怎能全歼?”
侯晖却笑着回答:“大人既然带兵追到此处,便一定有办法追击山越溃兵,我们需要做的,便是将其打散营造更加适合追击的态势......”
雷勇笑骂了一声,这个受气候很有意思,估计是猜到了什么这才建议使用如此战法。
他确实有后手,两千踏雪卫精锐骑兵早就埋伏在了虎林原左侧,只要山越溃败,在如此平坦、空旷的地形之下,别说两万多山越,即便再加上一倍恐怕也跑不了。
“你离开庐江卫,陈杰一定痛心疾首。”雷勇给了侯晖一个肯定。
“各位可还有什么建议?”雷勇再次问向众人。
“大人,明日之战如果山越再使用毒虫或者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军如何应对?”与生性跳脱的侯晖不同,“马侯二将”的马晖却十分的稳重。
“我混编营今日出击,被毒蜂蜇伤的人不在少数,明日如果对方再放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恐怕会影响战局。”
雷勇点了点头,他向帐外叫了一声,雷俊带着数人抬着一筐筐草药从外面走了进来。
此时的雷俊,已经与当初在云台驿只身手持长剑与敌人对峙的书生不同。他身材干瘦,白净的皮肤也变得黝黑光亮,身上的儒生长袍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为简朴的皮甲。
“雷俊,这本书你学的甚多,就将明天的准备和大家说说。”雷勇亲切道。
雷俊是庐江雷氏的子弟,而雷勇的儿子雷云便是挂名的雷氏族长。当初袁耀为了控制雷氏,采用了白翠微之计,硬生生的抢走了雷家族长位置十年。这些年来,雷氏已经逐渐接受了现实,从偷偷抵制变成了大力配合。
有雷勇在,雷氏子弟也有了不少便利,他们不断地进入淮军,成为中低级军官。
“各位,这是我准备的草药,虽然不多却可以救急。”雷俊拱手道。
“下官刚才去观察了战场,我军地处上风口,明日进攻我便在阵后点起柴草,毒蜂最怕浓烟,顺风而去便可掩护大队无忧!”
第423章 存续之争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虎林原上笼罩着一层灰色的薄雾。双方已经完成了排兵布阵,如今漫长的队伍正矗立在虎林原南北两侧对峙。
祖郎心情沉重,因为他今天才看到整个淮军的阵容。对方足有一万四五千人,而且装备极为精良,战阵也十分的整肃。这是一支强军,自己恐怕没有胜利的机会。如果说石梁渡一战只是双方的一次试探,那么今天虎林原的战斗将决定各自的命运。
祖郎下意识的向虎林原后方的山口方向望了望,雾气弥漫再加上距离太远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但祖郎心中还是多少有了些底气。
距离虎林原二十里外便是群山,事情一旦不好他便率兵逃回山中,依靠山越兵的脚力,甩开淮南这些重步兵也不是什么难事!
唯一需要他们注意的便是在石梁渡左翼突然杀出的那一营轻装步兵,这些人脚力甚快想要甩掉需要费一些时间。
“祖大王,这仗还打吗?”羊角大王看着淮军的阵列有些心中发怵,石梁渡一战他的部众便被一击而溃,此时心中已经有了阴影。
“为什么不打,石梁渡时如果不是你左翼溃败我就拿下石梁了!”虎头大王心中十分不满。
“这淮军颇为厉害,我们并不擅长与其平原对战,不如撤回山中以图后效。”羊角大王根本不理虎头大王,只是对祖郎继续建议道。
“如果淮军进攻泾县怎么办?”祖郎突然对羊角大王道。
“孙策虽然在这里多次胜了我们,但也损失颇重,以至于没了继续进攻泾县、陵阳的能力。如果我们现在不做抵抗直接撤回泾县和陵阳,汉军尾随而至你能守得住城池吗?”
羊角大王一时语塞,祖郎说的确实是现实问题。
这两座县城是山越的根基,部落虽然居住于山中,但作为山越政权却不能移到山中治理地方。毕竟繁华舒适的县城才是这些山越贵族的聚集之地。他们家眷侍妾、积攒的财宝和货物,可都在城中,如果被淮军夺了城池,这些人山越贵族便要重新上山做野人了。
“人我们有的是!即便这三万大军都葬身在这里,我们回去不出半年还会有更多的大军!”祖郎的声音极为冷酷。
“必须在这里消耗这支淮军,让他们知道我们山越还有一战之力!只有这样才能让袁耀放弃兼并我们山越的策略,重新采用怀柔之法,给我们好处并且保留泾县和陵阳的居住地。如果不拼,袁耀势必夺下我们的根基,到时候便会灭种!”
“那些山民为了一袋种子便能卖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为我们出生入死,如果袁耀给的更多,你能保证他们不卖了我们吗!”
羊角大王无力的坐在石头上,沉默的点了点头,祖郎所说没有一句是虚妄之言。
虎头大王冷哼一声,祖郎所说的他不能完全听懂,但是他却听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今日一定要和汉军在这里死战,哪怕死绝了只要使汉军无力继续南下,推行那些刨祖坟的政策,他们便算是赢了!
“祖郎大王放心,我的部族今日必定死战!”虎头大王举起石头上的新酒杯一饮而尽。
“我羊角部也必定死战!”羊角大王也站起了身,他一扫颓废之色变得锐气逼人。
祖郎叹了口气,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我山越部族被汉人压制太狠,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彻底消灭我等。当初刘繇如此、孙策如此、袁耀也是如此。即便今日我们胜了,袁耀之后还会有汉人前来,如果不能团结一致保住根基,早晚便会被杀绝灭种,两位曾明白我心......”
两人沉默下来,汉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所承受的压力是对方无法想象的......
“齐心合力,打赢汉军!”祖郎伸出手,另外两名大王将手重重的放在了上面。
太阳升起,驱散了平原中的雾气,两军的阵线彻底显露了出来。
一侧,是淮军的阵列。长枪如林,士卒肃穆,旌旗在晨风中沉默地翻卷着。
另一侧,是山越的狂潮。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只有如岩石般嶙峋站立的躯体和燃烧着野火的眼神。
诡异的吹奏声从山越阵列方向响起,几名身穿怪异长袍手拿木杖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他们沿着队列行进,每到一处无数的山越士卒便跪地拜服。
那是部落中的巫师,他们正在为此战向他们的神灵做着祷告!
巫祭抬起双手,掌心向天,用一种苍凉、古朴,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语调,开始吟唱。那歌词无人能懂,甚至本族的年轻战士也未必尽晓,但那旋律本身,却像是山风的呜咽、涧水的奔流、这不是人类的语言,这是山岳自身的低吟。
“我们的血是山泉!我们的骨是岩石!我们的魂是这万里山林中不息的风!”几名巫祭齐声呐喊,随后无数的山越民开始跟着和声!
“今日,我们不是去赴死,我们将用敌人的血滋养山神的饥渴!用我们的身躯,加固大地的壁垒!让我们的怒吼成为这片天地永恒的诅咒,诅咒一切试图将它纳入‘秩序’的敌人!”
几万山越兵开始跟随着念诵诗文,渐渐的他们的队伍从平静变成了狂躁,无数的山越兵开始在原地踏步,做着反复前进与后退的动作!步伐和节奏渐渐开始变得统一,随后如惊涛骇浪一般震耳欲聋!
“这帮家伙有力气没处使了吗?”侯晖轻蔑的笑了笑,他看向身边先登营的同袍们,这些人眼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的表演。
这时,众人看到一名将领带着两名侍卫纵马从阵列中走出,身后的一名侍卫还扛着一面血红的大旗,居然是卫军左都督雷勇本人。
“把旗帜竖起来!”雷勇笑着对身边的侍卫道。
血红的淮南大旗迎风展开。
“今日一战便要还江东百姓一个太平天下!让山越永远记住我们汉家儿郎的风采和血气!想要上史书光宗耀祖的便跟着我,即便死了,以后家乡祭祀也会把你排在前头!”雷勇向众人高喊,他声音由传令兵不停向左右传递着连绵不绝。
不时的哄笑声传来,让淮军这边的紧张气氛反倒为之一松。
雷勇缓缓下了马,反身走回队列,与身边的士卒站在一起。
“在场的都是我的兄弟和袍泽,我们淮南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会冲锋谁也不许超过我的旗,抢了老子的风头我必然重罚!”
众人再次哄笑。
雷勇撇了撇嘴,从腰间抽出长剑,向前斜斜指出。
“淮南万岁!淮南侯万岁!”
这可是犯忌讳的话,但身后的侍卫却毫不犹豫的跟着雷勇高声喊喝!随即淮军队伍中发出震天的怒吼,无数的刀枪被举过头顶,万岁声不绝于耳!
如果说山越的神明是大山、河流和森林,那么淮南的精神支柱便是袁耀!
“杀!”雷勇的大旗向前,卫队首先便违背雷勇的将令冲在了他的前边,但很快这些卫队便被更多的士卒所淹没。
第424章 山越悲歌
建安十一年五月二十八,淮军与山越大军再次会战于虎林原。
淮军一万五千,山越两万五千。
淮军采取中央突破的战法由先登营率先冲击山越阵地,其他护军在后掩护进攻。山越拼死抵抗,数次切断先登营与后方部队的联络并将其包围。然,先登营士卒作战极为彪悍,在上万山越兵的围攻之下阵型岿然不动!
这给其他淮军创造了大好的反包围机会!
随后宣武卫混编营出击,一举击穿了山越大军的中央阵线,数万山越军溃败。
祖郎、虎头大王、羊角大王率众溃逃,被隐藏于侧的两千踏雪卫骑兵堵住了虎林原出口。山越兵深陷绝境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祖郎等头领带头浴血冲杀,多次差点便突破包围而去。艰难时刻,骁骑营骑兵组成骑兵突击阵,正面冲击祖郎核心队伍,并将其大量杀伤,山越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祖郎的亲卫队终于力竭,不敌踏雪卫骑兵,两万余山越全军覆没。
祖郎、虎头、羊角三人被阵斩,头颅被送往高淳袁耀处。虎林原尸体遍地,雷勇吩咐全军进行掩埋,仅仅此项工作一万多人便干了三天的时间。
随后宣武卫混编营在马晖的带领下奇袭了泾县,横扫陵阳。两县由于没了主心骨,城内的山越全部溃散逃亡山中,马晖将两处县城重新纳入汉庭治下!
丹阳郡的山越主力和头领几乎被一扫而空,这对袁耀和淮南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就在虎林之战的同一天,宛陵城守将孙辅突然率领全兵力从西门突围。丹阳卫兵力与其相当,虽然拼命拦截但却没有成功。孙辅在付出了近三分之一牺牲的代价后,成功逃出宛陵向昌繁方向逃窜。
丹阳卫在邓晨的率领下尾随追击,孙辅一路打一路逃一直到了湾沚,眼看便要与周瑜的大部队靠拢,结果却被埋伏在湾沚的斩岳营伏击。
孙辅不愧为孙氏名将,属下徐琨更是勇猛非常,江东军居然在淮军的前后夹击下依然能保持镇静始终没有被彻底击溃。随后周瑜的支援部队赶到,淮军退却,孙辅、徐琨所部成功脱险,但五千人的精锐只剩下了不足两千人。
昌繁江东军大营,周瑜刚刚安抚了满身伤痕的孙辅和徐琨。虽然这支精锐损失过半,但终究还是保住了孙辅和徐琨。可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两人可是身经百战的战将,对如今走下坡路的江东来说绝对是极为重要的资产。
“山越居然被淮军全歼于虎林原,这真令人难以置信......”周瑜神情有些怅然,他的兄弟孙伯符,曾经率江东精锐多次与山越在那里作战,虽然无一败绩却始终无法彻底消灭对方。
以至于后来江东不得不默认山越对泾县和陵阳两县的实际掌控。
而淮军居然能在虎林原和石梁渡全歼了三万山越兵,最重要的是居然一战就击杀了九华山和黄山部落的两位首领,以及现在山越的共主祖郎。这种胜利完全盖过了以前孙策对于山越部落作战的所有胜利,这让周瑜心中十分不舒服。
山越快速的、彻底的溃败导致江东军与淮军的对峙形势出现了根本性的逆转!周瑜完全成为了被动的一方,他不仅失去了继续威胁袁耀,北上于湖进而袭取秣陵的能力,还成为了淮军会猎的目标。
“宣武卫如今正在巩固宛陵、泾县和陵阳,我们何去何从公瑾必须早下决断......”鲁肃低声提醒道。
淮军扫清了宛陵、泾县和陵阳一线,主力便可随时向昌繁和芜湖靠拢,那时候江东军便会处于完全的劣势,是进是退必须立刻决断。
本来按照周瑜和鲁肃的算计,淮军即便击败山越,也会被其拖在宛陵附近数月,这样他们便可从容攻击于湖,但如今看来这种机会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随着山越首脑以及主力的被歼,淮军主力扫平宛陵和陵阳一线恐怕只需要半月。加上重新集结以及西进的时间,最多一个月便可到达昌繁,况且在高淳袁耀还有万余后备军没有使用。
“如此撤军恐怕吴侯那边压力颇大......”鲁肃喃喃自语。
这次撤退不仅要放弃宛陵,还要放弃芜湖。再加上山越被灭,整个丹阳郡和吴郡将彻底改换门庭,江东恐怕再没有机会重新染指了。那些江东士族必然要妖风四起,给吴侯孙权压力,要追究丢失江东的责任。
“无妨,此战责任在我,到时候我便上书自请罪责吴侯自然无事。”周瑜语气平淡,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要对江东有利对孙氏基业有利,留些骂名又算什么?
“如今丹阳卫和斩岳营就在我军侧翼,我们无法集中精力进攻于湖城,除非我们主力转向先击败丹阳卫和斩岳营,但这样恐怕至少需要半月时间,那时恐怕淮军主力已经从宛陵南下......”鲁肃继续道。
周瑜长叹一声,如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撤出芜湖守军,然后集结江东军缓缓退回柴桑。
“如此撤退,淮军极有可能尾随追击,我军到时必然大乱。”周瑜摇了摇头。
“吴侯将江东主力交给我指挥,我便不能让其涉险。至于此次北上毫无建树还丢了宛陵和芜湖,那便让吴侯治我之罪,保存江东家底才是关键!”
鲁肃点头,周瑜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
此次北上本就是无奈之举,既然淮军闪电般的消灭了山越,那么北上的战机便已经失去。虽然没有攻下于湖,但能接出宛陵精锐救出孙辅、徐琨二将以及芜湖的周燕所部,甘宁也纵横长江洗劫无数,这勉强也算是一种胜利。
“先派一支偏师打一下于湖,让袁耀认为我军主力依然要北上秣陵,只要于湖守军和侧面的丹阳卫和斩岳营不动,我们便好办。”周瑜低声道。
“于湖是秣陵门户,只要我们强攻于湖,袁耀必然会以为我们要将两城作为进攻秣陵的据点,所以高淳的援军肯定前来支援,到时候我们便来个金蝉脱壳。”
鲁肃捻须沉思然后道:“此计可以,但既然要退便不能犹豫,以防日久生变!”
“不如双管齐下,派一偏师冒充主力进攻于湖,同时大军向南缓缓退回豫章郡,大军脱险后,立刻让甘宁水师载偏师从水路回转,这样便可安全脱险!”
两人相视而笑,江东的撤退计划就此成型。
真可谓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不知道的是,无意中的设计却把蹲在深山中准备偷袭彭泽的陆逊放在了鬼门关前......
第425章 急转直下
高淳通往于湖的官道上,整齐的行军队列掀起漫天的尘土,将周围的树叶染得灰蒙蒙一片。伴着行军鼓声,一队队淮南护军,穿着简易的皮甲手持长矛和各式各样的武器,沉默的向前行进着。
突然一阵欢呼声传来,行进的护军开始挺直腰杆,精神抖擞随后爆发出“万胜!”高呼声!
原因是官道旁的高坡上,在一千身着新式坚壁甲,腰挎横刀龙骧卫的护卫下,一杆淮南侯的帅旗正在迎风飘摆!
那是袁耀的所在。
“士气不错,只是护军的装备还是差了些。”袁耀笑着向下面经过护军挥手,引来了更加热烈的回应。
穿越而来的袁耀,对装备有一种近似偏执的追求,他总是希望自己的将士全部被武装的如同铁罐子一般,这与此时所有诸侯的作战理念都不同。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士卒都是消耗品,人命是很廉价的东西。你只要给一口饱饭,便会有人为你卖命,只有少数精锐和家臣才能配得上一些简单的装备。而淮南的政策却万事以人为本,他认为一名经验丰富老兵的价值,远远超过一套盔甲。
所以即便是护军,每次征兆时袁耀也会尽力给他们配备简单的护具,为的便是少一些伤亡。
“淮南侯仁慈......”这是庞统发自内心的感慨。
“并非我仁慈,只是这些年仗打得太多,人死的也太多。中原一些富庶的地方竟然也十室九空,如此下去不出百年华夏之地便会被蛮夷袭略,老祖宗留的东西恐怕就守不住了......”袁耀叹了口气,作为穿越者的他自然对此更加深刻。
“淮南侯多虑了,我大汉虽然现在不如往昔,但也非四周那些蛮夷可以正视......”庞统捻须微笑,心中不以为意。他虽然是当世顶尖的人物,但却没有袁耀那种可以贯穿千年的眼光。
他的这种看法基本上可以代表现在大汉所有精英的看法。
袁耀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他明白即便说的再多,现在的众人也不会相信大汉会被蛮夷入侵。远的不说,未来的五胡乱华距离现在也不是很远......
“于湖战况如何?”袁耀转换了话题。
庞统急忙回报道:“刚刚收到安旭四日前传来的消息,周瑜大军突然北上围攻于湖城,并且在芜湖城外五十里修建了三座大营,正好堵在了我军从高淳前往芜湖的路上,估计是怕我军偷袭芜湖断了他的后路。”
“周燕率兵这几日都在猛攻于湖城,甘宁的水军也已经赶回,从江面上包围了于湖数次参与攻城,如今安旭正在坚守。”
“邓晨那边如何?”袁耀追问。
“丹阳卫和斩岳营前几日送来战报,他们与蒋钦周泰的一万江东军对峙,互有胜负。为了防止周瑜全军围攻他们,两人向后退了二十里选择有利地形进行坚守。”
“看来这周瑜到底是按耐不住了。”袁耀微笑。
庞统却紧皱眉头道:“我倒是认为周瑜可能别有所图......”
袁耀疑惑地转头看向庞统,不知道庞统为何如此说。
“虎林原一战,山越主力和首脑被我军歼灭,周瑜妄图用山越牵制我军主力的计划已经失败。”庞统缓缓道。
“虽然我军主力现在依然被拖在宛陵和泾县,但不出一个月便可以稳固局势重新西进芜湖,那时候江东军必然遭到围攻,此时再进攻于湖北上秣陵实际已无可能。”
“而周瑜反倒选择这个时候强攻于湖,着实让人不解。”
袁耀想了想道:“于湖乃秣陵南方门户,而且和芜湖一样都靠着江边。周瑜会不会是想拿下于湖后,借水军优势将于湖和芜湖两城作为丹阳郡的进攻支点,继续威胁秣陵逼我们回师防守?”
庞统道:“淮南侯所说确有可能,如果于湖被周瑜拿下和芜湖成为掎角之势,便可成为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江东水军纵横长江,支援和补给倒是不成问题,到时候秣陵直面江东,我们便不得不回师防御。”
“只是于湖有我们的精锐重兵,周瑜不可能不知道,拿下于湖虽然并非不可能之事,但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以上的围攻。如今的形势,时间不够……。”
袁耀沉默,经过庞统这么一分析他也感觉周瑜好像别有所图。
庞统突然双手一拍,吓得正在沉思的袁耀一个激灵。
“军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袁耀对庞统笑道。这位庞士元脾气乖张,经常做一些超出常人理解的事,袁耀本就生性稳重甚至有些内向,庞统倒是他命中克星。
“我怀疑这个周公瑾要跑!”庞统突然道。
“跑?”袁耀一时没明白庞统的意思。
“放弃芜湖,全军撤回豫章郡!”庞统立刻补充。
“江东他不要了?那可是孙权父兄的基业!江东士族跟随孙权逃亡豫章,他扔了整个江东如何安抚这些世家大族?”袁耀摇头,他不信孙权敢担这个责任。
作为一方统治者,如果失去了合法性,那便没有了未来。孙权的合法性便在于承接父兄基业,如今父兄基业都被你丢了,还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孙权自然不敢担此重责,但周瑜肯定敢!”庞统坚定道。
“如果是他私自撤兵,即便丢了江东但兵权在手,谁又能敢将他怎样?”
袁耀沉吟不语,如果真是周瑜扛下这次失败,那除了挨些骂名之外恐怕真的不会怎样。而孙权这时反倒可以当起双方的和事佬,从中调和渔翁得利。
“大军立刻兵进芜湖,如果真是这样,周瑜必然已经率军撤退,进攻于湖的甘宁和周燕必然是迷惑我们的幌子!”庞统立刻道。
“他就不怕周燕被我们围住?那可是五千周氏亲军。”袁耀依然没有跟上庞统的思路。
“淮南侯糊涂啊,那甘宁水军就在于湖,周燕所部随时可能登船而走!”
袁耀恍然大悟,他立刻想到了庐江的两枚暗子。
“三天前的战报,那就是说庐江那边也该收到了同样的消息,水军和陆逊应该已经行动,这如何是好?”袁耀有些心急,周瑜大军撤退毫无征兆,庐江三卫对此一无所知。
“淮南侯应立刻命令丹阳卫和斩岳营尾随追击周瑜大军,我们马上改变行军方向直插昌繁追击敌军!”
不到半个时辰,急促的号角声响起,护军停住了脚步开始卸下身上多余的装备。
“急行军,扔掉所有不需要的东西,由后卫部队接收,前军跑步前进!”传令兵扛着令旗,纵马在队伍中来回跑动,不一会全军便开始动了起来。
“急行军了,多亏了老子早上没吃太多,等着吐吧你!”一名老兵对旁边的新兵笑道。
第426章 山越苍藤
昌繁以东六十里丹阳卫大营。
邓晨直接桌子上的砚台砸在了地上,这次轮到他被耍了!
半月前,丹阳卫和斩岳营六千人尾随追击宛陵逃出来的孙辅所部。两军一个跑一个追,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一直追到昌繁三十里处。周瑜大军派遣蒋钦率万余精兵前来救援,邓晨不敌只能撤退。
随后周瑜又派遣周泰代带领五千精兵试图迂回邓晨的侧翼,多亏邓晨提早发现,先行后撤,这才避免了大败。
如今昌繁的江东步军已经达到了四万余人,邓晨只有六千,所以只能不停后撤避免被包围。周瑜看无法迅速围歼邓晨所部,便在昌繁以东三十里外扎下三座大营,部署了万余精锐阻止淮军靠近昌繁。
因为那里是袁耀高淳援军以及邓晨所部进攻昌繁的必经之路。
邓晨多次带兵前去骚扰,却被周瑜伏击,无奈只好挑选有利地势扎营,等待雷勇所部剿灭山越后前来支援。
结果今日他却收到了庞统的书简,上面断定周瑜已经率全军南逃,让他立刻尾随追击。邓晨起初不信,他几乎天天派遣斥候前去侦查周泰的三座大营,那里每日都有人巡逻晚上还有炊烟,邓晨不信周瑜这样大规模的撤退他会不知道!
但庞统如此肯定,邓晨便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前去仔细侦查。结果令他疑惑的是,斥候的回报依然是大营内有人巡逻,并且有炊烟肯定有大军屯驻。
为了保险起见,邓晨又派遣了丁奉的斩岳营前去佯攻试探。
结果这佯攻却出了问题,丁奉几乎是一个冲锋便拿下了其中一座营寨,里面只有百十个江东兵,看到淮军冲上来便一哄而散。其他的两座大营也是如此,根本没有大军屯住。
丁奉抓了个活口,从俘虏那里得知,这三座大营每座只有一百人,大军早就撤走了。邓晨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他生性要强,淬剑庄四杰里以诡计多端闻名,今日却丢了大人他怎能不怒。
“怪我太过松懈,回去我必当上书请罪!”邓晨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个嘴巴。
但实际上此事并不能怪他。邓晨兵力太少,无法与周瑜四万大军抗衡。周瑜用兵如神,他如果靠得太近,很有可能随时被偷袭围歼。太远却又根本不能彻底了解敌军动向,此等两难之时邓晨却能与周瑜周旋,是他无法完全甩开自己,能有如此表现已然不错。
换个庸碌之辈,恐怕不是逃到百里之外的安全之处苟且,便是贸然进取被周瑜围歼在昌繁城外。
“叫苍藤来!”邓晨对着大帐外喊道,他决定走一招险棋!
苍藤,山越人,现在为丹阳卫山越营营官。丹阳卫成立之初,邓晨便组建了个山越营,当然,当初的山越营都是汉人,根本没有任何的山越人加入。但随着淮南在丹阳统治时间的增加,以及一些利好政策的出台,不少山越人开始下山加入淮军。
邓晨便趁机大肆征募山越人中能征善战的勇士,组成了新的山越营。
经过多次作战,证明了这个山越营的实力。这些家伙不仅作战悍不畏死,而且对环境的利用极为熟练,特别适合江南的山地和丛林作战。邓晨在向袁耀请示之后,提拔了一个山越营官,也就是现在苍藤。
这人原来是山越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因为爱上了一个汉民女子,便偷偷下了山。两人不敢到汉民的聚集处生活,苍藤更不敢带着妻子返回部落,于是便在深山中独自隐居。直到淮南出了山越征募令,并且对参军的山越人给予汉民一样待遇,苍藤这才看到了希望。
他加入了丹阳卫山越营,成为了一名战士。
由于他在山越中血统高贵,又是小部落首领的儿子作战也很有头脑,很快被提拔成了军官,邓晨开始关注他。再后来丹阳卫多次与山越部族冲突,苍藤也表现出了能力和忠诚,于是邓晨便提拔他做了山越营的营官。
脚步声响起,大帐外走进来一名身穿皮甲的大汉。这人比普通人要高上一头,长得极为雄壮,而且长手长脚看起来便是当兵的材料。
“见过邓大人!”苍藤右手捂住左胸,随后鞠躬行了个山越礼节。
邓晨点了点头道:“苍藤,你曾和我说过,山越中很多有识之士都想为淮南效力只是没有门路。”
“是的大人,我们山越很多人都想归附淮南侯,下山做淮南的子民,只是没有报效之路。”苍藤继续道。
“如今便有个机会,只是有些困难,不知道你有没有勇气去做!”邓晨开始了激将法。
苍藤听到邓晨的话立刻站直了身体道:“大人,只要能让我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刀山火海,苍藤在所不惜!”
听到苍藤如此说,邓晨手捻胡须心中却有些犹疑不定起来。这个苍藤有如此志向和胸襟,如果真的得了势会不会反戈一击?但这个顾虑马上被眼前的情形所冲散,现在最重要的是追上周瑜,其他的都是次要问题。
“周瑜不敌淮南侯率大军逃遁,现在正沿着九华山余脉向豫章郡撤退。你带山越营走山路追击,可以超到他大军的前头,不必正面对敌,只需不停骚扰减缓他们的速度即可!”
“你的山越营只有一千编制,此战我许你自行扩充队伍,能扩多少便是多少,战后我淮南一律整编给予汉民同等地位,你可愿意?”
苍藤一愣,随后大喜过望!
“邓大人说话算数!”苍藤有些激动竟然一时忘了尊卑有别。
邓晨也不生气,只是点了点头。他心中也没什么底,毕竟这种大事按照道理说应该是请示淮南侯之后再做决定,但现在他没有那个时间。
“但一定要有战果,你带一群人去看热闹可不行。”邓晨补充道。
“大人放心,我必然想办法拦住周瑜所部,哪怕他有数万大军,在山中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苍藤声音如雷,明显是极为激动!
“你立刻出发我率全军从后方追击,淮南侯的主力不日便到,你只要能拖住周瑜便是大功一件!”
第427章 九华困局
周瑜的大军沿着九华山余脉已经走了四五天,这条行军之路周瑜很是熟悉,他多次北上丹阳作战在这里消耗了太多的时间。
从芜湖到彭泽,有两条陆路可走,一条是绕远走宛陵、泾县、陵阳,随后出九华山到彭泽。这条路虽然绕大圈却好走得多,沿途还有城市可以补给休息。但泾县和陵阳被山越占据以后,这条路便无法进军。
第二条便是沿着长江和九华山余脉直接向南直达彭泽,这条路直线距离最短,但却十分难走。因为夹在长江和九华山之间,所以道路不仅曲折还需要在九华山中行进。那里沼泽、湿地、丛林遍布,一旦不慎便会被困住。况且山中天气莫测,不时便会有降雨,道路也十分泥泞狭窄,巨大的树木和丛林使得方向难认,这对于几万人的军队行进来说相当困难。
以前丹阳郡在江东手中时,周瑜往来调兵都是走水路运输,如今长江下游已被淮南占据,他想像以前那般毫无阻碍的运兵便成了奢求。所以无奈之下,周瑜几次北上,只能走着难走的山路,这也是他为何要放弃芜湖和宛陵的原因。
实在是鞭长莫及......
“都督,我们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了。”周泰将牛皮水壶递给了周瑜,周瑜喝了一口仰头望着被巨大树木遮盖的天空,心中一阵惆怅。
本来周瑜是想先诱歼邓晨的丹阳卫和丁奉的斩岳营,随后江东大军便没了后顾之忧,可以从容撤退。但没想到这个邓晨极为狡猾,自己的诱饵都被对方无视,围歼之计一再失败。
后来周瑜改变了主意,想将邓晨赶走,只要将丹阳卫赶出百里之外,即便对方发现也追赶不及。谁知道邓晨这个家伙和狗皮膏药一般贴在昌繁附近就是不走,而且天天派人来看他的动向,无论周瑜如何恐吓也不为所动。
周瑜无奈,他又不能真的派大军前去围攻,那样的话会失去撤退良机,没办法只能利用夜晚偷偷分批次撤退。
这样虽然可以瞒得过邓晨,但却拉长了行军队伍,极其容易受到攻击。
“淮南人才辈出,一个丹阳卫指挥使竟然如此难缠,江东以后恐怕更加困难。”周瑜口中喃喃自语。走这条路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江东这几万精锐恐怕都会在这不见阳光的山野中行进了。
但这样也好,如此难走的道路,他周瑜因为多次走过熟悉地形才能从容行进。而那淮军完全没有经验,即便追起来也会更加困难。
“前锋营距离多远?”周瑜问道。
“前锋营大概在五里外,蒋钦亲自带队正在开路,他这方面有经验大都督放心!”周泰安慰道。
周瑜点了点头,离开了休息处继续向前走去。
由于山路崎岖难行,几万人的队伍被拉的很长,前锋和后卫部队恐怕要差上一天的行军距离。
周瑜正走着,突然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山越!”周瑜双眼微眯,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紧接着远处便是一片嘈杂的叫声,也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周瑜命令中军停止前进,这种环境下,没有确切的情报不能冒险向前。
足足半刻钟,周泰才从前面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根竹签。
“都督,斥候传来前军的消息,蒋钦中了山越的埋伏,双方正在激战之中!”
“什么!”周瑜豁然起身,这山越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要袭击江东的军队?
“周泰,你立刻率领亲军前去救援!”周瑜毫不犹豫的命令道。
周泰所部的亲军是精通丛林作战的专业部队,在这里行军极为迅捷,他去救援自然再合适不过。周泰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不一会一队七八百人的精锐轻甲士卒便跟着周泰向前方奔去。
“命令全军原地休息,紧守队列,没我的命令不得妄动!”周瑜再下命令。
山越突然偷袭,不知道是哪一洞的首领指挥来了多少人,敌情不明,在这大山之中周瑜不敢妄动。
如果在平原丘陵之上,即便来了万余山越他周瑜也不在乎,而在这里,不用有万人,有个几千山越便能折磨他几万大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瑾,何事啊!”鲁肃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地来到周瑜面前。
“子敬,山越突然袭击了蒋钦的前锋营,我已经派了周泰率领亲兵前去支援。”周瑜一把扶住差点滑倒在路上的鲁肃。
“芜湖时我让你乘船先走,你却非要与我走了烂泥路,何苦啊!”周瑜看着满身污泥的鲁肃叹气道。
“行军打仗,哪有不这样的。”鲁肃笑道。
“为了江东和吴侯的大业,公瑾不计个人得失,我跟随吃些苦又算的什么......”
周瑜无奈,只能还以苦笑。
“公瑾神机妙算,此番我军已经脱险,现在即便淮军醒悟来追恐怕也来不及了,几个山越抢劫不必忧虑。”鲁肃宽慰道。
周瑜点了点头,袁耀刚刚在虎林原大胜山越,这些山越居然还有能力出来抢劫也算是有胆量。
两人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鲁肃拿出干粮递给了周瑜,两人借着这个时间正好再休息片刻。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前方的混乱好像还未停息,周瑜和鲁肃同时皱起了眉。
“不对劲啊,如果是小股山越抢掠,见到我大军前来应该已经撤退,为何这么久了还没解决?”周瑜喃喃自语。
但在这大山之中,来回传递消息极为困难,周瑜便是想派人去打探也需要时间。
又过了一会,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
“大都督,蒋钦周泰两位将军与山越在前方五里外密林处大战,双方不分胜负,两位将军已经带前锋营撤了回来。”传令兵气喘吁吁。
“周泰将军让我回报都督,前方过山涧的木桥被山越损毁,我军很多人中了毒箭,损失颇大无法继续前进。”
“什么!”周瑜和鲁肃几乎同时豁然起身。
能战胜江东前锋营以及周泰亲军,来的山越没有几千人恐怕很难做到......
第428章 无所不在
苍藤带着一百名山越兵隐藏在悬崖的另一侧,这并不是他的山越营,而是他老家部族的山越兵。苍藤接受命令后便直接出发,他让山越营大队按照计划行进,自己则只身抄小路返回了家乡部落。
他本想说服身为首领的父亲带兵下山支援他,只是父亲依然十分顽固,不肯和汉人合作。无奈之下,苍藤便说服了自己的弟弟乌丰,让乌丰带着亲卫队几百人先来破坏周瑜大军的前进道路。
这支山越小队抄近路赶到了周瑜大军的前面,比周瑜短了足足两天路程。但就是这几百人,刚才却成功阻止了蒋钦和周泰的联合进攻。
“乌丰,桥拆了?”苍藤对一名仅仅穿着一条短裤,身上画着各式花纹的青年道。
“放心,那些汉人过不来了,我安排了十几名射术高超的猎手埋伏在对岸,他们要架桥也得半天时间。”青年山越道。
“以后不要说汉人、越人的,就说淮南,我们现在是淮南侯的子民,淮南不分汉越!”苍藤纠正道。
“淮南侯真的同意接纳我们部族了吗?”乌丰小心翼翼的问道。
“当然,邓晨大人亲自和我说的,这次只要我们拖住江东的军队,回去便能整编加入淮南,成为真正的淮南之民!”苍藤微笑道。
“当淮南之民不仅可以吃饱饭,还能过上汉民的日子。”
乌丰想了想继续道:“可我还是想住在山里,汉人的屯堡我住不惯,像个笼子一样有啥好,不像在山中自由自在。只要能给种子、允许我们下山交易,实际便好了。”
苍藤笑着拍了拍乌丰的肩膀:“这有什么难,淮南侯的明令上已经说了,来去自由,只是需要在淮南进行登记便能正常下山贸易。”
乌丰这才彻底露出了笑容,苍藤是他亲大哥,大哥从不骗他。
“阿父顽固的很,我带人出来帮你这件事,回去肯定要被收拾。”乌丰脸上的笑容收敛,想起了回去的后果。
“那就别回去了,带着这些人先跟我一起下山躲一阵,到时候等阿父气消,你想回去再回去。”苍藤笑道。
乌丰点了点头,现在也只能如此。
“汉......江东军估计半天就会重新架好桥梁,接下来咱们怎么办?”乌丰将说到嘴边的汉军收了回来,要改掉这个习惯可能还真的需要一段时间。
“前边两里是最近的水源,过了这个水源再往前走,至少要十里外才能再有水。”苍藤沉思道。
“我在这里盯着江东军前锋,你带人先行。江东军到水源处肯定会休息,你挖些陷阱多放毒蛇,在水源处下毒,务必让他们在那里再耽误半天!”
乌丰点了点头,大手一招,百名山越勇士便跟着乌丰而去。
与此同时,蒋钦的前锋营正在冒着毒箭修补桥梁......
这座木桥在两山之间本就十分残破,再加上山越的破坏,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了。
“顶着大盾运送木料上去!”蒋钦对身后的士卒大喊。
对面的树丛里不停有人在向他们放冷箭,使得修桥队前行艰难。而且这些家伙鬼的很,几乎是射几箭便会转移埋伏地点,很难针对。
“啊!”又是一声惨叫传来,一名江东军被毒箭射中,一个踉跄掉下了悬崖消失不见,但不用看到也知道必定是粉身碎骨。
这已经是第十名中箭跌下山崖的运输队士卒了。
“这样不行,进度太慢!”周泰上前与蒋钦道。
“我回去调兵,沿道路形成盾阵,沿呼修桥队上桥!”蒋钦点了点头,周泰的想法是个好主意。
半个时辰后,一百多名盾兵赶了上来,他们沿着狭窄的道路站立,然后用大盾构建了一条防护箭矢的通道。修桥队扛着木料从甬道前行,开始修补加固桥梁。这招果然奏效,对岸树丛中射来的毒箭确实被盾牌组成的防御线挡住了。
“就算如此,想要修好至少还需要一个时辰......”蒋钦叹了口气。周泰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站在山崖边发呆。
傍晚到来之前,桥终于被修好,蒋钦拿出地图仔细研究了下才道:“水源距离我们还有两里路,天黑之前赶到那里宿营!”
周泰点头,他命士卒过桥巩固了桥头阵地,随后沿路点起火把给大军指路。来时他们行军虽然艰苦,但却顺利的多,没想到回去时却遭遇了山越的骚扰。
“这些山越都该杀!”周泰恨得牙根痒痒,这些天杀的山越虽然人不多,却给他们造成了极大地困扰。
“你先前行,我回去禀报周都督!”周泰向蒋钦拱了拱手,转身返回中军。
蒋钦立刻带着前锋营过了桥,然后向两里外的宿营地赶去。而周泰却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回到了周瑜和鲁肃的所在地。
“都督,桥已修好,山越溃散,蒋钦正带领前锋营向宿营地前进。”周泰做了个简单的汇报。
周瑜从石头上站起身,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他心中明了,山越的突然袭扰绝对不是意外。很有可能是淮南买通了九华山内的山越部族前来阻止他大军南归。如果是这样,那么后面肯定还有更加难缠的问题在等他。
“后面的队伍如何了?”周瑜向鲁肃问道。
鲁肃刚刚了解了后军的情况赶了回来。
“我们半日没有前进后军倒是赶上来不少,只是山路狭窄难行不少地方士卒已经堆在一起。如果突然遭到袭击损失太大,所以我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全部停止前进等待命令。”鲁肃回答道。
“嗯!”周瑜点了点头,鲁肃做的没有问题,此时已经不能再考虑进军速度,而是要多多注意大军的安全。
“走吧,我们中军跟上前锋营,也到水源处过夜!”周瑜从地上拿起根木棍,这东西现在比刀剑还要有用。
中军在暮色中向前,森林中愈发的黑暗难走,多亏了周泰办事细致,事先在道路要点各处点燃了火把,这才使得大军可以继续前进。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周瑜中军终于赶到了集结地。
“先锋营呢?”周瑜皱眉望向前方。按照惯例,蒋钦这时候已经已经修好了宿营地等待大军前来,为何现在却没有任何的动静。
半刻钟后,一身狼狈的蒋钦从前边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大都督,山越在水中下毒,我的部下大部分上吐下泻起不了身。还有不少人中了山越的陷阱负伤,现在前锋营已经无法继续前进......”
第429章 枞阳奇兵
就在周瑜大军还在九华山的泥泞道路上挣扎的时候,枞阳河湾中却完全是另一种景象。
长江在枞阳段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形成多处水面微凹、芦苇密布的天然河湾。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涂抹在浑浊的江水上,却丝毫照不进这片被茂密苇丛与岸壁阴影笼罩的隐秘水域。
河湾内,一片异样的寂静。
水面下,是特意挑选过的泥质河床,船锚落下时悄无声息,数百艘大小战船隐藏于此。
从灵活的走舸到高大的艨艟和斗舰这里一应俱全,但他们并非整齐列阵,而是依据水道深浅,错落有致地隐在苇丛与岸影里。
高大的桅杆光秃秃的,所有船帆都已降下、捆扎结实,连标志性的旌旗也一概卷起,以免在渐起的江风中发出猎猎声响或反光暴露踪迹。
五千断潮卫如同五千个无声的影子,在船舷间忙碌。
没有号令,只有压低到极致的喘息和眼神交流。士卒们用从河底捞起的乌黑湿泥,仔细地涂抹船帮和甲板,既是为了消除木材的浅色反光,也是为了防止接下来的行动中敌方的火箭攻击。
所有的箭镞都被用软布包裹了尾羽,长矛的锋刃套上了布鞘,就连跳帮接舷用的钩拒、铁尖也都缠上了草绳。
桨手们赤膊坐在船舷内侧,最后一次检查手中的长桨。大江大河之中作战与海上不同,江河的水军最重要的动力依然来源于划桨。但像斗舰、艨艟这种大船,也要依靠风帆。
桨手们用粗布仔细擦拭桨柄,防止挥汗时打滑,又用短刀削去桨叶上可能松动的木刺。每一叶木桨入水的位置,都预先绑缚了厚实的水草,以吸收划水时不可避免的哗啦声。
船楼上的舵手如同石雕般立在舰尾,双手紧握舵柄,眼神却不断扫视着晦暗不明的河道。这里的水弯情况极为复杂,他们必须将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浅滩都在心中重新复习、默念,以免一会出击时出现意外。
战兵们坐在甲板上休息,伙夫们抬着简单的饭食,冰冷的饼子和咸鱼。大伙沉默地相互传递,没有人交谈,只有咀嚼时细微的声响混入周遭的环境音中。
江风渐起,吹得芦苇沙沙作响,掩盖了所有的细微人声。晚归的水鸟啼叫着掠过水面,更远处,皖口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但在此处唯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单调节奏。
李进和张怀两人站在船头,望着皖口方向沉默不语,今晚便是他们与江东水军决战之时!
三日前,皖口接到了丹阳郡的情报,周瑜正在率江东军强攻于湖,这便是偷袭江东水军行动开始的信号!张怀、李进和陈杰、步骘将今晚定为击破皖口水军,掩护剩余绥宁卫渡江支援陆逊的时间。
只要皖口方向开战,陆逊便会出击奇袭彭泽城。拿不拿的下不知道,但必须将剩余的四千五百绥宁卫尽快运过长江,并且用水军支援陆逊的行动,能否截断周瑜的退路便在此战!
他们完全想不到,周瑜是佯攻于湖,此时主力已经在返回彭泽的路上!而且这支主力并未和淮南主力进行过大规模战斗,几乎完好无损!
“今晚我带突击舰队先上突袭,你带主力斗舰后上跟进......”张怀低声对李进道。
李进却摇了摇头:“你是断潮卫指挥使,突击这种事必然是我去,你去不符合淮南军规。”
“屁话,徐都督贵为一镇总领,依然身先士卒,我算什么!你莫要用军规压我!”张怀毫不退让。
他口中的徐都督自然是淮北镇总领,卫军右都督徐彬。断潮卫一直在淮河作战,归徐彬节制。
这徐彬在摧城卫做指挥使时养成了习惯,凡战阵冲锋必然在前,现在也依然不改,以至于淮北镇的将领人人效仿。只要是有战斗,最大的官必定也在最前方指挥,一来二去成了淮北镇的管理。
袁耀对此十分生气,多次发命令要求淮北镇改变这种做法,毕竟指挥官可是宝贵的稀有资源,战死一个他都会心疼。
最后甚至还特意为淮北镇发了专门的法令,禁止指挥官前往第一线冲锋。只是这习惯已经形成,想要迅速改变,十分困难。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既然你是指挥使我还有何话说?”李进冷冷道。
这俩人是同科同学,他们这个班现在只剩下他们俩了。
张怀尴尬的咳嗽了两声,随即脸上涌起笑容。
“李大哥,你看今日突击的任务就让与小弟如何?毕竟我与那江东水军有刻骨仇恨,班里的同窗大部分都死于他们之手,此等报仇的机会必然当仁不让......”
“真巧,我的同窗也是如此......”李进立刻出言打断了张怀的话,语气依然冷漠如霜。
张怀嘴角抽了抽,他这位同窗向来油盐不进,他又不想落一个用官位压同窗的话柄。
“这样,这次偷袭我先冲,等甘宁大军回来,你先上如何?”张怀提出了新的条件。
“你说话从不算数,毫无信义可言!”李进面无表情。
“再信我一次,下次必然让你先上!我用牺牲在长江上同窗的名誉担保!”张怀指天发誓。
“放屁......”李进扭头便走,他可不想听这个厚脸皮张怀糟蹋同窗的名声。
“下次肯定让你先上!”张怀对着李进的背影大吼,脸上却出现了胜利的笑容。
“突击舰队升帆,准备启航!”张怀收敛笑容,对身边传令兵道。
火光升起,张怀的旗舰的桅杆上,一盏红色的灯笼点了起来。随后,如同无数次演练过的一般,周围的战船几乎在同一时间升起了风帆。
“走舸先行,侦查江面情况,艨艟随后跟进,在江面成鱼鳞阵展开。”张怀继续发布命令。又有几盏颜色不同的灯被迅速升上桅杆,那些灯的外面明显被涂了不同颜色的颜料。
无数小船五条为一组,开始划出隐蔽处向江面前进。紧接着,一艘艘艨艟组成了行进队形,跟了上去。
“旗舰跟进,给李进的主力舰队发信号,让他们离我们远一些,避免被提前发现!”张怀一边笑一边看向后边的斗舰船队。
第430章 智取彭泽
真正的战争,多数不是热血沸腾的冲杀,而是在漫长等待中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在极端压力下做出最冷静的决断。
陆逊的隐秘小队正在亲自体会这句话的含金量。
彭泽城外两里,密林深处一支穿着如同叫花子一般的队伍埋伏在路边的壕沟里。
陆逊瘦了很多,双眼却更加的明亮。他等这天已经两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在深山里潜伏,让陆逊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与以往在书斋中学习,或者和其他人纸上谈兵不同,真正的战争中,你更需要的是忍耐和精细的谋算。
如果不是他事先未雨绸缪,那么准备的粮食早就被吃光了,如今他们不是被饿死在深山中,就是已经想办法逃回皖口了。预计一个月的潜伏,足足增加了一倍有余的时间,这段山中生活令众人都记忆深刻。
但时间的增加也使得陆逊对彭泽一带的地形和防御有了极为详细的了解。这些时日,只要有机会他便会带人化装潜伏在彭泽城附近,仔细观察城内的防御和兵力配备,做了六七种破城的方案。
彭泽城是个小城,里边只有几千百姓居住但驻军却达两千。而且城防极为坚固,不仅城墙包了砖,江东还在四门修建了小型瓮城,可见周瑜对此城的重视程度。
江东的守将叫做周平是周瑜的本家,两千守军也是精锐之师,想要靠五百人拿下几乎毫无可能。这个周平极为谨慎,城池守的滴水不漏,再加上城内居民很少,想要大规模混入城中毫无可能。
陆逊经过了两个多月的观察,终于找到了破城的方法。说来也算是因祸得福,如果陆逊不做长期潜伏,那便根本无法发现周平的这个漏洞。这个周平应该是长期守卫彭泽城一带,所以在周边颇有些资产。尤其是彭泽城以南,靠近鄱阳湖河湾处的一座不起眼的渔村,那里就有周平的秘密产业。
彭泽湖内是江东的水军重地,但由于甘宁本身便是水贼出身,他手下自然也多是桀骜不驯之徒。再加上淮南转运司带动了大量的长江贸易航运,这些人怎能坐的住?于是江东水军私下走私盛行,甚至不顾军令偷偷与淮南转运司下的贸易船队做生意,周平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那个小渔村有个十几条小船组成的船队和一间秘密仓库,每个月只往来一次,走私江东的一些物资获利。也许是怕周瑜知道,所以十分的隐蔽,周平每月只去一次收取利润,平时根本不管。
陆逊第一次看到周平带队去渔村,也以为只是公事。而第二个月的同一日子周平又带队去渔村,这才让陆逊有了警觉。
经过侦查后,陆逊才得知了其中的奥妙,同时也查得了渔村内屯放货物和资财的地窖所在。
于是陆逊今日要做一个局,放一把火,将周平引出来,再利用他来夺取彭泽城。
“大人,江面方向出现火光!”陆瑾急匆匆的跑过来对陆逊道。
陆逊看了看时辰,觉得时间确实差不多了,按照约定,此时枞阳水军正在偷袭围困皖口的江东水军。
“渔村那边的火也点起来了!”有人低声传递消息。
陆逊攥紧了拳头,现在就看周平他来不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彭泽城方向一支由五十多人组成的小队,簇拥着一名骑马的将领匆匆向这边跑来。陆逊仔细观察,心中却大失所望,来的人并非周平,而是周平的副将。
看来这个家伙应该也发现了皖口方向的异常,所以不敢亲自到渔村确认情况,但又放不下自己的那些财物,这才派遣手下而来。
“周平没来,我们执行备用计划,一会出击务必不要放过一人逃走,否则我们两个多月的苦就算是白吃了!”陆逊低声嘱咐道。
四周的士卒攥紧了手中的横刀,成败在此一举。
马蹄声越来越近,五十多人的江东小队越来越近。陆逊特意挑选了一个山脚的拐弯处,只要这队人马拐过山脚,便会脱离彭泽城的视线。
“杀!”江东小队刚转过山脚,陆逊便一声令下。五百绥宁卫精锐一同涌出,直接便将这五十人包了饺子。随后对方便弃械投降,连抵抗的勇气都失去了。
五十人被五百人埋伏,反抗与找死没什么区别。
“叫什么名字?”陆瑾将横刀架在那名副将的脖子上。
那名副将并不慌张,他看了看周围的士卒。这些绥宁卫精锐为了隐藏,迅捷甲上面都罩了一层黑色的布袍,帽子也换成了各种斗笠。由于长期隐藏在山里,这些布袍磨损十分严重,远远看去一个个和叫花子并没什么区别。
手中的横刀刀鞘上面涂满了污泥,不仔细看便如烧火棍一般。面容更是一个比一个憔悴,每人都是胡子拉碴十分的邋遢。
副将顿时升起轻视之心,将其认定为洞庭湖的水贼或者是山贼。
“你们是何人?甘将军的手下吗?我们是彭泽周平将军的属下!”那名副将依然以为对方只是出来打秋风的贼寇或者乱军,这些人经常偷偷出来袭掠村庄,所以也不稀奇。况且这里是江东腹地,江东水军已经封锁了长江两个月,就算淮南偷渡也不可能过来这么多人。
“哦,原来是周平将军的属下,我们在这里等周平将军,怎么却是你来!”陆逊立刻将计就计,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
那名副将以为自己猜对了路数,便冷哼一声站起身子。
“你们找周平将军何事?为何在渔村放火?”副将一脸倨傲。
“兄弟们最近日子清苦,甘将军又出征在外,我们想找周将军借些钱粮。”
“真是胆大包天,那渔村是周平将军的产业,甘宁将军也知。你们惹祸了,等甘将军返回必然治你们的罪!”副将好像十分气愤。
“老大,干脆杀了他们,然后分了那批货物进山投靠淮南去!”陆瑾抓住时机上来打配合。
副将听到货物脸色一变,急忙改口道:“倒是不至于有什么大事,你们只要退走,我便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
陆逊假装犹豫但想了想却道:“我们只是想向周将军借些银钱,有了银钱我们便立刻遁入山中不再回来,你怎么如此的不开窍?”
话音刚落,陆瑾的刀便又贴近了副将的脖子几分。
第431章 李代桃僵
“那......你待如何?”副将心虚,脑袋不由自主的向后仰倒。
“你让周平亲自送货物两倍价值的金银细软到这里来,这事便翻篇!”陆逊微笑道。
“这怎么可能......”副将立刻摇头,这事他做不了主。
“哼,别以为周平做的那些狗屁事我们不知道,他的资产货物现在都在我手里。如果不给面子,大不了一拍两散,我将财物献给周都督到时候看他周平如何收场!”陆逊故作愤怒道。
“这......”副将有些犹豫,周瑜治军很严,如果这事真的捅到周瑜那里,恐怕周平就完了。
“给句痛快话!”陆瑾再次加码。
“那我亲自回去,向周将军禀报。”副将立刻想金蝉脱壳。
“想得美,让你的人回去一个,你却不行!”陆逊微笑道。
一名送信的士卒被放回,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彭泽城便城门大开,一支千人的队伍簇拥着一名将领列队向陆逊这边赶来。
陆逊面露微笑,如他所料一般无二,那周平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必定率军前来杀人灭口!他从未想着和周平做什么交易,说这些话的目的只是要让周平率军出城,只要他出城,陆逊便有把握拿下彭泽城!
彭泽一共只有两千守军,周平能调动的预备兵力最多也就一千人。而且回去的士卒一定会向周平禀报,自己一方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水贼,周平肯定认为他们会一击即溃。
只要他们过来,今日拿下彭泽便成功了大半!
陆逊给了陆瑾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一挥手,山下的绥宁卫抽出横刀,开始屠戮被捆起来的五十名俘虏,一这些人已经是累赘,但他们的号服还有大用!
可怜这些士卒和副将,以为一会便能被解救,身体被捆嘴里也堵了东西,临死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按照计划执行!”陆逊一把甩掉身上的黑袍,换上了江东军的号服。
身边的五十名亲卫小队也纷纷换上了俘虏的衣服,陆瑾与那副将身材相似,则穿上了他的盔甲。
剩余的绥宁卫士卒则纷纷从草丛中捡起精钢短枪,又将短弓和箭壶穿戴完毕,最后才戴上那插着白色翎羽的护耳帽。他们十分迅速的攀上周围的制高点,隐藏于密林之中。
不一会,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千人的江东精锐列着队走进了伏击圈。
骑在马上的周宁满脸怒气,这些找死的水贼竟然敢拿抢他的东西还来要挟他。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事如果传到周瑜那里去,他恐怕仕途全毁!
队伍拐过山脚却没有发现那匹水贼。
“人呢!”周平心中十分焦急,他急于解决这个隐患随后好返回彭泽守城。
“大人,这些水贼恐怕是看到我们大军到了逃走了!”带队的军侯上前查验。
周平皱起了眉,这些水贼遁逃,他现在追还是不追。
“大人,是李副将的头,他们杀了李副将,还在旁边放了竹简!”一名斥候慌慌张张的跑到周平马前,将竹签双手呈给了了周平。
竹签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等周瑜回来和你算账!”
“混蛋!”周平愤怒的将竹签折为两段,对军侯身边的军侯道:“给我追,务必要追上这群贼寇!”
周平有他的打算,即便追不上这些贼寇,他也要毁掉渔村,消灭所有证据!
军侯立刻一声令下,军队开始向渔村的方向急行军。
直到周平的军队走远,陆逊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如果周平不追要返回彭泽城,那么他便只能立刻开始伏击,消灭这支千人队伍。但即便是伏击,五百人围歼一千人恐怕也会损失惨重,而且一旦产生了战斗,之后能否诈开彭泽城便成了疑问。
“立刻前往彭泽城!”陆逊一挥手,隐藏在高地上的绥宁卫纷纷下道列队。然后假扮李副将的陆瑾在前,身着江东号衣的士卒紧跟其后,而其他绥宁卫则跟在最后。
“出发!”陆逊一挥手,五百绥宁卫全员跑步向彭泽城前进。
不一会,队伍便来到了彭泽城南门下。
“开城,我们回来了!”一名假扮江东士卒的绥宁卫队率向城上高喊。
守城官打起火把向城下观望,只见黑暗中影影绰绰的站着不少身着号衣的江东士卒,领头的好像是不久前出城的李副将。
“李将军,周大人刚刚率军出城,你们怎么回来了。”城门官大声问道。
“周大人已经驱散了水贼,我们便是被周大人解救。只是李将军负了伤,兄弟们也有不少负伤的,所以便先回来了,快些开城给我们治伤!”绥宁卫队率高声回答。
那名守城官心中有些犹豫,毕竟城内的主力战兵都跟着周平出城了,打开城门怕有风险。再加上黑暗中完全看不清身后的队伍,一时间也无法完全确认是否是自己人。
陆逊站在队伍里眯起双眼,如果诈城不行,便要强攻!
他对身后悄悄地摆了摆手,绥宁卫的将士便开始悄悄上前,他们准备了攀墙的钩锁和简易的木梯。
“想什么呢,难道还怕诈城不成,长江上有我无敌水师淮军哪能过得来,你快些开城,有的兄弟继续救治,死了人要你偿命!”那名绥宁卫队率极为聪明,理由随口便编造了出来。
守城官想了想,发现下面人说的也对。
江东水师已经封锁江面两个多月了,别说一支军队,即便是鸟恐怕也飞不过来,自己多虑了。
想到这儿,守城官大声高喊:“等等,我马上开门!”
人群中的陆逊长出一口气,他低声对陆瑾道:“回去给这个队率记上一功!”
吱扭扭的响声传来,瓮城连同里面的城门被一起打开,几名江东军士卒正在向他们招手。
陆逊面露微笑,他轻轻一挥手,队伍便不紧不慢的走进了瓮城。几名开城的士卒还没等看清来人,便被短弓射倒在地。
“突击!”陆逊一声令下,五百绥宁卫如闪电一般突入内城,随后喊杀声响彻整个城内。
横刀如月,短枪如芒,早已做好充足准备的绥宁卫精锐,直接打的守城江东军措手不及!
第432章 皖口夜袭
与此同时、皖口之外,长江之上。
黑暗的江面上,火船撞击斗舰产生的一团团火焰如同烟花一般绚烂的不断绽放。断潮卫突击舰队在张怀的指挥下,利用火船成功冲入了围攻皖口水寨的江东水军阵列。熊熊烈火在江面上肆意燃烧,无数的江东水军不得已跳船逃生,但很快便被淮军的走舸追击掩杀!
三艘断潮卫斗舰组成的队伍,直接从侧面冲入江东军船阵,小船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碾压在一旁,就连几艘江东水军的艨艟也被淮军斗舰直接从中间撞断,沉入水中。
“挡住他们!”甲胄不全陈武站在自己的斗舰指挥台上,他正在休息,谁知道一支不明身份的水军突然从侧翼杀出,截断了自己的舰队。
这两个月来,他们一直在围困皖口的沧澜卫,而沧澜卫也极为的老实,根本不出水寨与他们作战,所以他们的防御重点一直都是阻挡皖口淮军水军突围,但没想到竟然有未知水军从侧翼偷袭!
眼看着自己的舰队便要被对方完全截断,陈武急忙组织自己身边的四艘主力斗舰上前阻挡。
“嘭”的一声巨响,犹如两座大山相互撞击一般,两艘斗舰直接撞在了一起。紧接着江东军的四艘斗舰与淮军的三艘突击斗舰横七竖八的纠缠在一起,挤作一团!
“放箭!”锣声响起,双方开始对射,箭支如飞蝗一般遍布天空,不时便有人中箭落水!
张怀哈哈大笑,他的目标便是江东的这四艘斗舰,从站位和旗帜来看,其中一条最大的肯定便是江东水军指挥官的旗舰!
“不要低头,压制对方的弓弩手!”张怀一手扶着横刀,一边大声指挥着旗舰上的弓弩手与对方对射。
“吹号,集结重甲步兵,准备搭跳板与我登船!”张怀抽出腰间的横刀。
“轰隆”一声巨响,一团火焰在斗舰附近腾起,断潮卫的一条火船直接撞在了一艘江东军的斗舰之上!
火光中,五十名穿着迅捷甲的断潮卫士卒集合在一起,他们各个手持横刀,手臂上捆着小盾,这可是张怀带兵从合肥经过时,厚着脸皮从武备局抢来的好东西!
迅捷甲在陆军编制中属于最轻型的盔甲,但在水军中,却已经属于重甲范畴。
“嗖!”一支冷箭射来,张怀下意识的一歪头,那支冷箭直接射中了他头盔。好在这种迅捷甲的护耳帽皮上,两侧都各镶嵌了两片淮安叶,箭矢擦着铁片直接被弹了出去。
“娘的,好悬中了头彩!”张怀急忙俯身藏在木板之后,对方应该是看到了他比比划划,认定是个将领才来偷袭的。
“压制对方,都干什么吃的!”张怀对着指挥弓弩手的军侯大骂,而对方却立刻反击。
“大人,你动作太大,好像生怕对方不知道你是将军一样,这事不怪我。”
断潮卫中的将领多是淮南水军学院毕业的学员,在水面谋生活,一个个也都养成了粗鄙的习惯,没事互相骂娘打架都是常事,所以说话极为随便。
“回来和你算账,我挨了一箭你们曲至少要洗甲板一个月!”张怀顿时大怒,狠狠瞪了那名军侯一眼。
“搭跳板,想什么呢!”张怀又对着身后的支援队大喊,然后使劲的向前挥手。
水上战斗极为嘈杂,混战一起别说是军令,你连相互说句话都费劲。所以张怀才会手舞足蹈,用夸张的姿势来传递信息。
支援队的军官看到张怀的手势,迅速带队向前,一条条长长的木板搭上了对面的斗舰之上。
对面的江东军发现淮军要上跳板过来白刃战,急忙命令下边的桨手划桨,他们想要避开淮军的近身突击。现在他们是被偷袭一方,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好,甚至近身肉搏的队伍还没有到位,如果就这样让对方冲过来,恐怕会立刻失败!
“打信号灯,让二号斗舰挤住对方,别让他们脱离!”张怀对传令兵下令,立刻有一个士卒拎着灯准备爬上桅杆。
但很快对面的弓弩手便发现了他,无数箭矢向挂灯的士兵射来,那名士兵躲闪不及,瞬间变成了刺猬!
“妈的,弓弩队干什么吃的,压制对方弓箭!”张怀再次大吼!
却发现弓弩队的军侯没了反应,回头看去,那人已经中箭正被士卒拖下甲板。
“我去!”传令兵自己捡起灯笼,将盾牌背在后背上,爬向桅杆。
“扔钩锁!”支援队抛出无数钩索搭住对方的船舷,那边的江东军则立刻上前挥刀砍绳子,密集的箭矢随即便到,无数露头的江东士族被射倒在船甲板上!
灯笼被挂起,旁边的二号舰突然加快了桨频,直接将想要脱离张怀旗舰的江东斗舰顶了回去!
“杀!”张怀抽出横刀直接跳上跳板冲向对面的斗舰,五十名身着迅捷甲手持横刀的精锐紧跟其后。
江东水军急忙迎战,他们拿起身边的武器开始与淮军混战。
狭窄的甲板上,双方上百人混成一团,拼命厮杀,这里没有退路,要么战死要么跳船。斗舰之下是无数的走舸在相互混战,跳下去如果旁边是己方的小船还好,如果是对方的,恐怕也会被一矛刺死在水中!
陈武手持环首刀正在与三名淮军精锐对战。
这两人身着他没见过的铠甲和武器,最重要的是这身装备近身战中极为难缠!
那又窄又长的横刀,不仅可以单手刺击,还可以双手劈砍。左臂上的小盾完全能够防御他环首刀的进攻,还能作为进攻武器使用。
尤其是那身贴着古怪甲叶的皮甲,将要害全部护住,想要一击毙命十分困难。
“杀!”这三名淮军明显采用的是什么战法,不仅进攻有序而且互相掩护。
他身边的几名亲卫先后前来救援,却很快被斩于当场。
一道疾风从远处传来,那是弓箭带起的风声,陈武大惊失色急忙向一旁闪躲,但还是被一箭射中小腿。
他一个踉跄急忙向后躺倒,但还是晚了,两柄横刀已经插进了他的胸膛!
第433章 大江乐章
“陈武已死!陈武已死!”一片欢呼声从斗舰上响起。
随后无数的江东水军开始从斗舰上跳下,主将战死、士气已溃,无力再战!周围艨艟和走舸上的淮军开始向江中放箭,水战之中没有俘虏一说,这些水军每个都是水性极好,很难保证不会从下方凿船或者抢夺走舸。
江面在火把的映照下一片血红,无数的尸体夹杂着半沉战船的残骸在附近飘荡。
陈武的舰队依然在抵抗,不得不说,江东水师的战斗力确实非凡,在被偷袭又失去主将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能够各自为战。
一名长相有些秀气的士卒正在给张怀缝合伤口,突袭的时候他的大腿被划了一刀,那里没有护甲入肉很深。
“娘的,你轻点,是不是拿我练手。”张怀咧着嘴,疼的乱叫。
那名秀气的医护兵却不以为意道:“我可是淮南学院第一批救护科的学员,这缝伤口的技术比裁缝还要厉害,要不是因为你是指挥使才轮不到我出手。”
张怀这才看向那名医护兵,只见对方修长的手指上捻着一根银针,那银针极为迅捷的穿梭于自己的伤口两侧,将裂开的伤口重新合拢。
“你这手法确实比那些新手强不少。叫什么?什么时候上的船?”张怀笑着问道。
这次从淮河南下经过合肥时,淮南学院给他们断潮卫配了两名救护科毕业的医官,说是准备在军中做救护培训。张怀没当回事,只是将这两人安排在了旗舰之上保护了起来,以免学员的宝贝疙瘩出了事。
这俩人也十分神秘,基本上都躲在自己的舱中很少出现,所以张怀并不认识。
可那人却没回答,只是仔细缝合好伤口后又将药涂抹又涂了一层,随后用白布层层的包裹上。
“不能沾水,不能喝酒,否则伤口感染溃散,你这条腿便保不住了。”长相清秀的医官站起身,也不等张怀说话便走向另一名负伤的士卒。
“这学院的学员现在真是一个比一个嚣张......”张怀苦笑一声,随后便夺过旁边侍卫的牛皮水袋喝了一口,那里正是他提前装的酒。
“弓弩队的那个油嘴滑舌的废物中箭了?伤的如何?”张怀对身边的侍卫问道。
他指的便是那个与他斗嘴的弓弩队军侯,仗打到一半时,张怀看到他中了箭被其他人拖下了甲板。
“李军侯没事,只是被吓昏过去了。”侍卫一边说一边忍着笑。
“李大胆居然能被吓昏过去?”张怀满脸的疑惑,他根本不信。
“下边划桨的都笑疯了,李军侯中的那箭正好在大腿根上,差点废了他的命根子。他只觉的裤裆一凉,然后混乱中一摸满手的血,便吓得昏了过去......”侍卫憋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张怀放声大笑,好像比阵斩陈武还要高兴。
“将军,李大人的主力舰队到了!”斥候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张怀勉强站起身,立刻便看到由五艘斗舰组成的主力舰队,组成如墙一般的阵线,配合着艨艟和走舸正在碾压混乱的江东水军。
大局已定,陈武的水军开始溃散,他们开始四处溃逃。
“这都是老子的船!打信号给李进,让他轻点撞,允许对方投降!”张怀急忙大喊。
皖口水寨前,无数船影交错,喊杀声同样震天动地!
沧澜卫在步骘的率领下突然从水寨中杀出,给了董袭突然一击。好在董袭的任务本就是带领舰队封锁皖口,而对方也只是从水寨杀出。所以在开始的混乱中,江东水军很快便稳住了局势。
董袭将舰队重新分组,在两翼牵制住沧澜卫突击舰队的进攻,这才守住了阵线,不至于让对方突出围困。
“将军,敌人数量与我军相当,必须向陈武大人求救!”副将跑到董袭面前建议。周瑜留守了一万水军,其中一半由董袭率领围困皖口。另一半则由陈武率领作为后援。
现在沧澜卫突然从水寨杀出,兵力相等的情况下董袭很难将对方赶回水寨。
董袭点了头,刚要说话。
轰的一声巨响,远处黑暗的江面上突然爆起一团火花,随后更多的火光在夜色中涌现,犹如不停绽放的烟花一般展现在众人眼前。
“大人,有人在用火船偷袭陈武将军的舰队!”
董袭匆忙上了船楼,陈武的五千水军可是他的后备,关系到江东水军是否能够继续封锁长江!夜色中,漆黑如墨的江面与天空融为一体很难相互分清,但不停闪现的火光却足以证明,那边有战事发生。
“难道是徐盛带着守卫濡须口的五千淮南水军回来了?”董袭心中惊疑不定,如果真是这样,封锁庐江的任务很难继续下去。
董袭思索片刻便摇了摇头,如果是徐盛逆流而上,必然会被甘宁发现。那边可是两万对五千,江东水师有四倍的兵力和船只优势。徐盛的五千水军在濡须口狭窄之处防御巢湖和合肥倒是可以,上了长江恐怕便会被甘宁的大军围歼!
董袭一时间有些想不通,即便是淮南的淮河水军南下,也会经过巢湖和濡须口进入长江,以甘宁之能绝对不会放他们进入长江水道。
“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先挡住皖口内的淮南水军,争取将他们堵截回去!”董袭对身边副将吩咐道。
虽然凭借他自己的兵力,被皖口中的淮南水军冲破阵线是早晚的事,但董袭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他现在选择让开通道,那么陈武的舰队极有可能会被两面夹击。
“将军,沧澜卫的斗舰船队杀过来了!”副将指向皖口方向。
董袭咬了咬牙挥手道:“迎上去,挡住他们!”
号角声此起彼伏,董袭的江东舰队和步骘的淮南水师正面对撞!龙骨在巨大的撞击下,发出如同负伤怪兽悲鸣一般的嘶吼。
双方开始近战,无数箭矢瞬间布满整个江面。
兵器的碰撞声、箭矢的破空声、将领的怒吼声,士卒的拼杀和惨叫声、负伤落水之人无助的求援声混成一团。这些声音伴着更为雄壮的江水奔流之声,组成了一曲极为壮烈的乐章!
第434章 援军渡江
朝阳从东方升起,驱散了夜色,彭泽城陆逊的五百精锐正在与进攻城池的数千江东军激战!
昨夜,陆逊用调虎离山计奇袭夺下了彭泽城,城内守军在慌乱中很快溃逃,陆逊几乎没用什么劲便拿下了这处战略要地。
但很快,出城的周平便反应过来,带着一千精兵返回彭泽,但这时候城市已经易手。丢失彭泽,对于周平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这种罪过他十个脑袋恐怕都不够砍。于是丧失理智的周平率军强攻彭泽城,结果显而易见,仅凭他一千人靠强攻根本无法拿下这座坚城。
在损失了三四百人后,周平终于冷静了下来,他选择派人去柴桑求援。
驻守柴桑的朱桓正在密切关注董袭、陈武指挥的江东水军与淮南水军的大战,彭泽失守的消息令他不寒而栗!朱桓不懂,拥有坚固城防和两千守军的周平,是如何在一夜间丢掉城池的!
但现在不是追究周平责任的时候,他必须趁着淮军立足未稳,尽快拿回彭泽城。
那里太重要了!
丢了彭泽,鄱阳湖门户洞开,最重要的是周瑜大军的退路和补给线将被完全切断!但现在江上水军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到底胜败如何根本无从知晓,想要大军前去救援彭泽恐怕十分困难。
于是朱桓立刻调遣了守护鄱阳湖入口的两千水军,命令他们登陆作战,配合周平夺回彭泽!
两千水军加上周平重新收拢的一千守城士卒,三千江东军开始围攻彭泽城。
彭泽城虽小,但也不是五百人就可以完全驻守的。无奈中陆逊放弃了部分城墙,选择死守彭泽北门。这是最佳的策略,也是破釜沉舟的一招。北门距离码头最近,如果庐江前来支援他便可立刻率军夺回整个城池。但如果水军作战不利,支援部队无法快速渡江支援,甚至水军战败他们被围在江南,那么就连重新遁入南边深山隐藏的机会都没有了!
陆逊就是要破釜沉舟,即便自己连同这五百绥宁卫全部战死在彭泽,也绝不逃往深山之中!
周平率军进城后,开始猛攻北门。只有拿回彭泽,他才有可能留下一条性命。所以周平身先士卒,带领侍卫冲锋,希望以此激励士气。但陆逊的五百绥宁卫更加没有退路,这些人是十里挑一的精锐,武器和装备也极为精良,尤其是横刀和短矛,给江东军造成了重大的伤亡。
双方硬碰硬,仗一直从下半夜打到天亮,周平死伤近千人却依然无法拿下彭泽北门!
“将军,还有两百兄弟了,周平如果再像刚才那样不顾生死的冲上两波,恐怕阵线不保。”陆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低声对陆逊道。
那汗水与迸溅的鲜血混成一起,变成了红色的血水从他的面颊上滚落。
“我们苦苦支撑,他们也是苦苦支撑!”陆逊却目光坚定,他一边用战裙擦拭手中的横刀,一边喃喃道。
“你没看到那些仓促登岸的江东水军?这些人不善陆战,打起来战阵一片混乱,我们只要继续扛过两波,对方肯定首先溃散。”
“而且朱桓居然让守卫鄱阳湖口的水军登陆,那就是说明我们水军的奇袭并没有失败,只要我们继续坚持援军一定会到达!”
陆瑾点了点头,他走到陆逊身前,伸手将陆逊皮甲胸前的一块“淮南叶”扣了下来。
那块淮南叶被飞矢击中,硬抗了一击,上面漏出了一个大洞,整体的形状也产生了弯曲,已经不具备再次受击的条件了。但就是这片淮南叶,刚才救了陆逊一命。
淮南的新式盔甲上,“淮南叶”与盔甲主体是完全分离的。盔甲主体上面有简易的榫卯结构,可以随时进行“淮南叶”甲片的拆解和替换。
陆瑾低头从地面一名袍泽的盔甲上,取下一片“淮南叶”,这位兄弟头上中了一箭死去已经多时了。陆瑾将这片“淮南叶”十分快速的安装在陆逊的破损盔甲处,完全消除了这个隐患,这便是淮南制式甲胄和装备的好处!
陆逊的目光一直盯着城墙下的周平军,对陆瑾的操作恍若未闻。做完这一切,陆瑾将横刀插回刀鞘,然后重新捡起了地上的短枪。
这东西确实好用,不仅能刺击还能砍削,破甲也十分的趁手。而腰间的横刀则是护身利器,不仅能单手还能双手劈砍,杀起对方的无甲士卒,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多亏了这些装备,要不然两百兄弟恐怕都剩不下......”陆瑾心中感慨。
“来了,让大家准备!”陆逊喃喃道。
黑压压的江东军再次向城门方向推进,剩余的两百名绥宁卫重新拿起武器站了起来。
“如果两波我们不能守住北城门,那便将城门的闸机破坏,让他无法关闭,随后再想办法继续撑下去!”陆逊低声对陆瑾道。
陆逊想的很周全,破坏了闸机城门便无法彻底关闭,即便城外援军来的晚了,他们也可以再夺回城门!
“放心!”陆瑾低声回应。
“淮南万胜!卫军万胜!”陆逊举起手中横刀大声叫喊,周围迅速响起了无数的回应声。
江东军开始加快步伐,淮军的箭矢从城楼上射下。
“他们没有多少人,第一个冲上城楼的,官升三级赏金一百!”周平在人群中高喊。周围的士卒们一声应和,开始加快步伐,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还是有含金量的。
“准备肉搏!”陆瑾挺起短枪站在了队列中间,其他人也双手持枪并排站列,形成一道人墙,堵住了城门。
就在双方马上就要再次接战时,北门外突然响起了号角声。江东军前进的步伐一滞,最前边的士卒开始面面相觑,而城墙和城门处的绥宁卫却开始欢呼。
因为那号角的节奏不是江东的,而是淮军的!
陆逊大喜过望,他立刻跑到城墙向江边的方向望去。
城北的码头上,无数战船正在靠岸,红色大旗迎风招展,上面写着大大的淮字。
“水军胜了!”陆逊哈哈大笑。
第435章 晴天霹雳
连绵不断的阴雨天笼罩着江南,进入七月后这里降雨变得更加频繁。地面泥泞湿滑,山路就更加难行。在周瑜的努力下,江东的中军主力终于在大雨前走出了九华山余脉,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本来不到半个月的路程,结果硬生生的被山越的袭扰拖到了二十多天,这给整个江东主力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好在山越袭扰部队的数量很少,实际损失不大,但失去的时间却很难追的回。
四万精锐中的三万五已经完全走出九华山,还剩下周泰带领的殿后部队五千余人,至少还要一天时间才能出来。
这支殿后部队主要的对手就是邓晨的丹阳卫。江东军被山越拖延了撤退时间,使得后面的淮南丹阳卫追了上来。虽然对方只有不到五千人,却像膏药一般紧紧贴在了江东军的身后,不停袭扰进攻,让人烦不胜烦。
周瑜曾经多次设置陷阱,希望引诱邓晨中计,将其彻底重创一次。但这个家伙极为谨慎而且诡计多端,计谋均遭失败,江东军始终无法甩开敌人。
无奈下,周瑜只能让周泰率领五千人殿后,其他队伍加快步伐。他们必须在连绵的雨季到来之前赶紧走出这个鬼地方。
“多亏了公瑾出发时在此处准备大营和备用粮食,要不然大军恐怕要在雨中饿肚子了。”鲁肃看着面前的营寨感慨道。
周瑜率军北上时,特意在九华山出口附近修建了营寨囤积了少量粮食,还留了一千人守卫,就是为了以防意外。
“孙子云: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所谓未虑胜先虑败,这是我等主帅应该提前筹谋之事......”周瑜只是默默点头,他心中实际一直有些不安。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既然我大军已经撤退,淮军主力根本无法追上,那这个邓晨为何还要玩了命一般紧咬不放?”
鲁肃点头道:“这事我也曾想过,丹阳卫虽是淮军精锐,但邓晨五千人就敢追击我们四万大军,就不怕被我们回头吃掉?”
周瑜叹了口气,此次北上虽然救出了孙辅和徐琨,但己方却毫无建树。虽然没有什么损失却也没有寸功进账,再加上丢了芜湖和宛陵,被邓晨和山越在山中追赶、伏击,怎么算都是个败仗。
鲁肃看周瑜的情绪不高,知道他心中所想便劝解道:“公瑾不必如此忧心,此次虽然我们没有建功,却也没什么损失。而且甩掉了芜湖和宛陵两个包袱,以后便可专心向西南发展。”
“没了立脚点,江东老士族也会断了念想扎根荆南,不会再天天逼着吴侯反攻丹阳、吴郡,这样对我们最为有利。”
周瑜点了点头,鲁肃说的确是正理,如果不是为了这些他也不会率军北上。
“立刻派人前往芜湖和柴桑联络,让周平准备好营地接应大军,陈武、董袭准备船支护送大军渡河返回柴桑。”
“命徐琨率本部人马警戒巡营,其他各部都休息一下,等明天周泰率军走出九华山,大军再向芜湖进发。”周瑜迈步走进了大营,江东军开始埋锅造饭进行休整。
周瑜也是乏累了,这些在山中的日子他提心吊胆,没有一晚睡过好觉,进了自己的大帐躺在行军床上便立刻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黄昏,昏沉中,周瑜只觉得有人在叫他,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只见鲁肃和孙辅两人正焦急的站在旁边等着他醒来。
周瑜缓缓起身疑惑道:“有何事?”
鲁肃急忙上前,将手中的一封书信递给了周瑜。
“朱桓派人前来送信!”鲁肃声音有些嘶哑。
“送信?柴桑到这里,轻骑也要两天,我刚刚派人信使为何半天便到了?”周瑜一边拆信一边提出质疑。
“信使早就在附近等待,大军前几日都在山中,信使无法联络便只能在附近等待,今日看大军出山,这才赶来相见。”鲁肃解释道。
周瑜眉头紧皱,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盛。
撕开火漆,周瑜展开书信观看,仅仅读了几行便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床榻之上。
“公瑾!”鲁肃急忙上前搀扶。
只见周瑜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好像心神受了重创。
“周平误我.....周平该死......”周瑜口中喃喃自语,手中书信直接飘落在地。
鲁肃捡起书信与孙辅一同观看。
“彭泽丢了?”孙辅面色骤变,瞬间便无法控制情绪。
鲁肃脸色同样难看,但却没有失态,他将信又读了两遍才放在桌子上。
“彭泽已失,陈武战死,董袭率残部退回了柴桑固守,大军后路被断,此乃危急存亡之时,公瑾切不可乱了阵脚!”
周瑜长出一口气,微微闭上双眼,不一会便重新睁开,颓然之色已经被他敛去。
“还好朱桓聪明,如果这消息再拖上两日,等我军到达彭泽城下才知,恐怕事情便难以收拾了。”鲁肃声音很是平静,现在要的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惊慌失措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的帮助。
“子敬说的是,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四万大军是我江东命脉,我们需要立刻商议对策让大军脱离险境!”孙辅也反应了过来,他毕竟是孙氏嫡系这四万精锐可是江东的本钱,如果出了事那孙氏基业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周瑜站起身走到地图旁仔细思索起来。
“信中所说极为粗略,恐怕发出信件时朱桓对淮南的军力部署还不清楚,我军却无法在等只能猜测一二。”周瑜喃喃自语。
“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大军夺回彭泽,重新守住鄱阳湖口与柴桑再次形成掎角之势抵御淮南进攻。但如果短期无法夺回,淮南大军从后方追来,我军便会困守绝地,全军覆没。”
“第二条便是绕道彭泽,沿鄱阳湖向南直到鄱阳城,此处已属豫章郡内地,我大军补给比较容易。但昌繁撤退前我们便知淮军战胜山越后,正在泾县和陵阳扫荡,如果他们从那条路直插彭泽以南,我军亦是难逃被围的命运......”
第436章 麻杆打狼
九华山余脉中,邓晨的丹阳卫依然在和周泰的江东军后卫部队激战。
双方彼此缠斗,周泰始终无法摆脱邓晨的追袭。而邓晨即便占了上风却不敢过分的深入,因为他不知道周瑜的大军到底在哪里,毕竟对方数量是他的几倍。
“该死的邓晨!”这是周泰每天都要骂上无数次的话。身后这位“淬剑庄四杰”之一招数实在太多,而且毫无底线让人防不胜防,周泰即便睡觉时也要只敢闭上一只眼睛。
而邓晨也十分的疲惫,山中本来就十分难行,再加上连绵的降雨和星夜兼程追赶周瑜,队伍上下也是苦不堪言。要不是有苍藤和乌丰的山越兵配合,他们恐怕连跟都跟不住。
如今,这种相互折磨要结束了,因为九华山的出口就在眼前。
“停止继续追击,全军原地休整!”邓晨对传令兵道。
他不能继续再追了,周瑜的主力早就出了九华山,极有可能正在外边等着他们。在山中他可以利用地形骚扰敌人,但出了大山,仅凭自己五千人想要再去袭扰周瑜的四万精锐,便是自寻死路了。
他必须在这里让部队恢复体力和士气,以便出山时能够继续尾随周瑜的大军。
“大人,斥候回来了!”侍卫低声道。
不一会,几名假扮猎户的士卒快步走了过来,向邓晨汇报情况。
“周瑜大军在九华山出口处提前扎了大营,如今全军正在那里休息,并未有任何异动!”斥候拱手道。
“周瑜果然谨慎,居然提前在这里准备了大营,如此想要继续尾随骚扰已不可能。”邓晨心中暗想。
“也不知彭泽方面的战况如何,是否已经拿下彭泽城,是否收到了周瑜大军已经返回的消息。”
“淮南侯有军令到!”宣义官从远处匆匆赶来,将一个竹筒递给了邓晨。
邓晨急忙拆开,走到一旁仔细观看。
越看邓晨脸色越是沉重,因为袁耀、庞统的追击部队恐怕到不了了。
得出周瑜要跑的结论后,袁耀和庞统率领一万护军以及龙骧卫便改变了行军路线,他们急行军向昌繁方向运动。
但好不容易追到昌繁,连绵不断的阴雨便下了起来。不仅江水暴涨,很多山路还被山洪阻断,大军根本无法行进。可见,周瑜的撤退极为及时,如果他们在昌繁附近再和邓晨拖上几天,恐怕想走也走不成了。
无奈中,袁耀和庞统只能率领预备队在山外等待,希望雨停后再行进山,但这雨没完没了使计划始终不能成行。时间一天天过去,追上周瑜主力的希望已经成为泡影,袁耀和庞统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
命令中,庞统告诉邓晨让他改变战法,从拖住周瑜主力变为驱赶周瑜主力撤退,寻机歼敌。
信中说的极为清楚,如果庐江三卫的计划成功,那么彭泽现在已经在陆逊的掌握之中。但周瑜全军提前回援已经超出了庐江三卫的能力,尤其是守卫彭泽的陆逊绥宁卫,他们即便是全军渡江也只有五千人。
切断周瑜粮道的任务变成了堵截江东主力,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庞统的意思是立刻改变策略,从围歼周瑜大军变为保存庐江三卫的战果。说白了也就是尽量保住彭泽城,不被对方夺回。这就需要邓晨在身后想办法制造袁耀大军追来的假象,要不然恐怕周瑜全力攻打彭泽夺回城池,不仅彭泽城难保,陆逊绥宁卫也有被围歼的风险。
“这回好了,现在麻杆打狼两头怕......”邓晨叹了口气合上了命令。
周瑜不知实情,他肯定认为淮南是计划好的奇袭,目的就是为了寻机围歼江东主力。根本想不到庐江三卫偷袭彭泽,只是为了切断他的粮道。
而在庐江三卫那里,江东大军现在应该还在全力进攻芜湖,柴桑驻军仅有万人,即便全军来袭绥宁卫也可应对!
双方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和步骤推进,只是无意中迎头撞在了一起。
“叫苍藤来!”邓晨想了想,如今想要达成庞统的计划,只有利用山越一途。
不一会,苍藤和弟弟乌丰急匆匆的来到了邓晨的中军。两人倒是精神极好,在这山中他们便是回了家一般,做什么好像都有如神助。
“见过将军!”兄弟俩向邓晨鞠躬行礼。
邓晨急忙笑着将两人扶起道:“两位此次立下了大功,回去我必然向淮南侯禀报!”
“多谢将军!”兄弟俩喜形于色,毕竟被人认可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况且这位邓指挥使可是淮南侯的心腹爱将,如果他能替自己说上两句好话,那肯定是事半功倍。
“大人,是否是要继续袭扰周泰?”乌丰干劲十足,这几天他把周泰折腾的生不如死,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周泰就要出山了,我刚刚派人前去探察,周瑜早在出口处设置了营寨,再去骚然意义不大。”邓晨微笑道。
苍藤和乌丰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失望。
毕竟邓晨答应过他们,此战中,无论苍藤收编多少山越部众,过后都会给予淮南正式部队的编制。可如今加入队伍的山越只有乌丰带来的几百人,如果就此停止的话,那些想加入淮南的部族乡亲便没了机会。
邓晨敏锐的抓住了两人眼中的那一丝失落,立刻心中便有了底。
他故意高兴道:“此次战事结束,乌丰兄弟的几百人便是我淮南正兵,是想跟着哥哥加入山越营,还是到我丹阳卫下的任意营任职都随你挑。”
“想要回山里的,我会通知内政司给予路牌,以后下山交易凭此物便可畅通无阻。想要下山的,我会准备屯堡单独给山越兄弟们居住,分给土地耕种,以免初期不习惯汉民的生活。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相互也比较熟悉,适应起来快些......至于士卒的家属......”
邓晨在那里滔滔不绝,而苍藤和乌丰心里却是更为沉重。如此好的待遇和条件,如果错过了,恐怕再无机会!
“大人,我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说......”苍藤最终还是壮起胆子打断了邓晨的话。
“哦?何事啊......”邓晨明知故问。
“大人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山劝劝阿爹......”苍藤拱手道。
“阿爹为人顽固,但我的部族也有数千勇士,只要大人给我两天时间,我必能劝动阿爹带兵前来为淮南侯效力!”
第437章 突如其来
“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战争的进程总是被无数的各种原因所干扰,想要算无遗策,除非对方是个傻瓜,否则完全不可能。
淮南与江东的这次战争便是如此,周瑜和庞统的计划一改再改,不停地进行修正。周瑜从最初在芜湖依托坚城消耗淮南,然后从容撤退,变成了全军仓皇而逃。
而庞统从最初的偷袭彭泽,断周瑜大军粮道聚歼江东主力,变成了虚张声势驱赶周瑜保存彭泽战果。
双方你来我往,从三月一直打到了七月,总共动用了十几万军队,结果却是一个硬仗都没打上。而唯一受伤的却成了看热闹的第三方,祖郎的山越部。
豫章郡,彭泽城。
连绵不断地阴雨天让人昏昏欲睡,整个彭泽城都被覆盖在如轻纱一般的雨幕之中。周围的溪流变为了小河,而无数小河又汇聚成大江,鄱阳湖周围成了一片泽国。
陆逊戴着斗笠正在陆瑾的陪同下检查城防,这几天的江东水军又开始频繁出击,绥宁卫的水上运输变得困难起来。
还好刚刚偷袭胜利的几天,淮南水军动用了所有船支帮助士卒渡江,这才使得陆逊的绥宁卫全员到齐,城中原本也囤积了一些粮草,士卒们才不至于饿肚子。
彭泽城小只能驻扎两千人。好在战事一起,城内百姓全部逃亡,这才勉强又挤出了一千人的居住地。陆逊深知彭泽城对于淮南的重要性,有了彭泽城,鄱阳湖门户大开,这里与庐江郡隔江相望,等于淮南同时控制了长江两岸。
江东在豫章郡的空间将被继续压缩,以后想要出入鄱阳湖口,恐怕都要看淮南的眼色,更别说继续出击偷袭长江下游了。有了彭泽,淮南水军便可随时出入鄱阳湖,这给了孙权所在的南昌巨大压力。沿鄱阳湖的各县恐怕也不再安全,淮南在九华山、黄山山脉的西侧,也有了一个稳定的立足点。
祖郎山越主力被灭,彭泽被淮南控制,丹阳郡和吴郡将成为了淮南的大后方再无危险,以后恐怕江东和淮南的边界要以鄱阳湖划分了。
所以守住彭泽,便是陆续最大的责任。
“将军,城外一些百姓返回,想要进城返家。”城门官匆匆赶到陆逊面前。
“不行!”陆逊的回答简单果决。
他又想了想才道:“让士卒吊篮子放些粮食和银钱下去,告诉他们彭泽城以后只驻军不住民让他们另谋出路,或者渡江前往庐江那里会有人安排。”
城门官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陆逊的想法很简单,如此狭小又重要的要塞怎能住民,一切当以防御为主。
“城外的两千兄弟是否也要迁入城中?”陆瑾问道。
“不行!”陆逊再次摇头。
“城池太小三千已是极限容不下五千士卒,全都进来会产生混乱,告诉陆明,让他们在城北小桥方向扎营,补给城内供应!”
这个陆明也是陆家之人,一直是绥宁卫后卫军的指挥官。
“向城北、城南放出斥候侦查,每两个时辰派出一批接替,所有汇报必须送到我手,任何人没我的命令不得出入城池!”陆逊嘱咐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府衙。、
彭泽的府衙是一个三进的院子,主体是砖石结构所以很是结实。原来的守将周平看来很会享乐,不仅在府衙内有奢华的陈列,还有几名舞姬平时伺候。
但现在,府衙内已经堆满了粮草,舞姬也被陆逊赶出了城。财物被当做战利品赏赐给了第一批跟随陆逊破城的精锐,就连原本的一些家具也被陆逊发给了属下当柴火烧。
伤员都被迁入了府衙最好的房子内,陆逊还派了专人进行照顾。阴雨连绵,士卒们要忍受这种极端的环境,他陆逊怎能独自享乐?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更所谓上下同欲者胜。”深通兵法的陆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提振士气的机会。
“大人!”陆逊刚进府衙,廊下躲雨的侍卫便都纷纷起身打招呼,这些人不仅是他的士兵还是他的手足兄弟。陆逊微笑的挨个打着招呼,卫队这些人他每个都能叫出名字。
“让参军在城内各处煮些热汤给兄弟们食用,这天气容易着凉!”陆逊又对陆瑾叮嘱了一句,才推开一间仓房的木门走了进去。
仓房很小,里面堆满了粮食,角落中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
“大人,您到主殿去休息吧,那里我还留了一张周平的床......”陆瑾低声对陆逊道。陆逊出身大族,从小便是锦衣玉食,何时吃过这等苦。身为家臣的陆瑾有些看不下去,所以低声劝慰。
陆逊却顿时翻了脸,他狠狠瞪了陆瑾一眼道:“淮南侯和夫人都十分节俭,现在还住着一般的院子从不使用奢侈之物,我作为前线将领怎能破坏规矩!”
“而且我军处于前线,我作为主帅更应该和士卒同甘共苦,我现在还有个仓房可以睡,很多士卒还在淋雨!别说那些没用的,将那床给我劈了分给士卒当柴暖身子!”
陆瑾无奈,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仓房,陆逊这才长出一口气躺在了床上。
迷迷糊糊中,陆逊被外边的嘈杂声吵醒。他一个翻身便坐了起来,而恰巧陆瑾这时推门而入!
“将军,城外陆明的后卫军大营遭到袭击!”陆瑾急忙道。
“有多少人?”陆逊将横刀挂在腰间。
“黑暗中看不清,听厮杀声敌军人数不少!”
“为何斥候没有提前来报!”陆逊眉头紧皱。
“斥候派出了几批,根本就没有回来的,我猜敌人就在附近所以便让陆明连夜加固大营,结果敌军果然前来夜袭!”陆瑾回报道。
“上城!”陆逊二话不说,推门就向外边走去。
雨还在下,城北方向喊杀声震天动地,火光点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混战之中。
“报!陆明派人前来求援,说敌人围攻大营他顶不住了!”城门官见到陆逊上城,急忙上去汇报。
“人呢!”陆逊急匆匆走入城楼,看到了一身伤痕的传令兵。
“有多少人,从什么方向来,可曾看清旗号?”陆逊急忙问道。
“足有万余人,从九华山方向来正在围攻大营,旗号太多看不清......”
第438章 首次交锋
陆逊紧皱眉头望着城北方向的点点火光,心里却在盘算着那边的地形。
最近阴雨连绵河水暴涨,城北那条小河应该很难直接涉水而过。而陆明大营所在正好卡在过河的桥梁一侧,即便对方有万人也很难一下通过。但送信之人说的是受到了围攻,也就是说对方有小规模的部队从浅滩渡过了小河,然后从后方搞了突然袭击。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推测,这支不明来历的江东军,极有可能已经潜伏到了彭泽城附近,正在等着他出城救援大营,而后夺取城池。
“大人,如果敌人真的有万人,陆明两千兄弟肯定无法阻挡,我们应该立刻出城接应!”陆瑾急忙道。
陆逊不语,他只是望着城下黑漆漆的夜色发呆。
陆瑾闭了嘴,以他对陆逊的了解,如今陆伯言这般样子肯定是有其他的想法。
“城外两千人是守城的力量,我们不能看着他们被围而歼之......”半晌之后陆逊终于说话了。
“派人立刻给陆明传信,让他半个时辰后放弃小桥向南撤退,从南门进城!”陆逊高声道。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便下了城。
“陆瑾,你打我的旗号带一千兄弟从北门出城。每人打两支火把,出城两里后立刻熄灭火焰偷偷返回!”陆逊对陆瑾低声道。
“我料敌军小规模部队肯定就埋伏在城下准备偷城,只要我在北门城楼上点起火堆,你便立刻从后方杀出,你我前后夹击将其击溃陆明所部才能安全进城!”
“如果敌军未曾埋伏,你便接应陆明一同从南门进城,我派人在那里接应你们!”
陆瑾拱了拱手,将横刀插在腰间跑下城去。
“传令兵,立刻命令熄灭北门城墙上的所有火把,士卒一律躲在墙下没我命令不得露头窥探!”不到半刻钟,整个北城墙上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所有的士卒都伏在城墙的箭垛后隐藏了起来。
不一会城门大开,陆瑾率领一千人,每人举着两支火把排着长队出了城。他们向北方陆明的大营处急速前进,渐渐地,那火光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之外。
城楼上,陆逊露出半张脸向外张望。
彭泽城周围都是水泽,并没有什么森林和灌木可做掩蔽。敌人如果已经潜伏到城外,只能离开城池的视野尽量躲入黑暗之中。所以陆瑾出城,他们肯定不敢靠近窥探,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夺城并非歼敌。
所以陆逊用陆瑾作为疑兵,令对方以为守卫彭泽的大部队已经出城,这样他们才敢来偷城。陆瑾再率兵从后面夹击,必然可胜!只是陆逊心中还是有些问题没有解开,那便是这支万人的江东军到底从何而来?
如果是柴桑方向的守军,他们行动淮南水军必然事先知晓,然后便是水战先行,而这支队伍怎么连个提前的动静都没有。
而且敌方从北面而来,那可是九华山方向,如果是柴桑的江东军偷袭,也应该是从南门进攻,难道周瑜的大军提前回来了?
想到这,陆逊不由自主的打了激灵,这种猜想着实可怕。如果江东军全军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彭泽城外,他陆逊即便有通天的本事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想不了这么多了,先让陆明进城再说!”陆逊喃喃自语,眼睛却盯着城下的黑暗一动不动。
北门不远处的一处丘陵后,两千江东军正伏在阴影处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蒋钦一边咬着草棍儿,一边看着渐行渐远的火把。
“至少有两千多人,对方倾巢出动了!”他将草棍儿吐在地上,面露微笑。
这次进攻的部队是江东的军前锋,将领正是蒋钦。
为了袭击的突然性,周瑜不仅事先大量派遣斥候伏击彭泽城方向的所有侦查哨骑,还只派遣了六千先锋部队先行进入彭泽城附近,目的便是减少被发现的风险。
事实证明,这个计划执行的非常成功。彭泽城守军缺少防备,并没有过多注意来自北方的敌军。直到蒋钦开始突袭陆明的大营,淮军才反应过来。这也从侧面说明,淮军并未预料到周瑜大军会突然回师。
周瑜立刻抓住了战机,改变了既定策略,他让蒋钦亲率两千精锐提前埋伏在彭泽城北门,故意减缓对城外大营的攻击吸引守军出城,希望趁着守城将领不备,直接夺回彭泽城。
能夺回彭泽城,则江东军进可攻退可守,便再无忧虑!
如果对方谨慎,不出城接应大营的守军,他便在这里截断对方的退路全歼城外的这支淮军!
“将军,火光消失了!看来对方已经走远!”副将低声道。
“好!准备好梯子和绳索,今天我们就拿个首功!”蒋钦长长呼出一口气。
此番北上之战打的极为窝囊,他好不容易争到了江东先锋的职位,结果大军却在昌繁驻扎了一个多月没有任何战事,随后便是匆匆向南撤退。
九华山中,他带领前锋营被山越到处埋伏,又是陷阱又是下毒让他苦不堪言,今天终于有了个立功的机会!
副将举起灯笼晃了晃,两千江东军带着绳子和云梯开始向北门偷偷前进。
“来了吗?”黑暗中的一点火光立刻引起了城墙上陆逊的注意。彭泽城四周实在是太过平坦了,稍稍有一点火光便会让处于高处的陆逊捕捉到。
“弓弩手准备,城门突击队准备,都听我的号令行动!”陆逊低声道。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即便是故意隐藏,两千人行进的声音还是十分明显。
“上城!”蒋钦挥舞手臂,江东军开始向城上搭梯子、扔钩绳,很快无数的士卒便开始攀登城墙。
“敲锣!”陆逊一声令下,铜锣声四起,漆黑的城墙上点起无数火把。
“丢下去!”陆逊继续下令,城上淮军纷纷将火把抛下城去,瞬间将城下正在聚集登城的江东军照了个清清楚楚!
“放箭!”梆子声密集响起,如雨点般的箭矢从天而降。
江东军正准备攀墙几乎毫无准备,瞬间便倒下了大片,城下顿时乱作一团!
“开城门突击!”
“杀!”一千名绥宁卫精锐从城门冲出,瞬间便与城下的江东军厮杀在一起。江东军本就已经混乱,再加上城墙上淮军弓弩的支援,很快便支持不住!
“撤!”蒋钦见大势已去急忙命令撤退,但还没等退出几步,身后便是无数的喊杀声传来,出城的陆瑾回来了!
第439章 迷雾之中
下了一夜的雨渐渐停了,天刚蒙蒙亮水气升腾,长江岸边的彭泽城又被浓雾所遮蔽。
一夜的战斗让陆逊颇为疲惫,但结果尚可接受。陆明损失了一千人,但剩余的士卒也成功逃入了彭泽城。江东军的奇袭被陆逊识破,在城下淮军前后夹击的混战中,江东军损失惨重,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后仓皇逃走。这一仗总体来说,他依然是胜利的一方。
陆逊站在城楼上望着白茫茫的远方,那里什么都看不见,更别说发现敌情了。但陆逊就是想看着那个方向,因为这支前来奇袭的江东军到底是谁的队伍、什么规模、目的何在,他一无所知。
“将军,下去休息一下,敌军如果上来我立刻叫醒你。”陆瑾劝慰道。
“江东军此次奇袭极为迅捷,而且事先我们没有收到半点情报,我担心是周瑜派遣了队伍提前返回......”陆逊喃喃自语。
“我们庐江三卫开始行动的时候,不是刚刚收到周瑜正在攻打于湖城的报告吗?就算加上送信的时间,也超不过十天,周瑜即便是立刻返回也至少需要半月时间,怎能如此之快?”陆瑾提出了质疑。
陆逊点了点头,这件事他也想不清。
两人正在说话,远方的浓雾中突然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号角。随后低沉的战鼓隆隆响起,无数部队行进的脚步声传遍整个旷野。
陆逊立刻眯起双眼,城上的绥宁卫士卒也都站了起来向外边观望。足足半晌,这些声音依然不绝于耳,好像浓雾中有无数的军队正在向彭泽压过来一般。
“如此规模,足有几万人,定然是江东军主力无疑......”陆逊语气沉重,手却紧紧抓住了刀柄。
“周瑜难道是飞回来的?”陆瑾依然不信。
“江东主力进攻于湖的消息恐怕有误,这次我们恐怕要有一番苦战了。”陆逊挥了挥手。
“让所有军侯以上的将领前来开会,我们要重新布置城防!”
陆瑾急忙应是,转身下了城楼。
浓雾的另一面,无数的江东军排着整齐的阵列正在向彭泽城附近的高地行进。周瑜站在高坡上和陆逊做着同样的观望动作,但他隐约间能看到黑色彭泽城的轮廓。
“陆家的小子能力不错,可惜到了淮南手里。”周瑜喃喃道。
昨夜他派兵突袭彭泽,一是为了试探彭泽守军以及淮南的反应,二则是真的想趁乱拿回彭泽城,这样他便能重新掌握战场的主动权。再不济,至少也能消灭城外驻扎的两千淮军。
没想到他的计谋居然被陆逊识破,对方还将计就计埋伏了蒋钦,致使周瑜不仅没有成功夺城,就连城外的两千淮军也没有歼灭。
“陆家与孙氏有杀父之仇,恐怕难以争取。”鲁肃摇头。
“袁耀用人不拘一格,这陆逊出身士族年纪又轻,他居然敢如此委以重任,确实难得......”周瑜叹了口气。
鲁肃点了点头,当初庞士元也是如此。这人他可是关注了好久,准备举荐给孙权的,只是被袁耀抢了先。而且袁耀居然能在其没有任何功绩的时候就委任他为军师祭酒,全权指挥淮南与江东的战役,孙权恐怕没有这个魄力。
“子敬觉得淮军突袭彭泽,是事先计划好的,还是临时起意?”周瑜突然问道。
鲁肃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此事难说,如果说是事先计划好的,为何渡江兵力如此之少?截击我四万大军,仅靠一个彭泽城的四五千人岂不是螳臂当车?”
“如果是临时起意,很多事情也说不通。淮河水军南下我们却不知,这陆逊能在长江封锁的情况下突然袭击彭泽城,这明显都是隐藏已久的暗子......”
鲁肃一时也有些想不通,周瑜想法和鲁肃一样,他也想不明白淮南的作战意图。倒不是两人有猜谜的嗜好,只是如此规模的会战,作为统帅如果不能看清对方的作战意图,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这就和两个武林高手之间的对招一般,如果你不能猜到对方下一招要做什么,恐怕就要挨打。
“邓晨是否追来?”周瑜继续问道。
“自从我们出了九华山,对方便没有继续前进依然在山中躲避,不知是因为人少怕我们回头吃掉它,还是......”鲁肃欲言又止。
“还是在等援军......”周瑜补充道。
“山越军在丛林中反复骚扰我军,拖慢我们的进军速度,而这个邓晨做的事也是如此,他们的目的都是在等淮军主力跟上。”
“但这连绵大雨,即便淮军准备充分,有山越开路恐怕也难以追上我军。”
“当然也一种可能,那便是淮南大军有山越指路,提前到达了这里。他们在山中隐藏,正等着我们拉开架势进攻彭泽城,随后从我军侧翼搞突然袭击。”
鲁肃轻捻胡须,周瑜最后所想虽然天马行空,但作为大军统帅多考虑一层可能总是必要之举。
“只是我军却没有资本在这里与淮军耗下去。”鲁肃提醒道。
“柴桑补给已断,如果不是公瑾在九华山出口提前备了一些粮食,大军现在早已断粮。但这些粮草恐怕也只够吃个七八天,这七八天内我们必须返回柴桑,或者南下鄱阳县,为大军找到立足之处!”
周瑜一声不吭,只是望着浓雾中的彭泽城不语。
鲁肃自然知道周瑜的心事,他不想如此放弃彭泽城。这里是鄱阳湖和长江下游的要塞,如果被淮军控制不仅鄱阳湖不保,孙权所在的南昌也会受到威胁。而且江东军以后再想深入丹阳和吴郡,便没了任何可能。
只是彭泽城虽小,却城防坚固两面靠江,而且周围都是沼泽湿地极为难攻。再加上最近大雨连绵,很多地方都难以落脚。即便要打,恐怕也要先填出道路然后再行进攻,这样必然旷日持久。
“昨日我派遣蒋钦突袭淮军营寨,敌人居然没有任何准备,我猜想彭泽守军极有可能不知道我们会来的这么快,所以准备不足!”周瑜突然道。
“这彭泽城我怎么都要碰一下,但却不可在此耽误时间贻误战机!”
第440章 上兵伐谋
周瑜突然转身对身后一言不发的孙辅道:“孙太守可先率一万精锐迅速继续南下,抢占鄱阳县城为大军守卫退路。万一占领泾县、陵阳的淮军真的从山中突袭鄱阳城,你一定要守住城池给大军退兵的时间!”
孙辅点了点头,周瑜如此安排正是他心中所想。这四万精锐可是江东的本钱,绝对不可冒险。
“传令给柴桑的朱桓,令剩余水军集中兵力封锁鄱阳湖口掩护大军渡江。立刻征集所有能用的船只,运送粮草补给到这边来,然后分批次将伤兵和辎重运回柴桑,几支精锐要提前运走,能走多少便走多少。”
这是周瑜的第二道命令。
四万大军消耗过大,必须减轻南下鄱阳部队的数量。即便运过去几千人,也能解决不少问题。如今江东水军优势已失,甘宁回师也需要时间,但粮草不支持周瑜继续等下去。所以必须集中现有的水军,封锁鄱阳湖口,抢先运粮运兵,能抢多少便是多少!
“其余各部沿鄱阳湖扎营,接收柴桑物资整顿兵马,两日后全军南下鄱阳县!”
这是周瑜的第三道命令。
江东主力经过半月的折腾,早已经疲惫不堪。如果不能得到休整强行南下,遇到淮军突击肯定一击即溃。所以即便周瑜心中十分焦急,也不能直接命令全军南下。但孙辅如果能率先占领鄱阳县,那么周瑜的大军即便晚两天也可保后路无忧。
“多管齐下,如此甚好,虽然大军要绕鄱阳湖半圈返回南昌,却可保不被淮军包围。”孙辅点头同意,他是孙氏直系,说话分量自然不同。
“公瑾,我立刻率兵出发前往鄱阳县,为大军建立退路!”孙辅拱了拱手,转身便要走。
“孙太守且慢!”周瑜急忙拉住对方。
“我有几事要问。”
孙辅止住步伐,疑惑的看向周瑜。
“如果雷勇率攻占陵阳之兵提前占据了鄱阳城,太守如何应对?”
孙辅皱眉思考了一下道:“鄱阳乃我大军退路,如果被淮军占领,我必然身先士卒夺回城池,为大军打开道路。”
周瑜却摇了摇道:“太守千万不可如此,如果雷勇提前占据鄱阳城,太守可将大军驻扎在鄱阳湖以东,切断雷勇的补给等待我大军到来后再行攻城!”
“为何?”孙辅满脸的疑惑。
“泾县、陵阳,通往鄱阳城的道路虽然比九华山好走些,却也十分艰难。从时间上看对方即便到了鄱阳城也肯定是轻装简行,其辎重和粮草必然还在后面。只要太守切断其后援粮草,等我大军一到便可一鼓而下,切不可给敌人挫动我军锐气的机会!”
孙辅多少有些不满,周瑜的意思是怕自己战败吗?
“太守切勿多想......”鲁肃急忙上前补充。
“公瑾的意思是切断守军粮草,而后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一鼓而下,以免旷日持久贻误战机。”
孙辅脸色这才好转,他又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大帐。
周瑜却并不在意这些细节,这孙辅作战经验丰富手下的徐琨也是员猛将,由他们率领精锐部队先行是最佳人选。
“扎营吧,让蒋钦率领部曲准备雾散时再次攻城,我倒要看看这个陆逊到底成色如何。”周瑜命令道。
江东军在周瑜的命令下开始扎营,无数的营帐拔地而起,他们沿着鄱阳湖沿岸下寨仿佛一条长蛇般蜿蜒而去。
周瑜和鲁肃用了饭,便到了彭泽城附近的小山上准备看蒋钦率兵攻城,而此时,五千江东军已经完成了列队正在水泽外修整。周瑜在军阵中走了一圈,发现士卒士气依旧十分高昂,这令他安心不少。
“蒋钦,进攻不必心急,要稳扎稳打,我要看陆逊的准备到底如何。”周瑜对蒋钦道。
“都督放心,我已经准备了不少攻城器械,肯定能将陆逊的底牌探出来!”
周瑜点了点头与鲁肃两人返回土山上。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吗,浓雾渐渐散去,周围的水泽和远处的彭泽城逐步露出了真实面目。彭泽城修建在一处高地上,周围都是水泽,只有南北两条道路可以通行如今也是泥泞不堪。
周瑜对此地十分了解,这座彭泽城虽小,但即便你有十万大军也无法进行完全的包围,除非将四周所有的水泽填平但这几乎不可能。所以周瑜在此地只安排了两千驻军,因为两千驻军便可轻松挡住数万大军。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所托非人。周平贪财误事使陆逊偷袭成功,如今再想夺回已然十分困难。
“只要迫近城墙,随后命士卒在周围堆积土垒与城内守军消耗,或许可在几日内夺回此城。”鲁肃捻须建议道。
“只能如此缓缓图之。”周瑜点头,鲁肃的战法与他不谋而合。
一阵大风从江面吹来,剩余的雾气被一扫而空,整个战场一览无余。
“这......”鲁肃缓缓起身,周瑜也皱紧了眉头。
只见彭泽城外热火朝天,数千淮南士卒正手持铁锨、木镐破坏道路。通往彭泽城仅存的土路已经被挖的到处都是坑洞,有些地方还被引入了水泽中的积水。这些淮南士卒将挖出来的土全部堆在路中间,成为了天然的障碍物。
而且这些人好像不准备撤入城内防守,他们拿着弓弩躲藏在各个土堆之后,摆出架势好像要与江东军争夺这些水泽和土堆。
“好谋算......”周瑜站起了身,他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陆逊充分利用了地形,他将那些水泽变为了江东军前进的天然障碍。道路狭窄、四处难行,进攻部队无法展开更不用说施展队形。这样江东军便无法发挥人数优势,只能逐一和对方抢夺道路上的土垒,从而打开道路。
即便抢夺成功,江东军也要顶着对方的弓弩清理障碍,而那些只能在水泽中前进的散兵,却成了对方弓弩的活靶子。
“不用打了,让蒋钦盯住陆逊的一举一动,谨防对方出城袭扰便可。”周瑜改变了命令。
如此争夺,没有十天半月恐怕拿不下彭泽城。
“全军抓紧时间休整,两日后出发前往鄱阳城。”周瑜低声道。
第441章 阴差阳错
长江之上,张怀、李进的断潮卫配合步骘的沧澜卫正在冲击江东军鄱阳湖口的防线!
这场战斗已经进行了一天,船只数量占优的淮南水军却始终无法突入鄱阳湖。江东水军虽然受到重创但却极为顽强,他们死守鄱阳湖口使得淮南水军寸步难行!
“娘的,这董袭果然难缠,每每就要成功,却总是被他成功堵上缺口!”张怀站在指挥台上的,看着江面上的混战嘴上骂骂咧咧。时间宝贵,谁知道甘宁的舰队什么时候赶到,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便再没了痛打江东水军的机会了。
“大人,沧澜卫的一艘斗舰被围住了!”传令兵指着远处的江面喊道。
“发信号,让李进派船前去支援,将他们带出来!”张怀急忙吩咐,如此混战,必须快速反应。江东水军作战经验极为丰富,而且很多都是野路子,一个不小心便会着了道。
“大人,江东军对此处水域极为熟悉,天色已晚我们先行撤退吧,如此混战下去恐遭对方偷袭。”副将建议道。
张怀无奈的点了点头,现在他是战场最高指挥,这个决定自然要他来做。
“鸣锣挂灯,所有战船分批次退出战场!”张怀下令道。
不一会,江面的双方便拉开了距离,战事暂时停止了下来。
“柴桑正在鄱阳湖内给周瑜大军补充粮草,我们冲不进去便无法打击对方的运输船队,此等功劳眼看着就飞了属实让人不甘......”张怀狠狠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桅杆,心中有些烦躁。
“将军,冯医官中箭了!”一名军侯匆匆跑上甲板对张怀汇报道。
“什么?”张怀大惊失色。冯医官就是上次给他包扎大腿伤口那个长相清秀,冷冰冰的淮南救护科学员。那可是淮南学院救护科的宝贝,如果死在他的船上挨骂是肯定的了。本来他们是两人搭伴而来,有一个被沧澜卫借了去,现在船上只有这位冯医官一人。
“救治了吗?”张怀急忙追问。
“医官不让别人包扎,还不让别人救他,自己回舱室了!”
“一群废物,人家能救你们,你们就不能救他?”张怀一脚踢在那名军侯的屁股上,然后分开众人便下了甲板。
船舱的过道内乱哄哄的一片,不少人围着冯医官的舱室在那里劝解。
“冯医官,我们虽然没学过什么急救,但有些土办法,你倒是开门啊,流血太多会要命的!”几名老兵正在围着门劝解。
“怎么回事?”张怀高声问道。
“冯医官锁了门,刚才还有回答,这会儿没动静了。”一名老兵急忙回答。
“都闪开!”张怀分开众人上去一脚便踢开了房门,然后迅速进了舱室。只见冯医官已经拔了肩膀的箭头,但好像由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张怀急忙上前扶起地上的冯医官,但贴近之后立刻觉得情况不对。此时怀中的冯医官衣衫不整,前胸也露出大块雪白,明显是个女子!
“这.....”张怀急忙抬起头,然后用身体挡住门外众人视线。
“都给我滚,没见过包扎伤口吗!”张怀对着外面大骂。
“把门给我带上,任何人进来老子直接废了他!”
士卒们一哄而散,这位张指挥使一向说的做到。
张怀看门被关上,这才将冯医官抱上床铺。他皱着眉沉思了许久,还是决定救人要紧,撕开对方的上衣,张怀开始给伤口上药并且仔细包扎起来。
江面上的哨子声此起彼伏,走舸点着灯四处巡查,那是双方在搜救落水的自己人。
至此,淮军试图突破鄱阳湖口截断柴桑和周瑜大军补给线的战斗,以失败告终。
而此时,九华山出口处,邓晨的五千丹阳卫和无数山越兵正在集结。
苍藤终于说动了自己的父亲,率领族人下山公开支援淮南的军事行动。说来凑巧,苍藤的阿父最终决定下山帮助淮南并非是因为苍藤,而是祖郎所部三万余人被雷勇在虎林原全歼的消息。
当时苍藤已经磨破了嘴皮,其父依然不肯站队淮南,直到一名信使匆匆赶来将虎林原战报交给了他。
这位族长看到战报后,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反转。他不仅同意下山支援邓晨,还要求带领其他部族一同投靠淮南,这令苍藤一时有些无法接受。但这终究是好事,如果能够趁着这次机会融入淮南,那么丹阳郡的山越便有了一条活路。
于是苍藤带着部族的全部战士和青年劳力下了山,周围的部族几乎也都是倾巢而来,一下子弄了上万人,着实把邓晨吓了一跳。
“这也太多了吧......”邓晨有些后怕。
如此规模的投效,淮南如何安置?他当初提出这个条件只是权宜之计,还没有向淮南侯请示过,如果到时候淮南侯不准他如何收场?
邓晨十分无语,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没什么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先是热情款待了各个部族的首领,然后委婉的提出粮草不够无法养活他们的实情,劝他们先回去等待内政司的安排。谁知道这些部族首领好像铁了心的要和他同甘共苦,不仅拿出了粮食,还保证作战时冲锋在前,只希望邓晨兑现原来的承诺,给予所有参战之人汉民军属的政策。
邓晨没了招儿,他话已说出自然不能更改,现在也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逼迫之下,邓晨重申了自己的承诺,各部首领自然十分满意,组织队伍准备配合淮军行动。
本来邓晨是想再等两天,等周瑜有所行动再出发。结果山越部族源源不断地到来,仅仅一天人数便从原本的近一万人增加到了一万五千人。而且邓晨听说,还有更多的山越部族正在赶来,还有些部族托人带信,让邓晨一定要等他们。
邓晨怕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自己的脑袋都要不保了,于是他决定连夜出发!
五千丹阳卫,一万五千山越兵......
一瞬间,邓晨成了一支两万大军的主帅......
“淮南侯,这下……我可是给你弄出了好大的一个麻烦。”邓晨望着山越营地中的点点火光喃喃自语道。
第442章 风声鹤唳
连绵的号角声震耳欲聋,江东驻扎在彭泽的数万大军正在快速拆卸营寨,准备向南行进。周瑜定好的两天休整时间只执行了一半,现在他们却不得不立刻向南转进,原因便出在邓晨的身上。
周瑜一直密切关注着九华山方向的动静,因为如果淮军主力真的到了,肯定会首先出现在那里。结果昨晚斥候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一支不知名的军队正在从九华山源源不断的走出。
斥候几次想近距离查看军队的细节,但都被对方驱赶。而且淮军好像特意加强了斥候的数量,使得江东斥候根本无法靠近。最后斥候只能寻找高处,从旗帜和隐隐出现的行军队列来判断人数。
最后核定的数据是敌军至少两万人。
这个消息对周瑜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两万人的军队,也就是说来的肯定是淮南一直蹲在后边观望的那支队伍。
如此判断周瑜是有依据的。
据江东情报,芜湖之战淮军分为三部分。其一固守于湖大概五千人,由宣武卫副指挥使安旭率领。其二围困宛陵剿灭山越,大概两万人以上,由江东镇总领雷勇指挥。其三便是一直驻扎在高淳后方,伺机而动的袁耀本部,大概有一万五千左右。
一直追击周瑜的,便是雷勇指挥下的丹阳卫邓晨所部,人数应该在五千左右。而现在突然出现的两万大军,极有可能便是袁耀的那支机动兵力追了上来。
因为雷勇的那支军队一直在泾县和陵阳,如果出现只会袭击鄱阳县,不会绕道到九华山。
于是周瑜第一时间决定停止休整计划,全军立刻南下鄱阳,甩掉江东军的追击!
如果对方真的是两万主力到达,再加上对岸的庐江卫以及守卫彭泽的绥宁卫,淮军的兵力已经达到三万。陵阳的雷勇再率军出山南下,截断江东军南撤的道路,则江东军便有被围歼的风险!
好在朱桓相当靠谱,一天时间就通过船只运送了大批的粮食和给养,使江东军的提前南下能够实行。
周瑜叹了口气,翻身上了马。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彭泽城,此次退走估计再无机会夺回此处要塞,而鄱阳湖东岸地区恐怕也无法保全。
“传令,蒋钦率本部五千人前方开路,每日行军三十五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周泰率本部五千人做全军后卫,在彭泽城南十里处丘陵设伏,如敌军追击可堵塞道路,随后用弓弩给予杀伤。”周瑜对传令兵道。
每日行军三十五里,算是正常偏快一点点的速度。周瑜并不想急行军,那样不仅各部的队列会被拉长,还会让士卒消耗大量的体力。如果遇到突然袭击或者大规模作战,便会处于不利地位。
至于江东军会不会急行军追上来,周瑜倒是不怕。
如果对方真的敢于急行军追击自己,那么等到双方接触,淮军必然已经精疲力尽,自己便集合主力反身一击,毕其功于一役!
而周泰的设伏,却不是为了杀伤敌人。
这更像是一种心理战,意在给淮军将领提个醒,追击时要放慢步伐小心谨慎。周瑜绝对不会让淮军毫无顾忌的放开步子追赶自己,那样压力便会重新回到江东军这边,撤退起来也要麻烦的多。
“大军尽量避开山岭,沿鄱阳湖岸行进,辎重粮草跟随中军以防受到袭击。全军依次跟上保持队形,不得掉队,违令者立斩不赦!”
辎重粮草现在是周瑜的命脉,他的粮道断绝,这些粮草都是从水路运来极为珍贵。如果粮草出现意外,那这仗便不用再打,四万人集体跳湖游泳逃生算了。
几名传令兵一同回应,随后纷纷举起令旗向队伍各方向跑去。
“开拔!”号角声连绵不断,旌旗招展,江东军开始列队缓慢向南方行进。
而此时的彭泽城北方码头方向也是相当热闹,无数的船支不停地穿梭于两岸,将一船船的淮军运过长江。江东水师现在都在鄱阳湖口,使得淮南水军可以毫无顾忌的向彭泽运送粮草和兵源。
腰悬“涉水剑”的陈杰从一艘艨艟上跳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踏上南岸彭泽城附近的土地!
“天天望、月月想、年年惦记,这彭泽城终于属于我们淮南了!”陈杰手扶涉水剑,心中十分的畅快。
他们庐江三卫就在彭泽对面,这地方对他们来说那可真是垂涎已久,如今终于到了手,自然要感慨一番。
“还有多少人没有渡江?”陈杰对副将问道。
“还有一千人,估计中午前便可全部运输完毕!”副将回答道。
“不等了,登岸的各曲立刻集结向彭泽城靠拢,我们在城外扎营与绥宁卫形成犄角之势!”
不到一刻钟,淮军的行进鼓声便响了起来,港口上集合的四千庐江卫开始列队向彭泽城靠拢。
“邓晨到哪里了?”陈杰上了马,一边望着前行的队伍一边对斥候询问。
前两天他们收到了邓晨的信,信中邓晨将万余山越部众下山驰援、以及庞统的最新命令一起送了过来。虽然邓晨什么都没说,但陈杰却明白邓晨的意思,那便是希望庐江三卫与他一同行动追击周瑜的大军。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江东军粮道被断,只能通过鄱阳湖水军运送粮草给养。他们只要跟住江东大军,等待雷勇率军从陵阳截断江东军的退路,那这个游戏便可以彻底宣告结束!
虽然双方人数相当,但没有了后勤给养的供给,江东的四万精锐早晚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邓指挥使的大队人马中午应该便可以到达彭泽城!”斥候急忙回答。
“好!这次我们便看看这个周瑜如何再次金蝉脱壳!”陈杰大笑,他一拉马缰,居然先行向彭泽城方向跑去,身后几名侍卫急忙跟了上去。
而彭泽城的陆逊,此时也在做着出击的准备。
他命陆瑾带一千人马留守彭泽城,自己率领剩余的三千人出城集结等待庐江卫和丹阳卫的到达。周瑜撤兵他已经看到,现在确实是追击的最好机会!
第443章 山河棋盘
建安十一年八月,淮南与江东围绕芜湖、宛陵的作战已经转变为淮军全面进入豫章围堵江东主力的战役。近四个月的你来我往后,淮军成功将战火从丹阳郡腹地燃烧到了孙权的老巢。
而在于湖方向,随着周瑜主力的撤退,甘宁水军赶往芜湖支援周燕,导致江东水军对长江下游的封锁能力下降。身在合肥待产的白翠微抓住机会调集未渡江的一万护军及时驰援,使得于湖方面的战斗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守卫于湖的安旭部人数提高到了一万五千人,而已经占领昌繁的袁耀所部,由于放弃了追击周瑜主力的计划,转而开始向北面的芜湖方向进攻。
于湖城下,周燕所部有被切断后路的风险!
无奈中,甘宁水军登陆芜湖,帮助周燕守住后路。而周燕所部也开始向芜湖方向撤退,准备在那里登船逃回柴桑。但安旭怎能让周燕如愿撤退,他率全军出击,连番激战下,成功将周燕围在了距离芜湖城二十里的飞星山。
甘宁本想出城救援,但袁耀大军却恰巧赶到,完全切断了甘宁救援周燕的道路。
甘宁无奈只能困守芜湖等待周燕突围。他有水军,随时可以在芜湖登船倒是不怕,但周燕那边的五千江东精锐却没有那么好运。甘宁不敢撤走,他如果此时上船放弃芜湖,便等于直接宣告周燕的全军覆没。
继续困守芜湖对甘宁来说毫无意义,想打开周燕的逃亡通路实际已无可能。
但偏偏这个周燕是周瑜的亲族,手下五千精锐又是周氏亲军,甘宁不敢轻易放弃。而周瑜现在远隔千里正在逃亡的路上,甘宁想要请示也找不到人。
救又救不了、撤又不能撤,他一时间进入了两难之境。
甘宁甚至一度希望袁耀尽早消灭周燕所部,这样他便可登船返回柴桑,不必在这里坐等。而庞统似乎有别的算计,他偏偏就只是对周燕所部围而不攻,生生将甘宁的两万水军拖在了芜湖,使其无法加入庐江战场。
彭泽、庐江、柴桑、鄱阳湖方向的战役更是有了戏剧化的转变。从此前周瑜谋划“碰一下”彭泽,变为了淮南三卫准备合力“追一下”周瑜。陆逊的绥宁卫、陈杰的庐江卫、邓晨的丹阳卫,以及支援而来的一万五千山越军,组成了两万八千人的追击部队。他们从彭泽出发,一路尾随周瑜四万江东军沿鄱阳湖南下,直奔鄱阳县而去。
如果不出意外,在那里他们将和穿插而来的雷勇所部,一万五千淮军汇合,那时候淮南的兵力将第一次占优。
鄱阳湖口的战斗也在持续,董袭率领柴桑的江东水军残部继续与张怀作战,双方在鄱阳湖口连续不断的混战已经进入了消耗阶段。
张怀希望打破江东水军对鄱阳湖口的封锁,这样淮南水军便可进入鄱阳湖,彻底切断柴桑从水路向周瑜大军补给的线路!而董袭却要死守鄱阳湖口,因为一旦让淮军突入鄱阳湖,不仅周瑜大军将失去唯一的水路补给通道,江东现在的首府南昌也会受到威胁!
两人为了鄱阳湖口的控制权也是拼尽了全力。张怀亲临一线督战,数次负伤,而董袭则在一天之内换了三次旗舰,可见战况之激烈。
上千里的战线上,淮军和江东军的战斗连绵不断。
包围歼灭战、山地突袭战、千里追击战、城市攻坚战、鄱阳湖口的水战,无时无刻都在进行之中。
许都,司空府......
曹操将孙权的书信放在桌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江东和淮南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照此发展下去江东此次必然大败。孙权不仅将失去丹阳郡的立足点,还可能丢失整个豫章郡。
而淮南袁耀,将会在江南有稳固的后方,这对曹操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本来淮南对曹操来说只有淮河防线。结果自己上次丢了一半徐州,已经使淮南有了一定的战略纵深,如果再加上一个稳固的江南后方,以后再想消灭袁耀将极为困难。
“公达、奉孝以为如何?”曹操的目光转向身旁的荀攸和郭嘉。
两人彼此交换了下眼神荀攸才缓缓道:“明公,江东如果失败对我军不利,以后缺少了制衡袁耀的棋子,几年后我军南下将极为困难。”
“当务之急,必须让双方迅速停战,保全孙权的实力。”
“先以朝廷的名义任命袁耀为扬州牧,随后令其立刻与孙权罢兵。这个职位袁耀垂涎已久,拿它作为安抚条件袁耀大概率会同意。而且现在扬州实际上已被袁耀控制,给了他这个名号对我们来说亦无损失。”
曹操微微点头,这是个阳谋。袁耀如果收了扬州牧的职务,便不能违背朝廷的旨意。如果不停战那便是公然藐视朝廷,以后自然也不配做这个扬州牧,统治地方。
荀攸继续道:“随后命夏侯惇将军所部向彭城增兵威胁下邳,如果下邳有失,则淮南的东海郡、琅琊国便成了飞地,袁耀断不能置之不理。”
“命令驻守汝南郡平舆的曹仁将军所部,向汝阴移动,威胁寿春和淮河防线,袁耀想仅靠一个徐彬的淮北镇抵挡,绝无可能......”
“如此,身处江南的袁耀必然带兵返回,江东之危便可解决。”
曹操颔首,他又将征询的目光望向郭嘉,郭嘉便出列道:“公达所说皆是良谋,如今我军主力在北清缴袁绍残部,无法全面进攻淮南。而孙权在淮南之侧,可起到牵制袁耀和刘表的巨大作用,暂时不能让其败亡。”
“只是此战之后,孙权实力大减,我们可以压制袁耀,但对刘表也当谨慎提防。”
“荆南一部以北江东取得,而刘表大军现在正在荆南与孙权作战。我们亦应该立刻给刘表下旨,让他停止夺回荆南的行动。”
曹操皱了皱眉疑惑道:“孙权两面作战,正是刘表夺回荆南的绝好机会,他岂能同意?”
郭嘉捻须微笑道:“荆州内部派系复杂,实权被蔡氏、蒯氏等士族控制。明公只要给他们分别写封书信,许一些好处,让他们反对刘表继续对荆南用兵则此事必成!”
第444章 千里追击
鄱阳湖旁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江东军无数旌旗招展列队向南行进,周瑜骑在战马上望着大军行进的队列,心中略略安稳了些。
至少士气还在,江东主力并未受挫。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尽快赶到鄱阳县,与先行出发的孙辅部汇合。
“报都督,身后淮军距后卫部队四十里,还在缓慢跟随。”中军司马拱手汇报。
周瑜点了点头,淮南追击部队距离周泰的后卫大概一天路程。这帮家伙被自己反复伏击了几次,终于才减缓了前进速度十分不易。
“鄱阳县战报可到可到了?”周瑜询问道。
按照计划,孙辅先前出发的一万人,应该在昨日到达鄱阳县。那里的得失关系到江东大军的退路,按理说战报应该早就到了。可到现在却没有一点消息,这让周瑜有些心急。
“尚未收到孙将军的战报,昨天派去联络的斥候也没有返回。”
周瑜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雷勇的那支淮军提前一步占领了鄱阳城?如果真是那样,恐怕事情便难办了。
“不能被动等待,必须挡住身后淮军的追击!”周瑜下了决心,他从怀中拿出一卷地图展开皱眉思索,足足半晌后才道:“传令周泰,在前方十里处的石剑隘修筑营寨,挖掘壕沟阻挡江东军继续前进,掩护主力到达鄱阳城,没我命令不得擅自撤退!”
传令兵从周瑜手中接过令箭,上了马便向后方疾驰而去。
“公瑾,何事啊!”鲁肃骑着马从后面赶来,他听说周瑜的卫队停滞不前一直在路边等待便猜测肯定有大事发生。他是孙权亲命的监军,自然要来询问一二。
“子敬,孙辅的战报还没有到,我怕鄱阳城有失,派周泰在石剑隘修筑营寨抵挡淮南追兵。”周瑜靠近鲁肃低声道。
“石剑隘一边靠鄱阳湖水泽一边是石剑山,只有一条大路可供通行。周泰率五千后卫军挡在那里,淮南追兵必然无法继续前进。如果鄱阳县真的被雷勇提前占领,我军也有时间将其夺回,避免被两面夹击。如果没有,周泰的后备队人数较少,也可及时脱困。”
鲁肃点头,这是未雨绸缪之举。
江东军主力被淮军追的太紧,一旦前路被堵,后方的追兵便会急行军赶上来使得江东主力首尾难顾。有了石剑隘的阻挡,即便淮军挡住了前路,他们也有时间突破重围杀出包围圈。
“五千人是否少了些,周泰虽然勇猛,但追击而来的淮军三卫也是精锐之师,即便我军占据隘口恐怕也难以长时间阻挡。”鲁肃建议道。
周瑜想了想才道:“子敬说的有理,我便再给他两千精兵。”
他之所以不想多给周泰兵力,并非对周泰有什么意见,主要是考虑即将到来的鄱阳城战斗。雷勇那支队伍有一万五千人,想要突破对方的封锁和堵截,兵力必须达到对方的一倍以上!
江东主力一共只有四万人,如果过多分兵便会减少突击力量,导致无法突破雷勇的封锁。那时候即便石剑隘成功阻挡住了邓晨的追击部队,也毫无用处。
急行军的号角声响起,江东中军开始跑步前进这是要赶去支援孙辅,也是为阻击淮军的周泰争取时间。
而此时,作为追击一方的淮军,心中也是同样的焦急。因为雷勇的信已经通过玄翎卫的渠道,从水路到了他们手里!
“雷都督的前锋队伍已经到了鄱阳县城外,正在与孙辅大军激战。双方几乎是同时到达,但鄱阳城原江东守军极为顽强,以至于雷都督错失了破城良机!”陆逊将信中的内容简单的向众人复述了一遍。
“还好玄翎卫在鄱阳县留有一些后手,浮针匠正四处截杀孙辅派出给周瑜信使,估计周瑜还没有收到江东军已经占领鄱阳县的消息。”
此次追击作战,他们三卫的临时指挥使是邓晨,陆逊和陈杰两人为副。毕竟,邓晨的职位最高,他现在是江东镇副总领,而且一万山越兵也是他募集而来。
“我们必须快速追上周瑜的主力,不给他喘息之机,否则这个全歼江东主力的机会便会失去。”陈杰眉头紧皱。
他们这一路也是吃够了苦头,那周瑜计谋百出让人防不胜防。他不仅时常使用疑兵迷惑他们而且频频设伏,以至于淮军始终无法追上江东军主力。
后来邓晨改变了策略,他命令苍藤率领山越兵在前方探路。这些山越兵极为机敏,又习惯了丛林山地作战,所以即便是中伏也能全身而退。而周瑜的疑兵也被这些熟悉环境和丛林的战士轻易识破,这才使淮军成功跟上了江东军的步伐。
“斥候刚刚来报,我军距离江东军后卫至少有四十里,想要追上是件难事。”陆逊摇了摇头。淮军一路追击连续被周瑜牵制,已经相当疲惫,如果再强行军周瑜万一反身一击淮军必然大败,这也是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让苍藤率领山越部族先行,他们脚程快,周瑜即便有埋伏或者反身攻击,苍藤只要撤退便可!”邓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陈杰和陆逊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只要山越前锋能够拖住江东军,他们的主力便能追上。
“叫苍藤和乌丰来!”邓晨看两人没有其他意见,便下了决定。
半个时辰后,山越独有的号角声响起,一万五千山越兵开始脱离大队向前方急行军!这些战士身上无甲,手中武器也都十分轻便,走起路来几乎人人带风不到半日便将淮军主力扔在了身后。
“阿兄,这邓指挥使终于开窍了,早就该放我们独自追击,他们那个速度能追的上谁!”乌丰笑着对苍藤道。
“不能大意,这一路上江东军四处设伏,多亏了我们山越都是轻装步兵,又人人能够上的了山、钻的了丛林,突围易如反掌,否则损失也会很大。”苍藤摇头道。
“这些部族都是为了投效淮南侯,以后带着族人过好日子而来的,不能让大家伤亡过大,否则各部头领也会有意见。”
“阿兄说的在理,人如果死绝了,好日子也就没了意义。”乌丰点头称是。
“一会我率领山越营在前,毕竟我们都是淮军,即便有了伤亡也是我们先有,这样各部首领也就没了话说。”苍藤道。
“你带领咱们部族的三千人殿后,死了青壮太多,阿爹回去也不会饶你的。”
乌丰却想了想道:“阿兄,不如让我率领部众在前,我想立功,做和你一样的淮南将军!”
这些日子,乌丰与苍藤都在一起,他亲眼看到了这位阿兄在淮南军中受到的尊敬。不仅是山越营的山越兄弟们十分恭敬自己的这位营官,即便是那些汉人士兵和将领也都对苍藤礼敬有加,这让乌丰十分羡慕。
第445章 决绝之意
鄱阳城外,雷勇率领的一万五千淮军在城南方向五里外扎营,他们成功的堵住了江东军继续南下的道路!
他们刚刚和孙辅交过手,并且成功将其击退!
但情况并不乐观,现在看似淮军已经对江东主力完成了战略包围,但雷勇的处境并不比周瑜好多少,甚至很多地方还不如一路逃亡的江东军。而且鄱阳县城现在还在江东军手里,那里有完善的码头和不少船只,江东的补给将会大幅度改善。
雷勇指挥这支淮军,先在石梁渡与山越军大战,随后又在虎林原全歼祖郎主力。几乎没有休息便奔向山越的老巢泾县和陵阳。好不容易横扫了两地想休整一下,结果却接到了庞统的军令,让他们跨过山脉和丛林,直插鄱阳县堵住江东主力的去路。
这一路上道路难行不说,还因为连绵不断的阴雨使的很多小河水量猛涨,大军一再受到阻碍。跌跌撞撞间,雷勇好不容易才将大军带出深山,堵在了鄱阳城以北。
时间就是战机,雷勇不顾疲惫立刻率军攻城。却没想到守城的将领极为厉害,仅凭两千人便挡住了他几轮进攻。雷勇以为是哪位江东名将在此,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守将的名字叫做吕蒙,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雷勇再次命令“马猴二将”左右夹击城池,并和李义率先登营亲自主攻,结果却在发动之前,得到了孙辅率领江东一万江东大军到来的消息。
不得已,雷勇只能率兵撤走,重新在城南修建营寨等待淮军主力从后方到来。
“现在的问题是缺粮,我军粮草仅够五日,后方从山中转运粮食极为困难,杯水车薪。那周瑜还有水路补给,我们恐怕耗不过对方。”中军大帐内马晖对雷勇道。
“粮草确实是难题,但只要邓晨将军能在我军断粮之前到达,那么粮食问题便会迎刃而解。”李义道。
“彭泽如今已经被我军占领,水军也是我们占优,庐江的粮草可以源源不断运送过江,只要我们与追击部队河流粮食便无问题。”
“主要问题还是士气......”侯晖对众人拱手道。
“我军连番作战,几乎没有休整的时间。士卒十分疲惫,有些甚至颇有怨言,如果再打硬仗恐怕很难发挥应有的战力。”
“据玄翎卫汇报,那周瑜每日行军只有三十五里,并不是仓皇逃跑。部队虽然辗转千里,但却未受重创,士气依然十分高昂。再加上对方死守鄱阳湖口,我水军无法进入内湖截断其运输线,他们的粮草和给养却可连绵不断......”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周瑜孤注一掷全力进攻我军营寨,恐怕我们很难挡住。”
“不如让开主路,躲避江东军主力的锋芒,而后汇合邓晨大人的追击部队,一同掩杀,这样不仅能造成江东主力的巨大损失,我们也避免了更大的伤亡......”
李义和马晖同时点头,“受气猴”这个谋划最符合他们现在的情况。
如此疲惫之师,在城南扎营。一不占地利、二缺少士气和粮草。面对数倍于己的江东主力,他们如何能战。
雷勇点了点头,众人所说都有道理,但他却不能撤退。
袁耀时常有句话,那便是“屁股决定脑袋”,雷勇认为是至理名言,你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你的想法和决定。作为下属,他们自然可以提出这样最为合理的谋划,但作为江东镇总领,此次淮南与江东之战前线最高指挥官,他却无法就这样让开通路。
围歼江东军主力,一战定乾坤,平定整个江南,这种责任和诱惑是他无法用任何理由放弃的。只有奋力一战后的结果,才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淮南与江东四个月的全面战争,不仅消耗了巨大国力,也使得双方的统帅以及无数将领殚精竭虑。士卒们在前线拼杀搏命、后方的各个衙门全都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保障后勤供给。
淮南各个郡县几乎都有调动,内政司、肃政司、五军司、数千淮南官员几乎都在第一线工作。他们征调粮草维护各地生产、调集护军填住战线的缺口拱卫城防、巡查各地以免奸细潜入、安抚百姓防止出现叛乱。
这一系列高强度的全民动作,岂能是他一个决定和判断,便可以改变的?
经过四个月的相互拉扯,如今的形势淮南已经占据了绝对主动,只要能够围住周瑜的江东主力,淮南便可一战而胜彻底消灭孙氏集团!
这样的机会,即便是刀山火海,雷勇也不得不跳一下才行!
“惟其艰难,方显勇毅!”这是袁耀曾经对雷勇这个勇字的解释,也是雷勇今日的开篇词。
“诸位所说都对,但围歼江东主力的机会就在眼前,难道我们就不战而退?那样如何对得起这四月来淮南侯的殚精竭虑和对我们的殷切希望?如何对得起在数千里战线上与江东军舍生忘死拼杀的同僚?如何对得起战死沙场的同袍?又如何对得起在后方倾力支援我们的的淮南百姓?”
雷勇声音如雷霆一般响彻大帐,周围的将领先是低头不语,但渐渐的目光中却重新闪耀起了光彩。
“此战我军必打,绝对不会轻易让开通路!”雷勇目光如电一般扫向众将,而众将皆是心中一惊,身体都跟着挺直了不少。
“李义!”雷勇高声道。
“属下在!”李义率先出列,浑身一阵杀气涌现!
他已经听明白了雷勇意思,那便是必须与江东军来一场血战,哪怕是被击溃也决不能让对方吓跑!
“鄱阳城以南都是平原和湿地,没有任何的地形可供驻守。我命先登营突前配置,做全军胆魄,你可敢?”雷勇声音虽然平静,但话语却如同惊雷一般。
什么叫突前配置,做全军胆魄。那便是让先登营布置在大军主力的前边,然后承接江东主力的首先攻击,等到对方士气减弱后,淮军再全军与其作战!说白了,便是让先登营成为淮军一座人造的山岭!从左右分流对方的部队,屹立在战场中间消耗敌人的士气!
但李义不仅没有丝毫的怨言,还对此心怀感激。
这种配置,相当于把整支军队的“魂”押在了先登营身上。先登营屹立不倒,则全军士气如虹;先登营被击垮,则全军可能崩溃。这是极具风险又充满魄力的豪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是对李义以及先登营的无限信任!
士为知己者死!作为降将的李义,此时心中只有一片豪情!
“雷都督放心,我先登营自从投效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答淮南侯大恩。只要我在,先登营必然挫动江东军士气屹立战场不倒!”
第446章 隘口之前
暮色四合,鄱阳湖的浩渺烟波在夕阳余晖中染上了一层瑰丽的紫红。周瑜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身后“周”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两万余江东步卒如同一条深色的巨龙,沿着湖岸蜿蜒推进,铠甲与兵刃的碰撞声、整齐的脚步声,混合着湖浪轻拍岸边的沙沙声,形成一种肃穆而雄壮的行军节奏。
军士们虽面带长途跋涉的风尘,眼神却依然锐利。
前军多是持长戟、大盾,中军弓弩手行列严整,后军与辎重车辆则被护卫得滴水不漏。斥候轻骑如离弦之箭,不时从队伍两侧奔出或驰回,将前方探得的地势、水情精确报与中军。
江东主力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到达了鄱阳城。
“孙辅为何如此驻军?”周瑜看着远处孙辅的营寨心中略有不满。
出发前他曾经反复叮嘱,一定要截断雷勇与泾县、陵阳的粮道,可孙辅却只是扎营在城外并未这么做。
“事有轻重缓急,大敌当前,都督还是要以大局为重。”鲁肃低声劝谏。
“好在鄱阳城守将十分得力,仅凭两千守军便成功抵挡了雷勇多次的进攻,不仅没有慌乱逃走,还敢出城反击勇气可嘉。”
周瑜成功被鲁肃转移了话题,他点头问道:“这个吕蒙子敬可听说过?”
鲁肃记忆力惊人,对孙权治下各级官吏和战将的底细无一不知,可以说是江东行走的人事档案。
“公瑾可认识邓当?”鲁肃反问道。
“邓当自然认得,他是伯符的副将。”周瑜回答。
“这个吕蒙便是邓当的妻弟。”鲁肃面露微笑。
“吕蒙字子明,生于汝南富陂,少时家境贫寒,南渡长江投靠姐夫邓当。十五六岁时,他曾偷偷跟随军队去讨伐山越,即使被姐夫邓当发现呵斥也无法阻止,是个天生的军人材料。”
“只是他性格有些暴烈,因无法忍受一名小吏的屡次轻视羞辱,他居然愤而杀之。本来是要军法从事的,结果却被主公孙策保了下来。后来其姐夫邓当去世,经过张昭的推荐,便做了这鄱阳城的守将。”
“原来如此......”周瑜点了点头。
“这吕蒙既然得到伯符的赏识,必然有不寻常之处,仔细任用兴许能成为一员虎将。”
“禀都督,淮军约一万五千,在城南五里外鹤鸣浦驻扎。”斥候的声音将周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将目光重新聚焦于不远处的鄱阳城。
“鹤鸣浦吗?对方居然想占平地上硬抗我军主力?”周瑜喃喃自语。
“全军在城南驻扎,修建营寨,所有将领立刻到城中府衙听候调遣!”
大军继续蜿蜒而行,直到城南才开始驻扎修建营寨,与五里外的淮军对峙。
“公瑾想如何打这仗?”鲁肃问道。
“鄱阳城地处东岸,如今彭泽已失,想要长期守住鄱阳已经十分困难,所以此地迟早要放弃......”周瑜平淡道。
“雷勇所率的这支淮军历经几次大战,星夜兼程翻山越岭而来,肯定疲惫不堪缺少粮草。如果没有身后追兵,我军即便是耗也会耗死他。”
“如今,我军自然当正面予以击溃,然后大军继续南下,绕鄱阳湖返回南昌。”
“而且此事宜早不宜迟,必须尽快实行,以免周泰在石剑隘压力过大!”
周瑜说完纵马便向城中而去......
而此时,石剑隘的战斗已经在暮色中打响!
苍藤率领山越兵正在冲击石剑隘的周泰守军。
“阿兄,此地地形过于狭窄,江东军又有七千之众,想要直接冲过去恐怕没有机会!”乌丰看着一片片倒下的山越士卒,心中有些心疼。
“你说得对,立刻停止进攻,让各部的带队首领前来见我!”苍藤点头。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进攻的山越缓缓后退,重新消失在密林之中。
一块空地上,十几名山越首领聚集在一起,正在吵嚷着进攻的先后顺序。
“你们陵水部人多势众,就应该冲在最前边,为何开战时总要我们乌丘部在前?难道是怯战?”一名头戴铁盔却身穿豹子毛皮坎肩的男子大声怒吼。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陵水部在后了,我们部族刚才一个冲锋便死了一百多人,你居然敢说我们怯战?”噌的一声,另一名大胡子首领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骨匕,上去便要和对方拼命。
“住手、住手,大家都是来给部族找一条出路的,别事情没成自己先内讧......”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急忙站在两人中间拉架。
这老者似乎很有威望,两名部落首领看到是他虽然依然神情愤然,但却没有继续动手。
“老祭司说的对!”苍藤的声音传来,随后他和乌丰便匆匆走了过来。
“诸位兄弟,我们此次归附淮南侯,为的是子孙后代能有更好的生活不再受人歧视,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怎能内部先不合?”苍藤高声对众人道。
众人默不作声,苍藤现在是淮南的代表,大家认为他说的便是淮南侯说的。谁也不会想到,苍藤只是一个营官,而且从来未见过淮南侯。
“青山部的孩子,你现在是大军的领路人,接下来到底如何做还是要向所有人说明。”老祭司对苍藤道。
苍藤行了个礼,然后站到一块石头上高声道:“我军正在追击江东主力,而且雷都督的大军已经从泾县和陵阳方向提前截断了江东军的退路,只要我们打破这道隘口,邓大人的队伍便会直扑周瑜的背后!”
地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倒不是在讨论淮军即将包围江东主力,而是对雷勇的名字产生了反应。
“这雷都督带的可是在石梁渡河虎林原击败祖大王的队伍?”老祭司颤颤巍巍的道。
“正是。”苍藤点了点头,下边立刻便炸了锅。
“听说这雷勇每天要吃三个山越男人,每晚要睡三个山越女人,他的队伍军粮都是山越人的骨肉,如此军队我们怎能靠近?”老祭司声音有些颤抖。
苍藤却哈哈大笑,他知道这是一些人的谬传。
“各位不要慌张,雷都督我在秣陵时经常见还一起喝过酒,是个极为随和的上官,大家不要相信那些谬传。”
众人听苍藤这么说,心中才略有安定。
“大家相信我,只要破了隘口,打败江东主力,淮南侯所允肯定都会实现!”苍藤笑道。
“可这隘口太过狭窄,我军又不善攻坚,如何破之?”老族长再问。
苍藤却看着隘口方向冷哼一声道:“我山越何时需要走隘口才能通过大山了?”
第447章 鄱阳鹤鸣
八月的晨雾尚未散尽,鄱阳湖像一块揉皱的青玉嵌在鹤鸣浦的臂弯里。这是一片夹在湖岸与丘陵间的狭长谷地,西边是鄱阳湖,东边便是接连一片沼泽的浅滩。
西边的泥沼泛着灰绿的浆泡,唯有几丛歪脖子乌桕树戳出水面,像溺死鬼伸出的枯指。谷地地势十分平缓,地面是沙质的平原,小草凝着夜露,水气很大踩上去肯定能洇湿靴底。
风不断从湖面卷来,裹着水腥气,掠过两侧芦苇荡发出细碎的哨音。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线泛起一片微红,云层被染成淡橘色,太阳要出来了。
鹤鸣浦虽然是狭长谷地,但东西却十分宽阔,想要扎营堵住道路,毫无可能!所以淮军只能放弃筑营自守,而选择列阵迎战!
而对于江东军来说,如果想继续南下返回南昌,也只能从鹤鸣浦过,别无他想。
鄱阳城南门以及城外的江东大营几乎同时大门洞开。
先是十几面“周”字旗幡次第而出,朱红缎面上金线绣的云纹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每面旗后跟着十名赤甲持戟的亲兵,步伐齐整得似尺量过,这是周瑜的亲军,专司护持在他左右。
紧接着,中军大纛升起。丈八高的青鸾旗顶缀着明珠,旗杆插在一辆战车上,车旁跟着十六名精锐侍卫,周瑜顶盔掼甲全身齐备,坐在车上缓缓而出。车驾后是三十名骑士,人马俱披鱼鳞甲,连马首都罩着狰狞的铁面,相当的威风!
号角声响起,主力步卒开始列阵。
前排是三千“丹阳兵”,皆着布衣短打,腿缠绑带,手持长达七尺的长铍。
所谓长铍,是一种头尖腰粗,既能刺又能劈的武器,最适沼泽平原的混战。他们以百人为伍,伍伍相衔,踏着鼓点向预定阵地推进。
后面便是常规的长矛兵,他们的矛杆有两丈多长,竖起来比人高出一头。他们分成小队,每队五十人,队长举着一面小旗队伍跟着旗的方向移动,慢慢铺成一道横线。
长矛兵后边是拿着刀盾身披轻甲的刀盾兵。这些刀盾兵盾牌挨着盾牌,连成一片,刀柄朝下斜斜地指着前方。盾牌和长刀在朝阳的映照下,犹如行进的波浪一般,反射出无尽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行进的鼓声响起,江东主力,三万余精锐之师,开始向五里外的雷勇大营前进。
“公瑾,是否要分兵留守鄱阳城?”鲁肃对战车上的周瑜低声询问。
周瑜却缓缓摇了摇头回答道:“山越出其不意绕过石剑隘,与邓晨前后夹击周泰。石剑隘已经丢失,我军如果今日不能突破鹤鸣浦的淮军防线,返回鄱阳城也只有等死一途。”
“命令后卫收拢周泰的败兵,全军尽速赶往鹤鸣浦,一定要在天黑之前突破淮南防线,跳出包围圈,否则必然难逃被围的下场......”
鲁肃点了点头,周瑜现在这是孤注一掷,想要保存江东这支生力军,除了绝地突围以外,已经没有了其他办法。
“吴侯前几日传信,说已经派遣孙皎将军带领新组建的解烦卫前来接应,不知何时到达。”鲁肃又问。
孙皎字叔朗,便是孙静的儿子。孙权继位后重用孙静,与其缓和关系,孙皎脱颖而出开始带兵。孙皎与孙权关系极好,两人既是兄弟又是挚友,孙权甚至将其视为最信赖的宗室将领。
历史上,此人治军风格“严而不苛、恩威并施”十分的厉害,陈寿在《三国志》中还专门提到过这点。
“时间紧迫,孙皎是否能够及时到达很难预测,况且其率领的解烦卫也是一支新组建的队伍,是否能战还在未知数......”周瑜叹了口气。
“如今之计,只能盯着眼前,想太多已经无用。”
鲁肃默然无语,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硬碰硬的拼一下,谋算确实没有了太大的意义。
而此时的鹤鸣浦,一万五千淮军正列阵等待周瑜大军的到来!
“禀总领,周瑜大军已经从鄱阳城出发,人数三万以上,预计午时前到达。”斥候向雷勇等将领汇报道。
雷勇背着手缓缓看了一圈身后的众人,然后道:“一千先登营重甲兵、一千先登长枪兵以及一千护军轻步兵交由李义将军指挥。你需要在主阵线前方筑起环形土垒,使用云台战法分割战场,将敌军的进攻分流使其不能集中优势兵力突袭我军阵线!”
“将军放心!”李义拱了拱手。
雷勇又看向侯晖道:“侯将军善于临阵指挥,智谋百出,我将大军左翼托付给你!”
“你率本部先登营一千刀盾兵,以及一千护军看住靠湖的水泽地带,那里虽然难行,但地形复杂可用奇兵,如有战机你可自行决定不必请示于我。”
“遵命!”侯晖面色潮红,雷勇的话是对他的最大肯定。
左翼靠近水泽,那里芦苇丛生确实可用奇兵。而且雷勇将临阵指挥之权交给了他,这是对他极为信任的表现,也是对他能力的肯定。
“马晖,你......”雷勇欲言又止。
他想让马晖去守右翼,但却有些不忍,因为右翼和前方的先登营一样,压力最大!
那里无险可守,而左翼的水泽又不能大规模进军,敌人如果攻击中央的先登营不利,肯定便会迂回淮军右翼。先登营起码有重甲和自己的独特战法,而一直作为宣武卫二线营的混编营,却什么都没有。
马晖这人沉默寡言,十分的低调,是标准的老实人。也是在各营拼抢资源时总是最吃亏的那个。作为老上司,雷勇对他极为了解,如此重任,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但现在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总领放心,我带混编营去守右翼,只要我还在江东军就绝不会突破右翼防线......”马晖的声音非常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般。
雷勇脸上通红,憋了半天也只是抬手拍了拍马晖的肩膀道:“好兄弟......”
深吸一口气,雷勇才恢复了平静,他继续道:“你率本部一千人,以及三千......不,四千护军,守卫右翼!”
“敌军在先登营处碰壁后,必然会全军突袭右翼,那时候你要坚决顶住!”
“总领放心!”马晖仍旧是平静至极。
雷勇对身后众将补充道:“我率五千护军配置在先登营之后,作为全军预备队,各处如有不支,我将亲率士卒救援!”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战报道:“玄翎卫传来的消息,邓晨率领的援军已经攻破石剑隘,大军正在急行军赶往这边,黄昏之前便能到达!”
“只要我们能守到天黑,江东军必然腹背受敌,到时候便可大获全胜!”
第448章 雷鸣之地
建安十一年,八月二十八日午时,江东军主力终于到达鄱阳城外五里的鹤鸣浦。
此时的鹤鸣浦一丝风都没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旁边的湖面,仿佛一张无边的铸铁穹顶,将整个鄱阳湖罩得严严实实。湖水不再是往日的晶莹剔透,失去了阳光的照射,反倒成了一片沉滞的墨黑色,深不见底,令人恐惧。
附近十分安静,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躲了起来,以免被即将带来的暴雨牵连。
战鼓和号角声响起,江东军逐步开始列队,距离他们不到一里便是淮军的阵列。在周瑜的带领下,江东军一众将领登上了最高的地方望向不远处的淮军,神情都颇为凝重。
“这支淮军在一万五千人左右,由淮南江东镇总领雷勇统帅,主力是先登营和宣武卫混编营......”鲁肃拿着斥候探查的情报向众人说道。
“但这两支精锐大概只占部队总数的不到三成,其他的都是临时征调的淮南护军,所以战力并不是淮军顶级,只要打垮这两支淮军精锐敌人便会崩溃。”
众将点头,紧张的神情稍减,心中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此战颇为重要,所有人都知道淮军的追兵就在身后,如果不能快速突破鹤鸣浦,他们便会被围在此地等死。
“这支淮军十分疲惫,他们先是在石梁渡、虎林原与山越大战,随后又奔袭泾县、陵阳。未得丝毫休息便穿越千里群山到达这里,犯了兵家大忌。而我军虽然也是转战千里却未经大战,士卒体力充盈士气高昂人数又是对方一倍,此战实际已无悬念......”鲁肃微笑对众将道。
众将不由得面露微笑,心中不安再减。
周瑜满意的点了点头,石剑隘丢失的消息让这些江东军将领极为惊慌,好在此事还未扩散到普通士卒中,否则士气必然崩坏。
毕竟,任何部队被两面夹击身陷绝境都不会轻松,这种恐慌在所难免。
所以,必须要快,要赶在这种恐慌蔓延之前突破鹤鸣浦,为大军杀出一条生路!
“淮军在战场中央修建了临时的土垒,意在牵制我军进攻,向左右两翼分流我军主力......”周瑜点着战场中央土垒后的先登营道。
“那里必然是此次会战的要点!哪位将军甘当此任?”
“属下愿往!”出列的是前军副将严政,这人是江东老臣曾跟随过孙坚,虽然资格老但能力一般,所以只做到了副将。
“属下也愿往!”蒋钦晚了半步,但还是出列请命。他是先锋,这种攻坚自然责无旁贷。
周瑜想了想道:“两位一同前往,蒋钦为主,老将军为辅!”
“我给你们六千精锐,务必突破淮军中央阵地,只要中央的先登营阵地一破,此战便是大胜!”
“领命!”两人领命而去。
周瑜又道:“淮军左翼靠近湖边沼泽,那里地形不利于大军展开。我需要有人带领一支精锐从泽地突破,绕击敌军侧后!”
“属下请命!属下请命”出列的居然是两人,吕岱和贺齐。
这两人都出身江东世家大族,先是追随孙策又与孙权一同辗转到了豫章,现在对淮南也是满腔的仇恨,所以十分积极。
历史上,吕岱长期在东南沿海平定山越、经营交州,具备丰富的水师指挥经验,位至东吴上将军、大司马。而贺齐是平定山越的名将,为江东开拓福建等地,尤其擅长在复杂水系和山地进行两栖作战,是江东水军特种作战的代表人物,官至后将军、徐州牧。
周瑜看了看两人考虑了一番才道:“贺齐率三千轻装步兵负责进攻左翼水泽,吕岱你率领五千士卒绕过淮军中央阵地,进攻淮军右翼!”
“左翼地形复杂,部队无法展开,你要徐徐图之!”周瑜对贺齐道。
“右翼地形平坦,适于大军展开,但中央淮军阵地不破,敌人中军便可随时攻击你的侧翼,所以不要过分深入!”周瑜又对吕岱嘱咐道。
“都督放心!”两人拱手而去。
周瑜见二人远去才继续道:“张承何在?”
一名三十岁左右,长相颇为儒雅的将领出列拱手,正是张承。
张承字仲嗣,张昭的长子。历史上曾担任长沙西部都尉,讨平山越屡建功勋。后来官至濡须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是镇守东吴北部防线的重要将领。
周瑜拿起将令,亲手交到张承手上,他缓缓道:“你为人稳重,我将大军后路交给你......”
张承神情肃穆,郑重接过周瑜手中将令。
“你率五千士卒,在大军背后两里外列阵,一则接应从石剑隘退下来的周泰,二则挡住追击而来的淮南军。”
“只要我军未能击破淮军阵线,你和周泰便必须如楔子一般插在那里,切勿让淮军接近我军本阵......”
“你可能做到?”周瑜目光如电,直视着张承的眼睛。
“都督放心,必不辱命!”张承鞠了一躬,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周瑜望着张承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孙太守!”
孙辅出列拱手。
“你带领徐琨率六千精锐做全军支援部队,在中军左翼待命,随时听候我的命令支援各处战场!”
“我与子敬率五千中军做全军预备!”
周瑜目光又扫了在场的众人一圈,随后道:“孙皎新组建的解烦卫就在路上,随时都会到达战场从后方突袭淮军,此战我军必胜!”
“必胜!必胜!”众人怒吼连连!
鹤鸣浦上,无数的号角声响起,各色旗帜如森林一般移动。黑压压的江东军方阵开始向各处缓慢行进,腾起一股弥天的烟尘。
几万人同时的行进,造成了如同雷鸣一般声音,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崩海啸一般向淮军涌来。
前排的淮南护军不禁有些发抖,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也是淮南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野战!
“可惜了,宣武卫没有全员到达,要不然此战必然会得到那些小子天天挂在嘴边的营号。”雷勇摸着下巴缓缓道。
第449章 生死追击
邓晨一边纵马向前,一边将头盔取了下来,汗水顺着鬓角不停地向下流淌。
路边,到处都能看见躺在地上急促喘息的士卒,这些是已经精疲力尽实在无法继续奔跑的伤员。
“都起来,堂堂淮南卫军,跑不过山越散兵吗!”路旁,一名军侯正在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挨着踢着躺倒的士卒。
士卒只能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踉跄的继续前进,但没跑几步便再次栽倒在地。
邓晨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侍卫道:“让后军收容这些跑不动的,通告全军,先跑到鄱阳城的前三曲,集体记功、赏田!”
随后他便再次纵马向前。
苍藤率领的山越兵不负众望,他们从正面牵制、迷惑周泰所部,然后派遣散兵从山上越过石剑隘出现在周泰军的背后。
此时邓晨、陆逊、陈杰三卫到达,众人前后夹击猛攻石剑隘。半日的混战,周泰终于全军崩溃向鄱阳城仓皇而逃。而苍藤和乌丰带领山越部,紧追不舍。
这些喜欢打顺风仗的山越军,追起人来真是不含糊,江东军根本跑不过。
一路上,被俘和被杀的江东军到处都是。山越兵缺少纪律哄抢财物和俘虏,大大减缓了追击速度,邓晨杀了几个领头的才止住了趋势。
随后邓晨命陈杰的庐江卫开路,与山越营以及苍藤部落的山越兵合流,先行追击江东军残部。陈杰的庐江卫都是轻步兵,并且各个都配备弓箭。而且庐江卫不像丹阳卫和绥宁卫一般经历过大战,他们可是生力军,体力充沛。
于是陈杰带着五千庐江卫以及五千山越部族打头追击,而剩余部队却都在后边跟进。
双方你追我跑,在山路上狂飙。
跑不动的江东军便会被身后的淮军和山越军俘虏或者当场斩杀,追不动的淮军,则躺倒在地无力前进。
就这样追了一天,无论是追击的淮军还是被追的江东军,都是生不如死。
“大人,士卒实在疲劳,而且已经半日没有进食,实在是追不动了......”一名庐江卫军侯一边喘气一边对陈杰道。
陈杰此时并未骑马,而是跟着卫队在大队中一起奔跑。
他身上的汗水已经浸透了整个衣裳,头发更是如水洗的一般。
“少废话,我都能跑,你们为啥不能跑!”陈杰呼哧带喘的道。实际上他在五里前才下的马,这五里的急行军就快要了他的命。但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即便是跑死在路上也得快点抵达鹤鸣浦战场!
“主要是没劲了,大家两顿没吃了......”军侯再次抱怨道。
陈杰上气不接下气,他看向前方健步如飞的山越部,低声问道:“他们怎么还有体力?”
军侯道:“这些山越人一边跑一边吃饭......”
陈杰惊讶的望向前方,恰巧一名山越士卒正从腰间拿出一块饼子塞进嘴里,然后举起水壶便喝了两口继续奔跑。
“这也行?”陈杰目露惊讶之色。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山越部族在山中狩猎,追捕猎物半日甚至几日那是家常便饭,居无定所、食不安寝更是常态。追捕猎物到没有粮食时,这些山越人能仅靠一些野菜和野果便能度日,甚至抓起一把草和树皮也能充饥。如今有干粮配发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条件优越了。
“山越行,我们也行!”陈杰从腰间掏出干粮,直接便来了一口。
谁知道这一口差点便要了他的命,极速奔跑中咀嚼吞咽绝对是个危险的工作,陈杰马上便被噎的上不来气。
“快喝口水!”身边的军侯大惊失色,急忙解下腰带上的水壶递给了陈杰。
陈杰停住脚步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这才缓过气来。
“娘的,吃的太急了!”陈杰摸了摸胸口,有些心有余悸。
“传令下去,让大家边跑边吃干粮,一口干粮一口水,要小口吃!”陈杰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的传令兵道。
“这方法可行,让大家都照做!”陈杰对军侯道。随后继续向前小跑,一边跑一边小口吃着干粮。
身后的卫队急忙也从怀中掏出干粮和水壶,一边跟着陈杰跑一边吃起了早饭和午饭。
“他娘的,这陈杰是个天才,这种损主意都想得出!”邓晨一边被噎的不停向嘴里灌水一边骂着陈杰。身边的陆逊一脸尴尬,他出身士族,从小便学习文化、礼仪。对淬剑庄这些人天天将对方的“娘”挂在嘴边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照此速度,只要没有阻击,天黑前肯定便能赶到鹤鸣浦。”陆逊只好岔开话题。
“你说周瑜会不会坚守鄱阳城?”邓晨突然问道。
陆逊略一思索便道:“周瑜必定全军出击前往鹤鸣浦,鄱阳城现在已经是绝地,留守便和等死没什么区别。况且即便他留守军队,我军也可随时绕过鄱阳城,先与雷都督汇合,随后反身再围城,到时候一无援兵二无退路,江东主力自然便会全军覆没。”
“以周瑜之智,必然不会做如此考虑。”
邓晨点头,他越发对陆逊刮目相看。他和陆逊以前并不认识,两人一个在庐江一个在丹阳,也没什么交集。而这几天的相处,邓晨才明白了淮南侯为何对这个青年如此的器重,倾尽心血的培养。
此人再成长几年,以后必然是一方帅才!
“我现在担心的雷都督,他的队伍连番大战主力又都是护军,在周瑜全力的突围下是否能够挡得住......”陆逊忧心忡忡。
“雷都督这人,看似随和却宁折不弯,他必然会在鹤鸣浦死守到底,为我们争取时间。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能快些赶到战场,时间一拖恐怕便会生变。”邓晨叹了口气。
“禀两位大人,周泰率领残兵堵住了通路阻挡我军行进,陈杰大人正率领庐江卫和山越营强攻!”传令兵跑到两人马前汇报道。
“这周泰真是个人物,如此境地居然还能组织起残兵坚持阻击我等......”邓晨喃喃自语。
“伯言,你带绥宁卫前锋跟上去,务必快速将周泰击溃!”
第450章 风格迥异
战鼓与号角如滚雷般贯穿鹤鸣浦的每一寸土地,震得人耳膜发颤。
江东军与淮军在这里展开生死决战,两股人潮在平原上猛烈对冲,仿佛两道钢铁与意志汇成的洪流。
从高空俯瞰,双方军阵如巨兽般互相撕咬、挤压,战线在推进与收缩间不断变形。甲胄的寒光与兵刃的冷辉在尘土中交错迸溅,呐喊、嘶吼、兵刃撞击与战马长嘶混作一片压抑而沸腾的声浪,笼罩四野。
战场中央最为惨烈,江东军如怒涛般一波波扑向淮军先登营结成的环形防御阵。双方围绕低矮土堆反复争夺,尸体已层层堆积,在阵前形成骇人的丘陵状。
淮南军的红黑战旗与江东军的黄白旌旗原本泾渭分明,此刻却在血与泥中纠缠交错,旗面破碎,旗杆斜倒,如同这两支军队厮杀的姿态一般,再也分不清彼此。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与泥土翻涌的浊重气息。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残破的兵器或僵冷的躯骸,每一刻都有身影在刀光中绽开血花,又迅速被后来者淹没。
这里已无退路,只有向前,或者死亡。
淮军的右翼也在激战,但由于江东军始终无法拿下中央的先登营阵地,导致右翼不能更加激进的进攻。双方以阵线的对射,以及小规模的突击为主。每次江东军准备在右翼大举压上时,先登营身后的淮军主力便会在雷勇的指挥下从侧方杀出,这让江东军十分难受,只能再度撤回。
现在看来,只要淮军中央的先登营阵地不被突破,江东军很难全力进攻淮军的右翼,双方只能相互僵持不下。
而靠近鄱阳湖一侧的战斗却更加的复杂,那里都是水泽和芦苇荡,几乎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仔细看去便立刻会发现一个问题,那便是芦苇荡中露出的只有江东军的旗帜,却完全没有淮军的旗帜。但这些江东军的旗帜却无法前进,偶尔还会有不少旗帜突然倒下,肯定是受到了袭击。
“受气猴干得不错!”雷勇望着水泽方向面露微笑。他将手中的横刀重新入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旁边的侍卫急忙将水袋递给了雷勇。就在刚才,他亲自率领中军卫队再次从江东军的侧面杀出,成功掩护了自己的右翼,逼迫吕岱再次撤退。
“只要先登营能坚持住,我们便能挡住对方的进攻势头!”
雷勇望向中央阵地,那里红色的旗帜迎风飘扬,闪亮的“先登”二字熠熠生辉。
“淮南侯真有先见之明,收了一支强军!”雷勇感慨道。
“禀总领,江东军本阵有异动!”中军司马指着远处的旌旗道。
雷勇眉头紧皱,他望向远方江东军本阵的无数军旗,果然发现又有一支江东军正在向右翼前进。
“周瑜要变招了......”雷勇喝了口清水,大脑却在飞速的运转。
如今战场处于胶着状态,但淮军兵力少于江东军,根本无法发动反击只能被动应对。好在中央的先登营还能扛得住,掩护了中军。有了这支机动部队,这才使得雷勇能够及时出击,支援两翼。
周瑜忌惮雷勇的这支机动部队,所以不能全军压上,而只能先行围攻先登营阵地。而今,江东军突然变阵肯定是周瑜有了办法,但具体对方如何做,雷勇却是不知。
“任你有千般变化,我自有一定之规,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关键......”雷勇喃喃自语,他的眼神缓缓从右翼收回,重新聚焦在中央战场屹立不倒的先登营身上。
“派遣一千援军,支援先登营,让李义加强右侧的阵列!”雷勇传令道。
淮军将领中,以雷勇做事最为稳健。
就比如他率领淮军与山越祖郎一战,有踏雪卫精锐骑兵在手而对方完全不知。这种情况下,雷勇绝对可以在“虎林原”直接与山越对战,然后派遣骑兵从后方突然杀出,全歼这支山越部队。
但雷勇偏偏不这么做,他先将踏雪卫隐藏在“虎林原”,然后集中队伍撤退到了“石梁渡”,在那里依托有利地形与山越大战一场。
山越撤退后,他才不紧不慢的带兵追到了“虎林原”,给予祖郎部最后一击,这便是他性格的体现。
正因为如此,袁耀才将自己麾下最大规模的卫军“宣武卫”交给他指挥。如果此战换成淮北镇总领、摧城卫指挥使徐彬指挥的话,他肯定会亲自带领部队在平原上与祖郎部迎头较量,正面击溃敌军随后追杀百里!
这便是淮军两位副都督性格上的差异。
徐彬就曾经半开玩笑的调侃过雷勇,说他名字中虽然带了个“勇”字,却一点都不勇。而雷勇立刻反唇相讥徐彬,说他那个“彬”字,却和文质彬彬的气质完全不沾边。
两位风格迥异的副都督带出来两支作战方式,以及风格完全不同的队伍。
淮北镇作战时极为凶猛,往往以攻对攻,与敌人正面搏杀。即便是防守也会经常主动出击,寻找对方弱点予以反击,想让他们被动挨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各部将领作战时经常身先士卒激励士气,这也导致淮北镇将领负伤率极高。
就比如归淮北镇指挥的淮河水军断潮卫指挥使张怀,他在这次枞阳之战以及鄱阳湖口破袭战中,就前后负伤了五次。
这也让袁耀头疼不已,他甚至专门为淮北镇出台了“禁止军侯以上指挥官带队冲锋的命令”,虽然这条命令执行的依然十分失败。
而江东镇却是另一番景象,由于雷勇的性格和用兵习惯,使得江东镇将领的风格都极为谨慎。他们往往作战前要召开数次会议研究,讨论,行军布阵也非常的稳妥,很少做激进或者冒险的动作。打完仗,即便是胜利了,还要计算伤亡比率以及各种得失,总结会甚至要开上好几次才能过关。
这种风格,导致江东镇作战指挥极为精细,但灵活却有些欠缺。
多亏了有丹阳卫指挥使邓晨这个异类在,才不至于使得江东镇作战不会显得过于“呆板”。
如今,奇计百出的周瑜,正在体会江东镇的这种一板一眼的作战风格......
而这,正是穿越而来的袁耀,希望看到的......
第451章 无奈之变
中军大纛下,周瑜背着双手望着远方的混战,心中有些焦急。
淮军中央的环形阵地蒋钦和严政多次冲击,始终无法突破。先登营的连弩阵极为难缠,使蒋钦部始终无法进行大规模的突击,而即便冲到对方阵前,那些重甲士兵也是江东军的噩梦。
江东重步兵极少,主要是气候和地理环境决定的,这让其对阵成规模的重甲部队十分困难。
周瑜就亲眼看到,先登营百名重甲士卒的一次反击。
他们上身都是连环铁甲,双手使用淮军的新式武器“横刀”和“短枪”,直接冲入上千江东军阵列。蒋钦那些身着简易皮甲以及无甲的丹阳兵,被先登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横扫,而自己士卒手中的武器却很难对先登营造成伤害。
蒋钦部无奈撤退,但距离一旦拉开便遭到连续不断的弩箭攻击,又是死伤一片!
“我军过于注重水军,而轻视其他兵种发展,导致现在与其正面交锋完全处于劣势......”鲁肃喃喃自语。
年初时,周瑜和鲁肃就针对淮军的编制、以及作战方式上书给孙权,要求加强江东步军作战的实力,主要聚焦在武器和甲胄的改进上。
孙权也十分重视,花费重金组建了江东三千新型步军“解烦卫”,由孙皎亲自统领。这些“解烦卫”身着淮军样式的盔甲,也就是皮甲上面镶嵌铁片的做法,并且配置加长的环首刀以及长枪,加强了阵列作战的训练,希望追上淮军的发展步调。
只是江东没有淮南那样的体系优势,根本无法大规模进行训练和统一制式的生产,导致成军和装备都极为缓慢。
最艰难的还是基层将领军事思想上的改变。
江南水网纵横很难进行大规模的军队作战。江东军又长期与山越和不成规模的匪盗作战,导致基层将领战时还多延续孙策时代,那种依靠个人勇武冲击敌阵的方式。
战斗时往往是一拥而上与敌军斗狠,这对习惯中原战阵的淮军来讲,小规模战斗很难应付。但如果是像今天这样的列阵对战,江东军便会处于劣势。而荆州水军给予江东水军的压力,又使得江东无法减少水军配置,国力有限,所以有些顾此失彼。
“这雷勇居然不动如山,我千般引诱还是岿然不动......”周瑜有些心烦。
他刚才派遣一支偏师假装向淮军右翼移动,希望吸引雷勇中军主力,然后派遣孙辅全军压上突袭先登营。但淮军不仅不跟上,反倒增加了先登营阵地的兵力,这让周瑜有些苦恼。
他的目光又转向靠湖的水泽一带,率领三千精锐熟悉山越作战的贺齐,居然在那里毫无寸进。刚刚斥候来报,淮军在那里拆散了队伍,两名刀盾兵一名长枪兵三人为一组,散在芦苇荡中四处出击,导致贺齐始终无法前进。
地形限制,导致贺齐无奈下只能也拆散队伍与淮军在芦苇荡中捉迷藏。
双方你来我往,虽然江东军人数占优早晚都会击败芦苇荡内的淮军,但却需要很长的时间。而现在,江东军缺少的正是时间......
“禀都督,贺齐将军请援!”一名传令兵跑到周瑜面前。
“再给他两千人,让他半个时辰内必须突破水泽绕攻淮军本阵,牵制雷勇!”周瑜立刻应允。现在看来,难行的水泽方向反倒是比较容易突破的。因为那里地势很低,雷勇的中军无法下到水泽中支援。所以只要突破那里的淮军,江东军就可以从侧面牵制住雷勇的主力,然后全军压上突袭淮军右翼,一击而胜!
“我现在担心的是淮军在芦苇荡中放火......”周瑜看周围无人便低声对鲁肃道。
“此时风向对我不利,如果对方在芦苇荡放火、浓烟四起,战场上必然混乱,所以一定要给淮军压力不让他们有放火的空间......”
鲁肃点了点头道:“中路蒋钦、严政攻击力不利,我看短时间拿下淮军先登营极为困难......”
周瑜眉头紧皱,似乎准备下某种决心。
他不动自己的五千中军,主要是为了防止后面的张承抵挡不住淮军援兵,倒时他还可以派出预备队进行支援,为大军争取时间。但他如果出动中军,淮军再从后面赶来便没了应对手段。
正在犹豫,一名满脸是血的斥候匆匆来到周瑜面前跪倒。
“禀......禀都督,周泰将军的败军已经与张承将军的后卫部队汇合,淮军紧随而来,如今他们正在拼命攻击张承将军的后军阵线......”
周瑜倒吸一口冷气,淮军的追兵居然到的如此之快!
“为何如此之快?”周瑜下意识的说出了口。
传令兵却以为是在问他,便立刻回答道:“追兵只有少量淮军,大部分都是山越部族,这些人行军速度太快了,很多周泰将军的属下都不是被打败而是被追散的......”
周瑜摆了摆手,制止了传令兵的话,这些他自然知道。
周瑜转头向后面望去,战场上厮杀声和鼓声过于嘈杂,他这时候才注意到,隐约的喊杀声从后方传来,看来双方正在激烈的交战!
张承率领五千人在背后两里外阻击淮军,还好那里地势低一些这里看不到,也不至于动摇军心。
但能顶多久,却很难预料......
“立刻传令让孙辅率军赶往右翼,等我中军发动攻击时,便立刻跟在吕岱之后全力进攻,不必等我命令!”周瑜语气决然。
他转身对身后的中军司马道:“中军压上,全军靠近先登营主阵地,准备进行突击!让蒋钦和严政立刻停止进攻,重整队伍,与中军一同进攻!”
“人算不如天算......”周瑜喃喃自语。
他怎么也没算到地形险要的石剑隘,以及自己部署的七千断后部队,居然连一天都没守住。山越从群山峻岭中翻越而过,出现在石剑隘的后面,然后与淮军主力前后夹击,使得周泰几乎瞬间溃败。
而今,又是山越部族,千里追击而来,坏了他的好事。
但山越大规模参战这件事,就连淮南自己也没有想到,是完全的突发事件。他周瑜即便是神机妙算,但毕竟也是个凡人,未卜先知还是无法做到的。
嗡鸣的号角声响起,红色的大纛开始向前,江东军鼓声如雷,士卒欢呼声此起彼伏,周瑜的中军开始向前了!
第452章 忠义信仰
鹤鸣浦淮军中央阵线。
李义浑身是血,盔甲上到处都是受到攻击的伤痕,但整个人却完好无损。
“武备局这些家伙真是天才,应该给他们建个功德碑。”副将一边自嘲一边用力拔出插在肩部的雕翎箭,箭头上还带出了一丝血迹。这箭势大力沉,居然射透了整块铁板打造的肩甲,伤到了里面的身体,但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李义却笑不起来,这些江东军的战力远非山越部族可比。他们不仅有着山越的勇猛,还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力。先登营环形阵线前,至少已经躺了两千具尸体,但那些江东军依然一波接着一波的冲击他们的阵线,毫不退缩。
在这种近似疯狂的反复冲击下,先登营的损失也在飞速的增加。
一千重甲兵伤亡两百人、一千长枪兵伤亡四百人、多亏了雷勇刚刚给他补充了一千护军,要不然战线已经难以维持。而这些护军,却在孙辅从右翼发动的一次突袭中,死伤了将近一半。
“大人,再反冲一次吧,要不然前线的兄弟伤亡太大。”副将建议道。
先登营的战法颇为系统,他们中远距离使用连续的弩箭射击压制、杀伤敌军。近距离会先依靠橹盾和重甲排成密集阵列与对方消耗,以起到削弱敌军气势,消耗对方体力的作用。等到时机成熟,李义会率领先登营的杀手锏,一百名手持横刀、短枪的突击重甲兵从阵中杀出,反击敌人将其彻底击溃,从而再次循环先前的战术。
李义却摇了摇头,他指着前方敌人的阵列道:“我们的突击队反击过两次了,敌军现在已经有了防备,如果用老办法恐怕就回不来了......”
“固守吧,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李义认为,仗打到这个阶段,任何的智谋和战术用处都已经不大。现在他需要的是继续坚守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因为他这里一旦动摇,整个淮军战线便会立刻崩溃。
“大人,周瑜的中军压上来了!”副将指着从远处缓缓向他们前进的周瑜中军大纛。
李义抬头望去,果然层层叠叠的双方阵列后,一杆红色的周字大旗正在向他们推进,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如同山崩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先登营与江东军接触的前线士卒,立刻感到压力剧增。无数的江东军士卒开始拼命向前,他们手持着长枪与环首刀不顾伤亡、反复冲击着先登营的铁甲阵列,一时间竟然将先登营整个阵线推的凹陷了下去。
李义咬了咬牙,江东的总攻开始了,接下来便是比先前残酷十倍的战斗。
“让后备队全部向前,填到中间去!”李义抹了把脸上的血迹。
“将我的旗插在阵列之后,你带领亲卫队守住将旗,谁敢退过旗帜,立斩不赦,包括我在内!”
说罢,李义从地上拔起短枪,带着侍卫直接向阵列中央走去。鼓声如雷,绣着先登营三字的旗帜从环形阵列中间来到了战列的最前边。
“李义在此!今日这里便是我们兄弟的葬身之处,后退者立斩,淮南万胜!”
“报效淮南侯!淮南万胜!”前线的先登营士卒看到自己的指挥使不顾生死站在最前列,不由得士气大振,他们喊着口号开始迎着江东军的冲击缓步向前。
这些先登营精锐大多都是袁绍时期的老兵,那时候他们是整个河北的骄傲。不仅在战场上他们是敌人和己方的焦点,即便是在日常生活中,先登营的普通士卒也要比其他部队的队率更要有地位。
但这一切,都随着袁绍的败北,先登营主将高览投靠曹操结束了。这些骄傲的先登营战士失去了荣誉,在曹操麾下做着如同辅兵一般的工作。他们的家人被打压、奖赏被没收,往日的荣光迅速的飘散而去。
就在整个队伍要离心离德的关键时刻,李义带领他们来到了淮南,成了袁耀的麾下。在这里,他们不仅恢复了以前的荣耀,还得到了比在袁绍手下更多重视。袁耀甚至将他们当做亲卫来使用,还分给士卒田地,帮他们从河北接来亲人、娶妻生子。
有了淮南侯,这些人不仅重获尊重,甚至子孙后代的生计都有了着落和安排!
所以、对于这些先登营老人来说,袁耀便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一般!李义口中喊出“报效淮南侯”,几乎是所有先登营同袍的心声!
“报效淮南!淮南万胜!”先登营阵列中无数的短矛和横刀从橹盾后刺出,队列向前涌动,双方开始近身肉搏!
“放箭!”后队的军侯开始命令士卒向天放箭,以减缓江东军后队的跟进速度。漫天的箭雨如飞蝗一般落入江东军阵列内,瞬间射倒了一片。
整个江东军进攻的势头瞬间便被减缓了下来......
“让淮军看看,什么是江东好儿郎!”一名江东军军侯眼看进攻的势头被遏制,直接扯掉了自己上身的铠甲,露出一身的腱子肉。他一把夺过旁边一名袍泽手中的大斧,直接蹦入了淮军的阵线,开始挥舞。
“报效主公,江东必胜!”不远处的严政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热血沸腾带着卫队也冲了上来。
此时的严政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要么死战要么战死!
他是程普一代的老将,今年已经五十有四。严政本来是孙坚的马夫,却由于作战勇敢被孙坚破格任用。
虽然能力不够,只能做到副将的位置,却对孙氏有着极为深厚的感情。随着云台驿一战,江东老臣几乎全部阵亡,这些与孙坚起家的班底,在孙权治下已经逐渐势微。他们或是老死或是隐居,继续带兵的只剩下严政一人,而他却只是后起之秀蒋钦的副将。
眼见孙坚、孙策开拓的江东基业被淮南拿走,严政痛心不已,但他位小职卑说话自然也没什么分量。严政对孙权极为不满,认为孙权的位置应该让给孙策之子,因为江东在他手上,不仅没有被发扬光大反倒被淮南打的节节败退丢了根基。
此次夺回江东的作战也是如此,那周瑜率领江东全部主力北上,一仗未打便被淮军赶回了豫章,还丢了彭泽,此等败退让严政觉得无颜面对先去的两位主公。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对战淮南,严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眼中只有报效孙氏知遇之恩,实现自己忠义的理想!
“士为知己者死!”严政默默的呢喃着,他将自己的头盔重重的丢在地上,露出一头的白发。
“你们不会跟不上我这个老头吧!”严政呵呵一笑,随后一声怒吼手持短刀和盾牌便带领队伍冲进了混战的阵列!
第453章 绝地之兵
先登营阵地后,淮军中部阵线。
雷勇刚刚从侧面杀退吕岱对淮军右翼的第三次进攻,这次进攻吕岱比前几次更加激进,并且单独设立了阻击雷勇的兵力,使得牵制攻击效果不佳。
多亏了马晖的右翼行动迅捷,这才勉强再次让吕岱后撤。
雷勇多少有些乏累,这些年他一直身居高位,已经很久没有带队冲锋了。此次南下,不仅连番血战,还带兵穿越山区和丛林。如今又以弱势兵力,正面阻击周瑜主力,这种压力并非每个人都能坚持的下来。
看着眼前血腥无比的战场,雷勇长叹一声,照此发展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总领,周瑜的中军动了!”卫队长指着远处的红色大纛旗对雷勇喊道。
雷勇举目望去,果然无数旗帜簇拥着一杆红色的大纛,正从远处向先登营淮军阵地涌动。伴随着大纛的向前,江东军对先登营环形阵地的进攻开始疯狂起来,密密麻麻的人头正如同浪潮一般反复冲击着先登营阵线。
“李义将军的旗帜也在向前,先登营的后备全部集中在阵线中部了。”卫队长继续喊道。
“李将军果然忠勇!”雷勇将头盔正了正然后再次上了战马。李义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周瑜中军一动便说明决战的时刻到了,此时再保存兵力便是作茧自缚。
突然,一名满身是血的队率不顾周围卫队的阻挡,跌跌撞撞的跑到雷勇的马前直接扑倒在地。
“大人,侯晖将军请求立刻增派援兵!周瑜给贺齐增兵了,他们人数太多我们实在无法阻挡对方的推进,兄弟们伤亡太大了。”那名队率的语气中已经带了哭腔。
雷勇默然无语,他只给了左翼的侯晖两千人,而对方的贺齐兵力却是他的一倍以上。即便水泽能够削弱一部分兵力优势,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侯晖以两千兵力,牵制贺齐这么久不落下风,已经超出了雷勇的预料。
“告诉侯营官,我这里没有兵力给他,而且那里是低地即便有兵力我也无法支援,让他自己想办法!”雷勇斩钉截铁。
“大人,可是......”那名队率还想多说,却被雷勇挥手打断。
“这便这样和侯晖说,告诉他一定要坚守阵地不许撤退,要么挡住敌人,要么战死在那里......”
“传令兵何在!”雷勇高声喊道,不再理会那名队率。
几名盔歪甲斜的传令兵从人群中挤出,向雷勇拱手。这些传令兵奔走于各个阵线传令,都是百战勇士!
“给右翼马营官传令,我现在便率领中军前往先登营阵线阻击周瑜主力,已经没有办法在帮助他从侧翼牵制孙辅。”
“告诉他,中央阵线一旦开打,孙辅必然率领精锐与吕岱共同进攻右翼,让他坚决顶住不许后退!”
传令兵拱了拱手,转身上马疾奔而去。
“合肥护军一千人拱卫先登营主阵地右侧阵列,广陵护军一千人加强先登营主阵地左侧阵列,其余各部随我进入先登营主阵地与周瑜决战!”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雷勇的中军大纛也开始向前,淮军最后一支后备兵力开始向先登营阵地前进!
此时,雷勇没有别的选择。对方已经亮出了底牌,便是要一鼓作气拿下先登营的环形阵地,他只能跟进无法回避。而接下来战事的发展也开始明朗,那便是淮军中军一动,缺少支援的右翼,必然会被孙辅和吕岱夹击。
那里地形平坦,只要突破了右翼江东军便可从那里突围,淮军的阻击便算是彻底失败了。
“中军开始前进了,我们的援兵恐怕没戏了......”侯晖的站在芦苇荡里望着不远处高地上雷勇的中军大纛缓缓向前,心迅速的落到了谷底。
他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两千人的队伍伤亡已经过半......
开战之前,侯晖便采用分散干扰的战略。他将自己的队伍三三编组,两名刀盾兵配一名长枪兵,然后如同在雪地上洒沙子一般丢进无边的芦苇荡。这种战法虽然可以减缓敌人的前进,但伤亡却是极快。因为敌人总能集中自己的优势兵力歼灭少量的分散部队。
但侯晖没有别的办法,仅靠两千人,想要阻挡数倍于自己的江东军,别无他途。
这是一种用人命换时间的残酷之举。
可是如今,他连这种以人命换时间的办法都快要失效了。大量的减员,已经动摇了士气,士卒已经出现了溃逃的现象。而这种分散战法的前提便是部队必须有极高的士气,有主动出击意愿。
这种意愿一旦消失,这些散在芦苇荡中的小组便会溃散,从而完全失去阻挡敌人前进的作用。
“让卫队到部队后方放火!”侯晖转身对后边的卫队长道。
“这......”卫队长有些犹豫。
“大人,现在的风向一旦点火我们的兄弟也会被烧啊......”
侯晖沉默不语,他只是盯着卫队长看。
“是......”卫队长最终低下了头,转身离开了。他也明白,他们除了这种办法已经无计可施。
交战初期,侯晖便命人在芦苇荡后侧堆积了大量的柴草,想的就是用火攻阻挡江东军的前进。只是这种方法要求时机掌握极为精准,因为一旦点火不仅阻挡了江东军的进攻路线,同样也帮助江东军消除了被淮军渗透的风险。
那时候,周瑜便可完全撤回进攻左翼的军队,毫无顾忌的将其投入到中央阵线,对于淮军来说更加不利!雷勇只用两千兵力守卫水泽,便是希望吸引更多的江东军兵力在此减少正面战场的压力,过早点火与雷勇的战略不符。
而今,左翼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再不点火,恐怕便没了机会。而且雷勇和周瑜的中军都已经开始向中央阵地移动,这时候左翼牵制敌军的任务实际已经完成。
“是否要吹号让兄弟们撤下来?”一名副将实在不忍低声对侯晖建议道。
“撤?火势未成,一旦吹号便会立刻崩溃,到时候火也点不着,那便是鸡飞蛋打的局面......”侯晖苦笑摇头。
“竖起我的军旗,剩余队伍向前吸引敌军前来围攻,给后方点火的兄弟争取时间......”侯晖从腰间抽出横刀,迈步走入芦苇荡中。
随后一杆先登营侯字大旗从芦苇中被缓缓竖起......
第454章 存亡之时
鹤鸣浦两里外,淮军先头追击部队已经与周瑜的最后一道防线接上了火。
无数的箭矢漫天铺天盖地而下,大片的淮军被射倒在烂泥地里。但他们依然悍不畏死的冲向张承率领的江东军阵线,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里的战斗没有鹤鸣浦那里的相互试探和花哨的表演,上来便是最激烈的你死我活!淮军忍着生死追击过后的疲惫,不做任何休息便开始冲击张承的阵线。而先行逃到这里的周泰部,也终于从混乱中找到了喘息的机会,他们重整队伍加入了张承的防御阵线,阻挡淮军的前进。
陈杰、苍藤和乌丰三人站在一棵枯树下,观察着不远处的战斗。那里无数的庐江卫放弃了弓弩的优势,正在与江东军混战。
陈杰大口喘气,心中叫苦不迭。他已经听到了鹤鸣浦的厮杀声,那里肯定是危在旦夕,但周瑜居然在这里有建立了防线,不突破他便没有达到鹤鸣浦的机会。
“到的人太少了......”陈杰向身后望去,自己的部队还在陆陆续续的到达,这样添油般的投入,很难对张承的阵线产生压力。但他没有办法,现在时间便是生命,必须趁着江东军溃兵进入张承阵列的机会贴上去。一旦江东军收拢了溃兵然后重新合拢阵型,再想靠上去便难上加难。
“大人,第......二曲奉命赶到......”一名盔歪甲斜的淮军军侯急匆匆的跑到陈杰面前,一边大喘气一边进行汇报。
“你立刻率队攻击江东军的右翼,一定要近战不要使用弓箭,和对方搅在一起别让他们恢复阵线!!”陈杰指着被江东溃兵冲的一片混乱的江东军右翼道。
“大人,兄弟们太累了,能不能歇歇......”第二曲的军侯建议道。
“歇个屁,没听到鹤鸣浦的厮杀声吗?如此密集的鼓声和号角声,双方中军应该已经接战,此时不上等着一会给兄弟们收尸吗!”陈杰高声痛骂。
“你少废话,立刻给我上,你不上我就带着你的曲自己上!”
第二曲的军侯无奈的转身,但回头看到躺了一地的第二曲兄弟也只能鼓起勇气再次道:“大人,那些山岳兵到了快三千人了,为何不让他们先上而是坐在那里看热闹?”
陈杰身旁站着的苍藤和乌丰立刻脸上有些发烧,他们山越部比庐江卫快所以到的人更多,只是陈杰却不让他们上。两兄弟只好不停地收拢追上来的山越部众,然后重新编组后,命众人在土坡上休息、吃饭、看庐江卫与江东军拼杀。
“你他娘的废什么话!”陈杰上去一脚踹在第二曲曲长的身上。
“我自有打算不用你来操心,立刻给我上,否则军法从事!”陈杰伸手便去腰间拔自己的“涉水剑”,身边的苍藤和乌丰急忙上前劝说。
“大人,这位军侯说的有理,让我们上吧,肯定能冲破敌人的阵线!”乌丰有些不理解陈杰的命令,庐江卫明显是后到的,为何不让他们先到的山越兵冲阵?
“你们不用管!”陈杰挥了挥手。
第二曲的军侯踉跄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陈杰眼睛都红了,应该是动了真怒。不敢再说,而是带着疲惫不堪的第二曲冲了上去。
喊杀声四起,疲惫的第二曲士卒与右翼正在混战的同袍汇合,开始与江东军混战。庐江卫的特点是游击和远程杀伤,这些士卒都经过射术训练,每人都配有短弓,但这时候却无法发挥他们熟悉的战术优势。
陈杰的命令是近身混战,而且不允许进行远程牵制全员都要肉搏,这使得庐江卫在第一波交战中便失去了先机。再加上体力透支,很多庐江卫士卒难以与体力充沛的张承所部交手,仅仅不到一刻钟刚上去的第二曲便损失了大半。
“第二曲张军侯战死!”传令兵带着哭腔跪在陈杰面前。
“咔嚓”一声响,陈杰的涉水剑深深的嵌入旁边的枯树中,他不仅手在抖身体也跟着抖。
“让刚到的第三曲接替第二曲,继续冲击地方阵线!”陈杰的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那名传令兵也只能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下去传令。
“大人!”苍藤直接跪倒在地,旁边的乌丰也跟着跪了下来。
“陈大人,我们山越最敬佩勇士,但你让这些好兄弟就这样白白送死,我不懂!”乌丰声音有些愤怒,这些庐江卫的士卒极为勇猛而且对命令一丝不苟。如此不合情理的进攻,下边居然还能去用命执行。
陈杰缓缓转过身,伸手将两人扶了起来。
“我并非无情,而是现在只能如此......”陈杰双目含泪,庐江卫是他一手创建、一手训练、要说感情,恐怕没有人会比他对这支部队感情更加深厚。
“我军千里追击,而江东军以逸待劳。想要突破敌阵必须趁着对方收拢败兵的机会贴上去与他们斗狠,不能给对方重新列阵的机会。那时候,没有几个时辰恐怕很难突破敌军阵线.......”
陈杰抹了一把眼泪,双目通红的看向不远处的山越战阵。那里已经集中了超过四千人的队伍,他们已经逐步完成了修整正在淮军的指挥下组成阵列。
“我之所以让兄弟们与对方混战,便是给你们的山越部争取时间!”陈杰突然转身目光炯炯的盯着苍藤和乌丰。
“山越兵有血性但后劲不足,善于打顺风仗却不善攻坚!我用庐江卫牵制江东军使其混乱,你们的山越兵便有了修整和重新编组的机会。只要时机已到,你们便要像踏雪卫骑兵一般冲击敌阵,一击突破江东军的防线!”
乌丰露出震惊之色,这位庐江卫指挥使居然用自己嫡系的生命来为他们争取机会,这在山越部的战争中从未出现过。他们都是以部落为根基,打仗时想的都是保存自己的实力,怎么还会有人用自己的部队为他人的功劳做嫁衣。
“大人放心,我苍藤在此立誓,一会如果冲不破江东军阵线,我便死在那里绝不会来见你!”苍藤面露潮红,他虽然在淮军多年,但也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大战。陈杰对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苍藤发自内心的感动!
“算我一个,我们山越也都是勇士,绝对不会让淮军的兄弟们白死!”乌丰也攥紧了拳头,牙齿甚至咬的咯咯作响。
“好!从今以后我们便是兄弟手足!”陈杰抓住两人的手语气激昂。
“只要冲破这最后一道江东防线,鹤鸣浦之战我军必胜!淮南必胜!”
第455章 神女云岫
苍藤和乌丰又与陈杰商量了些细节,便急匆匆的赶回了山越的队伍。
经过这段时间,山越兵已经到达了将近六千人,他们密密麻麻的集中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一个土坡后休息。已经填饱肚子的大多都席地而坐、或者干脆躺在地上。也有后到的山越兵,正聚集在一起进食补充体力。淮军的军官正在声嘶力竭的喊着集合,但响应者寥寥无几。
“想要动员山越民全力冲阵,只有一人可以做到......”苍藤看着散漫的山越队伍喃喃自语。
“跟我去见云岫神女!”
苍藤拉着乌丰便向队伍后边走去。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山越队伍后边的一处树林旁。这里有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山越兵。他们不同于那些散乱的山越民,这些人各个全身皮甲,手持长枪要悬环首刀,神情极为彪悍。他们的身后,十几名女兵护卫着一辆装饰十分漂亮的“肩舆”,安静的站在那里。(所谓“肩舆”也就是后世“轿子”的雏形。)
这辆“肩舆”周围都用轻纱遮掩,隐约中能看见里边坐着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
“苍藤求见云岫神女!”苍藤和乌丰两人恭敬的行礼,高声对里边的“肩舆”喊道。
不一会,一名女侍卫分开众人,将苍藤兄弟引到了“肩舆”前。
“青峰的儿子,你有什么事找我?”如同从云端缥缈而下的仙音,女子轻柔的对苍藤问道。
所谓青峰,便是苍藤和乌丰的阿父。
而这个女子,便是九峒部族的神女,云岫。九峒一族是山越民中最大的一支力量,据说他们能通过历代的“神女”与天地沟通,族人更是有几十万人之多!
但九峒部族居住极为分散,不仅丹阳郡、吴郡、会稽郡有他们的部落,甚至在豫章郡和岭南七郡都有他们的存在。
虽然不在一起居住,但他们都信仰“神女”,将其视为自己的精神领袖。而这些“神女”都诞生于同一个家族血脉,名字也都叫做云岫。
苍藤要请的人,正是现任的云岫神女。
说来奇怪,云岫神女向来不问俗事,是山越民中超然的存在,当初就连祖郎也请不到。而这次她却主动带人来到前线看热闹,实属罕见。
苍藤斟酌了一下语言,然后才将陈杰的计划讲给了“肩舆”中的女子。
女子只是静静聆听,并不提问,直到苍藤讲完后女子才轻声问道:“你想让我帮你?”
苍藤急忙点头。
女子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拍了一下手掌,两名侍女掀开轻纱,她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位云岫“神女”体态极为优美,身材高挑,脸上带着半张青色的面具只露出口鼻。虽不见全貌,但那隐约可见的轮廓与气质,已足以令周围众人屏息凝神,暗自心惊。
她穿着轻薄的银白色长衫,极为合适的贴合着身体的形态。上面用不知名的红色材料绣着复杂精美的云纹,那些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各种颜色华美的光,使她走起路来如同飘在云端一般。
苍藤也是第一次见到云岫神女,这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但长得却是如此的美貌,一时间他居然也有些恍惚。但苍藤反应很快,马上觉得失礼,急忙拉了一下旁边已经看呆的乌丰,两人迅速低头。
“你知道我如果我帮你代表什么吗?”云岫声音如同山涧的清泉一般凛冽。苍藤将头低的更多,云岫的态度将决定几十万九峒部族的走向,他不敢多说。
过了半晌,云岫突然从身后将一本册子丢在了苍藤的面前,正是淮南内政司向山越民发放的“淮南对山越民通告书。”
“但愿那个淮南侯真的像你所说的那般......”云岫好像在喃喃自语。
她缓步从跪在地上的苍藤两兄弟身边走过,向山坡后休息的山越部队走去。云岫所到之处,无数懈怠的山越民立刻从地上站起,然后鞠躬行礼。有些人甚至跪地祈祷,还有些战士对旁边一脸迷惑不行礼的淮南军官怒目而视。
云岫缓步登上了土坡,定了定神,下边的数千山越兵立刻鸦雀无声。清风吹拂着她的一头长发,白色衣裙随风舞蹈,配上她绝世的容颜确实如“神女”一般。
“山越民们,昨夜我得到了天神的启示,我们的道路已经指明。此战淮南必胜,而胜利后,我们山越民也将会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云岫声音清冽,极为悠扬。
“但这个美好的未来却必须用我们的鲜血和骨肉来来交换,大家愿意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乌丰和林烈几乎是同时喊道:“愿意!”
随后更多的人发出整齐的怒吼“我们愿意!”
山越民从来不怕流血和牺牲,只怕不知为何而流血牺牲。
云岫面露微笑,她缓缓举起双手高声吟唱道:“我们的血是山泉!我们的骨是岩石!我们的魂是这万里山林中不息的风!”
无数山越兵跪倒在地,他们双手向天,随后跟着一同吟唱。
“高山的灵,深涧的神!请赐予你的子民以林间虎的胆魄,巉岩鹰的耳目......让山鬼开路,令瘴气退散,箭羽所向,便是祖灵呼吸所至之地!”
“杀!杀!杀!”无数山越兵开始整齐的怒吼,这声音震彻云霄。
半刻钟后,山越兵开始行动,集结之迅速令旁边那些淮南军官咋舌。这还是那支混乱、懈怠、毫无纪律可言的山越部队吗?
鬼兵们开始从腰间掏出神秘的油彩涂满裸露的身体各处。带着草袋释放毒虫、毒蜂的士卒们,也开始准备手中的家伙。手持重武器的山越兵站在了最前排,他们将是第一批冲击江东军阵地的先锋!
这一路的追杀,已经使这些人将手中的木棒和简易武器,换成了江东军的长陂与战斧,甚至有些人还穿了上不太合身的皮甲,战斗力更上一层。
“一会我率领山越营在最前边,你们跟在我的后面!”苍藤对弟弟乌丰道。
“这次冲阵恐怕要争先了,九峒部族的勇士都站到了前边,没有人愿意和云岫神女的战士抢位置。”乌丰讪讪道。
苍藤回头望向土坡上的云岫,她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摊开手心向天,嘴里不停地祈祷着什么。
“咚咚!”山越特有的蒙皮鼓声响起。
“风啊,请指引勇士们的灵魂,让他们在无边的暗夜中找到光明的道路!”云岫声音突然高亢,然后将右手举过了头顶。
尖锐的号角声随即响起!
喊杀声四起,山越兵如同山涧中奔流而下的洪水一般,冲向江东军的阵地!
第456章 摧枯拉朽
山越兵的冲锋,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原始蛮荒的生命力!
他们不像淮军那样结阵、举盾、踏着鼓点推进。六千余人如同溃堤的洪水或说更像受惊的兽群!
他们漫过土坡,漫过洼地,扑向那道由张承和周泰勉强维持的江东军阵线。
一些战士在冲锋中觉得太慢,甚至开始丢掉了重武器,手持轻便的匕首向前!他们一边嘶吼、一边状若疯狂,这种状态令远处观战的陈杰不由自主打了冷颤。
如此疯狂,实在令人胆寒!
“怪不得在石梁渡和虎林原之战,雷勇完全占有地理和骑兵优势但打的还是如此艰难。这些山越兵冲阵就像不骑马的踏雪卫一般,简直就是两条腿的骑兵......”陈杰喃喃自语。
“淮南侯天天嘴里念叨着平定江南,打败孙权还是其次,收服山越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今日我才明白其中道理......”
江南山越数百万,此等力量如果引导不好,即便你有通天的本事没有几十年绝对无法完全掌控。孙氏与山越征战了这么多年,除了杀不尽的敌人和表面顺从随时造反的依附者外,几乎毫无建树,可见对山越作战之难。
淮南想要控制住江南地区,使山越人力物力归为己用,重点的要务还是要掌控好山越各个部族!
陈杰叹了口气,一个丹阳郡的山越便有如此力量,那岭南七郡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集结所有人,跟我冲阵!”陈杰收回了思绪,对身边传令兵喊道。
“只要能动的都给我上!”
战场上,山越的冲击队伍已经开始接近混乱不堪的江东军阵线。
冲在最前的,是九峒部族的战士。他们裸露的胸膛和臂膀涂着暗红与靛青的油彩,形如盘绕的毒蛇、展翅的怪鸟,或是根本无从辨识的古老符号。有人挥舞着抢来的长铍,有人抡着沉重的大斧,更多人手中只是简陋却足够致命的木棒、石锤,甚至还有将磨利的石块绑在木杆上制成的矛。
他们的脚步杂乱,嘶吼声也各异,有的尖锐如猿啼,有的低沉如熊咆。但这杂乱之中,有一股被“神女”祝祷点燃的、近乎狂热的意志在奔流。他们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本能畏惧,只有冲向猎物、撕开防线、践踏而过的渴望。
紧随其后的是苍藤的山越营,以及乌丰收拢的部落战士,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有了些淮军的痕迹。不合身却勉强穿着的皮甲,手中制式的环首刀,甚至有人学着淮军的样子,用捡来的盾牌护住一侧。他们的冲锋略显章法,至少知道跟着前方九峒勇士打开的缺口。
再往后,才是重新集结、满脸血污与疲惫的庐江卫残兵。
陈杰冲在最前,涉水剑已还鞘,手中提着一杆不知从哪个阵亡江东军官那里捡来的长枪。他身边的士卒已不足两千而且人人带伤,但眼神却比方才搏命时更亮。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段路,冲过去,或生或死都将了结。
很快,山越兵的前锋部队与正在整队的江东军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江东军的阵线,在经历庐江卫不要命的贴靠混战后,本就如同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墙,处处是裂痕和松动。
当山越兵这股完全不同的“洪流”撞上来时,裂痕瞬间扩大成了崩溃的缺口。
“顶住!长枪上前!刀盾补位!”张承的嗓音已经嘶哑,他不断指挥部下填补漏洞,但崩溃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这位沉稳的将领,在陈杰无赖一般的打法下始终没有重新整顿好部队,以至于阵线无法形成合力!
而且这些山越兵根本不理会什么阵型配合,他们三五个一群,甚至单人独骑,就敢往枪林里钻。有人被长枪捅穿,却用最后的力气抱住枪杆,为身后的同伴创造机会。
有人矮身从盾牌下滑入,抱住江东士卒的腿便是一阵撕咬。更有驱使毒虫的,放出大片的蜂群或投出腥臭的草袋,虽不能造成大规模杀伤,却在心理和秩序上给予守军致命一击。
周泰试图带着收拢的残兵发起一次反冲击,他浑身是血,状若疯虎,连劈数名山越勇士,暂时稳住了中军一小段。但个人的勇武在整体崩溃的浪潮前,如同试图用手阻挡洪流的巨石,瞬间便被淹没。更多的山越兵绕过他,从两侧缺口涌入,开始分割、包围仍在抵抗的江东军小队。
战斗迅速从阵列攻防,退化成了无数个小规模的、极度血腥的混战。兵器撞击声、骨肉碎裂声、垂死哀嚎声、狂野的吼叫声,混杂着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这片狭窄的战场上。
而这种毫无秩序的混战,正是山越兵的强项!
陈杰带领队伍冲到阵前,看到江东军的阵列已经混乱,他立刻看准了中军大旗的方向,那里是张承所在。
“擒贼先擒王!”陈杰大吼一声,带着庐江卫最后的骨干,如同一把楔子,狠狠凿向那个方向。山越兵的冲击为他们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和兵力,这条突击路径变得相对清晰。
“是淮军,他们正在冲击中军!”一名侍卫高声提醒着多处负伤的周泰。
周泰大惊失色,此次作战他连续失利,而张承之所以有现在的困境,也是为了收容他的败兵所致。
“绝对不能让张承出事!”周泰下定决心,他不再管前线的阵型,而是带人匆匆向中军方向跑去。
“张承!”陈杰隔着混乱的人群,看到了那杆“张”字将旗,也看到了旗下那个仍在努力指挥的沉稳将领。
张承也看到了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没有言语,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张承是要为后方主力争取最后的时间,哪怕战至一兵一卒;陈杰则是要粉碎这最后的阻碍,打通通往鹤鸣浦的道路。
“杀!”陈杰挺枪突刺,与张承的亲卫战在一处。庐江卫士卒也红着眼扑上,与张承的卫队展开最后的绞杀。
第457章 鹤鸣之战
鹤鸣浦主战场。
战局已到最惨烈,也最微妙的时刻。
中央,雷勇亲率中军加入先登营阵地,与周瑜的中军主力迎头相撞。战斗完全变成了意志和血肉的消耗。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铺满了尸体。先登营的环形阵地多处被突破,又多次被李义带人舍命夺回。雷勇的将旗和周瑜的大纛,在尸山血海中遥相对峙,相距已不足三百步。双方主帅都能清晰看到对方甲胄上的反光,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和嘶哑的号令。
右翼,马晖的混编营承受着孙辅和吕岱越来越猛烈的夹击。在失去雷勇中军侧翼掩护后,阵线被压缩得岌岌可危。马晖本人已多处负伤,却依然沉默地顶在最前,用身体和残存的部下组成最后一道单薄的堤坝。
孙辅的旗帜已经几次突入淮军右翼阵中,又被浑身浴血的马晖带人拼死推出去。但任谁都看得出,右翼的崩塌,或许就在下一波进攻。
左翼水泽,熊熊烈火已经燃起!
火借风势,在茂密的芦苇荡中急速蔓延,形成一道数里长的火墙!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火场中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分不清是淮军还是江东军。侯晖的将旗,早已消失在烈焰与浓烟深处。
贺齐的部队被大火逼退,无法前进,却也因祸得福避免了被火海吞噬。左翼的战斗,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暂时停滞,但那道冲天火墙和其中蕴含的牺牲,却像一块沉重的烙铁,烫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周瑜站在战车上,脸色在火光和硝烟映衬下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看到了后方张承防线上空升起的异常烟尘,听到了那不同于正面战场的、狂野而混乱的喊杀声。
他也看到了左翼的冲天大火......
浓烟被风席卷着覆盖了整个鹤鸣浦,使得本来就混乱不堪的战场变得更加糟糕。双方士卒被浓烟呛的无法作战,甚至看不清十几步外的景物。
“公瑾……”一旁的鲁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周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承撑不住了,我军再突破不了淮军的阵线,便会被前后夹击、全军覆没......”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焦臭和血腥的空气,目光再次投向近在咫尺的雷勇将旗,以及更近处,那杆在尸山血海中依然屹立的“先登”营旗。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鲁肃默然估算艰难道:“最多......半个时辰。若后方溃兵涌来,军心必乱。”
“半个时辰......”周瑜喃喃自语。
“想要带领主力逃出战场,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突破淮军右翼......”
周瑜眯起双眼看向淮军正面阵地,全面击溃先登营已无可能,眼前这支伤痕累累却死战不退的队伍,他再战半个时辰也无法拿下。为今之计,必须全力突破淮军右翼防线,然后赶在追兵合围前,从右翼冲出去。
周瑜正了正头盔,下了决心!
“让蒋钦和严政继续攻击淮军先登营牵制敌军,绝对不能让雷勇的中军驰援右翼!”
“其他队伍立刻向右翼进攻!传令孙辅、吕岱,不惜一切代价,全线压上击溃淮军右翼!为大军打开通道!”周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
“都督,那您……”亲卫统领急道。
“我就在这里,作战不利,我作为三军主帅怎能临阵退缩!”周瑜缓缓拔出佩剑。剑锋映照着火光与血色,“吸引雷勇,为右翼创造机会。告诉将士们,孙皎将军的解烦卫已近在咫尺!向前生!后退死!”
“这不行!”鲁肃立刻出言反对。
“都督乃是江东基石,决不能有丝毫差错!”他对周瑜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几名侍卫悄悄的围在了周瑜的身边。
“我这里有吴侯之令,如作战不利,大都督必须突围返回南昌,不等有丝毫差错!”鲁肃从怀中掏出了孙权的手谕......
鼓声如雷!江东军主力在令旗的命令下开始缓缓向淮军右翼行动。
命令传下,江东军右翼的攻势骤然加剧,如同疯虎一般。而蒋钦和严政的前军,也向雷勇的阵地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最不计代价的冲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雷勇也做出了判断。
他看到了后方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也听到了隐约传来的、属于山越兵的独特号角。他看到了左翼焚天的烈火,更看到了右翼马晖那杆在狂涛中飘摇欲坠的将旗。
“陈杰……快到了。”雷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中满是血腥味。
“受气猴这小子居然点火……够种!”
周瑜的动作,雷勇已经察觉,他知道江东军准备从右翼突围,但他却已经没了任何办法。淮军人少,现在,能够保持中央阵地不被突破已经是极限,想要在去救援右翼,实在力不从心。
如今雷勇能做的,只有想办法将陈杰即将达到的消息通知马晖,让他再坚持一会!
他转向身边仅存的几名传令兵,嘶声道:“告诉马晖,再撑一刻钟!就一刻钟!援军已破敌军后卫,即刻便到!让他务必守住,一步不退!”
他又对另一名传令兵道:“告诉李义,先登营是淮军的脊梁,脊梁不能弯!无论伤亡多大,阵地必须在!”
“中军各部向前,给我死死咬住周瑜,别让他跑了!”雷勇咬牙切齿。
下达完命令,他提起卷刃的横刀,对身边仅存的百余名中军亲卫吼道:“兄弟们!胜败在此一举!随我,为右翼的兄弟,再冲一次!”
“愿为大人效死!”满身伤痕的百名侍卫高声高喊!
雷勇不再看后方,也不再看左翼的烈火,目光死死锁住前方周瑜的大纛,率先向前迈出一步。
身后,是疲惫不堪却眼神决绝的亲卫,以及更后方,无数在血泊中挣扎起身、重新握紧兵器的淮军士卒。
“淮南万岁,淮南侯万岁,冲!”雷勇大步向前!
身后无数喊杀声响起,淮军最后剩下的一点突击力量投入了战斗。
鹤鸣浦的风,裹挟着浓烟、血腥和远方隐隐的、属于生力军的奔腾之声,吹过这片尸横遍野的土地。
决定江东命运的最后一刻钟,开始了。
第458章 倾尽全力
马晖觉得自己的左臂可能已经断了。
刚才格开那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时,清晰的骨裂声透过铠甲和血肉传进耳膜,随后是麻木,再然后是潮水般涌上的剧痛。他用右手死死攥住横刀,将刀柄抵在腰间,牙齿几乎要咬碎。
他不能倒下,因为所有的士卒都在看着他。
右翼的阵线,现在已经薄得像张纸,而江东军的疯狂进攻,就如同潮水一般,反复的冲击着这张摇摇欲坠的薄纸......
孙辅和吕岱显然得到了周瑜的严令,攻势疯狂到不计代价。
江东军士卒踏着同袍的尸体向前涌,刀砍卷刃了就用枪捅,枪折断了就用身体撞。混编营的老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些临时补充的护军早已溃散大半,剩下的也只是凭着本能聚在马晖的将旗周围,做着最后的抵抗。
左翼芦苇荡中燃起的浓烟已经被风吹到了这里。马晖知道,这是受气猴点燃了芦苇荡,决心与江东军同归于尽。他笑了笑,突然觉得两人被戏称为“马猴二将”,自己现在居然有些骄傲。
能与这样的同袍在一起战斗,并且一同英勇战死在这里,也算是一段千古佳话了。
“营官!撤吧!守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军侯踉跄着退到他身边,哭喊道。
马晖没回头,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敌群,又越过他们,投向中央主战场那一片尸山血海。雷勇的将旗还在,先登营的旗帜也还在,但都被淹没在更汹涌的“周”字旗海中,起伏不定。
“老雷还是那个老雷,惟其艰难、方显勇毅......”马晖喃喃自语。
“不能撤。”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我们一撤,总领的侧背就全露给江东军,而堵截周瑜大军的这次作战便算是失败了......”
“不能让兄弟们白死......”马晖一手拄着长枪,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的剧痛,高举横刀:“宣武卫,混编营!”
“在!”周围还站着的数十人齐声嘶吼,尽管声音已疲惫不堪。
“报效淮南!”
“万胜!”
这微弱的吼声瞬间被江东军的喊杀声淹没。
对方新一轮的冲击又至!
马晖挥刀,格挡,劈砍,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次挥刀,左臂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痛楚属于别人。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马晖一边劈砍一边喃喃自语。
艰难的肉搏,又一波敌人被打退,地上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而幸存者却站在原地疯狂的喘着气。
马晖拄着长枪,剧烈喘息着。身边还能站着的人,已不足三十。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陈杰追击部队应该来的方向。烟尘似乎更近了些,喊杀声也隐约可闻,但……太慢了。
“再来!”马晖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准备迎接下一波进攻。
突然异变陡生!
雷鸣般的战鼓声响起,但并非来自前方,也非来自期待的东北。而是来自他们的侧后,西南方向,那片原本平静的丘陵之后。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不同于淮军,也不同于江东军主力。紧接着,一面赤底金边、绣着狰狞兽首的大旗率先从丘陵后转出,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夺目。
旗帜上,两个大字迎风招展“解烦”......
大旗之后,是如林的长枪,是反射着冷光的崭新盔甲,是整齐而迅捷的步伐。一支完全陌生的军队,约三千之众,以严整的突击阵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淮军右翼完全暴露的侧后方。
“那是……”马晖身边的军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孙皎……”马晖喃喃道,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记得这个名字,雷勇和邓晨在战前推演时,曾随口提过江东在编练新军,主将便是孙静之子孙皎,号“解烦卫”。
但他们判断这支新军成军不久,且应驻守豫章腹地,不可能此时出现在这里。
判断错了。
而且错得致命。
“转向!后队变前队!举盾——”马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但已经太晚了。
“解烦”大旗下,一名年轻将领勒马而立,身披精良的鱼鳞铠,面容刚毅,目光冷冽。他手中长枪前指,声音穿透战场:
“解烦卫,突阵!”
三千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如同出闸的猛虎,狠狠撞向已经精疲力尽、毫无防备的淮军右翼后背。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混编营残存的士卒根本来不及转向结阵,就被锋利的枪矛从背后捅穿,被沉重的刀斧劈倒。整齐的阵型瞬间崩溃,惨叫声取代了怒吼。马晖试图组织起一道单薄的防线,但左臂的伤势让他动作慢了一分,一杆长枪趁隙刺穿了他的侧腹。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横刀杵地才没有倒下。温热的液体从腹部铠甲缝隙涌出,迅速带走他的力气。
“营官!”几名亲兵目眦欲裂,拼死冲过来想护住他。
“走……”马晖推开一名想搀扶他的亲兵,目光死死盯着那杆“解烦”大旗,以及旗下那个正在冷静指挥部队分割、包围淮军的年轻将领。然后,他缓缓转动视线,最后看了一眼中央战场方向。
雷勇的将旗,还在。
“淮南侯……末将……有负所托……”
他低声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横刀深深插入泥土,支撑住自己缓缓跪倒、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体。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的头微微垂下,目光却依旧望着前方,仿佛还在坚守着那道早已不存在的防线。
右翼,彻底崩溃了。
“马晖将旗倒了!”一名士卒恐慌的喊道。
“右翼破了!江东军从右边冲出来了!”
恐慌像瘟疫般在淮军阵中蔓延。右翼的崩塌,不仅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更致命的是动摇了全军苦战至此的信念。
万万没想到,江东军的援兵比淮军的援兵更早到达!
许多中央战线的淮军士卒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缺口,看到如潮的江东军正从那里涌出,看到那杆刺眼的“解烦”大旗在迅速向淮军中央阵地突进。
第459章 余烬之威
“混账!”雷勇一刀劈翻一名冲近的江东军卒,双眼赤红地望向右侧。他看到了那杆陌生的旗帜,看到了溃退的士卒,也看到了……那杆始终屹立、此刻却缓缓倾斜的“马”字将旗。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愤怒,没有哀伤,只有冰冷的、沉到谷底的寒意,和随之而来、几乎要炸裂胸膛的不甘。
“总领!右翼已溃!孙皎部正在与孙辅、吕岱合流,向我中军侧后包抄!”中军司马的声音带着绝望。
雷勇猛地回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在苦苦支撑的周瑜本阵。他看到了周瑜,那个宿敌,此刻也正望向他。
隔着尸山血海,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
周瑜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冷静之下,一丝终于搏出生路的决绝。
他抬起手,指向淮军因为右翼崩溃而开始动摇的阵线。
“全军,转向右翼,突围!”
命令下达,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江东军主力,爆发出最后的求生力量。他们不再与正面淮军纠缠,而是像退潮般,猛然向那个新打开的缺口涌去。孙皎的解烦卫如同最锋利的矛头,孙辅和吕岱的部队则护住两翼,周瑜的中军带着蒋钦、严政等部,疯狂地冲向缺口。
淮军试图拦截,但右翼的崩溃动摇了阵脚,中军和左翼也早已是伤亡惨重、筋疲力尽。雷勇连续派出的几支拦截小队,都被一心逃命的江东军冲散。
“追!缠住他们!邓晨和陈杰马上就到了!”雷勇嘶吼着,亲自带着还能动的中军精锐,死死咬住周瑜后队的尾巴。他知道,一旦让周瑜主力完全冲出缺口,与孙皎合流,再想围住他们就难了。
但江东军逃命的速度,比他们追击的速度更快。尤其是孙皎的解烦卫,这支新军装备精良、体力充沛,且纪律严明,他们并不恋战,只是死死护住突围通道的两侧,用弓弩和长枪阻击追兵。
鹤鸣浦的淮军防线,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大堤,在右翼出现一个缺口后,崩溃便不可遏制。越来越多的江东军从那个缺口逃出,汇入向东南方向溃逃的洪流。
当陈杰、苍藤、乌丰终于冲破张承和周泰最后的阻拦,看到鹤鸣浦战场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淮军旗帜仍在战场飘扬,但阵线已乱。右翼一片狼藉,隐约可见倒伏的“马”字旗。数不清的江东军正从那个方向溃逃出去,淮军则在奋力追击、拦截,但效果甚微。
远方,一面“解烦”大旗在溃军之中依然醒目,似乎在断后。
中央,雷勇的将旗正在集结还能战斗的部队,显然准备追击。
“还是......晚了一步.......”陈杰望着那片混乱的战场,望着远处溃逃的江东军洪流,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看到了那杆倒下的“马”字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发不出声音。
“马晖,你最好没事!”陈杰咬牙切齿。
苍藤和乌丰也沉默了。
山越兵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气势如虹,但眼前的情景让他们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他们赢了身后的战斗,却好像输掉了整场战役最关键的一环。
“陈大人!雷总领令,所有能战之兵,立刻集结,追击周瑜残部!能留多少是多少!”一名雷勇派来的传令兵飞马而至,声音急促。
陈杰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是,右翼破了,周瑜跑了,马晖可能战死了……但仗还没打完!
他霍然转身,看向身后经历血战、伤亡同样不小的庐江卫残部,以及刚刚击破敌军后卫、士气正旺的山越兵。
“苍藤!乌丰!”
“在!”
“山越的兄弟们还能战吗?”
“能!”山越兵发出怒吼。
“好!”陈杰长枪指向江东军溃逃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仇恨而颤抖:“庐江卫,山越营,所有还能喘气的!跟着我追!”
“杀!”
“为马营官和兄弟们报仇!”
战场上,短暂的混乱和停顿后,更加狂暴的追击开始了。刚刚经历苦战、体力透支的淮军和山越兵,再次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汇同雷勇收拢的中军部队,如同数股咆哮的洪流,狠狠扑向溃逃的江东军。
追杀,从鹤鸣浦开始,向着东南方向的荒野、山林、水泽,蔓延开去。
方圆数里内,到处都是混战的士卒,那些江东军已经毫无战意,他们只顾着逃走,而身后的淮军和山越兵,却只想着追击!
一些江东溃兵开始丢下铠甲钻入灌木,一些山越战士捡起华丽的将领头盔和铠甲狂笑不止,而不少淮军伤兵却靠坐在路边,望着追兵远去默默包扎伤口。
夕阳如血,将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和其后蜿蜒数里、洒满血迹与丢弃兵甲的逃亡之路,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都督,必须挡住淮军的追击,这样下去我们谁也跑不了!”鲁肃高声道。
“我去拦住淮军!”满身是血的老将军严政也不等周瑜的将令,转身便带着队伍杀了回去。
周瑜长叹一声,此时大势已去,即便是有回天之力,也无法可想。
“都督!”一名盔歪甲斜的军侯跑到周瑜面前跪倒哭泣。
“张承将军战死.....周泰将军身中数箭落水,不知所踪......”
周瑜的神情有些麻木,他只是挥了挥手,命人搀扶起那名军侯继续向南溃败。此次大战,江东精锐至少要折损大半,至于将领,也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追!”雷勇纵马向前,与十名护卫追在最前面。
但很快,前方追击的部队速度缓慢了下来。
“严政在此,那个敢来一战!”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手持着一把大砍刀,与身后百名江东军士卒,列阵挡在了道路中间。不少追击的淮军被迫重新整队,准备突破江东军这道临时防线。
“吕岱、孙辅何在!”雷勇纵马向前,他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两个人的名字,他俩便是进攻右翼的主将。
马晖战死了,他要给兄弟报仇雪恨!
“两位大人早已南撤,你追不上了!”严政捻须大笑,那笑声多少带着苍凉之感。
雷勇咬牙切齿,他将临时捡来的长枪向前方一指怒吼道:“突袭,一个不留!”
第460章 胜败之辩
鹤鸣浦的战斗回归了战争的最真实形态,即没有彻底的赢家,只有不同程度的失去......
当夕阳彻底沉入鄱阳湖浩渺的烟波之后,震天的厮杀声终于被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这不是宁静,而是生命力被大规模抽离后留下的空洞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糊味,以及湖水蒸腾起的、混杂了无数死亡气息的潮湿水汽。
淮军的追击持续了三十里,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大地,士卒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才在雷勇严令下收兵回返。
沿途皆是丢弃的旌旗、折断的兵刃、散落的盔甲,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尸体。绝大多数,都属于溃逃的江东军。他们没能逃过淮军和山越兵复仇般的追杀,倒在了远离家乡的泥泞道路旁。
鹤鸣浦主战场,更是如同巨大的屠宰场。尸体层层叠叠,填平了沟壑,堆满了土垒。鲜血浸透了沙土,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粘稠的水洼。
乌鸦和食腐的鸟雀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盘旋,发出刺耳的啼叫。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幸存者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还站着的淮军士卒,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在军官嘶哑的催促下,开始机械地执行命令。
他们区分敌我尸体,收敛己方袍泽的遗骸,收缴尚可使用的兵甲,给未断气的敌人补刀或收治,当然这取决于军官的心情和俘虏的价值。
数字在次日清晨初步清点出来,由军需官带着血污的账册,呈报给几乎一夜未眠的雷勇。
淮军,参战一万五千余人,阵亡四千七百余,重伤失去战力者四千三百余,轻伤几乎人人皆有。
宣武卫右翼混编营近乎全灭,营官马晖以下军官战死七成。
左翼侯晖部两千人,目前仅收拢到不足两百,且大半带伤,侯晖本人下落不明生还希望渺茫。
先登营伤亡过半,李义重伤,被弩箭射穿大腿失血过多昏迷,能否挺过尚未可知。
中军及各护军,折损亦极其惨重......
江东军,周瑜带入战场的主力超过三万。
初步估算,遗留在鹤鸣浦战场及追击途中的尸体便超过一万八千具,被俘者约四千,其中相当部分是伤重无法逃离者。
成功随周瑜、孙皎、孙辅、吕岱等人突围而走的,据溃兵口供和沿途痕迹判断,恐怕已不足六千,且建制散乱,人人带伤。
张承所率的五千后卫,除少数溃散大部被歼,张承本人被陈杰阵斩。周泰重伤落水不知所踪。
严政率兵阻挡淮军追击,被雷勇集结优势兵力阵斩。
至于那支改变了战局的“解烦卫”,伤亡反而不大,因其突袭得手后并未恋战,始终护在溃军侧翼,且装备精良撤退有序。
“一万八千……”雷勇看着账册上那个用朱笔圈出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简陋的木案。案上,放着半块硬饼和一口未动的清水。他脸上沾染的血污已经凝结成深褐色的斑块,铠甲上的刀痕箭创触目惊心。
帐内,邓晨、陆逊、陈杰、苍藤、乌丰,以及还能站着的几名高级军官皆在,人人身上带伤,面色沉郁。
大帐内弥漫着血腥、汗臭和疲惫的气息。
“我们......赢了?”乌丰低声对兄长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欣喜。他部下的山越兵伤亡亦超过千人,多是冲击张承防线和后续追击时所折损。
“赢了?”雷勇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帐中诸人,最后落在陈杰脸上,“陈指挥使,你说,我们赢了吗?”
陈杰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击溃了周瑜主力,斩获无数,自然是赢了”,但话到嘴边,看着雷勇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想起右翼那片死寂的战场和那杆倒下的将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默默低下头。
“我们堵住了周瑜,差点就围死了他。”雷勇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马晖死了,侯晖多半也没了,李义生死难料,上万兄弟埋骨于此……换来了江东三万精锐,十去七八。”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
“可周瑜跑了,孙皎跑了,孙权还在南昌。江东的骨头,还没断......”
帐内一片沉默。胜利的代价,如此赤裸而惨烈地摆在面前,让人无法欢庆。
雷勇突然哈哈大笑,他高声对众人道:“此战虽然过程惨烈,但我们终究还是赢了,此战过后,孙权将再有没有胆量与我淮南陆战!这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底气!”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
“让军需官宰杀牲口,发放肉食,功曹统计战功,今晚让大伙好好庆祝一番!”
众人脸上的神色顿时轻松起来,毕竟此战虽然代价很大,但终究还是赢了,鼓舞士气是必须要做的!
随后雷勇又补充道:“收殓阵亡兄弟的遗体,能辨明身份的,单独记录,将来要抚恤家眷。无法辨认的......就地妥善掩埋,立碑。”
“江东军的尸体......也挖坑埋了吧,曝尸荒野,易生疫病。”
“是。”军需官低声应下。
“俘虏严加看管,伤者……尽力救治。”雷勇补充了一句,尽管知道药材奇缺。
命令一道道传下,庞大的战争机器在遭受重创后,开始艰难地转向善后与休整。
午后,雷勇带着陈杰、苍藤等少数几人,来到了右翼那片最为惨烈的战场。
这里曾是马晖和他的混编营最后战斗的地方。土地被血浸成了黑褐色,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盾牌、撕烂的旗帜随处可见。尸体大多已被抬走,但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依旧萦绕不散。
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他们找到了马晖。
他依旧保持着跪姿,横刀深深插入泥土,支撑着他的身躯不曾倒下。身上的铠甲布满创痕,腹部的致命伤口处,暗红色的血痂与泥土混在一起。他的头微微垂着,脸上沾满血污,却意外地平静,双眼轻轻闭合,仿佛只是力竭小憩。
雷勇在他面前站了许久,然后缓缓单膝跪地,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甲上的一片尘土。陈杰等人也跟着默默跪下。
没有人说话。风声穿过空旷的战场,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半晌,雷勇才低声道:“老马,慢走。你守住了右翼,直到最后一刻。我们歼灭了江东军数万主力,兄弟们......不是白死。”
他解下自己沾染血污的披风,轻轻盖在马晖的身上。然后起身,对身后的亲兵道:“将马营官遗体小心收殓,连同各位阵亡的军侯以上军官,全部送回合肥安葬。”
“这柄刀......”雷勇看了看那柄插入土中、陪伴马晖走到最后的卷刃横刀。
“也一同带回吧。”雷勇叹了一口气。
第461章 大难不死
离开右翼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残破阵地,雷勇在亲卫的簇拥下,转向左翼——那片已然化为焦黑地狱的芦苇荡。
脚步踩在混合着血泥与灰烬的地面上,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声响。风从湖面吹来,却带不来丝毫清凉,只有一股混合着皮肉焦糊、草木灰烬与浓重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温热气息,顽固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黏附在喉咙深处。
大火早已熄灭,或者说,能烧的东西都已烧尽。
目光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漆黑的、死寂的废墟。曾经茂密得能藏千军万马的芦苇,如今只剩下一截截长短不一的焦桩,如同大地狰狞竖起的黑色牙齿,刺向同样昏沉压抑的天空。
一些地方仍在顽强地冒着缕缕青烟,扭曲着上升,仿佛那些未能安息的魂灵在无声嘶喊。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灰烬,人踩上去便噗地腾起一团黑雾,沾满裤腿。
而在这片焦土之上,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姿态各异的“物体”。
许多尸体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焦黑的一团,有的紧紧抱着同样焦黑的武器,有的四肢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挣扎。
他们像一尊尊被随意丢弃的、破碎的陶俑,嵌在这片黑色的画布上,敌我的标识、衣甲的色泽早已在烈焰中化为乌有,只剩下同样悲惨的、碳化的躯壳。
一些负责清理的淮军士卒,用湿布捂着口鼻,沉默地用木棍或断枪,小心翼翼地翻动检查,试图从一些残存的甲片、兵刃制式上分辨身份,但大多徒劳无功。
空气中那刺鼻的焦臭,并非单一的气味,而是一种复合的、充满死亡细节的气息。烧焦的头发、碳化的皮革、熔凝的金属,以及那最底层、最浓郁的、属于生命被彻底焚毁的可怕味道。
雷勇的面色如同这焦土一般沉郁。他走到一处清理点,这里似乎是一处小型营垒的残骸,几面烧得只剩框架的旗帜歪斜地插在地上。
“找到侯营官了吗?”他开口向那名脸上满是烟灰、眼眶通红的负责军官问道。
那军官闻声转身,见是雷勇匆忙行礼,随即黯然摇头,嗓音嘶哑道:“回总领,已经仔细搜寻了这片区域,发现了几具身上残存淮军甲胄的遗体,但......损毁太甚,面目身形都已无法辨认。”
他顿了顿,指向焦土更深处,那里是火势看起来最猛烈、黑烟最后散去的地方,“按零星生还的弟兄们所言,侯营官最后是带着亲卫,竖起了大旗,主动向敌军最密集处逆击,为其他弟兄撕开缺口,他应该就在那火起的中心处......”
军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谁都知道,在那样的火海中心,在敌我疯狂绞杀的绝地,生存的可能微乎其微。
雷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顺着军官所指的方向,望向那片更加深邃的死寂焦土。
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市井狡黠笑容、打起仗来却悍不畏死、因为姓侯又机灵滑脱而被同僚戏称为“受气猴”的勇将身影。
侯晖,那个打起仗来嗷嗷叫、私下里却爱和士卒插科打诨的汉子,难道真的就在这片焦土之中了?
一种沉重的、冰冷的疲惫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钝痛,攫住了雷勇的心脏。右翼的惨烈伤亡,战略目标的未尽全功,如今又折损一员重要的营官......
就在这片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沉默之中,在焦土边缘靠近湖岸的、一片泥泞不堪的浅滩处,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骚动和人声。
“这边!这里好像有东西!”
“是人吗?还是……”
“小心点!别是陷在泥里的……”
雷勇和身旁的陈杰等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疾步向那边走去。
只见几名淮军士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及膝的浑浊泥水里,费力地拖拽着一具“东西”。
那似乎是人形,但浑身糊满了漆黑的、泛着水光的泥浆,上面又黏附着厚厚一层烧焦的芦苇灰和草屑,整个人就像是从沼泽最深处挖出来的腐朽雕像。
一条手臂不自然地蜷缩在身侧,裸露出的部分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焦黑与破损,与另一侧被泥浆覆盖的部分形成诡异对比。士兵们起初以为这又是一具被水流或挣扎带到岸边的尸体,正准备如常拖走集中处理,其中一人却突然惊呼:
“等等!好像还有动静!”
这一声喊,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几个人连忙停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泥人”半拖半抬到稍硬的岸边。一人颤抖着手,抹开“泥人”脸上厚厚的污垢,将耳朵贴近其口鼻。片刻,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是侯营官,还有气!”
雷勇急忙分开众人蹲下身,目光紧紧锁在那张被泥污覆盖的脸上。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用随身水囊里的清水,小心冲洗那人头面部的污泥。
泥浆混着黑水流下,渐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是侯营官!真是侯营官!”一名老兵激动地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陈杰长吁一口气,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掌心:“这猴头!命真他娘的硬!”
“全力救治。”雷勇缓缓站直身体,只说了这四个字。
比起右翼几乎全军覆没、主将阵亡的彻底沉寂,左翼这片焦土,至少还留下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
这希望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就在侯晖被发现的喧嚣稍稍平息后不久,另一个消息从前线清点俘虏的队伍中传来。进攻左翼的江东军主将,贺齐,因其本部人马在火起时,所处位置距离右翼那个被周瑜强行打开的突围缺口太远,加之火势蔓延极快,形成不可逾越的火墙,未能及时撤出战场。
其所部三千余江东精锐,在烈火与随后淮军有条不紊的清剿扫荡中,战死超过大半,余下的人,或伤或疲,在绝望中放下了武器,尽数被俘。
而贺齐本人,在最后的抵抗中受伤,力竭被擒。
听到这个禀报,雷勇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多少胜利擒获敌将的喜悦,比起他的兄弟,这些人一文不值。
第462章 胜者权衡
建安十一年九月初,淮南与江东近半年的丹阳战役迎来了结局。
雷勇、邓晨前后夹击,在鹤鸣浦彻底击败了周瑜率领江东军主力。
几乎是与此同时,被安旭围困在芜湖二十里外飞星山的周燕粮尽。在反复突围不成的情况下,率领周氏五千亲军向安旭投降。驻守芜湖的甘宁也终于得到了解脱,周燕投降后,甘宁立刻带两万水军返回鄱阳战场。
而一直在濡须口监视甘宁的徐盛,得知江东水军西撤,便率领战船紧紧跟随。张怀和步骘也率领鄱阳湖方向的淮南水军顺流而下,准备前后夹击甘宁。
双方在皖口水寨附近江面相遇,江东水军两万余,淮南水军一万两千。船只质量上,江东水军要略优于淮南水军。但甘宁被前后夹击,战术上属于劣势。
此战打得极为激烈,双方均损失惨重。最终,甘宁突破张怀和步骘的阻击,带领余下的江东水军撤退到了柴桑,两万水军损失过半。而淮南水军的阻击舰队损失也超过了七成,徐盛的追击舰队也损失了三成的舰船。
负责阻击的断潮卫指挥使张怀第六次负伤,但这次运气不太好,伤势较重。多亏了他旗舰上的冯医官,几乎是寸步不离的日夜照顾,这才使他存活了下来。
至此,淮南和江东在水面上的战斗完全结束。甘宁重新控制了鄱阳湖的湖口,并且与董袭的舰队汇合,但却再也无力反击淮南水军。
淮南水军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驻守皖口,重新恢复了对峙局面。
而雷勇在鹤鸣浦击败江东主力后也失去了继续进攻的力量,他将主力撤退到了鄱阳县休整。
九月末,五千宣武卫主力以及五千护军在安旭的带领下终于到了鄱阳县,他们与雷勇军汇合,使得淮军驻扎在鄱阳的兵力超过了四万人......
而周瑜在突围后立刻收拢残部,最终凑了万余人。孙权也在动员江东残余力量守卫南昌,重新集结了两万左右的民兵,但作战能力与原来的三万精锐已经是天壤之别。好在甘宁的水军还在,鄱阳湖的掌控权还在,他们随时威胁着淮军的沿湖补给线,使得雷勇不敢轻易进军南昌。
于是,陆地战线再次稳定了下来。
丹阳郡、芜湖城县衙......
一幅硕大的地图被摆在公案上,袁耀一边看着一份份战报,一边将各种颜色的棋子放在不同的位置上。从如今的情况上看,这次的丹阳郡战役已经结束。他们不仅拿到了芜湖、宛陵、泾县、陵阳、将江东势力完全驱逐出丹阳郡,还基本解决了丹阳郡和吴郡的山越问题。
随后陆逊奇袭彭泽城、鹤鸣浦一战击溃江东主力夺取了鄱阳城,使淮军的势力成功跨过九华山,到达鄱阳湖边。现在淮南的前锋已经与江东核心的南昌城隔湖相望了。
接下来,便是要不要乘胜追击的问题了......
袁耀的目光移向北方,曹操在徐州大兵压境,汝阴方向也有曹军行动。徐彬率领淮北镇与其对峙,但兵力却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双方摩擦不断,月初甚至还在琅琊方向打了一仗。
但徐彬和夏侯惇用兵都很克制,冲突规模控制的很好,双方都有些损失却不伤“同盟”的颜面......
夏侯惇现在已经是曹丕一系了,他与袁星关系也很好。夏侯兄弟在转运司赚了大把的利益,自然不希望与淮南交恶断了财路。
而徐彬也只是想通过有限的摩擦警告许都,告诉曹操如果逼迫过甚,他徐彬不会坐以待毙绝对会玉石俱焚!
“想要牵制曹孟德这个战略战术大师,实在太难了......”袁耀喃喃自语。
曹操可不是刘表、袁绍之辈,被他逮到机会绝对会对淮南一击致命!什么道义、什么同盟、对曹孟德来说都是“狗屎”。
袁耀之所以将作战风格激进的徐彬放在北面,而不是选择更加稳重的雷勇,目的也在于此。对付曹操这种智计百出的家伙,被动防守总不是办法,徐彬可以以攻对攻,随时威胁曹操的中原腹地。这种玉石俱焚的战法,总会让曹操投鼠忌器,毕竟相比而言,曹操的损失更大一些。
但淮阴方向还是过于薄弱了,那里只有雷绪的西营三千人驻守,而曹仁的部队足有万人。淮南新成立的五军营还没有练好,袁耀只能命令江轩带领卫明的靖安卫五千人北上汝阴与雷绪汇合,暂时顶住那里的压力。
“徐彬这一仗打的倒是必要之举,对曹操一味示弱只能让其得寸进尺......”袁耀喃喃自语。
多亏了曹操的主力依然在北方,自己成功的抓住了这个时间窗口。如果晚上半年,恐怕曹操便不会让自己如此轻松地击败孙权。
“淮南侯!”庞统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
“士元,你来的正好,咱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袁耀对着庞统挥手,但却发现林栖梧居然也跟在后面。
“恭喜淮南侯!贺喜淮南侯!”林栖梧满脸喜色,一边走一边冲着袁耀拱手。
袁耀略一思索随后便大喜道:“是不是翠微生了?”因为按照日子计算,九月份正是白翠微的预产期。
两人并肩走到袁耀面前,然后同时鞠躬道:“恭喜主公再得贵子!”
袁耀开怀大笑,他有了第二个儿子,淮南的根基更加稳固了!
袁耀高兴了好一阵才收敛笑容道:“我要立刻回合肥,但走之前江南之事必须做个了解!”
庞统与林栖梧点头,这仗打了小半年,淮南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就要看袁耀如何决断了。
袁耀又看了看桌面上的地图,随后缓缓道:“我的想法是接受朝廷的扬州牧任命,并且立刻上书表示我们愿意与孙权停战......”
庞统与林栖梧对视一眼,心中早已大概料到是这个结果。
此役虽然淮南大胜,但也掏空了积蓄,粮草不足、人员损失颇大。新占领的地盘需要巩固,山越的问题需要善后,无数的事都在等着袁耀去处理。而且北方的曹操压力与日俱增,淮南必须抓紧时间重新集聚力量,以防曹军随时的全力南下。
袁耀又想了想道:“派遣使臣前往南昌让孙权命令太史慈退出会稽郡,两家以鄱阳湖为界签订盟约。”
“让孙权送孙家子弟来合肥做质子,从此淮南为主、江东为从,以后两家之事以我淮南为主!”
“告诉他,如果不从,我便命雷勇率军夺取南昌将他赶到荆南去......”
第463章 败者决策
与袁耀的轻松不同,孙权现在已经焦头烂额。
他刚刚从周瑜的宅邸出来,正在赶往张昭府邸的路上。鹤鸣浦一战,江东损兵折将,跟随周瑜北进的三万精锐步军逃出的不足一万。再加上飞星山周燕五千精锐周氏亲军投降,孙辅宛陵三千守军也几乎全军覆没,江东恐怕五年内也再无能力与淮南进行陆战。
最要命的还是水军,江东三万精锐水军此战损失一半,虽然淮南损失也是巨大,但补充起来,江东却完全不是淮南的对手。可以说此战过后,江东已经永久性的失去了对淮南水军的优势。
人员方面也是损失惨重。
周瑜突围时肩部中箭,再加上重大失败的打击一病不起。而被孙权倚重的内政重臣张昭,也因为儿子张承战死的消息吐血昏迷。贺齐、周燕被俘,周泰重伤,张承、严政战死,无数的江东中层军事骨干被埋没在鹤鸣浦,这令孙权心中着实有些惶恐。
如果说云台驿一战,三位江东庭柱老臣程普、黄盖、韩当的离去动了江东的根基,那么鹤鸣浦这仗打完,江东的孙氏基业已经彻底风雨飘摇了......
“子敬,我心中混乱,接下来该当如何......”孙权神情颓然,他一手扶着马车的栏杆一手却牵着鲁肃的手。
“当初你和公瑾力劝我直接放弃芜湖和宛陵,是我一意孤行,如今看来这步冒险有可能彻底断送了父兄基业......”
鲁肃长叹一声,紧紧握住了孙权的手安慰道:“吴侯也是身不由己,那些江东士族天天鼓动这反攻丹阳,主公继位不久如何能拗得过他们。”
“唉!”孙权叹了口气,在鲁肃的搀扶下重新坐回车内。
“如果不是前两年公瑾夺取了荆南的桂阳郡和零陵郡以及半个长沙郡,如今我们连个退路都没有了。”孙权感慨道。
“我就该听公瑾和子敬之言,全力向南发展,避开淮南的锋芒......”
“现在长沙郡已经被蔡瑁完全夺回,桂阳和零陵也都在告急,而我无兵可用,这如何是好.......”
“难道这父兄基业真的要毁在我手上不成?”说着说着,孙权竟然掩面而泣起来。
鲁肃急忙命下属将马车停在僻静处以防被外人看到,随后又将周围的侍卫遣走等孙权情绪逐渐稳定后才缓缓道:“吴侯也不必如此悲观,事情还没有到那种难以收拾的地步。”
孙权立即抬头望向鲁肃,脸上却泪痕全无。
“子敬有何良法?”他急忙追问,好像刚才掩面而泣的那人根本不是他。
鲁肃叹了口气捻须道:“淮南如今大势已成,他的主要敌人将不再是我江东,而是北方曹操......”
“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击败了河北袁绍,可以说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势力。眼下的情况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曹操必然完全平定北方,随后南下统一天下。”
“那时,他的目标不是淮南便是荆襄......”
孙权默默点头,他心中实际已经明白,经过此役,孙氏已经基本上退出了夺取天下诸侯的行列......
如今之计,必须想办法立刻保住仅有的这些家底,否则便真的会万劫不复。
鲁肃继续道:“我军与曹操交好,孙静大人还和许都的后殿司合作在合肥掀起其内部叛乱。那时我军依然有与淮南一较高下的机会,所以曹操可以为援,做些远交近攻之举......”
“但现在却不行了......”鲁肃目光灼灼看向孙权。
“曹操自然依然希望我们与袁耀打个你死我活,因为无论双方哪方获胜,江南实力都必然会有所削弱,这样便会为他南下创造更好的条件......”
“荆州刘表也希望借袁耀之手彻底消灭我们这个宿敌,我们与淮南打下去,他荆州便可安枕无忧,甚至到胜负已分之后出来分一杯羹......”
“而今,我军败北,实力已经无法与淮南抗衡,那对于淮南来说,现在的江东便是友非敌......”
孙权眉头紧皱,他并没听懂鲁肃的话,怎么刚刚还在生死相搏的两家又从敌人变成了朋友?
鲁肃急忙解释道:“吴侯请恕在下直言,江东与淮南的敌对主要还是因为实力相当,都想着吞掉对方......”
孙权立刻明了鲁肃的意思很明确,江东已经失去了和淮南对抗的能力,一个对淮南不再有威胁的势力自然敌对关系等级便会下降......
而北方的曹操,甚至是荆州的刘表,便都会排在孙权之前。
他虽然不甘心,但鲁肃说的却是事实。
“刘表乃孙氏仇敌,没有回旋余地。我军再和千里之外的曹操结盟只能坚定淮南彻底消灭我们的决心。如今之计必须立刻向袁耀示好、请求双方罢兵,这样才能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孙权微微颔首,他倒是不在意低头,只是如此大好良机袁耀是否会放过江东,他心里没底。
“只是,这条件恐怕......”鲁肃有些犹豫的看着孙权。这位吴侯虽然性格多变,心思深沉,但毕竟还是个年轻人。想要和淮南和谈必然要接受一些难以承受甚至带有侮辱色彩的条件,孙权能否隐忍下来鲁肃心里没底。
谁知道孙权却突然笑道:“子敬小瞧于我......”
他转头看向四周确定没有他人后才道:“为了父兄基业,即便是胯下之辱又当如何?”
“只是我毕竟是一方诸侯,如果过于屈膝,唯恐属下离心离德叛我而去......”
鲁肃默默点头,这位吴侯果然心机深沉,看来应对今日之败他心中早有定计,只是还在犹豫而已。而最后这句话,恐怕才是孙权今日假装哭泣与他密谈的真正目的。
想到这鲁肃便不再犹豫,他忠心耿耿,倒不在乎孙权如何看他。
“与淮南和谈,对方大概会让吴侯成为从属一方,然后送人质前往合肥,十年内吴侯恐怕都没有机会摆脱袁耀的钳制......”
“这倒无妨,当年兄长也曾屈居与袁术之下,而今我还有数万大军独立掌控两郡之地,名义上的从属不算什么。”孙权完全不以为意,他对这种虚名从不看重。
“只是那袁耀是否真的会放过消灭我们的大好机会?”
鲁肃点头道:“吴侯所虑极是,但此役虽然我军败北淮南亦是损失惨重。以袁耀之能不可能看不出曹操就要南下的态势,他即便现在整军备战恐怕也是极为匆忙,哪里还有时间与我们在山岭湖泊之间拉锯作战......”
“以我江东现在的能力,如果袁耀逼迫过甚大不了退到荆南去休养生息,而他袁耀却多了一个随时可以在后面捅他一刀的宿敌,这种帐他算的清......”
孙权点头却又道:“手下众人如何安抚?”
鲁肃捻须沉思半晌随后道:“可与淮南在协议上做些文章调整,让众人容易接受。然后等大都督病好,便立刻出兵荆南夺回长沙,有了土地和胜利,大家便不会有所非议.......”
第464章 互助同盟
建安十一年十一月,淮南和江东两家经过两个月的反复协商和讨价还价,终于签订盟约再次停战......
双方以鄱阳湖为界不再敌对,并且对外称为“江南互助同盟”。直接给盟约起名字并不稀奇,只是带互助两字却是袁耀首创。
条约在袁耀的坚持下明发天下,主要内容除了袁耀和孙权觉得战争给江南百姓带来了涂炭之苦,为了苍生黎民生计不得已而停战此种毫无营养的话之外,还特别回忆了两家在孙坚、孙策、袁术时代的一系列“友好合作”和历史友情。让人读起来感觉双方好像不是刚刚还在玩命的生死仇敌,而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兄弟一般......
而所谓互助的内容,条约内却说的极为含糊,只是说组成了个决策衙门。而这个衙门由双方共同派人组成,决策更是采用投票制极为公平。只要多数人同意,便可集中双方兵力进行作战等云云。
但纸里包不住火,何况是这种多头参与的盟约。于是很快各个诸侯便通过自己的秘密渠道搞到了一些条约的内容。
其中最重要几条如下:
一、袁耀与孙权的盟约为战争盟约,即天下任何诸侯对盟约任何一方的攻击,便视为对盟约两方的攻击,袁耀和孙权都有义务支持对方进行军事作战。
二、孙权无条件加入转运司业务,并允许淮南转运司在其势力范围内开设商号、码头,江东只抽成税收,不进行任何干预和管理。
三、江东派遣孙氏子弟去淮南学院学习,加强双方交流。
四、双方组建一个统管两家盟约和作战的司盟台。司盟台负责监督两家盟约的执行,可投票决定一些同盟行为。一共五人组成,其中三人为淮南官员,两人为江东官员。
此等条文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所谓互助条约,便是孙权完全对袁耀称臣的宣告书而已。
开放贸易、送人质这种事先不说,光是那个司盟台便是赤裸裸的遮掩手段。双方派人投票表决好像很是公平,但五人的小组淮南有三,那具体结果还有什么讨论的意义......
在曹操后殿司的推波助澜下,消息被特意泄露给了江东众臣。可想而知,大家立刻群情激愤,很多人都不满孙权签订的这个卑躬屈膝的条约,骂他廉价出卖了父兄基业。
但很快,这种骂声又变成了一片赞扬之声......
因为几乎是盟约公布的同时,周瑜便率兵重新攻入了长沙郡,而这次的进攻几乎没受到任何的阻力!他轻松的夺得了原来久攻不下的长沙郡。蔡瑁对武陵郡、零陵郡的反击也被彻底击溃,江东已经夺得了江南四郡中的三郡。
如此顺利的原因,便是袁耀对刘表动手了......
蔡瑁在刘表的严令下率领主力返回了南郡,拱卫荆州腹地。
袁耀称刘表在淮南与江东战争期间,趁机派兵骚扰庐江意图不轨,他要报复云云,突然命令庐江三卫进攻江夏郡。战书刚到刘表手里,淮军便已经进入了江夏郡。
陆逊带领绥宁卫绕过大别山,先是闪电般的占领了蕲春,在黄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大军便到了西陵城外。这西陵虽然是江夏郡的郡治却守卫极为松散,因为黄祖的主要兵力都驻扎在对岸的夏口,这里只是经济中心而已。
陆逊又利用计谋诈开城门,然后只身前往劝降,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有三千守军的西陵,使得整个江夏郡震动!
几乎与此同时,江东水军主力在甘宁的率领下突入洞庭湖,蔡瑁毫无防备被击败退往江陵,江夏失去了侧翼的保护。
黄祖惊慌中率领夏口水陆两军万余人北上,想夺回西陵。谁知道刚到西陵城外与陆逊对峙,淮南水军沧澜卫便在徐盛的带领下,载着陈杰的庐江卫突袭了夏口,断了黄祖的后路!
黄祖顾此失彼,急忙率兵向南郡撤退,路上却被周瑜埋伏战死在汉川,头颅被送到了孙权的手中。
孙权大喜过望,这黄祖乃是他孙家世仇,当年便是他埋伏孙坚,致使孙文台中伏而死。如今他终于可以报这个连自己兄长“小霸王”孙策都没能报成的血仇了!孙权立刻大张旗鼓的祭奠孙坚,并且将黄祖的头颅传檄整个治下各郡。一时间人人对孙权赞不绝口,都说他做了孙策一直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情。再加上周瑜夺去了长沙郡,致使整个江东失败的阴霾,仿佛一夜间便被吹得无影无踪。
众人又开始称颂孙权懂得审时度势,及时与淮南签订盟约的决定了。
杀黄祖,报父仇,完成兄长未竟之业,孙权的形象瞬间从“败军之将”变为“为父报仇的孝子。”就连远在会稽郡的太史慈听闻黄祖被斩杀也感慨道:“吴侯此举,虽屈犹荣......”
但相对而言,刘表的经历便不那么美妙了......
他终于明白这两家商量个盟约为何要两个月才成。这哪是在签订盟约,他们肯定是在商量如何联手来抢他的地盘......
仅仅两月之间,江夏郡便被淮军夺取,长沙郡被江东军占领。再加上黄祖战死,这对刘表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
一直作壁上观的刘表怎么也没想到,袁耀和孙权你这两个家伙明明打的你死我活,怎么突然变成了盟友?
这种感觉便像是自己一直喝着茶吃着山珍海味,看着台上两名仇人在生死相搏,这是何等惬意享受的事。但突然间这俩人不打了,他们跳下决斗台,拿起刀来便砍一直看热闹的自己,这是何等荒诞的事......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遭殃”。如果按照袁耀那个时代的话来总结便是:一个“精致利己的投机者”如何被“不讲武德”的现实主义者联手痛击。
刘表被打懵了,整个荆州都被打懵了。蔡瑁害怕了,他要回襄阳,他不想在南郡面对淮南和江东的联军,即便是刘表一再劝说也是无效。
正在刘表一筹莫展之时,一直在新野闲置的刘备突然上书表决心,愿意带兵前往荆南平叛挡住周瑜。
刘表大喜,他想任命刘备为南郡太守,守卫自己的南大门,但却被荆州士族反对。他们认为刘备始终是个外人,南郡可是荆州钱粮所在,这大权怎能落在外人之手。
刘表无奈,便又改任刘备为武陵太守,想让他去荆南对阵周瑜。结果又被蒯越阻拦,说刘备世之枭雄不能放虎归山,随后蒯越又劝刘表与曹操结盟震慑袁耀和孙权。但刘表依然犹豫不决,他虽怕袁耀和孙权但却更怕曹操......
最后在蔡瑁的提议下,刘表决定派遣刘琦率兵前往武陵坐镇对抗周瑜。刘琦虽然是刘表长子却没有什么话语权,最后只能带了四万兵屯住武陵,基本上失去了继承权......
荆州风雨飘摇但实力未损,虽然丢失了荆南三郡,但那些地方本就地广人稀并不可惜,只是江夏郡是荆州门户,刘表必须要夺回!
于是,刘表任命文聘为大将,率领四万大军反攻江夏。
陆逊率领绥宁卫在庐江卫和断潮卫的配合下与其周旋,使得文聘始终无法寸进,再加上周瑜在荆南动作频频,使得刘表只能停下进攻与两方对峙起来。
第465章 战略考量
许都,司空府......
“混蛋袁耀,无耻孙权,这俩人居然狼狈为奸!”曹操怒吼着将荆州战报丢在了地上。
荀攸低头捡起了地上的文件劝谏道:“如今荆州风雨飘摇,如果再被袁耀和孙权抢先壮大了实力,我军南下将更为困难......”
郭嘉叹了口气,他一向主张先灭淮南,如今看来时间已经不在他们一方。
“明公,蒯越、蔡瑁早有投降之意,不如我们提前南下荆州,以防袁耀和孙权做大?”郭嘉建议道。
曹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如今北方未定他实在无力南下。
袁耀这家伙选的时间实在是太好了,如果再给他一年时间,情况便不会如此的被动。而且孙权那小子居然如此无耻,就这么向袁耀称臣了?
这也令曹操始料不及......
“如今之计还是应当迅速平定北方,贸然南下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我们的北方战略前功尽弃......”荀彧捻须道。
“袁耀、刘表、孙权三方相互吞并有利于我。虽然孙权现在表面臣服于袁耀,但我觉得其野心尚在,假以时日恐怕还有后文。刘表首鼠两端,既怕我们南下又怕袁耀和孙权北上,如果我们此时给他的压力过大,难保刘表不会铤而走险与袁耀和孙权合作,那样事情便更难应对了......”
曹操皱眉重新坐在椅子上,荀彧的话说出了他最担心的事情。
荀彧继续道:“北方之战迁延日久消耗甚大,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没有与淮南合作的转运司我们的各种物资和钱粮都会无法支撑,现在与淮南彻底翻脸也不是时候......”
大厅内静谧无声,三名顶级谋士都不说话,他们再等曹操的决断。
现在荀攸和郭嘉都赞成提前南下,而荀彧则希望继续完成北方战事,最后如何决定还要看曹操。
“明公......”郭嘉还要再劝,却被曹操挥手制止。
“三位不必再说,即便现在调动军队也需半年准备才行。我们先看袁耀有没有这个胆量,敢于全力进攻荆州!”曹操冷笑连连,袁耀如果真的判定他曹操无法南下,想趁这个机会拿下荆州,那他肯定会给袁耀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三人告退,曹操一人坐在厅中,他想来想去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从军事上看,许都现在必须有所行动,绝对不能让袁耀继续扩大势力。孙权已经臣服,如果袁耀再拿下荆州刘表,便有了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实力。
但从现实上看,北方现在并未稳定,张辽、李典、于禁、张合等将领,都在率军四处平乱,至少还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完全平定北方。如果这时候撤军南下,袁绍旧部很可能死灰复燃,到时候以前的诸多努力极有可能付之东流。
曹操起身在厅中踱步,一时间没了主意。
过了很久他才对侍卫道:“传曹丕、曹彰、曹植、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来这里见我......”
他现在想听听这些儿子和亲族将领如何讨论此事。
一个时辰后,曹丕众人来到议事厅。行过礼后,曹操挥手让众人坐下。这些都是他的家人和亲族,而且各个大权在握,他们的想法便可以代表下面很多人的意见。
曹操看了看众人,便将刚才与荀彧三人谈的话题复述了一遍。
“你们觉得如何?”曹操眯眼望向下边的众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谁也不想放那第一炮。
“丕儿,你先说。”曹操望向曹丕。让自己最大的儿子先说,可以抛砖引玉,即便是说的不合他心意也不算什么。而且这几年曹丕表现的十分出色,曹操对这个儿子越发的满意,所以很多事情也与他商量。
曹丕今年已经满了二十岁,较几年前成熟了很多。去年年底还做了父亲,袁星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曹叡。据说这个名字是袁星坚持要取的,为了这个名字袁星还和曹丕大吵了一架,最后曹丕实在拗不过袁星这才同意了下来。
至于袁星为何纠结于这个名字,恐怕只有她和他的兄长,穿越者袁耀知道。
曹丕先是向父亲行礼,随后又向周围的众人拱了拱手才道:“在下浅见,全当抛砖引玉。在座的都是我曹家亲族,有些话便可直说。如今袁耀在南方击败孙权,又夺取了江夏郡,势力越发的庞大,我们已经不能等闲视之!”
“如果放任其拿下荆州,吞并刘表,恐怕便会成为我曹家心腹大患!所以我建议立刻整军备战,南下徐州,夺取寿春!”
曹丕此言一出,整个大厅中一片哗然。
袁耀现在可是曹丕的大舅哥,袁星还刚刚给曹丕生了嫡长子,所有人都以为曹丕必然会替袁耀辩解,没想到他却突然站出来第一个要和袁耀开战......
曹操目光闪动,心中却很是满意。至少曹丕没有被感情所左右,而是站在曹家基业的角度上看待问题。他召集这些人来不仅要听他们的意见,更是要看他们立场!
“二哥这话说的不错,如果大军南下我愿意做先锋!”曹彰也站出来表态。
曹操捻须微笑,他向来对曹彰的勇猛十分称赞。
“子建,你有何言?”曹操又默默看向曹植。
曹植今年十五已经成年,而且这个儿子聪明伶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深得曹操喜爱。只是曹植对政事不够关心,使曹操有些头痛。
“此时南下弊大于利!”曹植不慌不忙道。
“哦?”曹操双目微眯,他倒是想听听这个不谙政事的儿子今日有何高见。
曹植道:“北方未定,如果贸然南下,袁绍残存势力恐怕会死灰复燃,使我军多年努力付之东流,此乃其一。”
“我军连年征战,钱粮消耗甚大,如要南征需要万全准备,一时间极难成行,此乃其二。”
“我方在转运司获利甚大,朝中大臣多与转运司有生意往来,如果此时断绝与淮南的关系损失难以估量,如果战事不顺则会骑虎难下,此乃其三。”
“刘表虽然丢了荆南三郡和江夏郡,但实力并未受损,荆州依然有带甲数十万,以淮南和江东现在的实力想要拿下荆州绝无可能,此乃其四......”
曹植洋洋洒洒说了六七条,都是证明现在曹军无法南下的现实问题,不仅是在座的众人,即便是曹操也听的连连点头。实际曹操心中早就下定决心暂时隐忍,只是无法说服自己而已,如今曹植所言倒是让他称了心意。
曹丕偷偷瞄着上座的曹操,而后也摆出与曹操同样欣慰的神情。只是他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将眼神彻底敛去。只有靠近了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他眼中此时没有一丝的笑意反倒满是冷芒......
“杨修倒是个人物,给子建出了不少好主意......”曹丕心中冷笑不止。
第466章 内部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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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兄弟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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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青梅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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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韶华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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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意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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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璇霄流霞
两日后,曹丕带领家臣和袁星给兄长的礼物出发前往淮南,而曹操则为了尽快结束北方战事,率领亲军前往邺城指挥。许都留给了荀彧和曹彰负责,全权管理后方事宜。
几乎在曹操离开许都的同一天,青梅居便开始向自己的会员发送请柬,公布一年一度庆贺新年的特殊活动。而此次庆贺的排场甚大,据说是青梅居为了庆贺曹司空即将彻底消灭袁绍而举办。
与往期不同的是,此次青梅居的年终庆典明确了以舞蹈和美酒为主题,号称“璇霄流霞筵”。青梅居还将第一次向众人展示特酿“神仙醉”,供会员品尝。更令众人翘首以盼的是,青梅居主人的女儿,被称为中原第一美女的“洪宁儿”,将在宴会上献舞。
这位“洪宁儿”自然便是淬剑庄甲二班胡宁儿的掩饰身份。
宴席之间女子跳个舞自然不是新鲜事,但对于青梅居的拥趸来说,这可是一件大事,因为胡宁儿很少露面,上次公开献舞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那次曹操在乌巢火烧袁绍粮草,返回许都后,曹操亲自指名由青梅居出面编排庆典和宴会。
胡宁儿也是第一次正式在曹营众多高官之前展露才华。她不仅为曹军编排了名为“决胜官渡”的戏剧,为曹操和诸将歌功颂德。还谱写了不少描写当时战场的曲子,甚至在此宴会间献了舞!
当时刘协也在场,看得如痴如醉,甚至动了召胡宁儿入宫的念头。只可惜这胡宁儿虽然没有什么大的背景,但却在许都倾慕者众多。而且虽然胡宁儿极为美丽,才华横溢,但却是商人之女。他堂堂大汉天子自然不能娶一个商人之女,所以便只能隐忍。
而主角曹操看了“决战官渡”后也为满意!
在这出戏里,曹操不仅被描述成神机妙算的统帅,还是一位心怀天下苍生、忠于汉室、对属下和里黎民百姓宽容仁爱的统治者。属下的各位谋士、将领都被塑造成奇谋百出、身先士卒的忠臣良将,大伙自然也是一片赞扬之声。
直到胡宁儿出现在舞台之上......
曹操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胡宁儿,一时间竟然失了态。而当胡宁儿献舞过后,曹操更是直接称赞道:“此非人间之舞,乃惊鸿游龙之魄,坠入红尘之姿也!”
在众人的鼓动叫好下,曹操便要赏赐胡宁儿。并且因为她是一介女流,曹操更是喜欢,便大方地让她自己提条件。而胡宁儿的要求却是让众人大呼可惜和意外,因为她请曹操为其做证人,愿献此身于歌舞曲艺,而终生不嫁......
曹操心中自然不愿,但话已出口总不能收回。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站出来帮助胡宁儿的居然是天子刘协。刘协已经看出了曹操的心意,这位司空恐怕和他一样看上了眼前的胡宁儿。自己虽然贵为天子却不能与曹操争抢,如此被曹贼得了便宜,还不如大家一拍两散。
而且刘协现在已经对眼前这名美到极致的姑娘产生了同情。美是胡宁儿的诅咒,让所有男子为她趋之若骛,而自己的天之位又何尝不是?
胡宁儿可以用终身不嫁来反抗,但他却不能!
刘协决定帮帮这个姑娘,于是他对曹操道:“朕观此女,容辉灼灼而气度清凛,色授魂与却志在云霄。昔有曹司空扶大汉江山于危难,今见洪氏女守艺明心。曹司空既已许之自请,何不成全这段人间佳话?将来史笔载录,亦是一段君子不夺志的雅谈。”
曹操脸色数变,刘协竟然将他对大汉的功劳与这女子相提并论,明面上好似夸赞,实际上却是贬低。但碍于情面曹操却无法发作,而且确实是他亲口答应胡宁儿自己提奖赏,于是曹操也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允了胡宁儿所请。
自此,胡宁儿得以在许都清净度岁,潜心艺文。那道由曹操亲口允诺、天子当场作鉴的“不嫁之誓”,成了她在这十年纷扰中,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屏障。
而她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姿态,反倒是更加刺激了那些所谓文人雅士,以及士族豪强,大家都以获得胡宁儿的青睐而费尽心机。
一封封烫着金边的请柬从青梅居送出,自然也到了郭嘉的府上。
郭嘉这些天身体好了一些,但依然还有些虚弱。曹操给他请了最好的御医,使用了最昂贵的药材,并且严令郭嘉不得出门,只能在家休养。除了前几日被叫去司空府议事以外,他再没有出过宅院。
“璇霄流霞筵......好名字!”郭嘉微笑地打开请柬。
“璇者美玉,霄即云天,流霞乃仙人之饮馔,可谓登璇霄以游目,援流霞以为觞,有此名字便已醉了......”
郭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欣赏着请柬上一行行娟秀的笔迹。那是胡宁儿亲手所写,被许都文人称为“清蕙体”。
“清”乃清峻通脱、笔意澄澈、不染浊气。
“蕙”则是蕙质兰心之意。
“宁儿的字,明学钟繇楷书之古雅,暗参<<曹全碑>>的隶意,结字中宫收紧,外围笔画舒展,如仕女着广袖霓裳,端庄中见飘逸,每每欣赏都令人心旷神怡......”郭嘉捻须微笑。
胡宁儿这字虽然不能成为大家,但却有着自己的独特的神韵。
他不知道的是,胡宁儿的字是袁耀亲自所创,是隶、楷、行过渡期的女性化创新,自然入得了他们这些文人雅士的眼。
“好名字、好书法,别具匠心颇为文雅的请柬,青梅居真是一处好地方......”这是郭嘉第短短半刻钟的第三次夸奖。
“神仙醉?”郭嘉皱起了眉,这名字倒是直白了许多。
“可惜,明公不允许我近期饮酒......”郭嘉叹了口气,他翻过请柬看到了后面的字。
“小女子为贺曹司空扫平河北新创一舞,名曰水镜天心,将在三日后子时与明月之下,碧水之上,为诸位献之......”
郭嘉深吸一口气,双目不禁发亮。
“水镜天心、水镜天心......”郭嘉嘴里反复念叨着舞蹈的名字。
上一次胡宁儿第一次献舞他便因病没能看到,后来只听那些同僚说如何如何的惊艳,但自己却始终无缘得见。
而胡宁儿也没有再跳过舞,这始终是个遗憾。没想到这六年之后,他终于有机会见到!
“只看舞,不饮酒,明公应该不会怪罪......”郭嘉面露笑容。
第472章 青梅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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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司马仲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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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曲水流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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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热血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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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毒剂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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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君心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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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彼此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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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经济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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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内政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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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工程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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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九峒传奇
而此时,正厅内的辩论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几位司长言辞渐趋激烈,议题莫名其妙的从安置或者阻止流民变成了争夺新建工程型卫军的归属之战。
“好了好了!”袁耀无奈摆手,提高了声音,制止了几位司长之间的争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流民问题还是要尽力安置,不能因为屯堡修建进度的减慢便寒了天下人之心。”袁耀定了调,声音平稳却带着决断。下面的人便立刻没了声音,皆垂首聆听。
“封闭丹阳郡和九江郡,不得向两郡再安排流民,丹阳郡集中精力安置下山的山越部族,以免再生变故!”
众人低头应是。
“新进的流民,陆逊所报在途的,先拦在庐江郡就地安排。如果实在无法安排的便送过江,安置在彭泽和鄱阳附近。那里刚刚进行过大战,地方很多完全可以容纳。”
“中原流民安置,尽量安排在广陵郡南方的江都和广陵二城附近,如果满了再选定北方的淮阴周围。琅琊国、东海郡、下邳郡则不安排新的屯堡建设。”
“五军司调动护军,按照每屯五十人的标准进行安排,帮助内政司丈量土地、维护秩序,建立临时屯堡以免出现混乱!”
“至于这支工程卫军的归属,我自有定论。”
众人齐声应是,袁耀的安排综合了他们讨论的所有内容,可以说是一种极为全面的整合。
“淮南侯,虽然丹阳郡得了不少新土地,但大量山越下山,土地还是不足啊!”庞统依旧是直言不讳。
“是否可以与云岫神女沟通,让她发布神令,减缓山越的下山速度,这样也可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准备。”
“士元说的极是!”林栖梧再度躬身施礼道。
“虽然新增的各处可以安置山越,但依旧杯水车薪,而且会稽郡的九峒族山越也在下山,那里现在只有潘璋的选锋营在,我们内政司人员尚未赶到,很难快速安置......”
“这......”袁耀皱了眉,他实际也没想到山越的归附会如此之快。
而且他所熟知的历史上并没有什么九峒一族的描述,所谓神女云岫更是闻所未闻。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神女,才使得山越的依附速度如此的快。她的一句神令启示的效力,超过了袁耀千条万条的政策。
“卫向,你来向大家说说,这九峒一族和神女云岫到底如何?”袁耀只能求助于岭南研究院的院长卫向,毕竟他研究了岭南各族以及山越六七年之久。
头发已经半白的卫向从后列走到前边施礼,然后缓缓向众人解释道:“诸位,这九峒族恐怕是维系岭南安稳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袁耀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下边众人看到袁耀神情肃穆,便知道这极为重要,也急忙收拾心情准备听卫向的介绍。
“这九峒一族不是散居山野的小部落,而是实打实占据三江十八峒的大族。人口不下三十万。北起阳山关南到高凉津,寨堡相连、圩市相通。这么说吧,交州七郡的粮税有三成经他们之手转运,苍梧郡的士卒,每五人里就有一个是九峒子弟!”
众人哗然,袁耀也是眉头紧锁,他小看了这个不知名的九峒族......
“这些人生活习惯如何?为何我从未听说?”袁耀提出了自己迫切想知道的问题。他来自于后世,对这方面的史料颇有研究,但却从未听过这个民族。
“禀淮南侯,这九峒族生活作派与汉民几乎无异,他们的子弟也耕种田地,结庐而居。而且礼法上也与汉人极为相似,十分重视家族传承。以至于在岭南,外族之人都将九峒族视为汉民......”
袁耀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自己不知道的原因。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后世的中华民族也是“多元一体”。这个九峒族生活习惯与汉民极为相似,恐怕便是长期被同化的结果。慢慢的这些民族便会融入汉民之中,消失在历史长河之内。
史书上之所以没有记载,恐怕便是早早地将其归为汉民一族了。
卫向继续道:“区分九峒族和汉民最大的方法便是看他是否信奉神女!”
“九峒族他们不拜鬼神,只奉一位神女,名曰云岫。这云岫神女出自一族,由上一任神女的嫡女继承,据说能与神令沟通,预知未来!”
“他们每年都会在岭南以及山越集中的各郡走动,今年便出现在丹阳郡,正好被邓晨碰到。”
众人的目光一起扫向参议席的邓晨,后者立刻便浑身不自在,他可是和云岫神女做了不少交易,而且还都没有通过淮南侯的首肯......
“这神女在岭南极有名望,甚至苍梧太守到任,必先拜会神女。岭南各郡盐铁贸易,也需有神女盖印的“峒帖”方能畅行无阻。”
庞统眼睛发亮,他立刻追问道:“现在的神女年纪几何?婚配与否?”
众人哑然失笑,却都将目光望向卫向。
卫向道:“现任神女云岫,年纪应该还不到二十,她刚刚接神女位置两年,婚配更是无从提起......”
庞统哈哈大笑对着袁耀道:“主公不如娶了这个云岫,岭南七郡唾手可得!”
大厅里鸦雀无声,就连袁耀都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众人都默默低头,谁也不敢接茬,白翠微可就在参议席坐着呢,庞统这般说是不要命了吗?
但庞统从来不介意这种事,他反倒是故意望向白翠微这边。只见白翠微面不改色,只是微笑看着袁耀,而她身后的白炎却已经脸色铁青。
“士元勿要戏言,让卫向继续说......”袁耀轻咳了一声,随后示意卫向继续,眼睛却不敢看向白翠微的方向。
卫向也发现气氛有些尴尬,便急忙从袖口拿出一份桦树皮做成的纸张呈给了袁耀。
“这是云岫神女去年的“春耕令”,神女观天象后定下各峒播种次序。你们看这些朱批记号,何处筑堤、何处休猎、何处设药寮防瘴气......三十万人的生计,便系于一位少女的笔尖......”
第483章 军衔军爵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才散,各司各局的工作已经基本安排妥当,最后袁耀宣布了新的机构改组以及人事任命。
他新设立了财政司,主管粮票的发行和运营,并且将淮南转运司合并到财政司之下进行管理。原内政司与税收、国库、钱粮管理的衙门,全部转移到财政司下。
任命原转运司司长陈群为财政司司长,并且正式进入中枢台,成为袁耀新定的“内阁大臣”之一。
这位原本历史中创立九品中正制、主持制定《魏律》、曹丕、曹叡两代辅政大臣、出任曹魏司空、尚书令、镇军大将军的大才,终于登上了淮南的执政舞台。
袁耀对陈群寄予厚望,主要是因为这人的德行以及能力。这些年陈群主持淮南转运司业务,袁耀一直在暗自观察,这人理财、理政等各项能力出色,不仅清廉且在官员之中的口碑也非常好。
历史上的陈群以其清流雅望和卓越的治世之才受到当时和后世的高度评价。曹植就曾称赞他“至德纯粹”。史学家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他“动仗名义,有清流雅望”,可见其品性。
他不仅能力卓越,是杰出的政治家还对曹氏忠诚不二。只是后世一些人从儒家道德观出发,批评他身为汉臣却助曹氏篡汉,所以名声不显。当然、还有一点原因是袁耀不能和其他人说起的,那便是陈群活的够久。虽然他的生年后世有些争议,但七十多岁绝对没有问题,这便至少还能保淮南四十年。
这样林栖梧之下的内政司被进一步瘦身。虽然还管理着税收,但却只负责将税收上来上缴财政司。如何拨付、如何运作、内政司将不再过问。
“所谓开源节流,转运司是开源而管理每年的税收、各司各镇的开销便是节流。我将淮南的钱粮全都交付与你,你要给我看好,尽量严格按照年初的规划分拨。”这是袁耀对陈群的第一句话。
“税率不可更改,税种不得增加,任何向百姓收取的额外税费都必须经过中枢台以及我的同意!”这是袁耀对陈群的第二句话。
随后袁耀成立了新的机构“兰台阁”,作为辅助自己工作的秘书机构。袁耀希望这个“兰台阁”成为自己培养重要人才的地方。马良成为首位进入“兰台阁”的参议。而他得到弟弟马谡则被分配到了五军司副司长、军师祭酒庞统的麾下,做军事参议,也就是庞统的秘书工作。
这样淮南便形成了新的三司管理局面,内政司、肃政司、财政司各管一摊,改变了内政司过于庞大,既管收税又管花钱的情况。
中枢大臣也由五个名额扩充到了六个,成为了三对三的局面。首席大臣内政司司长林栖梧、然后是五军司司长江轩、肃政司司长诸葛瑾、财政司司长陈群,军事祭酒庞统、大都督白翠微。
淮南的新老交替已经全部完成,袁术的一众老臣完全退出历史舞台。
夜色如墨,将整座淮南侯府深深浸透。
议事厅内并未点燃惯用的枝形灯架,只在主位的长案与两侧的副案上,各置一盏青铜雁鱼灯。灯盏造型古朴,大雁长颈回旋,衔着鱼身作为灯盘,其中盛着清澈的油脂,一束柔和的火苗在其上静静燃烧。
众人已经散去,留下的只有袁耀和中枢台六位大臣,以及新任兰台阁参议马良。六位大臣围坐在袁耀身边,而马良则执笔坐在袁耀身后进行会议记录。
袁耀疲惫的揉着额头看着六人道:“明日军事会议,你们都要来听,三镇的扩编与各地的内政息息相关,要提出自己的意见。”
六人应是。
“我估计曹操一年后将会完全平定北方,然后半年内南下,今年的要务依次是扩军整编、山越、荆州、岭南......”
这便是袁耀的习惯,他喜欢将重要的事情排序处理,这样不仅可以让下边的重臣们和他思路一致,也会明白工作的重心以及前后顺序。
“江轩,将你和几位都督商量的扩军结果说与大家听。”袁耀敲着桌沿轻声道。
江轩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条陈,这是他与三镇总领商议完毕后的一些内容。军事会议不比内政会议,那里更多需要的是执行。如果任那些将领讨论整编以及扩军事宜,便会造成混乱不必要的口舌之争。
所以会议前,袁耀先给了江轩一个大概的思路,然后让江轩拿着条陈去和白翠微、雷勇、徐彬三人商量。
“五军司和都督府商量后,按照淮南侯的思路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江轩将条陈递给旁边的林栖梧让几位大臣传阅。
“主要的内容是采用新的编制整编,在卫级之上设立军级单位,并且明确各级军官的军衔以及职位!”众人凝神静听,看来这不仅关系到军队的整编,还涉及了军官的军衔分级。
淮南原本的军事编制只有职称而无军衔,简单用后世的例子来说,便是只有排长、连长、营长、之类的职称而无中尉、上尉、少校之类的军衔。
江轩开始详细解释编制和官职的问题。
“曲以下官职编制不变,只有职位无军衔。”
“指挥基础单位为曲,每曲五百人,设一军侯,军衔定为都尉。”
“三曲为一部,一千五百人,设一司马,军衔为校尉。”
“两部为一营,三千人,设一营官,军衔定为中郎将。”
“三营组成一卫,九千人,军衔定为平将军,并配属一部的直属中军,共一万人。”
“三卫组成一军,三万人,官职定为卫将军,并配属一营直属中军,共三万三千人。”
“现有镇指挥使称镇将军,镇将军之上分别为卫军右都督、卫军左都督、直至卫军大都督。”
江轩停了停,等着众人消化他所说的内容。
确定没有疑问他才继续道:“所有级别均分为四等以区分上下等级,最低为四等,最高为一等。”
“右都督、左都督、大都督,三官职为荣誉军衔,不授予实际指挥兵权。”
众人纷纷点头,这种官衔制度倒是极为明了。
袁耀看众人没有意见才补充道:“在每个级别的最高军衔之上增加个名誉头衔,称为军爵,用其功勋和赐下的名号打头!如再立功勋则依次上调军爵而不改名号。”
几人面面相觑,这便是如同公、侯、伯之类,爵位一般的东西了。
袁耀低头想了想道:“每级军爵也分为四等给予不同的额外俸禄,第一批便要封给鹤鸣浦一战的主要功臣。”
“战死的混编营指挥使马晖,升军爵为三等鹤鸣平将军。”
“奇袭彭泽城的陆逊为三等奋威平将军、先登营营官李义为三等朱旗中郎将、重伤的先登营副营官侯晖为三等定威中郎将、庐江卫陈杰为三等决云平将军、断潮卫张怀升三等伏波平将军、沧澜卫徐盛为三等定波平将军......””
袁耀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名字,但却偏偏没给邓晨封军爵。
“军爵在军衔之上,有军爵者见无军爵者上官,可不行鞠躬礼,只拱手便可!”
这便是以后的“武勋贵族”阶层......
第484章 人心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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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东莱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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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淮南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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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淮北三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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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江东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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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全军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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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云岫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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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术道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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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天差地别
残冬的薄冰在护城河边缘裂开细纹,二月的风从濡须口的方向吹来,已带上江淮平原特有的潮润。身着龙骧卫军服手扶横刀的张勤,正走在合肥西城的小巷间。
悠扬的叫卖声传来,穿着简朴却极为干净的居民们不时出现在张勤的眼前。他们的脸上虽然还有些菜色,却各个神情泰然,与城外经过的那些满脸惊恐与绝望的流民完全不同,这让张勤低落的情绪有所改善。
他刚刚执勤回来,大批流民已经从庐江到了合肥周边。龙骧卫和靖安卫出人,正在护送他们前往广陵郡安排。九江郡已经人满为患,尤其是合肥城附近更是一屋难求,刚刚的内政大会决定,这些涌进来的流民向江东和广陵方向迁移。
张勤看着那些涌入流民的惨状,心中不免有些戚戚然。
这批流民多来自于荆州,听说那里很是富裕,但张勤没想到,这些流民竟然比中原来的一些流民更加凄惨。不仅都没有携带什么行李和财物,而且个个面黄肌瘦,食不果腹,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如果不是淮南沿路设置粥棚供给这些难民,恐怕这些人早就饿死了。
而且这批流民中孩童甚少,原因不想可知......
张勤曾经向一个流民打听过,对方的回答相当简单,那便是荆州现在极为混乱,到处士族横行,乱兵遍地。张勤不知道天下局势,自然也无从分析,但这却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自从建安四年袁耀接手淮南以后,虽然头几年战事频发百姓也是苦不堪言,但淮南内地,尤其是核心的九江郡一直十分的安定。百姓们进入屯堡,虽然有时候要被征集前去做护军甚至丢掉性命,耕种也要缴纳十一税,但日子却是越来越有盼头。
建安六年下蔡之战后,曹操被迫再次和谈孙权丢掉了江东,整个淮南的统治更加稳固,重心也开始逐渐转向内部建设。那几年,淮南各地都在兴修水利,开垦良田,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百姓们的生活开始明显好转,可以这么说,只要你有淮南的正式身份,居住在屯堡之中,便不会因为饥饿而死。
再加上淮南治安很好,匪盗几乎断绝,百姓们甚至敢于单身穿梭于淮南内地。这使得商业也开始繁盛,不少领了“商贩”牌子的行商在合肥进货,随后穿梭于各处屯堡收买,使得一些百姓也不再缺少必要的生活用品。
经过这六七年的和平,淮南完全可以说已经是如今汉廷之下最好的地方。这里有商业繁盛的寿春以及合肥、也有沃野千里的农田和土地、屯堡,更有富可敌国的淮南转运司和巢湖周围无数的工坊和商铺。
这些年来的优越生活已经使得淮南百姓逐渐忘却了战争,也忘却了他们正在乱世之中,以为生活本就该如此。尤其是合肥以及寿春周围百姓,这些百姓生活更是优越,两地浓重的商业氛围已经逐渐使人纸醉金迷。
而这时,无数的流民从合肥附近经过,他们虽然有护军护送,却实打实的再次教育了已经沉浸在和平氛围多年的淮南百姓。这些流民虽然被严格控制和护送,不许离开队伍,尽量避开人多的区域,临时扎营也有固定的地方。但还是被附近的淮南百姓发现。
人都是爱看热闹的,不少人跑去围观,但很快便被这些流民的惨状所惊呆。他们以往的记忆被唤醒,大家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并非生于盛世之中,而之所以能够现在生活安稳,便是因为淮南给他们提供了保护。
张勤也是被教育的一员,当他看着那些骨瘦如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流民从他眼前蹒跚经过时,当一位皮包骨头的中年父亲甚至要将他十一二岁的女儿白送给他时时,张勤的世界观被重塑了。
原来现在是乱世之中。
袁耀将龙骧卫这些官二代们特意派去帮助靖安卫维持秩序,便是想让他们看看,这个世道到底如何!
张勤叹了口气,望着繁华的合肥城,心中不免感慨。自己的父亲张悦当年为了淮南侯战死在峄阳山,他可能便是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些流民中的一员吧。
“张勤,你走的也太快了,让我好追!”年轻女子清丽的声音从张勤身后传来,张勤面露微笑,他自然知道是谁。
“静娴,你不是应该在值班吗?怎么跑到这里来?”张勤回头微笑,特意露出自己满口的小白牙。
“又傻笑......”林静娴白了张勤一眼,与他并肩而行。
“那些流民我看的难受,便偷跑出来了......”林静娴声音多少有些低沉,她今年已经十七岁,比两年前与廖泽阳查案时更加成熟、美丽了。
两人无语,只是缓步向前。微风吹拂着林静娴的长发,一时间让张勤有些失神。
过了良久,林静娴才有些犹豫的问道:“龙骧卫毕业大考结束了,你可是前三,是否要继续留在龙骧卫里......”
“如果有难处,我可以帮忙......”林静娴声音极低,以前那火爆的性格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了。
张勤神情黯然,他虽然成绩优异,却无法直接留在龙骧卫。能直接留在龙骧卫任职的,必然是那些淮南要员的子弟。像他这种平民出身,肯定要下卫军历练的。
龙骧卫的学员与淮南学院走的是两个路子。
龙骧卫因为都是功勋子弟,入学时不用考试,但男子二十岁、女子十八岁便会强制毕业,然后接受肃政司考评局以及五军司的大考。成绩优异者,五军司会将其推荐到各个卫军任职,一般都是从队率开始。
而淮南学院的学员都是没有功勋和背景的寒门子弟,他们学习一般只有三年时间,然后便会毕业输送到各地卫军和衙门任职。当然大多数都只能从什长或者基层屯堡官员做起。少数成绩优异的学员也可以做队率,尤其是水军科的学员,极其优秀者甚至可以做军侯。
但想直接留在龙骧卫,成为真正的禁军却极为困难。没有深厚的背景和极大的功劳,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静娴是内政司司长林栖梧的独女、白翠微的干女儿,她明年便到了毕业的年纪,留在龙骧卫自然水到渠成,张勤却是不能。
“我想去卫军闯闯......”张勤神色决然道。
因为只有卫军才能立功,只有立功、而且是立大功,才能和林静娴的身份不至于差距太大。
第493章 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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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侯晖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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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朱雀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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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停云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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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滴水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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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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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混沌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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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卧龙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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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历史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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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云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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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刀尖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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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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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时间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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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竭泽而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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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南郡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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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飞龙在天
文聘一阵难过,他虽然看不上刘琦,却对刘表极为忠诚。如今看到他的长子在面前如此痛哭,心中有些不忍。
前几日他已经收到了襄阳的密报,证明荆州牧刘表确实已死。这位亲手简拔他的伯乐,终于撒手人寰。文聘是南阳小士族出身,并没有什么特殊背景。他完全是靠刘表的格外赏识以及一路简拔上位。
文聘为人刚直不阿,极其看不上蔡瑁这些阿谀奉承、无真才实学之辈。所以蔡瑁虽然是他的上司,但文聘却从来不听蔡瑁的调遣。刘表也是看重了他这点,便用文聘来平衡蔡瑁的权力。
这次文聘被刘表任命南郡太守,如果不是蔡瑁被周瑜和陆逊打怕了,主动想回荆州,他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收到刘表薨世的消息以后,文聘本想立刻赶回襄阳吊丧,却被随后而来的一封来密信打断了行动。这密信是刘表的一名近侍送来的,上面用刘表的语气写了蔡氏暗害自己的经过。还表明传位于大公子刘琦,让他倾力维护。文聘仔细辨认了许久,并未发现字迹有什么问题,但他却不敢如此相信,却更不敢前去襄阳送死。
如果信中是真,那蔡瑁等人便是谋反,他去恐怕立刻便会遭到杀身之祸。于是左右为难之中,文聘选择等在南郡,看事情的发展。
刘表近侍从襄阳送来的密信,更让文聘心中犹疑不定起来。而今日刘琦率兵突然前来,则更让他为难。如果按照信中所说辅佐刘琦,那荆襄之地恐怕便会一分为二。
想到这文聘叹了口气道:“主公薨,真相还不甚明了,孔明先生妄下定论非明智之举......”
“至于大公子继位之事,我并没有受到襄阳方向的确凿命令,恕难从命......”
刘琦突然声泪俱下道:“我此来非为废立,父亲尸骨未寒,蔡瑁却已向许都献了降表。仲业将军,此城数万荆襄子弟,是愿随蔡氏跪迎曹操还是愿随先父之名、为荆楚存一缕正气?”
文聘面色潮红,明显是被刘琦的话说到了痛处!
“我父身体虽然不好,但绝不至于突然薨世,这事你我心知肚明!而襄阳一直被蔡氏把持,这其中道理三岁孩子都知,将军为何要假意托词!”这是诸葛亮早就写好让刘琦背下的,如今刘琦正是心中激动之时,说的倒也情真意切!
诸葛亮见文聘有所动摇,便立刻从衣袖中拿出一份密信让人送给了文聘。
“将军请看,这是前些日子州牧大人写给公子的秘信。他在心中已经有了预感,说蔡氏准备暗害于他,然后立次子继位再投降曹操......”诸葛亮低声道。
这封信与前边的密信一样,自然也是诸葛亮伪造。但这封信高明就高明在全篇没有提刘琦继位之事,信中刘表只是说预感蔡氏要害自己,让刘琦在外不要返回荆襄。文聘看了又看,心中又信了几分。
但他生性谨慎依然没有下定决心。刘琦过于懦弱,也没有什么军事才能,文聘担心即便自己保了刘琦,恐怕也战不过蔡氏。那样荆襄陷入内战,先主公两个儿子自相残杀,还不如直接降了的好。
诸葛亮观察着文聘的表情,却在盘算着对方心中所想。
他给了刘琦一个眼神,然后背着手向后方的随从偷偷的挥了挥。不一会,一匹快马便从远处跑来,马上已经盔歪甲斜的传令兵直接翻下马来跪倒在刘琦面前。
“大......大公子!”那传令兵急速的倒着气,好像有紧急军情汇报!
文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皱眉看向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心中想着是不是荆南出了事。
“周瑜率水陆两军万余人进攻武陵,如今已经围了郡治临沅,他们攻城甚急,城池危在旦夕!”
这情报倒是真的,只是诸葛亮前天便已经收到。周瑜偷袭武陵已经在诸葛亮的计算之下,所以城池并无问题。而且他还提前派出了万余人进攻长沙,相信不出几日周瑜便会自行退军。
选在这个时候找人专门来阵前汇报,便是用此事给文聘增加压力。
刘琦立刻按照诸葛亮的剧本道:“武陵还有何用,我要率军前往襄阳,为父亲报仇雪恨!”
文聘果然大急,他急忙劝谏道:“大公子,主公之地得来不易,如今蔡瑁已经丢了荆南三郡,如果武陵再失则南郡危矣。公子还是速速带兵赶回武陵,万事以主公基业为重!”
刘琦却一边哭泣一边怒吼:“基业即将被蔡氏赠予曹操,留武陵何用!”
他指着文聘叹气道:“既然文聘将军不想为先父报仇,也想随那蔡氏归降曹操,我们便绕城北上,即便丢了性命也要为父亲雪恨!”
说罢刘琦突然转身,做出回去带兵绕城北上样子。
诸葛亮看到文聘一脸焦急,知道时机已至,便一把拉住刘琦的马缰绳然后道:“大公子留步,待我和将军说上几句!”
说罢诸葛亮纵马向前来到文聘附近。
文聘见刘琦没走,心中的恐慌安定了不少。如果武陵再丢了,那南郡便没了最后一道屏障,周瑜随时可进攻南郡横扫荆襄腹地,那荆州就算是彻底乱了。
“将军素来仁义,荆襄之民多记将军之德,如今周瑜来犯,淮南虎视眈眈,如武陵丢则南郡危、南郡危则荆州必然大乱,也不知多少生灵涂炭......”诸葛亮声音平缓中带着一丝凄然,很容易引起文聘这个荆州本地人的共鸣。
“先生,如我保大公子,则荆襄立刻陷于内战,兄弟相残恐怕主公血脉不保,此危害甚至大于降曹......”文聘语气低沉,他终于说出了实话。
诸葛亮点了点头,这个文聘果然沉稳、忠诚,他看到的是内乱之后的事情。
“将军糊涂......”诸葛亮叹气道。
文聘则抬头一脸不解。
诸葛亮继续道:“即便刘琮继位,蔡氏必然将荆襄拱手让与曹操。而荆州彻底倒向曹操时,便是与荆南孙权、淮南袁耀彻底决裂之时。如今荆南三郡已经被孙权占据,而江夏被袁耀掌控,如果他们全力进攻,你认为荆州能挺多久?”
文聘一时无语,荆州军队的战力他极为了解,单独对付孙权还行,但如果淮南全力进攻恐怕难以守住。
“曹操现在深陷北方,很难抽出时间支援荆州,袁耀、孙权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一旦刘琮继位荆州牧,恐怕便是战火全面开启之时。孰大孰小、孰重孰轻,以将军之明,岂能看不出?”
文聘倒吸一口冷气,他居然漏算了此处。
诸葛亮见文聘脸上有恍然之色,便立刻道:“我知将军所虑,刘景升对将军有大恩,将军不忍见其子相互残杀......”
文聘叹气点头,这便是他的心结。
诸葛亮轻摇羽扇道:“不如这般,将军率兵去武陵对抗周瑜,不降公子亦不降襄阳。大公子入主南郡,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便让他们兄弟自己解决。
“而将军守住刘景升基业便可!”
“这样不仅可以全了将军之名,也不会介入这对兄弟之间的争斗。”
文聘紧皱眉头,诸葛亮的这个主意确实让他动了心,他反复权衡着诸葛亮的话,心中微微有些摇摆。
诸葛亮继续加码道:“南郡和襄阳对峙,这样蔡氏便不能轻易投降曹操。而襄阳强南郡弱,大公子有了根基也不会贸然北上开启战端。如此,荆襄虽表面陷于内乱,却不曾倒向曹操和袁耀任何一方,这样便能保荆襄不受兵乱之苦......”
文聘目光闪动,他终于动摇。如果能去不参与荆州内乱,又能保荆襄百姓不至于陷入战乱之中,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沉默无言,脑中却将自己与刘景升相遇开始到现在的经历过了一遍。那些一幕幕的情景犹如在昨日一般,令人难以忘怀。文聘又仔细权衡了几遍诸葛亮所说的话,结合当前的局势确实是个最佳的解决办法。
他总不能与刘琦开战,也不能看着刘琦就这样去襄阳送死,更不能让不忠不义的标签贴在他的头上。襄阳开战,生灵涂炭,他文聘也负不起这个引起战端的责任!只有远远躲开,才是最佳的办法。
足足半晌后,文聘才长出一口气,他向着诸葛亮拱了拱手随后来到刘琦马前。
“聘有两问,请公子实答。”文聘拱手道。
刘琦多少有些紧张,虽然他与诸葛亮做了很多演练,临阵发挥起来就怕有所遗忘。但此时已经没了退路,他也只能勉强为之。
“将军请问!”刘琦回答。
“若降曹,何如?”文聘低声道。
“长江倒流亦不降!”刘琦语气坚决!
“若分荆裂土,何如?”
“父业合一,寸土不让!”
文聘面露微笑,没想到这个以往懦弱的大公子,今日竟然如此硬气,难道真是先主公有在天之灵,让这个长子突然开了窍?
想到这,文聘再无犹豫,他翻身下马跪地道:“我愿请命带兵前往武陵,为荆襄对抗周瑜!”
第509章 地狱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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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历史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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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可堪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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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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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荆州崔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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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强拉硬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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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淮南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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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一毛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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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南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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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手撕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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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绝望反击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昭那句“不能再犹豫”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脸上荡开不同的神色。
孙权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沉重,如同他此刻的心跳。他抬眼看向周瑜,这位江东最杰出的统帅此刻面色依然铁青,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公瑾......”孙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若战,我们有几分胜算?”
周瑜缓缓抬头,他的视线扫过在场三人最终定格在孙权脸上:“吴侯,若单与邓晨归义军一战,我以柴桑南昌之兵可与淮南归义军平分秋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但如今形势已非去年。长江水道已完全被徐盛掌控,甘宁水军被困在洞庭湖难以东出。陆逊的踏浪军就在江夏,步卒两万水军万余。而我们现在面对邓晨的归义军,有淮南最精锐的丹阳卫,还有山越的岭南卫,人数也达到了近三万。”
“鄱阳湖中,是张怀的断潮卫,我军水路也被控制。而且淮南明显计划已久,以袁耀的狠毒,我怕还有其他军队正在向南包抄我军退路......”
“更致命的是......”周瑜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荆南。
“袁耀如果与刘备达成某种了默契。我军与淮南开战,诸葛亮定会从南郡进攻荆南,甚至与陆逊夹击长沙。届时我们两线开战退路全无,即便在这里坚持几月又有何意义......”
鲁肃长叹一声:“公瑾所言极是。如今我军能战之兵总数不过四万,且分散在豫章和荆南。袁耀此次动员,仅邓晨归义军便已近三万,如果加上张怀的水军,以及江夏的踏浪军,总兵力当在六万以上。
更不必说,雷勇驻扎在丹阳郡的宣武卫还未出动......”
“所以战是死路一条?”孙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他长叹一声道:“去了荆南,我们便成了袁耀手中的刀,专门用来与刘备互相消耗。待我们两败俱伤时,无论袁耀与曹操谁胜谁负回头收拾我们都易如反掌。”
孙权心中一阵憋屈。明明曹操南下就在眼前,江东局势改变也近在咫尺。可袁耀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他致命一击。
孙权再也忍不住伸手将茶杯啪的一声砸碎在地上。
“想让我交出一个完整的豫章绝无可能!”孙权喃喃自语,语气变得极为森冷,眼神也变得锐利。
“若南昌、柴桑的百姓不愿归附淮南,若袁耀的军队在豫章陷入泥潭呢?”孙权目光冷冽的望向周瑜。
周瑜一声长叹,孙权终于说出了他不愿意去想的事。
“吴侯不可,如此定然会失人望......”鲁肃顿时出言阻止。
“哼,袁耀不顾脸面,公然撕毁盟约,我为何还要与他讲究手段?”孙权冷笑道。
鲁肃不敢再说,只好求助一般的看向周瑜。
周瑜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心中不由自主浮现起当初与孙策彻夜畅谈、纵论天下英雄。放马驰骋于水天之间,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怀希望的景象。
他一阵沉默最终还是叹气道:“袁耀那套分田制,要掘天下士族的根。豫章虽然不如吴郡、会稽那般世家林立,但也有虞、魏、刘等大族。这些人肯定不愿将祖产拱手让给袁耀。”
孙权点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周瑜,他要的便是这个!
周瑜有些不忍道:“我们退出南昌、柴桑时,可以给淮南留下些礼物......”
“礼物?”孙权疑惑。
周瑜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在案几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张豫章郡的详细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数十个点。鲁肃长叹一声,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是他和周瑜来时商议的最后手段,不得已是不会拿出来的。
“这些是豫章各大家族的粮仓、坞堡位置。”周瑜的手指在图上移动。
“我们撤离时,可以派精干小队伪装成盗匪,袭击其中几家抢走钱粮。同时散布谣言,说这是袁耀准备纵兵抢掠士族焚烧坞堡,目的是为准备接下来修建屯堡分田。”
“随后令人扮做淮南山越士卒,袭略附近村庄,四处散布淮军准备屠杀当地百姓以安置山越人的流言。令孙静大人率鉴水台长期潜伏豫章,不断激起汉民与山越军之间的冲突......”
“焚烧运不走的粮食、仓库、以及物资,拆毁、焚烧柴桑的船坞、水寨、工坊.....”
张昭倒吸一口凉气:“此计太毒!若成,豫章必然大乱!”
“乱才好。”孙权眼中毫无温度,“袁耀要接收的将不是一个完整的豫章,而是一个遍地烽火、士族离心、百姓恐慌的豫章。他要分田?好,先扑灭这些叛乱再说。他要安抚人心?好,先找出盗匪再说!”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多了几分活气。
张昭最先打破沉默:“此计......是否过于险诈?万一被识破,我们与袁耀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子布以为,现在我们还有转圜余地吗?”孙权反问。
“交出南昌、柴桑,去荆南与刘备死战,这就是袁耀给我们的生路?”
孙权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孙坚、兄长孙策,闪过周瑜、鲁肃这些年来为江东付出的心血,闪过那些战死沙场的江东子弟。
孙权知道,此计虽然险恶,但却是他手中仅有的反击手段。
“要做,就做得干净。”孙权睁开眼睛眼中已无犹豫。
“公瑾,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多少人、多少钱粮,只管开口,花出去总比留给袁耀强!”
周瑜叹了口气深深一揖。
“但撤离之事也要抓紧。”孙权转向鲁肃,“子敬,你负责与马谡周旋,尽量为我们多争取几日时间。就说......就说我们需要时间整顿兵马、迁移府库,请他宽限半月。”
鲁肃苦笑:“马谡虽年轻,却是聪明人,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那就讨价还价。”孙权冷声道,“十日,最少要争取十日。十日内,公瑾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我们要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尤其是军械、粮草和工匠。”
张昭补充道:“还有那些不愿归附袁耀的士族子弟,愿意跟我们走的,一律带走......”
第520章 混沌之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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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血色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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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一叶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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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暗影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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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洞庭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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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豫章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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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高昌吴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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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假途伐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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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淬剑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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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淮南主义
在权力博弈中和乱世争霸中,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定义真相。袁耀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他的淬剑庄所传授的也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经验。所以这些淬剑庄之人,个个都奉行实用主义策略,完全不在乎现在士族儒生们所信奉的各种教条。
但袁耀也清楚,这种实用主义如果发展战到极致,便是理性到极致的实力运用和取舍。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这些人会不会实用到直接将他卖给曹操?于是袁耀在这层实用主义之上捆绑了爱情、亲情、集体、理想、友情等各种绳索,以免有一天这东西爆炸开伤及自身......
袁耀政权最根本的合法性便隐含在这套制度之中。
他的政权不像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拥有法统,不像刘备标榜汉室宗亲拥有血统,也不像孙权依赖江东大族继父兄基业拥有正统。
他的合法性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淬剑庄这套“实用主义加情感绑定”的培养体系上。这是个非常现代的统治逻辑,接近于“意识形态加组织忠诚”的模式。
所以,这种极致的实用主义,潜移默化的影响着第一批淬剑庄派系的将领。所以心存底线和理想的诸葛孔明不来投靠淮南......
袁耀“手撕盟约”是对传统“信义”教条的公开抛弃,是实用主义关系原则的宣告。
邓晨在南昌杀戮、步骘在南昌怀柔也是淮南政权实用主义的具体化表现。而今高昌之战,更是邓晨完全理解、运用淬剑诡道的毕业论文。经此两战,袁耀便可放心地将他安排在独立面对士燮的岭南战场上,成为独当一面的淮南重臣!
邓晨现在已经学会了这一课,而广陵卫指挥使、淮南三等飞星平将军安旭早在淬剑庄便已经学会了这一课。
如果说邓晨的毕业论文是实用主义加欺诈艺术。那么安旭所倾向的便是,工具理性剔除一切道德羁绊后的极端形态,也是袁耀实用主义最锋利也最危险的那一面。
建安十二年六月末,安旭率领两千广陵卫,乘船到达了辽东......
他将参与即将发生的“白狼山之战”!
建安十二年七月,辽西,白狼山。
喊杀声已渐次稀落,旷野上弥漫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张辽、曹纯亲率虎豹骑长途奔袭,于此地击溃乌桓单于蹋顿的主力,阵斩单于俘获二十余万口。
乌桓,这个曾经横行塞外的部族,脊梁在这一天被彻底折断。
战场边缘的矮坡上,安旭按着刀,静静望着远处曹军正在收缴战利品的队列。他率领的两千广陵卫,此时穿着破旧的皮袄,外罩劫掠来的乌桓人服饰,混在溃散的胡骑中,像一群真正的丧家之犬。
“将军,曹军正在清点俘虏,我们......”副将低声问,手按在刀柄上。
“等......”安旭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眼睛在溃兵中逡巡,像在挑选合适的工具。
溃散的乌桓骑兵足有数千,他们失去了首领、失去了部落,像无头苍蝇般在战场外围游荡,恐惧而茫然。
有些人试图向西逃回草原,更多人则本能地向东,朝他们记忆中相对安全的辽东方向涌去。
安旭要的就是这些人。
三日前,当曹操大军尚未抵达时,安旭的“商队”已先一步渗透至此。他们用盐、铁器和药物,从几个小部落首领口中换来了乌桓兵力部署的详情,甚至拿到了几块可以通行部分区域的骨符。
代价是微不足道的,几袋掺了沙子的粗盐和一些承诺。
曹操打赢了,这很好,符合公子的预测,但赢家不能只有一个......
“差不多了。”安旭忽然开口翻身上马
“传令,以骨符为凭,收拢所有能骑善射的溃兵。告诉他们,想活命、想报仇、想重新有草场和女人的便跟我走。”
“他们若问我们是何人?”
安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就说,我们是辽东南部大人苏仆延的汉营部众,奉大人之命接应败兵东归!”
苏仆延,辽东属国乌桓首领素与蹋顿不睦,此时正龟缩在辽东郡西侧的山区。他手下确实有好几支汉营,甚至还有乐浪郡的三韩之人。
这身份,真伪难辨,却又恰好在溃兵的理解范围内。
广陵卫的士卒散入溃兵群中,他们用有些蹩脚的胡语呼喊,并出示骨符,分发为数不多的肉干和清水。绝望的溃兵像抓住稻草般聚拢过来,不过半个时辰,竟集结起近千骑。
汉人说不好胡语并不稀奇,这些乌桓人也都习惯了。而此时正是混乱之际,只要有条生路,谁会想那么多。
“大人,前方有曹军游骑!”斥候来报。
安旭抬眼望去,约百人左右的曹军轻骑正向这边驰来,看样子是来驱散或收降溃兵的。
“刘伍。”他唤来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部将。此人虽是汉人,却出身于乌桓,后被袁耀骗去淮南做雇佣兵。他表现极为出色,而且因为本身是汉人颇受信任。此次安旭组建广陵卫,便将他提拔成了正式的广陵卫骑兵都尉!
当然他这个都尉并没有骑兵,淮南缺马,唯一的一些都被分配给了踏雪卫和骁骑卫。但刘伍并不担心,只要他返回辽东,那骑兵不还是要多少有多少?
果然,他随安旭返回辽东不到半月,他便组起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曲!
“带你的骑兵曲,扮作溃兵头目,去投降!”
刘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狞笑抱拳:“末将领命!”
他挥了挥手、身后五百名乌桓骑兵便打马迎上。双方迅速接近,刘伍却滚鞍下马,以生硬的汉话夹杂胡语,表示愿降!
曹军骑兵见这伙“胡骑”虽狼狈却精壮,颇为满意,正待收拢。
安旭却动了。
他抬起右手,猛地挥下。
混在溃兵群中的两百广陵卫弩手同时擎弩。他们用的并非军中制式劲弩,而是特制的玄翎卫短弩,三十步内可破皮甲。
更关键的是,弩箭的箭镞在出营前都用马粪浸过,射中了必然伤口感染!
无数的机括声响起,箭雨泼洒而出,并非射人,而是射马!
曹军骑队顿时大乱。战马嘶鸣骑士倒地摔落。未等他们组织反击,安旭已亲率剩余部曲如楔子般撞入混乱的曹军队列。而刚刚还围在安旭旁边等着一起撤走的乌桓骑兵,也如同看到鲜血狼群,瞬间扑了上去!
一片混乱,到处都是近身肉搏的怒吼和惨叫声。
血腥的战斗在百息内结束,曹军百骑大半毙命,小半带伤逃窜。安旭这边只折了数十人,多是收拢的乌桓溃兵。
“把曹军衣甲、旗帜、战马,能带的都带上。”安旭下令,目光扫过那些因杀戮而渐渐眼泛凶光的溃兵。
“现在,你们手上都沾了曹军的血。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想活,就跟我去辽东,那里有城池,有粮食,有曹军抢不走的东西!”
溃兵中响起一阵躁动。有人用胡语喊:“辽东是公孙度的地盘!”
“公孙度?”安旭笑了,那笑容让身旁的副将都感到一丝寒意。“他老了,儿子们正争权。辽东的乌桓人、汉人、高句丽人,谁不想分一杯羹?我们手里有刀,有马,还有这个!”
他踢了踢脚下一面残破的曹军旗帜。
“现在,我们便是曹军先头部队了!”
第530章 北疆双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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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智取平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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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襄平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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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幡然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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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如此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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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主动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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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一眼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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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辽东游戏
“传令曹洪领五万精锐,驻守辽西。一应军务可自行决断,但无我手令不得越过辽水东进。”曹操已经下了决心,他的主战场在淮南,并不在辽东!
如今乱世,能与他一争长短的,只剩下了这个淮南袁耀!
“三日后拔营,返回许都。”
“诺!”帐外亲卫领命而去。
程昱急忙道:“司空,那凉茂如何处理?”
“让他回去告诉公孙康。”
曹操转身目光如刀:“朝廷已派曹洪将军镇守辽西,专司辽东平叛事宜。让他好自为之,若能在开春前剿灭叛军,辽东太守之位还是他的。若不能......”
曹操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确。
“还有,私下告诉他。袁耀派兵潜入辽东,其志不小。若他聪明便该知道,与虎谋皮终被虎噬。”
程昱深深一揖:“在下明白。”
曹操重新坐回炭火旁道:“南返之事需周密安排,乌桓新降辽西不稳,要防蹋顿残部死灰复燃。辽东那边也要安插耳目,我要知道那安旭的一举一动。”
“司空放心。”
荀攸道:“乌桓各部已分散安置,蹋顿子嗣皆在军中为质,短期难成气候。辽东方面后殿司已加派人手,不日便有回报。”
曹操点头又想起一事:“那安旭的底细查得如何?”
程昱取出一卷竹简:“根据零星情报,此人年约三十,出身、籍贯不详,淬剑庄第一批学员。曾任宣武卫长戟营营官、宣武卫副指挥使、现任广陵卫指挥使,三等飞星平将军。最出名的战绩为飞星山逼降了周瑜的五千亲兵营。”
“无名之辈,一鸣惊人。”曹操冷笑。
“袁耀倒是会用人......”
三日后,曹操大军拔营南返。
旌旗猎猎,车马辚辚,二十万大军蜿蜒如龙,消失在辽西的寒风中。曹洪率五万精锐驻守白狼山旧址,营寨连绵十里,每日操练之声震天战马嘶鸣不绝。
消息传至襄平,公孙康长舒一口气,又皱紧眉头。
“曹操走了,却留下曹洪。”
他对着地图,手指点在辽西的位置,“五万精锐,皆是百战之师。曹洪此人性烈如火,最是好战。有他在辽西,我若全力东征平郭他必趁虚而入。”
凉茂道:“但曹操主力南返,说明他暂时无意东进。这对主公而言是喘息之机。”
“喘息?”公孙康苦笑,“前有狼,后有虎,何来喘息?”
他指着地图上平郭的位置:“那安旭已控制三县,收编乌桓骑兵,扩建水师。据探子报,他又派牵招南下乐浪郡,若再得乐浪,辽东半岛尽入其手。届时背靠大海,手握盐铁,进可攻退可守便成气候了。”
“那主公之意?”
公孙康沉默良久,缓缓道:“按原计划,调两万兵驻辽隧,监视平郭动向。同时再派人去高句丽,催促他们速派援兵。”
“你还要去见安旭,告诉他,我愿以粮草换盐铁,开放边境互市。”
凉茂一怔:“主公要与他贸易?”
“虚与委蛇罢了。”公孙康眼中闪过冷光,“我要时间他也要时间,既如此不如各取所需。我用粮食换他的盐铁,充实军备让百姓过冬。他粮草紧缺,得了粮草也便会老实一些。待来年开春,高句丽援兵一到再与他算总账!”
“那曹操那边......”
“曹洪好战,但无曹操手令他不敢擅动。”
公孙康道:“冬日将临大雪封山,他想动也动不了,这几个月便是关键。”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起的蒙蒙细雨。
辽东的冬天,来得总是特别早。
此刻的平郭城内,安旭也在看着手中的情报踌躇不定。
“曹操撤了?”安旭看着手中情报有些意外。
马谡点头:“留曹洪率五万兵守辽西,主力已南返许都。探子回报,辎重车马绵延数十里,确是大军撤退之象。”
安旭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
“曹操果然选择了稳妥。”他轻声道。
“也不奇怪,郭嘉死后,他帐下再无敢出奇谋之人。荀攸、程昱皆稳重之辈,必劝他先定淮南,再图辽东。”
“这对我们是好事。”马谡道,“至少明年开春前,我们无需面对曹操主力。”
“好事?”安旭摇头。
“我们的任务便是要将曹军尽可能拖在辽东。曹操不上当,我们便已经输了一半,此时他返回许都,明年开春便有几率全力南下......”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而辽东这边,公孙康调兵两万驻辽隧,又暗中联络高句丽。他是想等,等冬天过去,等高句丽援兵。”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安旭半晌无语,他实际就是个诱饵,诱惑曹操这条大鱼上钩,与淮军在辽东这个地方纠缠下去。如今倒好,这鱼不吃诱饵,反倒准备去咬钓鱼人,这便是鱼饵的失职......
他走到窗前,望向海港。
数十艘海船静静停泊,其中几艘正在装卸货物。那是从东莱运来的最后一批过冬物资,之后航道将因部分海域冰封而运输困难,来年开春才能好转。
“严威那边如何?”安旭问。
“港口防御已初步完成,修建了新的夯土墙和壕沟,架设了床弩。东莱水师有三十余艘运输海船现在全在港内,但很快便需要返回淮南,听说这次运输他们损失不小.....”马谡汇报道。
安旭叹了口气,海上的水军与江河之中的完全不同。这东莱水军便是袁耀攒了两年的家底,这次派遣来的舰队,由于风暴又损失了两条大船。
他们第一批登陆辽东的船队,也有一艘船沉没,一下便死了三百多精锐......
“还有一事。”安旭想起什么。
“派去联络乌桓残部的人,有回报了吗?”
“有!”马谡取出一卷羊皮。
“蹋顿败亡后,乌桓各部离散。其中一部约一万骑,由蹋顿从弟楼班率领,逃入鲜卑地界。另一部约五千骑,由苏定云率领隐匿在辽东山丘。这苏定云是汉人,本是个低阶将领逃跑时收拢了不少骑兵。他派人传话愿率部来投,但要求划给牧场并保持部落建制。”
“准。”安旭毫不犹豫,“告诉他,来平郭,我给他牧场给他粮食,他的部落仍由他统领但需遵我军令。”
“这......”马谡迟疑,“毕竟是外族,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辽东地广,需要骑兵!”安旭却摇头道,“乌桓人擅骑射,是天然骑兵。先用之,待站稳脚跟再慢慢整编,此事我已有计较你照办便是。”
马谡深深看了安旭一眼,点头应下。
这位将军心细如发,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招都留有后手。难怪淮南侯会将辽东全权托付于他。
“我们的根基,不在辽东而在海上。”安旭缓缓道。
“曹操弃诱饵而去,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给他添点香料!让他将更多的资源和部队放在北方,减少淮南的压力!”
第538章 巢湖论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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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巢湖论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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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雪夜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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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火烧遂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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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许都雪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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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许都雪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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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剑胆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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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踏入深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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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踏入深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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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渤海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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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碧波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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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东莱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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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金钱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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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盾剑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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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风雪之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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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风雪之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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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风雪之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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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风雪之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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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风雪之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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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朝堂之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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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朝堂之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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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朝堂之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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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朝堂之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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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朝堂之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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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淮南决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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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淮南决议(二)
“子远所说甚至!”庞统抚掌,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快意。
诸葛瑾却道:“这么做会不会太急,虽然曹操必然南下,但主动与他撕破脸皮我们恐怕陷入被动......”
庞统却摇头道:“曹操要攻淮南,借口有的是!他现在是大汉丞相,如果带兵南下便是天子明诏,到时候我们依然被动。”
“反倒不如趁此事撕破曹操的伪装,不认这个傀儡朝廷的命令。即便以后他南下攻淮,也可将他手中所谓大义名分的优势削弱!扭扭捏捏,反让将士困惑百姓不安。亮明旗帜,方能上下同心。这檄文,不妨让兰台阁的才子们好好润色,写得慷慨激昂些,让贩夫走卒听了都能咬牙骂曹贼的那种!”
林栖梧捻须道:“只是我们的备战还未完成,如果主动挑衅是否会影响了去年年初的计划?”
他的意见与诸葛瑾相近,都希望给淮南多争取一些时间。
“翠微,你的想法如何?”袁耀低声问道。
云岫坐直了身体,目光定定地看向白翠微。听了这几人的意见,云岫觉得都有道理很难抉择,如果让她来定夺恐怕一时半晌也不会有答案。而袁耀现在主动去问白翠微,这便是个比较的好机会。同是女子,云岫自然想听听白翠微如何回答?
白翠微先是起身拱手,然后声音清亮道:“沉默以对或者虚以委蛇过于被动,世人便以为我们淮南怕了许都,恐怕会挫伤士气对今后大战不利......”
“但发檄文臣妾也不赞同,夫君在淬剑庄时讲究凡事要从实际出发、计算得失,檄文只能刺激曹操,却得利甚少......”
说到这儿,白翠微便不再说了,而是选择闭口不言。
云岫微微皱眉,白翠微怎么只说了一半,而对如何决断却只字不提。她并不理解白翠微与袁耀多年形成的政治默契,这种大会上,白翠微的提案袁耀几乎都会批准,不会反驳。一则显示内部团结,二则是为了提高白翠微的政治地位。而白翠微也绝对不会随便提出自己的意见,她提案往往都是和袁耀商量好结果,对于这种信任从不乱用。
也就是说白翠微在中枢台,多数时间都是袁耀的嘴替。
“翠微说的好......”袁耀坐直了身体。
“荆州南北对峙了一年,没有任何进展。而被我们赶去荆南的孙权,反倒和南郡的刘备结成了亲家和同盟,这便是要等着曹操与我们开战,从中牟利。”
“如果我们过软弱,这些人便会与曹操一起,如狼群一般从后面冲上来分食淮南。到时候我们四面树敌,恐怕很难应付......”
袁耀转头看向众人道:“淮南这些年歌舞升平,不少人沉浸在虚假的和平生活之中,已经忘了身处乱世。去年从荆州迁徙而来的流民经过合肥城,竟然使得万人空巷,都去围观,可见人确实健忘。”
“所以我们必须让淮南百姓从这个虚幻的安逸生活中醒过来,才能更好的动员治下百姓,而反击曹操便是最好的机会。”
“马良。”袁耀看向云岫身侧。
“卑职在!”马良立刻起身,躬身应道。
“檄文你主笔陈群把关,三日内成文交给我过目。”袁耀吩咐道。
“诺!”马良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檄文我们写,但发檄文之前,我们更要有所动作获取实际的好处!”袁耀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地图上淮河蜿蜒的曲线。
“曹操要南下,该怎么打?在哪打?何时来?我们怎么接?士元,把你的策略与众人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庞统身上。
庞统起身,缓步走到巨型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
“根据玄翎卫北司情报,曹操自去岁白狼山凯旋后,主力一直驻扎邺城、许都一线休整。然入冬以来,冀、兖、豫诸州粮草调动频繁,民夫征发加剧,诸多匠作营日夜赶制军械,尤其是大型攻城器械。种种迹象表明,曹操正在为一场大战蓄力。目标......”
他手中的木杆重重落在淮河北岸:“必是我淮南无疑!”
“时间上......”庞统继续道:“春耕在即,曹操不会此时大动。夏季淮河汛期,水势汹涌,利于我军水师却不利北方步骑。故其最可能南下的时机,是秋收之后,淮水进入枯水期,大致在九月底至十一月初!”
“此时河北秋粮已入仓,淮河水浅滩多利于大军渡河!”
众人纷纷点头,都比较同意这个预测。
庞统木杆在沙盘上移动,划过淮河北岸数个点。
“曹操用兵,向来多路并进以求突破。其主力很可能自谯郡、汝南一线南下,主攻方向当在寿春!”
“寿春乃淮水重镇,扼守淝水入淮之口,一旦有失淮南门户洞开。其次,可能派偏师攻下蔡,在淮河以北占据一个永久的根据地,为进攻寿春创造条件!”
庞统的木杆移向南岸:“我军核心在于守淮!必须尽力将曹军主力阻挡在淮河以北,减少损失!”
“具体而言:第一,立即增兵寿春、下蔡、安风津、六安等淮河沿线要隘。加固城防,多备守具,积储粮草。尤其寿春需当作铁城来铸!”
“第二,也是当务之急。”他顿了顿,声音凝重起来:“必须立即着手将淮北、尤其是徐州百姓,全部南迁至淮河以南,甚至是长江以南,实行彻底的清野之策。”
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迁民,而且是大规模、强制性的迁民,涉及数十万百姓,其难度、引发的动荡、所需的粮草安置,都是天文数字......
林栖梧眉头紧锁:“军师,淮北谯郡、汝南部分地区,乃我淮南屯田重地,春麦已种,夏收在望。此时迁民,不仅今年收成尽毁,数十万百姓离弃家园田产,安置何其艰难?若处置不当,恐生内乱。”
“必须迁......”接话的却是白翠微。
她的声音清澈平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白翠微已经见了太多战乱中百姓的悲惨遭遇,那时候她无法可想。今日既然有了可以参与甚至改变这些百姓命运的机会,白翠微绝对不会放过!
第564章 淮南决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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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淮南决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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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淮南决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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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荆襄斗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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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荆襄斗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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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辽东惊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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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辽东惊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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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辽东惊雷(三)
而在他们对面数十里外,公孙康的大营同样灯火通明。
辽东军士卒围着篝火,咀嚼着分发的干粮,低声交谈,语气中不乏对明日战事的担忧与对那传闻中可怕器械的恐惧。将领们则在中军大帐饮酒鼓气,坚信辽东铁骑的无敌,认为白日的些许挫折不过是敌军凭借诡计所得,野战定能见真章。
公孙家在辽东数十年,这支精锐铁骑便是他们的依仗,即便当年面对乌桓骑兵,他们也不惧野战,所以他们有信心明日之战定能打的淮军落花流水!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在辽水之畔的寒夜里弥漫、碰撞。
星光照耀下,蜿蜒的梁水默默流淌,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旁观着人世的征战与杀戮。它将在明日,见证一场决定辽东命运的血战,见证旧霸主的黄昏与新锐的崛起。
四月十日清晨,一层薄雾笼罩着荒野,枯草上挂着霜花,泥土半冻半融,马蹄踏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寒风从北面刮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打在士卒冰冷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双方就如同早就约定好的一般来到了预设的战场。
鹧若山下,地势开阔平坦,这是辽东骑兵最喜欢的野战之处。无数旗帜随风飘扬,数万大军静静列在战场两端彼此对视。
公孙康以骑兵为中坚,呈冲击骑兵阵列于阵前,步兵则在后方设阵接应。目的很明确,先以骑兵优势突击淮军薄弱之处,随后步兵跟进一决胜负。
而安旭的大军则以步兵为主,只有一千多骑兵在左翼列阵,主力则背靠鹧若山一处平缓的坡地列阵。阵型看上去有些奇特,甚至可以说是散乱。约五千名各地征调来的秽貊、沃沮等族仆从军被摆在最前方,他们衣甲杂乱,旗帜不齐,手持简陋的刀矛弓箭,脸上混杂着紧张、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这些仆从军身后,才是相对严整的广陵卫步卒方阵,但阵线似乎并不紧密,尤其是中军部分,旗帜似乎比两翼还要稀疏一些。
而更远处,淮军大营的方向,隐约有黑烟升起随风传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公孙康立马于一座小丘上,望着远处淮军的阵势,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在他身边,大将柳毅、韩起,以及一众辽东军将领也都面色凝重。
“将军,淮军阵型散乱,中军薄弱,营中似有骚乱,莫非......”柳毅眯着眼,仔细眺望。
“诱敌之计!”公孙康冷哼。
“安旭那厮,惯用诡计。其阵型看似松散,然步卒队列并未大乱,两翼隐隐有合围之势。而且敌军骑兵数量不对,听说安旭收拢了近三千乌桓骑兵,如今只看见一千汉军骑兵,恐有埋伏!”
“那前方蛮兵不过是弃子,用以消耗我骑兵锐气,诱我深入。营中黑烟喊杀,亦可能是故作疑阵。”
“将军明鉴!”韩附和道。
“然其阵型确有空隙,尤其是中军与两翼结合部,旗帜稀疏,若能以精骑雷霆一击,或可直取其主将麾盖!观其营中动静,那些征调的蛮兵与乌桓骑,未必心服,今日临阵生乱,亦有可能!”
“况且我军骑兵精锐,又得了淮南马镫之助力,即便对方在中军有什么埋伏,我们也可突击而过。到时候再从身后杀回与步兵前后夹击,则安旭必败!”
公孙康沉吟不语,心中却在天人交战。
淮军中央阵线极薄,左右两翼却十分厚实,如果用骑兵游击牵制两翼恐怕难以奏效。到时候必然打成拉锯战,于自己不利。毕竟牵招正在从侧翼迂回襄平,拉扯下去恐怕出现错漏。
公孙康本就性情刚烈勇猛,作战向来喜身先士卒,以悍勇冲垮敌阵。
但安旭用兵诡诈之名早已传开,昨日那些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也让他心有余悸。他既渴望一战击溃眼前之敌,挽回连丢数城的颓势,又担心这是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正在公孙康游移不定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
“报!”斥候滚鞍下马。
“禀主公!淮军后阵确有骚动,似有乌桓骑兵与步卒冲突!其左翼兵马调动频繁,似正在弹压!”
“再探!”公孙康眼中精光一闪。如果事情属实,不见踪影的那两千乌桓雇佣骑兵便有了着落,原来是在和安旭临阵讨价还价。
公孙家在辽东数十年,对乌桓人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这些家伙做出这样的事不出意外。
“难道真是那些蛮夷临阵怯战?”公孙康喃喃自语。安旭毕竟根基浅薄,靠利诱和武力勉强捏合起来的联军,在决战关头出问题并非不可能。
“将军,机不可失!”柳毅按捺不住。
“管他是不是计,我辽东铁骑,本就不怕正面冲阵?末将愿率本部三千辽东突骑为先锋,直取安旭中军!纵有埋伏,我铁骑亦可踏破!”
“不可!”一旁的凉茂急道。
“安旭狡诈,此必是诱我骑兵深入其阵。其两翼未动,中军虽显薄弱,然恐有诈。不若先以步卒压上与其中军接战,观其虚实,再以骑兵侧击其两翼......”
“步卒压上?”柳毅打断他,语气带着不耐与焦躁。
“军师,你看这泥泞之地,步卒推进缓慢等他们接战,安旭早将阵型调整好了!而且淮军有能打两里的投石机,如此泥泞道路,步兵恐怕还未靠近便被砸的溃败了......”
“那些蛮兵在前,正是用来迟滞我步卒的!”
“此时不用骑兵,更待何时?若真是其内乱,被我骑兵一冲必全线崩溃!若是计......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计策都是虚妄!我辽东突骑天下骁锐,今日便让这淮军见识见识!”
柳毅骨子里的骄傲和急于求胜的心态影响了公孙康,压过了他最后一丝谨慎。
公孙康连番失地,军心已显浮动,若再逡巡不进,锐气尽失,这仗就更难打了。他必须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来挽回一切!
“柳毅、韩起听令!”公孙康高声道。
“末将在!”
“柳毅率三千突骑为锋矢,我自领五千精骑为中军,你率两千轻骑为后备,直冲安旭中军本阵!不计代价,给我撕开缺口,斩将夺旗!”
第572章 辽东惊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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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辽东惊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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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飞燕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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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战略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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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烟雨淮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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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烟雨淮南(五)
“娘子!娘子!在这里!”
南门码头上,人声鼎沸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冯林踮着脚,在肃政司青旗下的队伍里用力挥着手。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稍新的官袍,深青色的布料在秋阳下泛着洗过多次的温润光泽。
远处人群中一个戎装身影顿了一下,随即拨开人流疾步朝这边赶来。
孙槐一身淮南军新配发的迅捷甲,腰胯制式横刀,铁盔下的面容因快步赶路而微红,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侍卫同样甲胄齐全。
“夫君!”孙槐分开最后几个扛箱的民夫,终于站到冯林面前。
四目相对。
码头喧嚣刹那退去,只余彼此眼中的倒影。冯林看见妻子眼中布满血丝,想来这几日未曾安睡。孙槐看见丈夫下颌新冒的胡茬,知道他定又熬夜整理卷宗。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唤。
“夫君。”
“娘子。”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冯林身后排队登船的肃政司同僚们默契地转过头去,或假装清点行李或仰头望天。这乱世里的离别太多,谁都不忍打扰这片刻的温存。
“你的书我都给你拿来了。”孙槐率先打破沉默,她从肩上卸下一个青布包袱,不由分说塞进冯林怀里。
“《淮南农政辑要》《河渠疏考》,还有你前年注解的那本《海运贸易论》,都在里面。”
包袱沉甸甸的,冯林抱在怀中,闻到熟悉的墨香,还有一丝甜糯气息。
孙槐看着他,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底下还有你爱吃的米糕,我在城西老庄子买的。掌柜说这是最后一批了,他也准备迁往金陵,这再迟到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冯林喉头一紧。
城西老庄子的米糕,用的是巢湖边的糯米,蒸出来软糯清甜他素来喜爱。战时粮秣管制,这等精细吃食早已罕见,不知她是如何寻来的。
冯林双手抱着包袱,微微抬起又缓缓放下,他真想抱抱她。
可周围都是同僚,码头上断潮卫的军士正维持秩序,身后崔州平大人虽背对着他们,却始终未曾挪步。
孙槐看懂了他眼中的挣扎,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这个......给你。”冯林终于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用素绢小心包着。
孙槐微笑接过,展开素绢。里面是一面小铜镜,只有巴掌大,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镜背原本繁复的花纹也被磨平只留光洁的铜面。
“你平时爱用的那面。”冯林声音压低,语速却快,像是演练过许多遍。
“我找东城铜匠铺的李师傅改了尺寸,去掉了棱角和装饰。镜面是上好的扬州铜,衬了双层......李师傅说,寻常箭矢若是力道不足或可抵挡一二。”
“你......你将它贴身放在胸口甲内,莫要嫌重。”
孙槐的手指抚过光滑的镜面,这镜子她认得,是成婚第二年冯林送的生辰礼。镜背刻着并蒂莲,她一直收在妆匣里不舍得常用。如今,莲花纹样被磨平,镜子小了,轻了......但也厚了。
孙槐眼圈骤然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泪落下。
她是护军校尉,五军司训导局第一位女校尉,码头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哪有校尉哭哭啼啼的道理。
孙槐趁着侧身接镜的姿势,左手飞快地握了一下冯林的右手。很紧,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但只是一瞬便松开了。
“我会贴身戴着!”孙槐声音微哑,却坚定。她将铜镜小心放在胸口处,隔着皮甲轻轻按了按确认放妥。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码头上,断潮卫的军官在高声指挥登船顺序。不远处财政司的队伍里,有吏员为了一箱账册该上哪条船而争执。更远处,拖家带口准备南渡的百姓中有女子的啼哭声传来。
“勤儿.....”冯林深吸一口气,提起那个让两人都牵挂的名字。
“已经北上寿春了吗?”
孙槐眼睫低垂点了点头:“今日清晨便出发了,丹翎卫这次要去寿春。”
她顿了顿:“临走前勤儿抽空来见过我。说等他回来,要请你这个爹去新开的九香楼,尝尝淮南侯开发的菜系。”
冯林面露微笑,他虽然不是张勤的生父,关系却极为融洽形同亲生父子一般。
“他已是大人了.....”冯林伸手想拍拍孙槐的肩,但手到半空又收回,只温声道。
“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莫要太过牵挂。”
这话说得苍白,两人心里都明白,如何能不牵挂?
“肃政司勘合处的各位大人,准备登船了!”一名断潮卫的士卒对着冯林的方向高声喊喝,远处的一艘大船正在缓缓靠岸。
冯林急忙向前,再次靠近自己的娘子低声道:“十卫堡虽是坚城,但曹军此番势在必得。遇事......切莫冲动。莫要如当年在训导局带学员演练时那般,总冲在最前。你如今是一堡主将,两千弟兄的性命系于你身,当以大局为重!”
这话他说得艰难。
孙槐的性子他太了解,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极倔。当年在五军司训导局,她一个女教员,硬是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军汉们心服口服,靠的可不只是祖传刀法。
多少次演练,孙槐总是身先士卒,让冯林在观礼台看得心惊肉跳。
孙槐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横刀的刀柄:“金陵虽安,却是陌生地界。各司衙门挤在一处,人事繁杂,你性子直又重实务莫要与人起了争执......”
“知道了。”冯林喉头又有些发堵,他总是忘记的事娘子却都记得。
“冯主簿!”前方传来崔州平的呼唤。
“该登船了......”
冯林回头,见肃政司的队伍已开始移动,同僚们正依次踏上通往大船的跳板。他转回头看向孙槐。
时间到了......
冯林捧着手中的包袱,几步一回头的向船上走去。
孙槐却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赶上前去塞进冯林怀里:“灌的咱家的老井水,你路上喝......”
冯林上了船默默看着码头上的孙槐。秋阳照在她身上戎装泛着冷硬的光,可她的眼睛却柔软得像柳树屯春日的池水。
冯林一阵恍惚,仿佛见到了九年前的孙槐。那时,她还被人叫做张娘子,一个带着儿子艰难生活的寡妇......
冯林眼睛一红,随后对着越来越远的孙槐深深作了一揖,就如九年前第一次到柳树屯见她时那样。
“娘子珍重!”
第582章 烟雨淮南(六)
合肥,淮南侯府后园。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青石铺就的庭院里。这里本是侯府的花园,如今却挤满了孩子。从附近屯堡紧急运来的、十岁以下的孩童,约有二百余人。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多数人面黄肌瘦,小手冻得通红,却仍规规矩矩地站成几排,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与迷茫。
袁耀呆呆的站在廊下,看着这些孩子,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统治淮南已经十年。
十年里,他分田地、修屯堡、推行屯田、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开办学院。十年里,他击败了刘勋、击败了曹操、击败了孙策、击败了孙权,这才稳住了淮南局势。十年里,他建立了从寒门子弟晋升淮南要员的通道,轻徭薄赋,尽量节俭,从不修宫殿也没有一点奢靡浪费。
他无所不用其极,背弃盟约、阴谋算计、只有一个目标,那便是能让治下百姓至少能活下去,也能活的好一点......
但如今,这些孩子身上的破衣烂衫,瘦弱的身形,怯生生的眼神,无一不在提醒他:“你做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袁耀有些无力的靠在红漆柱子上,情绪有些低落。自己明明是个穿越者,为何不能像那些小说中的穿越者一样,快速的结束这个乱世,给这些百姓和孩子一条光明的道路......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过无能了吧......
袁耀默默地闭上双眼。
“淮南侯......”身边的马良轻声唤道。这位年轻的谋士眉头紧锁,手中捧着名册。“这些孩子来自城东十卫堡,都是父母自愿送来的。各堡主事说......说万一城破,还请侯爷带他们南下......”
袁耀睁开眼,缓缓走到一个孩子面前,蹲下身摸着对方冰冷的小脸。这还是十卫堡的孩子,那就应该都是淮南英烈之后。十卫堡是淮南生活较好的屯堡,他们的孩子都是这样,那其他屯堡的孩子什么样可想而知。
这些年他忙于政务,已经很难像以前那般下去走访。按照他的想象,现在淮南的百姓生活应该已经不错,没想到也只是饿不死而已......
“南下?”袁耀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的父母呢?”
马良沉默片刻:“保卫合肥,愿与十卫堡共存亡......”
袁耀默默的闭上眼睛。
秋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操练士兵的呼喝声,也带来孩子们压抑的抽泣。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终于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旁边稍大的男孩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有些孩子还很小,刚到这里是还挺新鲜,时间一长便开始想起父母来,瞬间一片哭声响起。
“是我对不住你们......”袁耀重新蹲下身伸手摩挲着女孩的小脸,帮她拭去泪痕。
云岫站在袁耀身侧,一身九峒族神女的素白长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她看看这些孩子,又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凄然的淮南侯,突然有点可怜这个男人。
她来这里已经半年了,亲眼见证了袁耀的日常工作。这个男人生活几乎毫无乐趣可言,除了每日的工作、便是工作。他没有什么嗜好、也不喜女色,每天都要从清晨工作到半夜。唯一的乐趣好像便是坐在白翠微送他的摇椅上休息、睡觉。
但即便如此,这人好似还不满足。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事,仿佛有着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追着他,让他一刻都不肯停下......
“侯爷已经尽力了。”云岫声音空灵如山谷清泉,她终于忍不住出言安慰起这个“仇敌”来。
“若非侯爷这十年施政,这些孩子恐怕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云岫深知以前江南百姓的生活状况,那比这个要凄惨十倍。不仅孩子吃不饱,甚至灾荒之年,他们还会被当成食物互相赠送......
山越民则更加凄苦,十个孩子只有两三个活到成年,成年的则一般也只有二十多年寿命,那才是地狱。饥饿时,他们无所不吃、不说不做,那时候的人与禽兽无异。云岫便见过,山越部落在饥荒之年互相攻伐,却只为了将对方的人抓去做粮食......
相比而言,淮南现在人人都能吃饱,孩子基本不会因为饥饿而死,这在如今的乱世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景象了......
但她不懂袁耀,因为袁耀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见过光明、见过天堂,所以他无法忍受这个地狱.....
“尽力?”袁耀睁开眼苦笑。
“云岫,你可知在我的家乡,十岁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模样?”
袁耀情绪有些失控,也许是这些天曹操南下的压力,或者是白翠微不在身边产生的孤寂感,他居然下意识说起了前世的事。
“我家乡的孩子,像他们这么大应该穿着整洁的衣裳,在学堂里读书识字,在操场上奔跑玩耍。他们不必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不必害怕战火烧到家门,更不必......不必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要与父母生离死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十年了......我以为我能改变些什么。可到头来,还是让这些百姓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曹操的铁蹄......”
马良欲言又止,他有些担心的看着袁耀,自己敬佩的淮南侯怎么突然胡言乱语起来。云岫则静静地看着袁耀,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以她的理解,袁耀所说的便是他理想中淮南的样子。
足足过了半晌,袁耀才缓过神来。他好像突然醒悟了过来,急忙收敛了表情冷冷道:“带孩子们去用饭吧,让后厨将那头产奶的羊宰了炖汤,给这些孩子们补补......”
“是!”马良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
那羊是给袁昭和袁彰喝奶准备的,如今却成全了这群孩子。
一些侍女走了进来,她们将孩子们领到了后院。那里有袁耀以前居住的小院和房子,正好给他们居住。上面不够,下面还有一间密室,也可以给孩子们睡觉休息用。
哭泣的孩子们被领走了,庭院空了下来,只余几片枯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袁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侯爷在自责?”云岫忽然开口。
袁耀却不答话,他只是负手望着灰色的天空。
“我本应该做得更好,我能做的更好!”云岫仿佛听见了袁耀的轻声呢喃。
第583章 烟雨淮南(七)
袁耀在后花园独自站立了许久。他仰头望着天空,好像在吸收那些云层上偶然射下来的阳光,使自己恢复精神一般。
云岫默默地站在袁耀身边,她并没有继续打搅这位淮南侯。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个人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安慰,这是女人对男人的天然直觉。所有的一切打击,即便有那么一瞬间使面前这个有些瘦弱的男人失去了方向,但他依然可以在孤独的思考中重新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并且闯出一条路来!
这是个无法被彻底击败的人,因为他从不服输。
“庞军师到了!”龙骧卫指挥使袁真高声道。
“弋阳!”袁耀突然睁开了双眼,云岫清楚地看到,刚才神情颓废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议事厅与众臣纵横捭阖的淮南侯!
袁耀大步向议事厅走去,作为兰台阁参议的云岫急忙跟了上去。
大堂内,庞统指着地图高声道:“六安传来的战报,弋阳太守杨兵率四千护军死守孤城,面对夏侯渊十万大军围攻,坚守五日五夜至死不降!”
“城破后,夏侯渊下令屠城,并纵火焚城。四千守军、一万百姓,无一幸免!”
“如今,夏侯渊大军正向安风和六安一线进发。一旦两地失守,则曹军将长驱直入,绕过淮河防线夹攻寿春,或直扑合肥腹地!”
庞统站在巨大的淮南沙盘前,手中的竹鞭指着安风和六安的位置。这位“凤雏”如今已年过四旬,鬓角染霜,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夏侯渊占领弋阳后,继续向安风和六安方向进军,最终目标尚不明确。”
“在下以为,夏侯渊或将先攻安风,如能拿下安风!便可从后方夹击寿春,与曹操一起攻破淮河防线。如不能拿下安风,夏侯渊则会率兵南下,攻占六安。”
庞统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六安守军仅八千,多为新征护军,战斗力有限无法抵挡......”
他手中的竹鞭向下一划:“六安如果守不住,则合肥危矣。在下建议放弃六安,干脆将夏侯渊放入进入合肥腹地!”
厅内一片死寂。
袁耀盯着沙盘没有说话,马良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云岫则闭目垂首手中捻着一串红珠似在祈祷。
“放进来?”袁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然后呢?”
庞统听出了袁耀语气中的不满,但他毫不在意。
庞统用竹竿点着地图继续道:“夏侯惇领兵十五万出彭城,进攻徐州。徐彬正率领淮北镇与其在下邳鏖战,胜负难以预料,我方虽有坚城但对方兵力却是淮北镇一倍有余!”
“曹操主力从谯县南下淮河,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三十万,我军已调丹翎卫北上下蔡,五军卫守寿春,但淮河防线总兵力依然不到八万,能守住便已是胜利,也根本不可能派兵去阻挡向六安进军的夏侯渊所部。”
“而江东镇宣武卫还未全部完成集结,加上调集的各地护军虽有十万之众,北上却至少需要月余时间。”
庞统的竹鞭在沙盘上划过一道道弧线。
“如今之计,徐州、淮河即便能够坚持,但夏侯渊这一支奇兵,却无兵可以抵御。所以只能最大化利用坚壁清野以及淮南数千屯堡,层层阻滞节节消耗!”
“夏侯渊虽勇,但十万大军深入敌境,补给线拉长,且我军屯堡星罗棋布每堡皆可坚守数日。如此拖延,待宣武军从江南北上,待各路援军抵达便可将其围而歼之!”
“那这些屯堡的百姓呢?”袁耀问。
庞统沉默片刻:“战争总要死人。若以部分屯堡的牺牲,换取拖住夏侯渊十万大军,扭转整个战局,此乃......”
“此乃必要之恶?”袁耀打断他语气中压抑着怒火,他脑中始终还有那些孩子的身影。
“正因如此,才更应如此!”庞统迎上袁耀的目光毫不退让!
“侯爷,若让夏侯渊十万大军长驱直入,直扑合肥,届时死的就不只是几个屯堡的百姓。合肥若失,淮南全线崩溃,死的将是数十万、上百万黎民!”
他上前一步,竹鞭重重敲在沙盘上的合肥位置:“侯爷仁义,庞某敬佩。但仁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退强敌。如今我们无兵可用!不用屯堡拖住夏侯渊,用什么?用侯爷这一腔仁义吗?”
话如刀锋,刺得厅内众人哑口无言。
袁耀默默地闭上眼睛,他知道庞统说得对,从战术上讲这是最优解。牺牲局部,保全整体,用空间换时间,用百姓的血肉消耗敌人的锐气。历史上无数名将都做过这样的选择,而且他们赢了被后世称颂......
可他如今却有些下不了决心......
大堂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几人面面相觑,都在等着袁耀下决心。
“侯爷。”云岫忽然开口。
袁耀疑惑地看向她,这位聪明、美丽的九峒族神女眸中神色复杂:“庞军师所言......是正途......”
她缓缓走到袁耀与庞统中间道:“战争便是如此,总要有所牺牲。我族古训:猎人为保部落,有时需舍弃受伤的同伴。神女为全族人,有时需送子弟赴死。”
“此乃......不得已而为之。”
她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作为九峒神女她本应超然物外,可这半年来她看着袁耀如何治理淮南,如何对待百姓,如何一次又一次在“正确”与“良心”之间挣扎。
她有些敬佩这个男人,如今更有了一丝心疼包含在里面。
庞统向云岫赞赏地点了点头。袁耀在淮南威信如日中天,他的话比圣旨还有用,即便是白翠微对袁耀的决定也多是附和执行,极少反对。所以他庞统才对于淮南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并非这些人不敢,而是这些人将袁耀奉为神明,从不觉得袁耀会出现错误。
而庞统从始至终只把袁耀当做一个人来看待,所以他可以无所不言,袁耀的决策在他的无数次的顶撞和批驳下,才能不出问题。但庞统毕竟不是淬剑庄出身,不是袁耀的嫡系,时间长了便有些孤掌难鸣。
要知道,长时间与你的君主唱反调,会潜移默化地消耗君主对这个臣下的信任,即便你说的是好话也不行,这便是忠言逆耳!
这种事做多了早晚都会遭到反噬,对此庞统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今云岫的加入使得庞统能够缓上一口气。这云岫是九峒神女身份超然,最重要的,她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早晚要嫁给袁耀的女子。
第584章 下邳之战(一)
下邳城头,烽烟蔽日。
时值八月末,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可下邳城方圆二十里内,空气中弥漫的只有血腥与焦糊的气味。护城河早已被土石填平数段,河面上漂浮着攻城车残骸、断裂的云梯,以及肿胀的尸体。城墙脚下,层层叠叠的曹军士卒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夯土,在秋阳下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这是夏侯惇围攻下邳的第十天,他的右路军是最早与淮军交手的,这时曹操的主力还未从谯县出发。夏侯惇的目的很明确,突袭下邳城,如能拿下最好,如不能拿下也能保护曹操主力的侧翼安全!
但曹军与淮军交手后,夏侯惇却惊讶的发现,淮军的战力居然比上次交手时又高了几个等级!他们不仅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装备精良,手里还有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器械!
十天来,这位以刚烈勇猛着称的曹军大将,几乎用尽了所有攻城手段!
掘地道、造冲车、搭云梯、筑土山,甚至尝试过在夜间用绳索攀爬。然而,下邳城就像一块啃不动的铁疙瘩,任他八万大军轮番猛攻,城墙依旧屹立不倒。
“擂鼓!再攻!”
夏侯惇独眼怒睁,手中马鞭狠狠抽在身旁亲兵背上。他骑着一匹乌骓马,立于距城墙约五百步的土山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十天的围攻,他亲眼看着麾下精锐一批批冲上去,又一批批倒在城下,而城头那面“摧城卫”的黑色大旗,依旧在硝烟中猎猎飘扬。
“将军,今日已折损八百余人,是否......”副将李典策马而来,面色凝重。
“攻!”夏侯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乐进已率五千精锐从东门佯攻,牵制敌军。此时西门守军必然疲敝,正是破城良机!”
李典欲言又止。
他望向西门城头,那里看似平静,但经验告诉他这种平静更危险。淮南军的守城器械之精良、战术之诡异,这半个月来已让他们吃尽苦头。那些会爆炸的铁罐、能从城头抛下数十斤石块的机械臂、射程远超寻常弓弩的床弩......
每一样都让攻城变得异常艰难。
但军令如山!
战鼓再次擂响,沉闷的鼓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曹军士卒的心头。又一批三千人的步卒方阵开始推进,他们扛着新制的云梯,推着包裹湿牛皮的冲车,在弓弩手的掩护下,缓慢而坚定地涌向城墙。
城头上,摧城卫指挥使徐朗扶垛而立。
他今年已经三十有四,面庞如刀削斧凿,一只手不太协调的垂在身侧,那是云台驿之战与孙权军血战时留下的终生纪念。
此刻,他一身黑色铁甲沾满血污与烟尘,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夏侯惇这是要拼命了。”
徐朗冷笑:“传令折柳营乐明,让他准备雷公锤!”
“东门佯攻不必理会,集中飞火弩于西门。命百战营披甲待命,告诉曹霖一会放些曹军登城,让夏侯惇增加点信心,吓跑了便不美了......”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徐朗缓缓拔出腰间横刀,刀刃在烽烟中泛着寒光。他望向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曹军,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下邳城能守到今天,并非侥幸。
一年前,五军司便已经和淮北镇商定了今日曹军南下之事,他们可谓准备充分。
淮北镇总领徐彬预判曹军的进攻重点依然在下邳。
他下令组织民夫将下邳城外的河流改道,这一举措让这座曾因水攻而陷落的古城,彻底摆脱了水淹之危。同时,城中百姓大多已迁往淮南,留下的数千人要么是自愿守城的青壮,要么是工匠、医者等必要人员,整座城池早已完全军事化。
而守城的摧城卫,更是淮北镇最精锐的力量之一。
这一卫由清一色的淬剑庄学员组成,三个战兵营都有袁耀颁发的特殊营号!不同于现在很多独立营营号都是袁耀凭空赐予,摧城卫这三营的营号,可是实打实的战绩冠名!
他们当年在云台驿和折柳涧,以四千兵力阻挡孙权三万大军!而且在这一战中阵斩了程普、黄盖、韩当、三名江东柱石之臣,可谓战绩彪炳!可以说,袁耀能拿下江东,单纯从正面战场上来讲,摧城卫当居首功!
当然如果算上隐藏战线,算上“浮针匠”以及“毒针”的话,恐怕摧城卫也要靠后。
这三个营分别为:徐朗的云台营、乐明的折柳营、曹霖的百战营!
官职上,徐朗现在是整个摧城卫的指挥使兼任云台营营官,所以是三等平将军。如果按照淮南惯例,另外两名营官应该是中郎将。但由于摧城卫的特殊,乐明、曹霖两人的军衔却与徐朗一样,都是三等平将军。
不仅因为他们都是淬剑庄第一批学员,更因为他们立过大功。
云台营,专精防御战。
营中士卒皆是从各军选拔的沉稳老卒,擅射术、懂器械、熟知守城诸法,编制达到五千人是摧城卫的绝对主力营!云台驿之战时,他们主要负责的便是云台驿正面战场的防御,徐朗也是在那次与太史慈的拉锯战中伤了一只胳膊。
折柳营,则是一支“怪胎”。
营中多工匠、巧手,配备的全是淮南学院最新研制的守城器械。能连续发射十支弩箭的“连城弩”、可抛射爆炸物的“震天雷”、能旋转横扫的“铁扫帚”。投石车、床弩、连环战车更是一应俱全。编制五千人,其中两千负责器械以及车营士卒,三千战兵。云台驿之战时,便是现在的营官乐明,组织床弩一举击杀了程普,这成为了后面黄盖、韩当战死的主要诱因。
百战营,更淮南第一支具装重甲步兵。
全员具装铁甲,人均负重七十斤,却依旧行动如常。他们不守城,专司反击。一旦敌军登城,这一千铁甲便如墙推进,刀砍不进,枪刺不透。百战营编制三千、一千具装铁甲为主力,两千身穿坚壁甲的重装刀盾兵为护卫。营官曹霖壮硕如铁塔,不爱说话,但却是绝对的老资格,当初云台驿之战时,便是他与现在的淮北总领徐彬守卫车阵道路,挡住了黄盖、韩当一波又一波玩命般的攻势!
实际上摧城卫还有一营,那便是当时守卫折柳涧魏飞所在的营。但由于魏飞和韩当同归于尽,他的营在守卫道路时几乎全军覆没。徐彬为了纪念魏飞,便将他这个营的幸存者编成了淮北镇中军营。后来扩军到了三千,被淮北镇的兄弟亲切的称为“魏飞营”。
有这三营在,再加上五千同样训练有素的淮北精锐护军,徐朗有信心把下邳守成夏侯惇的坟场。
第585章 下邳之战(二)
“三百步!”了望哨嘶声高喊,黑压压的曹军正缓慢向前推进。
徐朗抬手:“弩车准备。”
城头上,三十架床弩缓缓调整角度。这不是寻常床弩,而是折柳营改进过的“破山弩”。弩臂以精铁与硬木复合而成,用绞盘上弦可发射三棱铁箭,百步内能洞穿两层铁甲。
“两百步!”
“放!”
嗡的一片鸣响从城墙上响起!
三十支铁箭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死神镰刀般扑向曹军方阵。冲在最前的三辆冲车首当其冲,包裹数层的湿牛皮在铁箭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洞穿。躲在车后的曹军士卒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透车而过的铁箭串成血葫芦。
仅仅一轮齐射,曹军的进攻方阵便为之一滞。
凄厉的惨嚎声从曹军阵营中响起,那弩箭力道实在太大,以至于后面的士卒方队形成了一道道的血色胡同。断臂残肢漫天飞舞,被捣碎的内脏洋洋洒洒溅的到处都是!
曹军方阵的一些人开始动摇,前进的步伐便慢了下来。
但夏侯惇治军极严,后退者斩。督战队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溃散的士卒又被驱赶回来,继续前进。
“一百五十步!弓弩手!”
城头垛口后,千名弓弩手齐齐现身。他们用的不是寻常弓弩,而是淮南军制式的“淮弩”。射程一百二十步,五十步内可破皮甲。更可怕的是,这些弩手分为三排,轮番射击箭雨几乎不间断。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连绵不绝。缺乏重盾防护的曹军步卒成片倒下,护城河边的尸体又添一层。但后续者踏着同袍的尸体,依旧向前推进。
密集的鼓声从曹军阵营中像催命符一般响起,那是主将在催促前方部队加快速进攻速度!
“云梯!上云梯!”一名曹军军侯不顾箭矢,冲出盾阵对后方怒吼!但就这是一瞬,便被城上的弩箭射中跌入了护城河之内。
怒吼声响起,曹军终于冲到了城墙下,数十架云梯同时竖起搭上城头。钩爪扣住垛口,身披双层甲的曹军锐士口衔钢刀,开始攀爬。
“倒油!”徐朗沉声下令。
城头守军抬起早已备好的大锅,滚烫的桐油顺着云梯泼下。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战场,被热油浇中的曹军士卒如雨点般坠落。紧接着火把掷下,桐油遇火即燃,数架云梯瞬间变成火梯。
“雷公锤,放!”一名淮军都尉挥舞着令旗。
折柳营终于亮相!
所谓雷公锤,是一种改良过的投石机。臂长不足寻常投石机的一半,却以精钢为轴牛皮筋为弦。发射的也不是石块,而是重达五十斤的铁锤。这铁锤的锤头布满铁刺,以铁链连接,抛出后在空中旋转威力十分惊人!
十架雷公锤同时发射,十枚铁锤呼啸着砸入曹军后续梯队!
所过之处,盾碎人亡。一枚铁锤恰好砸中正在指挥的曹军军侯,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铁锤余势未消,又扫倒七八个士卒才被铁链拽回。
这种可重复利用的大杀器,比投石车更令人莫名胆寒......
“这是什么鬼东西?!”土山上,夏侯惇独眼圆睁。
李典脸色发白:“应是淮南新式器械......”
“将军,如此强攻伤亡太大。不如暂且收兵从长计议......”
“收兵?”夏侯惇怒吼。
“徐彬主力已到二十里外,此时若拿不下下邳,我军将前功尽弃今后必成拉锯战!”
夏侯惇紧紧攥着拳头道:“传令,敢死队上!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五百名身披双层甲、手持圆盾的曹军死士集结完毕。他们不架云梯,而是抬着特制的钩索。这钩锁索端是精铁打造的飞爪,可抛上城头勾住垛口,这便是淮南学院的武器之一,当初被后殿司偷窃而来大规模仿制。这些人皆是军中悍卒,他们准备强行攀城。
城头上,徐朗看着这支明显不同的敌军,眯起了眼睛。
“让百战营准备......”
曹霖转身下了城楼,对城下挥了挥手道:“弟兄们,活动筋骨的时候到了。”
城内五百铁甲无声起身,他们从头到脚包裹在铁甲中,只露双眼,手持短戟、战斧或重锤,缓慢走上城墙。随后隐藏于垛口后,便如一群铁铸的雕像一般。
钩索抛上来了。
飞爪扣住垛口,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曹军敢死队开始攀爬,速度极快显然训练有素。
“放他们上来。”曹霖冷声道。
第一波曹军攀上城头,还未站稳,便见眼前一片铁墙压来。百战营士卒踏步上前,战斧挥下。重甲在巨力面前如同纸糊,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重锤砸落,头颅如西瓜般爆裂。
没有惨叫,只有骨头碎裂的闷响和金属碰撞的铿锵。
城头上演着血腥的屠戮,而下方的曹军还在源源不断的登城。
夏侯惇见到自己的人开始登上城墙,心中有了些希望,但随后眉头却皱的更加厉害。因为那城墙之上如同吞噬生灵的巨兽之口一般,人虽然源源不断的进入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将军,淮军在城上有强军,并非只依靠器械......让兄弟们撤回吧!”李典急忙劝谏。
城墙上,百战营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战斧劈砍,重锤砸击长戟突刺。曹军敢死队虽勇,但在绝对的力量与防御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短短一刻钟,登上城头的百余曹军全部变成了碎肉。鲜血顺着城墙流淌,在墙面上绘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五百精锐,就这么没了......
“撤......撤退!”进攻的司马再也忍受不住,开始命令士卒后撤。
城墙上的曹军在迅速崩溃,他们可以面对箭雨,可以面对滚石檑木,甚至可以面对死亡,但他们无法面对这种单方面的屠杀!那些铁甲怪物,刀砍不进,枪刺不入,而他们的战斧重锤,擦着就死,碰着就亡!
溃退如瘟疫般蔓延,城下督战队连斩数十人,依旧无法止住败势。
土山上,夏侯惇脸色铁青,独眼中血丝密布。
“将军......”李典声音发干,他必须再次劝谏。
“鸣金。”夏侯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586章 下邳之战(三)
铛铛铛!
鸣金声响起,如蒙大赦的曹军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与哀嚎的伤兵。
第七次攻城,再次以失败告终!
夏侯惇策马回营,一路上沉默不语。回到中军大帐,他一把扯下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十天了!八万大军!竟拿不下一座孤城!”他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起。
“徐朗......徐朗!我必杀汝!”
李典与随后赶来的乐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将军息怒。”乐进抱拳道。“下邳城防之坚固、守军之精锐、器械之犀利,实乃末将生平仅见。强攻非上策,不如......”
“不如什么?”夏侯惇独眼瞪来。“绕城而过?徐朗那厮必出城侧击!围而不攻?徐彬主力已至二十里外,届时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帐内一时寂静。
这是夏侯惇最头疼之处。下邳卡在彭城与淮北之间,如同钉子。若不能拔除,大军南下图谋淮南,后路随时可能被切断。可若要拔除......这十日的血战已证明,下邳是块硬骨头,硬啃会崩掉满口牙。
“伤亡多少?”夏侯惇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李典翻开竹简声音低沉:“十日来,阵亡五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三千,轻伤不计。折损冲车十七辆、云梯四十三架、投石机九台......”
夏侯惇挥手了挥手,疲惫地坐下。
八万大军,折损近万,却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几次。这种战损,即便以曹军之悍勇,士气也已濒临崩溃。
“徐彬主力现在何处?”他问。
“在二十里外的半月丘扎营。”乐进答道。“斥候探知,敌军约三万余人,其主力是“魏飞营”三千,怀远卫、汝阳卫两万,还有一些护军。”
“他们现在正修筑营垒工事,无进攻迹象。”
“三万余人......”夏侯惇手指敲击案几。“加上下邳守军两万人,淮北镇总兵力已经近五万,优势已失......”
夏侯惇其实心知肚明,所谓十五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能战的不过八万余人,剩下的多是民夫、辅兵。如今强攻下邳十日毫无进展,士气低迷,而徐彬主力已至,此消彼长形势已然逆转。
“可惜了被牵制在幽州的我军八万精锐!”夏侯惇叹气道。
“如果有那八万精锐在,何愁徐州不下!”夏侯惇长长叹了一口气。袁耀的辽东战略,牵制了曹仁、曹洪率领的八万精锐曹军,可以说是淮南战略上的巨大成功。
“丞相那边......我们是不是......”李典欲言又止。
夏侯惇知道他想说什么。曹操亲率三十万主力从谯县出发攻寿春,夏侯渊十万奇兵绕淮河袭六安,他这一路的任务本就是是“以攻代守”牵制淮北镇。首先使其不能南下增援,同时试探淮南军虚实。若有机会,拿下下邳自然最好,若无机可乘,也要牢牢钉在彭城一线,保障主力侧翼。
毕竟彭城在最为重要,那可是曹操腹地的门户。
可夏侯惇贪功了。
他看到下邳城内百姓稀少,以为有机可乘。又听闻辽东之战中,淮南军出现巨型投石机,担心彭城守不住想先下手为强,拿下下邳以消除后顾之忧。
结果......却踢到了铁板上。
“徐彬在半月丘扎营,却不进攻.....他在等什么?”夏侯惇独眼眯起。
乐进沉吟道:“或是在等我军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再行出击?”
“或是.....在等援军?”李典接过话头。
“淮北镇主力都在这里,他还有什么援军......”夏侯惇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的是,淮北镇确实有一支援军,而且这支援军还是徐彬的杀手锏,那便是刚刚在东莱依靠海运补充完战马的骁骑卫!
“先向彭城方向后撤十里扎营,以免被淮军断了大军粮道。”夏侯惇低声道。
突袭战到底还是打成了拉锯战......
当夜子时,曹军营寨灯火渐熄。
下邳城头,徐朗按剑而立,望着远处曹军营地的动静。
“指挥使,曹军似在撤兵。”副将低声道。
徐朗点头:“夏侯惇不傻,知道再攻无益。传令各营戒备,谨防曹军诈退设伏。派轻骑出城,衔尾骚扰但不可深追。”
“诺!”
传令官领命而去,而徐朗则依旧站在城头。夜风吹拂带来浓重的血腥味,他望向西方那是半月丘的方向。
同一片星空下,半月丘淮南军营。
中军大帐内,淮北镇总领徐彬正在灯下看地图。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身材魁梧却留上了三缕长须。乍看像个文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透出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夏侯惇撤了。”他放下手中斥候传来的密报,对帐中诸将道。
帐内,怀远卫指挥使纪灵、汝阳卫指挥使黄漪、魏飞营中郎将陈当等人肃立。还有一个人穿着十分宽大的便装,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默默的站立在阴影里。
玄翎卫北司指挥使,符明!
闻言纪灵咧嘴一笑:“这独眼龙总算开窍了,再不走,等骁骑卫到了彻底切断他后路,想走都走不了。”
“骁骑卫那边如何?”徐彬问。
“郭然将军正率骑兵星夜南下,但只有八千,骁骑卫并没有完成整编。”那面具人低声答道。
“我们虽然与臧霸有了些默契,但大规模运输依然过于明目张胆,所以这半年骁骑卫只补充到了八千骑。”
徐彬点头:“玄翎卫和东莱水军已经做的很好了,有这八千骑兵我便可以做大事!”
他突然面露微笑道:“安旭那小子现在已经无法无天了,辽东混战,他还能顾着情分先给我们补充战马,已是难得。”
面具人微微点头道:“明日我就要去辽东,大人可有话让我传给安旭?”
徐彬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沙盘上,彭城、下邳、半月丘三地呈三角分布。
他手指点在下邳:“你便告诉安旭,淮北镇与飞燕军虽远隔千里却唇齿相依,我在徐州,他在幽州,共同构成了淮南的右翼集团。我们两方便拖住了曹军近十六七万的精锐......”
他手指又点向地图上的渤海郡以道:“告诉安旭,此次曹局分三路前来,徐州、幽州都不是重点,只有淮河、寿春,以及夏侯渊绕击合肥的两路才是重点!我们不能安于拖住曹操,分散其兵力的现状,必须有所作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减轻其他两路的压力......”
第587章 曹操南下(一)
建安十七年,八月初九,谯县。
晨曦初露,这座曹氏故里已沸腾如鼎。城外旷野,旌旗蔽日、甲胄如林,三十万大军沿涡水列阵,绵延数十里不见尽头!
最前方的三万虎豹骑已列阵完毕,这不是散乱的马群,而是经过严格分列的冲锋梯队。
第一梯队是轻骑,五千骑分作十队,每队五百。
这些骑兵不披重甲,仅着皮质护胸与护臂,马鞍两侧挂满箭囊,每人负弓两张一张骑射短弓,一张步战长弓。他们的战马是幽州与凉州产的骏马,肩高均超过四尺七寸,马鬃被精心修剪,马尾束起以防缠绕。
轻骑阵列松散而富有弹性,每骑间隔五步,留足冲刺空间。
第二梯队是真正的冲锋虎骑一万五千,分为三个方阵,那是真正的钢铁森林。
战马披挂札甲,由数百片铁叶编织而成,只露出眼、鼻、四肢。马鞍经过特殊改造,前桥高耸以固定骑手冲锋时的姿态。骑手们头戴铁盔,顿项护颈,身披重铠,胸前铁镜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圆斑。
自从淮南的马镫出现,骑兵战法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些虎骑变得更加有冲击力,甚至能直接以密集阵型突破准备完全的步兵方阵。
他们的主要武器是长达一丈八尺的马槊,槊杆以积竹木柲制成,外包藤条缠丝染漆,弹性与硬度兼备。槊锋长两尺,呈破甲棱形,脊线高耸,血槽深邃。每人腰间还佩有环首刀作为副武器。
第三梯队是骑射混成部队豹骑,一万骑。
他们的阵列最为复杂。以“三三制”编组,每三骑为一小组,呈倒三角排列。每三组为一小队,每三小队为一中队。这些骑兵左臂绑小圆盾,右手持弩,马鞍旁挂着长矛。他们的弩是特制的骑兵弩,弩臂较短但张力不减,可在马上单手张弦。箭矢也分三种,破甲锥、铲形猎箭、鸣镝响箭。
这便是曹操向袁耀学习的成果,当初徐州初战,踏雪卫给曹操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他派遣专人花费重金去偷偷学习淮南骑兵战法,这个三三制便是学习成果之一。
骑兵阵列之后,五万重甲步兵构成了中军前卫。他们不是简单的方阵,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复合阵型。
骑兵之后是三排大盾兵组成的前卫。
这些盾牌每面高六尺宽三尺,以硬木为骨蒙覆牛皮边缘包铁。盾牌下端有尖锥可插入地面,上缘设有观察孔。这些大盾相互交叠形成一道连绵的盾墙。盾兵不持攻击武器,他们的任务是扎根于地,死后盾牌仍须矗立。
盾墙之后是长枪森林,六排长枪兵,每排间隔两步。他们的长枪长度分为三级,第一排枪长一丈八尺,第二排一丈六尺,第三排一丈四尺,后三排重复此序列。这样形成的枪阵有六个层次的突刺面,任何试图突破的敌人都将面对层层递进的致命枪尖。枪杆皆用拓木制成,这种木材直而韧经桐油浸泡不易折断。枪头为四棱破甲锥,甚至带有倒刺。
长枪阵两翼是刀盾兵方阵,他们左手持圆盾,直径二尺,中心凸起铁铸的狮头。右手持环首直刀,但比骑兵刀更短更厚,适合近身劈砍。刀盾兵的铠甲较轻,但护臂、护腿齐全,肩甲加大以防流矢。他们以百人为单位组成小方阵,每个方阵可独立作战,也可迅速组合。
这也是受到淮南刀盾兵装备启示进行的改造。
盾兵的中央,隐藏着真正的杀器,曹军的破阵卫。这些精选的力士身披重甲却行动灵活,手持长达五尺的双手曹军版破阵刀,他们的任务是突破敌人的阵线。
紧接着便是无数的弓弩手。最外层是蹶张弩阵,中间层是擘张弩手,最内层是长弓手。所有弓弩手阵列中,每隔百步设有箭橹车,这是一种可移动的木制高台,台上堆满预装好的箭匣,由辅兵负责运输补给。更有数十架大型床弩散布阵中,这些床弩需五人操作,弩臂长一丈,发射的弩枪长八尺,可贯穿数人,甚至摧毁简易工事。
中军大阵的核心区域,是两万亲卫部队构成的铜墙铁壁。
最内层是许褚带领的虎卫军,五千人清一色身高八尺以上的壮士。
他们身披重甲,但并非寻常札甲,而是由精铁打制的板甲与环锁铠结合的新型铠甲。胸腹背部为整块锻打的板甲,肩、臂、腿处用环锁甲连接以保证灵活。头盔为兜鍪加护颈顿项,面甲可放下只留眼孔。他们的武器是长柄大刀,刀头长三尺,柄长六尺可劈可刺。虎卫军不组密集阵型,而是以十人为一队,每队间距十步,形成可四面应敌的梅花阵。
虎卫军外围是八千矛戟混成部队。他们左手持长方形盾牌,右手武器分两种:半数持卜字戟,这种戟集钩、啄、刺、割于一体。半数持铍,这是一种长柄剑,剑首长三尺,柄长七尺,兼具剑的劈砍与枪的突刺功能。这些士兵的盾牌相互铰接,必要时可组成移动盾墙。
曹操亲卫部队中还有一支特殊力量,一千两百人的斧钺手。他们不执盾牌,双手持长柄斧或铁钺,斧面大如车轮,钺刃弯如新月。这些重武器专为破甲碎盾设计,在近身混战中堪称噩梦。
中军大纛之下,“魏”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历史上,曹操称魏公是在做丞相五年之后,但如今却提了前,最大的助力者便是淮南侯袁耀。袁耀要比正确历史上的孙刘两军强上太多,以至于曹操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一举拿下淮南,所以他决定先定了名分,稳压袁耀一头。
曹操负手扫视着这支大军,心中不禁有些骄傲,毕竟这是他半生心血!
自陈留起兵,讨董卓,平吕布,灭袁绍,征乌桓,纵横中原二十余载,方有今日之盛。三十万大军中,有随他征战多年的青州兵,有收编的河北精锐,有虎豹骑这样的天下骁锐,也有新募的幽燕健儿。刀枪如麦穗,剑戟似麻林,战马嘶鸣声汇成滚滚雷鸣。
只要灭了淮南袁耀,他便能一统华夏!
第588章 曹操南下(二)
“丞相。”荀攸策马近前,这位曹操最信赖的谋士,此刻眉宇间却隐有忧色。
“大军齐备,只待丞相令下。”
曹操颔首,目光却望向谯县城头。那里,天子仪仗隐约可见,汉帝刘协居然亲率百官从许都跑到了谯县登城送行。
“让满宠盯住了天子,别让他趁机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曹操低声对身旁的程昱道。程昱急忙施礼,随后便向后队而去。
“文若呢?”曹操忽然对荀攸问道。如此盛大之争,天子都远道而来,他这个尚书令荀彧居然未到。
荀攸沉默片刻:“他......身体不适,在府中休养,未能前来送行。”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旋即恢复如常:“公达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进位魏公?”
荀攸拱手坚决道:“丞相威震四海,有大功于汉室,进魏公理所应当!”
曹操捻须微笑,荀攸比他那个族叔要明事理的多。
“也罢。传令,三军开拔!”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
三十万大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向南移动。
押运粮草辎重,车辆绵延。涡水之上,新造的战船顺流而下,船帆如云!这是曹操耗时三年打造的水军,虽不及淮南水师精锐,但也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城头,刘协一身冕服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军远去。
身旁伏皇后轻声道:“陛下,风大,回銮吧。”
刘协没有动,他望着那面越来越远的“魏”字大旗,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十九年了,从被董卓立为帝到被曹操迎奉,他做了十九年傀儡。他曾以为曹操是汉室忠臣,曾将复兴汉室的希望寄托于此人身上。可曹操晋位丞相,又要去了魏公,加九锡,距他这个皇帝也只差两步之遥。
“接下来他恐怕就要称王了......”刘协冷笑,口中却喃喃自语。
“陛下?”伏皇后又唤了一声。
刘协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百官。有些人眼神闪烁,有些人低头不语,有些人如尚书令荀彧称病未至。
这朝堂,早已是曹氏天下。
“请陛下立刻返回许都!”满宠的声音从城墙下传来,刘协下意识的望向城墙下,一千名精锐魏军骑兵,正在那里等着他。
“回宫。”刘协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一月后,曹操的大军到了汝阴城外。
曹操与袁耀结盟期间,汝南郡双方的势力处于和平状态,而袁耀在汝南郡的最重要堡垒便是汝阴城。汝阴地处汝南郡东南,是曹操核心统治区兖州、豫州的东南门户。守住汝阴,便能遏制了来自东南方向对中原腹地的直接威胁。
而这个门户现在掌握在袁耀手中,这是曹操绝对不能允许的。
所以大军的进攻路线,先要拔出汝阴城这个钉子。随后稳固大军通往兖州、豫州的补给路线,然后沿颍河设立粮草转运,这样才能保证曹军主力的兵粮供应。要知道三十万大军的吃喝,没有可靠的水路运输,仅靠陆路是无法保证的。
曹操来到汝阴之时,这座袁耀在淮河北岸最深的钉子,已然陷落。
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城头上,魏军的“张”字旗代替了淮南军旗。只是那旗杆上,还挂着几具不肯倒下的淮南军士卒尸体,在秋风中摇晃。
曹操策马入城,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汝阴平坦的地形极有利于大规模军队调动、粮草辎重运输和骑兵展开。城池本身也无险可守,主要依赖是夯土城墙和人工防御工事。城池不大,驻军不能超过三千,但魏军前锋三万精锐却在这里足足耗了十日,令曹操有些不解。
“丞相。”张辽迎出,甲胄染血面容多少有些疲惫。
“末将无能,攻此小城竟耗时十日,损兵两千余。”
“详细说来。”曹操下马,登上残破的城头。
张辽跟在身后声音低沉:“此城虽小却修得极为讲究,四角有箭楼,内有隐藏瓮城、马面一应俱全。城中心还有一座堡垒,破城后两日才完全拿下。”
“汝阴守军仅三千,而且并非淮南卫军只是护军,但守城决心却是辽平生仅见。守将名不见经传,据俘虏所说是淮南护军的一名四十多岁的校尉,姓陈。”
曹操从尸体上拔出一把淮南横刀,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缺口,明显已经不能再用了。他向马面的一侧望去,无数的尸体堆砌在马面之侧,形成了一道令人胆寒的“尸墙”。
“无名护军,居然有如此战力?”曹操疑惑的看向张辽,如果不是张辽素来忠诚、他便要怀疑其中有其他缘故了。
张辽自然知道曹操的疑惑,他急忙补充战斗细节:“我军首日强攻,折损八百,未能登城。次日掘地道,被守军以水灌之。第三日造冲车,城头有抛石机精准异常,连毁三辆。此后七日,我军轮番攻打,云梯、箭楼、土山,诸法用尽,守军死战不退。最后......”
张辽指向城墙一角:“最后是集中所有投石机轰塌那段城墙,才得以攻入。城破时,三千守军已不足三百,仍退到了城中堡垒死战无一降者。那陈姓守将身中十七箭,战至最后一刻,倚墙而立,气绝而不倒......”
曹操沉默,这些当地农民组成的护军为何有如此抵抗意志?
在他的印象中,这些民兵只要你给些粮食或者吓唬一下便会投诚。袁耀到底给这些人用了什么法术,让他们如此死心塌地的与自己拼命。
曹操走到那段坍塌的城墙前,俯身拾起半块砖。砖上沾着暗红的血,已凝成黑色。
“三千护军,拖我三万精锐十日......”曹操缓缓道。
“文远,此非你之过,是这淮南已非昔日袁术之淮南。”
他望向南方淮河的方向喃喃自语道:“袁耀治淮南十年,竟能将寻常护军练至如此地步,若其卫军主力又当如何?”
说到这,曹操心底居然凭空生出了一丝惧意,但马上便被他消灭在了萌芽之时。
“几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下,即便那袁耀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引颈待戮!”曹操冷笑一声,将砖头丢在地上。
“丞相,还有一事,在下不知如何处置......”张辽有些犹豫。
“文远但说无妨。”曹操负着双手向城下走去。
这地方他已经不想再待了,每待一刻自己的决心便会被消耗掉一丝。
“汝阴附近有十处淮南屯堡,那些百姓据屯堡自守不肯开堡纳粮......”
曹操冷哼一声,转身望向张辽道:“大军南征,不可妇人之仁,这些百姓被袁耀蛊惑,私分了当地士族田地简直无法无天,此等风气绝不可涨!”
他对城楼下的一名亲卫传令道:“通知那些屯堡百姓,让他们交出土地还给士族。并让李整带五千骑兵,屠了那些不肯投降的屯堡以儆效尤!”
第589章 曹操南下(三)
李整,兖州地方豪强李乾之子。
初平年间,李整为曹操平定兖州叛乱时,就曾“击叛军,屠其城”!(《三国志·李典传》记载)。此人极为残暴,手段酷烈,作为地方武装代表对淮南的屯堡分田制早就恨之入骨!
曹操派他前往,便是要用他的这股狠劲压制住这些刁民!
“丞相。”程昱不知何时来到身侧。
“汝阴虽下然守军之顽强,可见淮南民心。我军全力南下恐非坦途,一旦困于淮河不得进则会生出事端。是否等待两翼的夏侯渊、夏侯惇将军有所回报,在行计较?或者先行拿下徐州,保障彭城之后......”
曹操将砖块掷于地,冷笑打断了程昱的话:“民心?仲德,这天下,终是强兵之天下。三十万大军压境,任他民心再固又能如何?”
“况且大军已动,便不可轻易改变战略,瞻前顾后反倒会陷大军于不利!”
曹操转身声音传遍城头:“传令,犒赏三军!阵亡将士,厚加抚恤!休整三日后,张辽率前军继续南下,先攻下蔡!”
“丞相英明!”欢呼声起。
唯有荀攸与程昱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忧色。
当夜,曹操大宴诸将,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谋臣武将分列左右,酒肉丰盛歌舞助兴。曹操高居主位举樽道:“诸公随我征战多年,今率百万雄师南征淮南。破袁耀则江南半壁在望,天下归一可期!满饮此杯!”
“敬丞相!”众人齐声应和随后一饮而尽。
大帐内歌舞升平,一片祥和之气。
众将轮流向曹操敬酒,说的也都是些当年与曹操击败各路群雄的往事。曹操心中大悦,回忆以往更是感慨万千。这些年,他南征北讨,终于掌握了中原与河北。如今一统天下就在眼前,回忆起当初种种,曹操不禁雄心万丈!
酒过三巡曹操兴致愈高,他起身踱步,忽然击节而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正是那首传颂后世的《短歌行》。
帐内霎时安静,只余曹操苍劲的歌声继续:“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的歌声慷慨,却又透着一股苍凉。诸将听得心潮澎湃,纷纷击节相和。唯有荀攸低头饮酒,程昱抚须不语。
一曲歌罢曹操掷杯于地朗声道:“吾年过半百,历经战阵无数。今统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南下江淮。袁耀小儿据淮南十年,便自以为可挡我天兵耶?”
他目光扫过众人:“昔年袁术称帝,吾率军讨之,如摧枯拉朽。今其子袁耀,虽稍有作为,然螳臂当车岂不可笑!”
帐内一片附和之声。
“丞相英明神武,自然可一统天下!”一个男子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众人皆向声音处望去,只见一名年约四旬的清瘦男子举杯站立于大帐之外。
正是原“丞相府东曹掾”现在的“尚书仆射”毛玠。
此人早年投奔曹操,便提出着名的“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战略。这为曹操奠定了政治与经济的宏观蓝图。所以并非寻常文吏,而是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此人极度清廉,他虽居高位,但布衣蔬食,将所得赏赐多用于周济族中贫寒、资助知交故旧,自己家无所余。而且刚直不阿,他敢于坚持原则。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曰:“毛玠清公素履。”并将他与袁涣、张范等并传,赞其“皆一世之良士”,肯定了其清廉公正的士大夫本色。
毛玠拱手道:“丞相,袁耀虽年轻然治淮南十年,政通人和军备精良。更兼有淬剑庄培养出来的如白翠微、雷勇、徐彬等帅才。以及邓晨、安旭、陈杰、徐朗等骁将,我军切不可轻敌!”
“依在下之见,当稳扎稳打,先压制其淮河防线,反身与夏侯惇将军合兵夺回徐州,再图寿春,切不可冒进。”
“汝阴一座小城便有如此实力,民众依堡而守,居然不肯投降,那淮南当如何?望丞相三思......”
曹操正在兴头上,却被毛玠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冷冷望着毛玠却不好发作,这人跟随他多年曾经立过大功,因言惩戒恐怕遭人非议。
曹操笑容微敛冷冷道:“孝先过虑了......”
“淮河防线虽固,然我军兵力数倍于敌,以往淮军有水军,如今我们也有水军。虽然还不如淮军,但淮河狭窄,淮南水军发挥也十分有限。”
“夏侯渊十万铁骑已破弋阳,正向安风、六安进发。一旦两城陷落,他便可长驱直入。届时或者绕后攻击寿春,截断其与合肥的联系,或者直奔合肥活捉袁耀!他首尾难顾如何应敌?”
曹操越说越兴奋:“只要妙才的左路军行动迅速,恐怕我们刚到淮河袁耀便要逃亡江南了!如走的慢了,淮河守军粮道被断,军心必乱。我军再强渡淮河,前后夹击,袁耀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回天!”
“丞相......”程昱也想劝谏。
曹操却摆手打断:“各位不必多言,袁耀兵力不足,中门大开,吾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
“诸将听令,明日拔营,命水军都督张允集结舟船先行前进,夺取颖口!张辽率先锋大军进攻下蔡!主力继续沿河南下,先夺颍上堡再求渡河夹击寿春!”
“诺!”众将轰然应命。
荀攸暗叹一声不再多言,他默默看向帐外,夜空阴沉无星无月。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宴罢,诸将散去。曹操独坐帐中,案上摊开淮南地图,烛火跳跃映着他时而兴奋、时而阴郁的面容。
“丞相。”亲兵入帐。
“荀令君府上送来了回信!”
原来曹操并没有忘记他的这位股肱之臣,虽然荀彧未去给他送行,但曹操却依然给荀彧写了信。信中曹操先是慰问了荀彧的病情,然后委婉的向他请教此次南征的看法。
荀彧也恰如其分的回了信,这还是两人这么多年来相交的结果。
曹操匆匆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八个字:“徐徐图之,勿使孤军。”
是荀彧的笔迹。
曹操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久,时而皱眉、时而摇头,终于还是冷笑了一声将信纸置于烛火上。
火焰窜起,吞噬了墨迹,也吞噬了最后一丝温情。
“文若啊文若.....”曹操喃喃道。
“你终究是汉臣,不是吾之臣!”
生性多疑的曹操,最终还是曲解了荀彧的意思......
第590章 人民战争(一)
远在弋阳的夏侯渊,此时的心情可比曹操糟糕的多。
他骑在漆黑如墨的战马上,望着前方那座屯堡,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这是八月二十八,距离他血洗弋阳已过去七日。七日里,他麾下号称十万的右翼军(实为七万精锐,其中三万是纵横中原未尝败绩的铁骑)。却在淮南这片土地上,步履维艰。
弋阳之战已经让这位“妙才”难受不已,如今他面前却凭空出现了无数个小型的“弋阳城”。
眼前的屯堡,名叫“青石堡”,地图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点。夯土围墙,箭楼两三座,寨门紧闭,望楼上隐约可见几个身影。按常理,这样的屯堡,五百精兵半日可下。
在河北时,这类的坞堡都是士族大家的资产,基本上曹军一到便会开门投降。不仅好酒好肉的犒赏他们,甚至会送几名美女过来供他们消遣。至于那些农夫的村落,大军未到人便已跑光,更别说什么反抗。
可而今在淮南,却大大不同。这些屯堡内的“泥腿子”不仅不怕他们,居然还敢依靠夯土墙与他们作战,简直是倒反天罡。
“简直无法无天,私分土地、抗拒王命,简直和黄巾匪类无异!”旁边一名身材矮胖的将军一口唾沫啐到了地上。
这人叫王鉴,现任夏侯渊参议。他本是淮南豪强,家里在合肥城附近有上千亩土地。由于不满袁耀实行屯堡分田制度,就将资产卖给了淮南官府,随后举家逃到了许都。
魏军进攻淮南,曹操为了收买天下士族之心便采用贾诩之计。他向淮南、江南、甚至荆襄、逃出的士族豪强颁布明令,只要他们愿意帮助朝廷夺回土地,便将被袁耀抢走的土地还给这些士族豪强。而且他还以汉献帝的名义,向天下各诸侯下诏。公开废止淮南的屯堡分田制,将其与黄巾军之流并称为“妖言惑众、扰乱天下之根源!”
一时间曹操在天下士族豪强中的声望如日中天。这些人早就将袁耀的屯堡分田制视为洪水猛兽了,只是碍于袁耀的势力不敢多言。如今有了曹操为他们出头,这些人自然愿意为其效力。
王鉴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参加了魏军。他不仅向夏侯渊提供了大量的资财,还亲自出任向导官,帮助夏侯渊熟悉淮南各地的情况。
夏侯渊微微点头,他觉得王鉴说的有理。袁耀作为袁氏嫡子,居然站在那些“泥腿子”一方,来抢士族们的利益,简直岂有此理。但袁耀这招也确实有奇效,那些往日不堪一击的“泥腿子”居然变得如此能征善,以至于阻挡了他大军的去路。
夏侯渊看着面前的屯堡陷入沉思,他已经攻了两次,居然都失败了。
第一次,他派了五百步卒,架着简易云梯强攻。结果还没靠近寨墙三十步,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数丈深的陷坑,坑底布满削尖的木桩。百余士卒惨叫着跌落,后续部队阵脚大乱。而这时,寨墙箭孔中弩箭齐发,箭矢虽非制式却淬了毒,中者即便不是立毙,治疗起来也极为艰难。
第二次,他调来攻城锤,试图撞开寨门。可那寨门看似木质,实则以铁皮包裹,里面还填了夯土,攻城锤竟撞之不动,这些农民居然懂得守城之法......
更诡异的是,当曹军聚集在门前时寨墙上突然倾倒滚烫的桐油,继而火箭射下,顷刻间火海一片,烧死烧伤三百余人。
现在,是第三次。
“族叔,何须与这小小屯堡纠缠?”曹彰策马上前。这位曹操的三子,黄须虎目一身亮银甲,此刻满脸不耐。
“给我三千骑,我过绕堡直奔安风便是,此堡不过千人又不敢出城能奈我何?”
夏侯渊却冷冷瞥了曹彰一眼。他与曹丕相交深厚,对这位彰公子却不太感冒,总觉得此人有些颐指气使锋芒太露。
“绕?彰公子你可知从这里到安风城下,有多少这样的屯堡?”
他扬起马鞭,指向远方地平线:“从此处到安风,沿途一百二十里,大小屯堡四十七座。若个个绕行,我军后路将被切成碎片,粮道如何保障?辎重如何运输?”
曹彰听出了夏侯渊语气中的不满,心中也是极为愤怒。他毕竟是曹操的三子,而且是左路军的先锋,夏侯渊此话明显是将他当做孩童一般。
“那就分兵击破!我军七万,每堡派两千人,十日前方道路便可通畅!”曹彰有些挂了像,说起话来便更没了分寸。这半年来,曹操对他和曹植越发的疏远,反倒将所有的关注都集中在了曹丕和曹冲两人的身上。他一直由于作战勇猛被曹操所喜爱,如今却失了恩宠,自然心中不服。此次他主动请缨前来做这个左军先锋,便是要打几场大胜,将父亲的关注赢回来!
“两千?”于禁在旁苦笑。
而张合却赶紧出来打圆场:“彰公子有所不知。前日攻白杨堡,我派了两千精兵,攻了一日折损四百,仍未破堡......”
“这些屯堡看似简陋,实则暗合兵法。外墙斜筑可卸冲力,墙根深埋尖桩防掘地道。墙内设夹层藏弓弩手;四角箭楼互成犄角无死角覆盖。更兼堡中军民,老幼皆能战,妇人送箭矢童子运滚石.....简直如刺猬一般,无从下口。”
张合又补充道:“且这些屯堡,粮食自给水源自有,堡中有井,有仓,有作坊。若要困死,少说需月余,但我军哪有这许多时间?”
曹彰脸色难看,他深知军旅之事并非庸才。张合所说就在眼前,也不由得他反驳。只是他此次主动请缨随夏侯渊出征,本是为建功立业,重获父王青睐。但入淮南以来,非但未遇像样的大战,反被这些土堡泥寨绊住脚步实在憋屈!
不打它,粮食无处筹集,后方粮道不稳。打了,伤亡甚大而且毫无战功可言。对方毕竟只是一群农民,你付出重大代价打胜了一群农民又有什么可骄傲?这种遥遥无期的干耗,令曹彰无所适从!
夏侯渊看到曹彰灭了火,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他不再与其多言而是挥手道:“传令,调五架投石车来。既然强攻不成,便砸开它!”
第591章 人民战争(二)
直到夕阳西下,笨重的投石车才被艰难地运到青石堡之外。
夏侯渊等人早已等的不耐烦了,几万大军被一个小小的屯堡挡住,说起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夏侯渊偏偏就毫无办法,他不敢分兵前进。这里毕竟是淮南地界,他这支曹操的机动部队,如果有个万一此次南征将毁于一旦。
“给我砸!天黑前必须给我破了此堡!”夏侯渊咬牙切齿。
命令传下,曹军后阵开始忙碌。半个时辰后,五架中型投石车被推至阵前,距堡墙约二百步这是经过前两次教训后测算出的安全距离。
“放!”
轰!轰!轰!
巨石呼啸着砸向寨墙,尘土飞扬夯土墙面出现裂痕。堡内传来惊呼,夏侯渊能看到不少穿着普通服饰的百姓在堡墙上奔跑。
“集中一个点,狠狠砸!”夏侯渊再次道。
第二轮,第三轮......
当第五轮石弹砸落后,一段约三丈宽的寨墙轰然坍塌。屯堡的夯土墙毕竟不够厚实,受不了投石机这种连番顶点的轮番打击。
众人透过缺口,向内望去,只见里面竟然毫无动静!
“杀!”夏侯渊拔剑前指。
两千步卒蜂拥而上,盾牌高举长枪如林。这一次,没有陷坑,没有火油,甚至没有了弓弩。
直到曹军前军到了堡墙缺口处,里面依然静悄悄的,仿佛无人防守。夏侯渊、曹彰等人眉头紧皱,他们一瞬不瞬的盯着豁口处,难道这些泥腿子终于放弃了?
鼓声响起,曹军士卒开始冲过缺口,进入堡内。
然后,一阵极为悲壮的号角声突兀的从堡内响起,喊杀声从屯堡内四处像爆炸一样的传了出来!
“杀!”
“有埋伏!”冲在最前的曹军军侯嘶声大喊。
缺口两侧,不是预想的街道屋舍,而是两道临时用杂物堆积起来的矮墙。矮墙后,数十张弩机同时激发!如此近距离弩箭轻易穿透盾牌,贯穿皮甲,冲入缺口的曹军如割麦般倒下。
紧接着,堡内高处,那些看似普通的屋舍屋顶突然翻开瓦片,露出箭孔。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覆盖了整个缺口区域。
更可怕的是,地面忽然翻开木板跳出数百身影。
他们有男有女,不是军人,而是农夫、工匠、甚至......妇人!这些人手持长矛、短刀、甚至还有草叉,红着眼扑向受伤倒地的曹军,不管不顾地乱砍乱刺!
“列阵前进!”曹军司马一声大吼,曹军开始整队向前,那些混乱冲上来的屯民立刻便倒下了一片。锋利的长矛不断刺出,缺乏盔甲和战阵保护的屯兵在这种进攻下变得不堪一击!
“退往粮仓!”屯民里有人在高喊,那些屯民快速沿周围房屋的小路向屯堡中央的粮仓逃走。
“五百人随我来列阵沿大路追击!其他分两队上墙,绕行屯堡,将他们赶到中间去!”曹军司马恐再有埋伏,便命令步卒采用密集队形沿主路向前,这样即便有小规模的埋伏他们也可进行防御。
曹军果然训练有素,他们开始分散清剿屯堡内部,不一会四处面是一片厮杀声。曹军大队在司马的带领下结成密集防御阵型开始向前,周围房顶上的零星弓弩射击变得毫无用处。反而,那些暴露在房顶上的屯民射手,被曹军一一点名般的射杀在了房上。
屯堡中央,一座更加微型的“要塞”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便是每个屯堡的核心,中央粮仓!
淮南屯堡的设计都是十字大街,中央最大的地方用夯土修建了一人多高的微型堡垒,平时用作屯堡办公,作战时便是粮仓。
“前进!”军司马在队伍中高喊,曹军大队继续沿着主街向前。
眼看粮仓便已在望,突然前军一片大乱,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传来。平整的道路突然塌陷,前队密集的曹军直接便掉下去了几十人,又是陷坑!
惨叫声传来,坑里明显还有零碎,这些人恐怕非死即伤!
道路被断,想要继续向前只有进入附近的房子。曹军司马咬牙切齿,他急忙指挥中军散开,然后进入两侧的民宅,翻墙前进。
“点火!”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无数的火把从附近的院子里腾空而起。纷纷落入周围得房舍之内。
“轰隆!”一声爆燃,冲天的火焰随风舞蹈,夹杂着浓烈的黑烟,呛的曹军睁不开眼睛。
“这些刁民疯了!居然点自己的房子!”曹军司马大惊失色,以往只有他们点燃这些刁民房子的事,哪有自己点自己家的道理?
“杀!”无数喊杀声从四周的院子内响起,浓烟夹杂着看不见的弩箭一起袭向曹军的队列。屯民们犹如幽灵一般从四处出现,他们有的手持劲弩,有的拿着弓箭,还有人干脆将石头丢入曹军阵列。
更多的长枪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刺出,曹军在混乱中手忙脚乱。
“退!快退!”曹军司马肝胆俱裂。
可退路太狭窄,都被自己人堵死。而且后面的杂物被那些屯民点燃,断了回去的路。
“进房子!”曹军司马无奈开始分散队伍进入屯堡各处的院子内,于是更加混乱的战斗开始了。这些房子好像已经被屯民做了改造,他们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四处偷袭,虽然被曹军杀了不少,但曹军也伤亡惨重!
混战足足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直到整个屯堡燃起冲天大火,曹军才无奈撤出屯堡。
粗略估算,这一波进攻,又折了五百余人......
夏侯渊的脸色铁青,曹彰目瞪口呆,于禁、张合则相视骇然。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些只是农民?”曹彰喃喃自语。
“对,就是农民!是屯堡!”夏侯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袁耀经营了十年的屯堡!”
他早听说过淮南屯堡分田制,听说袁耀将流民编户,分田定居筑堡自守。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些土围子,挡挡土匪山贼还行在正规军面前不堪一击。
可现在他知道了,自己错得离谱。
这些屯堡,根本就是一座座微型要塞!设计之精妙,防御之严密军民之顽强,远超想象。而且这些屯堡的指挥官明显受过极为专业的训练,不仅进退有序,而且相当顽强!
“将军,还攻吗?”于禁小心翼翼地问。
“攻个屁,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家都点了,咱们怎么攻!”夏侯渊憋的满脸通红!
“等他们自己烧死自己!”
第592章 人民战争(三)
夜幕降临,黑暗中,青石堡火光冲天,甚至几十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夏侯渊等人默默的坐在中军大帐内,有些呆滞的看着不远处的屯堡。他一直以为弋阳之战,那些坚持守城到最后的淮军士卒肯定只是特例,但没想到,自己在淮南的一处普通屯堡前又见到了这样的事。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经历的战阵无数,但在淮南他却见到自己从未见过的战争方式。这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
“可有人逃出来?”夏侯渊低声问道,他突然想见见那些屯堡内的幸存者,想了解他们为何如此?
“刚才有些屯兵从后面突围,好像是要保护一些孩子逃走,被我们射杀十几个,退回去了。”王鉴邀功似的回答道。
“大人说过,要让这些刁民自己烧死自己,下官不敢松懈!”
夏侯渊忽然觉得很累,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派人去劝降。”夏侯渊低声道。
“告诉堡中人,只要投降交出剩余的粮食,我便保他们性命并准他们迁往豫州安置.....”
“大人,这些刁民不可纵容啊!”王鉴眉头紧皱急忙劝谏。
夏侯渊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王鉴无奈,转身走出了大帐,而曹彰、于禁和张合,则是默然无语。
王鉴带着一队骑兵缓缓靠近屯堡豁口,此时大火已经不像刚才那般剧烈,他们才能靠近。
“有活着的没,出来回话!”王鉴一肚子怒气,这些抢他田地的泥腿子,都该死!足足半晌,火堆后才冒出一个老者。他须发皆白,脸已经被大火熏得乌黑,衣衫褴褛,头上还包着块浸血的药布。
王鉴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头,然后冷笑道:“夏侯将军仁慈,允许你们投降。只要你们交出剩余粮食并为私分士族土地悔过,便饶你们性命!”
“但必须随大军前进,沿途劝说其他屯堡不得抵抗!”
王鉴私自改了夏侯渊的条件,他认为夏侯渊此举对这些泥腿子过于纵容。
老者一阵沉默,他回头向身后的黑暗处望了望。
“曹军听着!”他突然对着王鉴大喊,声音嘶哑却传得很远。
“此堡名青石,堡中四百二十七户,一千五百四十三口!”
“我们的田,是淮南侯分的!我们的堡,是自己一砖一瓦建的!我们的命,是淮南新政给的!”
他顿了顿猛然再次提高声音:“想要我们的粮?想要我们的命?想要我们的田?拿命来换!”
王鉴大怒刚要痛骂,旁边的校尉实在看不过去便抢先开口道:“老丈!”
“夏侯将军仁慈,只要你们投降,可免一死!何必为了袁耀枉送性命?”
王鉴回头狠狠瞪了那名校尉一眼,然后指着老者的鼻子道:“不答应便玉石俱焚!”
“袁耀?”老者笑了,笑声苍凉而决绝。
“我不认识什么袁耀,我只认识分田给我们的侯爷,只认识建学堂教娃娃认字的官府,只认识病了给治、灾了给济的淮南!”
“老人家,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这些孩子想想!”那名校尉好似被老者激起了伤心事,竟然不顾王鉴一再警告的眼神再次出言劝说。
老人面色黯然,下意识的擦了下眼睛然后拱手道:“这位军爷祖上可有自己的良田耕种?”
那校尉一愣,随后微微摇了摇头。
老人微笑道:“我家世代也都是豪强的荫户,别说吃饱,即便是活下来已属侥幸。那些大人们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何曾在意过我们这些人的生死?”
他随后向合肥方向拱了拱手道:“承淮南侯恩德,我这辈子有了土地,即便现在死了也可仰头去见祖宗!”
“至于后人,我们有大半孩子都去了寿春,只要淮南侯在,我们的土地就在!”
“我们这么做,恰恰是为了后人!”
劝降的校尉默默退回,就连与王鉴一起来的护卫也都沉默良久。
“一派胡言,你们抢夺我们的土地然后私分,居然还将如此强盗行为说的冠冕堂皇,无耻之尤!”
王鉴看到周围与他一起来的士卒居然脸上都带了同情之色,顿时大怒。这些人居然敢同情反贼,如此下去怎么得了!这天还不得被翻了吗?
他直接取下马上的弓箭,没等老者反应过来便提手一箭。
这一箭极为突然,不仅老者,就连他身边的众人也都没有反应过来!
“噗!”雕翎箭直接穿透了老者的前胸透体而出,王鉴周围得曹军士卒一片惊愕之声。
“屯长!”无数人影从黑暗中窜出,抱起老者便向黑暗中拖去。
“给我放箭,射杀这些刁民!”王鉴对着身后大喊,却发现响应者寥寥。那些曹军士卒都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着王鉴,使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你们......”王鉴额头见了汗,提马便向大营奔去。那曹军校尉看到王鉴返回,又向黑暗中的屯堡看了几眼,随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中军大帐内,夏侯渊正在听着王鉴的回报,眉头却皱的更紧。
“将军......”一旁的于禁欲言又止。
“我知道。”夏侯渊挥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夏侯渊想起早年随曹操征讨四方时,那些望风而降的城池,那些一触即溃的守军。那些守将为保性命可献城,为保富贵可叛主。
可眼前这些屯民,他们有什么?几亩薄田,几间土屋,一些存粮。就为了这些,他们居然敢以血肉之躯,对抗数万大军?夏侯渊不理解。
“此风绝不可涨,王鉴做得对!”他终于下了决心。自古以来,无论是谁都要与士人共治天下,没听说过像袁耀这般与百姓共治天下的。失去了士族豪强的支持,难道要依靠这些无知的百姓夺得天下?治理天下?简直是笑谈!
“国有法度,有上下尊卑,袁耀此法乱了次序,使平民百姓敢与公卿大夫对抗,此乃张角之流祸国殃民之邪说。”夏侯渊站起身道。
“于禁!”
“在!”
于禁急忙出列拱手。
“你率领三千步军,围住青石堡,不可走脱一人!火灭,进入屯堡,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并令骑兵携带其首级传檄前方各屯堡,告诉他们,朝廷大军已至,淮南袁耀作乱早饭,让他们即可投降,如有抵抗必然鸡犬不留!”
“要让大家都知道,此乃肃清妖氛、维护法度的正确之举!”
第593章 人民战争(四)
第二天清晨,大火已经熄灭,整个青石堡一片残垣断壁。
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废墟。
鼓声再次响起,于禁带领曹军再次涌入豁口之中。不一会屯堡内响起了微弱的喊杀声与凄厉的惨叫声,足足半个时辰,屯堡内才再次恢复了平静。
废墟内,曹军士卒们喘着粗气,看着满地尸体,看着那些至死仍握着简陋武器的百姓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些士卒都是曹军精锐,曾与河北袁绍争雄,但对于今日一战却都心有余悸。
因为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可被屠杀的这些人,眼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仇恨,还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决绝。
“将军,堡已肃清。”校尉向于禁汇报,声音干涩。
马蹄声响起,夏侯渊策马进入废墟。马蹄踏过瓦砾,踏过尸体踏过凝固的血。他看见那个抱婴儿的妇人,母子相拥而死。看见一名独臂男子至死仍然保持着刺杀动作。
“粮仓在何处?”夏侯渊平静问道。
“在......在那边。”校尉指向堡北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
夏侯渊驱马过去。几名士卒将粮仓门推开,里面堆满了已经被烧的黑乎乎的麻袋。这些是麦子、是豆子,是各种粮食储备,可惜已经被这些屯民放火烧毁。他们即便是烧掉也不肯交出一粒粮食。
于禁和张合没有说话。他们久经沙场,见过太多死亡。但眼前这一幕,仍让他们心底发寒。这不是战场上的你死我活,这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抵抗。这些人不是在保卫某座城池,某个君主,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田,自己的家,自己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为了这些,他们可以死,可以让自己的孩子死,可以让全堡人一起死,也可以烧掉赖以为生的粮食,不留一粒给敌人。
“将军......”张合低声道。
“是否向丞相禀报,再派增员。或者减慢南下速度?”
“此去安风,还有四十六座这样的屯堡......”
夏侯渊摇了摇头,他没想到小小的一个青石堡居然能让张合这般的大将产生了畏战心理。但此时,左路军已经没了回头路,右路军在徐州陷入僵局,而曹操中路军被汝阴拖住此时还未到达淮河,他如果再打不出一些像样的战绩,那此次南征岂不成了笑话。
动员了近五十万大军,结果还没有正式和袁耀主力见面,便失了先机,岂不让天下人嗤笑。
秋风萧瑟卷起烟灰扑在脸上,带着焦糊味和人肉烧焦的恶心气味涌入夏侯渊的鼻腔,令他十分不适。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
“大军继续南下......”
他策马离开青石堡废墟,没有再回头。
号角声响起,各色魏军大旗向前,夏侯渊的主力开始继续向安风城方向前进。
夏侯渊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此次青石堡之战。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自己去拜访荀彧的事。那日荀彧曾对他的劝诫:“淮南政通人和、民心归附,袁耀分土地与百姓,百姓必然为其死战!将军此行,当以招抚为主,切勿多造杀孽......否则将一发不可收拾......”
夏侯渊当时不以为然。民心?民心在铁骑刀锋面前算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民心,就是那些宁可烧掉粮食、家园也不留给你的农夫,就是那些拿着柴刀对抗大军的孩童,就是那些至死不降的女子和老人。
是弋阳、是青石堡,是这一路上,每一个用血肉筑成的堡垒。
“不以武力震慑,又有其他何法?”夏侯渊喃喃自语。这些屯民油盐不进,你说招抚,拿什么去招抚?承认淮南夺取士族私分的土地归他们所有吗?那岂不是得罪了全天下的士族豪强?夏侯渊没有别的路走,他只有杀过去,将这些信“异端邪说”的百姓全部除掉。杀得他们彻底怕了,才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袁耀......”夏侯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这个人用了十年时间,不仅练出了一支强军,更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
大军缓缓向前,沿途的情景让夏侯渊更加心惊肉跳。不仅道路被破坏挖了无数大坑,堆积了树木,桥梁也被拆了。就连道路附近成材的树林也被一把火点了,大军生火做饭用的木头,都要去很远的地方砍伐。
此等坚壁清野,他生平未见。
足足走了一天,大军才重新停了下来。暮色四合,曹军大营燃起篝火,士卒们开始烧水做饭。
夏侯渊坐在帐中,看着地图。地图上,从弋阳到安风,沿途标注着一个个小点。青石堡、白杨堡、黑土堡、黄岗堡......
每一个点,都是一道需要鲜血才能迈过的坎,下一个应该就是白杨堡了。
“还有十几里,明天必须一日拿下。”夏侯渊喃喃自语。
“将军,王鉴将军传檄首级回来了!”门外的侍卫低声道。
“请他进来。”
大帐外,王鉴满脸的灰尘匆匆走了进来,然后向着夏侯渊施礼。
“如何?白杨堡是否肯降?”夏侯渊低声问道。
王鉴气愤道:“这些刁民不知道是不是都得了失心疯,他们看到青石堡众人的首级不仅不降,还要与大军死战到底......”
夏侯渊叹了口气,不知怎的,他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大帐外突然一阵混乱,有些人在大声喧哗。
“何事?”夏侯渊急忙走出大帐,只见后营马圈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隐约中,夏侯渊仿佛听到有声音高喊:“为青石堡的父老乡亲报仇!”
一名侍卫匆匆而来,跪地施礼。
“禀将军,张合将军的骑兵马圈被人放了火,烧毁了不少草料。点火的是一群百姓,已经被张合将军尽数击杀,目前张合将军正在巡查营地周围,看是否有其他淮军民兵隐藏。”
“怎么混进来的?”夏侯渊有些诧异,自己一向注意营地的安全,这些百姓是如何混入的?
“据说是出去收柴火的士卒中混入了淮南民兵......”
夏侯渊皱眉点头,周围的树木都被砍光了,那些士卒只好去更远的地方砍伐树木,应该就是砍伐树木过程中受到了伏击。他冷哼一声,果真是防不胜防。这些民兵对周围环境极为熟悉,他们故意烧毁了道路旁的树木,便是引曹军前往更远处以便伏击。
“让士卒们小心些,出去砍伐树木不要低于五十人一同行动,装备也要带齐!”
“是!”
夏侯渊默默的回了大帐,以往作战他只需要考虑敌人主力在哪,如今却四处都是看不见的敌人。这些淮南民兵,已经不满足于固守屯堡,他们居然开始主动出击骚扰曹军大部队了。如此下去,自己的计划将越来越难以实现。
“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拖延下去,也许分兵同时进攻安风和六安是个选择......”夏侯渊再次喃喃自语。他静静的坐在大帐中想着心事,直到一个时辰后,才被外面送晚饭的侍卫打断了思路。
“将军,用饭吧!”那侍卫将煮好的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放在夏侯渊面前,里面还有大块的肉食。
夏侯渊收回思绪,摆了摆手,他还真有些饿了。
盛了一勺子汤,夏侯渊刚要送到嘴边,大帐外突然一人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不可!”
夏侯渊的手便停到了半空中,他抬头望去,却是于禁。
“何事?”夏侯渊疑惑的问道。
“水中被人下了毒!”于禁大声道。
“我的部曲也在旁边的小溪里挑水做饭,现在个个上吐下泻,肯定是淮南民兵,他们在水里投了东西!”
第594章 人民战争(五)
安风城。
雷绪沉默的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隐约升起的烟柱,眉头紧锁。他今年四十有五,现在是庐江雷氏族长。本来这个位置在几年前便应该是他的了,只是雷家众人皆不同意,而他自己也不同意。
多年前,袁耀为了控制庐江雷氏,硬生生将毫无关系的雷勇空降到了雷家,强行接管了家业。雷绪虽然支持淮南侯,但心中也对外人篡夺家业心中有气。但世事难料,淮南一路高歌猛进,不仅打败了孙权占领了江东,还拿下了徐州和江夏郡。这使得雷家对雷勇的态度有了极大地转变。
他们不仅开始推崇雷勇和他儿子雷云,甚至将两人的名字硬生生加到了家谱里。雷勇可是左都督、江东镇总领,白翠微、江轩之下军方第一人。有了雷勇的背书,雷家的未来便有了指望!所以这些年来,雷家干脆不提什么三年交还族长之事,而是全力支持江东镇雷勇。
但随着时间的拉长,雷勇却不想让儿子雷云做这个雷氏族长了。毕竟他自己也有祖宗,总不能真的就进了别人家的门墙,那可真成了不孝子了。于是族长的位置被袁耀指派给了雷绪。
雷绪为人忠义名声极好,尤其是在百姓之中,向来口碑不错。他对袁耀忠心耿耿,当年袁耀式微时,便在雷家一片反对声中全力支持袁耀,如今这也是袁耀对他的回报。
雷绪随后被提拔为三等平将军,指挥自家雷氏子弟营五千人驻守安风,这是淮南政权中唯二的由自己家族子弟为骨干构成的卫军营。另一支便是同为庐江郡的陆家,陆逊的亲卫营便是由陆家自己为骨干构成。
袁耀对士族豪强一向颇为严酷,但唯独对庐江雷家和陆家颇为优待。首先这两家投降较早,陆家更是在袁耀还未占领庐江时便投靠了袁耀,有以往的感情在。第二便是袁耀希望用这两家做一个榜样给天下士族看。只要你们诚心诚意服务淮南,按照淮南的规矩上缴田地,只保留让你保留的,袁耀便能优待。
十年间,雷绪一直和儿子守卫六安和安风两地。全军整编后,他的雷氏营被编入了袁明的袁氏亲军五军卫,成为了五军卫第五营。这便是一种将雷氏当成与袁家亲族一般的信任,雷绪、甚至庐江雷家都对袁耀感激涕零。而且由于战功,雷绪还被袁耀授予了三等平将军的官职,与他上司五军卫指挥使袁明的官职一样。
要知道,作为营官一般都是三等中郎将起,他可是高了几个层级。
雷氏子弟的第五营,编制也达到了五千,远远高于其他营三千的规模,这一切都说明袁耀对雷绪十分的信任。
不仅是由于雷绪的能力,更是因为此人的为人。雷绪仗义疏财,对治下百姓极为慷慨。为人也非常正直,用后世的话来讲,便是此人“三观正”。并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之徒,这也是袁耀重用他的原因之一。
做了平将军后,雷绪便一直站安风驻守,他对周围十里八乡的屯堡都十分熟悉。这里是寿春的门户,他自然也知道其中的重要性。此次袁曹淮南会战,雷绪便一直担心曹操从弋阳方向绕过淮河突击合肥,他多次上书向袁耀进言,只是袁耀实在无兵可派,便只能用少量部队迟滞曹军。
雷绪看着正在城下集结的五军卫第五营,这五千精锐皆是他亲手训练,可以说是他,是整个雷家的根本所在,今日他便要使用这支精锐去抵抗曹操数万大军。
“父亲,敌军号称十万,我军就这么点人,出击是不是过于仓促?”旁边的雷术低声对雷绪道。
雷绪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发现他目光多少有些闪烁,好像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曹操派人给你送信了?”雷绪微笑道。
雷术脸上一白,急忙跪倒在地不肯抬头。
“起来吧,他不仅给你写了,也给我写了,言辞恳切、情真意切......”雷绪扶起了儿子。
“这......”雷术明显有些意外,他以为曹操只给他写了劝降信。
“不仅是你我,我估计淮南的重要将领都收到了曹操的劝降信,每个都被许以高官厚禄,锦绣前程......”
雷术不语,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儿子,你要记住!雷家已经与淮南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雷绪拍了拍雷术的肩膀。
“我们雷家原来只是庐江郡的地方豪强,放在天下一文不名,和杨家、袁家这些超级家族相比更是不值一提。但如今淮南却只有我雷家和陆家两个士族在,地位已然不同!淮南好,则我雷家好。淮南侯得天下,我雷氏至少也是从龙大族!”
“雷氏子弟这些年在淮南各地当官,有不少还参加了卫军。就比如先登营的宣义官雷俊,那便是咱们雷家的嫡系子弟。况且你大伯雷勇还是卫军左都督,他儿子雷云是龙骧卫副指挥使,可谓前途无量!”
“虽然雷勇并非我族嫡脉,但同出庐江郡都姓雷,一家人是跑不掉的。况且雷云还做了那么久的挂名族长,不可能与我们分清彼此。”
“所以淮南胜,则我雷家定然平步青云。但如果淮南败,恐怕我们雷家也是灭顶之灾,大是大非前必须稳住心神,不要为外因左右!”
雷术听懂了父亲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我和你大伯打过招呼,他的宣武卫是清一色的学院派,你去哪里不方便。他准备推荐你去黄漪将军的汝阳卫做营官,他可是淮南侯唯一的妹夫,而且专职地方管理,你去大有前途!”
雷术顿时眉开眼笑,他的主要问题是没上过淮南学院。在五军卫有父亲压着他很难提升,但去了黄漪那里立刻便能做和父亲一样的营官。
“父亲,我一直有一事不明,如今大战在即,想向父亲请教......”雷术想了想还是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雷绪点了点头,让雷术说下去。
雷术压低声音道:“父亲,淮南侯屯堡分田,会不会有一天将咱家的田地也收回去分了......”
雷绪突然哈哈大笑,然后用力拍打的儿子的肩膀。
“傻孩子,淮南侯的路与其他诸侯都不同,这么多年你居然还在乎那些地?”雷绪笑道。
“转运司掌天下之财货,东莱水军控制海外各国海贸,那些商号、矿司、远洋船队、哪一项不比土地的收益更高?况且现在就连官员所赐的都是假田,只有白家有真田,还和我们一样没有耕种、管理、税收之权。这和没了土地有何区别?”
雷绪捋了捋胡须道:“此战结束,我便上书将雷家的田都交给淮南侯,留假田便可,也做个识时务者以免落人口实!”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儿子:“术儿,你要站的更高一些,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第595章 人民战争(六)
“将军,刚刚传回的战报!”一名侍卫匆匆来报。
雷绪接过军报快速扫过,眉头却皱了起来。随后他缓缓将战报递给了儿子雷术,自己则闭上了双眼。雷术接过战报只是阅读了几句便惊讶的叫出声来!
上面写道:“两日前,夏侯渊破青石堡,堡内民众至死不降,大量杀敌后举堡自焚......火灭后夏侯渊命人屠幸存堡民,砍其首级沿途恐吓其他屯堡......百姓怒......不少屯堡已经组织义勇,沿途主动袭扰夏侯渊大军......”
“夏侯渊居然如此残忍!”雷术咬牙切齿。他跟随父亲在安风、六安驻扎多年,这些屯堡都是他看着建起来,所以十分的熟悉。甚至父子两人还在青石堡老屯长李田的家中吃过便饭。如今突然得到这个消息,自然心中不好受。
“民心可用,我当出城主动带领义勇袭扰曹军!”雷绪突然双目睁开,精芒四射。
“这怎么可以,夏侯渊有十万大军,父亲不可出城!”雷术立刻阻止。
雷绪却摇了摇头微笑道:“安风虽然易守难攻,但我军兵少难以持久。想要挫败夏侯渊等到侯爷援军到来,只有不停骚扰夏侯渊的大军,不能让他逐一拔出这些屯堡!”
“民众依靠的是一腔血勇,但如果敌军势大,恐怕难以持久。如果再让夏侯渊屠了几座屯堡,则民心必乱。所以当趁着民众血涌之时集结义勇,主动出击骚扰夏侯渊,只有这样才能减缓其前进速度,让其无所适从!”
雷术默默点头,他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通着各屯堡,让老弱妇孺退出屯堡都到安风来暂避,剩下的男子守城减少伤亡!”雷绪缓缓道。
“淮南侯讲过,万事以人为本......”
“告诉乡亲们,守住自己的屯堡便是守住安风、守住家人,守住安风便能守住寿春守住淮南,守住淮南便能守住自己的土地和家园!”
侍卫匆匆而去,而雷绪则转头看向儿子:“城内有三千护军,我再给你两千第五营卫军,你给我守住安风!”
“爹!还是我去吧!”雷术急忙道。
“我驻扎在这里七八年了,你没有我熟悉地形。”雷绪摇了摇头。
“放心,这里水网密布四处都是森林和丘陵,任他夏侯渊有再多的骑兵也奈何不了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夏侯渊派兵前来攻城,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安风,如果安风丢了,不仅寿春完了我们雷家也完了,你可记住?”
雷术深吸一口气,父亲这是让他和安风城共存亡。
“父亲放心,我在此立誓,城在人在!”
雷绪眼眶微红,随后扶起儿子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时辰后,三千身着淮南迅捷甲的轻装步兵在雷绪的带领下快速出城。而雷术则开始准备收容各屯堡转移过来的老弱妇孺。
中途斥候追来,送上了最新曹军动向。
夏侯渊明显胆子越来越大,他好像已经断定淮南并无大军,开始分兵前进,一同进攻多个屯堡!而且据斥候回报,夏侯渊所部已经一分为二。其中两万步军五千骑兵在曹彰和于禁的指挥下,已经脱离主力开始向六安前进。他明显是想分兵同时进攻安风和六安两城,让淮南顾此失彼!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雷绪的压力大减,夏侯渊的兵力减少了至少两万五千人。坏消息是,夏侯渊至少还有四到五万的军队正在缓慢向安风靠近。至于六安,雷绪已经顾上不了。那里五军司应该有别的安排,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安风,他的任务是守卫寿春左翼。
旷野中,雷绪急行军,第一个目标便是距离自己最近的乌当堡。
深夜时分,夏侯渊到达乌当堡外。堡中军民看到淮军前来欣喜若狂,但却被淮军将领泼了冷水。但屯民们并没有太多失望,至少他们看到了淮军还在为了保护淮南而战。
在屯长的指挥下,老弱妇孺开始向安风城转移,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最新的信息是白杨堡已经被曹军先锋包围,双方正在激战!他们的每一个刻、每一个时辰、都是用白杨堡屯兵的鲜血争取而来的。
“将军,我们堡有一百屯兵,都是好小伙子,你带上吧!”老屯长言辞恳切。
雷绪有些感动,他习惯性的拍了拍老屯长的肩膀道:“他们走了,你们如何守卫屯堡?”
老屯长笑道:“屯堡里还有三百男子,虽然不是青壮,但也不是孬种!还有两百多名不愿意走的妇女,也都能守城!小老儿和守备官虽然都经过训练,却从来没真的打过仗,这些好小伙子在我们手里便无法发挥最大的作用,交给将军好保卫淮南。”
雷绪一时间感慨万千,嗓子眼有些发堵无言以对,随后只感觉一股热血涌上了脑门。
“老屯长放心,我定然努力将他们都带回来!”雷绪用力的拍了拍老屯长的肩膀。
哨子声响起,雷绪率领第五营以及新加入的一百青壮义勇,继续踏着夜色向西进发。他们都是当地土着,对地形可谓了然于胸,所以行动极为迅捷!足足奔袭了一个时辰,雷绪才下令队伍小憩。
他将队率以上的军官集中,在一处小树林中开了个临时会议。
“夏侯渊大军行进,必走官道。而其粮草辎重,需从弋阳转运。我军熟悉地形正可袭扰其粮道,疲惫其军力。同时,分兵支援沿途屯堡,助其加固防御,帮助屯堡守城。如此,曹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行军速度必然大减!”
“只是......去屯堡帮助指挥的兄弟,恐怕......”雷绪看向围在身边的几名军侯和一群队率。
“大人放心,谁去都可,我们绝无怨言!”一名军侯率先发言,其后几名队率也迅速表了态。
雷绪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副将道:“你负责这件事,让大家主动报名,活着回来的不管接没接战,我都上报淮南侯官升一级!”
众人纷纷应是。
“兵贵精不贵多。”雷绪继续道。
“我们绕过杨树堡,破坏沿途所有桥梁,截断对方道路,使其不敢过分深入淮南!”
“将军!”一名侍卫匆匆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百姓。
“何事?”
“这是从建林堡来的信使,说有紧急军情要通报!”侍卫回答。
“建林堡?”雷绪仔细回忆着这个屯堡。
“建林堡不是在弋阳以南吗?曹军没有进攻他们?”雷绪喃喃自语。
“让他过来!”
不一会,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便在侍卫的引导下匆匆跑进树林,随后纳头便拜。
“我是雷绪,你是何人?建林堡现在如何?”雷绪长话短说,急忙扶起那名百姓。
“大人,小人是建林堡民政官孙齐,建林堡远离大道,曹军并未进攻建林堡!现在堡中一切都好!”那人随后从怀中掏出令签,那上面有他的身份记录和面容描写。
雷绪看了看点了点头:“你来此何事?”
孙奇急忙道:“曹军占领弋阳后主力便向东进发,我们守了屯堡数日却无人来攻,后来守备官便组织小队出堡侦查,却发现曹军正在通过弋阳源源不断向东方运粮!”
“他们的粮仓不在弋阳?”雷绪顿时欣喜若狂。
“杨大人战死后,弋阳被夏侯渊焚了城,现在他的粮草都囤积在弋阳城以东十里的潢川!但那里有曹军近一万人守卫,极为森严,我此来便是送这个口信来的!”
事实证明,屯堡网络的存在,使得曹军在占领区并非铁板一块。夏侯渊急于进兵根本没有时间去挨个清除周围的屯堡,只能将修建在补给要道上的屯堡挨个拔出。
于是无数双幸存下来的“眼睛”便都盯在他们的身上。
“传令所有义勇向建林堡集结!”雷绪将手中的石头重重的丢在了地上!
第596章 人民战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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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人民战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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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人民战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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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人民战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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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颍口水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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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颍口水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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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颍口水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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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颍口水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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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颍口水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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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颍口水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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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再战下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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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再战下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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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再战下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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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再战下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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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再战下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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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再战下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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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再战下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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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燎原之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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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合肥战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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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合肥战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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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合肥战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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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合肥战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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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合肥战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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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合肥战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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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合肥战役(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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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合肥战役(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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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合肥战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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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合肥战役(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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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合肥战役(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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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合肥战役(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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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合肥战役(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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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合肥战役(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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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合肥战役(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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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合肥战役(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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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合肥战役(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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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归云之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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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归云之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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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归云之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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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归云之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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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归云之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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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归云之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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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归云之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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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归云之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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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归云之战(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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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归云之战(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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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归云之战(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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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归云之战(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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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归云之战(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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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归云之战(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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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归云之战(十六)
军事会议在侯晖的刻意引导下,很快便通过了前往东淝河布防的决议。
众人心中再次热血沸腾,没想到如此大胜的归云河之战只是个起点,合肥城下近六万的夏侯渊精锐才是侯晖的主菜!
“报!”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将军,营外五里出现一支军队,约三千人。打‘六安义勇’旗号,斥候与对方接洽,为首者自称刘安令胡质请求入营。”
“胡质?”侯晖眼中闪过讶色。
这六安不是焚了吗?这胡质不随着百姓退往舒县,怎么发到出现在归云河一带?
半个时辰后,一个中年文士在亲兵引领下步入大帐。他淮南文官打扮,但袍角沾满泥泞,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进门便拱手:“六安令胡质,拜见侯将军!”
“胡县令快快请起!”侯晖急忙上前搀扶。
“你如何在此?”
胡质直起身语速极快:“回将军,下官自六安被焚后,便率县中义勇千余人,在六安至潢川一带袭扰曹军粮道。”
“这半月来,烧毁曹军粮车十七批,截杀曹军斥候数十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只是曹军势大,下官兵力薄弱,只能骚扰无法阻绝。三日前,听闻归云河有大战,下官便集结所能召集的全部义勇,共三千二百人,昼夜兼程赶来驰援。”
“可惜......还是来晚了。”
他看向帐中将领,看向他们身上的伤,眼中露出愧色。
“这是个勇于任事之人!”侯晖心中给胡质下了评语,脸上也充满了笑容。
“胡县令有此心便是大功,回头我必然向江司长上报胡县令的义举和袭扰曹军粮道的战功!”
侯晖转向众将:“如此,我军在归云河的兵力便增加到了一万六千人。”
“朱雀营残部三千,五军卫第五营残部两千,安风护军两千,山越兵六千,再加胡县令的三千义勇!”
帐中众将无不欢欣鼓舞。虽然这些义勇的战力和民夫也没什么不同,但即便是挖沟筑垒也是巨大的帮助。况且,兵力就是兵力,首先要有数量,其后才能追去质量。如今淮南四处打仗,根本无兵可调,这三千义勇也觉得是香饽饽!
侯晖微笑看向胡质,他决定考考这个胡县令的眼光:“胡县令,你熟悉潢川方向情况。依你之见,我军是该西进攻潢川,还是去解合肥之围?”
胡质沉吟片刻缓缓道:“将军,潢川曹军粮仓,守将夏侯杰乃是夏侯渊之侄,听擒获的曹兵说极为善守。潢川营垒坚固,粮草充足,五千守军皆是夏侯氏私兵,战力不俗。若强攻,即便能下也需时日,且伤亡必重!”
“而合肥方向......”他抬头,眼中闪过锐光。
“夏侯渊七万大军围攻合肥已有十日,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如今粮道被断,后路被截,已成惊弓之鸟。若此时有一支生力军出现在其侧后,不需接战,只需立营布防,做出截断退路之势曹军必乱。”
“所以。”胡质拱手:“下官以为,当东进,去东淝河!”
“东淝河?”侯晖挑眉面露惊讶之色,其他众人也立刻便对这名县令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文官居然能与张勤的想法不谋而合。
“诸位大人请看!”胡质走到帅案旁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
“东淝河在合肥西北是淝水支流,河道宽阔水势平缓。河西岸有一处高地,当地人称为一线津。此地地势西高东低,河面宽阔,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深水巷道供大船通过,搭设浮桥极为便利。夏侯渊缺少船只,想要渡河只能从这里!”
“夏侯渊去合肥时便在此处设立了数道浮桥,还留了一千人守卫,回兵时必然还是在这里渡河!”
“我军若占据一线津沿东淝河布防,一可护卫寿春后方防夏侯渊狗急跳墙,北上袭击寿春与我军拼命。二可彻底截断曹军经淝水北撤的退路。三可对合肥形成夹击之势,与城中守军遥相呼应!”
他看向侯晖眼中闪着光:“此为扼喉之举,不必强攻,便可让夏侯渊七万大军,进退维谷不战自溃。”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胡质,看着这个本该是文官、此刻却指点江山的县令。他居然猜对了军议的所有结果,以及侯晖的最终布置。
历史上,胡质不仅善于政事,而且极有战略远见。
公元241年(魏齐王曹芳正始二年),东吴大将朱然率军围攻曹魏在荆州的重镇樊城。樊城兵力薄弱,局势危急。当时多数将领认为应固守待援,不宜贸然出击。时任荆州刺史的胡质力排众议,主张立即救援。他的判断是,樊城城池不固、兵力不足,一旦失守,整个荆州防线将动摇。必须主动出击,以解围行动提振守军士气,并牵制敌军。结果胡质亲率轻兵,疾驰赶往樊城,稳定了军心,打乱了吴军部署,为司马懿大军争取了时间。
胡质晚年被任命为征东将军,假节都督青州、徐州诸军事。这是曹魏应对东吴的东方战区总指挥,职责重大,足可见其军事能力。
侯晖缓缓点头。
“胡县令所言,深合我意。”他走回帅案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明早出发,目标东淝河,一线津!”
“诺!”众将齐声应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长江南岸。
金陵渡口,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时值夜晚,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但此刻的金陵渡口,却是一片沸腾的人海。无数火把将江面映成赤红,战鼓声、号角声、马蹄声、脚步声、军官的嘶吼声、民夫的号子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江面上,战船如林。
不是几十艘,是数百艘。楼船、斗舰、艨艟、走舸,大小战船首尾相连,几乎将宽阔的江面塞满。船桅如林,帆樯蔽空,每艘船上都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兵。
岸上,军队如潮。
一队队士兵从金陵城中开出,在渡口前的空地上集结列阵。刀盾手、长枪手、弓弩手、骑兵,各兵种分营列队,旗帜鲜明,甲胄鲜明,兵器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这里集结了淮南在江南现在能够集结的所有兵力。
宣武军左、中、右三卫,三万精锐,这是袁耀半年新建的新军,此次的主力,由原宣武卫直接扩建而成。踏雪卫五千骑兵,是如今淮南唯一的成建制骑兵,战马大多来自江北、江东,乃至从辽东、凉州重金购得。各地调集的护军三万,虽是二线部队,但训练、装备皆不输寻常诸侯的正兵。山越兵两万,这是响应云岫神女征召令而来的后续部队。
总计八万五千人,再加上如今在淮南与曹军血战的诸部,以及辽东、岭南、荆州的三处独立军队,这便是淮南所有的军事家底。为了凑出这支军队,白翠微掏空了金陵府库。她征发了沿途所有郡县的存粮,甚至以转运司的税款作为抵押,向其他各势力借了巨额钱粮。
现在,这支大军终于开始渡江北上,淮南的反击开始了!
第670章 淝水之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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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淝水之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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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淝水之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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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淝水之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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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淝水之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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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淝水之战(六)
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十二,午时。
滁河北岸,一片被秋雨浸透的泥泞河滩上,黑压压的曹军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行进。队伍失去了攻城时的严整,像一条被斩断后仍在挣扎蠕动的巨蟒,漫长、散乱,透着精疲力竭的颓丧。
丢弃是这场撤退最显着的标志。
沿途随处可见被推下道路的破损盾车、轮轴断裂的粮车、甚至还有几架小型炮车。他们被遗弃在泥水里,木架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涨。
更多的,是士卒的随身辎。多余的箭囊、备用的皮甲、沉重的铁锅、甚至一些较为完好的帐篷都被果断舍弃。轻装,简行,夏侯渊的命令得到了最彻底的执行,代价是部队持续作战能力的急剧下降和士气的进一步滑落。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败了,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快逃出淮南。
步卒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甲胄上沾满干涸的泥浆和暗褐色的血污。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踩进泥水里的噗嗤声。连续攻城不克,每夜枕戈待旦防备袭扰,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心气。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撤退,与其说是战略转移,不如说是一次承认失败的溃逃前奏。军粮不足的流言在队伍中悄悄蔓延,后路被断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每个人的心脏。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跟着前面人的背影,麻木地沿着滁河北岸前进。
与步军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行进在大军两翼及后队的骑军。
曹彰率领的这一万五千骑军,是曹操骑兵部队中的精华。这支部队进入淮南以来,并未参与残酷的攻城和消耗战。而淮军不是游击便是固守,所以他们发挥能力的机会也并不多。日常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外围警戒、侦查和对抗极少的淮军游骑。
因此,人和马都保存了大部分体力。
战马喷着响鼻,迈着相对稳健的步伐。骑兵们虽然也面带风霜,但眼神依旧锐利,手始终按在刀柄或弓囊上。他们以都为单位,保持着基本的行军队形,斥候前出数里,游骑在侧翼来回奔驰,警惕地扫视着原野与远方的树林。
即使是在撤退中,这支骑兵依然保持着进攻性兵种特有的机警与骄傲。
曹彰本人骑在一匹雄健的乌骓马上,走在骑兵队列的前方。他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眉头深锁,不时回头望向来路,又看向东方阴沉的天际。对于撤退,他内心极不情愿,甚至感到屈辱。但他也理解叔父夏侯渊的苦衷。攻城伤亡惨重,粮道被断,江南援军又可能逼近,再不撤,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只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
此次前来淮南,对于曹彰来说是一次极为憋屈的经历。不仅没打到淮南正规军,还要被迫去屠那些毫无荣誉可言的屯堡。这种经历,即便是回去恐怕也得不到曹操的首肯。
马蹄声响起,一名斥候飞快跑到曹彰身侧。
“将军,合肥方向尾随的淮军轻骑,依旧保持在五里之外,只是远远吊着并未继续靠近。”
曹彰冷哼一声:“哼,一群鬣狗,只敢捡尸,不敢搏虎。传令后队,加强警戒,若彼辈敢再靠近三里,便调一千精骑回头冲杀一阵,煞煞他们的气焰!”
“诺!”
斥候飞奔而走,不一会便消失在队列之后。
“将军,我们真的就这么退兵了吗!”一名身材矮胖的曹军军官再次上前,语气中颇有不满,正是王鉴。
曹彰正在心烦,看见王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向自己借了三千步军,还有五百骑兵,竟然十日才打下柳树营那个小小的屯堡,还折损了上千人,简直就是废物。
“王鉴,你又有何话说?”曹彰语气有些不客气。
王鉴看到曹彰面色不善,便急忙改口笑道:“将军,袁耀那厮明显已经抵挡不住朝廷天军,只要夏侯将军再攻打数日合肥必然可下,为何匆忙撤军啊。”
曹彰冷哼一声并未说话,只是继续向前。
王鉴一看曹彰不给面子,心中也是有些气恼。这次南征,他可是掏光了所有家底资助曹军,希望一举夺回家产的。如今合肥还没有打下,夏侯渊就要撤军,他岂不是鸡飞蛋打?
王鉴也是有些急了,他有些气急败坏道:“将军,当初丞相对我们这些淮南逃亡的士族是有承诺的。出兵之前,我们二十五家淮南逃亡士族捐了十万斛粮草,金银更是无数。丞相答应会帮我们夺回淮南祖产,如今就这么撤兵,如何使得?”
曹彰心中厌烦,这帮淮南士族只知道夺回祖产。如今大军已经身陷险地,哪里还有闲工夫帮他们去夺回土地。但曹彰也知,从淮南、江南逃亡到许都的士族人数不少,这些人都是被袁耀夺了土地,所以怨气极深。他们不仅四处串联,甚至在朝中也有一定影响,而且曹操确实拿了人家的好处,也做了承诺,所以不能轻易翻脸。
“我还有军机要事,既然父亲已经答应了你们,便不会有错!”曹彰应付了一句,纵马便向中军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一脸愤然的王鉴,在原地发愣。
中军,夏侯渊与张合并辔而行。张合的脸色比夏侯渊更加凝重,他频频回首,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合肥也是他们功亏一篑的地方。
“儁乂,还在想合肥?”夏侯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已不似前两日那般焦躁。顺利渡过滁河,追兵只是少量骑兵骚扰,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他甚至开始谋划反击。
“夏侯将军,我总觉得.....有些太过顺利了。这合肥居然没有派兵追击,实在是出乎意料。”张合声音低沉。
“淮军守合肥如此顽强,庞统用兵一向刁钻,岂会坐视我等全师而退,而仅派数百轻骑尾随?这不似其作风......”
夏侯渊摆了摆手:“淮军善守,野战非其所长。合肥兵力本就不多,苦守十余日,伤亡必重,他能派出这些骑兵吊着我等,已属不易。出城浪战?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倒希望淮南派兵来追!他们都是步军,滁河以北都是平原,只要他敢离开城墙的庇护,我便可让子文(曹彰)的铁骑回身突击,保证教他知道何为野战之王!”
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这种底气来自于骑兵对步兵与生俱来的、在开阔地带近乎碾压的优势。
第676章 淝水之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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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淝水之战(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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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淝水之战(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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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淝水之战(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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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淝水之战(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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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淝水之战(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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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淝水之战(二十)
断粮后第十天,各营陆续出现士卒失踪。起初以为是逃兵,后来在营地角落、河边浅滩,发现被肢解的尸体。割肉的手法很粗糙,像是饿极了的人慌乱的撕扯。
军官们试图弹压,但自己也在挨饿。普通的鞭打、斥骂,在极度的饥饿面前,苍白无力。有军官严惩了两个吃人者,当众斩首。但第二天,那两个被斩首的尸体也不见了。
第十一天,夏侯渊的中军大营,也开始死人了。
不是战死,是饿死。年老体弱的、有伤在病的,陆续断了气。尸体被抬出去时,无数道目光粘在上面,像饿狼盯着血肉。
张合拖着虚浮的脚步,走进中军大帐时,夏侯渊正盯着地图发呆。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地图上每一寸地形,他都已刻在脑子里。西、南是河,其他方向都是敌人,方圆几十里,插翅难飞。
“将军,今晨又死了五十七个。”张合的声音干涩。
“昨夜,三营发生械斗,为抢半袋粟米。”
夏侯渊没回头,半晌才问道:“还有多少人能战?”
张合顿了顿,一句话都没说。此时还有什么可战的说法,能动的已经是奇迹。
“将军,今日又逃了五百多人,泅水过河投降了。西岸的淮南军,在河边设了粥棚,降卒过去,先给一碗薄粥。估计消息一旦传开,我军立刻便会崩溃。”
“混账!”夏侯渊猛地转身,眼珠布满血丝。
“传令!再有言降者,斩!有逃亡者,追回皆斩!”
“将军......”张合欲言又止。
“儁乂,你想说什么?”夏侯渊盯着他。
张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末将以为,当寻机与袁耀谈判。士卒无辜,如此困守,唯有......全军覆没。”
“谈判?”夏侯渊惨笑。他明白张合的意思,这个谈判便是投降。
“拿什么谈?”他踉跄两步,扶住帐柱。
“子文不知生死,于禁战死归云河,数万儿郎埋骨淮南。我若苟且求生,有何面目去见孟德?有何面目去见死去的将士?”
“我意已决,明日拂晓,集结所有能战之兵,向西岸发动总攻。成,则夺其粮草,退守待援。败,则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夏侯渊这便是要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了。张合也知道劝不动了,他默默叩首退出大帐。
帐外,寒风如刀。营地里死气沉沉,偶尔有呻吟和哭泣传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卒,抬着一具用破草席裹着的尸体,往营地外走。所过之处,其他士卒默默看着,眼神麻木。
张合走过营区,来到河边。对岸,淮南军的营火明亮温暖,隐约有饭香随风飘来。河这边,几个曹军士卒趴在岸边,拼命喝水,想把空瘪的胃灌满。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卒,最多十六七岁,抱着长枪坐在泥地里,望着对岸的炊烟发呆。那孩子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
“哪里人?”张合走过去。
士卒吓了一跳,见是张合,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腿一软又坐倒在地。
“小人......陈留人。”声音细若游丝。
“想家吗?”张合现在无事可做,干脆坐在他身边。
士卒愣了愣,忽然眼泪就流下来,但很快用脏袖子抹掉。
“想......想俺娘做的烙饼。俺娘烙的饼,又厚又香,就着菜汤,能吃三大张......”他说着喉结滚动,却是饿得反酸水。
张合拍拍他肩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又不好意思继续坐在那士兵的身边,只能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案上有一块马肉,是今早分下来的,约莫四两,他一天没吃留给亲兵了。
大帐外亲兵小声说:“将军,您吃了吧,您还要指挥打仗......”
“现在我也没什么用了。”张合苦笑,但胃部一阵痉挛的抽痛,让他弯下腰。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呻吟,想起很多事。想起官渡之战,想起征讨乌桓,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他张儁乂打了一辈子仗,没想到会困死在这淮南的水泽之间。
次日拂晓,夏侯渊发动了最后一次突围。
能集结的兵力,只有三千余人。而且其中至少三成,走路都打晃。但这是他最后的倔强。没有鼓号,没有呐喊,饥饿的军队沉默地列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的鬼魂。
火把稀稀拉拉,映着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夏侯渊骑在最后一匹战马上,扫视着这支曾经天下无敌、如今形如枯槁的军队,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
“儿郎们!”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嘶哑破碎。
“前面是淮南军的粮草、是生路!今日有进无退,杀过去吃饱饭!”
而回应他的,则是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夏侯渊也不再多言,刀锋前指。
饥饿的军队,开始向河岸移动。那里的浮桥已经被淮军重新控制,他们并不过河而是给曹军降卒用的。
对岸,淮军大营。
袁耀站在望楼上,看着东岸鬼影般蠕动的军队,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要做困兽之斗。”
庞统低声道:“这夏侯渊是曹军重要人物,是否活捉?”
袁耀却摇了摇头:“他是此次左路军统帅,杀害我淮南百姓,无论是何原因,他也难辞其咎。留他一命便会寒了淮南百姓之心,活捉再斩反倒麻烦,不如让他战死沙场。”
庞统点头,袁耀所说却是正理。
号角声响起,战斗开始,如果这还能称为战斗的话。
晨雾中,
曹军士卒蹒跚着冲上浮桥。对岸箭雨飞来,却并不密集,大多射在脚下、身侧,是威慑,而非杀伤。有人中箭落水,但更多的人麻木地向前。饥饿已经让人忘记了恐惧。
第一批数百人冲过浮桥,迎接他们的是淮军重甲兵的铁墙。没有冲杀,只是盾牌并拢,长枪前指。曹军撞上去,像浪花拍在礁石上,倒下,又有人补上。
一个曹军队率,挥舞着卷刃的刀,嘶喊着砍向淮军盾牌。刀弹开,他踉跄后退,被身后的同伴撞倒,无数只脚踩过去。他在地上挣扎,看见淮军士兵冷漠的眼睛,那眼睛下面是饱满的脸颊、结实的臂膀。
“冲......过去......”他喃喃着,竟然用力过度昏死过去。
夏侯渊在亲兵护卫下,冲过了第二座浮桥。他挥舞长刀,劈开一个淮军刀盾手,但立刻有三支长枪刺来。他格开两支,第三支刺中马腹。战马惨嘶人立,将他掀翻在地。
“将军!”亲兵拼死来救。
夏侯渊爬起来,头盔掉了,头发散乱。他举目四望,淮军如铁壁合围,一眼望不到边。而在对面高地上,隐约可见一名身穿金甲的青年男子,在无数淮军将领的簇拥下正在看着他。而自己的军队,像撒入大海的沙子,迅速被吞噬、分割、按倒。
“袁耀小儿,不想竟然葬身你手!”夏侯渊一阵惨笑,双目微闭,脑中却想起当年追随曹操起兵时的样子。那时候,虽然弱小,却可迎难而上。那时候,虽然艰难,却能齐心协力。
可惜......
“孟德,别怪我先走一步......”夏侯渊喃喃自语。
一声龙吟,鲜血喷溅而出,他高大的尸体从桥上直接栽倒到了河里......
第690章 临淮对垒(一)
鼓声响起,两地的淮军开始渡过河流清剿平原上的曹军。没有什么抵抗,淮军进入夏侯渊大营时,见到的是一地奄奄一息的曹军士卒。
张合被俘,随后押到一边,他已经知道夏侯渊自刎的事,但他却不想如此死去。
至午时,清剿基本结束。五万余曹军,战死者不足两千,其余皆降。许多人一被捆上,就瘫倒在地,有人哭,有人笑,更多人只是呆滞地望着天。
淮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收缴兵器,将降卒分批押走。军医在河边设了临时粥棚,先给降卒中的伤者喂些米汤。那些饿极了的人,闻到米香,挣扎着往那边爬,被淮军士兵用木棍轻轻挡开。
“排队!都有!别抢!”
袁耀在一众将领护卫下,骑马巡视战场。所过之处,尸横遍地,但更多的,是活着却如行尸走肉的人。半个月的断粮,许多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可见,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死伤如何?”他问。
“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曹军战死者约一千八百,伤者三千余,其余皆降。”雷勇低声禀报。
“阵亡将士厚恤,伤者全力救治。”袁耀顿了顿。
“这些降卒......先在河边扎营,每日两顿稀粥,慢慢调养。告诉军需官,不必吝啬粮食,但也不能一次给太多,饿久了的人暴食会死。”
庞统策马上前低声道:“侯爷,此战俘获曹军将领三十七人,校尉以上九人。曹彰、张合已单独关押。此外降卒初步统计,约有四万三千人,如何处置需早做定夺!”
四万三千人,袁耀望向河边黑压压的人群。那不仅是四万三千张要吃饭的嘴,更是四万三千个隐患、但也是四万三千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如何处理这些战俘,将是对淮南政权的一种考验。
袁耀正在犯愁,突然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紧接着一队白马骑士风驰电掣一般向袁耀的位置奔来。不一会,马队停在袁耀不远处,领头的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她飞身下马急速向袁耀跑来,一身银甲在红色斗篷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腰间挂着一把红色长鞘的横刀,正是袁耀亲自设计的“红妆”。
淮南大都督,袁耀的夫人,白翠微到了!
袁耀骑在马上面露笑容,语气却故意装作极为严肃:“大都督为何不听命令,私自率兵渡江,难道别有所图?”
白翠微见到袁耀一切正常,而且还胖了一些,顿时悬着的心重新归了位。听到袁耀的“怪罪”也不害怕,而是伸手牵住袁耀的马缰仰头看着对方笑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淮南侯如要惩戒,属下愿一力承担!”
随后,两人皆是面露微笑,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身边的雷勇急忙转身,随后对着旁边的袁真和龙骧卫使了个眼色。众人意会,纷纷走开,给夫妻俩留下了说悄悄话的空间。
雷勇走远后才回头看向河边的两人。
白翠微正一边笑一边扶着袁耀下马,随后也不问对方愿不愿意,便将他身上的重甲卸了下来递给了侍女。她一边笑一边对着一身轻松的袁耀指指点点,好似在嘲笑对方的穿着。而袁耀则扶着白翠微的肩膀,放松着自己的双腿,随后竟然哈哈大笑,往日的愁容仿佛烟消云散。
不一会,两人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小声交流,袁耀则对着曹军大营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雷勇转过头,对袁真努了努嘴。袁真会意,率领龙骧卫远远地将两人围在中间。
夕阳西下,柔和的光芒映照在河水之上,殷红色的河面被映照得金光灿灿,看起来舒服了不少。
黄昏,淮南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众人皆是喜笑颜开。
淮南高层将领、谋士济济一堂。袁耀坐于主位,左侧是白翠微、庞统、右侧是雷勇、侯晖,李义、魏欣、袁真、胡质等。张勤、王麦也在末座,两人虽然气色依然不好,但已经可以强打精神了。
“四万三千降卒,诸公以为,当如何处置?”袁耀开门见山。
帐内沉默片刻。
庞统率先开口:“淮南侯,臣以为此等降卒,留之无用徒费粮草。曹军悍勇,这些人家眷都在中原,绝不会降。今日迫于饥饿而降,一旦饱食,恐生异心,应早做防备。”
众人自然明白庞统的防备是什么意思,但这可是四万多人,如此处理恐怕过于残忍。杀降不吉,而且对名声有极大损害,庞统这样说并非真的要杀了这些人,只是故意将底线露给众人。
“杀俘不祥,且此举必激怒曹兵,与我死战。再者,四万余人,皆是青壮。淮南历经战乱,丁口不足,田地荒芜。若妥善安置,可为劳力,垦荒筑城,于我大有裨益。”白翠微立刻出言反对。
“此乃曹军精锐,心向曹操。今日迫降,他日若曹操来攻,必为内应。安置淮南,犹如养虎为患!”庞统继续道。
“那就分散安置,以千人队为单位,发往各地劳作。派兵监视,使其不得串联。”白翠微据理力争。
“仍需大量兵马看守,且劳作之中,若聚众生事,如何弹压?”庞统继续发问。
“可拆分至各郡,交由各郡太守看管,并且与其约定劳作时间,只要时间一到,可加入淮南也可放他们归乡。如此他们看得到希望,便会减少叛乱”
“白都督此举不切实际......按照淮南侯的说法便是过于理想化!”庞统依旧坚持。
两人滔滔不绝,争论不休,他们都是淮南中枢台大臣,如此级别的讨论其他人完全不敢加入。就连右都督雷勇也只是静静听着,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袁耀,默默听着两人的讨论,眼睛却打量着大帐中众将的反应。
他心中早有定计,一路上与白翠微也讨论了很多。这四万降卒,绝不可杀,但也不可纵,亦不可聚,只能分而化之。而且必须趁机建立一套完整的战俘处理方法,绝对不能走杀降的老路。
连年征战,人口凋零。杀俘、屠城这种恶习必须有所改变,否则便是走了历史上的老路。
袁耀摆了摆手,白翠微与庞统的争论立刻停了下来。
“胡质。”袁耀突然道。
队尾站立的胡质正在想着白翠微与庞统的争论,听到袁耀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惊,随后急忙出列鞠躬。
“你可有什么想法?”袁耀面露微笑。
第691章 临淮对垒(二)
众人的目光看向胡质。这位被陈寿《三国志》与徐邈、王昶等并列为“国之良臣”,评其“质素业贞粹,掌统方任,垂称着绩”的清廉与治世之才,此时只是一名县令。
袁耀突然点名让一位县令参与中枢大事,这本身便是一个信号。
胡质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自己的心神,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要把握住!
仔细斟酌了一阵,胡质才道:“下官一直在六安出任县令,深知百姓建设家园之不易。如今曹贼南侵,毁百姓家园,无端杀戮其子女、父母、妻儿,此仇不可不报。”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曹军此举不可不罚!”
胡质说的是《论语·宪问》中的原文。意思是有人问孔子:“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回答:“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应该用公正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
众人纷纷点头,大家心中实际都憋着一股火,都不太想如此轻松地放过这些屠夫。
“但如果一概杀戮却有损淮南侯名望,下官建议区分对待。”
胡质顿了顿道:“下官在六安时,曾有幸参与分田、组织百姓耕种、建设。当时六安被雷薄、陈兰洗劫一空,百废待兴。下官收拢流民登记造册,使其成为正式的淮南百姓。但那时九江郡遍地盗匪,流民之中便有不少作恶之徒。”
众人听着,都不知道为什么胡质突然提起这个。
胡质继续道:“那些不法之徒起先到处捣乱,甚至洗劫同样是流民的百姓。但人数太多,始终无法根治。后来,分地开始,众人欢欣鼓舞,这些流民中的恶徒便大幅减少。我再予以区分,杀其首恶震慑其他,六安遂平。”
庞统和白翠微两人默默点头,他们已经明白了胡质的意思。
胡质向袁耀鞠躬道:“下官建议,区分处理这些曹军降卒!”
“其一,鼓励曹军降卒相互检举立功,检举确实者可减其罪。挑出曾参与屠堡或杀害无辜百姓者,公开其罪,明正典刑。一则不损淮南侯英明,二则名正言顺。”
“其二,甄别筛选。凡军官、锐卒、曹操死忠者,单独关押,战后可与曹操交换俘虏或迁往岭南之地屯垦,使其远离中原。”
“其三,将降兵以千人为队,派往淮南各郡。江北战乱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劳力修路、筑城、开渠、垦荒均可。可仿屯田制与其签约,劳作两年,管吃管住,无薪酬。但两年期满,恢复自由身。愿留者编入淮南户籍,分田十亩,一年免税。愿归乡者,发给路费礼送出境。”
帐内一阵骚动,有人皱眉:“这不是资敌吗?两年后放归,岂非为曹操送还数万丁壮?”
庞统摇头:“不然。两年劳作我待之以诚,管温饱不虐不辱,其中必有效慕淮南、愿留此地者。即便归乡,此人受我活命之恩、温饱之惠,回乡言传可消解曹地百姓对我之敌意,此攻心之策胜十万雄兵。”
“可想让这些兵卒可修书,随后派人送归其家,这样既可瓦解曹操统治根基,又可收买曹地人心,确实为一石多鸟之计。”
“这些曹军千人为队,分散淮南各地有本地百姓监督,有护军弹压不会出事。而我们凭空多了数万壮劳力,可恢复生产,兴修水利和道路,进一步增强实力。届时,即便放归于我无损。若愿留则增丁口,此稳赚不赔之买卖。”
众人思索,陆续点头,此策确比简单杀或放高明许多。如今天下,缺的不是地,而是人,人才是最重要的资源。
袁耀微笑点头,这胡质果然是个人物,他这几条完全可以全部照搬。
“胡质,你可愿意接下这个差事?”袁耀突然问。
胡质心中大喜,急忙再次鞠躬:“下官愿意!”
袁耀微微点头,他想了想随后才道:“那就先由你以六安令之职暂代此事。”袁耀并没有直接升胡质的官,因为这里他还有更深的考虑,以及一些新的人事安排需要落实。
“廖泽阳!”袁耀高声道。
帐中众人皆是神情一肃,眼光都看向大帐之外,这位可是如今淮南最难缠的存在。很快一身迅捷甲的廖泽阳迈步走了进来,他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快步向前。
“你配合胡质,筛选手中有我淮南百姓血债之徒,随后明正典刑!”
“诺!”廖泽阳看了看胡质,而后者急忙躬身施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帐,去办自己的事了。
“曹彰与张合如何处置?”庞统继续追问。
袁耀摇了摇头,仗还没有打完,现在安排这两人为时过早。
“留下十卫堡一万护军看守降卒,其他各军休整一日,随后全军北上,解寿春之围!”袁耀站起身,下方主将齐声应诺。
第二日清晨,袁耀在白翠微的服侍下重新穿好那身重甲。
白翠微看着夫君有些滑稽的样子噗嗤一笑道:“别骑马了,我带来了马车,舒服不少,要不然这一路颠簸,到了寿春你肯定坚持不住。”
“这身甲坐着也是难受......”袁耀一脸苦闷。他现在对那些穿着重甲搏杀的将士肃然起敬。这样的铁罐头穿在身上,简直便是酷刑。
“要不只穿上半身如何?”袁耀突发奇想。
白翠微一脸茫然,随后忍不住掩嘴轻笑,她已经想到了这位权倾东南的淮南侯只穿上半身重甲时的滑稽样子。
袁耀也知道不妥,他只是开个玩笑。
“你与龙骧卫、先登营、护军慢行,我和雷勇带踏雪卫、宣武军先去寿春支援。”白翠微一边仔细帮袁耀整理着盔甲一边低声道。
“江轩传来消息,袁明的五军卫和卫明绥宁卫现在十分艰难,曹军已经有数万人过了淮河,正在准备进攻寿春。”
“张怀的断潮卫水军呢?”袁耀将手展开,让白翠微将腰带扎好。
“现在是冬天,淮河水量很少,水军难以阻断曹军渡江,张怀他们已经准备上岸作战了。”白翠微怀抱袁耀,将盔甲上的皮带紧了又紧。
“胡闹!”袁耀皱眉道。
“水兵培养不易,怎能轻易上岸作战。告诉江轩,让断潮卫去淮河下游继续作战,我们大军已到,不要白白损耗战力。”
白翠微见袁耀生了气便替江轩解释:“你也不必怪江轩,对岸曹军三十万,江轩兵力就那么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袁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远处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响起,那是前军准备出发的信号。
第692章 临淮对垒(三)
建安十七年冬,十二月初七,泗口渡。
淮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达两百余丈。若是盛夏汛期,浊浪滔滔,舟楫难行。可如今是深冬,连续月余无雨,淮水瘦成了腰带,最浅处仅及腰深。河心主流,水面也只剩十余丈宽,水流缓得几乎看不出流动。
晨雾如纱,贴着水面缓缓流淌。
雾中,先出现的是声音。
密集的号角在震天的脚步声中响起,数万人整齐的脚步从北岸传来,沉闷如地底闷雷。然后是木材摩擦的嘎吱声、铁锤敲击的铛铛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军官短促的呼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晨雾中回荡,让空气都在震颤。
太阳逐渐升起,晨雾渐散。景象显露时,却足以让任何见者胆寒。
北岸,黑压压的军营连绵二十余里,旌旗如林,营火如星。而河面上,十座浮桥正在同时搭建。每座浮桥宽三丈,用碗口粗的松木扎成排筏,以铁索相连,上铺木板。几千曹军士卒,赤着上身站在齐腰深的冰水中,肩扛手抬,将一根根木桩砸进河底。
河水冰冷刺骨,许多人的腿冻得发紫,嘴唇乌青。但没有人停下。监军的骑兵在岸边来回奔驰,马鞭在空中炸响。
“快!今日午时,十桥必须全通!”
“丞相有令,先过河者,赏肉三斤,酒一斗!”
岸上众人欢呼,一些冻得坚持不住的民夫却开始登岸,一批新人补充下河。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现在,事情已经不像那么简单了。因为岸边的大树上,现在还挂着两具尸体。那是昨日两个进度慢的队伍的队率,他们的尸首就挂在岸边枯树上,随风晃荡。
高地上,曹操披着黑貂大氅,按剑而立。身边的虎卫军层层叠叠护卫在其身边,明亮的铁甲在朝阳下闪着耀眼的寒光。
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两鬓霜白,眼袋浮肿,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比淮水更冷。他望着南岸,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处被焚毁的屯堡废墟冒着残烟。
淮军已经撤退,而且将沿岸所有屯堡的百姓统统撤往了寿春。双方在淮河沿岸的纠缠已经结束,淮军开始向寿春撤退不再阻挡曹军渡河。
“文谦,淮南水军现在何处?”曹操声音沙哑,这支断潮卫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如果不是淮河水量下降,已经不适宜水军作战,他们恐怕还是渡不了淮河。
乐进也是刚刚从徐州战线调来这里指挥先锋部队,听到曹操询问便躬身回答:“禀丞相,淮南水师退守寿春下游河面宽阔之处。昨夜哨骑回报,张怀已将战船尽数栓连,横锁河面,似是怕我水军趁机沿河南下进攻寿春。”
“困兽之斗。”曹操冷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他看得分明,淮河水枯,水师最大的依仗没了。那些艨艟斗舰吃水深,如今只能在主河道活动。曹军从这处浅滩同时架桥,水师根本无法阻拦。
张怀的选择很明智,集中力量,守住寿春的水路。
“今日能过多少兵?”曹操问。
“十桥齐通,日渡三万不难。”乐进答。
“太慢。”曹操摇头。
“传令,再建四桥!我要五日之内,二十万大军全数过河!”
“诺!”乐进领命匆匆而去。
曹操独自站在高台上,寒风掀起大氅,他佝偻着咳嗽了几声。程昱默默上前,递过温好的药汤。
“仲德,你说,妙才现在如何了?”曹操忽然问。
程昱沉默片刻:“夏侯将军用兵持重,即便后路被断,坚守月余当无问题。如今丞相亲率大军南下,只要拿下寿春,重新打通粮道,左路军自可转危为安。”
“月余......”曹操望着南岸,喃喃道。
“可文则已经战死了......”
他接到于禁战死的消息时,正在用饭。竹简从手中滑落,掉进羹汤里,溅了一身。于禁跟了他二十年,从讨董卓时就随军,沉稳持重,是军中柱石。这样的将领,居然死在归云河,死在淮南那些屯兵义勇手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消息:归云河大营失守,粮道被断,夏侯渊七万大军被困在滁河与东淝河之间。
而第三个消息更加致命。许都荀彧来报,河北三郡饥民暴动,杀官抢粮。各地市集,曹氏新铸的铜钱被弃如敝履,商人只收布帛、粮食,甚至倒退到以物易物。各地税收基本停滞,就连大军的争粮也收到了巨大影响。
而且后方不稳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前方部队中蔓延。一些士卒听到家乡的消息开始心存不满。上个月便有人偷偷逃走返乡,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淮南的经济战正像一根绞索,正慢慢勒紧中原的脖子。
寒风吹过,曹操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貂裘。
“孤......是不是太急了?”曹操忽然说。
程昱心头一震。他跟随曹操二十余年,从未听主公说过这样的话。
“丞相,开弓没有回头箭。”程昱低声道。
“如今之势,唯有速破寿春,打通粮道,救出左路军。届时挟大胜之威回师,河北乱民,不过是疥癣之疾。”
程昱的话说的十分含蓄,意思也相当明确,曹操此战已经到了必须胜才能退的地步。换句话来说,即便是他们拿下了寿春,也只能乘胜退回中原,随后平定各地叛乱。
“疥癣之疾?”曹操苦笑。
“仲德,你可知许都米价,如今是多少?”
程昱无言以对,因为此时用曹操的铜钱实际上已经买不到米了,更别说价格。
“百姓不是傻子,他们会用脚投票。再拖下去,恐怕不用袁耀打过来,我们自己便先垮了......”曹操声音有些低沉。
他突然想起临行前,荀彧那忧心忡忡的眼神。这位王佐之才曾在最后一次两人相见时,罕见直言:“明公,此战若不能速胜,恐有倾覆之危。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失人心,困于经济。”
而曹操当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对荀彧的谏言更是带着审视和偏见,于是便有了今日之果。
“文远在下蔡那边进展如何?”曹操将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程昱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报展开道:“张辽将军猛攻下蔡,昨日终破外城。但淮军退守内城,巷战惨烈,敌又从延锋堡渡河支援,我军伤亡不小,最终退出城池......”
“说数字。”曹操打断。
“阵亡两千三百,伤三千余。”
曹操闭上了眼睛。下蔡只是寿春北岸屏障,打了三个月还不能拿下,那寿春城呢?
从夏侯渊左路军七月份偷袭弋阳开始,不知不觉中仗已经打了近半年。而淮军的拼死抵抗已经将曹操出发时心中的锐气逐渐的消磨殆尽。
第693章 临淮对垒(四)
同一时刻,寿春。
这座曾经楚国故都、如今淮南九江治所的坚城,正在经历十年来最紧张的时刻。
城墙高四丈二尺,底宽三丈,通体用夯土包砖。护城河引淝水而入,宽五丈,深一丈五。四门皆有瓮城,马面,塔楼。每座塔楼上都设置着床弩和投石车,以上攻下,事半功倍。
作为修建了十年的淮南要塞城市,这样的城防,在整个淮南,甚至天下都是名列前茅。
此时,这里集中了淮南在淮河防线能抽调的所有部队,共计四万余人。
这四万余人包括淮南靖安卫、五军卫、断潮卫的残部,以及寿春和周围各屯堡征调的护军、义勇。说直白些,除了白炎率领丹翎卫在下蔡与张辽周旋以外,江轩调来了所有能调动的剩余军队。
三个多月的缠斗,江轩的淮河防线已经到了极限。兵力损耗使近七万人组成的淮河防线如今只剩下了这些兵力。要不是袁耀将守卫合肥的一万靖安卫增派给他,淮河防线恐怕早已不保。
但曹操损失更大,淮河与下蔡两处战场共计三十万主力,至少已经折损了近五万余人。用尸山血海来形容双方这三个月淮河战斗,已经不是什么形容词了。
江轩站在城楼上,望着西方。晨雾中,隐约可见狼烟四起,那是沿途屯堡在焚毁物资,执行坚壁清野。黑压压的百姓结成队伍正在从大路向寿春城内移动。曹操大军渡河,屯堡已经没有办法庇护百姓。为了避免白杨堡之类的惨剧发生,江轩提前命令沿途屯堡百姓进入寿春避难。
江轩望向更远处,西方淮河岸边,天空已经被烟尘染成灰黄色,那是曹军正在渡河扬起的尘土。
“曹军开始大规模渡河了。”江轩低声说。
身后,五军卫指挥使袁明、靖安卫指挥使卫明、断潮卫指挥使张怀、以及九江太守刘馥肃立,几人皆是面色凝重。
“江大人,曹军二十万,我军能守住吗?”刘馥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他是合肥士族,早在袁耀建立淬剑庄之时便出钱资助袁耀。袁耀掌握大权后,消除士族特权,赎买士族土地,刘馥又主动献上全部家产响应号召。这一系列的举动获得了袁耀的信任,他便任命刘馥为九江太守,将治理北大门的任务交给了他。
虽然淮南政权中太守已无实权,但也是一方大员,这对小士族出身的刘馥而言已是重恩。要知道当初袁氏首席重臣杨弘,现在也只是庐江太守。所以这十年来刘馥做事十分努力可谓兢兢业业,如今他年过五十将这座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可面对曹操倾国之兵,他心中着实有些紧张。
江轩安慰了这位太守几句,随后招诸将进入城楼议事。
“曹军主力在此,泗口渡。”江轩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寿春以西淮河弯处。
“十座浮桥同建,日渡三万。如今已有两日,至少已经渡河六万。其中曹纯的虎豹骑五千,已先行南下,估计最迟明日下午便可抵达城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曹军这是准备孤注一掷拿下寿春吗?竟然这么快!
“我军兵力部署如下。”江轩却语速平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西门,由我亲率五军卫以及护军一万两千人防守。此处直面曹军主力,压力最大。”
“南门,袁明将军率靖安卫八千防守,兼顾淝水河道。”
“北门,卫明将军率本部三千,加寿春护军五千,共八千人。”
“东门,刘太守率义勇、青壮六千防守。此处背对合肥,压力最轻,但需警惕曹军偏师绕袭。”
他顿了顿,看向张怀:“张将军,你的水师......”
张怀苦笑:“江司长,淮水一枯,战船成了旱鸭子。主力的斗舰和大船我已经令他们返回巢湖了,只留了三十艘艨艟守在寿春以北最后一段深水,其余水兵已全部上岸,共四千人还请司长调配。”
江轩点头:“水师训练不易,都是淮南侯的宝贝我不得已而用之,恐怕过后也要遭淮南侯责罚。你们便暂时做预备队吧,一则维护城中治安,二则到了艰难时候你们可四处支援。”
“末将领命!”张怀拱手。
江轩的目光扫过众人:“各位,兵力悬殊,曹军是实力强劲,我们很多还是临时招募的护军和义勇。”
他走到城墙边,指着城外。
“但淮南百姓和淮南侯将寿春交给我们,我们便必须守住。”
城外,百姓正在源源不断向寿春城行进。车队蜿蜒百姓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推着小车,默默进入城内。没有哭喊,没有混乱,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诸位,寿春背后是合肥,是淮南侯,是整个淮南的百姓。我们退一步,曹军的铁骑就会踏进淮南腹地,合肥就会遭殃。所以,没有守多久的问题。只有守到死,或者守到赢!”
城楼一片死寂,但众人的目光却逐渐坚毅。
袁明突然笑道:“司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以前没打过以少对多的仗似的。”
卫明抱拳却没有说话。他一向话少,而且这种表忠心话他从来说不出口,总觉得难为情。卫明的人生信条与哥哥卫向一样,那就是少说多做。
刘馥深吸一口气:“下官虽文吏,也知忠义。淮南侯待我恩重,我必然以身报之。寿春城内,粮草可供五万大军支持半年,箭矢滚木礌石充足。曹军来多少,我们砸多少便是!”
江轩微笑,淮南官员一向齐心协力,这也是他们的优势之一。
“当务之急必须让城外百姓尽快入城,淝水方向应该还在激战,百姓暂时不能南下,便让他们在城中暂居。”江轩平静道。
“命令义勇在城南砍伐树木、挖掘壕沟,阻挡敌军骑兵南下,为淝水方向的战斗争取时间,不能让曹军骑兵打通夏侯渊粮道!”
刘馥急忙拱手:“江司长放心,我亲自去,定然明日清晨之前完工!”
江轩点头,又重新看了一遍诸将:“如此,诸位各司其职,我便在西门坐镇调动!”
第694章 临淮对垒(五)
十二月初八,午时。
曹纯的五千虎豹骑,如黑色铁流,涌到寿春北门外五里处。
此时的曹操共有骑兵八万余人。南征带了四万,除了部分留守长安以及南阳的骑兵部队以外,其他的分给了辽东的曹洪、曹仁,专门对抗安旭的飞燕军以及四处袭扰的东莱水师。
四万南征骑兵,夏侯渊左路军分得两万,目的便是从侧翼快速突进。这两万是曹军的精锐边军骑兵部队,由曹彰亲自统帅,战力仅次于虎豹骑。
一万轻骑兵分给了夏侯惇的右路军,用于保卫彭城和淮北镇徐彬争夺徐州。
而剩下的一万精锐虎豹骑由曹纯统帅,跟曹操主力从中路南下。
人马俱甲,骑士着两当铠,战马披皮甲。长槊如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这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骑兵,虎豹骑中的虎骑。而剩余的豹骑早已分成小队,向寿春四周的平原、丘陵扫荡。没了淮河的阻挡,曹纯并不将淮军放在眼中。缺少骑兵的淮南,在他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淮军只会依靠城池、河流龟缩固守,这仗打的不痛快!”曹纯喃喃自语。
曹纯可能还不知道,在淝水一线津,曹彰率领精锐骑兵也只能下马步战,那可是比他憋屈一万倍。
曹军直到现在还没有改变自己的进攻习惯,这也是长期战争中形成的惯性思维。此次进攻淮南和与曹操和袁绍的河北之战早已完全不同。那时候两军在平原对垒,是实打实的相互冲击。对于骑兵来说,那是天然的战场。而在淮南,四处都是河流,淮军又总是龟缩坚城、河流之后,坚壁清野使曹军骑兵始终无法发挥作用。
“将军,淮军和附近的屯民都退回寿春了,城外并无伏兵!”侦查的豹骑都尉来报。
“去城下看看!”曹纯纵马向前,身后骑兵大队中顿时响起号角,密集的楔形骑兵阵缓缓前进,掀起无数烟尘。
不一会,曹纯便来到了寿春城下。
“好一座坚城......”曹纯望着高大的寿春城墙和无数的马面、城楼,皱起了眉。
而城上,江轩等人也早就等在这里,他们望着密密麻麻的曹军骑兵掀起遮天蔽日般烟尘,一时都沉默无语。
“想要拿下中原,必须有这般骑兵才可......”江轩心中默默盘算。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曹军骑兵大队,第一次还是跟着袁耀当年在徐州与曹军对战之时。那时候只是远远观望,并没有如此直观。今日看到全貌,才知曹军虎豹骑的精锐果然天下第一。
沉默,有时候比呐喊更可怕。
城上城下都沉默以对,曹纯心中在赞叹寿春城防之坚固,而江轩却在评估曹军骑兵的战力。
风声吹得双方旗帜猎猎作响,城下五千虎豹骑静静肃立,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除此之外死寂一片,那是种像山一样压过来的气势。而城楼之上,无数刀枪、铠甲闪着寒光,淮军士卒冷漠看着城下的曹军骑兵,眼神中却已经没有了惊慌之色。
江轩微微点头,看来近半年的拉锯战,使淮军已经适应了与曹军精锐之间的战斗。
“司长,要不要放几箭?”弩兵校尉问。
“不必,浪费箭支而已。”江轩看了看距离摇了摇头。
“他们要做什么?”一旁的行军参谋低声询问。
“他们在等。”江轩面露微笑。
“等什么?”
“等我们害怕......”
江轩猜的不错。
曹纯,这个曹操的堂弟、虎豹骑统领,向来用兵狠辣、气势凌人。与他对阵的敌人往往没战便已胆怯,但今日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双方便这么沉默的对峙,曹纯一边审视着城防,让人详细做着记录,一边观察着城上淮军将领、士卒的神情。可足足过了一刻钟,他始终没有在对方的眼中看到熟悉的恐惧和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之气。
“如此士气,想要拿下寿春恐怕难上加难......”曹纯微微摇头,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回营!”他摆了摆手,调转马头缓步撤退,而曹军骑兵也开始跟随着曹纯向后方列队转移。
江轩手扶垛口,看着远去的曹纯,却突然对城下喊道:“请曹纯将军回报曹丞相,夏侯渊左路军已经被我淮南全歼在淝水!”
声音夹在风声中传出老远,江轩还怕曹纯听不到,又让几名侍卫一同高喊。
实际上他此时还没有收到淝水之战的战报,并不知道夏侯渊真的已经全军覆没。这番说辞,也只是江轩想要诈一下曹操的手段。
曹纯正要远去,却听见城上的叫喊声,随即便得略略回头。但他马上克制了自己的动作,平静了下来。随即对身边已经变色的校尉道:“淮军散布流言,意在乱我军心,告诉下边不必理会......”
傍晚,曹操中军才渡过淮河,进驻渡口南岸大营。营帐刚扎好,军报便雪片般的飞来。
曹操来不及换上常服,便急忙拿起一封封加急战报。
“辽东急报,十一月二十,曹洪率军与淮军东莱水师在渤海郡以北激战。曹洪亲率骑兵突击,斩敌五百余人。其余淮军重新乘船遁逃海上,但沿岸三县武库及存储粮草被其焚毁。”
“宛城急报,十一月二十五,刘备得知荀攸率援军到达,已经引兵退回襄阳。据传其与西川刘璋暗地往来,准备共图汉中。张鲁已派遣求援信使到了宛城,正向许都进发。”
“下蔡战报,十二月初三,张辽将军率军再次突入下蔡城。巷战惨烈,张辽将军苦战一日损兵三千,始终无法突破淮军内堡,最后退出城区。”
曹操又翻了几个战报,始终没有看到关于夏侯渊左路军的消息,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现在最担心的便是夏侯渊,最后的消息依然是于禁在归云河战死,而前往合肥的左路军始终没有任何的回报。
“如果突袭合肥成功,应该早有战报才是......”曹操喃喃自语,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后殿司都是废物,渗透淮南这么久连一丝情报都带不出来!”曹操有些气急败坏。
他无奈的又拿起左侧写着徐州急报的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卷帛书。夏侯惇那边他比较放心,所以最后才看。毕竟有坚固的彭城作为支撑,又有万余骑兵作为机动兵力,应该无妨。
他慢慢展开帛书仔细观看,但随即便双眉紧锁,下意识的坐在了椅子上。
曹操认得笔迹,那是夏侯惇亲自书写:“徐州战报,十一月二十八,在下邳城南发现大批淮军骑兵通过的迹象,数量超过五千,去向西南,我请丞相早做防备。”
“大批骑兵?去向西南?”曹操重新起身,匆匆走到地图前。目光立刻便盯在了宿州和其北方的沛国相县之上。
第695章 临淮对垒(六)
当夜,南岸曹军大营,中军帐。
四盏青铜雁鱼灯将大帐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寒意。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映着几张或凝重、或沉思、或不安的面孔。
曹操已换下征袍,着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他面前长案上,摊开着夏侯惇那封关于“大批淮军骑兵去向西南”的帛书,以及几份其他军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扫过下首分坐的四人。
左首是程昱,须发灰白,面容瘦削,一双三角眼在灯光下闪着冷静乃至冷酷的光。程昱下首是毛玠,年纪与程昱相仿,但气质更为端方持重。他曾典选举,清正公廉,在战略上偏向稳妥持重。此刻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曹操面前的地图上,似在反复推演。
右首首位,坐着一个面容俊雅、眼神深邃的年轻人,司马懿。他年初才被曹操征辟,因才思敏捷、行事低调渐受注意。此次南征,曹操特意将他带在身边参赞军机,既有栽培之意,也有观察之心。司马懿上次提出左路军偷袭合肥之计,暗合曹操的心思,虽然受到荀攸的激烈反对,但最终还是执行了下去。此时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仿佛要将自己隐入灯影之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右首次席那位沉默的老者,贾诩,贾文和。他刚从许都星夜兼程赶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对帐内凝滞的气氛毫无所动。
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是许都的乱局已经到了不得不收拾的程度。
二则是荀彧坐镇中枢无法轻离,曹操将这位以“算无遗策”、“明哲保身”着称的“毒士”紧急召来前线,意味着局势已到了需要最顶尖、也最无情之智慧来审视的关头。
灯中火苗劈啪作响,曹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诸公......”
拿起夏侯惇的帛书,他轻轻扬了扬:“元让(夏侯惇)从徐州送来的急报,你们都看过了。元让为人,诸公深知,绝非轻浮之人,无的放矢、谎报军情之辈。他说在下邳以南发现大队淮军骑兵踪迹,去向西南......此事,尔等如何看?”
他将帛书放下,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宿州”、“沛国相县”的位置。
“此处,乃彭城西南门户,也是我军大本营谯县、乃至许都的要冲。若淮军真有奇兵至此,意欲何为?我军如何应对?”
帐内静了一息,四位谋士表情各异,却都是一言不发。这几年曹操性情大变,并不似以前那般从善如流,所以献策需要谨慎措辞。
过了半晌,还是程昱率先出列拱手。荀彧镇守许都、荀攸被派去了宛城对抗刘备、郭嘉已死,现在他便是随军的首席谋士。
程昱性格坚毅,说起话从来都是斩钉截铁:“丞相,淮军惯用疑兵、疲兵之计。当初袁耀与刘勋在庐江郡争夺舒县之时,便大量使用过疑兵之计!”
“所以......此部骑兵,数目未必真有五千之众,其去向也未必真是沛国。即便真是,以其兵力,想要拿下沛国也是极难。所以,在下认为,彼辈目的,无非是扰乱我军心,牵制我军力,为寿春守军争取时间!”
曹操手捻胡须不置可否。
程昱顿了顿,眼中却寒光一闪:“我军已经半数渡江,当务之急,绝非自乱阵脚,被区区疑兵所慑。”
“臣以为,应当全力猛攻寿春!一来,可试出江轩守城之决心与淮军剩余实力。二来,若寿春防御空虚或士气不坚或可一鼓而下!”
“只要拿下寿春,擒杀江轩,则淮河北岸尽在掌握,所谓奇兵不攻自破。届时,再遣曹纯将军率虎豹骑精锐,沿归云河旧道急速向西,打通与妙才将军左路军的联系。”
“左路军但有粮草接济,必可稳守待援,与我主力形成东西夹击合肥之势!此乃破局关键!”
程昱的策略激进而直接,核心在于“以攻代守”,通过强大的军事压力迫使淮军露出破绽,并试图重新连接已失联的左路军。这是典型的“优势兵力下的正面破局”思维,充满了曹军一贯的自信与凌厉。
程昱认为,曹操既然已经让夏侯渊左路军冒险突袭合肥,那么便不能半途而废。更不可因为一些小的变化便自乱阵脚,改变策略。如此夏侯渊的左路军便真的会陷入绝境。
曹操对程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毛玠:“孝先(毛玠)以为如何?”
毛玠性格稳重,他抚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程公之言,自是正理。”
随即,他话锋一转:“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当虑胜,亦当虑败,更当虑万一。元让将军之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庞统用兵向以诡谲着称,再加上淮南拥有东莱水军,从辽东运输马匹或骑兵部队并无不可。若其真有一支骑兵部队穿插至我军侧后,即便不能阻断大军,袭扰粮道、遮蔽战场、甚至威逼谯县祖地,则我军心必乱,后路堪忧......”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曹操:“丞相,恕我直言。我军深入淮南,士卒久战疲惫,今又骤闻后方可能遇袭,士气已挫三分。”
“寿春城坚,江轩智勇双全,急切难下。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月,而侧后真有淮骑袭扰,粮道不继,则危矣!”
“臣愚见,不若大军暂返北岸,依淮水为屏,先稳阵脚。同时,可遣虎豹骑一部,火速北归谯县,一则震慑可能存在的淮军游骑,护卫彭城左翼。二则巩固根本,保大军退路无虞。如此,我军进退有据,可立于不败之地,再徐图寿春不迟!”
曹操双目微闭,并不答话,但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毛玠的策略趋于保守,核心在于“先为不可胜”,优先确保自身安全和退路,尤其强调了对“谯县”这个曹操家族根据地和象征意义的重视。这反映了他作为传统士大夫对“根本”的看重,以及对当前军事冒险态势的忧虑。
但他话中的隐含意思也十分明显。如此做,便等于放弃了夏侯渊的左路军,也就是说毛玠认为,夏侯渊左路军已经不可救援了......
以曹操的谋略怎能听不出,他自然心中有些不快。
第696章 临淮对垒(七)
大帐外寒风呼啸,大帐内却宁静似水。
曹操依旧没有表态,他的目光落在了年轻的司马懿身上:“仲达,你有何见解?”
司马懿似乎早料到会被询问,从容欠身,声音平稳清晰:“回丞相,程公、毛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道,懿受益匪浅。”
“以懿浅见,程公所言‘试寿春之防、通左军之联’,确为当前要务。寿春乃淮南锁钥,其虚实不可不察。”
“而左路军乃丞相手足,其安危不可不问。当先依程公之策,猛攻寿春,一探究竟。若城防果坚,一时难下,再行毛公稳守之策,亦不为晚。两者相较,先急后缓,先实后虚,或可兼顾。”
司马懿的回答极为圆滑,看似综合了程昱和毛玠的意见,实则更偏向支持程昱的主动进攻方案,只是措辞委婉,留有回旋余地。
这也符合他初入核心、谨慎观察、不轻易暴露真实立场的作风。他支持进攻试探,也暗合了曹操内心或许尚存的一丝侥幸,万一寿春好打呢?万一左路军还在坚持呢?
曹操手捻胡须,目光有些阴冷的盯着司马懿。他的回答和所想竟然与自己极为相似。是有人透露,还是他居然猜到了自己心中所虑?
不由得,曹操想了起荀攸当初指责司马懿的话:“司马懿所言并非正途,此人向来做事稳妥谨小慎微,今日却故意迎合上意兵出险招,明公应当详查!”
“难道此人真的是故意逢迎?”曹操心中暗自琢磨,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挥了挥手,令司马懿退下,随后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了始终沉默的贾诩身上。
“文和......”曹操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期待。
“你从许都来,一路所见,心中所思,必与身处前线者不同。对此局势,你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贾诩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看曹操,又缓缓环视了一下程昱、毛玠、司马懿,最后,在众人注视下,他竟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禀丞相,在下尚无定见......”贾诩的声音干涩低沉,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
“连日赶路,信息纷乱,需再思量。诸公之论,皆有其理,容诩细细揣摩。”
他竟是以“没想好”为由,拒绝了在此刻发表意见!
程昱眉头一皱,有些不高兴此人的反应。毛玠则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贾诩居然敢直接拒绝曹操的询问。而司马懿躲在黑暗中眼帘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曹操深深看了贾诩一眼,目光复杂,有探究,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了悟。
他知道贾诩的性格,此人不言则已,言必中的。他此刻不言,绝非真的没想好,要么是觉得所言不合时宜,要么是......所谋太过惊悚,不宜当众宣之于口。
“也罢......”曹操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文和车马劳顿,且先歇息。诸公也请回营,各安本职。明日......再行议论。”
“诺!”程昱、毛玠、司马懿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大帐,贾诩也缓缓起身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开。
大帐之内又只剩下了曹操,他捻须看着几人的背影目光阴沉如水。
一个时辰后,曹操命人再次请来了贾诩。
“文和......”曹操起身迎出大帐。
贾诩身形微顿,急忙行礼。礼还未成便被曹操拉着他的手进入帐内。
“此时夜深人静,处已无他人......”曹操低声道。
贾诩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其轻微,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充满了无尽的无奈。
“丞相既垂询,在下便只能试言之......”贾诩走近几步,望向那幅错综复杂的地图。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寿春,而是缓缓扫过整个江淮大地,扫过汝南、颍川,扫向更北方的河北。
“诩在许都,临行前,曾与令君(荀彧)深谈。”贾诩缓缓开口,不再有之前的敷衍。
“令君忧心如焚,非止于淮南战事。河北三郡民变,乃冰山一角。府库空虚,新钱壅滞,商路断绝,民间粮价飙升,已有易子而食之谣言。”
“而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曹操眉头紧皱,不自觉的坐在了椅子上。这些事他都知道,只是现在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曹操难以抉择。
贾诩缓缓坐在下垂手。
“祸根便在‘困于经济,失于人心’八字。淮南袁耀,所恃者非独甲兵之利,更在转运司、在粮票、在洞察许都士族、新贵的心思上。此等绞索,缓缓收紧,使我中原自内而外渐失活力,朝堂上下相互倾轧,士族百姓逐渐对立,这比之兵甲更要厉害数倍!”
曹操身形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贾诩继续道:“诩一路南来,见沿途郡县,民生凋敝,官吏面带愁容,士卒有思归之色。”
“这与当年丞相起兵讨董、靖平北方时,百姓箪食壶浆之景已恍如隔世。”
贾诩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曹操心上:“此乃大势渐失之相,丞相身在前敌,或未深知其切肤之痛......”
沉默,曹操一言不发,额头上竟然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贾诩停顿了很久,直到曹操挥手让他继续才道:“今观淮南之局,丞相身在其中,或为兄弟之义、或为父子之情,乃至......个人威望所困,如雾里看花,难见全貌......”
这便是直接指责曹操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过分沉溺于个人威望的得失,兄弟和父子之情而失去判断力。
曹操终于侧过头,看着贾诩的侧脸,足足过了半晌后才叹了口气:“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请文和请直言。”
贾诩想了想,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虚点向东淝河与滁河之间那片区域。
“左路军,已一月无确切消息。最后一次确报,乃是于禁战死归云河,粮道被断。此后,便只有零星溃卒传言,或被淮军俘获之逃兵口供,皆语焉不详。丞相心中,其实早有判断,只是不愿信,不敢信......”
曹操脸上愈发难看,贾诩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贾诩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句曹操最怕听到、也最可能接近事实的判断:“以袁耀、庞统之能,以淮南军民死战之心,以断绝粮草后大军之必然困境......诩以为,妙才将军左路军,此刻恐已凶多吉少。”
“非是诩咒诅大将,而是综观情报,理性推断,其生还之机,百中无一。此时即便曹纯将军率虎豹骑侥幸突破淮军阻截,打通至归云河旧道,所见恐怕也非苦守待援之友军,而是......一片废墟,或严阵以待之淮军新防。”
第697章 临淮对垒(八)
风越来越大,不一会天空上竟然飘起了雪。寒风夹杂着无数雪花涌入大帐,令曹操和不由得又将身上的皮裘紧了紧。贾诩拿起旁边的铁棍,在铜炉中搅了搅,让温暖的火光更旺了一些。
曹操的呼吸明显比刚才粗重了许多,手指也紧紧攥住,指节有些发白。贾诩的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使他终于开始真正审视面前的困局。这位天之骄子,乱世枭雄,终于开始放弃幻想,真正计算得失。
“此战打了半年,这半年之得失明公自然心中有数......”贾诩微微摇头。
“我军与袁耀在淮南大战,刘备却趁机窃取江陵,如今又偷袭襄阳得手,与陆逊合兵进攻宛城。虽退却,但大势已成,此乃心腹大患!”
“他表面与刘璋联手夺取汉中,心里想的必然是西川。而刘璋暗弱,岂能抵挡刘备虎狼之师?我们如果继续和袁耀打下去,即便是胜了,迫使袁耀撤往江南,恐怕刘备也会成为新的大患!”
曹操目光眉头深锁,眼睛却已经定在了地图上长安的位置。
“西凉马腾不尊王化,衣带诏之事难道明公忘了?”贾诩语出惊人。
“如果刘备取得西川,再与马腾联手东进长安,我军如何抵挡?”
曹操叹了口气,贾诩所说他已想到了......
“这只是其一也......”贾诩重新落座。
“其二,后方经济糜烂、民生凋敝,淮南粮票风波正在加速扩散。各地钱法崩溃,税收艰难,不仅百姓,甚至是各地士族豪强也已经颇有微词。”
“如此下去,明公根基不保,如何一统天下?”
贾诩从怀中缓缓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曹操:“这是我来之时荀令公写的书信,他言如果明公一意孤行,便不将此信交给明公......”
曹操伸手接过书信,他与荀彧现在隔阂颇深。但即便如此,曹操也不得不承认荀彧的治国才能。
缓缓展开书信,里面居然是各地上报的征调粮草、以及税收情况。曹操只是看了几眼便已经脸色大变,因为如果按照上面的数字计算,再打下去,恐怕他的大军粮草军需都无法供给。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为何不早报?”曹操拿起信有些惊讶的问着贾诩,但随后便明白了问题所在。并不是荀彧不报,而是这段日子自己因为心中对荀彧有气,根本没有相信他报上了的一些信息。只是全当荀彧故意用假情报吓唬他,强令他回兵而已。”
贾诩并未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道:“其三,淮军在辽东根基日益稳固,我军后方不稳。淮南有海路优势,四处袭扰我沿岸各地,曹仁将军疲于奔命到处应付,长此以往必然会被对方抓住机会。淮军败,大不了上船退走,若曹仁将军败,则大事坏矣!”
他又手指移向徐州方向:“夏侯惇将军所报淮军骑兵,无论其数是否确为五千,其向西南运动之意图,极为明显,其目标必然是沛国相县。相县若失,彭城便被两面夹击。而彭城若有意外,我军整个腹地全都会暴露在淮军的兵锋之下。倒时,恐怕中原震动......”
曹操默不作声,但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一般。贾诩说的都对,而且毫无反驳的余地。作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战略家,曹操不可能看不到这些隐患。只是彻底击败袁绍,通天的权势冲昏了他的头脑!仿佛唾手可得,夺取天下的理想,让他看不清现实。
如今贾诩的话终于让他开始正视面前的情况,重新清醒起来。
而贾诩也不再继续说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此次荀彧让他来便是要最后劝说一次曹操,让其醒悟。如不成,那也是曹氏命该如此,他贾诩也无愧于心。
两人就这般静坐,完全没有了交流。足足过了一刻钟,曹操才缓缓抬头重新看向贾诩。
“文和之语,惊醒梦中之人,但不知我现在该当如何?”曹操双目平静,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收拾了自己的情绪,开始向贾诩问计。
贾诩微微点头:“那支徐州方向出现的骑兵,很可能是乘船从辽东调去徐州的骑兵。旨在,偷袭沛国,与徐彬所部一同夺取彭城!所以必须立刻增加彭城的守卫力量,并调集各处骑兵快速支援,以免夏侯惇右翼出现问题。”
他的手指重重又敲在“寿春”与“合肥”之间的某处:“来之前荀令公与我长谈。我们都认为,如袁耀真的在淝水破妙才其声势正盛,主力必会向寿春移动。若诩所料不差,袁耀大军,此刻正在兼程北进!其意绝非仅仅解寿春之围,而是欲与寿春守军内外夹击,将我们拖死在寿春城下!”
这个判断比程昱、毛玠的设想更加大胆,也更可怕。
“你是说袁耀可能从江南调动所有军队来寿春与我决战?”曹操不禁有些惊愕,他内心依然认为自己兵力占优,袁耀不敢与他正面对决。
“明公,袁耀如果真的率大军前来,根本不用与我军交战,只是高墙深壕对垒便可。现在是我们耗不起,并非他们。”
“丞相!”贾诩将对曹操的称呼从明公改为了丞相。
“此已非一战一役之得失,乃天下大势、国力消长、人心向背之较量。我方已露败象,非将不勇,兵不精,乃庙算已失先机,根本已受动摇。继续顿兵寿春坚城之下,即便能下也必是惨胜,届时师老兵疲,后方糜烂,若袁耀主力真的猝然杀到,或彭城有失,恐有倾覆之危。”
他微微躬身,说出了最终的建议,那建议冰冷如刀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诩愚见,寿春不可再攻,攻则必陷泥潭。战局,已不可挽回地糜烂。当务之急,非是求胜,而是......止损,求存。”
“请丞相,即刻下令,全军有序北撤,重返淮河北岸,以大河为屏稳住阵脚。主力回师谯县,稳固根本弹压四方。”
“同时......遣使与袁耀接触,尝试议和,哪怕暂时忍辱割地换取时间。然后,全力整顿内部,安抚百姓,平抑物价,恢复民生,稳固河北。待元气稍复,内部绥靖,再图后举不迟!”
“此刻退,虽伤威望,损颜面,但可保大军骨干,保中原根基。此刻不退......”
贾诩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曹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从寿春移到淝水,移到合肥,移到那片代表左路军的空白,又移到沛国、谯县,最后,痛苦地闭上。
贾诩的分析,条条冰冷,句句锥心。
没有兄弟之义、父子之情的干扰,没有个人威望的顾虑,甚至没有对军事细节的过多纠缠,直指战略层面的根本失败和系统性的危机。他不仅判断了左路军的命运,点出了袁耀主力的潜在威胁,更将经济崩溃、后方不稳这些曹操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噩梦,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退?与袁耀和谈?承认这次倾国之力的南征彻底失败?
这对于刚刚加封魏公、志在天下的曹操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奇耻大辱。这要如何向战死的将士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他那颗骄傲无比的心,在剧烈地抽搐、抗拒。
不退?贾诩描绘的那种“倾覆之危”,像冰冷的幽灵缠绕着他。
荀彧的警告,夏侯惇的急报,各条战线的僵局坏消息,还有对夏侯渊下落的可怕预感......这一切都似乎在印证贾诩的判断。继续下去,真的可能将二十万中原精锐,乃至曹氏集团的未来,葬送在淮南这片泥泞水泽之中。
良久,曹操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中既有解脱也有一丝悲凉。
“袁耀小儿,居然有如此之能,我小看了他......”
第698章 临淮对垒(九)
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初十,清晨。
寒霜覆盖着淮河两岸的原野,泗口渡南岸的曹军大营在晨光中苏醒。中军大帐的帘幕被掀开,曹操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外面披着黑貂大氅,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痕迹,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透露着昨夜思绪的激荡。
他没有召集众将进行大规模的军议,只是平静地唤来了几名核心将领与谋士,程昱、乐进、曹纯,以及匆匆从下蔡前线赶回的张辽。
“文谦(乐进),”曹操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寿春城坚,不可骤下。从今日起,你总领攻城诸事。调两万士卒于城西、城南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打造云梯、冲车、井阑。声势要大,要让城内的江轩以为,我军决意长期围困,强攻破城。”
乐进抱拳:“末将领命!定教淮军日夜不得安宁!”
曹操这是要做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样子,掩饰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他继续道:“此外,从各军抽调民夫、辅兵,在淮河沿岸多设浮桥,广立营寨,做出后续大军仍在源源不断渡河南下的姿态。”
这道命令让程昱眼中精光一闪,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却并未出声。
曹操的目光转向曹纯:“子和,虎豹骑乃我军锋锐,困于城下非其所长。你即刻率本部一万虎豹骑,以最快速度北返谯县!”
曹纯一怔:“丞相,谯县并无警讯......”
“防患于未然。”曹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元让在徐州所见淮骑,去向不明。谯县乃我军根本,不容有失。你回去后,一则震慑地方,确保谯县以及沛国安全。二则,派游骑广布谯县以南、以东,探查淮军踪迹,尤其注意可能来自徐州方向的袭扰。若有小股敌军,务必歼灭。若遇大队,即刻来报,固守谯县,不得浪战!”
“诺!”曹纯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对曹操的命令向来执行不贰。
“文远,”曹操看向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下蔡血污的张辽。
“下蔡之事,非你之过。淮军凭坚城死守,攻坚本就不易。你部伤亡颇重,暂且撤回中原休整。”
他顿了顿:“现任命你兼任沛国相,总督沛国、彭城左翼防务,护住元让(夏侯惇)的左翼。我已调一万附近精兵前往沛国,那里现有五千精锐也归你节制。你快马赶去指挥,任务是守住我军东侧门户,绝不可让淮军,尤其是那支不明骑兵,威胁彭城或截断我军与徐州的联系!”
张辽已经明白了曹操的意思,他单膝跪地沉声道:“辽,必不负丞相重托!人在沛国必在!”
“好。”曹操抬手示意他起来,最后看向程昱:“仲德,你协助文谦,总揽寿春正面军务,稳扎稳打,不急不躁。一切调度,以‘稳’字当头。”
“臣明白!”程昱拱手,他已完全领会了曹操的意图,明公这是要暗度陈仓。表面的攻城架势是假,稳固后方、准备退路才是真!他甚至猜到了,那支被紧急调回的虎豹骑,恐怕不仅是保卫谯县,更是为可能的大军北撤清扫道路、提供掩护。
曹操又向几人吩咐了几句,命令他们不许将今日之事传出去,众人这才领命而去。
曹操独自站在帐前,望着远处以及更东方尚未散尽的晨雾。他知道,自己做出的是一个痛苦而屈辱,却可能是唯一正确的决定。他从不怕失败,但这次却有些不甘。
“下去传令。”他低声对身旁始终如影子般侍立的许褚道。
“全军各部,除乐进所属及必要的辅兵、民夫外,今日午时起,分批拔营,有序北渡淮河。渡河后按行军先后顺序向谯县进发。喧哗者斩!慌乱者斩!违令者斩!胡言乱语动摇军心者斩!”
“诺!”许褚重重抱拳,转身去传令。
真正的撤退,在看似积极备战的烟幕下,悄然开始。曹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最高统帅的意志下,开始艰难地逆转方向。
安排完军事部署,曹操回到帐中,铺开绢帛,开始书写一道道发往四面八方的命令。这些命令不再局限于战场,而是指向更广阔的政治、外交、经济层面,展现了一个成熟统治者面临危机时的全面应对。
他首先给坐镇长安的司隶校尉、京兆尹杨沛去信。
杨沛此人,史上以严猛着称。历史上,曹操西征马超、韩遂时,关中诸将竞相馈赠,唯独杨沛献上干桑椹,曹操大喜,知其清廉能干。后杨沛任邺城令,执法不避曹洪宾客,深得曹操赏识。如今他正在长安,替曹操经营关中。
曹操在信中写道:“西凉马腾,不归王化,羌胡狼顾,袭扰边疆。公素以刚严闻,可与钟繇商量,持节督关中诸军。明赏罚修守备,广布耳目,紧盯陇西动静。凡有异动,无论羌、汉,可先制后奏。至关中粮秣,除保障本镇外需尽力筹措,东援许都,以解燃眉之急。此事关乎根本,卿其勉之!”
他这是将西北防务和物资筹措的重任,交给了杨沛和钟繇两人。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中原在淮南粮票事件中损失颇大,曹操必须调受影响较小的关中物资支援许都,这样才能安抚地方百姓。
接着,他又以朝廷名义,草拟了两道诏书。
一道发往荆南孙权,大概的意思是:“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吴侯孙权,忠亮雅正,明允笃诚,屡挫江夏,威震荆南。今特进孙权为镇南将军,假节,领荆州牧,督扬州之会稽、吴、丹阳、豫章、庐陵五郡军事,开府仪同三司。”
这便是将孙权赤裸裸的放在火上烤,挑拨他与刘备、袁耀的关系。曹操不仅将袁耀的地盘封给了孙权,还任命其为荆州牧。要知道,现在荆州的江陵、襄阳两处重地都在刘备手中,而江夏却在淮南踏浪军陆逊的统治之下。
曹操面露冷笑,孙权想蹲在荆南坐观成败,他偏要让孙权成为自己的棋子。此诏书一旦到了荆南,孙权即便是想偏安一隅恐怕也难了。
想了想,曹操又写了另一道诏书发往益州和汉中,主要内容为:“益州牧刘璋、宁辑将军张鲁,皆汉室藩篱,守土有责。当此国家多难,宜各安疆界,息兵养民,共扶社稷。”
“着即刻罢兵,各遣子侄一人入朝侍奉。若再构衅相攻,即视同逆节,朝廷当遣天兵共讨之!”
这是赤裸裸的拉偏架和威胁。谁都知道张鲁在刘璋和刘备的夹击下岌岌可危,这道命令表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强行给张鲁续命,让刘璋和刘备无法全力吞并汉中。
只要刘璋不出兵,张鲁便能挡住刘备的西进。
第699章 临淮对垒(十)
写罢诏书,曹操沉吟片刻,又写下一道手令。
这是准备八百里加急送往许都尚书令荀彧处的一道命令:“文若,淮南相持,粮秣为艰。闻河北、中原多地粮价腾涌,民有菜色。着即开冀、兖、豫、诸州官仓,平价售粮食,赈济贫乏。”
“严查各地大姓、商贾囤积居奇、操纵粮价者,不服政令者数家,严惩不贷!”
“抄没所有家产以充军资、赈灾。此事需雷厉风行,可任命满宠为之,以安民心!”
“另,我已手书钟繇、杨沛,速调关中囤粮,经河东、河内,急运洛阳、邺城,平抑物价,稳固根本。曹子孝(曹仁)已奉命带兵前往邺城,总督河北军事,讨平乱民。地方之事,尔可临机专断,务必确保中原无虞!”
这道命令,直指当前最致命的经济和社会危机,手段狠辣果断,显示曹操已决心不惜代价先稳住后方。而从渤海郡调回与东莱水军纠缠的曹仁,却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样,曹操便等于将整个渤海郡让给了淮南的东莱水师,任其自生自灭。相比河北大局的稳定,一个沿海郡曹操并不在意。
最后,曹操想了想在最后面写到:“调刘子扬(刘晔)速来寿春前线。”
这便是曹操准备用来和袁耀扯皮的人选。刘晔本就是淮南九江郡人,往昔谈判与袁耀多有走动,用他总比别人来的方便。
就这样,一道道命令如同蛛网般从曹军大营散发出去,指向曹操集团统治的各个角落。他在试图用庞大行政资源和政治权谋,为军事上的撤退构筑一道防线,并埋下未来反击或至少稳定局面的棋子。
接下来的两日,寿春城外的景象颇具迷惑性。
乐进、程昱指挥着两万曹军,热火朝天地挖掘着又深又宽的壕沟,这些壕沟并非紧贴城墙,而是在弓弩射程外,呈半包围态势,似乎意在长期封锁。
一座座夯土营垒拔地而起,高出地面甚多,其上旗帜飘扬,日夜都有士卒巡逻。淮河岸边,更多的浮桥在搭建,无数民夫搬运着木料,人声鼎沸。打造攻城器械的营地更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巨大的云梯、楼车轮廓初现。
每夜淮河渡口都灯火通明,无数火把将整个东方映的如同白昼一般,好似曹操大军正在全力渡河一样。而私下里,曹军的大队却从另外几处浮桥悄无声息开始急速北渡,他们不点火把,连夜行军,十分隐秘。
整整两天,江轩都住在城楼上观察着曹军的动向。寿春被围,他兵力不足又没有骑兵,根本无法出城浪战,于是便只能站在城楼上观看敌情。今日黄昏,是寿春各防区官员的定期会议时间,袁明、刘馥、张怀、卫明都到了城楼。
“看来曹军这是要长期围困,并不准备一鼓作气了。”寿春太守刘馥看着城外那连绵的工事和越来越多的“旗号”沉声道。
“敌众我寡,彼辈倚仗兵力,欲以工事锁城,以器械破墙,乃是正道。”卫明捻须点头。
刘馥看向江轩:“敌军分营驻扎,或是有部分兵马调往他处?是否可以多派斥候?”
江轩还未等回答,袁明却先摇了头:“前几日曾经试探,但曹军游骑封锁甚严,尤其对我出城通道看管极紧,探马难以远出,淮河方向更是无法靠近......”
这正是曹操想要的效果。他用两万部队和大量辅兵,营造出大军仍在积极备战的假象,牢牢吸引了寿春守军的注意力,封锁了其侦查渠道。而真正的主力,包括最精锐的步兵和大部分骑兵,已经在夜色的掩护和周密组织下,一批批悄然北渡淮河,在北岸重新集结。
整个撤退过程井然有序,显示了曹军极高的纪律性。乐进率领的两万精锐,则按照曹操密令,稳稳地驻扎在南岸新修的营垒中,成为全军最后的殿后部队,同时也是继续迷惑淮军的“诱饵”。
江轩看了看众人才道:“这几日我仔细观看曹军动向,虽然其修筑工事、打造工程器械颇为积极,但这其中却有着一丝怪异!”
江轩手指着寿春城南官道方向:“曹操在城南官道上挖掘了大量壕沟,砍伐树木封闭道路,但却不住兵、不设营垒,这便是其一。”
“如果曹军真的围城,南方官道必然要设立营寨阻断合肥方向来的支援。只封闭道路,不设营垒更像是为我军北上制造一些麻烦,而非彻底围城。”
他随即又指着淮河渡口方向:“其二便是渡口。这几日每晚那里都灯火通明十分繁忙,好似有大军正在抢渡。但此时寿春已经被其围困,曹军完全可以安稳渡河,逐步展开,为何非要选在黑夜之中,做此忙碌之举?”
“我料曹操恐怕别有所图......”
众人纷纷点头,但却都无可奈何。
寿春守军缺乏骑兵,兵力弱势,根本不能出城与曹军野战。再加上曹军围困甚严,现在就算是一只鸽子都无法飞入城中,城内想要核实淮河北岸的真实情况根本没有可能。
江轩即便判断曹操可能在调整部署,分兵他顾,也只能继续严令各部提高警惕,加固城防,准备迎接残酷的攻城战。
“也不知合肥方向的战况如何......”一直没说话的张怀轻声叹息。
归根结底,寿春的命运依然取决于合肥之战的结果,众人的目光也都不约而同的望向南方。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而紧张的对峙中,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曹操主力已基本偷偷撤回了淮河北岸,并开始向谯县方向稳步后退。
而曹纯的虎豹骑也已经到达了谯县,并开始向周边巡弋。只是沛国方向依然没有消息传来,令曹操有些心忧。
十二月十五,清晨。
寿春城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骑兵部队,曹军在城南的工程部队被他们轻易击败。号角声连绵不绝,那支骑兵部队犹如潮水一般漫过曹军挖掘的工事,十分轻易地便将寿春城周围得曹军守卫部队一扫而空。
几千曹军士卒玩命般的向大营狂奔,而这精锐的骑兵部队一直追杀到曹军大营门前才悻悻而归。
闻声而来的寿春守将们纷纷到城楼上观看。随着战事结束,那支骑兵部队靠近寿春城,众人才看清旗帜。随即,整个寿春城墙上的守军都爆发出震天动地般的欢呼声。
红色镶着金边的旗帜上写着:“淮南踏雪卫”!
第700章 临淮对垒(十一)
阳光下,一名年轻的踏雪卫将领快马来到城下,随后向上面拱手道:“奉大都督之命,前来给江司长传信!”
他从箭囊内抽出一支雕翎箭,随后掰断箭头,将一份书信绑在上方。
“嗖!”无头的箭支便射上了城楼。
随后那名踏雪卫将领转身回转队伍,一声呼和,号角声响起,数千踏雪卫快速向码头方向移动。散在平原上的曹军急忙收拢队形,而大多数都进入了营寨和工事后躲避。
这便是骑兵的优势!
城楼之上,士卒匆匆将射上来的箭矢呈给了江轩。江轩全信件,展开观看。只是用眼睛扫了几行便喜上眉梢。
“诸位,淮南侯亲率江南十万援军已经北上。五日前在淝河一线津全歼了夏侯渊的七万左路军,如今已经到达寿春以南十里处!”
城楼上众将先是愕然,但马上便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曹操左路军被歼灭,江南十万援军到达,这意味着历时半年的袁曹淮南之战,形势已经逆转!
江轩笑着将白翠微的手书给众人传阅,随即下令各部向西门集结,准备迎接淮南侯袁耀的大军到来。
下午,城南方向鼓声和号角声响成一片,淮南的主力到了。
紧接着,地面开始传来隐隐的震动,起初如远处闷雷,渐渐变得清晰、整齐、沉重。南方的天空下,扬起了漫天的尘头,那尘头宽广无比,接天连地,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寿春方向推进。
寿春城头,钟声长鸣!所有守军和百姓都上了城墙,他们眼神热切地望向东方,都在等着那杆大旗的出现。
江轩在亲卫簇拥下疾步登上城楼,拿出千里镜极力远眺。
尘头越来越近,低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尘埃传来,那号角声不同于曹军的苍凉呜咽,而是更加清越昂扬。紧接着,一面巨大无比的旗帜的顶端,在尘烟之上缓缓浮现。
那是一面赤红色的大纛,在冬日的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大纛之下,是无边无际的、移动的森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沉默如山的先登营。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身着黯旧却洗刷干净的铠甲,手持长枪大盾,步履沉稳如山。他们没有喧哗,只有无数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前方,仿佛饥饿的狼群。他们经过的地方,连风都似乎变得凛冽。这是淮南的刀锋,最擅长啃最硬的骨头。
紧随其后,是红色朱雀旗的朱雀营。经历淝水血战后补充休整的他们,士气如虹,行列严整,长枪如林,弓弩如云。
中间,是赤潮翻滚的龙骧卫。三千龙骧卫,人皆覆精甲,红色的盔缨连成一片汹涌的火焰。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迈着统一的步伐缓缓前行。这是袁耀的亲军,也是淮南的象征与巅峰。
而在这滚滚向前的洪流中央,众星拱月般护卫着的,是一辆四匹雄健白马牵引的青铜轺车。车上矗立着那杆最高的赤金大纛:“扬州牧、骠骑将军、淮南侯袁”。大纛之下,一人身披金甲,外罩猩红织锦斗篷,手按剑柄,傲然屹立。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面目,但那顾盼自雄、威凌天下的气度,已然笼罩了整个战场。
城上众人欢呼声此起彼伏、声震四野,袁耀亲自来了,这也就是说与曹操的决战开始了!
随后各卫旌旗之下,将领顶盔贯甲,意气风发。各色旗帜如同海洋一般滚滚向前,令人应接不暇。
队伍中,还有不少山越战士的身影,他们体格精悍,装束与汉军不同,背负强弓,眼神锐利如鹰,安静地行走在队列外侧,显然已然成为这支大军有机的一部分。
再之后,便是无数的辎重队伍,各式车辆的队伍绵阳不尽。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淮南侯袁耀,亲率近十万得胜之师,抵达寿春!
整个寿春东城城墙沸腾了!压抑了数月之久的恐惧、紧张、疲惫,在这一刻化为狂喜的洪流。士卒们抛起了头盔,挥舞着刀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许多老兵更是热泪盈眶,他们知道,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胜利的天平已彻底倒向淮南!
先登营、朱雀营各带五千护军向东门进发,他们将护卫在寿春东门之外,背城与曹军作战。如此布置意图已经昭然若揭,淮南将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开始采取主动攻势。
其余部队在寿春城南扎营,袁耀则在龙骧卫的护卫下与手下将领进了寿春城。
“参见淮南侯!”寿春府衙之内,众人齐声行礼,脸上皆是喜色。
袁耀已经迫不及待的脱了那一身金甲换上了便装。他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众人,只是摆了摆手。
“大伙都辛苦了。”袁耀面露微笑。
众人相视而笑,有不少战将已经半年不见,忍不住互相打起了招呼。
袁耀也不介意,如此艰难的大战持续半年之久,这些属下恐怕早已憋的难受,让他们放松一下也好。
“袁明,你怎么还胖了?”袁耀指着五军卫指挥使袁明笑道。
袁明立刻出列回答:“属下奉命守卫寿春,这半年来都不曾出城一步。每日都是枯坐在衙门里,看公文、吃、睡以外别无他事,所以......胖了些......”
他这便是自谦的话,守卫寿春责任重大,袁明这半年可谓殚精竭虑。实际他的身形并未有什么变化,他也知道袁耀是拿他打趣而已。
众人哄堂大笑。
而袁耀则看向断潮卫指挥使张怀。
“张怀,你水军在颍口大败曹军,为淮南争取了时间,可谓大功一件!”
张怀欠身施礼也不娇气:“谢淮南侯,还请淮南侯为我断潮卫多分些战船。这几年丹徒造船厂一直都在为东莱水军营造海船,我们这些内河水军获得的新船实在太少了......”
袁耀哈哈大笑:“你这人,当真会找机会,好好,明年我便名丹徒造船厂提高你们内河水军的造船额度便是。”
张怀立刻满脸笑容,但机会难得,他要趁着袁耀高兴赶紧提要求:“禀淮南侯,此次战事结束,可否调我去东莱水军学习海战之法......”
“哦?为何?”袁耀大感兴趣。
张怀立刻严肃道:“当初在淮南学院,学习地理知识才知这世界广阔。我想以后率淮南侯所说的海军,替我华夏开疆拓土!”
第701章 临淮对垒(十二)
深夜,寿春淮龙殿。
由于城内各地兵源众多,彼此混杂,为了袁耀的安全,无奈间袁耀被白翠微拉到了淮龙殿居住。这还是当年袁术修建的宫殿,他死后,袁耀便再也没有住过这里。
袁耀穿了一身舒服的便装,是白翠微从江南带来的一套墨色绣金常服,坐于主位。下首左右,分别坐着白翠微、江轩、庞统、雷勇四人。铜炉中的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几人现在也没了会议时的严肃与拘谨,更像是朋友间的闲聊。
“我的茶肯定不如宁儿泡的好,夫君莫要嫌弃。”白翠微笑着将袁耀面前的茶杯斟满,语气十分轻松地调侃道。
江轩和雷勇都是甲一班的同窗,自然不是外人。而庞统作为军事祭酒更是袁耀信任的亲信,于是白翠微也颇为放松。
袁耀做出了一个颇为尴尬的微笑,然后急忙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表情。
“嗯......踏雪卫游骑已回报......”庞统率先开口,算是给袁耀解了围。
“淮河各渡口,尤其是泗口主渡,曹军防御极为严密。沿河高筑壁垒,多设箭楼,游骑根本难以靠近侦察。不过,擒获了几名落单的曹军斥候和民夫。分开讯问,口供基本一致。”
“这五日来,曹军一直在持续渡河北返,尤其是夜间,渡河规模很大。他们是被留下殿后、继续虚张声势而已,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坚持两日,便可自行寻机北撤......”
江轩指尖轻敲案几沉吟道:“如此看来,曹操绝非仅仅调整部署。他白日在城外大张旗鼓挖壕筑垒、打造器械,实为疑兵之计,意在迷惑我等,为其主力撤退争取时间。如今看来,其主力恐怕已大部北渡,留在南岸的,应是以乐进、程昱为首的殿后部队,兵力......估计最多两万。”
庞统微微颔首羽扇轻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曹操用兵,向来讲究进退有据。淝水惨败,左路军尽没,他即便没有消息,肯定也有了准备。”
“我军挟大胜之威,十万之众兵临城下,其若再顿兵坚城之下,一旦被我内外夹击,则有全军覆没之危。此时果断北撤,虽伤颜面,却是保存实力之上策。其白日的举动,乃是‘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的高明欺敌之策。”
袁耀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堂中悬挂的巨幅淮南地图,最终定格在横亘的淮河之上:“如此说来,曹操确已存退心,甚至可能已退走大半。那么,接下来,我军当如何?是追,还是不追?”
问题抛出,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追与不追,关乎此战的最终战果,更关乎淮南未来的战略走向。
几人都看向江轩,他是五军司司长,这种事必然要先行表态。
江轩性格务实,更关注本方实际:“主公,末将以为,不宜渡河深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淮北、汝南、乃至更广阔的豫州、兖州地域。
“理由有三。其一,我军自守合肥、战淝水、援寿春,半年恶战,士卒虽士气高昂,但体力、精力损耗极大,军械补给亦需时间补充整顿。此时若仓促渡河北进,人困马乏,恐成强弩之末。况且现在各路卫军连番血战,也需要补充兵源,重新编组,这至少需要半月时间。倒时恐怕曹军依然返回许都了。”
“其二,淮北之地,历经曹操、我军及曹军左路军反复拉锯争夺,早已残破不堪,百姓流离,粮秣难筹。我军若北上,后勤线将急剧拉长,粮草转运困难,若陷入僵持或遭曹军骑兵袭扰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他看向袁耀,语气有些沉重:“最根本的一点,以我淮南目前之力虽连战连捷,但与曹操相比依然根基尚浅,骤然吞下绝无可能。若再贪功冒进,深入曹操经营多年的中原腹地,恐如小舟入海,力不能胜,反有倾覆之危。”
“曹操虽败一阵,主力犹存,退守谯县、许都一线,凭城据守,以逸待劳,我军即便追去,也难讨大便宜,搞不好会落入其预设陷阱。当务之急,应是巩固淮南,按先前计划拿下青州,打通辽东通路,消化战果,抚恤士卒,恢复民力。”
江轩的分析立足于淮南自身实力的客观评估,强调稳扎稳打,反对冒险。这符合他作为前线统帅,对士卒状态和后勤压力的切身感受。
庞统听完点头,他是军师祭酒自然也要表态:“子远之言,老成持重,乃保国之道。”
他也站起身羽扇指向淮河以北:“但曹操新败,士气低迷,仓惶北顾,其各部之间联络协调必不如前,我军虽然困难但也需扩大战果!”
“若就这般放任其安然退守,其凭借中原人力物力,不出一二年便可恢复元气,届时卷土重来,淮南永无宁日。”
他手指重重敲在“汝阴”、“安城”两处:“我认为必须趁曹操立足未稳之机,过河收服这两处要地,夺回淮河北岸的战略支点。”
“汝阴要塞控制颍河航道,五军卫在那里曾经折损一营官兵。我军夺回后应继续扩建,使其成为淮河北岸的重要战略支点。而安城深入汝南郡,靠近平舆,占据此地便可护卫弋阳以及淮河上游,以免再蹈夏侯渊偷袭弋阳的覆辙。”
白翠微却突然指着地图上的潢川道:“雷术所报,雷绪率领义勇去了潢川,偷袭左路军粮草,也不知如今怎样。”
“白夫人放心,我已经命雷术率领五军卫第五营剩余两千卫军,和五千护军前往潢川支援,那里曹军只有五千士卒,足以应对。”江轩回答。
庞统看江轩回答完了问题才继续道:“接下来我方应继续执行战前已经拟定的计划。”
接着他的手指猛地向东移动,划过沛国、彭城,直抵青州!
“夺取青州,打通与辽东飞燕军的联系,这才是重中之重!”
雷勇双目放光,拳头下意识的攥紧。他并非中枢台大臣,所以这件事也是第一次听说。
袁耀看到雷勇有些激动,这才微笑道:“当时你在江南组建宣武军,所以商量这事时便没有招你一同商量,如今正好让士元与你说明一二。”
中枢台如今只有六人,分别为大都督白翠微、五军司司长江轩、军师祭酒庞统、内政司司长林栖梧、肃政司司长诸葛瑾、财政司司长陈群。雷勇虽然是江东镇总领,挂了左都督衔,却不是中枢台大臣,所以不知道本也是应该的。
雷勇心中一阵温暖,袁耀这是替他解围。但随即心中一动,又激动起来。袁耀这话便是一种暗示。此次他将有希望进入中枢台的重臣行列,要不然这样的会议也不会拉他来参加,还特意让庞统给他解释。
第702章 临淮对垒(十三)
庞统笑道:“雷都督此次在江南筹措大军,功不可没......”
雷勇急忙摆手:“军师太过客气了,相比各位在前线浴血拼杀,我这点功劳不值一提。”
“与曹军开战之前,中枢台曾经做过三种战争结果的假设。”庞统开始向雷勇介绍战前商定的议案,这也是帮助其他人回忆当时谋划的一种好方式。
“第一种假设,我军不敌曹军,寿春、合肥丢失,全军不得已退往江南。这是最坏的打算,所以淮南侯改秣陵为金陵,又将世子、各司衙门、官员迁往金陵。这便是为此做准备。”
众人纷纷点头,当时谋划之时每个人心中都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如果失去淮南退往江南,不仅失去了北进中原的机会,徐州和辽东也将无法固守。因为从江南派遣水师去辽东相较于从东莱出发,距离实在太远。以现在的航海技术,九死一生。曹操完全获得淮南、徐州、辽东,兵锋直至长江北岸,淮南集团以后便只能偏安一隅,想要与中原抗衡已无可能。所以袁耀才会留守合肥,宁死不走。
雷勇点头,目光却下意识看向了主位上风轻云淡的袁耀。这位淮南侯果然心存一统天下之志,即便是战死在合肥也不肯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第二种假设......”庞统继续道。
“我军与曹军不胜不败,长期在淮南对峙。那时便倾尽全国之力将曹操拖在淮南,无论是半年还是一年,两年。随后支持刘备夺取荆襄,从西面进攻曹操腹地。那刘备与曹操向来势不两立,双方有他无我,不像孙权一般首鼠两端。”
“这样便可从侧面牵制曹军,寻机而胜,这也是为何刘备能突然夺取襄阳的原因。”
雷勇皱眉凝思,他没想到刘备突然夺取襄阳,居然有淮南的支持。怪不得一向稳重的陆逊,愿意出兵帮助刘备进攻宛城。
“第三种便是最好的结果!”庞统声音提高了些。
“曹军战败,退回中原。我军将派兵夺取青州,将淮南和辽东连接在一起,这便是现在的情形!”
雷勇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眉头紧皱问道:“徐彬统帅淮北镇与夏侯惇对峙半年,双方兵力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我们能去哪里调动部队北上青州?”
庞统面露微笑:“雷都督可还记得果然的骁骑卫?”
“骁骑卫?他们只有三千骑,不是前往徐州参战了吗?”
“并非如此......”庞统摇头。
“骁骑卫开战前便已经秘密前往东莱,安旭在辽东大肆购买军马,通过东莱水师运送到青州,他们在那里秘密补充、训练已经有半年之久了!现在足有一万骑兵可供使用!”
雷勇面露惊讶,没想到中枢台早在开战之前便有了如此布置。那可是一万骑兵,作为战略机动力量,绝对可以改变战局!
“淮阴营指挥使唐真,以及征调的琅琊国、东海郡五千护军,共计一万人,始终都在琅琊国开阳城秘密隐藏,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庞统语速加快:“曹操为南征,抽调各地精兵,辽东战事又牵制其大将曹仁、曹洪,青州本就空虚!”
“而我方早已布下疑兵,令骁骑卫派遣一千轻骑假扮大股骑兵向沛国绕行,造成要夹击彭城的假象。”
“彭城乃是中原门户,曹操绝不敢拿它冒险。得知消息他必然调集剩余军队向沛国集结,这样青州方向的防御便更加空虚。”
“而此刻,骁骑卫主力九千精骑,应已与唐真将军的淮阴营及征调的护军部队汇合,秘密北上!”庞统的手指狠狠戳在青州地图上。
“配合东莱水师沿海策应,水陆并进,可打青州守军一个措手不及!青州临海,曹军兵力薄弱,又无大将坐镇,如何抵挡我养精蓄锐已久的骁骑卫铁骑与善战之淮阴营?”
“只要拿下青州,我淮南地盘便与辽东经由海路彻底连通!辖境直抵黄河南岸!届时,以沛泽、泗水故道等沼泽水网为天然屏障,足以抵挡曹军自兖州方向的反扑。如此,东线得一州之地,西线取得淮北桥头堡,此次南征之战,我方便是全胜!”
这个的策略,是典型的“声东击西”与“趁虚而入”。
西线(汝阴、安城)是稳妥的正面推进,获取实利。东线(青州)则是大胆的战略奇袭,谋求地缘格局的突破。两者相辅相成,将军事胜利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领土与战略优势。
雷勇一直静听,不住点了点头,如果真的能实现以上所有目标,那便是大胜!青州之地,曹操管理一向不严,实权一直都在臧霸手中。如果突然淮军大队进攻青州,臧霸能否与淮军为了曹操血战,本就在未知之数。
雷勇道:“此策,深合兵法。西线取汝阴、安城,可为我淮河防线屏障,亦可为将来北进奠基。东线取青州,更是神来之笔,可彻底扭转我对曹战略态势,从被动防守转为互有攻守......”
“只是这个臧霸......”
江轩立刻明白了雷勇的意思:“臧霸与我东莱水师暗通款曲多年,此次我军进攻青州,臧霸必然不会全力以赴。淮南侯已经派遣了信使秘密联络臧霸,许他泰山郡,依然做他的土皇帝。只要稳住臧霸,青州必然可传檄而定。”
雷勇精神大震,没想到淮南侯布局竟然如此深远,居然早就和臧霸有了联系。
他想了想突然对袁耀行礼道:“西线既然无忧,属下愿意带兵进攻尾随曹军进攻东线,为淮南夺回汝阴,拿下安城!”
雷勇的想法很简单,这些同僚们都在淮南保卫战中立下了大功,江轩指挥了淮河第一线的战役,硬刚曹军主力。庞统守卫合肥,击败了夏侯渊的左路军。而他最多只是在江南筹措粮草,组建新军,这功劳应该不会有人和他争抢。
“老雷,这追击曹军主力夺回汝阴、拿下安城的事可是我的!”说话的居然是白翠微。
“白老大你......”雷勇顿时无语,他倒是忘了白翠微,这位白夫人也是一直在坐镇江南未参与战事,和他倒是一样。
第703章 临淮对垒(十四)
她目光转向袁耀,带着一丝请战的锐气:“西线追击曹操殿后部队、攻取汝阴之事,可否交由妾身办理?踏雪卫新锐,正宜追击溃敌。”
白翠微身份特殊,她提出了想法别人自然不敢轻易插嘴。
袁耀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但渡河北进,即便是有限度的进攻,也意味着风险。白翠微亲自带兵追击,更让他心中有些担心。
“今日已晚,此事明晨再议......”袁耀最终没有立刻决断,摆了摆手。
江轩、庞统对视一眼,知道主公需权衡之处甚多,夫妻俩恐怕也要说些悄悄话,于是便行礼告退。
白翠微起身去送,堂内只剩下袁耀一人。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寿春城的点点灯火,和更远处漆黑无垠的北方夜空。寒风穿过窗隙,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有些冷。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一件还带着体温的锦氅披在了他的肩上。白翠微已经送走了众人,正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还在想追击之事?”她轻声问。
袁耀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而有力。心中实在不想让白翠微再去领兵作战,但以前却对她有过承诺,这话很难说出口。白翠微现在是淮南主母,带兵不似从前,万一有个闪失自己必然追悔莫及。
“你什么时候去金陵,那边现在的建设热火朝天,都在等着你去。”白翠微温柔的靠在袁耀的肩膀上。
“我这一阵准备就住在寿春,临阵指挥北进中原夺取青州之事。金陵虽然已经颇具规模,但距离中原毕竟太远,以后可做江南中心却不能成为如今天下的都城。”袁耀轻声解释。
此时的金陵与后世地位不同。天下的经济、人口中心依然在中原、河北以及关中。袁耀虽然经营了淮南十年,但主要的人口和经济也只是集中在九江、庐江、广陵、丹阳四郡。其他地方如吴郡、会稽、豫章等郡大多还是不毛之地,处于刚刚开发的初级阶段。
而且此时期,中原(洛阳、长安)仍是正统文化象征。若以金陵为都,可能被视作偏安政权,难以凝聚北方士族与民心,加剧南北对立,不利于政治整合。
所以金陵只是袁耀的权宜之计,并非长久之选,他心中未来的都城依然在洛阳。那里西接关中、东连华北、南通江淮、北控幽燕,是天然的交通枢纽。定都于此便于控制全国,缩短对四方边疆的响应时间,符合“居中御外”的统治需求。而且洛阳周边有河洛平原支撑,漕运可通过黄河、渭水、运河连接关中、河北、江南,可保障都城物资稳定。
最重要的是其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是天然的要塞,只是现在袁耀没有那个实力而已。
“江轩要回合肥安排战后事宜,淮南镇和江东镇重新编组形成北进中原的集团,而淮河防线需要一名大将坐镇,护卫在我的身边......你看......”袁耀开始试探。
白翠微已经听出了夫君的弦外之音,顿时不满道:“这事好解决,让雷勇守在你身边便可......”
袁耀摸了摸鼻子,随后又道:“徐彬正在徐州与夏侯惇对峙无暇他顾,右路军突袭青州无大将坐镇......”
白翠微却立刻接话:“骁骑卫指挥使郭然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淮阴营的唐真带兵也是好手。郭然为主、唐真为辅,在加上陆瑾的东莱水师就在身边,臧霸不会全力抵抗,这青州也没什么大仗可打,我可不去......”
说罢,她竟然似小女儿般拉起了袁耀的胳膊,语气不满道:“夫君,当初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让我纵马疆场为你建功立业,今日为何要反悔?”
袁耀顿时无语,看来这事不好糊弄。
“先前全是托词,夫人莫要见怪......”袁耀不得已败下阵来,但他还有杀手锏。
“我已经写信给诸葛瑾,令他护送昭儿和辉儿回合肥。他俩都出生在淮南,江南有些呆不惯,前几日听说辉儿还生了病。”
“啊!”白翠微顿时有些惊慌。
“放心,已经好了。”袁耀急忙安慰,心中却在窃喜。
“这孩子总得有人照料,别人怎能放心?你在寿春就近指挥作战,协调南北以及徐州战事,我将昭儿和辉儿也都接来寿春一家人团聚。这淮龙殿大的很,也安全得多,两个孩子在这里也可安心成长。”
“你这个做母亲的天天能看着孩子,自然也安心的多......”
白翠微默默低头,随后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她知道自己再带兵驰骋疆场恐怕是难了。袁耀有些不忍,白翠微出身军旅世家、长于军营之中,不让她统兵作战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袁耀急忙蹲在妻子面前微笑安慰:“让雷勇做左路军统帅追击曹操,他性子稳,不会出错。你带五千踏雪卫先行追击乐进的两万殿后部队,打完了再回来如何?”
白翠微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袁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位外人面前说一不二的淮南侯,居然蹲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和自己商量。她下意识的伸出柔夷托住袁耀的脸笑道:“既然夫君已经定了,我遵从便是......”
袁耀顿时高兴起来,他坐在白翠微身边用手搭在她的肩膀之上道:“我要在寿春住上一阵,中枢台也迁到这里来,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袁耀准备北上中原与曹操争夺天下了!”
白翠微靠在袁耀肩膀上微笑道:“夫君准备用几年一统天下?”
“十年!十年如何?到时候你我也还不到四十!”袁耀目光闪亮。
白翠微摇了摇头:“曹操虽败,但中原实力雄厚。而且即便我们灭了曹操,还有刘备、孙权、马腾、刘璋、张鲁等诸侯,十年怎能够......”
袁耀叹了口气,却将白翠微搂的更紧了些。
“我以前在家乡之时总看些闲书,那里边扫平天下只需要三年五年便可。往往是天下英雄纳头便拜收为己用,敌人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迅速土崩瓦解,没想到真正做起来却如此之难?”袁耀多少有些受打击。
“汉高祖刘邦从起兵到建立大汉王朝,也仅仅历时约七年,朱元璋也只用了十六年,我却要二十年吗?”
白翠微疑惑道:“这朱元璋是何人?”
“是我一个心黑手狠的天才同乡......”袁耀知道说漏了嘴便急忙糊弄过去。
白翠微以为是以前这人做过什么推演,便立刻来了兴趣,因为能让袁耀认为是天才的人并不多。
“为何不招来共创大事?”她追问。
“啊......他病死了......”袁耀再次打岔。
开什么玩笑,即便他真能穿越时空拉来朱元璋,肯定也镇不住,早晚被他和小明王一样淹死在河里......
第705章 临淮对垒(十五)
第二日清晨,袁耀便将袁术的“淮龙殿”改名为“澄淮殿”。因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住在这里,自然不能拾人牙慧。
袁耀准备将淮南统治中心从合肥迁往寿春,这是明显的政治信号。此举动等于向天下人昭告,淮南不惧怕曹操,并且他袁耀绝不偏安一隅,他要与曹操正式争夺中原之地!
以前由于双方实力差距过大,淮南对于对抗许都总是遮遮掩掩。有了此次决定性的胜利,袁耀终于敢挺起胸膛,正式做曹操的敌人了!
接下来,他便开始下达了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和嘉奖,并且正式通过五军司下令组建北上集团。既然淮南存续的压力已经减小,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加快权力结构改革的速度。
此时动手好处显而易见。一则可以通过晋升提高立功者的士气,二则淮南此次大胜,众人都在兴头上,对这种事情便不会那么敏感。
袁耀的目标便是平衡淮南的权力结构。
现在,淬剑庄体系权力过大,其他派系一直颇有微词。就比如袁氏宗亲,便认为袁耀过于重用外人,而不看重自己的家人。还有那些士族派系和寒门子弟,也开始觉得不投靠淬剑庄派系便无法继续向上,这对以后的发展不利,袁耀必须加以权衡。
随着地盘的扩大,投靠过来的士族以及擢升的寒门子弟都在陆续增加,这种权力结构必然将受到冲击。
但在这之前,他还要这些派系中间增加一道保险。
“设律政司,总掌淮南境内刑罚、律令、监察、狱讼之事。擢丹翎卫指挥使白炎,为律政司首任司长,任中枢台大臣。”这便是相当于后世的大理寺、刑部,是袁耀给白炎准备的最终去处。
白炎出身玄翎卫,创建的丹翎卫在此次大战中也表现出色。有情报系统加持、有军功和嫡系卫军,此时掌管新的律政司,便补齐了他所有方面的短板。袁耀将他升入中枢台,便有了十分稳固的根基。律政司主管刑名诉讼,虽然有权却不如其他各司,更多专注于内政,这也是一种平衡。
随后袁耀又升汝阳卫指挥使黄漪,也就是他的妹夫,出任新组建的内政司建设局局官,主管各地主要的工程、水利建设。黄漪在汝阳卫便一直专注于后勤建设、支援,平叛和地方治安维持,做这个也是水到渠成。而且汝阳卫是他一手带出,军队方面也有资历和支撑。
这便是袁耀的外戚集团,主要的作用是平衡袁氏族人,以及淬剑庄一脉的关系。外戚与袁氏族人都属于宗亲,在封建时代是统治者的基石。而袁耀亲手打造的淬剑庄派系是他嫡系,两派之间的关系最为重要。
白炎和黄漪都与淬剑庄派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黄漪在淬剑庄组建时便在,他与很淬剑庄学员都是老相识。白炎自己便是淬剑庄甲一班的成员,姐姐白翠微又是淬剑庄的代言人,有这两人在便能化解袁氏宗亲和淬剑庄一脉的一些矛盾。
袁耀又在律政司下设立了劳工局,由胡质出任局官。主要工作便是处置降虏,专司战俘、罪犯劳作管理之事。这是将之前商议的降卒处理方案制度化,并给了胡质一个施展才干的正式平台。
第二道便是针对五军卫指挥使袁明、龙骧卫禁卫营营官袁真的安排。袁明在寿春指挥五军卫与曹操主力激战半年,可谓功勋卓越,现在是袁氏宗亲中最为出息的人。袁真则是龙骧卫的实际管理者,掌握着中枢禁卫大权,也一直护卫在袁耀身边,还亲自参加了合肥保卫战。
这两人都是袁耀重点培养的宗亲子弟,他要提高袁氏宗亲在淮南集团中的地位,但不能过快。
袁耀先是撤掉了白翠微淮南镇总领的兼职,随后任命袁明出任淮南镇总领,挂右都督衔,这便是第一步。淮南镇作为袁耀的中央集团,是亲军一般的存在,袁耀将白炎提到了中枢,那白翠微便必须要让出淮南镇的兵权,这也是一种权力的平衡。
同时袁耀还重新组建了卫军都督府,主管具体行军作战。白翠微依然为卫军都督府大都督,雷勇、徐彬挂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衔,袁明挂五军都督府右都督衔,几人皆入中枢台参政。”
这便是袁耀的新策略。
淮南兵力已达数十万,仅靠江轩五军司指挥已经相形见绌,一线将领需要实际权力带兵作战,重建卫军都督府便是袁耀最好的平衡策略。
以后五军司专注于掌管军官晋升、组织架构、作战计划、粮草人员补充以及调兵作战事宜。而卫军都督府则实际指挥作战,这样便不会出现兵不认将、将不知兵的荒唐事情。
用后世的话来说,五军司便是“国防部”加“总参谋部”的职能。而卫军都督府便是“战区司令部”的职能。这种军政与军令的分离,是现代军事制度的精髓,可有效防止军阀化,保证军队国家化。
而且袁耀虽然给了卫军都督府四位都督参政权,却没有给他们在中枢的投票权。也就是说这四人只能听可以提意见,却不能进行最终决策,这也是袁耀的另一种平衡,目的是不能让军方过度影响国家决策。
这种调整还将本来有投票权的白翠微从中枢台请了出来,这便是不想让白氏在中枢台有两票存在。
袁真则被正式任命为龙骧卫指挥使,并兼任淮南学院训练处处官,这是袁耀非常关键的一步。淮南学院一直是淬剑庄一脉的大本营,而训练处是个十分低调的部门却掌管着学院的各种考核。袁耀将袁真派去主管这里,便是让他增加人脉和资历,使淮南学院更加开放。
接着便是一系列的晋升安排,朱雀营营官侯晖由于立下大功,升任丹翎卫指挥使。黄漪从汝阳卫调走后,袁耀任命原副指挥使袁氏亲族袁忠为指挥使,继续执掌汝阳卫,等等。
其中也不乏奖励一些立下大功的将领,比如死守下蔡的魏延、丁奉,两人便都获得了军爵。率领义勇进攻潢川的雷绪、被袁耀直接提升为五军卫副指挥使兼任第五营营官。而他的儿子雷术,则被任命为五军卫重建第二营的营官,这个二营便是在汝阴全员战死的部队。
林林总总,几乎包含了所有前线部队将领,一时间整个淮南无不欢欣鼓舞,士气高涨。
随后,袁耀通过五军司下令,任命江东镇总领雷勇为统帅,整合宣武军三卫、调原淮南镇踏雪卫归属江东镇、配以两万五千精锐护军,共计六万人追击曹操,收复失地。
半年的作战,淮南镇除了踏雪卫以外基本上全被打残,他们需要时间休整补充。而江东镇都是新兵,并未参与淮南大战,所以编制齐全士气高昂,派遣他们去追最为合适。
袁耀也准备进一步将现在这三镇做一些调整,但此时大战还未结束,所以并未实施。
淮南镇其他军队就地休整补充,等待命令。
第705章 临淮对垒(十六)
翌日,十二月十六,清晨。
寿春城外,淮南大军营寨号角连绵,旌旗移动。补充了粮草箭矢的宣武军三卫、以及踏雪卫和两万五千护军,开始集结。六万士气高昂,未经战阵消耗的生力军,准备北上收复失地。
白翠微一身银甲,外罩雪白貂裘,腰悬“红妆”宝刀,立于点将台上,清点兵马,申明纪律。阳光照在她身上,恍若战神临凡。而作为此次北进集团的实际统帅雷勇,却只好站在白翠微身侧。没法子,有这位白老大在,他也只能屈居二线。
一名斥候飞马进入军阵,直到白翠微面前才下马鞠躬。
“禀大都督,曹军营寨从后半夜开始人喊马嘶,灯火大乱。至凌晨时,可见北岸已经渡河的大队人马仓促北撤的烟尘,南岸遗留的营垒中,似乎也发生了骚动。”
“居然如此决绝,未曾渡河的万余部队都不要了?”白翠微眸光一冷,翻身上马。
“雷勇,你率领主力按照计划出发,我带领五千踏雪卫先行!”
“诺!”雷勇向着白翠微拱手。
白翠微也不多说,向身后招了招手,一名浑身镔铁甲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便立刻来到了她的身边。
“大都督!”那人声音如同洪钟一般震耳欲聋。
“段离,你和林琦、郭然都跟了我七八年了。林琦和郭然现在一个是辽东龙骑卫指挥使,另一个是淮北镇骁骑卫指挥使,每人都统帅着万余骑兵。”
“论骑兵作战、冲锋陷阵,你不差两人。而你依然是踏雪卫副指挥使,接下来便是你立功的机会了!”
身如铁塔一般的段离顿时目光热切,他二话不说,只是向白翠微拱了拱手便纵马而去。
号角声连绵而起,营门轰然洞开!
首先涌出的,便是如雪崩般呼啸而前的踏雪卫!这五千精锐骑兵,乃是白翠微亲手打造的“淮南第一卫军!”。
红色的旗帜迎风展开,龙纹之上是一匹奔驰的白色骏马,那便是踏雪卫的军旗。骑士们身着闪亮的迅捷甲,外罩白色短披风,头上是长长的白色翎羽。他们人人背负复合弓,腰挎弧度优美外罩皮套的马刀,马鞍上还挂着长杆骑枪和箭囊。
马蹄翻飞,践起滚滚雪泥,白色洪流如同雪原上刮起的暴风雪,径直卷向西北方向的曹军南岸大营及渡口!
此时的乐进正在率领已经渡河的北岸曹军急速退却,这是程昱的安排。他认为袁耀主力到来,还有精锐骑兵,此战已经不可再打必须全速撤退。他甚至建议乐进丢弃大队,带领三千精锐部队先行转移。这便是用剩余两万士卒的命,换他们的顺利逃亡的机会!
乐进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程昱的计策,昨晚他便放弃了大营,带领亲卫营提前转移。果然,淮军一大早便开始了进攻!
站在北岸最后一处高垒上,望着远处如白潮倾泻而出的骑兵,乐进脸色都异常难看。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再坚持两日,但显然,这种事他做不到。
而乐进并非迂腐之人,曹操主力已经撤走,他坚守南岸大营便会全军覆没。弄不好还要步左路军的后尘。关键时刻,自然是自己的性命重要。如此大败之下,他即便没有完成任务,曹操也不会有所惩罚。
“是踏雪卫......”乐进握紧了刀柄,他是沙场老将,一眼就认出了这支骑兵。
“亲卫营丢弃所有辎重,全速前进。让南岸大营继续坚守,实在不行可交替掩护,向渡口撤退!”程昱下令,声音却十分冰冷。随后转身而走,不再看南岸一眼。
南岸大营那两万人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能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价值便是胜利!
鼓声阵阵,南岸曹军营中更乱。
原本就士气不高的曹军殿后部队,看到主力已走,追兵又至顿时陷入了恐慌。两万曹军,在军官的呵斥和鞭打下勉强列阵。他们并未守卫大营,而是未等接战便开始向渡口方向撤退。
而这种无序、混乱的撤退很快便在震天动地的骑兵马蹄声中崩溃,撤退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溃逃。
段离一马当先,踏雪卫如同白色的死神,迅速逼近。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曹军尚未完全溃散的后阵,而是在进入一箭之地后,突然向两翼展开,如同白鹤亮翅,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包围圈。
“三轮连射!”段离大喝一声,首先举起手中反曲弓。
“风!风!”踏雪卫齐声呼啸,声震原野。他们在奔驰中,竟能整齐划一地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这便是踏雪卫苦练的绝技之一!
尖锐的哨子声响起!第一波数千支雕翎箭腾空而起。它们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如同飞蝗般落入正在撤退的曹军后队及混乱的辅兵民夫人群中。
噗噗噗!箭矢入肉声、惨叫声、哭嚎声瞬间响成一片。曹军后队举起的盾牌被密集的箭雨覆盖,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那些无甲或轻甲的辅兵民夫更是成片地被射倒,河滩上顿时躺满了翻滚哀嚎的人体。
箭雨未歇,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踏雪卫骑射手在马背上灵活转身,连续开弓,将死亡一波波倾泻到敌人头上。曹军的撤退队列被彻底打乱,后队几乎崩溃,无数人丢下武器,拼命向前拥挤,反而堵塞了道路,践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三轮箭雨过后,曹军殿后部队已然死伤狼藉,士气彻底瓦解。
“凿穿!”段离“锵”地一声拔出马刀,刀锋前指。此时曹军大队已经混乱不成阵型,马刀比骑枪杀伤力更强!
号角声变,变得短促激昂。踏雪卫迅速收弓,拔出了雪亮的马刀。骑兵阵型陡然收紧,从两翼包抄变为数支锐利的楔形突击阵列,以段离为锋尖,狠狠撞入曹军已然混乱的队列!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踏雪卫骑士伏低身形,马刀平举,借助战马冲锋的巨大动能,如同热刀切油般切入敌群。刀光闪过,便是残肢断臂飞起,鲜血喷溅。他们并不停留缠斗,而是利用高超的骑术,在敌群中穿插、切割、剥离,将大股的曹军冲散、分割成小块,然后由后续跟进的骑兵逐一清除。
曹军殿后部队试图结圆形长枪阵阻挡,但这些步兵在机动灵活的骑兵面前显得笨拙无比。踏雪卫根本不与他们正面硬撼,而是绕阵骑射,消耗其兵力,寻找阵型薄弱处,猛地突入,搅乱一阵便迅速脱离,让其空有力量无处使。
“放箭!射马!”曹军大将目眦欲裂,嘶声大吼。曹军弓箭手零星的反击,对高速移动的轻骑威胁十分有限。
淮军弓箭射程本就优于曹军,而踏雪卫的弓更是淮南学院精工制作。所以无论是射程还是力道,踏雪卫都占优!
雷鸣般的呐喊声响起,红色镶金边的三角形旗帜扬起,那是踏雪卫的突击旗!
一匹白马在千余骑兵护卫下,结成楔形骑兵阵直突曹军主要防御大阵,那是白翠微开始亲自行动。她的目标只有只有一处,那就是曹军的后军大旗!
骑兵镇所过之处,曹军士卒如波开浪裂,无人能挡其一合。白翠微“红妆”刀光如匹练,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曹军后军将领见其来势太凶,不得不挥刀迎上,两人刀锋相交,迸出火星。那名曹将势大招沉,但白翠微的刀法却轻灵迅捷。更兼其马术精绝,战不数合,便借助马势一刀削飞了曹将的头盔,在其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还没等他反应,白翠微的第二刀便到了!血光迸现,曹将无头尸体直接栽倒马下。而此时段离已经到了后军大旗的位置,他大喝一声,一刀便劈断了旗杆。
“顶不住了!快走!”周围的曹军见主将已死,立刻一哄而散。他们蜂拥退往渡口附近,准备向北岸逃走。
此时的渡口,已进入地狱一般。河滩上尸横遍地,河水已被染红,无数溃兵冰冷的淮河中挣扎泅渡,不少人中箭沉没或被水流冲走。而白色的骑兵如同魔鬼,在岸上来回驰骋,射杀任何试图靠近岸边或登船的人。
浮桥上已经拥挤不堪,不断有人被挤落水中,桥面也因为超载和慌乱而剧烈摇晃。
这一场追歼战,从清晨持续到午时。曹操留下的两万殿后部队,被阵斩超过五千,溺水、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甚至堵塞了一段河道。
俘虏近五千,只有程昱、乐进率领约三千余中军营,去向不明。
淮河之上浓烟滚滚,断桥残板随波漂流,与无数浮尸一起构成了一幅凄惨而震撼的画面。
河水殷红,多日未褪。
第706章 许夜寒冬(一)
建安十八年,正月十三。
距离夏侯渊的左路军被淮南在淝水歼灭,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随着曹操主力退回许都,以及殿后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彻底宣告了曹军的这次南征的失败。
但战事并未因此结束。
南线,淮南正在北上收复失地,各地都在告急。而青州却发生了叛乱,臧霸再次谋反,控制了泰山郡并于淮南结盟。而淮军则趁机沿海北上,几乎轻而易举便控制了青州,彻底打通了前往辽东的道路。
曹操治下则是民生日艰,淮南粮票风波依然在发酵。中原、河北士族的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他们急于挽回许都钱失败的损失,更加肆意盘剥百姓,导致灾民遍地。
而这种趋势不仅没有得到遏制,还有向关中扩散的趋势。这些士族大家往往与当地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是曹操统治的基石。如此情况下,曹操的地方官员根本不敢过分管束,甚至与其同流合污,使得这场经济危机更加严重。
许都城内。
年节的喜庆气息,如同残雪上稀薄的阳光,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反而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所取代。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这座名义上的大汉都城。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街道上每一个瑟缩的行人。
西市街口,一个身影佝偻、裹着厚重破旧棉袍、脸颊贴着灰白杂乱胡须的老者,提着个小布包,从一家铺子里慢慢踱出来。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又迅速低下头,将大半张脸缩进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与年龄似乎不太相符的、依旧清亮的眼睛。他警惕而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然后缓步而走。
这便是乔装改扮、潜入许都已近半年的转运司副司长刘开麾下得力干吏,转运司调度局参议杨河。
他今日奉杨开之命进城,采买一些必需的药材、打探城中主要商品的价格。任务完成得还算顺利,许都的市面虽然萧条,但黑市和某些背街小巷的店铺,只要肯出“硬通货”粮食、布帛,或者......淮南悄悄渗透进来的、信誉坚挺的“粮票”,还是能买到不少东西的。
取消兑换粮票的风波已经结束,淮南早就向天下发布了新的政令,无论是哪里的粮票都会按额度给予兑换。这一下,曹操麾下的士族豪强、达官贵人们又重新开始囤积粮票。
但淮南却不再承认许都钱,粮票也无法用许都钱兑换,想要收购粮票便只能用粮食从黑市换取。政策一出,本就奄奄一息的许都钱立刻崩溃。粮票价格节节攀升,甚至有些黑市超出粮票额度两倍进行买卖。
这些士族豪强、达官贵人们为了更多的换取粮票使家产不受损失,又开始从百姓手中大肆抢掠、骗取粮食,然后弄到黑市里去兑换获利,这使得曹操治下本就混乱的经济,更加雪上加霜......
杨河心中叹气,半年前他刚到许都之时所见所闻,与现在简直是天壤之别。生机勃勃、繁华昌盛的许都城,仿佛一夜间变成了一座破败的死地。
“没想到这经济战竟然如此惨烈......”他心中喃喃自语。
杨河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店铺,路过一家门面尚可的首饰铺子时,杨河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角落里,他看中了一支银簪,样式简洁,簪头是一小朵精致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绿碎玉,不张扬,却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杨河想起了妻子王穗儿。
穗儿性子坚韧生性要强,当年跟着他和王麦大哥一路逃难,吃了那么多苦,从不抱怨。后来两人成婚,在淮南安顿下来,也是勤俭持家从无半点奢华之求。记得半年前杨河出发来许都时,王穗送他,她鬓边插着的还是出嫁时的那支简陋木簪。
杨河让伙计将银簪拿下放在手中把玩,心中思念之情再起。
上个月,玄翎卫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来的家信里,穗儿娟秀的字迹让他眼眶发热。信中说,她和儿子都安好,因淮南后方调整,她们已随财政司部分眷属南下暂居金陵。那边十分安稳,让他不必挂念,只管专心为淮南效力。待战事平息,全家再团聚于合肥家中。
信末,儿子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小人,说是“爹爹”。薄薄一纸家书,揣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是他在这敌巢深处坚持的最大慰藉。
几乎没有犹豫,杨河掏出一张小面额的粮票,买下了这支梅花银簪。那伙计看到是淮南粮票,顿时两眼放光,几乎没有还价便痛快成交。
冰凉的簪子握在手里,似乎也带上了穗儿掌心的温度。杨河小心地用旧布包好,贴身藏起,仿佛藏起了一片温暖的光,足以照亮这许都寒冬的阴冷与内心的孤寂。
揣着给妻子的礼物和采购的物品,杨河心里踏实了些,加快脚步,准备按预定路线离开相对“繁华”的商业街区域,返回城外秘密据点。
然而,当他拐出西市,步入通往南城墙的偏街时,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震在原地。
街道两旁,屋檐下,墙根边,甚至积雪未化的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倒卧着许多人。不,那许多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具具裹着破烂单衣、蜷缩如虾米的躯壳。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已经不再融化,大部分人一动不动已然僵硬。有些人还在微微颤抖,发出细若游丝的呻吟。男女老幼皆有,各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些人目光呆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些则是无神地追逐着偶尔经过的、衣着稍显整齐的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污垢、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几个挎着环首刀、穿着陈旧号衣的曹军士卒,缩着脖子,在街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他们的任务似乎仅仅是阻止这些流民进入“体面”的商业街和主要干道。对于眼前倒毙路旁的惨状,他们视若无睹,偶尔有人靠近,便挥动刀鞘驱赶骂骂咧咧。
“滚开!死远点!”
杨河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仿佛瞬间被拉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徐州逃难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跟着父亲、王麦大哥、穗儿,还有无数乡亲,也是这样挣扎在死亡线上。啃树皮,挖草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在路上......
那种刻骨铭心的寒冷、饥饿和绝望,他终身不忘。
杨河本以为此种情况在淮南安定富足的生活中已逐渐淡去,但此刻却如此鲜明、如此残忍地重现在眼前,而且规模更大,更触目惊心!
杨河愣了一会,眼光集中在街角,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那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同样瘦小得可怕的孩子。孩子双眼紧闭,脸颊凹陷,气息微弱。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徒劳地用手掌捂着孩子冰凉的小脸,向路过的人伸出枯枝般的手,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像样的乞讨声。
杨河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里刚买的两块硬面饼。几乎没有太多挣扎,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面饼塞进老人手里,又解下自己腰间原本备着应急的一小皮囊清水,一并递过去。
“老丈,快给孩子喂点水,吃口饼…”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刻意压低的嗓音做着掩饰。
第707章 许夜寒冬(二)
老人愣住了,呆滞的目光聚焦在杨河脸上,又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饼和水,仿佛不敢相信。随即,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用抢的抓过皮囊,颤抖着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清水在孩子干裂的嘴唇上。孩子无意识地舔了舔,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老人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将饼子塞给刚刚清醒的孩子,随后又要给杨河磕头。
“使不得,老丈快起来。”杨河连忙扶住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的外观也是个老人。他顺势在冰冷的雪地上蹲坐下来低声问,“你们这些人从哪来?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老人一边哽咽着,一点点掰碎面饼蘸了水,喂进努力咬着饼子却始终咽不下去的孩子嘴里。
他断断续续地说:“俺......从邺城来......活不下去了啊......”
“邺城?”杨河一怔。
邺城是魏郡治所,曹操经营多年的北方重镇,土地肥沃,素有“天下粮仓”之一的美誉,怎么会......
“老丈,是受灾了吗?去年不是说粮食收成还行,怎么半年就这样了?”
“谁知道啊......”老人喂孩子的动作没停,眼里却充满了深刻的痛苦与迷茫。
“去年,就去年夏天还好好的......我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收成还行,交了租赋,好歹能混个半饱......”
“可秋收刚过,城里、乡里的那些老爷们,甄家、审家......还有那些当官的家里管事的,就带着好多好多许都钱,来收粮。”
“那价钱......价钱给得高啊!比往常高出一倍还多!”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当初的贪婪与后来的悔恨。
“俺们庄户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钱,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了......都把家里存的粮,甚至......甚至好些人把还没捂热的新粮,都卖给了他们,换回了一大堆......那个钱。”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仿佛想抓住那些早已化为泡影的铜钱。
“开始还好,钱还能用,能买点盐,扯点布,也能买点粮食.....可没过多久,就不对了。粮价......开始涨,疯涨!”
“用那个许都钱买粮,价钱一天一个样,越来越贵。后来......后来干脆很多铺子就不收那个钱了,说那是......那是......”
“废物。”杨河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低沉。
这正是他们这半年来,在刘开指挥下,联合淮南本土经济力量,利用提前布局的商业网络和情报优势,发动“粮票战”、“货币战”想要达成的效果。
彻底摧毁曹操刚刚尝试推广、本就根基不稳的“许都五铢”的信用体系。但他没想到,这些士族豪强竟然利用信息差收割百姓的粮食,降低自己的损失......
“对!废物!”老人激动起来,随即又颓然。
“俺们手里的钱,越来越没用,最后......最后真的跟废物、跟瓦片没区别了。”
“可人总要吃饭啊!没粮了,只能再去买。可去哪买?粮铺要么没粮,要么贵上天,还只收粮食、布帛,或者......听说是南边来的什么票子......”
杨河默默地闭上了眼,他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那些权贵用粮食去黑市重新兑换了粮票捞取利益......
“没了钱,也没了存粮,只能去找那些老爷们借粮。但老爷们不受铜钱,只要土地,没办反我们便将地抵押给他们,换点活命粮。”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屈辱和无奈。
“可他们心黑啊!借粮利息高得吓人,还不起就拿地抵。抵押地,估的价极低,给的粮......也就够吃一个月。根本熬不到下次收成,怎么办?只能......只能再把地彻底卖给他们,换一点是一点,活一天算一天......”
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看着杨河:“恩人,你说俺们庄户人,就靠着那几亩地活命啊!”
“地没了,就等于根没了!可不卖地,当时就得饿死!一来二去,原来村里好些有自己田地的,像俺这样的,地......全没了,都到了那些老爷手里......”
“河北......好多地方都这样。没地了,在本地活不下去,当流民都没处讨饭.....听说......听说许都是天子脚下,也许有条活路,就......就一路讨饭过来。可你看......”他环顾四周惨状,绝望地摇头。
“许都......也一样,甚至......更难。他们不让俺们进好地方讨饭,就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杨河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许都的严寒更甚。
他原以为,淮南的经济战,打击的是曹操的府库,扰乱的是其军队的后勤,摧毁的是其货币体系。他看过刘开做的推演图表,听过那些关于所谓“通货膨胀”、“财富转移”、“经济崩溃”的术语。
但他从未如此直观、如此血淋淋地看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终是如何像一座无形的磨盘,将无数最底层的、像眼前老人这样的普通百姓,一点点碾碎、吞噬的!
那些他们卖粮换来的、曾令其欣喜的“高价”许都钱,那些他们祖辈传下或辛苦开垦的田地,都成了吸干他们骨血的工具!而挥舞这工具的,不仅仅是千里之外淮南的决策,更是近在咫尺、贪婪无度的本土士族豪强!
“爷爷......我饿.....”怀里的孩子吃了几口饼,恢复了一点意识微弱地哼唧着。
老人连忙又喂他一点,自己也克制地咬了一小口,剩下的紧紧攥在手里,看向杨河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卑微的乞求。
就在这时,附近几个原本缩在角落、气息奄奄的孩童,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或是看到了杨河施舍的举动,眼中陡然爆发出求生本能的光芒,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地围拢过来,伸出脏兮兮、冻得红肿皲裂的小手,嘴里含糊地喊着:“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上污垢结成了壳,只有一双双眼睛,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空洞地倒映着这个残酷的世界。
杨河看着这些围上来的小脑袋,看着他们眼中那令人心碎的渴望,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怆攫住了他。他救不了他们。一个也救不了。
“对不住......对不住......”杨河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些孩子的眼睛,胡乱地说着,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拨开一只只伸过来的小手,踉跄着逃离了这条街。
第708章 许夜寒冬(三)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杨河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眼前不断闪现着老人绝望的泪眼,孩童乞求的小手,雪地里僵硬的尸体......还有怀中那支冰凉的、原本代表着温暖与希望的梅花银簪。
他浑浑噩噩,凭着记忆和本能,躲过几处巡逻绕了不少弯路,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回到了城南外一处偏僻庄园的后门。
有节奏地敲开门,闪身进入。
据点里生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几名便衣玄翎卫正在门口警戒,看到杨河进来都打着招呼。
杨河僵硬的回答,快步进了后院。
后院的屋子内刘开正就着油灯,在查看一张写满密文的绢布,听到动静抬起头。刘开这半年瘦了许多,两鬓已见霜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回来了?行情如何?”刘开随口问道,目光在杨河脸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异常。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杨河默默地将一张记录各种货物价格的表格放在桌上,动作有些迟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好半晌,才颓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司长......”杨河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今天......在城里,看到了......很多流民,饿死的,快饿死的......从河北,从徐州来的......”
刘开默然无语,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表格读了起来。
半晌后杨河才又鼓起勇气问道:“有个老人家说......他们原来有地,有存粮。是咱们......是咱们用粮票,用手段,让许都钱变成废物。”
“他们贪图高价卖了粮,得了废钱,没了吃的,最后不得不把地也低价抵押、卖给了当地的士族豪强.......倾家荡产,流离失所.......”
杨河的声音激动起来:“刘司长,我也是流民出身,知道流民的苦。”
“我们在淮南,跟着淮南侯,不是说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不是说‘耕者有其田’吗?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的这些事,最后却让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像牲畜一样死在雪地里?”
“这经济战,居然如此残酷,牵连这么广,到底......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杨河一向胆小如鼠,从来不敢如此表达自己的想法,今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居然说出这番话来。
刘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那锐利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包含了理解、同情,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提起火炉上温着的陶壶,给杨河倒了一碗热水,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刘开的声音平稳,却卸下了平日作为上司的外壳,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感慨。
杨河捧着温热的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刘开。
刘开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隐约可见的是许都方向稀疏寥落的灯火。
刘开缓缓开口:“杨河,你今日所见,心中所惑我......都明白。我家世代经商,自然知道人性之恶,一旦此计执行,必然牵扯极广。我初领此命行此经济杀伐之事时,便知是今日的结果。”
他叹了口气:“我心中亦有不安,亦有疑问。我曾于夜深人静时,反复诘问自己,此举是否太过阴损,有伤天和?”
他转过身,看着杨河:“直到临行前,淮南侯单独召见我,深谈至夜。我才心中疑虑尽去。”
杨河面露疑惑之色。
刘开却模仿着当时袁耀的语气神态,那语气不激昂,却充满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重与坚定:“刘开,你可知,这天下百姓之苦,根源在何处?”
“不在天灾,多在人祸。而人祸之首,便在‘兼并’二字。土地兼并,财富兼并,乃至......人心贪欲的无限膨胀。”
杨河屏息静听,这个是淮南侯的原话,能听到自然极为难得。
刘开继续道:“我等在淮南,试行屯堡分田,将土地归为国家所有。耕者有其田,抑制士族豪强,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推广农技.....所做一切,无非是想遏制这兼并之势,让劳作之人得其食,让弱小之民有其居,此乃治本之策!”
“然推行缓慢且触犯既得利益者众,想要推广天下,解万民之苦,阻力重重。”
“而曹操治下,乃至这天下大部分州郡,其治政之基,仍离不开与地方士族豪强的共治与妥协。他们享有特权兼并土地,蓄养私兵操控市易,甚至把持朝政、地方。”
“太平年月或可相安,一旦有变,如战事兴起,府库空虚,则上位者必更加倚重他们!”
“桓帝灵帝时,他们或借贷,或售卖官职,或默许其加倍盘剥地方,以筹军资。而士族豪强,眼中只有自家门户之利,何惜百姓死活?他们逢此良机,正可借官府之名,行兼并之实,用些许利益便可巧取豪夺平民田产!”
“现在正是如此!”杨河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啊......”刘开默默点头。
“许都钱法崩溃粮价飞涨,看似是我淮南手段所致,实则仅为外因。”
“点燃干柴的那一点火星,是曹操治下,士族豪强贪婪无度、盘剥百姓的痼疾,是其治理体系无法有效抑制兼并、保护小民的根本缺陷。”
“即便没有我淮南的粮票,没有这场经济战,一旦曹操南征受挫或遇大灾,或府库耗竭,那些士族豪强依然会寻找其他机会,用其他手段吞并他们的土地财产。”
“区别只在于,没有我们的推波助澜,这个过程或许慢一些,隐蔽一些。”
“但结局,对于成千上万的升斗小民而言,并无本质不同。”刘开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淮南侯当时对我说:‘刘开,那些饿死在荒野的流民,是死于这个制度,死于那些高高在上、视民如草芥的权贵,死于一个无法保护其最孱弱子民的、病入膏肓的旧秩序。”
“我们的经济战,只是让这脓疮提前溃烂,让这惨状以更集中、更触目的方式呈现在世人眼前。’”
杨河听得呆住了,胸中堵着的那块巨石也已经消失不见。
刘开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杨河的眼睛,语气转为深沉:“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打败曹操和那些诸侯。辅佐淮南侯一统天下,并且背负着这些债务,找一条能让百姓好好活着的路.....”
第709章 许夜寒冬(四)
建安十八年,正月十五,上元。
往年的许都,此夜应是金吾不禁,火树银花,仕女游街,少年纵马,满城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与对新岁的憧憬中。然而今年的上元,却过得格外冷清萧索。朝廷明发诏令,以“淮南不尊王诏,致使天下混乱,虽将士用命大胜敌军,但黎庶艰辛......”为由,停了所有官方庆贺与民间大规模的娱乐活动,倡言“与国同休戚,共度时艰”。
所以昔日笙歌达旦的青楼楚馆、酒楼戏院,大多门庭冷落,灯火阑珊。
青梅居,这座曾以“古风遗韵”、“清谈雅集”闻名许都的上等风月地,自然也不例外。朱漆大门紧闭,只留侧门供熟客出入,楼内丝竹悄寂,唯有回廊檐下几盏孤零零的红灯笼,在寒风中瑟瑟摇曳,映照着门楣上“青梅煮酒”四个已有些黯淡的金字。
乙号暖阁,位于青梅居后院最幽静处,独立成院,有假山曲水遮掩,私密性极佳。此刻阁内却是温暖如春,与外界的肃杀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四角鎏金铜兽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阁中陈设清雅而不失奢华,紫檀木的案几,铺着细腻的蜀锦,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前朝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空气里混杂着上等沉水香的淡雅气息。
主位上,坐着一位盛装女子。她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妃色缕金锦袄,下身着同色的月华裙,外罩着一件银狐皮里的绯色斗篷,随意搭在椅背上。云髻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流光溢彩。
她的容貌并非胡宁儿那种清丽绝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之美,而是另一种极具侵略性和诱惑力的艳丽。眉眼精致如画,眼角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风流妩媚。琼鼻秀挺,朱唇不点而赤,肌肤欺霜赛雪。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时如含春水,凝视时却又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此刻她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亲自执壶,为下首三位客人斟酒。皓腕如雪,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微的姿态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带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她便是青梅居如今名义上的主人,蔡闻歌。
但下首三位客人,此刻却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虽不时落在眼前美人与美酒佳肴上,但眉宇间都凝着一层或深或浅的忧色与急切。
左首第一位,正是颍川陈氏的当代族长,陈纪。陈氏乃颍川望族,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影响力深远。
陈纪下首,是一位面皮白净、气质略显阴柔的文士。
荀闳,尚书令荀彧的族侄,现在荀氏的代族长。他主要负责着荀氏家族一部分不便明言的利益。就比如数月前那场粮票风波,他便是最早暗中参与兑换的权贵之一,虽然后来被荀彧严厉申斥,暂时收敛,但在巨大的利益和家族内部某些人的怂恿下,他又悄悄恢复了与某些人的联系。
右首那位,年约四旬许,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他穿着丞相府属官的常服,正是原来的丞相府长史,现在被降为从事的王必。
王必是曹操元从旧部,掌管丞相府机要文书,地位紧要。也正因如此,他当初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利润惊人的“粮票兑换”机会所诱惑,利用职权和人脉,成为了在许都推动此事的最大“庄家”之一。
后来事态扩大,许都钱信用一度濒临崩溃,牵连甚广,曹操震怒,下令严查。若非那场风波牵扯太广,许多朝廷重臣、世家大族都深陷其中,法不责众,加之荀彧等人极力维持稳定,王必恐怕早已人头落地。
但他还是由于参与了此事被降为了仓曹曹橼,可谓一撸到底......
侥幸逃过一劫后,王必本想彻底收手,但不久粮票信用竟在淮南的有意操控下再度走强,黑市兑换利润更加惊人。巨大的利益诱惑,加上王必深知自己已上了“贼船”,若此刻撒手,先前的事未必不会被翻出。
更重要的是那位“刘开先生”也绝不会放过他。
在恐惧和贪欲的双重驱使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与陈纪、荀闳等人合作,通过更加隐秘的渠道,从刘开那里获取平价粮票,再到许都及周边黑市高价抛售,一个转手便是翻倍的暴利。
然而,王必心中的恐惧从未消退,反而与日俱增。
他比陈纪、荀闳更清楚曹操的性情,也更明白自己所作所为一旦彻底暴露,将是何等下场。他隐隐觉得,那位神秘莫测、总能提前掌握粮票动向、提供大量“货源”的“刘开先生”,其背景绝非普通巨贾那么简单。很可能......与淮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就是淮南派来的细作。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不敢深想,更不敢撕破脸。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阵寒风吹动暖阁外的风铃,发出悠扬清脆的回音,蔡闻歌轻轻哼唱起一首无名的歌谣,这才将几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她的身上。
“这青梅酿可是我们最新的成果,相较以前越发醇厚,饮之如饮甘露,暖入肺腑。”蔡闻歌端起琥珀色的酒液,打破了众人的沉默。
而王必则目光却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喃喃道:“只是......刘先生今日,似乎来得晚了些。”
荀闳也出声附和:“是啊,今日上元,虽无灯会,但夜间巡查想必也比平日严些。刘先生久不露面,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他语气中带着试探和不安。
上次风波后,荀彧虽未追究,但对他旁敲侧击的警告从未停止,他行事愈发小心翼翼。
陈纪却道:“刘开先生正被朝廷通缉,出入自然要谨慎,晚些无妨。”
王必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以掩饰心中的烦躁。他比另外两人更焦灼,因为他是官身目标更大,风险也最高。
第710章 许夜寒冬(五)
蔡闻歌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暗夜中骤然绽放的优昙花,明媚夺目,瞬间吸引了三人的目光,也稍稍驱散了阁中的凝重。
“三位贵客稍安勿躁。”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人不自觉想去倾听。
“刘先生行事向来周密,既与三位有约,必不会爽期。许都如今风声是紧了些,荀令君执掌尚书台,明察秋毫,对粮票、钱法之事盯得尤其紧,听说连城外几处可疑的货栈都暗中派了人监视。刘先生谨慎些,夜间行动,也是为诸位安危着想。”
她的话看似在解释刘开迟到的原因,实则轻描淡写地点出了当前形势的严峻。荀彧正在追查,甚至可能已经盯上了某些线索。这让荀闳脸色微变,王必握着酒杯的手指更是收紧。
“蔡大家所言极是。”陈纪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他对荀彧的追查毫不在意。
“不过,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如今许都、河北之地,因朝廷严查,粮票流转已不如前两月顺畅,获利空间也被压缩。在下听闻,邺城周围,自去岁粮票风波后,民间对淮南粮票的认可度反而暗中提升!”
“尤其是甄氏、审氏,这些河北豪们,他们掌控着北地粮行、布帛交易,对能稳定换得淮南实物的‘票证’极为感兴趣。”
“前几日,这两家还派人与我私下联系,说若能打通关节,将粮票贩运至河北,由其代理散货,这利润......恐怕比如今在许都周转,要高出数倍不止!”
王必如遭雷击,这陈纪怎么如此大胆。在许都周遭运作赚些利益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将此事扩散到河北去?
“此事万万不可!”王必急忙道。
“朝廷现在追查极严,河北本就因许都钱挤兑之事导致民不聊生,如果再有粮票涌入,必然大乱!”
“王兄多虑了......”陈纪却笑了起来。
“你可知现在许都有多少河北士族的人在四处寻找兑换粮票的门路?你我不做,自然还有别人做!”
“现在淮南和许都还在打仗,丞相在淮南大败而归必然和谈,双方一旦言和,这粮票便可直接兑换,到时候哪里还有我们的事?”
“如果不趁着现在捞上一把,以后难有机会!”
陈纪看向荀闳:“现在许都黑市粮票兑换已经比原价高出一半,一斛的粮票要用一斛半的粮食去换。刘开先生依然愿意提供平价粮票给我们,这一半的利润难道你不去做?”
荀闳表情虽然不变,但却已经怦然心动。如此利润,没有任何的投入,只是转手售卖,简直和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那河北价格如何?”荀闳低声问道。
陈纪向荀闳和王必伸出两根手指。
“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边居然抄到了一倍。
“这些人疯了吗?如此价格根本不划算,即便不去兑换留下粮食也是好事......”王必有些不理解。
陈纪神秘一笑:“河北士族什么时候缺过粮食?他们的粮食堆积如山,缺的是保持财富减少风险的保证而已......”
“如今许都钱崩溃,金银又是稀罕之物,数量有限难以隐藏。而这粮票易于保存、携带、躲避检查,而且兑换极为容易,那个高门世家不想留些备用?”
荀闳和王必默默点头,尤其是荀闳,他最早参与倒卖粮票便是希望给家族留一些保证。谁知道越陷越深,现在荀家很多人都在跟他一起倒卖粮票获利,他即便想不干也很难了。
而且河北远离淮南,信息更不对称,且经过大半年的经济动荡,民间对曹操治下的许都钱信心大失,对能直接关联实物的“粮票”需求或许更大。
荀闳最终还是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陈公高见!甄氏富甲河北,审氏乃本地大族,根深蒂固。若能与他们合作自然最好。”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风险也倍增,而且也不知道刘先生是否能够提供足额的淮南粮票。”
王必想了想终于还是开口,只是声音有些干涩:“河北邺城......那是曹仁将军镇守之地,如今曹洪将军与淮南飞燕军在辽东大战,曹仁将军对境内商贸,尤其涉及淮南的监察很严。”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蔡闻歌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美眸流转,在三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贪婪、犹疑、恐惧尽收眼底。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仿佛只是倾听客人闲聊,不置一词。
“蔡大家......”王必忽然转向蔡闻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试探。“刘先生以前是东莱商号的掌柜,青梅居又消息灵通,交游广阔,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蔡闻歌迎上王必的目光,笑容不变,语气依旧轻柔:“王先生说笑了。闻歌一介女流,经营这小小青梅居,不过是为四方雅士提供一个品茗论道、暂避尘嚣的清净之所罢了。军政大事,商贸机密,岂敢妄言?”
“至于刘先生,以前虽然是我东莱商号在广陵的掌柜,向来神通广大,但如今早已脱离自创门户,与我们无关,具体如何去做还要靠各位自行斟酌。”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青梅居的干系,暗示自己只是提供场地,又肯定了刘开的能力。
“各位好兴致!”门外爽朗的笑声传来。
随后暖阁的锦缎帘幕被无声掀起,一个身影悄然步入。来人穿着普通的灰色棉袍,戴着厚厚的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肩上、帽檐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正是刘开。
“三位久候了。”刘开摘下风帽,露出那张仿佛永远带着笑容的脸。
陈纪、荀闳连忙起身见礼,王必也强打精神站起。
蔡闻歌见到刘开到来,则优雅地起身:“刘先生到了便好......”
“诸位既有要事相商,闻歌不便打扰,先行告退。酒水小食已备足,门外自有可靠之人守着,绝无闲杂打扰。”
说罢,也不等众人有所表示便盈盈一礼。裙裾拂动,带着一阵香风,袅袅婷婷地退出了暖阁,并细心地将门掩好。
第711章 许夜寒冬(六)
阁内只剩下四人。炭火噼啪,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滞。
刘开径直在主位坐下,也不寒暄直接看向陈纪:“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陈公提及河北?”
陈纪精神一振,连忙将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甄氏、审氏的潜在能量和河北市场的巨大利润空间。
荀闳补充道:“只是河北路远,曹洪将军又盯得紧,打通关节、运输货品,皆是难题。不知刘先生可有良策?”
刘开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等两人说完,才缓缓道:“陈公眼光独到,河北确有机会。甄氏、审氏我也略有耳闻,确是合适的合作对象。”
“只是......”刘开故作沉吟。
“只是这两家是否可以托付重任?”这便是信任问题,刘开的意思是你陈纪那什么来担保两家不是曹操那方面的人。
“刘先生放心!”陈纪面露微笑。
“这两家都与我们颍川士族有姻亲关系,绝对可以信任!”荀闳也随即向刘开点头,陈纪所说确实如此。
这回轮到王必的心提了起来,他只能紧紧盯着刘开,等待接下来的行动。
刘开面露微笑,但却突然话锋一转:“刚才王长史所言极是,进入河北风险亦随之倍增,曹仁不是易与之辈,荀令君在许都的眼睛也未曾闭合。要做成此事,需更加小心,链条需更加隐秘,利益分配也需重新厘定。”
“l粮票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河北收上来的粮食如何送去淮南。想要转运必然只能走水路,走黄河,但这通行文书......”
王必心中咯噔一下,急忙低头掩饰表情,这文书的审批和发放权就在他手中......
“刘先生的意思是?”陈纪急切地问。
“我的意思是......”刘开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王必脸上意味深长。
“此事可做!淮南那边我自有可靠渠道,但河北收上来的粮食调度、信息传递,还需仰仗三位,尤其......王先生。”
王必心头一紧,苦笑道:“刘先生,王某身在相府,现在已经如履薄冰。荀令君似乎已有所察觉,近日丞相府内关于钱粮的文书核查也严厉了许多。继续扩大规模,甚至牵连河北,王某.....恐怕力有不逮。”
“而且一旦出事,我不像其他两位有家族庇护,恐怕......”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诉苦,更是试探,想看看刘开到底能给他什么承诺,或者说......什么退路。
刘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冷:“王必,开窗说亮话吧。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我,还有陈公、荀先生,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若翻了,谁也跑不了!”
“荀令君是明察秋毫,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证据。只要我们手脚干净,链条隐秘,不留下把柄,他便难以动我们分毫。至于力有不逮......”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王先生在丞相府,现在执掌仓曹,那可是掌管粮草调运的位置关键。你的手令便可让河北兑换的粮食畅通无阻的运往黄河。只要能到黄河,我有办法运去淮南,换回平价粮票,然后再有诸位转手卖给河北豪强!”
他顿了顿,看着王必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道:“至于王长史的安全,大可不必如此担忧......”
他语气幽幽:“这天下大势,分分合合,谁又能说得准呢?曹公雄才大略,然此番淮南之挫,元气大伤,处理内部隐忧已经是手忙脚乱,哪有时间管你这个小小的曹橼?”
“退一万步说,即便丞相发现不妥,我也会找办法转移大人去淮南。我在那边颇有人脉,你手中还有诸多财富,去江南做个富家翁,荫蔽子孙几代人并不是问题.....”
这番话半是威胁,半是利诱,更是几乎挑明了未来的某种可能。
王必自然明白刘开的意思,他心中早就怀疑对方是淮南的细作,如今看来此事基本上已经板上钉钉。
陈纪和荀闳却没有听出了弦外之音,只把刘开的话当做对王必退路的一种保证。
“王兄,不必犹豫,你孤家寡人又没有家族的累赘,还不是说走就走?”陈纪鼓动道。王必在他们三人中承担重要任务,通关文牒以及粮食的转运文书都出自于王必之手,缺了他倒卖粮票的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是啊王兄,此事不光我们在做,那些镇守地方的大员那个不在做?比你大的官有的是,你又何必杞人忧天?”荀闳也开始劝解。
王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颓然道:“刘先生......深谋远虑,王某佩服。事已至此,王某......还有得选吗?只望先生念在往日合作,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这便是妥协,也是投名状,他现在只能选择了相信那条虚无缥缈的“退路”。
刘开满意地点点头:“王长史是聪明人。放心,刘某行事向来言出必践。”
他看向陈纪和荀闳,“陈公,荀先生,河北之事,细节还需详商。还请两位设法安排,与甄、审二家初步接触,许都这边也劳烦二位了。至于利润分配,可按新议定的比例,绝不会让二位吃亏!”
陈纪立刻大喜,连连拱手:“全凭刘先生做主!”
荀闳也面露微笑,点头应允。
接下来,四人又密议了许久,敲定了一些扩大粮票收兑规模、建立更隐秘运输线路、以及与河北建立联系的初步方案。
刘开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对细节的掌控,让陈纪、荀闳更是信服,也让王必心中的恐惧稍稍缓解。
或许,跟随着这样一个厉害人物,能闯出一条生路......
商议既定,已是子夜时分。陈纪、荀闳、王必三人不敢久留,各自怀着复杂的心事,悄悄从不同路径离开了青梅居。
暖阁内,只剩刘开一人。他静静地坐着,脸上那层商人的圆滑与温和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属于淮南转运司副司长的冷静与锐利。
“王必此人必须紧紧握在手中,有他在丞相府做内应,很多事情便好做得多!”刘开心中盘算。
半晌后,门外才传来蔡闻歌的声音。
“刘先生,请到后宅一叙......”
第712章 许夜寒冬(七)
刘开默默地跟着蔡闻歌在大宅中穿行,绕了几个弯才进入后宅。
两人走进房间,蔡闻歌关闭了房门,随后走到一面墙壁前。“咔哒”一声,一道暗门无声滑开。蔡闻歌直接进入暗门,刘开立即跟了进去。
直到暗门关闭,蔡闻歌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低声问道:“今日如何?”
她声音再无方才的柔媚,清晰冷静。
刘开面露微笑:“王必已经彻底绑死了。陈纪贪婪可用。荀闳摇摆,但荀氏内部各门已经得到了好处,即便他不想干也身不由己。”
蔡闻歌点头:“渔夫已在下面等候多时了。”
两人一前一后,又进入了一道暗门。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仅容一人通过。蔡闻歌持灯在前引路,灯光昏黄,映照着潮湿的墙壁。向下走了约莫两丈深,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陈设简单,只有一桌、数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极为详细的黄河流域及河北、青、兖地区地图。
桌边,早已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敛,气质沉静如渊,正是玄翎卫北司司长,符明。
“符司长。”刘开拱手。
“刘司长。”符明起身还礼,语气简洁。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河北计划,淮南侯与庞军师已有密令,要求加速推进,配合东线青州战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邺城:“陈纪所料不差,甄氏、审氏,尤其是甄氏,因与袁氏旧姻,本就在河北地位超然,商业网络遍布北地。而今又将女儿甄宓献给了曹丕立为侧室,与曹家联姻所以声势极大。
而审氏代表的则是河北最大的十五家士族豪强,是地头蛇。他们掌握大量田亩、仓储。我们的人已初步接触,他们对于能稳定获取江南粮票极感兴趣。对他们而言,这是可以随时兑换成实物的硬通货,比持续贬值的许都钱可靠得多。”
刘开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黄河移动:“关键还是在于运输。兑换粮票收取的粮食转运辽东以及青州,陆路风险太大,最好是利用黄河水路。”
“刘大人放心!”符明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递给了刘开。
“玄翎卫已经在黄河沿岸的几处重要码头安排了人。我们买通了数个掌控黄河航运的帮派,收买了不少官员。即便刘大人搞不到批文,我也有办法短时间混入其正常商船队,沿河东下。”
“整个过程货物不入曹军严密控制的沿河大城,只要过了济北,东莱水师的快速桨船便可以趁夜朔黄河而上,或经由渤海湾转入济水、泗水河口,完成最后交接。”
之后,货物可由水师船只快速运回东莱,或直接渡海支援辽东!”符明的计划大胆而缜密,充分利用了河北豪族的本地资源、复杂的水系以及淮南水军的机动优势,在曹操统治的腹地编织出一条隐秘的走私通道。
刘开眼中露出钦佩之色:“符司长谋划周详,如此一来,河北这条线,便不只是经济战,更可成为战略物资通道,甚至......将来可成为埋在曹操北方的钉子。”
符明点头:“正是。王必、陈纪、荀闳他们在许都的活动,既能为我们将粮票遍布中原,扰乱曹操经济,其本身也是一层绝佳的烟雾。意在吸引荀彧和曹操的注意力,掩护河北方向的真实行动。而河北这条线一旦稳固,将来无论是配合我军北进,还是从内部动摇曹操根基,都将发挥难以估量的作用。”
“如今曹军战败,曹仁已经龟缩邺城不敢在与我东莱水师在渤海郡争锋。现在那里基本上已经是我们的天下,所以很多事做起来十分方便。刘司长可大胆为之,如果水路出现问题,可让转运粮食的队伍直奔渤海郡,提前知会闻歌一声便可。”
刘开此时已经看完了帛书上的内容,随后直接将其丢入铜盆之中烧为了灰烬。这是玄翎卫的标准流程,任何时候都不能带情报相关的文书在身上。
“符司长可有许都朝廷的消息?”刘开追问。他要了解许都朝局中的变化,只有如此才能有针对性的策动经济战。
符明点头:“丞相府方面,曹操南征失败以后,非但没有惩戒有过失的臣下和将领,反倒加倍赏赐,其意在稳定人心。张辽、李典、乐进、夏侯惇、曹洪、曹仁等人都获得了加封和重赏......”
“朝廷方面,曹操准备让两个女儿同时进宫为妃,下一步恐怕便是废后。这便是要进一步打压保皇势力巩固朝廷根基。但伏完恐怕不会坐视让女儿被废,曹操南征失败声望大减,最近他一直在联系杨彪、孔融、等大臣,恐怕准备殊死一搏。”
“这里比较尴尬的是荀彧。他一味替天子和朝廷说话已经被曹操猜忌,两人本已矛盾重重。再加上南征时荀彧曾经力劝曹操,如今他在淮南大败而回声望受损,而荀彧却因言中南征结局而声望如日中天。”
“所以他们早已分道扬镳,甚至水火不容......”
“原来如此......”刘开低头沉思。怪不得荀彧最近对粮票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管控也松弛了下来,原来是已经被朝中争斗弄得焦头烂额早就没心思处理此事了。
“还有一事也许对刘大人也有帮助。”符明补充道。
“曹丕娶了甄宓,意在加强自己与河北士族之间的关系。但此事仿佛令曹操极为不满,他好像并不希望曹丕继续扩大自己的势力。”
“前日家宴,曹操便当众申斥曹丕,说其沉迷于酒色,在他南征时监国不利,导致许都钱被废......”
“他还废掉了曹丕在朝廷中的官职,打压之意愈发明显了。”
刘开手捻胡须突然问道:“曹丕的夫人不是淮南侯的妹子吗?他突然娶侧室,还是河北名门望族之女?是否也是因为此事?”
符明微微点头:“曹操之子中,曹彰被我军俘虏、曹植沉溺于诗词歌赋、争夺世子之位的只有曹丕和曹冲。现在看来,曹操更看重曹冲,曹丕不顾星小姐的颜面娶甄宓,这么做恐怕也是想孤注一掷。”
“军方诸将,曹仁、曹洪一直支持曹冲。而夏侯惇、夏侯渊则支持曹丕。此次夏侯渊战死,夏侯惇对我淮南恨之入骨。而星小姐乃是淮南侯之妹,曹丕刻意疏远恐怕也是希望借此重获军方支持。”
刘开叹了口气,但随后立刻眯起了双眼。如此看,自己现在也许该去接触一下这位星小姐。
“符司长,我去接触星小姐可有忌讳?”刘开低声问道。毕竟,这个袁星是淮南侯袁耀的妹妹。
符明语气平静回答:“淮南侯许你全权之责,即便是北司也可调动,不必忌讳。”
刘开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随后便随着蔡闻歌走出了密室。
半晌后,蔡闻歌才匆匆返回。
“大人,让他去接触星小姐,不会出事吧?”蔡闻歌还是有些担忧。
符明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上面的意思很清楚,让他全权负责此次对曹操的经济战,可临机而断。他可是淮南侯口中的陈平之才,让他去做便是......”
“记住,刘开的经济战只是药引,我们策划多年的河北之魂计划才是主菜!”
第713章 许夜寒冬(八)
连续数天的晴日并未驱散早春的寒意,庭园中的残雪在阳光下缓慢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和湿冷的泥土。
曹丕府邸后园一处向阳的长廊下,袁星身着一件深青色莲花纹的锦缎棉袍,外罩银狐裘披肩,静静地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她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庭院中那个七岁的孩童、曹叡。
此时曹叡正与一名彪形大汉学习着拳脚功夫,身板有些瘦弱的他一边挥舞着小拳头一边高声喊喝,为这沉闷的府邸带来几分难得的生气。
然而,袁星的脸上却没有多少身为人母的温煦笑意。她的眉眼依旧精致,皮肤因优渥生活而更加白皙光洁,但那双曾灵动妩媚的眸子里,如今沉淀着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如果靠近仔细观察,那其中还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被精心掩饰的阴郁。
她的心思,实际早已不在的儿子身上。这半年来,府邸内的气氛,尤其是她与丈夫曹丕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危险的变化。一切都始于那个女人的到来,甄宓。
这位姿容绝代、知书达理的袁熙遗孀,两年前被河北士族送到了曹丕的府邸。而曹丕则不顾她这位正妻的颜面与反对,执意将其立为侧室,礼仪规格甚至都与他无异。
开始时袁星以为曹丕如此做只是为了收揽河北士人之心,心中倒也没什么计较。但随后她却发现,曹丕竟然真的被那个甄宓迷住,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大事。
于是两人随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袁星是绝对不会相让的性格,所以两人的言语越发的激烈。也就是在那次争吵中,曹丕说出了令她最为寒心的话:“你这个女人心思恶毒、玩弄人心、迷恋权势,怎能与甄宓那种天真浪漫、心底纯良之人相提并论!”
袁星这才醒悟,自己本与曹丕就不是什么真夫妻,也没有所谓的夫妻之情,说到底只是相互利用的合作伙伴而已。而这些年袁星已经逐渐适应了曹丕妻子的身份,一心想着为曹丕积累人脉、财富、打通关节谋取世子之位。今日看来,她骗了自己,也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她原本清醒地知道这是政治婚姻、相互利用,却在漫长岁月中不自觉地“入戏”了。
“兄长说的不错,这个曹丕果然是个刻薄寡恩、阴狠毒辣、无情无义之人......”袁星心中喃喃自语。
她与曹丕的冷战在夏侯渊死后达到了新的高峰。
夏侯渊和夏侯惇是曹丕的军中靠山,无论出于那种目的,曹丕都会继续冷落、疏远自己。袁星知道,曹丕为了成为世子,什么都可以舍弃,不仅是自己还包括他的儿子曹叡。
微风吹过,袁星缓缓端起手边温热的蜜水,轻轻呷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与冰寒。
她原来的算计:“扶持曹丕上位,自己作为正妻将来便是王妃、乃至王后。儿子是嫡长子,自然前途无量。”
“可如今看来,即便曹丕将来真的继承了曹操的基业,以他现在对甄宓的痴迷和对自己的疏远,自己的正妻之位能否稳固尚且存疑。”
“即便碍于礼法不动她,后宫大权、乃至将来的世子之位,恐怕也轮不到她的儿子曹叡。曹丕还年轻,甄宓也年轻,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到那时,她袁星和曹叡,将置于何地?
袁星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她不能将母子俩的命运,完全寄托在曹丕那变幻莫测的“情意”和“良心”上。权力,只有抓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而如果暂时无法直接从曹丕那里获得足够的权力保障,那么让儿子将来有机会获得权力,或许是她现在能谋划的最稳妥的退路!
“星小姐.....”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袁星的沉思,是袁敏。
袁星抬眸用眼神示意,两人缓步走出院子来到花园深处。
只剩主仆二人,袁敏才凑近压低声音禀报:“小姐,有动静了。她这个月的月事迟了十余日未至,今早请了医婆悄悄诊过,说是......喜脉。”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袁星的手指还是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甄宓怀孕了,这无疑将极大巩固她在曹丕心中的地位,也将严重威胁到曹叡的嫡长优势。
“知道了......”袁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的目光投向庭院中一株枝干遒劲的老梅,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还有别的事吗?”
袁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淮南有人要见你......”
袁星微微蹙眉,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淮南那边的主动联系了。
“是谁?”
袁敏摇头。
袁星沉吟片刻才道:“明日我要去巡视南城的几处绸缎庄和粮铺......”
“明白......”袁敏迅速退下。
袁星独自在站在花园之中很久。寒风掠过,她拢了拢银狐裘,也许自己最终还是要依仗兄长。
翌日,辰时初。
一辆青幔小车,在数名健仆和丫鬟的随侍下,从侧门驶出,朝着许都南城而去。车中,袁星换了身相对朴素但仍不失贵气的月白色夹棉襦裙,外罩斗篷,发髻简单绾起,插着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刻意淡化了几分艳丽多了些干练。
她先去了南城最大的“锦绣庄”,听掌柜汇报了年节前后的账目和存货,又去看了两家粮铺,一切都按部就班毫无异常。随行的仆役们也早已习惯夫人的行事风格,也都当做日常巡视。
约莫辰时三刻,袁星以“有些乏了,想去城外别业小憩片刻,用些茶点”为由,吩咐车夫转向,驶往城南的柳庄。
她名下在城外有一处陪嫁的小庄子,那里还有五十名跟随而来的淮南卫士。袁星偶尔会到那里去散心,躲避一些朝中争斗。由于那庄子里住着淮南陪嫁而来的卫士,起初曹操的后殿司极为忌惮。但随着日子渐久,庄园又在城外,再加上这些陪嫁而来的人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监控也就松了下来。
第714章 许夜寒冬(九)
柳庄别业位于许都城南约三里一处小河湾旁,周围稀疏散落着几户农家,甚是幽静。庄子不大,粉墙黛瓦,掩映在几株高大却叶落殆尽的柳树后。马车径直驶入庄门,早有仆人迎候。
袁星缓缓下车,这里是她的地盘,人都是淮南陪嫁来的卫士,所以很是安全。袁星在正厅稍坐,喝了口热茶便挥退左右只留袁敏在身旁,她对庄头吩咐道:“我有些话要与袁敏说,你们不必在此伺候,未经传唤不要进来打扰。”
庄头点了点头,立刻带着人退得干干净净。
待厅中只剩主仆二人,袁星对袁敏使了个眼色。袁敏会意,快步走到厅堂一侧的屏风后,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她轻轻推开,侧身向外张望了一下,回头对袁星点了点头。
袁星起身,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侧门。门外是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向一间陈设更为简单雅致的偏厅。偏厅的窗下,一人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凋零的柳枝,闻声转过身来。
刘开今日换了一身较为体面的深蓝色棉袍,面容依旧清癯平静,目光沉稳地看向袁星拱手为礼:“星小姐,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袁星停下脚步,隔着数步距离,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叫自己星小姐,肯定便是淮南有身份的人,能够通过玄翎卫的线找到自己肯定也不简单。
但随即,袁星便微微蹙眉,刘开这个名字她好像听过......
数月前,在那场最初席卷许都的粮票风波中,好像就是此人曾以“南来巨贾刘先生”的身份,与许都诸多权贵有过接触。后来风波扩大,此人便销声匿迹,没想到......竟是淮南的人,而且今日找上了自己。
“原来是兄长的手笔......”袁星心中巨震。看来许都粮票的风波并非偶然出现,而是淮南处心积虑、有意为之。那今日此人突然来找自己,难道是兄长的授意?
“刘先生。”想到这儿,袁星收敛心思微微颔首。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知先生今日邀我至此,所为何事?若是为了买卖,恐怕找错人了,妾身一介女流不问外事。”
这便是试探,袁星要知道刘开找自己是否是袁耀的授意。
刘开微微一笑:“星小姐过谦了,在下并非有淮南侯的授意,只是听说星小姐最近有些烦恼,而在下正好有些方法可以解星小姐之忧,所以便冒昧而来。”
袁星双目微眯,目光转冷:“刘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此处虽僻静,亦非久谈之地。”
刘开收敛笑容正色道:“星小姐天生聪慧,在下此来谈一桩买卖。”
“买卖?”袁星眉梢微挑:
“夫人可知,如今许都乃至中原,最紧俏、最有利可图之物是何?”刘开不答反问。
袁星面色如常淡淡道:“粮食。”
“是,也不全是。”刘开微笑道。
“粮食虽然紧俏,但相比能够产出粮食的土地而言不值一提。”
袁星瞳孔微缩。
“星小姐身在许都核心,当知自去岁以来,朝廷钱法几近崩溃,民间对许都钱信心全无,交易倒退民生凋敝。表面上好像是淮南粮票之因,而实际上却是各地士族豪强趁机兼并土地谋取利益所致。”
“这与我何干?”袁星依然不置可否。
刘开却捻须不慌不忙道:“河北士族为了囤积粮票,私自与许都权贵结交,暗地里倒买倒卖,而这带头的便是邺城的甄家与审家......”
袁星双手攥拳,目光如箭一般射向刘开,她好像明白了刘开找她的原因。
“这些事必然机密,你从何而知?”袁星立刻追问。
刘开却微笑施礼:“不巧,此事正是在下促成......”
“你......”袁星一时语塞,她没想到这个刘开居然如此无耻。他一边帮助这些士族建立倒买倒卖的渠道,掏空河北的粮食和根基,一边还要将他们出卖给自己......
“好手段,兄长用人果然不拘一格!”袁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刘开坐下,而后自己坐在主位上。
这便表示,袁星对刘开的提议很感兴趣。
“你想如何帮我?”袁星拍了下手,袁敏便从外面端来两杯准备好的热茶。
“谢星小姐。”刘开拱手感谢。
“丕公子为人在下略知一二,他娶甄氏之女主要还是为了与河北士族搭上关系。河北之战,袁绍虽然失败,但河北士族依然十分强大。他们彼此关系盘根错节,相互通婚,形成了一个实力强劲的河北士族集团......”
袁星突然打断道:“刘先生仿佛对河北士族了如指掌,难道是玄翎卫出身?”
刘开哈哈一笑:“星小姐过誉了,小人世代商贾怎能做得了玄翎卫的行当。只是我本就是邺城人,从小便在邺城长大,所以略知一二罢了。”
“既然是你是邺城人,那甄家、审家也就是你的同乡,如此精心设计不怕日后相见吗?”袁星不想如此轻易放过刘开,她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刘开对陷害河北士族如此上心,必有缘故。
刘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星小姐是淮南侯的妹妹,也算我半个主公,此事与星小姐说也不算什么......”
他叹了口气:“我家世代经商,颇有家资,在邺城也算一豪强。但却因小事得罪了他们,家父被害,财产被他们强取豪夺,这才流落广陵经商......”
“私仇?”袁星默然无语,这个理由倒是够充分。只是这个刘开口中没有一句真话,这故事是真是她一时假难以分辨。
“如何操作?”袁星缓缓开口,她想听听这个刘开到底设计了什么阴谋。
“星小姐是丕公子正妻,身份尊贵。据我所知,丕公子在邺城也颇有产业。他娶了甄宓以后,很多那里的产业便都交给了甄家代理负责。”
“如果甄家突然卷入粮票风波,私自运送粮食到淮南换取粮票,并且串通河北士族对抗丞相,那他们该当何罪?”
“嘶......”袁星倒吸一口冷气,这便是谋逆的灭门之罪!
“如此岂不是将我们也陷了进去?”袁星急忙追问。毕竟曹丕现在与甄家可是合作关系,甄家谋逆,他们也定受连累。
“星小姐当局者迷。”刘开微笑摆手。
“如丕公子因甄家之事受到丞相斥责,甚至丢掉争夺世子的机会,那是谁之罪过?”
袁星脸色阴晴不定。
如果真的是这样,甄宓必然是完了。但她极有也可能被牵连,最终两败俱伤,甚至会殃及儿子曹叡的地位。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日后恐怕也难保曹家长媳之位,儿子自然没有机会成为世子......
“淮南与许都之间战争不断,淮南侯必然北上夺取中原,星小姐难道还指望这自己的孩子能正常的继承曹家家业?”刘开突然语出惊人。
“丕公子如果失去争夺世子的之位的机会,那他便只能依靠星小姐,依靠淮南侯,那时很多事便会水到渠成。”
“所以能让曹叡继承曹家家业的,并非曹操,也非丕公子,而是您的兄长淮南侯......”
第715章 许夜寒冬(十)
柳庄别业的偏厅内,时间仿佛凝滞。炭火在铜盆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袁星与刘开对坐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拉长、晃动,如两只正在编织无形罗网的幽魂。
两人已经从下午谈到了点灯,袁星甚至让人回府通报今日巡查店铺乏了,晚上便住在别院。此事倒是常有,以前的曹丕还颇有微词,如今有了甄宓他也不在意此事了。
袁星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与刘开彻底敲定这个计划。
刘开需要袁星配合的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他要一份曹丕这么多年以来与河北士族生意的账册。这些都是秘闻,从这些生意往来里,刘开可以轻松地反推出河北十五家大氏族的生意脉络,用于理清其他走私渠道。
袁星并未同意,如果将这种东西交给刘开,便等于将曹丕的性命一同交了出去。她虽然与曹丕关系破裂,但依然是夫妻,所谓一荣俱荣时一损俱损,袁星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但是她提供了代替的方案,那就是曹植、曹彰与河北士族私自倒卖马匹、军械、粮食等物的渠道。这些年来她一心扶植曹丕争夺世子之位,这两人的把柄她搜集了不少。
刘开大感意外,但却欣然接受了袁星的提议。对他来说,曹操这些儿子,他能搞倒谁对淮南来说都是好事。况且甄家之事已经实际上已经将曹丕拉下了水,袁星出于自保心理不去过分牵扯曹丕,也是应该的。
第二件事则是一个安全稳妥的渠道。
曹操多疑,而且聪明绝顶。如果将这些所谓的证据贸然摆在曹操的桌案之上,不仅不会有效果,反而会让他疑心。在这方面,刘开并没有什么稳妥的人选。
袁星想了想提出一个人选,她的婆婆卞夫人。
刘开在瞬间的惊诧后,涌起的是近乎击节的赞叹。这不仅仅是一条“安全渠道”,更是一步窥见人心幽微的绝妙好棋。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等待袁星继续。
“婆婆卞氏,出身虽非高门,然自随丞相于微时,风雨同舟,历经患难。她为人端严方正,持家极谨,尤重家风清誉。于外,她不干政事,不言朝局,此乃其聪明处,亦是她深得丞相信任之基石。然于内,于曹氏一门之兴衰荣辱,子嗣之前程祸福,她看得比性命还重。”袁星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敲击玉磬,冷冽确凿。
她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更准确的表述:“丞相性多疑,能全然不设防者,世间寥寥,婆婆恰是其一。非因她愚钝,正因她太懂得分寸,太明白何者该问何者当默。消息若由她深信不疑之人递入,经她之眼过滤、她之心权衡,再以‘家事’、‘隐忧’之态呈于丞相面前,其可信之程度远胜任何朝臣的弹劾、密探的谍报!”
刘开深以为然,他缓缓点头接口道:“关键在于,让卞夫人深信不疑的‘其人’,以及足以触动她、让她认为必须惊动丞相的‘其事’。”
“正是。”袁星指尖无意识地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婆婆有一远房族侄,名唤卞敬,年近四旬,现任许都令手下书佐,秩卑位微。此人读书不成,武艺不精,唯性情懦弱老实,甚至有些迂腐。”
“因其家贫子女又多,常捉襟见肘。婆婆顾念同宗之情,又可怜其窘迫,时常命人接济些钱米布帛。卞敬对此感恩戴德,视婆婆如再生父母,言听计从,从无违逆。”
“一个绝对可靠,且对卞夫人抱有深厚依赖的传递者......”刘开眼中光芒闪动,这是个完美的人选。
“此人身份低微,无缘卷入高层纷争,背景干净。他的告发天然便带着‘偶然发现’、‘良心不安’的底色,而非政敌构陷......”刘开似在喃喃自语。
“只是,如何让他心甘情愿,且不留后患地去做这告发?”
袁星的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令刘开有些动容:“卞敬之子,去岁染了怪病,延医用药花销不菲,已到了典当家什、借贷度日的地步。他为人刚直,不肯向婆婆求救,生活极为艰难......”
刘开立刻领悟:“此事交给我办,定然不会出错。”
袁星默默点头:“只是这消息来源以及善后之事,需要你自己斟酌......”
刘开面色如常,心中却对这位星小姐的决断与狠厉有了新的评估。所谓善后之事指的是什么,他自然知道。淮南侯这个妹子看起来柔柔弱弱,极为文雅,没想到行事如此狠辣,居然不掺一点感情。
“你准备罗织那些罪政?”袁星问道。
“通敌资粮、动摇国本!”刘开斩钉截铁。
“曹操新败,本就敏感多疑、一腔怨怼,此等罪名足够!”
袁星深吸一口气,默默的闭上了双眼。此事一旦成行,恐怕曹丕再无登上世子之位的机会。但正如刘开所说,以现在她的处境,即便是曹丕顺利继承家业,她也很难保住正室位置让儿子继承家业。
“现在也只有依靠兄长了......”袁星心中喃喃自语。
夜深人静,刘开离开了柳庄回到了自己的别院,一进门就发现符明正在等他。
两人也不说话,而是进了暗室。
“如何?”符明的话总是很简洁。
刘开喝了一口水,这才将他与袁星见面的过程以及商定的内容说了一遍。
符明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听着,直到刘开说完他才缓缓道:“此事可行,你将证据给我,其他的我去办。但只是如此让曹操与河北士族产生嫌隙还不够,我要的是借此逼迫这些人起兵反叛!”
刘开顿时面露震惊之色。
“此事必须要做绝,绝到让曹操对参与的邺城士族痛下杀手,而我们便在其执行前逼迫这些人起兵谋反!”符明声音平静,但说的话却是惊世骇俗。
刘开不置可否,这位玄翎卫北司司长心思深沉,定然有他的考虑。自己只是来执行经济战,这些事他也不便参与。
“此事不能急,辽东急需这批粮食,此计执行也需将河北首批粮票兑换完毕,粮食运走之后再行。”刘开急忙补充,这可是他的主要任务,不能让玄翎卫坏了他的大事。
“刘司长放心我知道轻重缓急,而且此等行动我还需上报淮南侯决断,个把月总是需要的。”
第716章 许夜寒冬(十一)
建安十八年,二月末。
曹操这些日子有些心绪不宁,青州叛乱,淮军持续北上,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些压力,但最为让他难受的,还是治下经济崩溃带来的流民潮。中原一带已经开始春耕,而河北的春耕也将在半月后进行,但现在他看到的并不是各地百姓的备耕,而是铺天盖地的流民潮。
许都、陈留、邺城等地流民蜂拥而至,他们少则数千,多则数万,四处迁移,导致各地一片混乱。流言蜚语涌起,多地官吏都上报,不少流民中已经出现了成规模的组织。虽然多数被当地官府及时扑灭,但依然呈星火燎原之势。曹操担心,如果今年春耕准备不足,粮食减产,那到了今年秋天,中原与河北便是饥荒遍地了。
曹操清楚的知晓,这些经济困难、流民结社,背后肯定有着淮南的影子。但他偏偏无计可施,因为归根结底在于他与各地士族的同盟关系。即便知道一些人贪婪无度,对百姓过于苛刻,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今,他又有了新的烦心事。
后殿司上报,河北士族有串联之事,私下还曾议论以前袁绍所在之时的强盛,批评曹操放纵亲族和中原士族。曹操并不奇怪,这些河北士族对中原士族北上抢夺利益极为不满,以前就多次上书给朝廷要求重建秩序,但都被曹操压下。
毕竟中原士族与他休戚与共,打败了河北袁绍,侵占些当地利益实属正常,谁让你们当时支持袁绍呢?但他却没想到,这些人已经到了敢于公开批评自己的程度,难道是自己在淮南的失败给了他们勇气?
投鼠忌器,曹操现在的主要工作依然是重新凝聚人心,所以便一直隐忍不发。对那些河北士族的出格言论也全当做没有听见。但他不知道,马上便会有一出让他不得不做出反应的重大事件出现。
这是针对他的阴谋,也是针对整个曹操集团的阴谋。
许都城内。
残雪在断续的冬日下勉强消融,街巷潮湿泥泞,寒气透骨。年节的萧索还未完全褪去,一股更凝重的、山雨欲来的压抑,已悄然弥漫在宫阙宦府之间。
卞敬这几日精神很好,因为有一位多年未见的好友突然来到许都与自己相见。他们是同窗,那人名叫季游,曾是邺城令手下的参议。两人已经多年不见,只是偶尔有书信往来。没想到季游竟然辞了官身,到许都来找他。
卞敬是个好客之人,虽然家中贫寒,但还是邀对方住在家中。那季游看到卞敬家中贫寒,儿子又有重病在身,竟然慷慨解囊,借了他一笔价值不菲的淮南粮票。有了这批钱,卞敬重新给儿子请了郎中,家里的日子也开始过得去了。
卞敬心中十分感激,今日,他便要打些酒食答谢自己的这位同窗。
推开院门,卞敬对着屋子里高喊。但往日立刻迎出来的妻子却不见出来,自己同窗季游好像也不在。
卞敬有些诧异,他到房间看了一眼,发现妻子和儿子都在床上午睡便没有打扰,而是走向了季游住的那间屋子。
推开房门,卞敬刚要打招呼,便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季游趴在桌子上,背后插着一把匕首,那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而屋子内却被翻的乱七八糟,好似被人仔细搜索过。卞敬立刻丢掉手中的食物上前检查季游,但对方仿佛早就没了声息,死去多时。
卞敬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季游怎么会被人杀死在自己的家中。
“娘子!儿子!”卞敬迅速从地上爬起,心中有了不好的念头。
他匆忙的重新跑回卧房,用力的推着自己的妻子。谢天谢地,妻子和儿子都幽幽转醒好似并无异常,只是好像睡了很久,神情多少有些呆滞。
“你回来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妻子揉着发红的双眼。
卞敬急忙将刚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但妻子却觉得他在说笑,还从枕头下掏出了一封帛书递给了卞敬。
“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季先生刚刚还让我将这帛书转交与你,说是请你为国家出力,为百姓伸冤,怎么就死了?”
卞敬也不与她计较,急忙打开帛书,只见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小弟无意中获得邺城甄家与曹氏宗亲向淮南倒卖粮食,售卖粮票之事证据。此乃通敌资粮、动摇国本行为,小弟不敢隐瞒。但这些人背景深厚,权力甚大,我乃一卑微小吏自然不能与之抗衡。”
“兄乃卞夫人远亲,还请替我将此祸国殃民之事禀报丞相得知......”最后面还有个地址,那是藏匿证据的地方。
卞敬白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急促,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中衣。他不顾妻子的问话再次返回书房,但却发现刚才那具尸体已经不翼而飞,而在季游坐的椅子上却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卞敬抹了一把脸上汗水,立刻走出大院直奔上面的地址而去。
在他心中,自己那位“慷慨解囊的同窗”必然已经遇害,而那动手的肯定便是季游准备举报的人!
终于,卞敬在城东土地庙的一处夹层墙壁中找到了那些“证据。”
卞敬仔细看着那些帛书、那些数字、那些暗语、那些夹在寻常商事记录中、笔迹不同却指向惊悚的信笺.......
“南运”、“淮价”、“打点谯沛水寨”、“公子府管事已妥”......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铁钎,烫得他眼痛心灼。
他猛地合上册页,如避蛇蝎,心脏狂跳如擂鼓。
过了半晌,卞敬重新捡起了那些“证据”。他想起族姑卞夫人平日的接济,想起了卞夫人对他的好。此事牵扯到了公子,他不能坐视不理。
卞敬默默的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告发?恐遭灭口,祸及全家。隐瞒?知情不报,同罪论处,且良心难安。
无奈中,卞敬只好将那些证据守好,如失了魂的行尸一般向家走去。
两日后,卞敬告假。他将紧要证据精心抄录一份,原件藏于怀中,忐忑又决绝地踏上了通往卞夫人府邸的道路。
他不知,暗处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第717章 许夜寒冬(十二)
卞敬是个好人,他虽然懦弱老实、有些迂腐,但却是乱世中最普通、最想过安稳日子的一类人。
他善良,能够款待多年不见的同窗。他感恩,知道铭记卞夫人的帮助。他有责任心,愿意节衣缩食为子求医。他甚至还有一些书生的迂直,一心想着为国家出力。
他最大的烦恼是儿子的病和家庭的贫困。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依仗自己的远房姑姑为自己牟利。所以恩人兼同窗被害时他无法坐手旁观,也不能看着姑姑陷入儿子通敌叛国的绝境。
但也正是他的这些特质(感恩、胆小、有一定正义感),使他成为阴谋家们执行阴谋的完美工具。
这便是他的悲剧,也是很多人的悲剧。在那些阴谋家的棋盘上,他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所以,在乱世做一个单纯的好人并没什么用......
卞敬走到距离丞相府还剩两条街的一道巷子内,变故骤生!
两余名黑衣蒙面、操着生硬河北口音的悍匪,如幽灵般自黑暗中扑出,刀光雪亮直取卞敬。惨叫声传来,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卞敬便被一刀劈中后背,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便扑倒在地。
匪首上前,似乎要补刀确认。
倒在地上的卞敬突然一声大吼,从地上一跃而起,吓得蒙面人踉跄后退。卞敬手捂着胸前的“证据”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在街上发疯似的大喊救命。很快,他的喊声便惊动了巡街的士卒,他们围过来挡住了卞敬。
鲜血淋漓,卞敬背后的血顺着衣服流了一地,他见到士兵围过来便力竭到底。
“卞敬?”带队的巡街队率认出了他。这是卞夫人的远房亲戚,有时候会来丞相府走动,今日为何被人当街格杀?
卞敬喘着粗气,面如金纸,奄奄一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布包。
“交......交给卞夫人......甄......甄家.....灭口......”言罢,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这位无辜的好人,终于走完了阴谋家们为他量身设计的道路,完成了他的“使命”,正如历史中无数个与他有着相同命运的人一般。
丞相府,后堂......
静室内,卞夫人颤抖着展开那染血的布包。
里面是抄录工整、却触目惊心的账目与信笺,还有卞敬以拙劣笔迹写下的、颤抖的发现经过与恳求。那名队率跪在一旁,复述了刚才的惨案以及卞敬临终遗言。
卞夫人一生经历风浪无数,但眼前这血淋淋的证据、族侄惨死的模样、以及这证据指向的惊人阴谋,仍让她感到一阵晕眩与刺骨的寒意。资敌!走私!叛国!而且规模如此庞大,牵连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而那甄家的女儿,却正是自己唯一没有卷进来儿子的侧室!
更可怕的是,对方竟敢在丞相府附近悍然刺杀告发者灭口!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蔑视曹氏权威!
于公,此乃动摇国本、资助敌国的十恶不赦之罪!
于私,此事与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有关联,一旦被政敌利用,攻讦曹操那便是滔天巨案!
卞夫人独自在静室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色变幻不定。当街杀人,此事已经无法隐瞒。如果刺客不在,卞敬能将这些东西悄悄送到她手,可能还有回旋余地。如今,她却只能主动找曹操呈上证据......
最终,卞夫人长叹一声,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更衣,我要去见丞相......”
是夜,丞相府书房,灯火通明,重门深闭。
曹操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卞夫人一人在内。他刚结束与几名心腹幕僚的紧急议事,眉宇间带着淮南新败后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郁。见夫人深夜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前所未有,心中已是一沉。
卞夫人行了礼,一言不发。她先将那染血的布包,轻轻放在曹操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然后,卞夫人退后两步垂首静立。
曹操皱了皱眉,眼神飘忽不定,一时间竟然猜不到卞夫人此举的意思。
“这是何物?”曹操低声询问。
“城乡打开便知......”卞夫人声音多少有些颤抖。
曹操沉吟不语,但也并未去看那包中的物品。
卞夫人无奈,便只能将自己如何得到此物,卞敬如何血溅长街、临终如何遗言、钟原原本本,清晰冷静地复述了一遍,没有增添任何个人揣测只是陈述事实。
曹操起初只是皱眉听着,当卞夫人开始提及账目中的关键数字、信笺中的隐晦措辞时,他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居然有此等事?”曹操声音低沉,但是人便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愤怒。
他伸手,亲自解开布包,拿起那些染着暗褐血渍的绢册、木牍,就着明亮的灯烛,一行行,一字字看了下去。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曹操越来越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他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捏着绢帛的边缘,微微颤抖。额角青筋在跳动的烛光下,渐渐凸起、搏动。
“南运粟米千五百斛,沿途关卡已打点,淮口接货......”
“售与南商珍玩,得淮票若干,价昂于市五成......”
“公子府李管事传话,邺城三仓可动,需速决......”
还有那甄家写给审家某人的密信,商议如何利用曹丕在河北的庄园货栈为节点,建立更隐蔽的南运通道,并提及“许都贵人乐见其成,分润有定规等言。”
“好!好......数十万将士在前线浴血,而这些人却在后方资敌......”曹操怒极反笑。
但立刻他便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账目底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曹操再次翻阅其中记录的细节,包括账目、地名、人名,越看他越是确定,这东西八成是真。
确认以后,一股更猛烈、更灼热的怒火与屈辱再次吞噬了曹操。
淮南之败,士卒折损,钱粮消耗,声威降低,本就如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许都经济近乎崩溃,民间怨声载道,他正焦头烂额竭力维持。而现在,竟有证据显示,他倚为后方根基的河北大族,他儿子联姻结好的甄家,以及另外两个儿子,竟然长期暗中与淮南勾结,大肆走私粮食物资,资敌以粮,挖他墙角!
这无异于在他战败的伤口上,再狠狠捅了一刀,并撒上了盐!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件事可能与他曾经寄予厚望、却近来屡屡让他失望的长子曹丕有关!任用非人?监管不力?还是......知情默许,甚至利益均沾?想起曹丕近来与河北士族过从甚密,想起他执意娶甄宓,想起他对自己重用曹冲的不满......
曹操的疑心,如同被点燃的荒草,疯狂蔓延。
“啪!”一声脆响,曹操手中的一枚玉镇纸,被他生生捏碎,碎片扎入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浑然未觉。
“好......好得很!”曹操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嘶哑,低沉,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空气的暴怒。
“我在淮南与袁耀小儿浴血拼杀,将士们饥寒交迫,死伤无数!这帮蠹虫,却在后方,用我的粮食去资养敌人!换取他们的粮票,他们的金银!还敢杀人灭口!杀到许都城下来了!真当觉得我的刀,不利了吗?!”
“传后殿司董昭速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董昭慌忙来到相府见到了满面阴沉的曹操。
曹操也不说话,而是将桌面上的一众证据直接丢在了地上。
“三日内,必须一一核实,不许向外泄露一个字,随后再来报我!”
第718章 许夜寒冬(十三)
就在卞敬死于长街刺杀的同一时间,五匹快马风驰电掣般的出了许都城向北而去。带头的人穿着一身普通装束,面容十分普通,但眼神却极为明亮,正是玄翎卫北司司长符明。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接下来的主要战场在邺城。符明要第一时间赶到那里,策动“河北之魂”行动的展开!而许都的事,他已经全权交给了刘开和蔡闻歌。
袁耀给他的回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不必请示,自行决定。”
符明烧了信,第一时间感到的反而是更沉重的压力。袁耀什么都不说,也什么要求都不提,这让符明更加谨慎。紧接着五军司的加密公文便到了,江轩已经知会了辽东飞燕军和东莱水师,让他们全力配合此次河北行动。
江轩还在私信最后对符明写到:“计划已经筹谋多年,一旦展开便要见到成效。但淮南根基在于百姓,在于均田,切不可向河北士族承诺过多,导致后期的无限麻烦。”
这是淬剑庄同窗的善意提醒,符明自然明白,江轩是怕他为了成大事过分向河北士族许诺好处。淮南的政策是屯堡分田,口号是耕者有其田,这和士族阶层有着天然的敌对关系。如果自己过分的承诺,以后收取河北之后,淮南侯也不会认账。到时候恐怕倒霉的便是他。
符明也知道这其中风险,但这个计划他已经默默执行了六七年,每个步骤都经过了反复的演练,他有信心一定能够成功!
因为那个人一旦登场,河北必然再次天翻地覆......
许都城内,消息如同在冰封的河面下奔腾的暗流。在曹操命令发出的同时,已沿着另一条更隐秘的通道,涌向了各方势力。
许都城外别院中,刘开此时正在核对玄翎卫送来的、模仿河北样式特制的箭镞。他放下箭镞,面色无波,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此事还不够惊悚、许都还不够乱,必须给这里再添一把火。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逼迫曹操忙中出错!
一旦让这个当世枭雄静下心来,很多事便难以继续,趁他病要他命!
他走进房间,提笔便在桌面上的帛书上写到:“许都局势动荡,河北可能战事再起。士族、权贵、殷实之家为避险,会大量囤积粮票,预计票价短期内将急剧飙升。请司长暂停中原、河北除许都外所有渠道的粮票供应,造成粮票紧缺之假象,进一步压低中原所有货物兑换价格,增加其混乱。”
这是写给财政司司长陈群的。刘开准备趁着混乱之际再次利用粮票,进一步搅乱北方经济。危机、战乱对于百姓来说都是痛苦之事。他们的家园会被烧毁,存粮会被抢走,卖儿卖女最终无家可归。
而对于他这种商人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发战争财这种事自古有之。只要操作得当,刘开有信心这次将曹操治下搅个天翻地覆!至于什么道德,什么仁义,什么百姓疾苦,对于商人出身的刘开来说并不重要。
刘开再次展开一张帛书在上面刷刷点点写到:“风急雨骤,河北士族倒卖粮食之事败露。淮南粮票供应渠道受阻,短时间内无法供应,预计价格将会翻倍。立刻高价回收士族手中粮票,以备不时之需。”这是写给陈纪的。
陈纪为首的那一群参与倒买倒卖粮票的士族最为贪婪,得知此消息必然囤积居奇,进一步哄抬价格。而陈纪那一群人又和河北士族不少有着姻亲关系,曹操彻查的事定然便会传到他们的耳中。如此双管齐下,刘开自信只要几天时间,此事河北必然人尽皆知,中原大族也会四处疯狂搜集粮票谋利。而恰巧此时曹操彻查结果放出,而粮票供应紧张,那这价格......
“派人将这两封信送走......”刘开对旁边站立的杨河说道。
傍晚,陈纪才从固定渠道收到了刘开的信,而他那时候正在把玩着新得的玉璧,看着刚刚买来的舞姬跳舞。
但当他展开帛书观看之时,手瞬间一抖,就连那价值连城的玉璧也差点脱手落地。陈纪脸色瞬间煞白,河北之事败露,刘开虽然没有写牵扯到了他们这些人,但参与的河北士族被抓,难保不会将他们供出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陈纪的后背。
与甄家、审家的交易记录,经他手流转的粮票、粮食,甚至一些他默许的、利用陈家关系网为河北走私提供的便利......这些如果被曹操的后殿司顺藤摸瓜查出来,他颍川陈氏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全族性命难保!
但刘开这条船,他上来了,就再也下不去了!
在巨大的恐惧和对家族命运的绝望担忧中,陈纪的求生本能再次压倒了畏惧。他唤来自己最信任的智囊、侄子陈挺。
“叔父,深夜找我有何事?”陈挺三十出头,长得普普通通,但气度却很是沉稳。他匆匆而来,脸上满是疑惑。陈纪每晚都是醉生梦死,这时候找他必然有大事。
陈纪有些慌乱,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向陈挺讲了一遍,希望他拿个主意。
陈挺面色阴沉,但他为家族经商多年,心性极为沉稳,比陈纪要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沉思了半晌才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叔父不必过度担忧,我陈家带头做着粮票生意时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如今之计,应立刻通知河北甄家、审家,让他们销毁证据,寻找出路。此外,秘密召集所有参加过粮票生意的士族豪强,把大家捆在一起。所谓法不责众,那些皇亲国戚、曹氏宗亲、功勋武将、那个没参与过淮南粮票买卖?只要人够多,掀起的风浪就会够大。要让曹操觉得无从下手、投鼠忌器,才可保我陈家家业!”
陈纪急忙点头:“贤侄说的有理!”
他叹了口气,好像颇为沮丧的样子:“我倒卖粮票也是为陈家博取些富贵,如今出了这等事,我也无心在此主持大局。这家督之位便暂时由你代理,我去别院正好养养病。此事过后,我便亲自推举你做家主......”
陈挺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笑。他知道陈纪这是准备甩锅跑路,至于家督之事大概率也是画饼充饥。但陈挺却不在乎,他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让他这个旁支庶子翻身的好机会!
第719章 许夜寒冬(十四)
“寒冬”带来的不仅是物质的匮乏,更引起了整个曹操集团内部,精神与道德温度的迅速下滑。而这种风暴一旦生成,便会按照自身的逻辑疯狂扩散,裹挟所有相关者进入更高风险的博弈阶段。
此时的有能力参加博弈的人将会放弃所有的包袱,进行疯狂的下注!而此时即便是不知情者或者旁观者,也会被他们作为赌注被迫卷入其中。
陈家的预警信息迅速在许都权贵圈子里扩散。随即参与榨取百姓土地、倒卖粮票、物资的豪门开始了大规模的行动。他们纷纷销毁证据,关闭粮行店铺,甚至让家族中负责此事的子侄辈潜逃它处,整个许都人人自危。
几乎是陈纪的预警发出同时,一张更大、更无形的网,在河北上空骤然收紧。潜伏在河北各地的玄翎卫精锐,以及被刘开用重金收买、或握有把柄控制的各类眼线、说客、游侠儿、破落文人,如同接到指令的工蜂,全部动了起来。
流言,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变成了汹涌的暗潮,在短短数日之内,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邺城、邯郸、信都、安平、河间等地的大族庄园、市井酒肆、行商驿站、甚至部分低级官吏的圈子都在传播一个消息:丞相对河北士族所作所为大怒,准备清算一批罪大恶极者。
“听说了吗?朝廷的钦差已经秘密到邺城了!带着名单来的,这次定然会人头滚滚!”
“何止钦差!丞相在淮南吃了亏,辽东、渤海郡那边战事又久拖不决,现在国库空虚,这是要拿咱们河北大族开刀,填补亏空呢!当年河北士族跟着袁本初的旧账,这回肯定要一并清算了!”
“据说参与粮票事的人,所有参与兑换的家族,都要被抄家!田地、商铺、存粮,全部充公!”
“甄氏、审氏首当其冲!据说他们在许都的靠山都倒了,曹氏宗亲也受了牵连,自身难保!”
“说的不错,曹操此次定然是要彻底清算以前的旧账。审配当年死守邺城宁死不降,沮授拒降被曹操所杀,这两族肯定是首当其冲。”
“还有渤海高氏,高干是袁绍的外甥,前年还带兵反曹战死在阵前,此次肯定也在清算之列!”
“确切消息,此事牵连甚广,魏郡审氏、邺城甄氏、赵郡李氏、渤海高氏、甚至连范阳卢氏、清河崔氏都被牵连其中!凡是在过去半年里,趁着钱法混乱低价兼并了大量土地的,都在名单上!丞相这次是要彻底清洗河北,换上完全听话的人!”
“昨日有消息说曹仁的邺城驻军已经开始秘密调动了!肯定已经得了密令,随时可能动手抓人!”
“河北士族同气连枝,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
“曹操统治河北,强逼富户迁往河南,大肆搜刮我河北财帛,实不如本初公!”
“当初曹操势大,如今被淮南袁耀杀得大败,连夏侯渊折在淝水,已经大不如从前。而那袁耀怎么说也是本初公亲侄子,也算是为本初公报了仇......”
“现在不反抗,就是等死!等曹操大军一到,锁链加身,家产充公,男丁为奴,女眷没官,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而事情的高潮出现在三月初二。
流言四起导致人心惶惶,驻守邺城的曹仁决定以检查各地武备的理由巡视四方。目的在于安抚各地的河北士族,降低这些流言蜚语的影响。
但就在其出发时,却遭到刺客伏击。五十名死士居然当街刺杀曹仁,虽然被卫队击败却无一活口。曹仁中箭负伤,虽无性命之忧但城内却是不敢再呆,只能躲入城外军营静养。
而在事情发生的第二日晚,邺城审氏、甄氏家中便起了火,似有“盗匪”闯入。这些“盗匪”武艺极好,出手狠辣,连杀其家中奴婢、女眷、十几人后悄然身退。也幸亏两族的首脑、亲眷早就不在邺城而是提前返回了本籍的坞堡居住,要不然必然被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所有人都有了十分合理的联想。河北士族试图刺杀曹仁未遂,被其打击报复......
流言越来越有鼻子有眼。细节在传播中进一步丰富,与许多人暗中观察到的一些异常迹象相互印证,产生了可怕的催化效果。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河北士族中疯狂蔓延、发酵。最初的惊疑、观望,被越来越真实的恐惧所取代。
没有人敢,也没有能力去许都核实流言的真伪。在信息隔绝和死亡威胁的放大镜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被解读为大难临头的征兆。尤其是甄家和审家,他们在接到陈纪那语焉不详却充满不祥暗示的预警后,本就心神不宁,再被这漫天流言包围,家族内部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争论。
魏郡、邯郸城,审氏别院。
“曹阿瞒刻薄寡恩,睚眦必报!他既起此心,又有‘证据’在手,岂会容我们辩白?”说话的是一位衣着奢华,留着三绺胡须的中年人。广平沮氏,沮授之子沮鹄,他这次是主动前来的。
沮授是袁绍亲信,拒绝降曹而被诛杀。曹操当初为了稳定河北,对河北士族并未大规模清算,反倒有所重用。沮鹄作为沮授的儿子自然也在被宽恕的行列之内。而他这些年却对父仇耿耿于怀,一直在暗中串联,意图再次反曹。
尤其是审家,审配为袁绍殉节,也是河北的忠臣义士,他自然要时刻关注。沮鹄虽未参与粮票之事,但听闻审家牵扯其中便主动前来相助。
“当年我审氏助袁本初,以与曹操结下死仇。恐怕早已是曹操眼中钉,此次不过借题发挥,欲除之而后快......”说话的是审荣,审配的族弟,现在便是当家人。
“坐以待毙,阖族俱焚!不如拼死一搏!这河北,终究不是他曹操一家之地!”沮鹄语气激烈,他等这天已经太久了。
屋内其他人却默认无语,响应者寥寥。
开什么玩笑,曹操实力强劲,他们这些人怎能凭借私兵对抗朝廷大军?况且曹操现在是汉庭丞相,你拿什么理由来反曹?
第720章 许夜寒冬(十五)
这些人从下午一直商议到了黄昏,依然没有任何定计。
河北士族缺少领头人,更加没有能够与曹操抗衡的本钱,所以没有结果也顺理成章。深夜,几家参与此事的士族代表纷纷告辞,府内只留下了审荣、沮鹄、和甄宓的二哥,甄氏家主甄尧。
“此事还当从长计议,不能自乱阵脚......”年轻的甄尧低声道。他在下午的会议中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听着众人议论。因为甄氏处境较好,毕竟甄宓现在是曹丕的侧室,而且极受宠爱,即便是东窗事发他估计也可全身而退。大不了交出些产业,跑点菜罢了。
审荣面色阴沉,他与甄尧不同。审配当年据守邺城宁死不降,曹操这笔账还没和他们审家算过。他是有充分理由怀疑曹操趁机报复。
“哼,甄氏不像我等,已经和曹阿瞒结了姻亲,自然不用担心......”沮鹄立刻出言讥讽。
“只是曹仁既然敢派人潜入甄氏邺城府邸大杀特杀,恐怕他要杀你,曹丕也保不住吧!”
甄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急忙反驳道:“沮兄何出此言,我等同气连枝,如果我甄家真的置身事外便不会在这里了......”
“况且邺城被袭之事,尚在两可之间,未必便是曹仁所为......”
“两位就别吵了......”审荣听得头大,叫这些人来商量对策,结果不但没有解决的办法,反倒互相争吵推诿。
“贤侄,你先回去休息,这几日我们多联络些人,做好应对准备。”审荣对甄尧道。
甄尧随即起身,他看了一眼一脸不屑的沮鹄,随后向审荣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屋内便只剩下了审荣和沮鹄。
“叔父,此事你到底想要当如何?”沮鹄见没了外人,便直接出言问道。
袁绍麾下,沮授和审配都为河北本土士族,当初政见并不相同。但在忠心辅佐袁氏,保护河北士族利益,对抗中原诸侯的这点上,两人却是一致的。所以有些分歧,但私下也有很多合作。
审荣叹了口气,他对沮鹄倒是信得过。这人几乎一直都是半公开的反曹,只是曹操一直忙于淮南战事,来不及处理而已,倒不像一些人首鼠两端。
“闲侄说的都在理。那曹操本就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此事恐怕会牵连甚广......”
“不如我们投靠袁耀,他毕竟是袁氏嫡子。况且淮南现在占据扬州、徐州,辽东,如今又拿下了青州,大势已成......”
审荣却摇了摇头:“淮南屯堡分田,削弱士族豪门,重用寒门子弟,投靠袁耀难道你想交出祖业家产给那些流民吗?”
沮鹄却冷哼一声:“如果给曹操白占去了,还不如给那些流民博个好名声,在淮南找个好出路!”
审荣眉头紧锁,心中却有些动摇。沮鹄此话虽然有些偏激,但也有其道理。如果曹操真的想玉石俱焚,他恐怕也只有此路可走......
“叔父在邯郸县产业众多,声势无人可及。而那曹操不重用审家子弟,而是将自己的亲戚曹靖派来此处出任县令,便是为了监视审家动向!”
“我沮氏如今被削了晋身之路,成了一介百姓。但即便如此,那曹操依然在广平县安排了专人监视,用心昭昭!”
审荣不置可否,沮氏所在的广平县就在邯郸东北百里,那里是个什么情况他自然清楚。他心里实际一直也为沮氏担忧,倒不是出于情谊,而是担心唇亡齿寒。袁绍的元从旧部大多数已经投靠了曹操,只有审氏、沮氏、以及渤海高氏被彻底孤立在外。
审氏和沮氏是因为审配和沮授之事。这两家是河北士族抗曹象征,所以备受打压。而高氏则因为袁绍的外甥高干降而复反,被曹操差点灭门。
公元205年,曹操在攻破袁氏大本营邺城后,乘胜进攻并州。高干见大势已去,便暂时投降了曹操,被曹操任命为并州刺史,以示安抚。不久后,曹操北征乌桓,河北空虚。高干认为时机已到,于公元206年正月在并州再次举兵反叛曹操,试图夺回河北。但在曹操的猛攻之下迅速溃败,最终死于河东郡的峣关。
高干死后,渤海高氏受到激烈的打压,多亏了高干的堂弟高柔向曹操祈降才勉强留住了家业。
“哎,要是袁本初还有后人在也许还有机会一搏。河北士族依然念本初公的多,毕竟那时候咱们是天下最强的诸侯。可惜袁绍后人尽丧,现在河北群龙无首,即便是我等有心,恐怕也没有机会......”审荣心中颇为感慨,当初河北那是如何的雄壮,拥兵百万、财力更是雄冠天下,可惜现在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人欺负......
大厅中一片沉默。
沮鹄面露微笑,缓步走到门外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的关上了房门。
他贴近一脸疑惑的审荣耳边低声道:“叔父,你怎知没有?”
“啊?”审荣面露惊愕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看向沮鹄又发现对方神情十分郑重,并不想开玩笑。
“刚才甄尧在,我并未实话实说。此人毕竟是曹氏姻亲,有些事情并不可靠!”沮鹄声音低沉,但双眼却在放光。
“不瞒叔父,我来这里之前去了渤海高氏,亲自见了高柔......”
审荣立刻精神起了来,高家虽然屡被削弱,但依然势力强劲。在渤海郡更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曹贼在淮南大败而归实力早已不如从前,而在渤海郡的统治现在也是名存实亡。袁耀拿下了青州,前锋已与曹军在黄河对峙。在渤海郡,由于东莱水师的反复骚扰,曹军也放弃了临海的诸县退到了南皮,而高氏一直在与淮南暗中打着交道......”沮鹄直接称曹贼了,意思已经相当明确。
“来时高柔已经与我交了底,他准备再次起兵反曹。毕竟他高家与袁家本就通婚,可谓打断骨头连着筋。而且他也和东莱水师取得了联系,袁耀已经亲口答应,愿意帮助袁绍这支在河北复起,毕竟袁绍和袁术是亲兄弟......”
审荣一时有些糊涂,这高氏虽然与袁绍有亲,但却是姻亲。总不能让他打着袁绍的旗帜在河北起兵吧?这名不正言不顺啊......
沮鹄却神秘道:“袁绍并非子嗣断绝,他还有一子,今年六岁......”
第721章 许夜寒冬(十六)
夜风呼啸,邯郸审氏别院的后厅中却落针可闻。
审荣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沮鹄,而沮鹄却面露微笑低声道:“叔父可还记得中山苏氏之女?”
审荣立刻眉头紧锁,这桩婚事他自然记得。
袁绍官渡之战后,为安抚河北士族,他以“平妻”之礼正式迎娶的中山大族苏氏之女。当时河北内忧外患,在袁绍势力急剧收缩之时进行,所以未大肆宣扬。但却具备完整的婚书、见证人,而审配和沮授便是其中的两名。
苏氏投桃报李,不仅将家产、田地、上万私兵全部献与袁绍,子弟还在邺城守卫战中拼死为袁绍而战。袁绍后,苏氏受到了最严厉的清算。由于实力不存,没了筹码,曹操几乎毫无顾忌的诛灭了其全族。
“苏氏被曹操剿灭,但苏夫人却尚在人间,而且逃亡时,她已经有了袁本初的血脉!”
审荣豁然起身,目光如电一般看向沮鹄,他立刻追问:“苏夫人如今身在何处?公子如何?”
他竟然毫不怀疑真假,或者说真假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个人在!
沮鹄微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帛书递给了审荣:“叔父可知渤海高氏的高干为何降而复反?”
审荣接过帛书,双目微眯:“难道苏夫人和小公子就在渤海高氏之手?”
沮鹄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审荣深吸一口气,展开帛书。是高柔写给他的一封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大概意思是高干反叛便是为了这位小公子能够重新掌握河北,但是实力不足,未能成事。现今曹操在淮南大败而归,实力已经不容从前。而袁耀已经掌握扬、徐、青、三州之地,他愿意帮助袁绍这支重新夺回河北故土。
有个外援,高柔认为此时动手便有了机会。他建议鼓动河北不得志的士族,趁许都钱崩溃各地钱法混乱、粮价飙升的时机,鼓动各地百姓反曹。
“现在都有何人参与?”审荣出言询问。
沮鹄却微笑摇头:“族叔尚未答应,我不能说......”
审荣点头,沮鹄不说也有其道理,毕竟这可是压上家族性命的决定。
“成事之后如何行事?公子身份如何确定?”审荣再次追问。这便是要问好处几何,权衡到底值不值得为此拼命,要沮鹄拿出袁绍幼子的身份认证。
“重建河北政权后,公子自然接任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各家士族论功行赏现有土地产业一律不变。头功必然是渤海高氏,以及中山苏氏,毕竟这两家一个是本初公亲眷还未河北复兴死了家主,另一个是公子母系之族。”
审荣点头同意,这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而给族叔留下的是魏郡太守,冀州刺史之职。而公子身份则由袁氏宗亲公开予以证明。现在袁家宗族都在淮南,袁耀已经答应,只要我们起了大事,他便公告天下承认公子身份。有了淮南侯和袁氏宗族的认证,公子自然十拿九稳!”
审荣背着双手在屋中反复踱步,心里在激烈的权衡利弊。
“族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曹操屠刀已经抬起,随时便会落下。那甄氏与曹操结亲,还有一线之路,审家有什么?”
审荣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炯炯的看向沮鹄。
“干了!”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倒卖粮票、资敌叛国,他已经无路可退,如今似乎只有这一条道可走!
沮鹄大喜,他从袖中抽出了另一张帛书铺在了桌面上。
审荣三步并作两步急忙上前观看,只见上面是一封盟书。大意便是奉衣带诏之命诛灭国贼曹操,以高柔为首,拥立袁绍幼子袁复为主,重夺河北!
上面签着一连串的名字:“渤海高氏高柔、广平沮氏沮鹄、中山苏氏苏林、巨鹿田氏田召、赵郡李氏李占......”
审荣一脸惊讶,没想到沮鹄已经暗中串联了这么多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桌子上毛笔在下面写到:“魏俊审氏审荣!”
一阵冷风吹过,后院房檐上的风铃叮叮作响,一场风暴正暗中在河北大地上酝酿!
二月中旬,春耕已经迫在眉睫,而粮票倒卖风波却并未停止。
曹操命人彻查了整个事件却迟迟没有公布处理结果,这反倒令参与的士族豪强人人自危。并不是此事有多难查,因为所有证据早已经都在曹操的案头。只是牵扯的人太多,太广,即便是曹操也已经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淮南之败给曹操带来了巨大的声望损失,而袁耀步步紧逼,不仅拉拢臧霸谋反占了青州,还在汝南一线步步推进。彭城和辽东的对峙依然在继续,但曹操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粮食、补给已经出现了困难,虽然他在军事上依然占优,但从后勤上已经开始逐渐转为劣势。这便是粮票风波、许都钱法崩溃,给曹操带来的巨大影响。
数十万曹军与淮南长期对峙,这种消耗,许都已经逐渐无法承受。
而淮南方面却要好得多,他们已经从最艰难的时期挺了过来。粮票战争使得淮南从中原、河北、关中、荆襄、甚至西川,源源不断的吸纳物资和粮食。这种用纸换粮食的买卖,使得淮南一直不缺粮,这便是货币霸权的好处。
当然,过分使用也会造成淮南粮票的贬值,所以财政司开始在袁耀的授意下发行第一批“淮南战争债券”。他被分为一年、三年和五年三种,利息不等,用淮南粮票和粮食都可购买。
它首先在淮南官员、富户、之间小规模售卖。由于淮南治下官员、富户,大部分都是新崛起的勋贵,对政权信任度极高。所以这种淮南府衙担保的债券几乎被瞬间购买一空。毕竟这是有官府担保的,固定收益也不错,总比让手中闲置的粮票放在家中有效。
而民间想买却没有通路,这反倒造成了一定的稀缺性。
袁耀还不想扩大债券的售卖,现在淮南对许都的战争,他完全可以支撑。
转运司掌控长江航运,粮草调运、供应源源不绝。东莱水师的运输船队已经颇具规模,海运的便利也开始逐渐显现。他已经下令组建新的广陵水师,准备利用这些船队去交趾郡收购粮食。
士燮在得知淮南击败曹操的消息后老实了很多,已经愿意向淮南纳贡称臣,接受转运司进入岭南经商。而转运司正准备在岭南沿岸选多处良港,深度开发海运。邓晨的归义军已经北返南昌,毕竟岭南山高路远,陆路难以维系。
但只要有了海路的广陵水师,袁耀便可随时登陆岭南沿海,凭借此点士燮便不敢生乱。
而在荆州,有了邓晨的归义军和陆逊的踏浪军两支强军,战略形势已经开始逐渐向淮南倾斜。
第722章 许夜寒冬(十七)
三月初,一直对淮票事件保持沉默的许都有了行动,曹仁被任命为冀州牧兼河北都督,总领北方所有军政大权。这是一个信号,标志着曹操对河北士族的忍耐到了极限,他在为军事行动做准备。
三月初十,渤海郡高氏被人举报意图不轨,辽东曹洪马上便派出两千轻骑希望在事情扩大之前扑灭叛乱。
结果,曹洪的骑兵在沧州遭到不明身份的骑兵伏击,两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曹洪大怒,集结万余精锐准备南下扫平渤海郡。高氏得到消息后开始串联渤海郡其他士族,他们将私兵集中,然后开仓放粮招募乡勇,短时间便组织了近三万人。
渤海太守刘放与高氏相交甚密,得知高氏与曹洪交恶,便亲自前往劝说。结果被高柔扣住后取得手书,随后派人窃取了郡治南皮城。郡治失守,高氏声望大振,更多对曹操不满的士族开始动摇。而曹洪的大军却被辽东安旭的飞燕军牵制,根本无法南下。
三月末,许都发出敕令,称渤海高氏为叛逆要求其立刻投降。朝廷还发了明旨,要求其他士族不得与高氏交往参与叛乱,并且任命李典为渤海郡守,率兵五千前往镇压。而高柔却在这其中发现了许都的虚弱,如果放在以前,曹操早就派大军前来剿灭。但现在却只是发了道明旨派了五千人,这对于渤海郡的情况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高柔认为,曹操现在可能没有力量解决自己的事。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淮南正在四处点火,吸引曹军的兵力使其无法脱身。
淮北镇徐彬在三月初便对彭城发动了进攻,夏侯惇固守城池不敢出战,徐州方向的压力再进一步增加。雷勇率领江东镇六万人北上,在夺回了汝阴和夺取安城之后,雷勇将目光放在了汝阳郡郡治平舆城上。
程昱、乐进四万人守卫平舆和上蔡,但由于粮食供应不足,再加上淮南新败,士气极为低迷。曹操无奈,只能暂时放弃整顿内政与河北士族之事,率领八万大军再次南下解平舆之围。这里可是许都的南大门,一旦丢失前方再往北便是袁氏的老家汝阳了和曹操的统治中心许都了。
而雷勇得知曹操再次亲自前来,便开始固守安城不出,与对方再次打起了消耗战。
三月末,河北各地流言风起。
有童谣四处传播:“邺城空,幽云动,麒麟归,河北同!”还有人说:“渤海现白鹿,角系帛书,有‘袁’字隐纹。
一时间人心浮动,不少人都猜测这是河北不稳的迹象。
曹仁极为紧张,他之所以带兵在邺城不动,甚至坐视渤海高氏叛乱也不带兵前往,便是怕邺城不稳。如今流言四起,这极有可能是有人想起兵谋逆。
曹仁手中虽然有五万精锐,但却是曹操在河北最后的机动兵力。曹洪五万人被牵制在辽东不敢动,自己如果贸然出击丢了邺城,那便是翻天覆地之事。所以,即便是渤海郡造反,李典去平叛的五千人根本不敢进入渤海郡一步,他也不能动。
事情随着时间的推进还在发酵,而更艰难的情况出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河北各地自从正月以后便极少降雪降雨,导致各地干旱严重。很多地方根本无法进行春耕,这便是饥荒的预兆。一些士族也不将心思放在春耕之上,他们粮食不缺,三年五载都不会有问题,但却苦了那些贫民百姓。
流民数量急剧增加,有经验的百姓已经预料到了秋天的饥荒。河北流民四起,到处都是一片混乱。
渤海郡郡治南皮。
太守府内,一名三十多岁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而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一身玄色长衫,长相普通,神态平和的中年人。正是淮南玄翎卫北司司长,符明。而另外那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便是高氏现在的族长,高柔。
真正历史上的高柔并非无名之辈。
高柔,高干的堂弟。早年依附于袁绍势力,后因战乱避居乡里。建安十年曹操平定河北,高柔归附,被任命为菅县县令。曹操一度因高干叛乱对其心存疑虑,但高柔以勤勉尽责逐渐获得信任。
他精通律法,《魏律》便是他与陈群、刘劭等人的作品。
高柔历经曹操、曹丕、曹叡、曹爽、司马氏,一直屹立不倒,可谓左右逢源。司马懿发动政变诛杀曹爽时,高柔以太尉身份“假节行大将军事”,奉命接管曹爽军营,稳定局势,成为司马氏代魏的关键支持者之一。
晚年更是极为荣宠。他年过八十仍任司空、太尉,封万岁乡侯。景元四年才死,享年九十岁,谥号“元侯”。
陈寿《三国志》中评道:“高柔明于法理,庭无留狱,官至三公,克终其祚。”
而今在这个袁耀所在的时空线上,高柔有了新的选择,他现在站在了淮南袁氏的一方。
“符司长觉得现在时机是否成熟?”高柔面露微笑,看着在园中一群女眷中咿呀学语的孩童。那便是袁复,袁绍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唯一血脉。
“邺城那边已经准备妥当,现在需要将曹仁从老巢里调出来,才好行动。”符明也看着那孩童,但脸上却没有微笑。
“郭将军的骁骑卫是否已经全部渡河北上?我们这些私兵乡勇恐怕挡不住曹仁的铁骑。”高柔面有担忧之色。
骁骑卫与淮阴营占领青州后,仍在北上。尤其是郭然骁骑卫的骑兵,四千骑兵乘船已经到了渤海郡,曹洪先前派来的两千骑便是被他们消灭的。
“高先生放心,淮南侯已经下令骁骑卫和淮阴营北上,全部渡河进入渤海郡。而且此次淮南侯还派来了一名大将负责指挥河北之战。”
“哦?”高柔面露喜色,河北士族联军缺少将领,尤其是能够临阵指挥的帅才。他曾经主动向袁耀提出过要求,让他派遣将领前来领兵作战,没想到这么快便能成行。
能主动提出要求而完全不忌讳权利,那是因为高柔早已彻底投靠了淮南。他与那些串联反曹的河北士族不同,因为高柔极为清醒,所谓助袁复夺回河北,与痴人说梦并无不同。
所以那只是糊弄河北士族的口号,他的目标是彻底将渤海高氏绑在袁耀的战车之上。
“他叫陈杰,淬剑庄四杰之一,踏浪军副指挥使......”符明沉声道。
“另外我此次来还有淮南侯亲自的任命。”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金属铜递给了高柔。
高柔微笑打开金属铜倒出了里面的帛书。
“任命高柔为律政司副司长,兰台阁参议,兼冀州刺史。战事结束后到寿春任职,高氏子弟,入龙骧卫、淮南学院学习。保留高氏渤海郡所有田产,十年后转为假田......”
第723章 许夜寒冬(十八)
建安十八年,三月末。
渤海湾春寒料峭,海风裹挟着盐腥与未散的寒意,掠过浩渺无垠的灰蓝色水面。铅云低垂与海天交接处融为一体,唯有五艘巨大的战舰护卫着十艘更大的运输船,正劈开波涛,以严整的纵队向着西北方向的东莱郡外海破浪前行。
这些战舰便是淮南丹徒造船厂倾尽数年心血,融合了淮南学院造船处技术、并在袁耀超越时代的指点下,最终定型建造的“镇海级”战舰。与旧式以桨橹为主、方头方脑的楼船相比,它不仅去掉了船桨和方头,而且外形呈现出一种流线般的优美与力量感。
船体以巨木为龙骨,采用“水密隔舱”设计,即使一两个舱室破损进水,整船仍可浮而不沉。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帆装:三根高耸入云的主桅,采用了新型的硬帆与软帆结合系统,可根据风向灵活调整角度,效率远胜旧式横帆。
巨大的主帆上,赤红色的“淮”字在风中猎猎鼓荡。船首尖锐如刀,包裹着青铜铸就的冲角,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船舷两侧,不再是密集的桨孔,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可开合的射击窗,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重型床弩。船舷的两侧和头尾,都设置了投石机,可以进行远距离攻击。
这种床弩被袁耀命名为霹雳炮,因为射出的重弩不仅可以穿透敌船,上面还绑着火油包。进攻时,点燃引线便可发动攻击。遇到敌船的木头便会产生剧烈的燃烧。对于此时的海战来说,简直便是大炮一样的存在。
船舷每侧都有五架这样的新型“霹雳炮”对战曹军水军几乎无往不利!
战舰的船尾楼高耸,上面设有指挥台与观测塔,不仅可以防止对方登船,而且视野极佳。
运输船与战舰造型相似,却更高更宽。他取消了尾楼,采用平板设计,增加了船舱的容量。没有配备任何武器,而是加装了不少外挂的小艇,袁耀将其命名为“鲲级”运输舰。
这支船队,正是奉命向渤海郡运送兵源的“甲字第二运输队”。五艘“镇海舰”用来护航。十艘鲲级运输舰,每艘额定载员五百,共计五千人,是完整的一营兵力。
船舱内满载的不仅是精锐士卒,还有可供五千人替换的军械甲胄、营帐药材,以及数十架拆解运输的轻型弩炮、投石车。
此刻,居中的旗舰指挥台上,一名二十出岁的年轻将领正静静伫立。他身材挺拔,面容棱角分明,皮肤略显黝黑,有着一双与其年纪极为不符,沉静如深潭一般的眼睛。
新任虎卫军第一营营官、中郎将魏欣。
龙骧、虎卫, 是袁耀在合肥之战后进行的又一改革。鉴于近些年来淮南学院陆军科学院毕业的数量大幅度增加,各部队中的安置已经逐渐出现问题。不少淮南学院的毕业生缺少实战技能,却直接成为军官指挥战斗,出现了不少不该出现的伤亡和笑话。
就比如在荆州战场,踏浪军的一名新任学员队率,竟然率领五十名下属去包抄上千曹军退路这种可笑的事情......
虽然勇气可嘉,但此等违反常识的行动也表明淮南学院的学员兵整体水平正在下滑。
于是袁耀准备改革这种教育体系。第一步,他将降低了学院毕业生初入各卫军的职务,由最高队率,降低为最高什长。并且毕业后,这些人不再直接加入各地卫军,而是编入新创建的虎卫军。龙骧卫的勋贵子弟也被如此处理,只是职位比学院优秀毕业生略高。
成绩最好的三人可定为都尉(统帅五百人),其他的只能为百人长(统帅百人)、队率(统帅五十人)。
两大体系合二为一,使得晋升渠道更加清晰。这些人独立成军,可以在保持锐气的同时积攒实战经验,优秀者再行调离晋升进入其他卫军任职。袁耀故意将学院毕业生(寒门/平民精英)与龙骧卫(勋贵子弟)置于同一部队,在实战中磨合,有助于打破阶级隔阂塑造共同的集团认同,这也是他的一点小心思。
而虎卫军作为虚拟存在的一军,并不设置具体指挥使,而是独立设置单独的营。现在的第一营便是试验品,以后还会有第二营、第三营。而第一营的营官,便是原龙骧卫重甲队的队正,在合肥防御战中大放异彩魏欣。
合肥血战,他率部下死守北城,身被十余创而不退,其名已传遍淮南军。此刻,他按剑而立,目光扫过海天之间,又落回甲板上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士卒身上,无喜无悲。
在魏欣身前半步,扶着坚硬柚木船帮的,却是一位状态截然不同的将领。此人年约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正是以临机决断、用兵灵动着称的淬剑庄四杰之一,陈杰。
谁能想到,这位在陆地上令敌军闻风丧胆、曾于下蔡城下力挽狂澜的名将,此刻却被海上颠簸折磨得苦不堪言。
他腰间挎着的,并非制式横刀,而是一把剑鞘呈碧蓝色、造型古朴的长剑。此剑名曰“涉水”,曾是袁耀早年赏赐给他的佩剑。以百炼精钢掺以南海异铁所铸,锋锐无比。淬剑庄众人之中,只有陈杰获得了袁耀亲自赏赐的宝剑,所以他一直佩戴在身。
陈杰自登船起,大半时间都蜷在特意为他安排的、位于船只中心位置相对平稳的舱室内。即便如此,大海那毫无规律的起伏摇晃,仍让他肠胃翻江倒海,吐得昏天暗地。听闻即将抵达目的港,他才强撑着,在亲兵搀扶下登上甲板,试图“适应”一下,结果海风一吹,浪头一涌,那熟悉的眩晕与恶心感便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呕......”陈杰勉强压下喉头的不适,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手指死死扣着船帮,指节发白。
“陈将军!这渤海湾的景致,可比长江壮阔多了?怎地不好好欣赏欣赏?”一个带着戏谑的爽朗声音从上方传来。
只见主桅望斗上,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猿猴般顺着缆绳“哧溜”滑下,稳稳落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身形随船摆动,却如履平地。来人三十许岁,面容英挺,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正是原断潮卫指挥使,如今带领水军军官学习团随行的张怀。
张怀生性跳脱,从小便与水和船打交道,与沉默寡言的魏欣、狼狈不堪的陈杰形成鲜明对比。
断潮卫与踏浪军曾在江夏配合作战,张怀与陈杰十分的熟悉。踏浪军中,陆逊、徐盛为人严谨,不苟言笑,只有他们两人性格相似,倒是经常相互调侃。
第724章 许夜寒冬(十九)
张怀缓步踱到陈杰身边,无视对方杀人般的眼神,对魏欣挤挤眼:“魏将军,你可知咱们陈将军当年在下蔡的英姿?”
“当初曹军重围,淮水滔滔,陈将军为勘察敌情,夜间强渡淮河,那叫一个奋勇当先......”
他故意顿了顿,眼见陈杰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才慢悠悠接道:“结果嘛,船到中流,被曹军上游放下的滚木撞了个正着,连人带船翻进淮河。啧啧,据说陈将军在水里扑腾了足足一盏茶功夫,若非亲卫拼死救起,差点就成了我淮南首位在前线......呃,英勇‘溺毙’的大将!”
“这事迹,在咱们水旱两路,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如今在海上,陈将军如再次落水,不知能否横渡大海到达港口......”
陈杰在淮河落水的事在军中几乎无人不知,当时现在的丹翎卫指挥使侯晖就守在码头,全程见证了此事。随后在邓晨等人的肆意宣扬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成了陈杰一生的污点。众同窗每次与陈杰斗嘴不敌时,便会拿出来宣讲一番,弄得陈杰灰头土脸。
“你可知陈将军那柄佩剑?那可是淮南侯亲赐的宝贝,名曰涉水。要不说淮南侯英明神武,他赐剑时恐怕就早已预料,陈将军有落水之劫,这才给予庇护......”
饶是修养极好的魏欣,此时也有些忍耐不住。他用力攥着手中的刀柄,努力做出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忍笑的表情却是有些可笑。
他是淬剑庄嫡系魏欣的儿子,魏欣与陈杰那是同一期的同窗,算起来陈杰便是他的叔辈,自然不敢有所嘲笑。而张怀年轻但也是淬剑庄出身,虽然不是同一期,却是平辈,再加上两人极熟,开起玩笑来便肆无忌惮。
“张怀!当着晚辈的面乱说什么!”陈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虽然头晕目眩,但淬剑庄四杰,斗嘴岂肯认输?
他勉力直起腰,尽管脸色依旧难看,却反击道:“你还有脸说我?”
“某些人表面上在鄱阳湖口与江东水军血战,实际却借着江风浪急,躲在指挥舱里,与亲随军医......深入探讨医术,做那等‘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紧要事......”
“生米煮成熟饭后,恬不知耻的强迫人家下嫁,自己还说是一桩美谈。殊不知自从此事出了后,淮南侯便亲自下令禁止女医官登船,防的便是这等禽兽之人。”
陈杰说的,正是张怀与其妻相识的轶事。
当年张怀统领断潮卫在鄱阳湖口与江东水军大战,军中有一医术精湛的“年轻军医”颇为得力。后来在又一次激战中,女军医为掩护伤员中箭,张怀于乱军之中将其救下,上药时才发现对方是个女子。
紧接着张怀在大战中身负重伤的险些丧命,就是这位女医官形影不离为其治疗,这才保住了张怀的命。
两人情愫暗生。此事被白翠微知晓,非但未加责罚反认为佳话,亲自为其主婚,成就一段“舰上良缘”。但袁耀却认为此风不可长,便下令从此以后禁止女子医官登船
此事在淮南军中传为美谈,但也成了同僚们打趣张怀的经典素材。
果然,张怀被戳中“软肋”,老脸一红。而陈杰却趾高气扬,甚至连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两位将军。” 魏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前方已见陆地轮廓,新河港将至,准备靠岸事宜吧。”
陈杰和张怀对视一眼,哼了一声,各自扭过头,却也停止了唇枪舌剑。
船队调整帆向,在引水船的带领下,缓缓驶向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天然海湾。海湾深处,一道新建的木质栈桥向海中延伸,码头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人影幢幢。这里便是“新河港”,位于渤海郡南皮以东约百里的偏僻海岸。
数年前,高氏为拓展沿海贸易,便在此秘密修建小型码头,与当时已开始活跃于渤海、打击曹军后勤的东莱水师暗通款曲。随着淮南与高氏关系的加深,特别是符明布局河北后,此地被迅速扩建、加固,成为淮南在渤海湾内一处隐蔽而重要的前进基地与物资中转站。
旗舰率先稳稳靠上码头,跳板放下。陈杰强忍着不适,整理了一下衣甲,在魏欣陪同下,当先走下。张怀也收敛笑容,重新整理的官服,紧随其后。在船上是私事,开开玩笑无伤大雅,但一旦下了船,陈杰便是上官他们便是下属,自然不敢逾矩。
码头上,数人早已迎候。
居中一人三十余岁,面容儒雅三绺长须,身着锦袍外罩御寒裘衣,正是渤海高氏之主,如今明面上的“叛军”首领,暗地里已接受淮南任命的高柔。他左侧,站着面色平静、气质内敛的玄翎卫北司司长符明。右侧,则是两位顶盔贯甲的骁将。一人身形魁伟,面色黝黑,乃是骁骑卫指挥使郭然。另一人略微年长,神色平稳但目光锐利,是当初打开淮阴城门投诚的淮阴营营官唐真。
“陈将军,魏中郎,张将军,一路辛苦!” 高柔率先拱手笑容温和,他的目光在脸色仍有些发白的陈杰身上略一停留,闪过一丝了然,却体贴地未曾点破。
“高先生,符司长,郭将军,唐营官。” 陈杰抱拳还礼,声音略显沙哑,但竭力保持平稳。
“奉淮南侯将令,虎卫军第一营五千将士,前来听调!”魏欣上前拱手。
符明微微颔首,目光与陈杰接触,一切尽在不言中。郭然与唐真则肃然还礼,他们早已接到命令,将受陈杰节制。
寒暄已毕,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正在陆续从各船有序登陆、迅速在码头空地上集结列队的虎卫军第一营将士。
仅仅片刻功夫,方才还略显嘈杂的码头,便被一种肃穆的气氛笼罩。第一船的五百将士,沉默而迅捷地整队。没有大声的呼喝,只有军官简短低沉的口令与士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们很快便形成了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阵。
高柔脸上的微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他并非不知兵之人,高氏私兵、渤海郡征募的乡勇,他都亲眼见过,甚至曹操麾下的正规州郡兵,他也打过交道。
但眼前这支军队,完全不同。
第725章 许夜寒冬(二十)
第一船五百人,是标准的一个战斗曲。
首先是装备。这些士卒并非人人铁甲,但着甲率极高,且甲胄制式统一,并非五花八门的札甲、皮甲混搭。
最前排的刀盾手,身着新型的“鳞叶钢札甲”,关键部位有加强,盾牌是统一的包铁方盾,这便是迅捷甲的改良产品之一。其后是长枪兵,身着轻便但防护面积颇大的“环片甲”这是坚壁甲的简化版。手中的长枪枪杆全都包铁,宽大的枪尖在阴郁天光下闪着寒芒。这些长枪兵数量最多,是战斗的主力军,不仅长枪质量极好,腰间还配了应急的障刀。再后是弓弩手,身着轻质皮甲,背负统一制式的复合弓或劲弩,箭壶饱满,腰下也佩戴紧身格斗用的障刀。
这些人精神饱满,身体各个极为健壮,和一般招募的士卒完全不同。所有人的头盔制式统一,也不知道是如何生产的,居然闪亮到能够反射光芒。所有的头盔上都被安装了白色的短盔缨,在海风的吹动下轻轻抖动,相当威风。
五百人列阵,速度极快。除了脚步声和甲叶偶尔的碰撞声,竟无一人交头接耳。士卒们目光平视前方,身姿挺拔,即便在带着寒意的海风中,也如钉子般牢牢钉在地上。军官们位于队首或行列间隙,同样肃立,只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自己的部下。整个军阵,弥漫着一种引而不发的沉静杀气。
与高柔见过的任何军队都不同,那是一种基于绝对自信、严明纪律和高度组织化训练才能形成的独特气质。
“这便是淮南侯麾下真正的精锐么?” 高柔忍不住心中惊叹。
他曾听闻淮南军能战,合肥、寿春、青州,连战连捷,但总以为有夸大之嫌,或依赖奇谋诡计、器械之利。今日亲眼得见这成建制的、新式军队的风貌,他才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碾压性的不同。
这不仅仅是装备的差异,更是从选拔、训练、编制、纪律到精神面貌的全面领先。
一声口号响起,五百士卒齐齐转身列队而行将码头让了出来。后续的第二艘运输船快速靠近,准备继续卸下士卒。
而此时,停泊在海湾里的一艘镇海级战舰上,放下一艘小船,两名将军在十名士卒的陪同下迅速向码头靠近。
“东莱水师的提督诸葛直、和副提督卫温来了!”陈杰微笑向大家介绍。与陆军以及内河水军的指挥使官衔不同,海军的指挥使被袁耀命名为提督,这也是一种区分,强调未来海军的独立地位。
诸葛直,二十三岁,东莱人士,家中几代人都是做海上贸易的。家境也十分殷实,从小便随父亲在海上漂泊,前往辽东和三韩之地行商。
卫温,二十二岁,吴郡人士,家中渔民出身,后来被孙权征召加入了江东水军。孙权战败后,卫温被袁耀看重,选拔进入了东莱水军。
这两人在后世极少有人知晓,但却做过了不起的大事,这也是袁耀特意挑选这两人做东莱水师提督的原因。
根据《三国志·吴主传》,黄龙二年(230年)春正月,孙权“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目的主要有两个,第一是寻找传说中的“亶洲”(猜测可能指日本列岛或琉球),第二是征服和开发已知的“夷洲”(也就是今日的台湾)。
卫温、诸葛直的庞大舰队成功跨过台湾海峡,成功抵达夷洲。这是中国正史上首次明确记载的,由中原王朝组织的对台湾的大规模军事与探索行动。他们在当地还进行了大约一年的驻扎与活动。只是最后因为水土不服、疫病流行、将士思乡而撤退。
众人目光都齐齐的望向小船,大伙都想见见这两位颇为神秘的东莱水军提督。
辽东之战,东莱水军居功至伟。如果没有东莱水军的海上运输命脉,现在的战况恐怕就很难说了。而这两人并非淬剑庄和学院出身,而是被淮南侯直接简拔任命,所以大家都不认识。
真实情况实际并非如此,两人被袁耀选拔后并非直接任命,而是之前便一直在跟随蔡谨经营东莱商号,指挥船队进行海上贸易。即便是现在,东莱水师的实际指挥权也不在五军司而在东莱商号。
只是现在东莱商号是淮军产业还是个秘密,所以众人并不知晓罢了。
小船飞速靠岸,在船头站立的一名俊俏青年一跃便登上了码头,人未到,笑声便先传了过来。而身后另一名皮肤黝黑,身体很是结实的青年也跟随上了岸。
“对不住,对不住,让各位将军久等!实在抱歉!”俊俏青年一边拱手一边快步而来,脸上都是令人舒服的笑容。
正是东莱水师提督诸葛直。落后他半步的那名皮肤黝黑的青年将军也是拱手施礼,但却没有出言打招呼,正是副提督卫温。
众人纷纷还礼,诸葛直言语十分亲切,上前与在场的每个人都见了礼。脸上的笑容,嘴里的恭维从未停过,倒是令人很容易生出好感。卫温则低调的多,他只是微笑着跟在诸葛直身后与众人见礼,并未多说一句话。
“各位先随我到署衙休息,我在那里备了热茶,给诸位洗尘。”身为地主的高柔急忙相请。
众人一路有说有笑,便进了码头旁的一处大院之内,这便是新开港的署衙。
进了议事厅,茶水刚上还未等喝,符明便起身从怀中掏出了寿春发来的公文。这是公事,自然耽误不得。几人见状纷纷起身肃立,等候符明宣布命令。淮南军中并没有跪礼,听令只需肃立即可。
“渤海高氏,忠于袁氏,举义兵以应王师。今编高氏义勇精锐一万,为‘渤海卫’。擢高陵为三等平将军,任渤海卫指挥使!”
高柔身后,一名与其相貌有几分相似、身材健硕、目光炯炯的将领大步走出,正是高柔之弟高陵。他此刻已换上一身淮南制式的将军铠,虽略显激动,但动作干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高陵,领命!必竭尽全力,效忠淮南侯,扫平国贼!”
“一应编制和军官配备,将由五军司逐步补全,大战在即,高将军暂时还是要辛苦一些。”符明面露微笑。
意思很明确,淮南卫军的基层编制必然要由淮南学院的毕业生主导。淮南没有私兵部曲一说,所有编入淮南的部队,都需要重新整编和改造。高陵拱了拱手,这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所以他并不意外。
符明继续宣读:“组建骁果军,划归淮北镇左都督徐彬统领,擢升原三等决云平将军陈杰为三等决云卫将军,出任骁果军指挥使。下辖高陵渤海卫、郭然骁骑卫、唐真淮阴营、魏欣虎卫军第一营。节制河北各军调度,负责河北方面战事。”
陈杰出列鞠躬,双手接过符明手中的任命书与印信。
“其他方面的调动也需和诸位简明介绍,后期五军司月报内也会有所说明。”符明见陈杰完成交接,便再次缓缓道。
“徐州方向也刚刚组建了胜捷军,由淮北镇副都督、摧城卫指挥使徐朗出任指挥使。下辖摧城卫、汝阳卫、怀远卫,主要负责徐州方向的战事。”
“辽东安旭将军的飞燕军也已经划归了淮北镇统一指挥,这样淮北镇便下辖三军,已经成为我淮军最大的军团了。”
除了陈杰早知道这些事外,其他众人无不肃然,此等规模的动员,看来淮南侯定是要将河北搅个天翻地覆了。
“徐都督兼管青州军政大权,正在前往临淄,那里将是淮北镇的临时治所。”
第726章 天心人心(一)
淮北镇这三军对应着曹操三个精锐的重兵集团。
正在辽东的曹洪集团、邺城的曹仁集团、彭城的夏侯惇集团。数千里战线,数十万将士,确实需要有人就近协调指挥,事事送往寿春五军司,极容易延误战机。于是擅长进攻的左都督徐彬统帅淮北镇,便是最好的人选。
宣读完任命之后,陈杰便事实上成为了此地的最高指挥官,众人说了些客套话,便各自忙去了。诸葛直、卫温、张怀、三人也起身告辞,诸葛直和卫温还有任务,他们将在新开港重新装上粮食运往辽东,然后在运送战马返回东莱。而张怀率领的海军学员团,也要随行。
陈杰让张怀替他给安旭带些礼物,那是他从江南带来的茶叶。北方不产茶,而淬剑庄这些将领都和袁耀养成了喝茶的习惯。于是陈杰知道自己将要北上之时,便托人准备了四大包。一包送给左都督徐彬,另外两包则带给如今的胜捷军指挥使徐朗,和辽东飞燕军指挥使安旭,最后一包则留给自己。
邓晨、陈杰、安旭、徐朗四人被称作淬剑庄四杰,私下关系自然极好。而今四人都已经独掌一军,互相送些礼物倒是小事。就比如现在驻扎豫章的归义军指挥使邓晨,他就常常从岭南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送给几人。
物品并不值钱,只是一些情谊罢了。
众人走后,屋内便只剩下了陈杰、高柔、符明三人,他们还有要事相商。
“不知下步淮南侯想如何行棋?”高柔低声询问,他心中还有些事并未落实,那便是袁复的处理,还有河北士族举旗造反之事。他自己虽然已经偷偷投靠了袁耀,但依然明面上兼着河北反叛士族领袖的头衔。如果淮南正式介入,不打袁复旗号而是与曹操在河北争霸,恐怕河北士族便会重新站在曹操一方。
毕竟淮南是屯堡分田,这可是士族们最为抵触的政策。届时这些人会毫不犹豫的站在曹操一方,与淮军作战。到时候,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曹仁手下的几万精锐,而是十几万河北士族组成的联军。
陈杰自然明白高柔的意思,他面沉似水低声道:“淮南侯的意思十分明确,骁果军不会西进。现在主要的目标是保护渤海郡和南皮城,配合辽东飞燕军打通辽东走廊,彻底将曹洪赶出渔阳郡、广阳郡。”
“这样飞燕军与骁果军便可合流一处,先攻占幽州,然后再南下夺取冀州。”
“至于河北士族之事,淮南侯认为高先生可以继续加以团结。即便是战后,只要其要求不过分,立功者也可循高氏规矩,暂时独立于淮南法度之外。”
袁耀这便是给了高柔一柄尚方宝剑,只要对河北战事有利,他便可做出一些许诺。高柔听后点头,有几家士族确实与自己交好,而且也有投靠淮南的意思,只是碍于屯堡分田,迟迟不肯下定决心。
“袁复的大旗还是要打,淮南侯已经给袁氏宗族的各家去了信,这几日便会通报天下,确认袁复为袁绍之子的正式身份。”陈杰继续道。
“淮南侯已经上书朝廷,推举袁复继任冀州牧!并且以现任袁氏族长的名义将文书明发各诸侯,公开支持袁复夺回家业,重新执掌河北!”
“好!”高柔听到此处忍不住击节而叹。
他一直担心袁耀不肯公开扶持袁复这个孩子,那样的话很多事他便不好做。但如果有了以上的动作,河北念着袁绍的士族、不满曹操的士族、被打压利益受损的士族定然会揭竿而起。
淮南先取幽州,并不涉足冀州,这便给了冀州士族充分的时间。而淮南则利用冀州士族生乱,牵制曹仁大军时北上夹击曹洪,夺取幽州。这在战略上绝对是一步妙招。
高柔想了想,又皱眉追问道:“如果冀州士族谋反成功,真的控制了邺城,那当如何?”
陈杰面露微笑:“我来时淮南侯对我说,得天下者先要收服人心。屯堡分田并非要将天下士族赶尽杀绝,而是画一条新的出路给他们。如果冀州士族真能从曹操手中夺取冀州,那他便承诺整个冀州所有士族土地制度十年不变。待新出路形成,大家能看得清,便会有自己的选择。”
高柔顿时肃然起敬,他怎么也没想到袁耀居然能有如此胸怀。
实际上袁耀也从未想过天下之事可以传檄而定。很多规矩都是上百年形成的模式,不可能凭借他的一句话便能轻易改变。他能做的,便是在淮南实行改革,随后让天下所有士族都看到其中好处,然后再循序渐进,缓缓图之。只有这样才能使改革不受到剧烈的反抗,成果也不会因为他个人的去世而迅速被历史湮灭。
淮南的改革之所以激进,主要是因为袁耀立足未稳,他需要快速获得百姓与寒门子弟的支持。再加上淮南士族偏向曹操,江东士族站队孙权,这才逼他举起屠刀。
但这一系列的举动也有好处,那便是袁耀有了一块稳固的统治基地,树立起无与伦比的威望,有了进一步争夺天下的本钱。
“这样我便好做了!”高柔眉头舒展。
有了淮南侯的这番话,冀州士族的最后一点犹豫也会烟消云散。
“我这就亲自去信都,将消息带给他们!”高柔起身,向陈杰和符明拱了拱手。
“如今淮南主力已经到达渤海郡,守卫南皮便不在话下。有了稳固的退路和后勤保证,士族联军便再无后顾之忧。只是士族联军不缺兵不缺粮,而是缺少指挥作战的将领,此事还是需要淮南侯尽快指派。”
两人急忙回礼,陈杰道:“高先生放心,来时淮南侯有话,淮南学院正在筛选一些人,准备派到士族联军内指挥作战。淮南侯请高先生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切勿冒险。”
高柔一阵感动,袁耀居然传话让他小心,这便是十分看重他。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顿时涌了上来,高柔也不再多说,再次拱手转身而去。
直到高柔身影消失,符明才低声问道:“士族联军参差不齐,即便派去良将恐怕也难是曹仁的敌手。”
陈杰面露微笑:“庞军师实际早已将人准备完毕,何时派遣只是军师一句话而已。只是需要他们先碰钉子,直到无路可走求援之时,才会到达......”
第727章 天心人心(二)
建安十四年的四月,本该是草长莺飞、万物滋荣的时节,笼罩在中原与河北上空的,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与隐隐的焦灼。持续了近一年的曹袁大战,在经历淮南大战、汝南拉锯、青州易手、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波折后,袁耀和曹操仿佛两头伤痕累累的巨兽,终于力竭。
他们各自退开喘息,开始在漫长的战线上形成了僵持。
大规模、决定性的会战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徐朗胜捷军对彭城的攻势在取得几次外围突破后,因后勤线拉长和夏侯惇的顽强龟缩而暂缓。淮军转为巩固占领的县城,挖掘壕垒,开始与彭城守军大眼瞪小眼。
汝南前线,曹操亲率八万大军南下,本欲与雷勇的江东镇决战,收复平舆。但雷勇似乎谨慎的要命,他看到曹军主力前来,便在安城坚守。淮军深沟高垒,雷勇摆明了要继续与曹操打消耗战。
曹操十分头疼,用了几次计谋雷勇都不上当。这家伙仿佛铁了心,就像死也要死在安城一样。
随后曹操试探性进攻了几次,但在淮军严密的弩炮阵列和新型防御工事前碰了壁。曹军士卒新败之余,士气不振,强攻损失巨大。而身后,许都传来的河北流言、经济窘迫、以及更西面令人不安的消息接踵而至,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曹操的手脚。
最终,曹操也只能在平舆布下重兵,随后率主力返回许都。汝南的战争也从疾风暴雨变成了沉闷的堑壕对耗。
寿春,澄淮殿。
袁耀正喝着胡宁儿自酿的果酒,坐在大殿上看着各处的最新战报。虽然各处依然艰难,但已经比去年好了很多。
如果说去年是淮南对曹操是战略防御阶段,那么双方现在便是到了战略僵持阶段。能不能挺到战略反攻,就要看淮南的经济韧性以及曹操治下的情况是否能够继续恶化上了。
快一年的战争,几乎打空了淮南积攒数年的府库。粮票战争固然从外部汲取了大量物资,但战争本身就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无底洞。数十万大军的粮饷、抚恤、赏赐,打造、维修军械的耗费,维持庞大水师和运输船队的开销,支持青州、辽东的初期投入......零零总总,让财政司司长陈群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尽管有战争债券的补充,但这只是将未来的收益提前支取,而非点石成金。
“士卒疲惫,粮械转运已近极限。新募之兵训练未足仓促投入北线,恐难当大任,反损精锐之名!” 五军司司长江轩的总结冷静而客观。
淮南军的主力,在历经苦战后确实需要时间休整补员,恢复战斗力。新组建的部队需要磨合,更重要的是支撑大军持续北进,深入曹操控制的核心区域,所需要的后勤压力是现在的淮南难以承受的。
袁耀纵然有超越时代的眼光,也深知“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的道理。想要一口气吞下曹操,绝对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现在的想法是,消化已得的青州彻底打通辽东通道,巩固江淮稳住荆州,建立新的水军南下采购粮食,这才是当前要务。
然而,老天爷似乎觉得这乱世的苦难还不够,决心给这场角逐天下的棋局,再增添几分残酷的变数。
首先发难的,是北方持续蔓延的旱魃。
自正月以来,河南、河北大部,兖州、豫州、司隶,乃至关中部分地区,雨水稀少得可怜。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黄的尘霾,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干裂的大地。许多河流水位骤降,露出龟裂的河床。
农夫们眼巴巴地看着天,盼着云彩,最终只能绝望地看着刚播种下去的粟、麦幼苗,在持续的高温和干旱中一点点蔫黄、枯死。各地官府组织了有限的抗旱,开掘浅井,疏浚残存的水渠,但面对如此大范围的旱情,无异于杯水车薪。
如果这种情况得不到扭转,到了今秋,中原大地必然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一些地方春种失败,田野失去了绿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枯黄。热风卷起尘土,打在行人皲裂的脸上,也打在每一个统治者心头。
曹操面临的困难,远甚于袁耀。军事上的挫败动摇了他的绝对权威,经济上的崩溃抽空了民间元气,而这场大旱,则是压向这个摇摇欲坠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西线的烽火。
西凉,马腾韩遂,在沉寂观望许久后,终于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许都经济崩溃、曹操淮南大败、河北不稳、天下大旱......
马腾不再满足于割据一方,他高调拿出了那份流传已久的“衣带诏”(或其仿制品),宣称奉天子密诏,讨伐“国贼曹操,匡扶汉室”!西凉铁骑开始向东移动,兵锋直指关中。
镇守关中的钟繇压力陡增,紧急求援的文书雪片般飞向许都。
几乎与此同时,南面的荆州,刘备消化了襄阳之后,也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与益州牧刘璋达成秘密协议,以“助讨张鲁,打通汉室通道”为名,联手向汉中发起进攻。
汉中张鲁的五斗米道政权,在诸葛亮之谋,以及刘璋从西面施加的压力下,节节败退。求救的使者哭倒在曹操面前,言称若无援军汉中最多支撑半年,必为刘备所并。若汉中落入刘备之手,则刘备北可威胁关中,东可觊觎南阳,将真正成为心腹大患。
东线(淮南)、中线(汝南)、西线(关中)、西南线(汉中)、内部(经济崩溃、大旱、河北不稳)......
曹操仿佛突然陷入了一个全方位的包围网,处处冒烟,捉襟见肘。
他不得不承认,短时间内,他已无力对淮南发动战略性的反击。当务之急,是稳住自己的基本盘。曹操派兵加强潼关防御,抽调部分中原兵力西援,震慑马腾。
命令曹仁在河北务必稳住邺城,对渤海叛乱采取守势,先安抚其他河北大族,避免全面崩盘。曹操自己则坐镇许都,一边调集最后一点储备,试图平抑疯狂上涨的粮价,稳定濒临崩溃的市场信心,一边亲自督促各地抗旱,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此时的曹操像一个陷入流沙的巨人,每一个挣扎都可能让自己陷得更深。
然而,讽刺的是,就在曹操被内忧外患逼得喘不过气时,淮南的袁耀也不轻松。
老天爷的“公平”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冷酷。它给了淮南政权制度、经济和组织上的优势,给了曹操一次天灾,却也给了淮南一场同样严峻的自然考验。
只不过考验淮南的,不是旱灾,而是水祸。
第728章 天心人心(三)
江南的春天,不仅有暖风,更有“桃花汛”。
往年,江淮、江东地区的汛情虽有一定威胁,但在官府组织下尚可应对。然而今年,自三月下旬开始,长江中下游、淮河以南地区,普降暴雨,连绵不绝。雨水之充沛,持续时间之长,为数十年来罕见。长江、淮河水位暴涨,鄱阳湖、巢湖水面急剧扩大。汹涌的山洪从皖南、浙西山丘倾泻而下,汇入江河。
四月上旬,危机就开始全面爆发。
奏报上写的极为详细:“丹阳郡,长江沿岸多处江堤在持续高水位浸泡和洪水冲击下出现管涌、溃口,洪水倒灌,淹没了大片良田和村庄。”
“吴郡北部,太湖水面暴涨,溢出湖堤,环绕太湖的低洼县城如由拳、海盐等地,顿成水乡泽国。”
“广陵郡,淮河入江水道宣泄不及,沿岸溃堤,洪水与长江倒灌的江水合流,灾情尤为惨重。”
“庐江郡郡,巢湖泛滥,加上南部山区洪灾,郡内数县被淹。”
“豫章郡,鄱阳湖周边更是重灾区,湖水漫过堤坝,吞噬了湖滨大量的圩田和聚落。
袁耀有些头疼,根据后世的史料,并没有这一年发生天灾的记载。如今北方大旱、南方发水,看来蝴蝶效应越发的明显了。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翻看另一本内政司提交上来的具体奏报。
“丹阳芜湖段江堤溃决三十丈,洪水涌入,芜湖县淹没过半,百姓溺毙、失踪者无算,田庐尽毁!”
“吴郡奏报,太湖溢,水淹三县,灾民数万,聚集高地,缺衣少食,疫病已现端倪!”
“广陵急报,江都、高邮一带,平地水深丈余,城垣几没,水师船只正竭力救援,百姓攀爬屋顶树梢避难,啼号震天!”
袁耀起身站在巨大的江淮荆扬地图前,面色凝重。
代表洪涝的区域被朱笔迅速标记,从广陵到豫章,沿江沿海,连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那是昨晚,胡宁儿和云岫两人对着奏报在地图上标记一夜的成果。
“如今之计,必须停止北进,倾尽全力救灾......”袁耀心中暗道。
大殿内,中枢台重臣以及都督府、有兰台阁身份的参议都到了场,今日的主要议程便是如何救灾。
“灾情紧急,刻不容缓。” 内政司司长林栖梧第一个起身。他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
“江南受到水患影响的灾民已经达到了数十万,如果不能集中救援、安置、别说今年的秋粮,恐怕还会生出事端。归义军邓晨奏报,鄱阳湖附近山贼水匪数量明显增加,不少灾民为了求一口饱饭铤而走险,打家劫舍,甚至袭击官府粮仓。刚刚下山的一些山越部族,也重操旧业,趁机抢掠附近屯堡、村庄。如此下去,恐怕大乱还在后边......”
众人默然无语,静静的听着林栖梧的奏报。他是内政司司长,自然最是了解各地情况。而在后方兰台阁参议的位置上,云岫的俏脸有些苍白。她熬了一夜,才将奏报和地图标好,目的就是为了今日让大家看到江南水患的破坏性。每年桃汛、秋汛、山越部族都要经历一番磨难。大水严重影响了百姓的生计,使饥荒更加严重。
而作为生产力严重低下的山越部族,更是如此,他们受到的冲击甚至比汉民还要大。
一旁坐着的胡宁儿轻轻捏了捏云岫冰凉的小手,露出一个极为甜美的微笑。昨晚看到云岫一个人在大殿中忙碌,胡宁儿便起来帮忙,结果也是一夜未睡。
“不必担忧,公子必然会去救灾......”
云岫勉强以微笑做出回应,心中却着实有些忐忑。江南本就远离朝廷统治,以前如此大灾即便是救援,也只是走走过场。况且此时淮南与许都正在打仗,人力和军粮支持前线尚且不足,怎么会回头去救江南百姓。
她昨夜画出灾区,也是希望借此向袁耀进言,不要忘记江南百姓正在受苦。
“那北方战事怎么办?”不出意料,五军司司长江轩的声音传来。云岫急忙集中注意力,想听听接下来如何讨论。
“如今北进形势大好,曹军内忧外患,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再想夺取彭城、汝南、幽州恐怕会难上加难。”
“况且各军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突然停止,对士气也有影响。”
“此言差矣!”江轩话音未落,肃政司司长诸葛瑾便出言反对。
“我淮南以人为本,怎能见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救?前线士卒如听闻家乡水灾,府衙毫无作为,怎能继续安心为淮南征战?”
“不是不救,而是量力而行,不能做拆东墙补西墙之举......”军事祭酒庞统摇着扇子平静道。
“这一年来我军在各地奋战,死伤者何止数万?幽州战线、徐州战线、荆州战线、青州之战、淮河防线、围剿夏侯渊、各军都付出了巨大牺牲。如果我们不趁曹操虚弱只是更进一步,等对方缓过气来死的人便会更多!”
庞统看向林栖梧和诸葛瑾道:“江南百姓深受水患之苦,但如果我军不能乘胜追击,曹操缓过这口气来以后定然难打。双方之战迁延日久,遭殃的百姓便会更多。”
“我的意思,在不影响北进的情况下,调集粮草和人力尽量救灾......”
“士元所说不甚实际......”打断庞统的是财政司司长陈群。
他从袖子中拿出一份帛书递给庞统:“如今我淮南钱粮支撑前线已显不足,所谓保持北进钱粮供应,余下再去救灾只说根本无法实现......”
“如果没有粮票之谋、转运司之利,淮南财政早已枯竭。而今又发行了债券,寅吃卯粮,想要分出力量再行救灾,恐怕难以为继......”
众人无语,陈群这话便等于终结了话题。也就是说,想救灾便别再想打仗,想鱼与熊掌兼得绝无可能。
几人又讨论了足足一个时辰,但终究还是没有统一意见。五军司和军师府不想就这样放弃难得的北进机会。内政司和肃政司希望先救灾,战争之事可以缓缓图之。而财政司却是中立意见,也就是说我只有一份钱,你们看着办......
“投票吧,呈给淮南侯决定!”林栖梧出言道。这便是中枢台的流程,他们在有明确的意见之前,袁耀是不会表态的。
江轩和庞统举起了左手,两人同意继续北进,以军事为主。而林栖梧和诸葛瑾却举起了右手,表示希望救灾。财政司陈群看了看几人,想了想也举起了左手。他并非同意江轩和庞统的言论,只是因为财政司早已经做好了北进的粮草准备,如果此时转而救灾,便需要重新调配,十分的消耗时间和资源。
林栖梧和诸葛瑾立刻便有些着急,现在三比二,如此继续北进战争便会成为中枢台的意见。两人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新任中枢台大臣,律政司司长白炎。
大堂中,都督府以及兰亭阁的众人也都看向了白炎。
第729章 天心人心(四)
表面上,是救灾还是战争的讨论,根本逻辑却在于行王道还是行霸道 ,是“成为刘邦”还是“成为项羽”?
此时,坐在都督府首席位置上的白翠微也看向了弟弟白炎。如今大都督已经不是中枢台重臣,自然也没了投票和参政之权。但弟弟白炎却已经是律政司司长,中枢台大臣,而且这位政坛新手今日将成为众人的焦点。
白翠微多少有些紧张,她担心弟弟会被众人影响而做出错误判断。袁耀在中枢台设立投票制,便是希望用规则和流程尽量的去除人的因素影响。所以从中枢台成立至今,他还从未驳回表决过的任何决议,虽然他有最终决定权。而这次如果白炎看不清政策走向,投错了票,极有可能陷袁耀与两难。
白翠微十分清楚袁耀心中所想,以她这位夫君的脾气,救灾肯定是必然选择。袁耀曾经和她说过:效率与公平、长远与当下、国家理性与百姓福祉之间有时候是有矛盾的。如今看来,中枢台的几位重臣便是在争论以上的情况。
庞统的“长远计算”看似冷酷,却有历史经验支撑(战乱延长确实死人更多)。林栖梧的“民本”呼吁则直指政权存续的根基。陈群的“预算表”则让所有争论回归冰冷的现实。
但白炎不能被这些表面的东西所影响。作为律政司司长,远离前方作战和后方的内政治理。他要考虑的更多是平衡,以及如何让中枢台的决议符合袁耀的想法。因为淮南的最终决定权依然在袁耀手中。
就在此时,白炎有了动作。
他并未说明自己选择的理由,而是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三比三......
白翠微脸上露出了微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弟弟已经理解了自己在中枢台中的作用,那就是平衡各方利益,让他向着符合袁耀的设计前进。
这便是政治......
大堂内一片肃然,袁耀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听着下边的议论。偶尔抬起头越过地图还能看见不远处兰台阁位置上坐着的云岫和胡宁儿。云岫明显有些紧张,见到袁耀的眼神扫过来,脸上都是期盼,她心中所想袁耀自然知道。不得不说,这位“九峒神女”不仅精于谋算和策略,心中也真的是一直揣着江南百姓的生计。正因为如此,袁耀才更高看她一眼。
而胡宁儿便要轻松得多,每次看到袁耀眼神扫来她不是努嘴便是双手比划指着云岫和一众大臣,总是好像有一肚子话要和他说一般。
“宁儿这些年肯定在许都憋坏了......”袁耀心中十分好笑。自从她回来,见到自己话就从未停过,仿佛那张嘴是租来的一般。
“禀淮南侯,中枢台没有决议,六人投票三比三,还请淮南侯下令。”中枢台首席内政司司长林栖梧起身对高台上的袁耀奏报。
袁耀这才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诸位之言我刚才都已听到,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道理......”袁耀轻声道。
“只是我在想,我们能走到今日,占据扬州、徐州、青州、辽东、岭南到底靠的是什么?”
此话一说,众人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看来淮南侯倾向于全力救灾。因为淮南能走到今日,主要靠的便是百姓和寒门子弟的支持。没有他们,恐怕也就没有今日的淮南政权。
“实际上救灾和北伐并不冲突......”袁耀语出惊人。
“诸侯之间的争斗,关键并不全在战场,更多在于内部治理的相互比拼。”
“要看内政运转是否顺畅稳固、看百姓是否愿意为己方势力倾尽所有,也看一方从上到下的凝聚力是否足够!强的一方即便战场失利,也能迅速扳回。弱的一方即便能征善战也必然败亡!”
“曹操势大,占据中原大地,地广人稠实力雄厚非我淮南可比。但我们却可以抵挡曹军百万之众南下,靠的便是人心。北方抗旱灾,我们抗水灾。表面上毫不相关,实际上却比战场拼杀更加凶险。天下人都在看着,他们会自行比较,到底是寿春好还是许都好,到底谁才是能够真正代表未来?”
众人肃然,所有人都没想到袁耀竟然想的这么远。
“所以,我们与曹操的战争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一个新的战场。而这个战场上相互拼杀的不是阵前的战士,而是你们这些淮南大员,也是我这个淮南之主......”
袁耀停顿了很久,眼光扫向众人,直到所有人都有了了然的表情后才继续道:“我意已决,暂时停止北进,全力救灾!”
袁耀并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含糊不清,而是立即做出了决断。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这便是最终决议。
“五军司即日起,所有北上进攻计划暂停。江东镇雷勇所部,除宣武军三卫、踏雪卫、以外,全部退回淮河以南,减少后勤供应压力。以安城、汝阴一线为准,转入防御。”
“徐朗的胜捷军停止进攻彭城,退回下邳。飞燕军与骁果军夹击曹洪所部的计划也暂时停止,东莱水军除了保持日常供应外,全部南调从岭南运送粮食以备救灾。”
“调踏浪军沧澜卫水军入鄱阳湖抢救受灾百姓,归义军负责豫章郡救灾,豫章一应救灾事宜、粮食调拨使用全部归邓晨指挥。”
“至于丹阳和吴郡的救灾......”袁耀想了想,这两个地方受灾最是严重,而且山越与汉民杂居,需要派个强人前去指挥。
“子瑜......”袁耀眼睛看向了肃政司司长诸葛瑾。诸葛瑾勤政爱民,做事一丝不苟,而且极力主张救灾,是最佳人选。
诸葛瑾立刻出列,躬身失礼。
“你便代表我去江南赈灾,一应安排就由你牵头和内政司、财政司商量进行。钱粮调配可全权处理,一应处置可临机而行。我的底线是今秋江南不能发生饥荒,也不能有难民,你可懂?”
诸葛瑾表情严肃,躬身应诺,这可是一副重担。
“禀淮南侯,云岫愿随诸葛瑾大人一同前往江南赈灾!”兰台阁方向,清脆的女子声音传来,兰台阁参议云岫出列拱手。
众人眼神都看向这位“九峒神女”,没想到这时候她会主动请缨。但随即,众人脸上也都出现了释然之色,那是她的家乡,她的十几万族人都在那里,此刻定然心急如焚。
“不可!”还未等袁耀说话,庞统先站了出来挥手阻止。
“神女地位尊崇,如今丹阳、吴郡、水患肆虐,盗匪横行,神女怎可亲赴险地?有诸葛瑾大人前往,内政司、财政司从中运作,此事定然无妨,何必多此一举?”
“庞军师此言差矣!”云岫立刻出言反击。
“江南水灾众多,云岫往年便参与过各地救灾,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我去参与赈灾更能调动山越百姓听命府衙调动,定然事半功倍!”
庞统不以为然:“江南各地,内政司衙门早已深入屯堡和各寨,指挥之事定然胸有成竹。神女南下,江南定然震动,到时候各地迎驾耽误了救灾反倒不美......”
两人唇枪舌剑,争执了起来,而袁耀却一言不发略有所思。
白翠微轻轻摇头,她已经明白了庞统话中的弦外之音。此次救灾,不仅为了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更是淮南政权收取江南民心的大事。如果云岫以九峒神女的身份参与救灾,那事后她在江南的声望将更加如日中天,甚至在山越民中进一步压过淮南侯袁耀,这样便很容易为别人做了嫁衣。
但话说回来,云岫确实对江南了如指掌。在山越中又极有声望,如果她能参与其中很多事情肯定能方便的多。而且云岫这人极为刚强,你如果强行扣下她不让回江南,说不准又会闹出跳湖自尽的戏码。
云岫如果死在寿春,那江南必然大乱......
“又是一个两难......”白翠微喃喃自语。
第730章 天心人心(五)
建安十四年,四月末,寿春。
连日的阴雨将天地洗成一片混沌的灰青色,空气湿冷沉重,吸进肺里带着泥土与腐烂枝叶的气息。南门外新夯的官道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深深的车辙里积着浑浊的水洼。没有净水泼街,没有黄土垫道,一场与这个时代盛大出行仪式格格相悖的、近乎肃杀的送行正在沉默中进行。
袁耀只着一身半旧的深青布袍,外罩御寒的玄色羊毛大氅,站在仍滴着雨水的城门檐下。他面前,是即将随他南下的核心队伍。此次南下指挥抗灾,袁耀只带了两千龙骧卫以及从前方特意调回的丹翎卫朱雀营五千人护卫。随行的更是简单,除了护卫的武将,随行的高级文官只有云岫一人。
经过反复的权衡,袁耀决定亲自前往金陵坐镇指挥江南救灾。诸葛瑾作为代理人已经先行出发,而他将在金陵调集各方物资全力支持诸葛瑾的行动。而云岫将作为九峒族以及山越民的代表,亲自参与此次赈灾。
白翠微一身玄色宫装,显得极为正式。而一身青衣带着斗笠蒙着面纱的胡宁儿则站在白翠微身后,美眸里只有袁耀一人。
袁耀南下,白翠微便代掌寿春政权,执行“监国”之实。她与中枢台诸位重臣共同执掌国政,权柄之重,信任之深,无以复加。而胡宁儿本来是要跟着去的,却被袁耀好言拦下。主要是因为这次是去赈灾,而且袁耀还准备沿途慰问袁曹大战的百姓,如果带着胡宁儿便有些不伦不类,容易落人口实。
“水患汹汹,百姓倒悬,我此去江南首要在安民。寿春乃根本,前线战事未绝,内外诸事小心应付。”袁耀转身看着白翠微,声音平稳不见波澜。
白翠微一个素拜,动作干净利落:“夫君以国事相托,翠微敢不尽心竭力。寿春稳如磐石,前线若有需,粮草军械必如期抵至,不使将士有后顾之忧。”她的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在潮湿的空气中掷地有声。
两人目光相接,多年的生死与共、志同道合早已无需更多言语。她是他的剑,亦是他的盾,此刻更是他后方基业的柱石。
袁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后的胡宁儿。而刚刚还双眼一眼不眨盯着袁耀的胡宁儿,看到对方眼光到来,反而下巴一仰转过了身去。她心中有气,袁耀明明答应她以后无论到哪里都带着她,结果这才几天便失言了。
袁耀只觉得好笑,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硬塞到胡宁儿手里。
“此次情况特殊......”
“那云岫呢?”胡宁儿依然有些生气。
白翠微哑然失笑,也不说话,只是向前一步帮两人挡住送行大臣们的目光。
“云岫是九峒神女,她和我去是为了安抚江南山越......”袁耀笑道。
他又指了指塞给胡宁儿的帛书。
“这是......这是我写的一首词,你看看能否谱曲......”
胡宁儿疑惑看向帛书,封面上写着清平调三个字。她随即展开,上面是袁耀的亲自手笔:“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胡宁儿初读只觉得格式与现在的歌赋完全不同,但仔细读起来却脸上越来越红。她本就醉心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如此美的诗句,怎能不令她悠然陶醉。想起诗中描写美人,又是心爱之人送给她的礼物,胡宁儿顿时整个人都融化了。
趁着胡宁儿陶醉其中,袁耀急忙转身就走。抄了诗仙最肉麻的词,忽悠胡宁儿肯定是够了,现在重要的是赶紧脱身。
白翠微诧异的看着落荒而逃的袁耀,又看向呆在原地眼神迷离的胡宁儿,一时间竟然猜不到袁耀又给宁儿使了什么法术.....。
号角声响起,袁耀上了马,又对白翠微叮嘱了几句两个孩子的学业,便立刻出发。马队过后,云岫乘坐一辆毫无纹饰的青幔双轮小车,由两匹寻常白马拉着,悄然跟在袁耀马后。队伍中还有数辆装载文书、必备物资的大车,再无其他冗余。
紧接着便是队列齐整的龙骧卫,指挥使袁真一身银甲指挥着队伍向前。而临时抽调的五千朱雀营将士已经在离城十里处列阵等待。
马蹄踏碎水洼,车轮碾过泥泞,这支沉默的队伍离开了寿春。
城头值哨的士卒持戟肃立,默默行礼。不少闻讯冒雨赶来的百姓,挤在道路远处的屋檐下、土坡上,望着那玄氅黑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迷蒙的官道尽头,目光中有敬畏,更有期盼。
白翠微却笑着走到胡宁儿身边,趁胡宁儿不注意一把将她手中的帛书抢了过来。
“翠微姐,小心,别弄坏了......”胡宁儿花容失色,差点叫出声来。
“我倒要看看夫君又弄了什么东西,把你迷得失魂落魄!”白翠微一边笑一边展开帛书观看。
足足半晌后,白翠微才叹了口气将帛书递还给了胡宁儿。
“回来定然要他给我也写一个!”白翠微喃喃自语。
袁耀的队伍并未径直南下金陵,反而折向西南,进入了昔日夏侯渊铁蹄蹂躏、伤痕至今未愈的九江郡腹地。连日阴雨,道路越发难行,但沿途所见,却让队伍中的气氛愈发沉凝。被洪水冲刷过的田地一片狼藉,偶尔可见倒塌的屋舍,面带菜色的百姓在泥泞中艰难地收拾着残破的家园。
几日后,当“青石堡”三个字从向导口中低哑吐出时,整个队伍的气氛更加低沉。
残垣断壁处,五军卫副指挥使兼第五营营官雷绪,还有他的儿子如今的第三营营官雷术,率领三千将士正整齐的列队等候着。不远处的田野里、山岗上、甚至河滩周边到处都是聚集而来的百姓,足有数万之众。
这些便是周围屯堡的屯民,他们听闻今日淮南侯要来亲自为他们主持公道,便倾巢而出。
第731章 天心人心(六)
低矮丘陵上,矗立着早已废弃的土堡。
堡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火燎痕迹历经风雨仍未褪尽,残破的望楼歪斜着指向阴沉的天空,仿佛垂死者的手臂。堡前本是一片缓坡空地,此刻却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下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数以万计的百姓,从方圆百里之内跋涉而来,他们衣衫破旧,有些甚至面有饥色,许多人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但当目光投向那座残堡和高台时,却又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们沉默着,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抑制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啜泣,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悲怆的声浪,笼罩着这片土地。
台上,袁耀负手而立。
台下,一千名被反绑双手、强行按跪在地的曹军俘虏,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更有人裤裆湿透,臭气隐隐。他们是夏侯渊旧部,参与过当年的青石堡之战,手上都沾染了淮南军民的血。
而负责看守行刑的,正是双目赤红、牙关紧咬的五军卫军士。五军卫常年驻军在安风一线,所以大多数的兵源都来自于这附近的屯堡。此次夏侯渊左路军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死的很多人便是这些卫军将士的亲人!
雪亮的刀锋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杀意,数万百姓眼中喷着能够点燃一切的怒火。
风,卷着湿冷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掠过荒草与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万千不得安息的魂灵在风中哭嚎。
袁耀抬手,示意身后的文吏。
文吏展开一卷素帛,声音因用力而尖利,带着颤抖,却努力清晰地将当年夏侯渊破堡后,下令进行的、有记录可查的暴行,一项项公之于众。他每读一条,几十名军士便一同高喊复述,几百步外又有几十名军士再次高喊复述,以此类推,尽量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清。
“曹军破堡即屠,不分老幼妇孺。奸淫掳掠,烈火焚屋,以杀人取乐,垒尸为观......”
台上每念出一桩,台下百姓的呼吸便沉重一分,那压抑的悲声便高涨一浪。无数张沧桑或稚嫩的脸上泪水纵横,有的老人们瘫倒在地,以头撞土。有些妇人们则搂着懵懂的孩子,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伤残的幸存者举起残肢,向着苍天无声地嘶吼.....
整个青石堡前,化作了一片悲恸与仇恨的怒海。
“......此仇此恨,倾江淮之水难以洗刷!曹军此等罪行,天地神明共厌之!”袁耀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如万载玄冰,却又蕴含着雷霆之怒,瞬间压过了场中的悲声。
众人一片肃然,再无人哭泣、再无人怒吼,剩下的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以及掩盖不住的怒火。
一声龙吟,袁耀从腰间抽出宝剑向天而指!
“孤今日至此,非以淮南侯之尊,乃以受难乡亲子弟之名!告慰我枉死同胞在天之灵!血债,终须血偿!今日,便以仇寇之血,祭我英魂!他日攻破许都,生擒曹贼,为天下受害者报仇雪恨!”
“杀!杀!杀!”五军卫官兵齐声怒吼!瞬间下面的百姓也纷纷举起了双手,跟着一同高呼!
“行刑!”袁耀厉喝,挥臂如刀斩下!
“诺!”台下,雷绪、雷术父子同时暴吼,声震四野。
“为死难乡亲报仇!”
“杀!”
五军卫军士齐声应和,怒吼声中,雪亮刀光成片扬起,划破灰暗的天幕,带着积郁的血海深仇,狠狠劈落!
噗嗤!咔嚓!
利刃入肉,断骨之声连绵成片,炽热的鲜血冲天而起,又在空中化为血雨,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一颗颗头颅滚落,一具具无头尸身扑倒,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轰然炸开,弥漫了整个山坡。
刹那间,万籁俱寂。只有鲜血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和风掠过带血的草尖的呜咽。
“继续!”雷绪高声下令。
无数染血的屠刀再次举起,然后如破浪一般落下。
“爹!娘!”
“儿啊!你看见了吗!报仇了!报仇了啊!”
山崩海啸般的哭嚎、呐喊、嘶吼,轰然爆发!
这哭声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积压了太久太深的痛苦、恐惧、仇恨,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惨烈、最直接的宣泄口!无数人跪倒,匍匐,以额触地,捶打着浸血的土地,哭喊着亲人的名字。那声音撕心裂肺,上干云霄,让闻者无不灵魂震颤,潸然泪下。连久经战阵、心硬如铁的卫军士卒,也有许多人虎目含泪,紧握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台下,云岫下意识的裹紧了皮裘,目光有些悚然的看着台上陌生的袁耀。
而则一动不动的袁耀立于高台,玄氅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猎猎舞动。他面无表情,目光如寒星,缓缓扫过那片由鲜血、泪水与疯狂宣泄的悲愤构成的场景。
云岫闭上了双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绝美的脸颊,她双手在袖中紧握,指节有些发白。
足足杀了半个时辰,罪犯才被处决完毕。
袁耀这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沉静,却带着一种镌刻金石般的力度:“自今日起,于此立‘青石堡殉难乡亲纪念碑’!凡我淮南官吏军民,途经此地,必下马驻足,瞻仰祭拜!使我子弟永志此仇,永怀此痛!亦使天下知,犯我疆土、戮我子民者,纵逃天涯海角,必究其罪,血债,必以血偿!”
号角声响起。
巨大的石碑被合力竖起,深深埋入浸透鲜血的泥土。
碑文由袁耀亲定,亲自手书,铁画银钩,力透石背,列着所有能核查到的、于此役罹难的军民姓名。
首行便是:“故青石堡守将及全体殉国将士、乡亲之灵位”。
一些前排百姓涌上前,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冷石面上或许陌生的名字,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不少人哭声再起,但其中已少了些狂乱,多了沉痛的凭吊。
“淮南侯万岁!”人群东侧不知是谁突然带头高喊。
“袁公万岁!”西面山坡顿时有人响应。
逐渐的,百姓们开始加入高呼万岁的行列,声震四野......
第732章 天心人心(七)
夜色如墨,将白日血腥的青石堡笼罩在寂静中。
军营扎在堡外三里一处高地上,篝火星星点点,巡逻士卒的脚步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中军大帐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袁耀与云岫对坐用膳。
案几上摆着的食物极为简单:几张烤得微焦的面饼,一小碟风干的肉条,两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羹。这是行军中的标准伙食,袁耀在吃穿用度上向来不讲究,尤其此行南下名义是救灾,更需简朴。
云岫默默撕着面饼,小口吃着,目光始终垂在碗沿。烛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滴白日里滑落的泪痕早已拭去,只剩下一片复杂难言的沉寂。
自今日行刑后,她便觉得眼前这个曾与她谈天说地、商讨屯田新政、甚至在江畔有过片刻交心的男子,变得陌生而遥远。那个在寿春宫中能听取各方意见、权衡利弊的淮南侯,与今日立于高台之上、下令千颗人头落地时面如寒冰的袁耀,仿佛判若两人。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袁耀坚持不带胡宁儿前来,那便是不想让胡宁儿看到这样的他。但袁耀为何对自己不闪不避?他可以给白翠微信任、给胡宁儿温柔,但偏偏要将最冷酷、最无情、最精于权谋算计的那一面留给她来承受。
云岫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她已经想到了原因。
云岫是“九峒神女”,是数十万山越子民的首领,是需要在政治天平上被称量的筹码。所以,袁耀可以将最冰冷、最无情的现实,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她面前。
“怕我了?”袁耀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
云岫手指微微一颤,抬起眼帘,迎上袁耀的目光。那双眸子在昏黄灯火下,深不见底,既无白日的肃杀,也无平素的温和,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沉静。
“九峒各部争斗,杀俘祭旗之事亦有。”云岫放下手中面饼,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冷。
“但那是战后的仪式,是向祖灵宣告胜利,是纯粹的祭祀,不像君侯今日那么复杂......”
这话已近乎当面指责。
袁耀并不动怒,反而拿起陶碗喝了口汤才缓缓道:“说说看,有哪些目的?”
云岫只觉得心中有些气恼,但这气恼具体从何而来她却不知,也许只是在生气为什么袁耀要将这一面只给她看!
云岫放下手中的碗筷平静道:“其一,安抚五军卫及本地屯民之心,凝聚军心士气。那些士卒的亲人死于曹军之手,今日见仇寇伏诛,对君侯的忠诚将深入骨髓。”
“其二,向所有淮南军民宣告,追随你,血仇必报。这是乱世中最直接、最有效的承诺。”
“其三,向天下、尤其是向曹操示威。犯你疆土者,纵是俘虏,亦必追究。”
她顿了顿美目直视袁耀:“其四,借这场血腥仪式,将‘曹军暴行’与‘袁氏复仇’刻入所有目击者的记忆。从此,青石堡不再只是一处废弃土堡,而是你袁氏政权的‘圣地’之一。经过此地者,必下马瞻仰,必念此仇。仇恨,成了捆缚人心的绳索。”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说得很好。”袁耀点了点头,竟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还有吗?”
云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君侯在淮南,常言‘以人为本’,行新政,开学堂,纳寒门,分田地,这些都是圣人之道,堂堂正正。可今日之举......却是玩弄人心,操弄仇恨。以此道治国,纵然能得一时之效,又如何能让人真正心悦诚服?”
她向前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眸中跳动:“云岫斗胆问一句,若有一日,我九峒一族在君侯的得失计算中,也失去了价值,君侯是否会为更大的利益,将我们也如那些俘虏一般牺牲掉?”
话问出口,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岫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能感觉到袖中手指的冰凉。这个问题,她藏在心中已久,从她决定率九峒归附淮南那天起,便如一根刺时不时扎她一下。今日青石堡前的血,让这根刺扎得更深、更痛。
她看着袁耀,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袁耀与她对视了三息。然后,他微微一笑声音平稳如常:“会......”
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早有准备,尽管知道乱世中枭雄皆如此,可当这个字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地从袁耀口中说出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起。
“你......”云岫俏脸生寒,直接站起身来。
“若有朝一日,我的死能换天下太平,我也会毫不犹豫。”袁耀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云岫一愣,不知袁耀所说是真是假,这个男人她已经看不透了......
“为了天下太平,我可以做任何事。杀人或者被杀,诡计或者坦荡,行王道或者用霸道。今日青石堡前那一千颗人头,是祭奠,是警告,是绳索,是你说的所有那些目的,但它们也是台阶。”
“台阶?”
“对,走向天下太平的台阶。”袁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将杀俘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淮南侯果然能言善辩。”云岫冷笑。
袁耀并不反驳,好似不想再与她解释一般,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云岫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比白日里那个下令斩首的袁耀,更加深邃,但好像也更加孤独。
“那为何要救灾?”本就倔强的云岫不肯认输。
“若只为目的,此刻不正该趁曹操内忧外患,大举北伐吗?为何要停下攻势,倾尽全力去救江南水患的灾民?”
闭着眼睛的袁耀摇了摇头。
“云岫,你熟读史书,可知为何强秦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为何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晚年却下《轮台罪己诏》?”
不等云岫回答,他继续道:“因为治国不是打仗。打仗可以奇谋诡计,可以不惜代价。但治国......尤其是治一个你想让它长久太平的国,需要根基。”
“曹操实力尚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若此刻全力北伐,或许能夺几座城池,但后方江南水患肆虐,流民百万,山越动荡。前方将士闻家乡受灾,官府不救,军心必乱。届时曹操若缓过气来反扑,或者孙权、刘备趁虚而入,淮南便是腹背受敌,数年基业,毁于一旦。”
第733章 天心人心(八)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静:“至于江南,新附不久人心未稳。此次水患是天灾,也是契机。我亲自南下调集粮草,救治灾民,便是要告诉江南百姓,无论汉民山越,皆是我袁耀子民,官府不会弃你们于不顾。”
“而今日青石堡之事,”袁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也是给所有人看的。包括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豪强,包括山越中仍有异心者。顺我者我救之、养之、护之。逆我者、害我子民者,纵是天涯海角,必诛之!”
云岫心中震撼,她没想到袁耀竟然将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赤裸裸的和她道出。
袁耀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将她心中某些理想化的东西,一点点剥离露出下面坚硬而残酷的现实。
“可......只要行仁政,施恩义,人心自然归附,何必非要煽动仇恨?”她最后挣扎般问道。
“人心?”袁耀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
“云岫,你以为人心是什么?是书简上写的‘仁者爱人’?是圣人说的‘以德服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人心复杂得很。有感激、钦佩,有敬畏也有恐惧,有贪婪更有仇恨,有一饭之恩必报,也有升米之仇不忘......”
“百姓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在危难时救他们,谁能在他们被欺负时站出来,他们就跟谁走,这便是最简单的人心。”
“淮南屯堡分田,让他们有地种。开学堂取寒门,让他们的子弟有出路。剿匪安民,让他们能安稳过日子。救灾赈济,让他们在绝境中看到希望。”
袁耀转过身目光灼灼:“这些是‘恩’。而今日青石堡是‘威’,是‘仇’,是‘义’。”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让他们知道,追随我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更好,伤害他们的人必将付出代价。”
袁耀缓缓道:“如此,人心才真正归附。否则单有恩,人以为你软弱可欺。单有威,人离心离德。唯有恩威并重,人心才能真正凝聚。”
云岫身体一软,重新坐在椅子上,现在的她只觉得心中翻江倒海,好似有无数波涛冲击着岌岌可危的堤防。
她曾是九峒神女,统治数十万山越子民。她自然明白治理不易,明白人心难测。可像袁耀这般,将人心如此冷静地剖析、计算、运用,仍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震撼。
许久,云岫才声音有些干涩道:“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人。仁慈时可以倾尽府库救灾民,放孩童与自己同住。冷酷时可以面不改色斩千人以收人心。谋算时能看透人心百步,坦荡时又能直言不讳,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袁耀走回案几后坐下,拿起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我愿意与你说,便是没把你当做外人......”
云岫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突然捏住,整个身体都不自觉的紧绷起来。
“翠微心怀理想,宁儿天真浪漫,只有你与我相似......”
云岫呼吸有些急促,一双玉手在桌面下紧紧的握住衣襟。
袁耀叹了口气:“当今乱世之中,比我更复杂、更厉害的人物何止三人,我算的了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云岫看不懂的情绪:“我能走到今天,无非是多看了几步,多想了些事,未雨绸缪罢了......”
两人沉默已对,大帐中落针可闻。
过了半晌云岫才咬着嘴唇低声道:“那你今日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心中生惧,甚至......生出异心?”
袁耀转身与她对视,云岫双颊微红缓缓低头,但一双如水般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的盯着袁耀。
袁耀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深沉,多了些云岫熟悉的、属于那个在寿春宫中与她商讨屯田新政的袁耀的影子。
“你若因惧怕而生异心,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与我同食。你若因我的坦白而疏远,便不是那个敢在数万大军前与我谈条件的九峒神女。不是哪个为了九峒族人,要跳巢湖的云岫了.....”
袁耀声音温和下来,“我让你看到这些,正是因为我信你。”
“信我?”
“信你能懂。”袁耀轻声道。
“懂这乱世的残酷,懂我选择的艰难,懂有些事.....不得不为。就像你违背本心来到淮南,在这里被我扣下了这么久而没有怨言,不也是为了自己九峒族的子民能过上好日的一种牺牲吗?”
云岫怔住了,帐内重归寂静,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口令声,悠长而清晰。
两人默默相对,良久,云岫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吐出来。
“你今日过于劳累,明日还要赶路,快早些歇息吧.....”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和发饰,缓缓起身,向袁耀一个素拜,转身向帐外走去。
看着云岫的背影消失在帐外的黑夜中,袁耀也长长出了一口气,坐在行军床边。
夜风忽起,帐内,油灯燃尽,微弱的火苗随风而灭。袁耀独坐黑暗中,许久未动。直到亲卫在外轻声询问是否添灯,他才缓缓开口:“不必了......”
黑暗中,袁耀闭上眼,白日里所有的一切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些血、那些哭喊声、仿佛被精心记录的电影一般在脑中回放,久久不散.....
帐外,夜色深沉。江南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大营外,袁真正冒雨带领着一千士卒挖着深坑,准备处理早上的尸体。天一直在下雨,本来想焚烧完事的众人只能连夜挖坑掩埋。袁真叹了口气,看了看远处的青石堡废墟。那里惨死了几千百姓,如今下面又埋了一千具曹军的无头尸体,恐怕这地方以后不仅会成为淮南的圣地,也会成为十里八乡的禁忌。
“将军,一个个挖坑太费劲了,干脆弄个大坑一起埋了吧......”一名都尉一边抹着脸上雨水一边建议道。
“也好,距离青石堡别太近,免得以后周遭百姓来祭拜,让这群家伙捡了便宜。”袁真面露微笑。
第734章 天心人心(九)
如果说,袁耀在淮南的困境是“以人谋应对天灾”,那么同一时刻,许都城中的曹操,则正深陷“天灾加剧人祸”的泥潭,且这泥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吞噬一切的流沙。
建安十四年四月末,许都。
几乎在袁耀南下的同一时间......
这座本该是汉室中枢、天下仰望的城池,如今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与衰败之气。街道上行人稀疏,且大多面色惶惶,步履匆匆。商铺十家倒有关七,开着的也门可罗雀,货架稀疏。空气中似乎总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黄尘埃,那是自正月以来便吝于降水的旱魃,从龟裂的田野里刮来的死亡气息。
丞相府,议政殿。
烛火在午后便已点燃,却仍驱不散殿中沉郁的昏暗。曹操一脸疲劳的坐在主位上,一身深色常服。他的身形似乎比去岁消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眼下的青黑泄露了主人已经连日无眠。
殿下站的都是各衙门的高官。
如荀彧、荀攸,贾诩、程昱、司马懿、刘晔、董昭、满宠等,武将则只有从邺城匆匆赶回的曹仁一个。这些人多是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力。
“先说粮价。”曹操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脊背一挺。
治粟都尉任峻出列,手中捧着的简牍似有千钧之重。他声音多少有些干涩:“启禀司空,许都官仓存粮,仅余十一万七千斛。此乃包括军粮在内。而市面上......自三日前,东市最后一处尚有陈米出售的粮铺关门后,许都已无明面售粮之处。黑市粮价......昨日最新探报,一石粟,需钱三万六千。”
“三万六千?”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一石米一百二十斤,那就是说一斤的价格已经到了三百钱......
要知道,就在两年前,太平年景时,一石粟不过三四百钱。即便战乱时有所波动,破千已是骇人听闻。三万六千钱一石?这已非“粮价”,而是宣告着“许都钱”这种货币,在生存面前,已近乎废物。
“五铢钱呢?各式铜钱呢?府库中还有多少?”曹操面色不变,手指却轻轻敲击着案几。
“府库现存五铢钱,约九亿三千万。”任峻喉结滚动。
“但......但市面上,已几乎无人愿收铜钱交易,多以物易物。即便有收,兑换之价也......”
荀彧闭了闭眼,清隽的脸上满是疲惫:“粮票之毒,已深入骨髓。淮南以凭空印出之票据,购走我中原、河北大半实物。去岁大战,为筹军资,我亦不得不默许民间甚至部分官府,以粮票交易。如今淮南粮票供应困难,市面交易萎缩。而我方物资已空,许都钱却十分泛滥......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意在毁我根基。”
程昱声音沙哑带着狠戾:“袁耀小儿,此计歹毒!不费一兵一卒,便欲乱我腹心!他不择手段,拿中原百姓的生计与我抗衡,其心可诛!”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曹操冷冷打断,目光扫过程昱,后者立即低头。
“继续说,百姓如何?军中如何?”
后殿司董昭出列,他面色有些铁青:“许都城中,自去冬至今,冻饿而死者,有记录者已逾五千,多是老弱。入春以来,弃婴于道、自卖为奴者日增。偷盗、劫掠,乃至人相食者众多。下官所辖狱中,已人满为患。”
“而城外......流民日聚,已不下十万之众,围于四门,每日皆有械斗抢粮之事,需派重兵弹压。”
曹操脸色如常,毫无波动,目光却扫向了荀攸和司马懿。
董昭顿了顿继续道:“军中各营怨言已起,军饷虽仍发许都钱,然兵卒持钱无处购粮,家属多在乡里挨饿。青州军旧部,兖州、徐州籍士卒,已有小股逃亡。各级将校虽竭力弹压,然若粮饷实物问题不解,恐生大变......”
曹操点了点头,又对曹仁道:“邺城情况如何?那些河北士族私下是否有什么动作?”
曹仁沉声回答:“末将所部驻守邺城,河北情况,恐比许都更甚。自去岁青州丢失,渤海郡高柔叛乱。河北表面归附,实则人心浮动。今春大旱,冀、幽、并三州,几无雨水,春麦尽枯。邺城粮仓,存粮不足十万斛,而要养兵、要安抚诸郡、要应对渤海郡蠢蠢欲动之叛军......早已是捉襟见肘。”
“而且近日,冀州各族皆闭门谢客,与邺城来往锐减。一些大士族也开始囤积粮草征集私兵,而现在冀州各地流民遍地,几乎有口饭便能为之卖命。仅邯郸审氏,便已经召集了上万私兵。邺城兵力不足无力镇压,我怀疑这些人要趁机作乱 .....”
曹操冷哼一声,这些河北士族各个家资巨富。百姓饿殍遍野,他们却有粮食召集私兵对抗朝廷。
“这群奸佞粮食倒是不少,为何不为百姓取之......”程昱突然打断曹仁。
曹操面露微笑,只是略略摆了摆手,让程昱稍安勿躁。
“子扬,你去淮南谈判,结果如何?”曹操看向刘晔。
刘晔脸上有些难看:“在下去了寿春,但只见到了军师祭酒庞统。庞统让我向丞相转达淮南侯袁耀的意思,想要和谈,让出黄河以南所有土地。”
曹操捻须大笑,震得堂中众人无不骇然。
“好!这小子倒是直白,连虚与委蛇的面子事都不愿意做了。”曹操笑完,这才重新恢复了脸上的平静。他也没想到自己仅仅是一次南下不利,这个袁耀便会如附骨之疽一般抓住他死死不放。
“丞相,袁耀虽然狂妄,但却愿意放回彰公子,只是他要十万石粮食交换。”刘晔多少有些战战兢兢。
“你去告诉袁耀,送彰儿的头给我便可,粮食?一粒也没有!”曹操目露精芒,脸上居然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容。
众人肃然,谁都不敢接这个茬。
“关中如何?汉中张鲁的求救,该如何应对?”
荀攸出列拱手道:“丞相,关中旱情稍轻,然钟繇大人报,西凉马腾、韩遂,已公开打出‘衣带诏’旗号南下。钟繇手中兵力不足,恳请速发援军,至少三万,并运送粮草。否则......潼关以西,恐非朝廷所有。”
“至于汉中......”荀攸面露难色。
“张鲁使者日日哭求,言刘备、刘璋联军已破阳平关,汉中兵马节节败退,五斗米道众虽狂热,然兵器甲胄、训练皆不如荆州、益州联军,诸葛亮用兵又奇诡......张鲁言,若无援军至多撑到今秋。若汉中落入刘备之手,其便北可控关中,东可胁宛城,实乃心腹大患。”
第735章 天心人心(十)
曹操微微点头目光再度看向荀彧,而荀彧则低头不语,根本不与曹操对视。曹操无奈,只能越过荀彧看向荀攸。
“公达,你觉得当务之急该做什么?”
荀攸出列拱手,略一思索便道:“淮南水灾,袁耀已经停止了各地的推进转为了防守,此时正是我们收拾当前混乱局面的好时机。”
“自去年粮票风波开始,钱法崩坏,税收枯竭,应首先整顿我方财政,恢复税收。这样才能使士族、军队、百姓、恢复对朝廷和许都钱的信心。”
曹操点头,荀攸所说正是当务之急。
“各地旱灾,亦为当前心腹大患。如不能及时救助百姓,今秋必然饥荒,流民日多恐生出变乱。所以应立刻组织各地官府详细清查灾情,调府库存粮救灾,随后尽量抢种些粮食,稳定民心。”
曹操捻须微笑,眼睛却已经看向了满宠。
荀攸并未看到曹操的表情,他继续道:“至于西凉马腾、韩遂,不足为虑。两人乃一介武夫,手下西凉铁骑虽强却军纪败坏抢掠成性,关中百姓视之为贼。他们南下难得民心,只要钟繇、杨沛守住关隘,他们袭略一阵便会自行退回西凉,不必理会。”
“但汉中之事却颇为棘手......”荀攸捻须沉吟。
“刘备当世枭雄,如今得了江陵和襄阳已经实力大增,如果再拿下汉中,西川便指日可待。以刘璋之才,根本无法对抗刘备。而我军现在与袁耀缠斗,根本无力支援......”
曹操点了点头,荀攸所说与他所想基本一致,看来自己的所谋并无太大偏差。随后几名谋士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致都与荀攸相似。
“先解决钱法之事!”曹操从桌面拿起一卷帛书。
“这是商议好的最新钱法,意在彻底废除许都钱,重置新币用于流通,各位可作参详。”
下边的小吏端上来无数的副本交给在场的几人。
足足一刻钟后,荀彧第一个合上手中的抄本,他闭目凝思像是在详细测算其中的利弊。紧接着身后的一众文臣、谋士陆续看完,便开始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曹操的新钱法十分简单,废止市场上流通的许都钱,随后仿造袁耀的粮票,推出一种新的许票。这种票也以粮食计数,分为斗和石,面额从一到十。
“文若,你觉得如何?”曹操主动向荀彧提问。
荀彧长出一口气跨步向前问道:“丞相想如何兑换百姓手中的现有许都钱?比例如何?这些许票又以什么作为担保?”
曹操不置可否,他向司马懿挥了挥手。
“此事是仲达所谋,便由仲达向文若解释一二。”
曹操靠向椅背身体尽量放松,眼睛却在堂中百官的脸上游移不定。
司马懿出列先向曹操行礼,又向荀彧致意后才道:“许都钱现在大部分都存于士族之手,百姓手中并无太多。我的想法是以如今市面粮价将士族手中许都钱全部兑换成新的许票,以稳定士族之心。并且开放府衙兑换,允许淮南粮票兑换许票,比值为一换一。”
“随后严查各地粮票交易,凡非法持有淮南粮票者,一律限期到当地府衙兑换许票,逾期非法持有粮票或用粮票交易者,斩!”
“这样既可杜绝私自交易,又能将许票的价值与淮南粮票捆绑,减少淮南粮票的冲击。”
荀彧皱眉,此种发放治标不治本,只是将许都钱换成了许票而已。如此兑换,百姓手中许都钱肯定会继续贬值,因为没有合法的兑换渠道。而那些士族可以趁机低价收取百姓手中的许都钱,代为向朝廷兑换,再赚上一笔利润。
荀彧心中暗叹,此法实际就是将许票与淮南粮票挂钩,变相的直接使用淮南粮票。好处是可以快速的稳定市场、减少恐慌情绪。承认各地士族手中私自兑换的淮南粮票有效,保证各方利益,使士族减少反叛情绪。这样做淮南将无法再度使用粮票战,搅乱许都市场。
坏处也是显而易见,因为这并非长久之计,国家经济命脉怎能一直交给别人掌握。但现在许都内忧外患,也只有如此才能让情形不继续恶化下去。
“是否可以考虑回收百姓手中的许都钱,毕竟民心最为重要......”荀彧试探的建议。他与曹操现在形同陌路,所以说起话来也相当的小心。
“令公此言差矣......”司马懿再次躬身。
“百姓手中各色钱币甚多,一些人根本分不清那些是五铢、那些事许都钱,到时候都来兑换,府衙便无法操作。而且小民手中钱币甚少,今日十文,明日两文,朝廷人力物力不足,根本无法逐一兑换。一旦不能满足百姓需求,生出事端,反倒民心不稳。”
“这......”荀彧十分一时语塞。
“那兑换许都钱的许票,作为保证的粮食从哪里来?”荀彧再次发问。
司马懿却不发一言,只是鞠了个躬便返回到队列之内。
“粮食可以向各士族豪强借贷,等明年秋收之后再做偿还......”许都令满宠出列建议道。
荀彧眉头紧皱,捋须不语。他本人便是颍川士族,而这满宠是寒门子弟,并非士族出身,他说这话荀彧却不好反驳。而且满宠所言恐怕并非他自己的想法,而是代表曹操。
下边所站的众人大部分都是士族出身,一时间全都鸦雀无声。
曹操摆了摆手,让满宠退下。
他微笑道:“中原旱灾严重,各地士族也都是难以为继。冀州物埠民丰,受灾并不严重。而且有些士族豪强违抗朝廷,甚至与淮南暗通款曲,我想此次赈灾以及粮票发行所需的粮食、物资,便三七开,中原各地士族配额三成,其他七成由冀州士族负责出资,诸位以为如何?”
荀彧心中冷笑,曹操此举便是想要士族们出资帮助其渡过难关。他用冀州的七成分配来堵中原各地士族的嘴,从而进一步挑拨两地士族关系,分而治之。发放额度的是他,收粮的也是他,具体多少比例又有谁知道?
但随即荀彧又暗自摇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此时没有粮食,又想整顿许都币又想赈灾,也只有向士族借粮一条道可走。此时的曹操并不是要解决问题,而是要强行为政权续命......
而这个司马懿不讲民心,只讲计算。不看长远,只看眼前。不管道德,只管实用,确实是现在比较适合站出来的臣子。
“河内司马氏愿为朝廷效力,借粮五千斛......”司马懿非常“合时宜”的再次出列。
荀彧暗自叹了口气,河北士族与颍川士族都效力许都,而司马懿这时候跳出来便是明显要走在颍川士族的前边。他和荀攸、程昱、钟繇等都是颍川士族,曹操故意让司马懿先站出来便是逼迫他们表态。
身后,荀攸也迈步出列向曹操拱手道:“颍川荀氏,愿借粮一万斛......”
第736章 天心人心(十一)
曹操面露微笑,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如今许都内忧外患,想要一并从根本上解决已经极为困难。现在必须想办法维持住现状,使情况不再恶化,随后等待时机。只有如此才能有机会扳回与淮南之间的劣势。
还好老天还是公平的,北方虽然大旱,但南方也有水患,这给了曹操喘息之机。
“没想到一次南征失败便落得如此境地......”曹操心中多少有些感慨。他怎么也没想到淮南韧性会如此之强,更没想到袁耀会从海路绕袭辽东和渤海,使得他顾此失彼。如果没有辽东和渤海之败,河北士族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与他作对!
也正是因为淮南在辽东与渤海的存在,使他即便手握审氏、甄氏走私粮食的证据至今也不敢公然发难。
现在想来,当初荀彧的进言确实是对的。北方刚平,他那时就应该休养生息,清除内部隐患,稳固根基后再行一统天下。以中原、河北之强,只要休养五年便可碾压淮南。只是这世界上并没有后悔药可用,一次仓促的进攻失败,便暴露了自己所有的问题。
“文若,向士族借粮之事便由你负责,我只要总数,如何分配便由你自行安排,限一月内完成......”曹操看着荀彧面露微笑,心中却是有些不是滋味。两人在政见上已经分道扬镳,荀彧死保汉室,已经成为了他的障碍。
荀彧心中暗叹,曹操这是将他放在火上烤。借粮本身便是得罪人的事,即便荀家是颍川士族领袖,也会遭人非议。而且曹操还将各家比例制定交给他来做,这便是赤裸裸的推卸责任了。而河北士族那边更难搞,两地比例不同,一旦公布便会造成矛盾,而这笔账恐怕也会算到他的头上。
但荀彧却没有办法推脱,他是朝廷的中书令,此等筹粮救灾的工作本就是他份内之事,况且数十万灾民正等着粮食救命,他也不能不管......
“诺......”荀彧缓步出列,躬身接令。
曹操点了点头,他对荀彧十分了解。此事交给荀彧,他必然尽心尽力,绝不会因为与自己政见不合便耽误了这救百姓于倒悬的大事。
接下来的会议便简单了,曹操下令钟繇固守关中各关隘不得出战,随后又吩咐刘晔出使汉中。他要张鲁再拖半年,并且答应半年后便派遣援兵支援。
“公仁(董昭),仲德(程昱)。”曹操继续道。”
“你二人立刻着手安排许都城外灾民返乡,不走的全部驱散,绝不可令周围聚集百姓生出祸乱!许褚带禁军配合行动,有不尊朝廷明令者、私自抵抗者、杀无赦!”
身侧的许褚躬身应诺。
“今日起,关闭许都城门,严查进出,城内百姓无事不可出城。”曹操继续道。
“府库存粮调给你们一些,在城内设粥厂救助已经进城的百姓和流民。愿意回乡的可给少些粮食,不愿意的便让他们到城南空地集中居住,不可随意移动。待城外驱散工作完毕,再行处置!”
曹操捻须算了算:“城内粥铺之事,先坚持一月,等士族借来的粮食到位,便可坚持到秋收。”
他又指了指满宠:“发布严令,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立斩!煽动流民、制造混乱者,立斩!曹纯带兵配合你,遇上述事不必请示,直接诛杀便可!”
众人应诺,曹操又和众人商量了一下细节,这才挥手散会,却唯独留下了曹仁。
“兄长有何吩咐?”曹仁低声问道。
曹操捻须沉吟:“邺城现在如何?”
“邺城在我掌握之中,绝无问题,只是周边各郡,力有不逮......”
曹操从桌面上拿起一卷帛书递给了曹仁:“这是朝廷准备公布的旨意,天子会向天下公开斥责淮南的屯堡分田制。并号召天下各诸侯,士族共同进行抵制。”
曹仁翻看帛书脸上却出现了喜色。
“河北士族大部分依然心向朝廷,他们极力反对屯堡分田。我这里收到了不少密信,都是河北各地士族写来的。他们对淮南意图占据河北都极为恐慌,希望朝廷派兵重新夺回渤海与辽东。”曹操指了指桌边的一堆信件。
“所以我开始对冀州之乱并不在意。因为袁耀想要在冀州掀起风浪,并不容易。那里士族势力本就强横,他要想推行他那套屯堡分田,不用我动手,那些人便会撕碎他。冀州士族即便对我有些不满,但为了保存祖宗基业,也会与我一条心对抗袁耀。”
“只是最近有些传言令我不安,有人密报,传闻袁绍还有子嗣留在人间,并且有些人正在与其串联,想要在冀州恢复袁氏统治,此举着实令我不安.....”
曹仁放下帛书眼神疑惑:“袁绍血脉当时已经全部诛灭,这应该是流言吧?”
曹操微微摇头:“我担心袁耀另造出一个袁绍血脉出来,他现在是袁氏族长,认定一支血脉并无问题。如果袁耀利用袁绍的子嗣作为棋子,打上恢复袁绍河北基业的旗帜,并保证淮南不进冀州,这事便难办了......”
“那些士族如果土地得到保证,有了大义名分,反叛起来便没了负担,这才是我最为担心的......”
曹仁神情悚然,如果袁耀真的这么搞,把冀州拥护袁绍的士族当枪使,也许真的会生出大乱。
曹操继续道:“如果冀州生乱,便会牵制我军行动,导致灾情加重。淮南再趁机暗自支持,到了冬天,恐怕冀州便不为我所有......”
曹仁想了想:“不如我先行动手,带兵剿灭几家不遵王令的士族。一则可以消除这些反叛士族的实力,二则可以做些震慑......”
曹操却摇头:“你若动手,便是将其他人向反叛那边推。淮南在渤海郡已经有了重兵,但他们并未行动,便是不想刺激这些人,让他们以为淮南想占据冀州。因为如此,这些人肯定会摒弃前嫌,前来助我......”
“同样,你在邺城也不能动。你一动,他们便会说我要清除异己,扫平冀州士族。那些中立的便会跑到袁耀那边寻求庇护......”
“这......”曹仁没了主意。
“难道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曹操却捻须微笑:“袁耀想用冀州士族对付我们,我们便也用冀州士族去对付他们......”
曹仁仔细体会着曹操的言语,半晌才醒悟道:“用忠于朝廷的冀州士族去剿灭那些想着叛乱的冀州士族!”
第737章 天心人心(十二)
夜色如浓墨,彻底吞没了许都。
曹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穿过重重门禁,踏进内宅时,戍时的更鼓刚好在远处沉闷地敲响。
白日里议政殿中的烛火、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压抑的面孔、那些不得不为的决断,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疲惫,压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连续月余的昼夜筹划,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噩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到了极限。
内宅正堂,灯火比外间温暖些,却也昏黄。案几上已摆好了晚膳,一碗粟米粥,两碟酱菜,一尾不大的蒸鱼,还有几张面饼。饭菜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浮动,却勾不起曹操丝毫食欲。他只觉喉咙发干,胸腹间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曹操屏退了侍从,独自在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落在蒸鱼上,忽然想起去岁曹彰随军出征前,还曾在此与他同食,那小子食量大,一人便能吃掉一条鱼,边吃边兴奋地说着阵斩敌将的抱负。
如今......
曹操闭了闭眼,将那点骤然涌上的刺痛狠狠压回心底。他并非不想赎回曹彰,只是袁耀的条件太过苛刻,让他根本无从周旋。
就在此时,轻微的脚步声自廊下响起,停在门前。曹操未抬眼,已知是谁。卞夫人走了进来,她已换了常服,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烛光下眼角细密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了些。她手中端着一盏羹汤,轻轻放在曹操面前。
“听闻你晚膳未用,厨下煨了参汤,趁热喝些暖暖身子。”她的声音平稳温和,与往日并无不同。
曹操抬眼,看向妻子。她低垂着眼睫,用汤匙轻轻搅动羹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她没有提曹彰,一个字都没有,但曹操却知道她为何而来......
今日堂内议事,自己说要让袁耀送还曹彰的头颅即可,此事应当已经传到了卞夫人的耳中。
“夫人也当保重......”曹操也不多说,他接过汤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声音多少有些干涩。
卞夫人微微颔首,又细心地替他布了些酱菜在碟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国事艰难,妾身帮不上忙,唯愿丞相......莫要过于劳神。这个家,还需你撑着。”
这个“家”字,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曹操沉默已对,但终究还是“嗯”了一声。
卞夫人不再多言,又静静陪坐了片刻,见他开始用汤便起身,如往常一般行礼:“丞相早些安歇,妾身告退。”
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平稳,背脊挺直。
曹操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未动。羹汤的热气渐渐散了,温吞地贴着他的掌心。
“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曹操将已温凉的汤盏重重顿在案上。疲惫如潮水再次涌上,但眼底深处如鹰隼般的锐光却在挣扎着重新凝聚。
赎回曹彰......但政治谈判的路已被自己亲手堵死......不,也许还有一条路可走......一则可试探淮南虚实、二则也许能要回曹彰......
曹操缓缓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眼中光芒闪烁,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成形。此事艰难,且需屈尊,非心志坚韧、能忍辱负重者不可为。
“来人。”曹操沉声开口,嗓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果决。
“去,请子桓(曹丕)和仓舒(曹冲)过来,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不过一盏茶功夫,曹丕与曹冲先后到来。
曹丕一身青色常服,步履沉稳,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自淮南大败、甄宓之事后,他在父亲面前愈发谨慎沉默,但眼底深处那簇不甘的火焰,却从未真正熄灭。
而曹冲则更加沉稳,他年纪虽小却气质沉静,目光清澈而灵动,进来后先一丝不苟地向父亲行礼,举止间已颇有章法。
“不必多礼,坐。”曹操指了指下首的两个席位,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将他们的神态尽收眼底。
“今日议政殿所议,你二人虽未在场想必也已知晓大概。”曹操开门见山,他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入主题。
“关中、河北、淮南、旱灾、钱法......国事艰难。召你二人来,是想听听,若是你们当如何应对?”
他先看向了曹冲:“仓舒,你先说。”
曹冲显然有所准备,略一思索便清晰开口:“父亲,河北局势,根子在人心离散,兼有天灾兵祸,短期内恐难强力扭转。袁耀遣陈杰坐镇渤海,高柔叛乱,其志不在速取冀州,而在搅乱局势,使我首尾不能相顾。强求即刻平定,恐力有未逮,反易陷入泥潭。”
他顿了顿,见父亲凝神倾听便继续道:“孙子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又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儿以为,当下之策,不在急于收复河北一时一地,而在巩固根本,立于不败之地。”
“哦?何为根本?如何不败?”曹操捻须,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中原四战之地,易攻难守。今徐州、青州已失,中原屏障不存。淮南兵锋可从东、南两面威胁中原。河北若再有失,则我将三面受敌,局势危殆。”曹冲的声音稚嫩,但条理分明,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故儿以为,当务之急,一在强化河内,此处北接并州,西连关中,乃河北与中原之腰膂,必须派得力重将镇守,稳固防线,即便冀州有变,亦能保有一条连通并、凉的通道。”
“二在全力经营关中。关中形胜,四塞之地,沃野千里。钟繇虽有能,然独对马腾、韩遂,力薄矣。父亲当增派精兵良将入关,稳固潼关、武关,消化三辅,广积粮草。关中稳,则我军便有退可守之基业,进可待天下之腹心。纵使......纵使中原、河北有变,我军亦有回旋余地,不致倾覆。”
曹冲说完,微微垂首:“此儿浅见,请父亲训示。”
堂中一片寂静,曹操目光中的赞赏已经毫不掩饰的涌了出来。今日他召两人前来,本是为了赎回曹彰所设的一谋,但没想到曹冲居然已经有了如此见解!
曹操心中宽慰,居然一时忘了今日叫两人来的主要目的。
他哈哈大笑,只觉得一身疲惫都轻了不少。
“仓舒所言正合我意,为父半月前实际便已暗中派遣官吏和精兵进入河内,没想到你居然和我想到了一处......”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便顺口谈起了一些细节。
曹丕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他盯着弟弟尚带稚气的侧脸,胸中一股复杂的情绪翻腾着。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仓舒总是能说出这些看似深谋远虑的话,引得父亲频频颔首!而自己......自己那些关于权谋、关于制衡的见解,在父亲眼中,是否总显得格局太小,用心不正?
第738章 天心人心(十三)
父子俩便这样旁若无人的谈了足足一刻钟,曹操这才抚掌而笑。
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罕见的、真正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容:“好!好一个‘先为不可胜’!好一个‘巩固根本’!”
“仓舒,汝虽年幼,见识已不逊于朝中诸多公卿!能看到失去徐州、青州为屏障的中原易攻难守,能想到经营河内、关中、并州、西图凉州以为退路。能跳出河北一隅之争,观天下大势.....为父心......甚慰!甚慰!”
曹冲躬身行礼,脸上居然没有一丝得意之色,这令曹操更加高兴。
但这赞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曹丕的心上。他感觉到父亲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自己,那目光中的比较意味,让他如坐针毡。他仿佛又回到了无数个被弟弟才智衬托得黯淡无光的时刻,那股自惭形秽与强烈不甘交织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曹操收回思绪,该进入今日的正题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却转而曹丕问道:“子桓,你以为仓舒之见如何?”
曹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刻意保持了平稳:“仓舒所言,高屋建瓴,深合兵法要义,儿臣佩服。”
他先肯定了曹冲,随即话锋一转:“然,儿臣以为未免过于持重,乃至......有些消极。”
曹操心中暗叹,曹丕心性和胸怀还是不够。曹冲所言是现在最佳的应对之法,对曹家也是最为有利。而曹丕为了不落下风强行反对,反而落了下成。
曹丕组织了下语言:“父亲,河北乃天下重资,户口百万,带甲十余万,岂可轻言放弃?若依三弟之言,专注河内、关中,则无异于将河北拱手让于袁耀煽动之辈。”
“届时,冀、幽若失,我军困守关中、河内,不过偏安一隅,再想东出争衡天下,难如登天!此非‘以待敌之可胜’,实乃坐视敌强,自陷绝地!”
曹操神情逐渐阴沉了下来,曹丕这便是强词夺理,曲解曹冲之言。因为曹冲从未说过要放弃冀、幽之地,只是要为曹家寻一处退路。
而曹丕却越说越激动,言辞也尖锐起来:“当此危局,正应示之以强,惩之以威!对河北心怀异志者,如审氏之流,当以雷霆手段剿灭其首恶,收其部众,以儆效尤!”
“同时,对依旧忠于朝廷的冀州大族,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更应大力安抚,赐以爵赏,委以重任,使其与叛者相互制衡。如此恩威并施,分化瓦解,方可稳住河北,不至崩坏。岂能未战先怯,自寻退路?此恐寒了前线将士与忠贞士族之心!”
他这番话,亦有其道理,尤其是针对河北的具体策略,甚至暗合了曹操之前对曹仁所说的“以冀州士族制冀州士族”之策。但此刻的曹操却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只觉得曹丕为了压曹冲一头,居然强行曲解其意,实在有些赌气的意味。
曹操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问道:“依你之见,何人可为‘雷霆手段’?何人可担‘安抚重任’?邺城存粮不足十万斛,大军北上,粮草何来?并州黑山余孽未清,匈奴、乌桓还时有扰动,如何保证河内稳固,以为大军后路?”
一连串实际问题,问得曹丕一时语塞。
他擅长权谋机变,但对于这些错综复杂的军政实务、后勤调度,尤其是极度匮乏资源下的统筹,远不如曹冲想得深远周全。此时被曹操一阵抢白顿时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有些下不来台。
曹操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中失望更深,却不再逼迫转而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缓:“你们兄弟所议,皆有道理。然眼下千头万绪,有一事,比河北局势,更让为父寝食难安。”
他抬起眼,目光沉重地扫过两个儿子:“彰儿陷于合肥,已近半年。袁耀以他为质,今日更索要十万石粮。为父在殿上严词拒绝,乃国事所迫,不得不为。然你们兄弟却不可如此淡薄......”
曹丕与曹冲俱是神色一凛,原来今晚是为了这事。
曹冲立刻面露戚色低声道:“三哥勇烈,陷于敌手,实令人忧心。父亲还请宽心保重身体要紧。”
曹丕则抿紧了嘴唇,他自然关心弟弟,两人是一母同出。但此刻心中更多的还有着警觉,父亲找他俩来说这事必然另有原因!
果然,曹操的目光,缓缓定在了曹丕脸上,那目光深邃带着探究:“子桓,袁耀所提条件,朝廷绝无答应可能,但彰儿却不能不救。谈判之路已绝,或许......只剩下人情一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也很重。
曹丕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父亲。他明白了!父亲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用曹冲刺激他,最终的目的在这里!要他以“袁耀妹夫”这个尴尬甚至耻辱的身份,去淮南求情,去走那最为艰难屈辱的“人情”!
一瞬间,巨大的屈辱感席卷了曹丕。此去要回曹彰,无论是否成功,他必然都会名声扫地。再想争取世子之位,恐怕便难如登天。
殿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怎么?你不愿去救你弟弟?”曹操挺直了腰杆。
曹丕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他撩起衣摆,重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父亲!儿臣......愿往寿春一行!必竭尽全力,周旋其间,以期救回三弟!”
曹操看着跪伏在地的曹丕,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也有深沉的无奈。他起身,走到曹丕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什么也没说。
“你且去准备吧,轻车简从莫要声张。该如何说,如何做,你自行斟酌。为父......便等你的消息。”曹操最终只是沉声吩咐。
“儿臣领命!”曹丕再拜,起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决然,他转身大步离去,竟然没有额外说一句话。
看着曹丕消失在门外夜色中,曹操静立片刻,方才那丝疲惫与忧色迅速褪去,重新被冰冷的锐光取代。他走回主位坐下,看向静立一旁的曹冲。
“仓舒。”
“儿在。”
“你方才所言,深得吾心。关中,确是我曹氏未来命脉所系。”曹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光有战略不行,需有可靠之人执行。为父欲命你为我特使,持节前往长安,协助钟繇,总督关中、河内,及并州防务。”
曹冲稚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父亲!儿年幼,恐难当此大任!且并州、河内尚有诸位叔伯将军......”
“正因你年幼,不会引人过分注目。也正因你是我儿,方可代表为父,整合各方不至令出多门。”曹操打断他,目光如炬。
“关中诸将,钟繇长于政理,短于机变;其余众将或勇乏谋,或彼此不服。需有一人能识大局,协调各方稳固根本,你虽年幼但见识已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在关中,为我曹家,经营一条真正的‘退路’。我与袁耀在中原、河北周旋,河内、关中便是我的依仗!”
曹冲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肃穆郑重跪下:“儿臣......必不负父亲重托!”
“好!”曹操再次将他扶起。
“贾诩老成谋国,在关中颇具声望,司马懿心思缜密,本就是河内望族,此二人我将派与你同行。再加上钟繇、杨沛为你参赞,料也无妨。”
“儿臣谨记!”
“去吧,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曹冲再拜退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堂内,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灯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第739章 天心人心(十四)
建安十四年,五月初一。
朝廷明旨,公开斥责淮南侯袁耀,指责其煽动百姓作乱,无故抢夺士族土地,乃黄巾匪类所为。并且削去其骠骑将军、扬州牧、淮南侯的职务和爵位。此举象征着曹操与袁耀再无回旋余地,走入了公开对抗不死不休的局面。
淮南立刻发动反击,公开指责曹操为汉贼。并重提当年衣带诏之事,宣布加入马腾所组织的联军讨伐曹操。正在汉中作战的刘备也立刻响应,正式加入联军,天下为之震动。
偏安一隅的马腾突然变成了天下焦点,反曹盟主。马腾当初也只是略略提了衣带诏,向曹操要些好处,并未想和他彻底翻脸。被袁耀和刘备这么一闹,反而下不来台了。
双方闹得声势浩大,但动作确实极少。淮南与曹操在各线对峙,但都在忙于救灾,几乎没有任何动静。而刘备专注于夺取汉中,也只是喊喊口号,根本没有北上进攻曹操。只有西凉马腾在不得已中率军南下,结果却被钟繇迎头痛击,大败而回。
与天下局势毫不相关的马腾,莫名其妙的被袁耀和刘备当了一回枪使。
五月中旬,曹操任命四十六岁的崔琰为冀州别驾,这位河北望族清河崔氏的代表,成为了冀州的实权人物。所谓别驾,便是州牧的副手,而此时兼任冀州牧的是曹操本人。
随后,他又任命二十三岁的卢植之子卢毓,为冀州治中从事。范阳卢氏是与清河崔氏齐名的千年望族,以儒学、书法着称。卢植更是镇压黄巾军的名臣,也是刘备、公孙瓒的老师。而治中从事,主管州府内部政务文书,人事选拔,权力极大。
曹操这两项任命便是将冀州事交给了冀州士族自行处理,而他躲在后边开始操纵局势。
崔琰上任后即刻与曹仁合作,清查冀州士族倒买倒卖粮票之事,目标直指魏郡审氏、甄氏。他还亲自出面安抚其他小士族,答应不再追究其责。清河崔氏在河北士族中声望极高,这一行动几乎是立刻便见了成效,私下摇摆不定的一些中立派,开始重新倒向曹操。
崔琰和卢毓带头向朝廷捐粮,一些与两家交好的士族也开始行动。冀州富庶,天下闻名,仅仅几天,这些人便捐了近二十万斛粮食。这还只是冀州士族的一部分人,并未全部动员,足可见其真正实力!
曹操大喜,立刻向朝廷上奏,升崔琰为光禄大夫,封清阳亭侯,领丞相东曹掾。光禄大夫,与九卿同级,掌议论,为皇帝顾问。不负责具体行政,但地位尊崇常在皇帝左右。崔琰本就是冀州士林领袖,授予此职,能将崔琰树立为归顺朝廷的士人楷模,极大地安抚河北人心。
而在汉末,非有军功者不得封侯。曹操将筹措粮食视为“军功”,并且以崔琰家乡“清河”为名,是莫大荣宠。能让他家族在当地的影响力获得朝廷法理认可,曹操的恩惠将直抵崔氏宗族。
而卢毓则被任命为魏郡太守,封关内侯。这对于二十出头的卢毓来说,也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曹操这两项任命,一时间在河北士族中反响极好,大家都认为这是朝廷准备重新倚重河北士族的信号。
但好景不长,淮南的反击也随即到来。
就在两项任命刚刚落实,河北士族逐渐重新转向朝廷的时候。魏郡吴氏遭到不明队伍的袭击,坞堡被焚、粮食被毁,一些参与的族人还被牵连诛杀。这吴氏家主吴钦正在馆陶做县令,听闻此事后被气得当场吐血,并且名言要报仇雪恨。
这魏郡吴氏与审氏交好,两家不仅是姻亲还来往频繁。吴氏也参加了倒卖淮南粮票的买卖,上了朝廷的黑名单。信任的魏郡太守卢毓曾经多次找过吴钦,私下向他许诺不再追究,让他带头向朝廷捐粮赎罪。吴钦虽然心中不服,但由于形势所迫便假装答应。但私下里,吴钦却一直不肯行动,毕竟、审氏、甄氏等这些大族还未低头,他总要看看再说。
结果卢毓年轻气盛、立功心切。他认为吴钦欺骗他,居然登门指责吴钦,并且以撤职查办、清缴家产相要挟,两人还因此闹了不愉快。而现在,吴钦坞堡被焚,家人被杀,他自然算到了卢毓头上。
所以在政治斗争中,有时“看起来像谁干的”比“究竟是谁干的”更重要。
而这件事却只是导火索。
卢毓在针对这些小士族,而崔琰便要直面魏郡审氏、甄氏、沮氏这类大氏族。他们私兵众多,雄踞一方,根本不听号令。崔琰开始还好言相劝,但这些士族好像已经铁了心一般油盐不进,只是一味推诿。私下里确实动作频繁,不停地招募私兵,扩充队伍。
吴家坞堡被焚后,各家更是草木皆兵。审氏甚至在邯郸城外的道路上私设关卡,监察邺城前往邯郸的行人。
邯郸距离邺城太近了,此等行为已经超出了崔琰可以忍耐的极限,他动用邺城警备部队北上邯郸清扫沿途各地的私设关卡。结果却出了意外,一百名北上的邺城守备队,在途中被人伏击,全员被杀。
这便是作乱了......
双方一时间都很紧张,崔琰一边调动部队,一边指责审荣等士族作乱。而审荣则说自己没做过,此事定然是崔琰准备动手的借口,是嫁祸和阴谋。无头公案,自然也无人审理,双方这便就要动手了。
五月末,淮南袁氏突然向天下发布了一道明文,同时公开向朝廷上了一封奏折。天下为之震动,河北更是风云突变。
这道明文十分简单,内容是袁氏宗祠向天下宣布,袁绍袁本初还有血脉尚存人间。其子,乃明媒正娶,中山苏氏之女所生,名袁复,今七岁。
而淮南向朝廷的公开奏折则是重点,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袁耀以袁家族长的身份,公开支持袁复继承袁绍的所有职位和爵位,并夺回基业。即:大将军、邺侯、总督河北四州!
几乎是同时,渤海郡高柔便打起了袁复的大旗,呼吁河北士族反曹。他向各士族写信,明言河北政权应为河北士族所掌握。曹操倒行逆施,压榨河北百姓、视其为私产,生杀予夺。
要求这些人“不忘旧恩”,支持袁复夺回河北政权,重振河北士族荣光!
第740章 天心人心(十五)
建安十四年六月初,大规模的饥荒开始出现,而河北局势却在进一步崩坏。冀州刺史曹仁在崔琰的请求下带兵北上直奔邯郸,准备使用武力彻底剿灭邺城附近的一切不稳定因素。审荣见大事不妙,不敢与其正面交锋,提前率众向巨鹿方向撤退,并与巨鹿田氏合兵一处占据了巨鹿城。
六月中旬,临近渤海郡的河间国发生叛乱。河间郡守王优宣布响应渤海高柔号召,支持袁复重掌河北并且占据了郡治甘陵,与渤海郡治南皮形成了犄角之势。几乎是同一时间,平原大族刘氏家主、平原县丞刘严,在渤海郡出兵的支持下占领了平原县治所平原城,并且公开宣布支持袁复。
两日后,袁复以大将军、邺侯、总督河北四州的名义发布命令。任命高柔为长史,中山国郡守苏平为冀州刺史、审荣为司马、沮鹄为从事中郎、并招募了幽州名士田畴为主簿,重建大将军幕府,治所暂定为清河郡郡治甘陵。
河北各地,支持袁复的名士与士族代表开始向甘陵集结,一时间声势极为浩大。距离清河郡最近的安平郡郡守赵焕急忙加紧守卫信都,并向邺城曹仁求援。但预想的曹操讨伐大军却迟迟不到,因为曹仁此时正在率军北上,前往镇压中山国叛乱。
中山国对曹操极为重要,因为那里是曹仁和幽州曹洪两大集团的联络要道。一旦出现问题,曹洪镇守广阳郡的五万精锐将被切断补给,不战自溃。而恰巧,袁复的母亲便是中山大族苏氏的嫡女,中山国现任郡守苏平正是袁复的亲舅舅。
苏平早有防备,他料定无法抵挡曹仁大军,率众提前退往河间国保住了实力。而曹仁也重新夺回了这条南北交通要道。
到了六月末,河北拥曹和拥袁的势力基本形成了两大集团。以崔琰为首的拥曹派,占据河北大部分土地和人口。而拥护袁复的一派,却只占据了渤海郡、清河郡、平原郡三郡之地。
而在淮南,这两个月袁耀带着云岫和两千龙骧卫,几乎走遍了整个九江郡。他们视察城镇、屯堡、亲自慰问灾民和士卒,令战后便进入灾荒的淮南迅速平静了下来。各地赈灾也在诸葛瑾有条不紊的指挥下进行,成效显着。江南灾情已经控制,并且有所好转。诸葛瑾确实仁政爱民,做事也是极为谨慎、周密,使得江南民众无不交口称赞。
所以袁耀并不急于去金陵,他要等到事态彻底稳定之后,再去收揽人心。这也是成熟政治家的标准手腕,他绝对不会在事情处于结果未明的情况下,拿自己的声望冒险。
六月末,袁耀终于决定南下前往金陵。他们将在合肥乘船,改走水路。而这天夜里,龙骧卫却在合肥城不远处的柳树屯废墟附近扎了营。
大帐内,袁耀与云岫两人依然相对而坐吃着晚膳,但气氛已经相当不同。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使两人的关系有了巨大改善。他们之间的对话也不再是那么冷冰冰的政治辞令,而是有了轻松的话题和偶尔出现的玩笑。
吃完饭,袁耀漱了漱口,起身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云岫微笑问:“你说今日不进合肥,特意扎营在这里是有事要做,到底是何事,现在还不告诉我吗?”
袁耀也不搭话,他转身从后帐拿出两件白色的斗篷,一件递给了云岫、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这大热天的,批这东西做什么?”云岫有些疑惑,但还是听了袁耀的话,将白斗篷披在了身上。
“我带你去个地方......”袁耀走出大帐,云岫也只能快步跟上。
外边早已准备完毕,五十名龙骧卫骑士已经列阵等在那里。袁耀和云岫上了马,两人并辔而行,向柳树屯方向而去。
“此地原名柳树村,后来淮南实行屯堡分田制后改成了柳树屯。”袁耀一边走一边与云岫低声介绍。
“建安六年四月,曹操南下淮河,逼我屈膝。淮军以淮河为界与曹操沿河对峙,而守卫北岸下蔡要塞的任务便落在了陈杰的庐江卫身上。”
云岫微微点头,这个陈杰她知道,淬剑庄四杰之一,现在是骁果军指挥使。
“如今的丹翎卫指挥使侯晖,那时候还只是陈杰下面的一个军侯,负责守卫的便是下蔡码头。也正是那一战,侯晖击败曹洪立下了功勋,才进入我的视野。”袁耀如数家珍。
“淮南军中多骁将,淮南侯知人善任无论家室身份如何,全凭功绩任用选拔,此乃淮南之幸。”云岫向袁耀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这是她发自肺腑之言。
但袁耀却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变得萧索起来。
“那次下蔡之战时,从柳树屯抽调的五百屯兵,因为军令错误,阴差阳错去了下蔡 ......”
“啊?”云岫惊呼出声,如此大战,一群屯兵居然顶到了最前线,那结果显而易见。
袁耀沉默半晌才继续道:“那次出战,柳树屯总共来了五百人,但有一百多人是妇孺。战事结束后,带来的所有青壮屯兵,共计三百四十人,战死三百零九人......而当时的柳树屯的百姓总共只有三千多人......”
云岫默不作声,如此阵亡率,这柳树屯恐怕便是基本绝户了。而袁耀居然能把一个屯兵曲的伤亡记得如此之清,恐怕当世此事对他也是刻骨铭心。
“后来我将柳树屯改名柳树营, 并且免除了参战子弟以及家属的永久赋税,这才使得柳树营人口缓慢恢复,逐渐又成了十里八乡的好去处。”袁耀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语气却越发的低沉。
云岫叹了口气,因为她知道,柳树营在此次曹军南下中再次被毁,而这次,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走吧......”袁耀不再多说,而是沉默前行。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原本山明水秀的柳树营,如今却只剩下残垣断壁和荒芜的田地。
破败的屯堡围墙内,唯一还算完好的祠堂前聚集着一群士卒。两名身着都尉服饰的将领肃立在旁,正在等着袁耀的到来。
第741章 天心人心(十六)
月光如练,洒在柳树营的残垣断壁上。坍塌的夯土墙、烧焦的房梁、散落一地的瓦罐碎片,在银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大地未曾愈合的伤口。祠堂前那棵百年老柳居然奇迹般幸存,焦黑的半边树身下,新发的枝条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垂死者的手,试图抓住些什么。
张勤和王麦肃立在祠堂残存的石阶前。
张勤一身褪了色的旧军服洗得发白,腰杆笔直如枪,但眼眶红肿,下巴上胡茬凌乱。王麦站在他身侧半步,这个曾在下蔡码头上与侯晖并肩血战的汉子,此刻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祠堂内供奉的、密密麻麻的灵位。
灵位上的人两人都认识,这些人是柳树营的农夫、铁匠、木匠、猎户和普通百姓......
袁耀与云岫在五十名龙骧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这片废墟。
马蹄踏过焦土,发出沙沙的声响。云岫裹着白色斗篷,月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她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废墟,呼吸不由得都放轻了。
“参见淮南侯。”张勤与王麦同时单膝跪地,声音干涩。
“不必......”袁耀下马,亲手将两人扶起。他的目光在张勤脸上停留片刻,看到了那双眼中的血丝,也看到了竭力压抑的颤抖。
“都准备好了?”
“是。”张勤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母亲的灵位......在最前面。”
祠堂内,数百个新旧不一的木制灵位层层叠叠。最前方一块新刻的灵牌上,写着“故柳树营孙槐之灵位”,字迹工整,是张勤亲手所刻。旁边是“故柳树营三百零九将士之灵位”“故柳树营父老乡亲之灵位”,再往后,是这次新添的,密密麻麻,几乎摆满了整个供桌。
袁耀站在供桌前,沉默良久。云岫悄然立在他身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着。
“取酒来。”袁耀低声道。
亲卫奉上三坛酒。袁耀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他提起一坛,缓缓倾倒在供桌前。清亮的酒液渗入焦黑的土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这片土地也在饥渴地吞咽。
“第一杯,敬柳树营首战殉国的三百零九位乡亲。”袁耀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他又提起第二坛。
“第二杯,敬此次为守家园、抗曹军而死的柳树营父老。”酒液汩汩而下,洒向大地。
第三坛酒举起时,袁耀的手有了细微的颤抖,明显是心中有了巨大波动,身后云岫的心也跟着一紧。
“第三杯......”袁耀的声音低沉下去。
“敬孙槐与十卫堡支援而来的屯兵,敬所有战死在柳树营的英烈!”
三坛酒尽,袁耀将空坛轻轻放在供桌旁,后退三步,整理衣冠,对着满堂灵位,深深三揖。他身后的云岫等人,也跟着一并行礼。
张勤的眼泪终于滚落,高大的王麦也别过脸去,用力抹了把眼睛。
空地上一片沉静,云岫静静看着这一切。月光下袁耀躬身行礼的背影,竟显得有些单薄。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青石堡,那个立于高台上面无表情下令斩首千人的淮南侯,是同一个人又仿佛不是。
“带他上来!”袁耀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藏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四名龙骧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从祠堂侧后方走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有多处淤青,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的痕迹。正是原淮南大族王家嫡子,也是此次众多淮南惨剧的罪魁祸首王鉴。
王鉴被按跪在供桌前。他抬起头,看到满堂灵位,看到袁耀,看到张勤血红的眼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王鉴。”袁耀的声音不高,却让王鉴浑身一颤。
“你本淮南人,受百姓供养,却引外敌屠戮乡亲。淮南被屠戮的屯堡、柳树营新添的冤魂,你需给个交代。”
“淮南侯!饶命!饶命啊!”王鉴挣扎着想要磕头,被身后卫兵死死按住。
“我是被迫的!是曹操逼我的!我愿献出所有家产,愿为侯爷做牛做马......”
袁耀目光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从身旁侍卫腰间抽出一把横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替淮南百姓、替柳树营的乡亲、替你的母亲报仇雪恨!”袁耀直接便将刀丢给了张勤。
张勤双目通红,他捡起地上的横刀一步步走向王鉴,每一步都踩得焦土沙沙作响。月光下,这个年轻将领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复仇之神。
刀光如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殷红色的鲜血,溅在了张勤的身上。王鉴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惊恐地睁着,嘴巴维持着求饶的口型。无头尸身向前扑倒,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焦黑的土地。
“父老乡亲,娘,淮南侯为你们报仇了!”张勤仰天长啸。
云岫轻轻的揉了揉秀目,下意识地去看袁耀。袁耀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云岫清晰地看见,袁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良久张勤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张勤此生,只剩一条命!愿追随淮南侯,扫平曹贼,踏破许都!不为封侯拜将,只为天下如柳树营这般的惨事,不再发生!”
“王麦亦同!”王麦的声音铿锵有力。
“愿为淮南侯前驱,宁死不改其志!”
袁耀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他上前再次将两人扶起。
“王麦,你的两个儿子都在学院,将来必然出人头地。你可要好好活着,看着你的儿子们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光耀门楣!”袁耀拍了拍王麦的肩膀微笑道。
王麦脸上也露出笑容,那是来自心底的,对未来的向往。
袁耀又扶起张勤道:“张勤,听说你和林栖梧的女儿林静娴有约在先,要在三年内成为中郎将?”
张勤一愣,没想到淮南侯居然知道这事。
“人生大事,美好未来,岂能全都交由仇恨?况且,你在世上也并非没有亲人......”
张勤面露疑惑,父亲孙悦在他小时候便战死在峄阳山。如今母亲也去了,他只剩下孤单一人,哪里还有亲人?
“冯林,还不来见见你的勤儿?”袁耀转过身笑着指向身后众多侍卫中的一人。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来。那人四十许岁,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正是刚从江南日夜兼程赶来的冯林,孙槐的丈夫,张勤的继父。
袁耀侧身让过,微笑着向张勤指了指冯林。
张勤突然醒悟,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快步走到冯林面前,双手呈给对方。两人做了近十年的“父子”,却一直只是叔侄相称。
冯林一边流泪,一边拆开布包,里面正是他送给妻子孙槐的那面当做护心镜的铜镜。只是如今这铜镜的中间已被戳破,漏了一个大大的洞。
张勤整理了下衣甲,随后撩开袍子郑重跪倒在地。
“爹!请受勤儿一拜!”
第742章 天心人心(十七)
云岫的泪水不知何时滑落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从恍惚中惊醒。
她忽然明白了袁耀为什么要特意到这里来,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中进行如此一场隐秘的祭奠。他不是为了让张勤、王麦向曹操复仇,更不希望其他人背负仇恨而活。他是要在这片死亡之地,种下生的种子。提醒所有活着的人,珍惜眼前的一切,珍惜那些仍能被自己塑造的未来。
云岫抬起头,默默看向身前的袁耀。那个男人背负着双手,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既挺拔又孤独。此前他脸上的肃然和萧索已经消失不见,仿佛随着方才那一番话,某些沉重的东西被悄然卸下。
此刻,他嘴角噙着一抹极为释然的微笑,那微笑如此轻淡,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力量。
“静娴,还不出来?”袁耀转向身后的一众侍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一阵轻微的骚动后,一名身材娇小的龙骧卫缓步走出了人群。她褪下了头盔,一头青丝在月光下如瀑倾泻。林静娴,内政司司长、中枢台首席大臣林栖梧的独生女。
此刻的她却毫无贵胄千金的骄矜,而是一边抬手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一边望向跪倒在地、尚未从悲恸中完全回神的张勤。
“三年之约,实在太长了......”袁耀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瞬间冲淡了空气里残余的凝重。
“人生又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过?青春更是转眼即逝,有些事不必等待,有些人......也不必非要等到功成名就、门当户对时才敢靠近。”
他摆了摆手,示意林静娴上前扶起地上的张勤。少女咬了咬下唇,在众目睽睽下走到张勤身边,伸手搀住他的胳膊。
袁耀看着这对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肃然的神色:“擢升原丹翎卫朱雀营都尉王麦,为丹翎卫朱雀营副营官,授三等左星中郎将。”
王麦猛然惊醒,急忙跪地谢恩
袁耀却将目光转向仍处在震惊中的张勤和林静娴,继续道:“擢升原丹翎卫朱雀营都尉张勤,为丹翎卫朱雀营营官,授三等右星中郎将......”
“你们俩既然两情相悦,我便替你小子做个媒人,去和林栖梧提亲如何?”袁耀微笑道。
张勤和林静娴呆在原地,一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之所以要定下三年中郎将之约,便是因为两人家世相差太大。林栖梧,内政司司长、中枢台首席大臣,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淮南宰辅。而张勤只是平民出身,虽然父亲张悦也是淮南英烈,但并无显赫的家世支撑。所以张悦才放弃留在龙骧卫,而是加入卫军争取战场立功。
“勤儿,还不快叩谢淮南侯!”两人身后的冯林却已经喜上眉梢。他拉着两人跪地叩头,张勤满脸都是激动,而林静娴则是羞的满脸通红,却又无处躲藏。
袁耀见状,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畅快,冲破了废墟上空的沉寂。
在场的众多龙骧卫大多都是张勤、林静娴的同窗,此刻听到如此喜事,也纷纷上前恭喜。刚刚还有些惆怅、肃穆的氛围,被一句句真诚的祝福、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所取代。生的喜悦,在这片死亡之地缓缓地绽放。
袁耀缓步向前走了几步,再次在村前临时搭设的灵堂前驻足。夜风拂过,白幡轻轻摇曳。香炉中的余烬明明灭灭,像沉睡者平稳的呼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那孩子过来。”
只见一名龙骧卫从士卒队列中,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出。那孩子生得有些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在夜风中显得单薄。但他一双眼睛却格外大,黑白分明,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小手紧紧抓着龙骧卫的衣角。
袁耀蹲下身,与男孩平视。月光如水,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形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狗儿,怕吗?”袁耀的声音异常温和,与平日训话时的冷峻、决策时的果决判若两人。
孩子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小声说:“不怕......娘说,不能怕。”
袁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你娘说得对。以后,你再也不用怕了。”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今日,在柳树营英灵前。我袁耀,收孙狗儿为义子,改名孙铭。”
“铭者,刻也!我要他,也要淮南所有人,永远铭记柳树营的牺牲,铭记这场乱世加诸百姓身上的每一分苦难。”
云岫的手在微微抖动,脸上却不自觉的绽放出温暖的笑容。
回营的路上,两人并辔而行,谁也没有说话。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崎岖的路面上交织、分开、又重叠,仿佛两条相互缠绕的藤蔓。
直到看见大营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浮现,云岫才轻声开口,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促成张勤和林静娴的婚事,除了成全有情人,是不是......也不希望淮南首席重臣的独女,将来与其他勋贵家族结亲,从而维持朝堂的平衡?”
这是很现实的考量。林栖梧位高权重,若其独女嫁入某个军功世家或士族豪门,强强联合,难免形成尾大不掉的派系。而张勤出身清白,毫无背景,全靠军功晋升,他若成为林栖梧的女婿,既能巩固这位重臣的忠诚,又不会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
袁耀缓缓侧头,看了云岫一眼。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突然,他露出有些玩味的、近乎神秘的笑容:“你猜呢?”
云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夜风拂面,带着旷野的气息和远处营火微暖的烟味。
“我现在才知,为何翠微和宁儿姐姐从不去猜你心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了然。
“因为你这个人,根本让人猜不透......”
袁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天穹上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清冷,亘古不变地照耀着人间。他低声吟唱:“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是苏轼的《临江仙·夜归临皋》,是他对被贬黄州后,身不由己的感慨。
云岫静静听着,她自然听得懂袁耀词中意思。夜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动了她的心。
第743章 天心人心(十八)
半月后,袁耀一行终于抵达长江之滨的金陵。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洪水虽已渐退,但江面仍显浑浊宽阔,水位远高于往年。而更为壮观的是那舳舻千里的景象!无数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几乎塞满了宽阔的江面。其中包括各地警卫水师的小型战舰、卫军水师的大型运输船、民间征调的漕船、甚至竹木排筏。
船上满载着从、荆州、西川、乃至交趾紧急购买来的粮食、药材、布匹、营帐建材。船工号子声、官员指挥声、士卒维持秩序的吆喝声,与江涛声混在一起,喧腾不息,却透着一股井然的忙碌与蓬勃的生气。
“诸葛瑾大人果然是位能臣......”站在袁耀身边的云岫心中十分快慰。如此盛况表明,淮南对于此次救灾确实用了全力。
袁耀点了点头,江南的救灾情况他一直通过各种奏报在关注着。诸葛瑾到了金陵并未急着救灾,而是与当地官员将各地灾情详细分类,分级。随后再与内政司、财政司、五军司制定计划后执行救灾。如此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由于准备充分,使得各种救灾物资能够快速的到达最需要的人手中,反倒第一时间就压住了灾情的扩大。袁耀对这种方式极为推崇,并且在淮南各地考察时特意向各地发出旨意,要求各地学习此次救灾的方法,摒弃原来那种哪里着火救哪里的原始方法。
江风习习,吹着云岫的秀发,她微微闭上双眸感受着家的气息。云岫已经快两年没有回到江南了,如今熟悉的风再次吹在她的脸庞上,令她沉醉。
突然一个浪打过来,船身晃动,云岫失去平衡慌乱的向身后倒去。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臂膀从旁边抱住了她,帮助她稳住身形。
“云岫神女要小心些,在码头迎接官员面前摔倒可是有失体统......”袁耀抱着云岫的细腰,脸与对方离得很近。
云岫双颊绯红,急忙推开对方,结果却被袁耀拉住了一只手。
“你做什么?”云岫挣脱不得,声音中多少有些慌乱。
“江南百姓都在等着你我,如果我们牵手站在他们面前,会对稳定江南民心有很大的帮助......”
云岫恢复了平静的神情,被抓住的手也不再挣扎。
“只因为这个?”不知不觉中云岫突然问出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出的话。
袁耀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用了点力道,随后微笑看向后者突然道:“做淮南的云夫人如何?这对江南山越和汉民都是好事.....”
云岫半晌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神情并不好看。
“你是淮南之主,想要娶谁自然便娶谁,我们九峒一族大部分都在你的治下,生杀予夺自然也在你手......”云岫声音多少有些冷。
袁耀突然笑了,他饶有兴趣的看着身边的云岫,好像在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
“你......做什么?”云岫被近在咫尺的袁耀看的心中发毛,一时间又破了功,本来严肃的俏脸再次绯红一片。
“九峒神女不能嫁人......”云岫慌乱中开始扯谎反击,她本就是个从不服输的人,如今在袁耀这里处处被压制,自然心中不服。
袁耀却微笑摇头:“我调查过,前几位九峒神女都可成婚,为何到了你这里便不行了?”
云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袁耀当真可恶,居然早有预谋。
“哼!是我这代新定的规矩!”云岫依然不肯示弱,俏脸转向一边,根本不再与袁耀对视。
“那就不做这个九峒神女了,只做淮南的云夫人如何?”袁耀装作思索的样子。
云岫下意识的冷哼一声:“我没了九峒神女的身份,对于你便没了帮助,你娶我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袁耀轻声呢喃,好似在思索,而云岫的心却在迅速转冷。
“娶你并不需要什么意义,只是......单纯的喜欢......而且这时代多娶几个好像也不犯法......”袁耀好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云岫听。
云岫身体一晃差点再次摔倒,但有了袁耀的拉扯还是稳稳的站住了身形。
“淮南侯又要骗人,我只是个小女子,何必在我身上浪费......”云岫话还没说完,人却已经被袁耀硬生生的拉入了怀中。
云岫本来想好的话被硬生生的噎了回去,蜷缩的身体居然开始发抖。
“我们生个儿子,以后便是金陵侯!”袁耀面露微笑,手却指着不远处的金陵城。
云岫无语,她不再挣扎,脸却默默的贴在袁耀的胸前。
“你为何不能像对翠微和宁儿姐那般对我......”云岫的声音有些失落,她只有二十出头,自然向往美好的爱情。虽然特殊的身份要求她不能有太多感情,但云岫依然不想使自己的婚姻成为政治表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人生,不必强求与其他人一样......”袁耀伸手抚摸着云岫的秀发,心中多少有些可怜怀中的女人。
“听说你们九峒神女十岁便要开始接受各种教育,而且并非指定而是选拔,恐怕你也遭了不少得罪......”袁耀低声道。
云岫轻轻点了点头。
“那些淘汰的神女哪里去了?”袁耀有些疑惑。
“死了......”云岫声音平静,但身体却依然有些颤抖。
袁耀默默闭上双眼,他心中实际早有猜测。神女选拔极为残酷,而为了保持这个身份的神圣性,那些被淘汰下来的女孩恐怕绝对不会活在世上。
“你便是最后一位九峒神女,以后都不会再有了!”袁耀的手扯住身后的斗篷,将怀中的云岫紧紧裹住。
“从此人心归一处,汉越共一家......”袁耀喃喃自语。
微微的江风中,两人偎依在一起,默默无言。
船只快速向金陵码头前进。码头上,得到消息的诸葛瑾、留守金陵的官员、以及无数翘首以盼的灾民代表,早已望眼欲穿。看到那面熟悉的“袁”字大旗和玄氅身影出现,码头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淮南侯!淮南侯来了!”
而一些山越官员、头领则看到了袁耀身前的九峒神女云岫,顿时便跪了一地。
第744章 天心人心(十九)
建安十四年,六月下旬,寿春城。
一架青篷马车在二十名精悍骑士的护卫下,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驶入了寿春城南门。车辕声在喧嚣的市井声中几不可闻。车内,曹丕正襟危坐,一身半旧的锦袍,脸色在车厢晃动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晦暗。
他从许都来,带着父亲近乎冷酷的任务,也带着自己沉甸甸的心事。
此行目的有二。其一,以“袁耀妹婿”这个如今看来颇显尴尬的身份,尝试走通“人情”,要回陷在合肥已近半年的三弟曹彰。其二,也是更重要的,试探淮南的真实意图。在河北打出“袁复”旗号、天下舆论汹汹之际,淮南是决心与曹操不死不休,战至鱼死网破,还是另有所图,留有转圜余地?
自那夜许都丞相府书房,与父亲、仓舒(曹冲)一番谈话后,曹丕便觉得有一股寒意沁入了骨髓。父亲对仓舒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托付,对自己那不容拒绝、近乎流放的“使命”安排,一切都指向一个他越来越难以回避的事实:世子之位,恐怕正在离他飞速远去。
他与袁星的关系,也因他执意纳甄宓为侧室并迅速生子而降至冰点。当初娶甄宓,固然有美色动人之故,但更深层是想借此笼络河北甄氏乃至其代表的士族力量,为自己增添筹码。谁料风云突变,甄氏卷入河北叛乱,甄宓瞬间从政治筹码变成了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催命符。两次联姻,一次疏远了淮南姻亲,一次捆绑了叛逆家族,回望皆是败笔......
曹丕叹了一口气,前途何在?马车微微颠簸,车内有些憋闷,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寿春的街道宽阔笔直,以青石与灰砖铺就,干净得几乎不见杂物。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布庄、粮店、酒肆、铁器铺、书坊......各行各业,招牌鲜明。虽是午后,街上行人依旧摩肩接踵,贩夫走卒吆喝声、顾客讨价还价声、孩童嬉戏声交织一片,却并无杂乱之感。
行人大多面色红润,衣衫整洁,即便粗布短打,也少见补丁。更令人侧目的是,街道每隔一段便有身穿皂衣、臂缚“巡”字的差役走动,目光机警。道旁水渠清澈,偶有妇人蹲踞渠边浣衣。远处可见高耸的望楼,檐角悬挂铜铃。
一派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这与许都城内如今弥漫的惶惶不可终日、商铺十关七八、流民瑟缩街角的情形简直是云泥之别!曹丕甚至看到一家粮店外,百姓正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凭着花花绿绿的票据换取米粮,人人面色平静,并不见抢购疯潮。
“吁!”车夫轻喝一声,马车速度放缓,转入一条稍显僻静但依旧整洁的街道,前方可见一处门庭肃穆、悬挂“淮南别馆”匾额的院落(“别馆”为汉代对附属馆驿的雅称)。
曹丕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郁气。仅仅这入城一路所见,已让他心头发沉。这不是故作姿态的粉饰太平,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治理有序、民生安泰。父亲在许都焦头烂额于钱法崩溃、粮价飞天、流民遍野,而袁耀的淮南,却在灾年之中显得如此从容......
“公子,馆驿到了。”车外侍卫低声禀报。
曹丕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袍,待马车停稳,方才躬身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淮南别馆”的匾额,字迹端庄,是标准的汉隶。接待的淮南官吏早已候在门前,礼节周到,无可指,安排食宿的规格也符合他“曹操之子”、“袁耀妹婿”的身份。但曹丕能感觉到,这周到之中,是一种程式化的、保持距离的客气。
他试探着询问能否尽快拜见淮南侯,得到的回答是:“淮南侯已于月前亲赴江南指挥抗灾,如今不在寿春,归期未定。”
曹丕的心猛地一沉。见不到正主,他这番冒着风险、承受屈辱的寿春之行,意义何在?难道真要空手而回,坐实了自己“无用”的评判?无奈之下,曹丕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拜见如今代掌寿春军政的“寿春君”、淮南侯夫人白翠微。
两日后,澄淮殿偏殿。
曹丕在侍从引导下,步入殿中。殿内陈设并不奢华,但大气轩敞,光线明亮。主位之上,一位女子端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年纪,身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线凤纹的半臂,发髻高挽,只以一根碧玉簪固定,简约至极,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肌肤如玉,眉眼如画,一双眸子清澈而沉静,目光投来时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在她下首,坐着一个身材不高、容貌甚至有些......奇特的文士,正摇着一把羽扇面带微笑,正是淮南军师祭酒,庞统庞士元。
曹丕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礼躬身:“曹丕,拜见寿春君。”
“子桓公子不必多礼,请坐。”白翠微的声音清越平和,她抬手示意,侍从立刻为曹丕设下席位。
曹丕落座,略微斟酌词句,开口道:“寿春君,丕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心怀万分歉疚与恳切。去岁家父与淮南侯因误会生出兵戈,致使百姓受苦,将士殒命,此诚丕父子之过也。”
“如今北方旱魃肆虐,中原困顿,江南亦遭水患,实非再启战端之时。家父虽碍于局势,言语或有激烈,然心中实有罢兵休战、与民生息之念。”
“丕恳请寿春君转呈淮南侯,能否暂息雷霆之怒,给天下苍生一个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此外,丕三弟曹彰,年少鲁莽,陷于合肥,已近半载。家母日夜思念,以泪洗面。丕恳请寿春君、淮南侯念在......念在亲戚情分,宽宥其罪,允其北归,丕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这番话,曹丕说得颇为动情,也将姿态放得极低,将停战与放人糅合在一起,试图以“天下苍生”和“亲情”打动对方。
白翠微静静听完,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子桓公子爱惜百姓,顾念亲情,此心可鉴。淮南自来以安民为本,亦不愿多见兵祸连结。至于曹彰将军之事......”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两国交兵,事关重大,非我一人可擅专。今淮南侯南下未归,实不敢僭越,代其做出任何关乎和战、释俘之重大决断。子桓公子之意,待淮南侯回返,自当详实转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做不了主,等袁耀回来再说。至于等多久?没说......
第745章 天心人心(二十)
曹丕心中发苦,知道这第一次正式见面,恐怕难有实质进展。他勉强维持着笑容:“如此,有劳寿春君了。只盼淮南侯早回,天下早日得见太平。”
白翠微淡淡一笑:“公子远来辛苦,不妨在寿春盘桓数日。寿春虽无许都之恢弘,然近年稍得安靖或有些许景致可看。便由士元先生陪同公子,略尽地主之谊。”
说罢,她转向庞统:“士元,子桓公子在寿春期间,便由你负责接待相伴,务必周全。”
庞统拱手笑道:“夫人放心,统必不辱命。”
白翠微点了点头,对曹丕道:“我尚有庶务待理,子桓公子若有任何需用,尽管吩咐士元。”言毕,起身微微颔首,便在侍女簇拥下款款离去,留下一个优雅而决绝的背影。
曹丕起身相送,心中却是一片怅然。
见面不过一刻,言语不过数句,对方客气而疏远地便将所有实质问题推开,只让一个谋臣陪自己“游玩”。他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满心算计落空,只剩下面子上的难堪和预感到的无功而返。
庞统摇着羽扇,笑眯眯地走过来:“子桓公子,既来之,则安之。白夫人既已吩咐,统这几日便偷个闲,陪公子好好逛逛这寿春城。公子远道而来,今晚统在馆驿略备薄酒,为公子接风洗尘,还请公子务必赏光。”
曹丕看着庞统那看似惫懒、实则精光内蕴的眼睛,心知此人绝不简单,乃袁耀心腹谋主,或许......转机就在此人身上?
他按下心中烦躁,挤出笑容:“有劳士元先生了,丕恭敬不如从命。”
是夜,馆驿之内,灯火通明。
庞统果然设下宴席,虽不铺张但酒菜精致,颇具江淮风味。席间只有庞统与曹丕二人对酌,侍从皆被屏退。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松弛了些。庞统状似随意地谈起寿春风物,谈及淮南新政,言语间对袁耀推崇备至,又似不经意地问起许都近况,问起中原旱情,问起曹操身体......
曹丕谨慎应答,言语不多,多诉民生之苦,战事之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心忧天下、渴望和平的仁厚形象,对许都核心困境及曹操的身体状况、真实意图却避而不谈。
庞统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忽而举杯叹道:“公子仁孝,心系苍生,更顾念手足之情,远来为弟奔波,统深感敬佩。只是......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强求,尤其是这家业传承之事,最是难料,也最是伤人。”
曹丕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士元先生何出此言?可是有所指教?”
庞统嘿嘿一笑,抿了一口酒,目光似醉非醉地看着曹丕:“指教不敢当。只是统观古今,见多了英雄豪杰,能平天下却未必能定家事。”
“便如当年袁本初,雄踞河北,带甲百万,何等威风?然其身后,三子纷争,审配、逢纪各拥其主,致使基业崩颓,徒为他人所乘......”
曹丕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庞统所说的他人,便是他们曹家了......
他脸上笑容淡了些:“袁氏旧事,诚为可鉴。然此乃袁氏家事,且已时过境迁......”
“时过境迁?”庞统摇头晃脑。
“公子岂不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这立嗣之争,何曾真正时过境迁?远的如晋国骊姬之乱,逼死太子申生,重耳、夷吾流亡,晋国因此大乱数十年?”
“近的.......便如当下,公子难道不曾听闻,曹司空近日已有安排?”
曹丕心头剧震,他没想到淮南居然对许都的情形如此了解。他强自镇定:“家父有何安排,丕竟不知,还请先生明示......”
庞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统听闻,曹司空已命幼子曹冲,持节前往长安,总督关中、河内乃至并州防务,更有贾诩、司马懿这般重臣辅佐。啧啧,关中形胜,四塞之地,沃野千里,更兼连通西凉,退可守,进可图。此等基业,交付一稚龄幼子,其中深意,公子聪慧,难道还需统点明吗?”
曹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庞统所言,与他那夜在父亲书房外隐约听到的、以及后续打探到的消息吻合!
曹冲,果然被父亲赋予了如此重任!经营关中,以为退路?不,那分明是为曹冲未来铺就的霸业之基!自己呢?被派来这敌国都城,行此屈辱之事,成败尚且难料,即便成功要回曹彰,于大局何补?于自身威望何益?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父亲心意昭然若揭!
他心中怒火翻腾,羞愤交加,几乎要捏碎手中酒杯,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竟重新浮现出略显苦涩却平静的微笑:“原来如此。仓舒(曹冲)天资聪颖胜我多矣,得父亲看重托以重任,亦是曹家之福。丕才疏学浅,能为父亲分忧,奔走效力已感幸甚,岂敢更有他念?”
“曹氏兴盛,便是丕之心愿。”
庞统盯着曹丕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举杯道:“公子胸襟,统佩服!是统失言了,自罚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曹丕也陪着喝了一杯,酒入喉中,却觉苦涩无比。
接下来的宴席,看似恢复了之前的“融洽”,但两人心中都已明白,某些话题已被挑开,某些心思已被窥破。
宴罢,庞统告辞。
曹丕独坐室中,灯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庞统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反复搅动。父亲真的已彻底属意曹冲了吗?自己真的再无机会了吗?若失世子之位,以曹冲受宠的程度,以自己往日与曹冲一系并不亲近的关系,将来会如何?
袁绍诸子的下场,历历在目......不,或许更糟!
曹丕彻夜难眠,他身边现在极为缺少能够商量大事的人。以前他与袁星琴瑟和鸣,两人倒是无话不谈,可如今便连这个人都没有了......
曹丕叹了口气,从屋内走出,他想到院子里透透气。
月光如洗,让曹丕心中更是惆怅,此次白跑一趟,恐怕回去也只是徒增笑料......
第746章 天心人心(二十一)
第二天,庞统一早便来相邀,言及寿春城北八公山风景秀丽,古迹颇多,邀请曹丕同游。曹丕本无心游玩,但知推脱不得,也存了借此机会再探庞统口风的心思,便答应下来。
八公山并不高,但山势舒缓林木葱郁。时值初夏,满山青翠鸟语花香。庞统与曹丕皆着便服,在数十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沿石阶缓步而上。庞统似乎真的沉浸在导游角色中,指点着山间的亭台遗迹。
曹丕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掠过山间景色,心中思绪纷乱。登上主峰,视野豁然开朗,可远眺寿春城郭轮廓。
淮水如带,山风徐来,稍稍吹散曹丕心中郁结。
庞统命人在山顶一处平坦之地设下简单的席案,摆上酒水果品,笑道:“白日登高,晚间在此野营,观星赏月,亦是快事,公子以为如何?”
曹丕自然无法拒绝,只好同意。两人对坐,护卫散在四周警戒。两人一边吃喝一边谈天说地,气氛倒是十分的轻松。庞统博古通今,几乎无所不知,这让曹丕十分惊讶。曹操属下,能人辈出,但以庞统之才,即便是在曹操帐下也可名列前茅。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山间寂静,唯有风声虫鸣。
庞统挥退左右侍酒之人,亲自为曹丕斟满一杯。两人已经喝一天,渐入佳境,初始的陌生与隔阂也在逐渐淡薄。
“公子......”庞统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穿透力。
“昨日席间,统言语或有唐突,然句句发自肺腑,皆为公子计。立嗣之争,凶险异常,绝非退让可保平安。公子岂不闻扶苏之下场?始皇帝属意扶苏,然其身在上郡,诏书被篡,只能引颈就戮。又岂不闻刘荆州刘表之子刘琦?本为长子,因后妻蔡氏及其族所忌,被远放江夏,郁郁而终,基业被刘备篡夺,此等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啊!”
每一个例子,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曹丕心头。
扶苏之死,刘琦之殇,都是长子在权力交替中被牺牲的典型!尤其是刘琦,处境与自己此刻何其相似?被排斥、被边缘、被赋予一个看似重要实则凶险艰难的任务......
庞统见曹丕沉默,眼中光芒闪烁继续道:“曹冲公子若在关中站稳脚跟,手握精兵,背靠西凉,内有贾诩、司马懿之智,外有钟繇等人之助,其势成矣。届时,公子在许都或在他处,将何以自处?”
“即便曹冲念及兄弟之情,其麾下那些欲求拥立之功的臣子,又岂能容你?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曹丕猛地抬头盯着庞统,声音干涩:“先生究竟何意?莫非要我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此非人子所为!”
“非也非也,”庞统微笑摇扇。
“统岂敢教公子行不义之事?只是提醒公子,需早做打算,未雨绸缪。我主淮南侯,对公子其实颇为赏识。我主曾言,若曹氏嗣位者如子桓公子这般明理通达、顾全大局之人,则袁曹两家,未必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各守疆界,共安天下......”
“共安天下?”曹丕心中剧震,这四个字蕴含的意味太惊人了。
“正是。”庞统正色道。
“天下苦战久矣。曹公雄才,然近年来行事不免苛急,以致天怒人怨,旱魃横行,河北离心。我主本无意与曹公为死敌,实乃被迫反击。若公子能继曹公之业,革新内政,安抚百姓,对外与淮南永结盟好,划黄河而治,互通有无,共御外辱,则中原可安,岂不美哉?此乃我主私下之意,因敬重公子,故由统透露一二......”
曹丕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但他毕竟心思深沉强行压下激动,冷静问道:“先生所言,太过惊人。此等大事,空口无凭。何况,此乃贵主之意还是先生......”
庞统笑道:“公子放心,若无我主授意,统岂敢妄言此等关乎天下格局之事?”
曹丕沉默,脑中飞快权衡。庞统的话,有真有假,有诱惑有恐吓,但确实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和渴望。袁耀暂停北进攻势是事实,大力救灾也是事实,这似乎确实不像是要立刻决一死战的样子。如果袁耀真的愿意支持自己,也许真的可以力挽狂澜......
曹丕眼中精光闪现,无论庞统所说是真是假,眼前之事也许可以利用一二。
他谨慎道:“如淮南侯真的愿意帮我,还请士元先生放曹彰与张合随我同回许都,这样在下可能还有回旋余地......”
庞统摇扇微笑,这个曹丕果然狡猾,但自己却早有准备。
“统可向白夫人陈情,念在公子亲自前来,诚意十足,更为了未来两家和睦之大局,可特赦曹彰将军,让公子带回。此不仅全了公子手足之义、营救之功,亦可向曹公及天下展示,公子有沟通南北、化解干戈之能。”
曹丕心脏怦怦直跳:“先生此言当真?真能放回子文(曹彰)?”
“统可尽力促成。”庞统道。
曹丕心念电转道:“仅曹彰将军一人,恐还不够,我还需有力之助。那张合将军乃河北名将,在冀州旧部中颇有声望,若他......”
庞统心中冷笑,这个曹丕果然如淮南侯所说,阴险狡诈且厚颜无耻,此种话在他口中说出来竟然毫无负担。
他假意苦笑摇头道:“公子,张合将军之事,恐难从命。”
“为何?”曹丕急道。
“张将军被俘后,感念我主不杀之恩,又见淮南气象,已真心归附,如今在淮南军中效力,颇得重用......”
庞统解释道:“不过,放回曹彰将军,已足显我淮南诚意,亦能助公子稳固在曹公心中地位。至于张合将军,便留在我淮南吧,或许......将来在河北之事上,还能有别的用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丕一眼。
曹丕瞬间明白了庞统的暗示。
他迅速权衡利弊,救回曹彰已是意外之喜,足以作为此次寿春之行的重大成果,也能极大缓解自己目前的窘境。张合之事,暂且放下,也好!
“先生思虑周全。”曹丕举杯,脸上露出真诚了许多的笑容。
“若能救回子文,丕感激不尽!此事若成,先生与淮南侯之情谊,丕必铭记于心!”
庞统也举杯,微笑道:“公子客气。统亦望公子能早日得偿所愿,届时袁曹和睦,百姓安居,方不负统今日与公子这一番月下畅谈。”
两人对饮,心照不宣。
曹丕心中郁结稍去,甚至生出一丝火热。绝境之中,似乎又看到了一条崎岖但可能通往权力顶峰的小径。救回曹彰可以挽回自己的名声,而且曹彰在军中实力强劲,欠了他的情,以后定然可以利用!
而庞统也面露微笑,扣着曹彰对淮南并无用处。但放回曹彰,拯救曹丕,便可给曹操家中的大火继续添柴。
双方各取所需,都不吃亏......
第747章 天心人心(二十二)
建安十四年,八月。
本应是万物蕃秀、禾黍离离的季节,河北大地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焦黄之中。自正月始,雨露吝啬,烈日如焚,持续数月的大旱,终于在这个夏天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沟渠干涸,土地龟裂,放眼望去,广袤的原野上不见多少绿色,只有大片大片枯死的粟、麦幼苗,在热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最终化为尘土。许多河流水位骤降,甚至断流,露出满是裂纹的河床,像一道道刻在大地肌肤上的绝望伤口。
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冀州、幽州、并州,乃至曹操掌控的兖州、豫州部分地区,田野荒芜,村落萧瑟。仓廪早已在去年的战争和随后的“粮票”风波中被掏空,官府存粮见底,市面无粮可售,黑市粮价已升至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百姓先是挖尽野菜草根,剥光树皮,继而开始典儿卖女,最后,饿殍开始出现在道路旁、田野间、城池的角落里。苍蝇成群,腐臭弥漫。
更大的危机在于流动。绝望的饥民如同失去巢穴的蚁群,开始大规模地向他们认为可能有生机的地方涌动。其中一股主要的流向,便是东方。传闻中在青州、徐州等地,由淮南政权设立的粥厂正在施粥,甚至有组织地接纳流民,分配荒地。
临淄,淮北镇都督府。
徐彬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道路上络绎不绝、面黄肌瘦、扶老携幼而来的中原流民,眉头紧锁,但目光坚定。他手中拿着刚刚从金陵经由快马传递来的钧令。袁耀在基本稳定江南灾情后,立刻将救灾的重心和剩余物资,全力向与曹操控制区接壤的徐州、青州一线倾斜。
命令很明确,在彭城、下邳、东海、琅琊乃至青州、乐安等郡县的边境要地,广设粥厂、流民安置点。来者不拒,全力吸纳中原逃难百姓,甄别后,或就地安置垦荒,或分批有序向淮南、江东后方输送。
“打开府库,调拨军粮!”
“命令各屯堡、军卫,腾出营房,搭建窝棚!”
“招募医匠,防治疫病!青州、徐州各级官吏,全部给我动起来,这是头等大事,若有怠慢拖延,致使流民生变或大量死亡者,严惩不贷!”徐彬的声音斩钉截铁,一道道命令迅速下发。
作为淬剑庄的老人,袁耀的嫡系,徐彬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只要这场仗打的好,便可收揽中原百姓民心,拿下中原指日可待!这位以进攻凶猛着称的淮北都督,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行动力。
很快,靠近淮北控制区的边境地带,一个个粥棚立了起来。大锅里翻滚着稀薄但能活命的粟米粥,热气蒸腾,在绝望的流民眼中,不啻于仙露甘霖。淮南官吏和士兵们维持着秩序,登记造册,发放简单的身份木牌,将流民分批引导。
身体尚可的壮丁,被鼓励前往青州、辽东等地开垦新分配的“军功田”或“屯田”。老弱妇孺,则被安排车辆船只,逐步南运充实江淮、江南因战乱和灾害损失的人口。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中原饥民中蔓延。
“东边有活路!”“淮南施粥了!”“去了能分地!”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燃起了最后的希望,拖家带口,蹒跚向东。道路上,烟尘滚滚,尽是逃难的人群。
许都,丞相府。
曹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案头堆积如山的,除了各处告急的灾情文书,便是关于人口外流、边境动荡的急报。
“袁耀奸贼!趁火打劫!”程昱气得须发皆张怒骂道:“此乃绝户之计!其心可诛!”
司马懿进言道:“丞相,当务之急,是立即封锁各通往徐州、青州的主要道路、渡口,设卡拦截流民,严禁百姓东逃!”
荀攸却出面阻拦:“百姓无生路必然造反,必须尽快调集从士族手中借来的存粮,在流民聚集之地也设粥厂安抚,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不能让百姓觉得朝廷完全放弃了他们,否则......恐生大变!”
曹操沉吟不语,何尝不知其中危险?只是他借来的粮食已经全都用到了稳固关中、河内、并州、邺城上,那是他的退路,必须优先考虑,中原各地他已经有心无力。
“派遣军队,在兖州、豫州东部边境紧要处设立关卡,严厉盘查,阻止人口外流。擅自东逃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曹操语气平静,他需要时间,只要等到关中、河北秋收,他这口气便能缓过来。如今之计,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严刑峻法来遏制流民潮了。
许都命令一发布,各地震动,官府开始在要道设卡,阻挡百姓向东、向南逃亡。言称若要生路,只可向河北、并州、关中转移。
然而,饥荒的威力远超刀剑。当生存成为唯一命题时,律法与死亡的威胁都显得苍白。饥饿的百姓为了那一线生机,开始冒险绕开关卡,翻山越岭,甚至与守军发生冲突。更可怕的是,一些本身也缺粮、对前景感到绝望的地方守军或低级官吏,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同乡乃至亲人,根本无法严格执行那残酷的命令,甚至暗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一些地区,由于官府拦截手段粗暴或彻底不作为,本就绝望愤怒的流民聚集起来,爆发了小规模的抢粮骚乱,冲击官府,局势有失控的迹象。
中原的人心,在饥饿与淮南“活路”的对比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
曹操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不断漏水的破船之上,拼命想要堵住漏洞,却发现四处都在渗水,而手中可用于修补的材料(粮食、威望、控制力)已所剩无几。局面,正在不可逆转地向着对淮南有利的方向滑去。
而此时,碧波万顷,海风猎猎。
一支由十余艘大型运输舰和数艘护卫战船组成的舰队,正劈波斩浪,行驶在渤海的海面上。旗舰的甲板上,一名身着淮南制式玄甲、外罩深青色披风的中年将领,正凭栏远眺。海风拂动他颌下的短须,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复杂神色。
正是降将张合,张儁乂。
第748章 天心人心(二十三)
去年十一月,淝水之战结束,张合被俘后便一直羁押在合肥城内的一间别院内。好吃好喝的供养,一应供给都十分的讲究,但就是无人理他。没人来治他的罪、更没人来劝降于他,这让张合一时间有些摸不到头脑。
张合内心也十分纠结。他投降曹操时间不长,也没什么感情和归属感。曹操对他实际不错,但他并没有为曹操而死的决心。对于降将来说,一次还是两次,并无区别......
直到今年三月,才有了第一位登门拜访的客人。而且是个老熟人,先登营中郎将李义。随行的还有一位长相有些“奇特”的文士,后来才得知居然是淮南军师祭酒庞统。
庞统的话十分的简洁、直白,他给了张合三条路。
第一条路,为曹操而死。张合自然心中不甘,此战他已经竭尽所能,也为曹操报效疆场。如果直接战死沙场也就算了,但现在.......他却不肯。
第二条路,返回许都,继续为曹操效力。张合初听庞统此言时极为惊讶,心中有些跃跃欲试,但随后便被自己否定。先不提庞统说话算不算数,会不会自己刚露出这个想法便会被一刀斩了。就算是回到许都,夏侯渊自尽、于禁战死、他如何面对同僚?如何面对曹操?那些曹氏宗亲恐怕也不会饶过他!
那么只有选第三条路了,投降淮南,为袁耀效力。张合这时候才发现,实际上前两条路都是假的,只有这条路才能走得通。于是张合几乎立刻便算清了眼前的路,他决定投降淮南。
但事情并未像他心中所想那样发展下去。庞统的第三条路却不是让他投降淮南,而是让他返回河北重新加入袁绍之子,袁复的麾下,作为淮南将领,统帅未来的河北士族联军。
那时候河北的计划还未实施,袁复的存在也是个秘密,但布局却已经开始。
张合颇为惊讶,但也十分的感慨,没想到自己转了一圈又返回河北继续为袁绍之子效力,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但他现在没得选。
当年袁绍麾下,郭图、辛评、逢纪等组成的“颍川派”与审配、沮授等组成的“河北派”争斗不休。张合作为河北派的大将,自然一直站在审配、沮授这一边。后来他投降曹操实际也是受了“颍川派”的诬陷,没办法的一种自保行为。
乌巢失守后,郭图为推卸责任,向袁绍诬告张合“快军之败,出言不逊”,称张合对战败幸灾乐祸。张合得知后,知道袁绍容易轻信他人,因恐惧被清算遂与高览一同临阵倒戈,投降了曹操,这也是不得已为之。
如今能够返回河北,在与河北士族合作扶持袁绍后人,这也算是赎了以前的罪。
现在他身后,是整齐肃立在甲板各处的士卒。这是庞统为他准备的亲军,也是他立足河北各派的根本。这些士卒成分特殊,约三千人,是去年淝水之战中被俘后,经过甄别、整训,最终愿意归附淮南的夏侯渊旧部精锐。另外约两千人,则是近期在相对安稳的青州新招募的农家子弟。而这营士族的所有军侯、队率,却都是淮南学院毕业的学生。
这五千人混编一营,被袁耀亲自赐予营号“靖北营”。
袁复幕府重建后,一直缺少能够统合各军,抗衡曹仁的指挥官。这个人选在河北内部讨论了多次,却始终没有结论。而庞统作为淮南的代表,向袁复幕府提出了张合这个人选,几乎立刻便获得了所有人的同意。
张合出身于河北地区的名门望族,祖籍冀州河间国鄚县,祖先是西汉初年诸侯王张耳的后裔,是地地道道的河北士族派。并且张合本身就曾是袁绍大将,只是受到了“颍川派”的诬陷,河北士族对张合多是同情并无过多的指责。
所以用投降淮南的张合,去指挥河北士族联军,是袁耀和庞统的一步妙棋。
“袁复......”张合吹着海风喃喃自语。
他心里清楚,一个七岁稚子,不过是袁耀用来扯大旗、分化河北、对抗曹操的政治傀儡。而其麾下聚集的,也多是野心勃勃或与曹操有隙的河北士族私兵、部曲,乌合之众,缺乏统一指挥和实战能力。
自己过去,就是袁耀钉进这个傀儡政权里的一颗钉子,一把用来实际掌控其军权、防止其脱离控制甚至反噬的刀。
海鸥掠过船舷,发出清唳。
“一把刀吗......”张合心中默念。
但,刀也有刀的用处,刀也能在乱局中劈出自己的天地。袁耀承诺他河北平定后论功行赏,这未必全是空话。若自己能把握好这次机会,自己或许就不再仅仅是一把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刀”了。
想到这里,张合心中那点抑郁和别扭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心所取代。他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北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是渤海郡的方向。
数日后,舰队抵达渤海郡南皮港。
让张合有些意外的是,码头上的迎接阵容颇为郑重。不仅有多名渤海郡的官吏,为首的两人,更是重量级人物。
一人年约四旬,文士打扮,气质儒雅中带着干练,正是渤海郡守、如今袁复幕府的长史高柔。另一人则是一身精悍武服,腰佩长剑,目光锐利,乃是淮南骁果军指挥使陈杰。此二人,一为河北士族代表、袁复幕府文臣之首,一为淮南嫡系大将、坐镇渤海威慑四方的实力派,竟然一同在此迎候他张合。
“儁乂!别来无恙!”高柔率先笑着迎上来,拱手为礼。两人本就是旧识,所以颇为熟络。
张合连忙下船,快步上前还礼:“文惠(高柔字)兄!劳兄长远迎,合愧不敢当!”
“张将军!”陈杰也走上前抱拳一礼,神色郑重并无丝毫轻视或讥讽之意。
张合连忙拱手:“陈指挥使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亦是合之幸。”
高柔笑道:“此处非叙话之地,酒宴已备好,为儁乂接风洗尘。此番儁乂归来,实乃我河北士民之福,袁公(指袁复)麾下,正缺儁乂这般大将坐镇啊!”
陈杰也点头:“张将军此来,河北军事,可谓有主心骨了。侯爷亦有吩咐,渤海郡内粮草、军械,张将军的靖北营可随时支取补充,不必客气。”
两人态度诚恳,话语中给足了张合面子,也明确了他在此地的权责。尤其是陈杰代表淮南嫡系表态支持,更让张合心中稍定。看来袁耀确实做了安排,自己此行,并非孤身陷入河北士族的勾心斗角之中。
又休整一日。
熟悉了周边环境后,张合留下副手整训士卒,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卫,在高柔派遣的向导陪同下离开南皮,前往清河郡郡治,甘陵。
那里,是“大将军、邺侯、总督河北四州”袁复的临时治所,也是他张合“冀州都督”名义上需要履职的地方。
马蹄踏在八月炽热的官道上,卷起干燥的尘土。张合回头望了一眼南皮城巍峨的轮廓,又转头看向西方甘陵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孩童“主公”和一群各怀心思的士族,更是一个充满机遇、危险与挑战的巨大旋涡。他这把“刀”,能否在河北的乱局中披荆斩棘,为自己,也为那位年轻的淮南霸主,斩出一个新的局面?
“驾!”张合不再犹豫,他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向着甘陵疾驰而去。
前途未卜,但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至此,淮南的冀州战略也完成了最后一块关键拼图,接下来便要交给时间了......
第749章 再见公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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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再见公瑾(下)
昏暗的屋内,一束暗淡的光照在周瑜的脸上。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那里面是深深的愧疚与不甘,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临终前的澄明与决断。
“吴侯......过往不必再提,眼下......才是关键。我们与淮南之盟,乃不得已之权宜,袁耀其志非小,绝非久与之人。他与曹操争夺中原,今日看来,曹操两年内必定败退关中......”
“如曹操败退,天下形势再度变化。袁耀实力将超越当年的袁绍和曹操,成为第一诸侯,所以我江东成败就在这两年之内.......”
“咳、咳!”周瑜一阵剧烈的咳嗽,孙权急忙上前将其扶起。
喝了口水,周瑜精神突然好转,面色重新变得红润,眼中也有了光。孙权却心中暗叹,这恐怕是回光返照......
“刘备......枭雄之姿,巧取荆襄之后必然夺取西川。有了荆襄和西川之地,刘备便能与退守关中的曹操并立于世,对抗袁耀,而我们如无作为恐怕只能被袁耀所吞......”
孙权眉头紧皱,周瑜这番话触动了他的心思。
“吴......侯,我们必须趁曹操尚未退到关中之前夺取荆襄以为基业,只有......那样才可继续与其他诸侯周旋一二!”
他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坚定:“瑜去后,都督之位......子敬可继。子敬外敦厚而内明断,长于大局能稳局面,尤善与淮南周旋。然进取之事,需辅以果决勇毅之将。”
“吕蒙,心志坚定、勤奋好学且胸怀大志,有统兵之能可令其为副。子敬经营与外、统筹大局,吕蒙统兵夺取荆襄则此事可成。”
孙权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公瑾所荐,必是良才。”
周瑜的手微微用力,反握了一下孙权,虽然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吴侯......”他的目光灼灼,直透孙权心底。
“伯符将军将基业托付于你,老主君(孙坚)浴血奋战,方有今日家业。吴侯......你性情坚韧,能屈能伸,此乃乱世立身成事之宝。但.......切莫因一时困顿而丧气,亦不可因外物虚名而动摇本心。纵有千难万险......吴侯莫要气馁......要为孙氏重振这份家业......”
这番话如同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垮了孙权心中最后的克制。
他想起兄长孙策临终托付时殷切的眼神,想起父亲孙坚战死时未竟的壮志,想起自己执掌江东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内抚诸将,外抗强敌,所有的压力、委屈、隐忍、惶恐,此刻在周瑜这临终的嘱托面前,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公瑾......”孙权再也抑制不住,俯身低声哭泣,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并非软弱,而是这沉重的担子和知音将逝的悲痛。
这些话,除了周瑜,以后恐怕不会再有人与他如此说了。
周瑜也流下泪来,浑浊的泪水滑过深陷的眼窝。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回握孙权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不知过了多久,孙权感到掌中那只手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他猛地抬头,只见周瑜脸上的血色已褪尽,眼神中的光芒正在迅速涣散,但那嘴角,却似乎挂上了一丝释然、一丝牵挂最终落定的平静。
“公瑾,如两年内拿不下荆襄,我该当如何!”孙权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未问。
“去.....淮......淮......”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成了周瑜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眼帘缓缓合上,握住孙权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公瑾?公瑾!”孙权颤声呼唤,轻轻摇晃,榻上的人却再无回应。他伸手探向周瑜鼻息,已然全无。那只枯瘦冰凉的手,静静垂落榻边。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东都督、南郡太守周瑜,病逝于长沙,年仅三十五岁。他的死比原本的历史轨迹,提前了大半年......
没有“既生瑜,何生亮”的千古慨叹,只有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无尽萧索,和临终前对主君与家国最深切的挂怀。
孙权保持着握住周瑜手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才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那只已无生气的手放回锦被之下,为他仔细掖好被角。他站起身,背对着床榻,肩膀似乎不堪重负地微微佝偻。静默了良久,孙权再次挺直了脊背缓缓走到门边,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焦急等待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孙权脸上的泪痕和那异常沉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眼神,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心猛地一沉。
孙权目光缓缓扫过张昭、鲁肃、吕范,扫过甘宁、蒋钦、周泰等一众文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公瑾......去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孙权口中说出时,院中瞬间死寂,随后压抑的哽咽与低泣声此起彼伏。鲁肃以袖掩面,浑身颤抖。张昭老泪纵横,仰天长叹。甘宁则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双目赤红。
孙权任由悲戚的气氛弥漫片刻,然后他提高了声音:“传令:江东全军,即日起,为公瑾......服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强忍悲痛的鲁肃和一脸肃然、眼含泪光的吕蒙身上,停顿了一瞬。那其中蕴含着周瑜临终的托付,更有着他孙权,作为主君,在未来风雨中毅然前行的决心。
“全军缟素,以寄哀思。然江东之业,不可一日无柱石!子敬、子明,随我入内,商议......后事,及今后大计!”
众人肃然,看来周瑜已经有了遗嘱,而关键的两人便是鲁肃与吕蒙。
东风呜咽,卷起庭中落叶,盘旋不去。
长沙城内外,白幡渐次竖起,如同骤然降临的寒冬霜雪覆盖了军营与城头,悲声与号角声在荆南大地回荡。
所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第751章 各自谋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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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各自谋算(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袁曹和谈的可能性与对孙权的压力,又给了孙权一颗“定心丸”,但究竟有几分真心,唯有天知。
孙权哈哈一笑举杯道:“淮南侯信义着于四海,权自然深信不疑。来,子瑜,满饮此杯,愿孙袁两家,永为唇齿!”这话说的便是言不由衷了,当初袁耀将他从豫章彻底赶到荆南时,可从未顾念什么盟友之情。孙权率领家小被淮军一路追杀,那可是狼狈至极。但形势比人强,淮南现在已经非孙权敢正视,打掉牙也只能往肚里咽。
宴席在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又饮数巡,诸葛瑾面露倦色,孙权即命人引其至馆驿歇息。待诸葛瑾离去,孙权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挥退左右,堂中只余他与鲁肃二人。
灯火摇曳,映照着孙权阴晴不定的脸。
“子敬,诸葛子瑜所言,你信几分?”
鲁肃沉吟良久方道:“三分真,七分诈。”
“哦?细细道来......”孙权拉着鲁肃落座。
鲁肃整理思绪徐徐分析:“袁曹和谈,确有可能。毕竟如诸葛瑾所言,淮南新得青州,内有拥曹派残余未清,外有辽东之患,战线过长,粮草转运艰难。此时若与曹操僵持,确非上策。曹操新败,元气有损,亦需时间稳固局势,故双方皆有罢兵休整之需。”
孙权点头:“此当为那三分真......”
鲁肃话锋一转:“然则所谓‘划黄河而治’,在下以为,绝无可能,至少此时绝无可能。”
“为何?”
“吴侯请想!”鲁肃眼中闪烁着敏锐的光芒。
“袁曹之争,非寻常诸侯割据,乃是生死之争、道统之争。”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占着大义名分。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袁耀更是据有扬、徐、青以及一半幽州和冀州,实力已与曹操相当。双方皆志在天下,岂会甘心划界而治,坐视对方坐大?”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更关键者,中原局势,已到紧要关头。曹操虽退守许都、邺城,然其依然据有中原、并州、河内、关中。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根基犹在。而河北之地,拥袁复者与拥曹操者正在争斗不休,双方实力相当,短期内难分胜负。”
“更要命的是袁耀所推广的屯堡分田制,冀州士族绝对不会同意,所以袁耀想拿下河北,恐怕还需时日......”
孙权眼中精光闪动,鲁肃所说让他心中大定。
“所以在此局势下,袁耀绝对不会与曹操和谈,给予其喘息之机。更不会自缚手脚,承认划河而治?故臣以为,诸葛瑾所言和谈,纵有其事亦必是缓兵之计,或另有图谋。”
孙权闭目沉思,喃喃道:“那诸葛瑾特意对我如此说是何目的?”
“特意南下告知吴侯,不外乎两个目的。”鲁肃捻须而笑。
孙权身体前倾:“哪两个目的?”
“其一,虚张声势,以和谈之可能震慑吴侯,令吴侯心生惶恐,更加依赖淮南。其二,便是催促我江东尽快对刘备动手!”
“催促我们动手?”
“正是。”鲁肃斩钉截铁。
“袁耀欲取天下,曹操是首要大敌,刘备则是潜在劲敌。如今刘备据荆襄,取西川在即,一旦让其全据长江上游,成高屋建瓴之势,将来必是淮南心腹大患。”
“然袁耀与刘备目前有密约在身,且正与曹操交战,不宜公然翻脸。故而,最佳之策,便是借我之手,削弱乃至消灭刘备在荆襄之力!诸葛瑾此来,看似告知危机,实则是以危言相激,推我江东与刘备火并,他好从中渔利!”
一番分析,抽丝剥茧、洞若观火。孙权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若如子敬所言,袁曹和谈是假,那他催促我们动手,我们便该动手么?此时袭取荆襄,时机如何?”这正是孙权最大的心结。周瑜新丧,军心未稳,荆南地狭民贫,粮草兵员有限。而关羽坐镇江陵、襄阳,兵精粮足,更兼水军强悍,此时强攻,胜算几何?
鲁肃沉吟良久才道:“此时动手,绝非良机。”
“哦?”孙权皱眉看向鲁肃。
鲁肃坐在孙权对面,给孙权倒了一杯酒:“关羽世之虎将,用兵严谨,如今坐拥南郡、襄阳重镇,麾下精兵数万,舟船千艘。更兼南郡城高池深,襄阳地势险要,互为犄角。我士气未复,公瑾又逝,若强行北攻无异以卵击石。”
“其二,刘备虽亲征汉中,然荆襄乃其根基所在,焉能不设防备?我江东但有异动,关羽烽火传讯,刘备必星夜回师。届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刘备大军自西而来,淮南若再趁虚而入,我三面受敌,危如累卵。”
孙权听得背脊发凉:“如此,荆襄岂非不可图?”
鲁肃摇头却又摇头:“荆襄必取,然需待天时、地利、人和俱备。而今,天时未至,地利不在,人和未集。故当前要务非贸然兴兵,而是厉兵秣马,积草屯粮,静待时机!”
鲁肃再次起身,手指地图上益州方位:“汉中张鲁连战连败,已是强弩之末。以肃之见,不出半年,汉中必为刘备所得!”
“刘备得汉中后,下一步必是图谋西川刘璋。刘璋虽暗弱,然益州天府之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兼川中将领如张任等,皆忠勇善战。刘备纵有卧龙为谋,欲取西川,亦非易事,必耗日持久。”
他手指在江陵与成都之间划动:“一旦刘备与刘璋开战,则其主力必深陷巴蜀山川之中。届时,荆襄虽有关羽坐镇,然刘备分身乏术难以全力回援,此乃天赐良机!”
孙权眼中渐渐亮起:“子敬之意是......待刘备与刘璋交战正酣,无暇东顾之时,我再突发奇兵,袭取荆襄?”
“正是!”鲁肃斩钉截铁。
“子敬!”孙权激动地握住鲁肃的手,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公瑾临终,举你为都督,托付大事。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公瑾识人!有子敬在,我江东大业必然复兴!”
第753章 各自谋算(三)
建安十四年九月中,洞庭秋风已带寒意。诸葛瑾在两艘沧澜卫战舰的护卫下离了长沙,沿湘水北上入长江过巴丘,不数日便抵达江夏重镇,夏口。
此处乃长江与汉水交汇之地,水陆要冲,兵家必争。昔日刘表在此筑城,黄祖镇守,孙氏屡攻不克。后江夏为淮南所得,袁耀于此设水军大寨,驻扎精兵,既控长江航道,又扼汉水咽喉。北可威胁襄阳,南可威慑江陵,西可窥视巴蜀,实乃淮南钉在荆襄腹地的一颗锐利楔子。
此时驻守在这里的便是徐盛的沧澜卫水军。
舟抵夏口码头时,已近黄昏。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水寨中舰船如林,旌旗招展,其中尤以数十艘高大楼船最为醒目,船身漆黑,舷侧开有排列整齐的射击孔,正是淮南水军的主力战舰。码头戒备森严,岗哨林立,士卒衣甲鲜明,肃然无声,显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诸葛瑾刚下船,便见两名武将已候在码头。左侧一人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身形修长,穿着淮南高级将领的绛色战袍,外罩轻甲,腰佩长剑,虽显文雅,但眉宇间自有英气。顾盼之间目光沉静锐利,正是踏浪军指挥使陆逊。
右侧一人三十许岁,体格高瘦,面庞黝黑,下颌短髯如戟,虎目有神,甲胄在身,腰悬环首刀,正是从南昌星夜赶来的归义军指挥使邓晨。
“子瑜先生!”陆逊与邓晨同时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失武将气度。
诸葛瑾连忙还礼:“有劳久候,两位将军军务繁忙,瑾实不敢当。”
陆逊微笑:“诸葛司长奉淮南侯之命南来,传达机宜,我们自当亲迎。码头风大,还请司长移步府衙叙话。”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随后一同乘马,在亲卫簇拥下入城。夏口城经淮南数年经营,城墙高厚,瓮城、马面俱全,街道宽阔整洁,市面虽因军管略显冷清,但秩序井然。不时有巡逻士卒列队而过,步伐整齐,军容严整。
“听闻转运司在夏口建了周转码头,具体在何处啊?这陈司长此次还特意让我来代他巡视一番,正事结束后还要叨扰。”诸葛瑾一边看着一边询问。
陆逊微笑回答:“在城东五里处,有城郭保护还有重兵守卫,诸葛大人放心。事情完毕后,乘船回去时便可看到。夏口极为重要,转运司聚集四方商贾,人多混杂,所以我便另开了一座新码头给他们......”
诸葛瑾点头,他执掌肃政司对财政司的事并不熟悉,此次前来只是代陈群巡查一番。
几人骑马前行,至府衙,早有亲兵备好酒宴。虽是军中,菜式却颇精致,江鱼肥美,时蔬新鲜,更有淮南佳酿。三人分宾主落座,陆逊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亲卫在堂外警戒。
诸葛瑾神色转为肃然,自怀中取出一份绢帛文书展开道:“先办正事,此乃淮南侯手令,二位接令。”
陆逊、邓晨立刻离席,鞠躬行礼:“末将听令!”
诸葛瑾宣读道:“淮南侯令:自即日起,原踏浪军、归义军、宣武军,编入江东镇序列,由左副都督雷勇统一节制。驻地、防区暂不变更,一应粮草、军械、兵员补充,仍由五军司直辖调配,然作战指令须听江东镇调遣。此令,建安十四年八月十九。”
陆逊与邓晨对视一眼,齐声道:“末将领命!”
三人重新入座。
邓晨是雷勇的老部下,又是淬剑庄嫡系,便先开口道:“先生,将踏浪军、归义军、宣武军划归江东镇,是否意味着......淮南侯要对荆襄要有大动作了?”
诸葛瑾不置可否,只道:“雷都督此刻正率宣武军主力在安城、汝阴一线,与曹军乐进、程昱部对峙。但不日,此段防线将逐步移交予淮南镇右都督袁明负责。宣武军将撤回义阳休整,并进驻义阳三关。
所谓义阳三关,便是桐柏山与大别山之间的隘口。它左手是桐柏山,右手是大别山,这两条山脉构成了中国地理上着名的南北分界线和天堑。中间唯一的、相对低平且可通行的走廊,就由这三个关隘所把守。
这三关如同三道锁,牢牢锁住了从中原(豫州、兖州)南下江汉平原(荆州北部),或从荆襄北上中原的最优路径。
此时三关名为大隧关(后世称为九里关),直辕关(后世称为武胜关),冥厄关(后世称为平靖关)。
对于荆州的势力来说,这三关是荆州北部最坚固的天然防线。一旦失守,北方骑兵和步兵将可毫无阻碍地涌入江汉平原,荆州无险可守。反之,如果南方政权能控制或夺取这些关隘,就等于在北方的“南大门”前建立了一个坚固的桥头堡,随时可以北上威胁中原腹地。
在三国、东晋南北朝、南宋与金元对峙时期,这里都是南北双方反复争夺的最前线,其归属往往标志着南北势力的消长。这三关本在刘表手中,但刘表死后荆州大乱,刘备与袁耀合伙篡夺荆襄。刘备虽然得到了南郡和襄阳,但这三关却被陆逊提前掌握在手。
陆逊眼中光芒微闪,接口道:“三面钳制,箭在弦上。淮南侯之意,是已将荆襄视为下一阶段重心。”
“不错。”诸葛瑾点头,看向陆、邓二人。
“中原之战现在如何?转向荆襄是否会影响中原战局?”邓晨皱眉。
“中原战事,将暂告段落......”诸葛瑾轻声道。
邓晨一怔:“暂告段落?先生,曹贼新败,正是乘胜追击之时啊!为何......”
陆逊也是若有所思。
诸葛瑾叹了口气:“自去岁北伐以来连番大战,我淮南虽胜然损耗亦巨。更兼今年夏秋,淮南、江南水患严重,再加上中原旱灾,流民数十万南下就食。我淮南虽有屯田之制,仓廪丰实,然骤然接纳如此多人口,粮食、安置皆成重负......曹操虽然虚弱,但我们也不好受,需要时间整顿、修养、整合新占领地。”
第754章 各自谋算(四)
诸葛瑾顿了顿继续道:“河北之地,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暗流汹涌。冀州士族内乱,支持袁复的势力正与支持曹操的势力相互拉锯,而曹操和我们均不想过多介入,逼迫另一方走上绝路,所以这仗颇为耗时......”
“五军司的目标已经转向辽东,务求在明岁夏天之前,打通安旭将军飞燕军与陈杰将军骁果军之间通路,将青州、渤海、辽东连成一片,稳固北疆。这样便可从北方包夹冀州,进一步逼迫曹操退出中原。”
陆逊缓缓点头:“此策乃是老成谋国。曹操实力犹在,想要一蹴而就极为困难,这饭终究要一口一口吃。”
邓晨却依然聚焦在荆州:“既然要在荆州动手,五军司具体准备如何做?”
诸葛瑾不答反问:“以二位之见,孙权新丧周瑜,困守荆南其心志如何?又有几分力量图谋荆襄?”
邓晨看向陆逊,毕竟陆逊与孙权打交道甚多,对于此人也是十分了解。
陆逊沉吟片刻道:“孙权其人,能屈能伸,坚忍果决。周瑜之死,于江东如断一臂,然孙权非庸主必能重整旗鼓。”
“其麾下鲁肃,乃王佐之才。吕蒙、甘宁、周泰、蒋钦等,皆当世良将。更兼江东水军根基犹在,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事。”
诸葛瑾点了点头,起身来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汉水,沉声道:“淮南侯与五军司之意,无论孙权动与不动,我淮南都必须拿下荆州,至少是汉水以南!”
他指向襄阳、南郡:“荆襄九郡,核心在南北二城。北襄阳,控汉水之喉;南郡,扼长江之险。得此二城,则荆襄在握。”
“五军司和军师府之策有二:上策,驱虎吞狼。促孙权与刘备相争,待其两败俱伤,我淮南以调停或援手为名,顺势取襄阳、南郡。中策,若孙权不动,或刘备迅速平定西川,使我无隙可乘,则我江东镇三军需有独立攻取荆襄之能!”
堂中一时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江风自窗隙涌入,吹得地图微微晃动,图上襄阳、南郡的标记,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对孙权,既要利用,亦要防范。”诸葛瑾声音压低。
“鲁肃非等闲之辈,恐已看破我驱虎吞狼之策。孙权其人,隐忍而果决,不可小觑。我军调动、部署,尤其对荆襄之企图,务必严加保密。可适当示好,售其军械粮草,助其练兵,令其以为我淮南真心助其取荆州,放松警惕。待其与刘备拼得两败俱伤,或我军突袭之时,方可收奇效。”
陆逊、邓晨频频点头。
诸葛瑾转向邓晨:“淮南侯让我问一下岭南之事,士燮降服之后,粮食调运倒是及时,但让其子嗣北上金陵,他却迟迟不肯不知何意?”
邓晨将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眉头微锁,似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方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岭南之事,确如先生所察,盘根错节,非一时可解。自去岁我军取南海,兵威直抵苍梧,士燮虽递表称臣,献上户籍图册,言辞恭顺然其心实未全附。”
“士燮此人,经营交州数十年,根基深厚。其族子弟、门生故吏遍布合浦、郁林、交趾、九真、日南诸郡,汉夷杂处之地,多赖其威信安抚。”
“名义上归附我淮南后,他确也依约向淮南输送粮草。去年水灾,岭南米船接连不断,于灾情不无小补。然其本部兵马未裁一卒,要隘仍由其亲族心腹把守,兵器甲仗,打造不辍。更于交趾腹地,招募编练新军,名曰‘保境安民’,实则是厉兵秣马,积蓄实力。”
陆逊插言道:“他在观望?”
“正是。”邓晨肯定道。
“去岁曹操大举南侵,声势滔天,兵锋所指江淮震动。彼时,士燮使者频出苍梧,与曹营是否有暗通款曲,我虽未得确证,但其人延缓输粮、加强戒备确是事实......”
诸葛瑾静听,目光深邃,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邓晨继续道:“然而,曹操大败北归,淮南根基稳固,乃至近日兵压中原势头更盛。士燮的指望落空了,他虽然没了与我对抗的胆气,却也绝不甘心就此做个金陵城中的富家翁。”
“岭南毕竟路险,即便讨伐也非几年可成......”陆逊叹了口气。
“士燮所恃者,无非三样,中枢台也早有对策,今日不妨与二位将军介绍一二。”诸葛瑾却不疾不徐地开口。
“其一,岭南天险,汉军难入。其二,士家多年威望,可抚夷汉。其三,便是以为我淮南重心在北,无力南顾,更不愿在岭南虚耗钱粮兵力。”
“这第一条,天险。我军已握有南海,这不仅是一郡之地,更是一把钥匙。淮南侯已决意,继续扩建丹徒船坞,新造适于沿海的运输舰。不出一载,新水军可成,我军从海路而进,便可绕开山峦峻岭,直接进入岭南腹地。”
“至于第二条,士家威望,夷汉归心......”诸葛瑾笑容更深。
“二位或许尚未听闻,九峒神女云岫已与淮南侯完婚,成为了我淮南的云夫人。”
陆逊与邓晨两人眼中皆是震惊之色难掩。
九峒一族乃岭南、西南一带势力庞大的蛮族联盟,支系繁多,影响力遍及群山。神女云岫,地位超然,传说能沟通百蛮,影响力绝非寻常部族首领可比。
邓晨亦是瞠目,这个消息太过突兀,意义却非同小可。
诸葛瑾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道:“云夫人深明大义,感念淮南侯仁德,愿为汉夷和睦、天下一统尽力。她已承诺,待名分定后,将以神女与淮南侯夫人之尊,向九峒各部发出诏谕,命其子弟效力王师,各部寨主当助淮南安定岭南。”
“此诏一出,士燮所能影响的俚僚山越,人心必然浮动。夷汉杂处,夷心若离,士家威望,便去了一半根基。”
“淮南侯已与云夫人议定,将奏明天子,对愿遵教化、习农耕、守汉律的九峒及其他诸峒族人,逐步授予汉籍,一体编户享同等赋税、仕进之权。此策若行,岭南诸族,谁还愿为士家一姓之私,而逆天下一统、化夷为汉之大势?”
陆逊长吸一口气叹道:“攻心为上,此计直指根本!若得九峒之助,岭南山川地理,于我军而言再无秘密可言。”
邓晨也笑道:“谋定后动!如此说来待我水师成军,云夫人诏令传遍岭南,彼时或大军压境,或遣一辩士,便可令其束手!”
诸葛瑾颔首:“故对士燮,眼下仍以怀柔为主,粮草可继续收,恭顺之言可继续听,甚至些许军械交易,也未尝不可,使其麻痹。”
诸葛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于质子,他送或不送,此时已无关大局。待时机成熟,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第755章 云台立学(一)
建安十四年十月,秋意已深,长江两岸的芦花荡开作漫天飞雪。袁耀结束了为期数月的江南巡视,自吴郡、会稽、豫章一路行来,最终抵达此行的最后一站。位于金陵以东、丹徒以西,长江南岸一处正在拔地而起的崭新城池。
此地背倚连绵的云台山余脉,前临浩荡长江,正是数年前那场决定江东归属的“云台驿之战”的故地。当年,徐彬率摧城卫孤军在此背水一战,击溃江东三万主力,阵斩程普、韩当、使得黄盖吐血而亡,彻底改变了江东局势。
如今,袁耀回到这里,要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在这片浸染过鲜血的土地上,浇筑属于未来的基石。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龙骧卫亲军护卫着数辆马车,在初冬微寒的晨风中,缓缓驶近这片沸腾的工地。为首的一辆马车内,袁耀慵懒的躺在云岫的腿上小憩,而云岫则一直看着车外的景象。
车帘卷起,云岫目光深邃。江南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不仅是景色更多的还有人。此次她和袁耀几乎走访了所有的江南大城,在那里云岫看到的并不是水灾之后的破坏,而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建设场面。更让云岫感到欣慰的是江南推行的汉越一体政策,大量的山越开始下山进入屯堡耕种为生,少量坚持不下山的人也获得了贸易的权利。
一些下山的山越民已经开始改为汉姓、汉名,有远见的则开始送孩子进入淮南当地的“学堂”学习汉家文化。云岫认为,只要二十年,江南便会是真正的形成汉越一家的局面。
这对一直向往中原文化的她来说,绝对是值得欣喜的事情。云岫低头,柔夷轻轻的拂过袁耀的脸,自己嫁给这个男人也许是一个可以改变所有族人命运的一个决定。
“到了吗?”正在闭目养神的袁耀以为到了地方,便坐起了身子向外望去。
“快了,据说还有五里......”云岫急忙给袁耀披好外衣,白翠微可是特意来信叮嘱过她,说袁耀畏寒容易着凉,必须注意保暖。
袁耀嗯了一声,也不再继续小憩,而是抽出桌子上摆着的公文看了起来。
他这几个月虽然一直在路上,但淮南的一切公文、消息依然都会通过中枢台、稽查处、玄翎卫送到他的手上,政事可是从未耽误过。
“歇歇吧,这一路颠簸......”云岫向袁耀的身边靠了靠,让他倚着自己的身体。
“士燮还是不老实,让他送质子到金陵,他却连番拖延?”袁耀将手中的文书丢在了桌子上,脸上有些不悦。
“三番五次,各种托词,将我当猴耍吗?”
云岫捡起桌上的文书翻了翻,这是士燮送来的谢恩文书,上面都是对袁耀的称赞之词,结尾却说自己儿子体弱多病不能远行,需要等待身体健康后再到金陵效命。
“士燮这人精于谋算,怎能轻易屈服......”云岫笑道。
袁耀闭目沉思,片刻却道:“你的谕令发出去多久了?”
“还不到半月,夫君也太急了些......”
袁耀点了点头,岭南路途遥远,想要将神女谕令传到各处,恐怕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行。
“禀淮南侯、云夫人,岭南学院祭酒卫向率众人在前方迎接......”袁真策马来到车前,对里面轻声汇报。
“好,知道了。”袁耀回了一句。
远处,迎接的鼓乐已经响起,黑压压的官员站立在道路两旁,等着袁耀的到来。行进队伍停了下来,不一会,一名四十多岁却头发半白的魁梧男子,匆匆来到马车前行礼。
云岫卷开车帘,袁耀下了车一把便抓住了卫向的胳膊。
“卫向,你怎么又老了,现在倒像是卫明的爹了!”袁耀一边拍着卫向的肩膀,一边哈哈大笑。
卫向、卫明是双胞胎,淬剑庄之初便一直在袁耀身边充当侍卫。后来两人有了不同的发展方向,弟弟卫明从军,现在是淮北镇靖安卫指挥使,而卫向则亲手组建了着名的岭南研究院。
这岭南研究院现在几乎无人不知,他为淮南培养了大量知晓岭南治理的人才,对于淮南来说极为重要。卫向自己也曾经多次深入岭南考察,甚至和士燮也成了朋友,多年的跋山涉水、风吹日晒,自然使他要比弟弟老上不少。
卫向面露笑容,袁耀对于他们兄弟来说便是家人,所以卫向看到袁耀总是十分的亲切。
“我自然比不了公子,您倒是越来越年轻了......”卫向也是满脸喜色。
“见过云夫人!”卫向看到袁耀身后的云岫,也同样行了一礼。以前云岫是九峒神女,他与对方平辈论交。如今对方已经是袁耀的云夫人,礼节上自然要恭敬一些。
“卫祭酒风采依旧,怎能说老。”云岫打趣道。他和卫向很熟,以前卫向探访岭南之时,两人打过不少交道。只是两人如今地位和身份变了,相处起来倒是不如以前自如。
“走,看看你的云台城!”袁耀看到卫向之后心情大好,他拉着卫向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询问着周围的情况。云岫则在卫向提前安排的女官陪同下,跟在两人身后,听着对方介绍云台城的一些故事。
队伍一路向前,绕过山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城依山而立,十分的壮观。
轰鸣声、号子声、金铁交击声便已扑面而来。
视野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无数民夫如同蚁群,在规划出的巨大城基上劳作。他们或肩挑手提,运送着条石、青砖、木料;或喊着整齐的号子,拉动巨大的夯锤,将地基夯实。或攀附在高耸的脚手架上,砌筑城墙。
监工的吏员拿着图纸,大声指挥。负责伙食的妇人推着板车,穿梭其间,分发着热腾腾的蒸饼和菜汤。
更远处,靠近河流的滩涂上,一座规模不小的码头已见雏形,工人们正将一根根巨大的木桩打入江水,修建栈桥。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新木和石灰的气味,嘈杂却充满了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第756章 云台立学(二)
“以工代赈,看来成效斐然。”袁耀微微颔首。
数月前,江南水患,数万流民失了生计。淮南虽竭力赈济,然坐食山空终非长久。袁耀采用后世的以工代赈之议,选取丹徒以西这片滨江要地,以修筑新城、疏浚水利、开垦荒地等工程。
淮南府衙招募流民,付给钱粮,既安置了灾民,又兴建了基业。如今水患渐退,工程也近尾声,参与筑城的流民归乡在即,人人脸上虽有疲惫,却更多是有了活路的踏实与对未来的期盼。
城市已经初见轮廓。
城墙以巨大的条石为基,青砖垒砌,高约三丈,厚达两丈有余,雉堞、马面、瓮城一应俱全,完全按照军事要塞的最高规制建造。由于预算原因,内城范围并不大,但墙高池深,防御森严,内部已建起数座高大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外城则广阔得多,房舍、街道、市坊的框架已立,虽尚未完全竣工,但整齐的里坊布局、宽阔的街衢、初步成型的排水沟渠,已可预见未来繁荣。袁耀要将这座云台城打造为金陵的姊妹城,双方互为犄角,相互依靠补足,成为淮南在江南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
“淮南侯!”一声带着激动与疲惫的呼喊传来。只见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粗犷、身着粗布短衣、袍角还沾着些许泥点的男子。他带着几名属吏,匆匆自内城方向迎出。正是 ,此次云台城建设的总提调,归义军选锋营指挥使,淮南扬武中郎将潘璋。
潘璋心情极为激动,他已经多年没见到袁耀了。归义军与士燮岭南大战时,潘璋曾经冲锋在前有了一些表现机会。可后来便又被冷落,始终都是“打酱油”的任务,这使得一直想建功立业的他一度相当苦闷。
去年,江南大水,赈灾的任务果然又落在了他的头上。潘璋没办法,只好带着选锋营跑来了金陵,帮助当地府衙救助灾民。他左盼右盼,水灾终于结束,本想着调回荆州前线,或者直接调去北方与曹操作战,可惜却又被江轩安排了筑城的任务。
潘璋也是搞不懂,他可是没少给江轩送礼,自己攒下的那点积蓄几乎都被江轩贪了去,可是这家伙却始终不给自己好的差事。送了没效果,但要是不送,江轩的“小鞋”马上便会到,这让潘璋十分的难受。
记得那年他在钱塘驻守时贪污了几间店铺,结果这么隐蔽的事也被江轩知道了,这家伙居然亲自写信,说自己看上了他的铺子,主动向潘璋索要。潘璋自知理亏,又怕事情闹大,便只好息事宁人,将刚到手的铺子还没捂热便又被江轩强占了去。所以潘璋现在对这位五军司司长,他的顶头上司是又怕又恨,可就是没什么办法。
他不知道的事,自己在下面拼命贪污筹钱然后送给江轩。而江轩只收钱不办事,甚至主动索贿,这背后却是袁耀亲自安排的。
历史上有记载,潘璋这人对金钱十分执着,克扣军饷这种事也曾经干得出来。袁耀自然不会给他轻松的机会,你贪财?我便让你一分都没有,贪一分我收十分,看你还贪个什么劲?同时,潘璋始终没有攒下积蓄,便会想方设法的立功或者弄钱,这便是他前进的动力。
至于安排潘璋来建归云城,便是袁耀对他的最终考验。这么多年的压制,袁耀倒要看看,这个潘璋到底是看中前途,还是看重财富?他明知道归云城是袁耀的重点工程,如果他还忍不住在这里动手,那此人便不可大用。但如果潘璋忍得住,能在归云城的建设中尽心竭力,那就是说此人这些年的历练有了效果,已经懂得如何取舍,可以大用了。
袁耀背着双手,微笑站在原地,看着一路从泥泞中跑来的潘璋。
“参见淮南侯!”潘璋还没到跟前便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庞大的身躯掀起的泥浆溅了周围文官的一身。
“文珪,你这一跪,我都不敢上去搀扶,只怕你把我拉到泥坑里,那可就热闹了。”袁耀面露微笑。
潘璋也知道自己过于激动,失了礼数,急忙从泥地里起身,跑到干爽的道路上重新行礼。
袁耀笑着将其扶起,看着对方满是泥浆的脸有些好笑。
“瞧你,去后面擦擦,换身衣服,这样成何体统......”袁耀话虽然是斥责,但语气却温和的很。
潘璋脸上通红,赶紧跑去车后,等在那里的选锋营侍卫用清水帮其清洗,又换上了铠甲,这才重新回到袁耀身边。
“这城新的不错,看来你是尽心尽力了。”袁耀负手向前,潘璋急忙跟在身边。
“全赖淮南侯英明决断,以工代赈,聚民力以成大事。更兼卫祭酒、江司长统筹粮秣物资,上下齐心,方能如此。末将不过恪尽职守,奔走督促而已......”潘璋急忙应付,还特意把江轩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牵扯了进来。就是为了给这位顶头上司脸上贴金,没办法,这些年他着实被江轩整怕了......
袁耀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潘璋,这位身材魁梧满脸大胡子,凶巴巴的粗人,如今在“生活”的刻意磨练下终于没了锋芒,居然也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这种令人作呕的恭维之词。
“好,好啊!”袁耀面露微笑不置可否。
一行人向内城走去。
潘璋在前引路,一边介绍:“内城主体已基本完工。按淮南侯的规划,正中乃‘明理堂’,为日后讲学、集会之所。东侧为‘格物院’,乃各科研习、工匠作坊区域。西侧为‘藏书馆’,收罗各种典籍图册。北侧乃祭酒、教授及重要匠师居所,房舍都十分的舒适,宽大,绝对是高规格的庭院。”
“内城防御也做了加强,平时可驻军一千。四角都有望楼、武库、仓廪,粮食足可供应内城人员两月有余。”
“外城区域,规划为学员、普通匠户、商贾居住及交易之所。靠近码头处,另设水军营房、船坞及水军科教场。江边还有一座军用码头正在修建,可停靠大船,那是准备给水军科的学员练习之用的......”
第757章 云台立学(三)
袁耀边走边看,只见内城道路皆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宽阔。建筑多用青砖灰瓦,样式简朴大气,不尚奢华,却坚固实用。格物院内,已可闻叮当作响的敲打声与隐约的议论声,显然已有先期抵达的工匠在此作业。藏书馆虽未完全启用,但高大的书架上已排列了不少卷册。
“要注意防潮,江南湿润,这些藏书极其容易腐烂、变质......”袁耀叮嘱道。他是老师出身,对书籍一直都极为看重。现在的书籍大部分依然是竹简,但由于袁耀改良了造纸术,一些新书已经开始选用淮南纸来编撰。
袁耀还花费金钱,大量组织人员进行抄写,将一些孤本和珍本重新记录以便流传。
“淮南侯放心,这藏书阁采用学院专门设计的夹墙技术,在石砌台基中埋设陶制“地火龙”。冬季引温泉余热入夹层,夏季注深井凉水循环,使地面温度改变极小,还能引导湿气凝于基座排水沟。”潘璋一边比划,一边详细做着解释,看来在工程上确实用了心。
袁耀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卫向问道:“印刷工坊可曾修建完毕?这些书籍想要留存后世仅靠保存是没用的,必须增加存量......”
卫向急忙向前几步:“印刷工坊修了两座,只是木头、陶土做的活字太过容易损坏,印几张便会模糊不清,而淮南侯所说的铅制活字还需要一些时间......”
袁耀点头,他已经收到了淮南学院的报告,筑铅字导致不少工匠中毒,使得更多的工坊望而却步。汉代方士虽热衷于铅汞炼丹,但对铅毒的慢性、累积性认识不足,更没有什么防护手段。大规模熔铅、铸字、排版的工匠将遭受严重的健康损害,这也从客观上减缓了铅活字的使用。
而制作一套涵盖常用字的活字库至少需数万字,其人力、物料、时间成本在生产力底下的当下,也依然是天文数字......
“不行就依然用雕版吧......”袁耀也没了办法。
青铜的活字他也实验过,但青铜铸小字易产生气泡,而且成本实在太高......
看来社会、科学技术的发展靠一个人的灵光一现是绝对不行的,必须有整体性的进步才能成功。
“印刷慢一些就慢一些吧,但造纸量还是要增加,以后淮南的公文、各地学院的书籍都要用纸制。”袁耀退而求其次。
“这点公子可以放心,官办的造纸工坊已经有了数十个,民间的更多。而且现在淮南纸在各地的销量都不错,利润不菲,商人、士族大家们也愿意增加投入。”卫向面露微笑。
袁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追问道:“半年前我收到丹阳郡的报告,说金陵陈氏上书府衙,申请官府同意开办民间造纸工坊、印刷工坊、同意他们丹阳士族出海进行商贸,当时我做了批复,批准了他们的请求,现在发展如何?”
“公子好记性。”卫向从怀中掏出一份奏书呈给了袁耀。
“半年前府衙按照淮南侯的批复做了布置,这些失去土地的士族竟然在长江沿岸开设了几十家造纸工坊。他们还私自建立了不少码头,利用长江水道进行贸易,倒是做的风生水起。”
“这不,吴郡的一些老士族看到丹阳这边的发展,也申请府衙开放从辽东到吴郡的海上通道,让他们的子弟能够出海,去辽东购买毛皮、石墨、马匹、去交趾购买宝石、粮食、象牙等物资。”
袁耀看完了奏疏,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云岫。
“此事待我想想,不必急于回复,开放倒是可以,但却要有全盘的统筹......”
云岫看完奏疏问道:“这海上航行听说于内陆河流完全不同,船支要求也极高,这些士族豪门那里搞得到这样的船?”
卫向笑着回答:“这还要多亏了东莱水师和我们淮南的丹徒造船工坊。自从这几年新式的海船逐渐增多,以及从东莱水军不断传来的海外消息,原本风险巨大的海上远航变得越来越有吸引力。江南失去土地的士族豪强们,现在都想着出海搏前程,毕竟带上个百十人便可能到海外做个土皇帝。”
“而且海外各式资源极为丰富,听说东方一些岛屿遍地都是金银,捞上一笔便可几代无忧。”
云岫满脸惊讶,袁耀倒是十分平静,因为东莱水师这些流言就是他让人放出去的。
“丹阳昨日陈氏还找到过我,希望让我带他向淮南侯进言,看看是否能够开放允许民间设立造船工坊......”
袁耀突然停住前进的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卫向,眼神变得清冷起来。卫向急忙拱手鞠躬,他最是了解袁耀,他对官员勾结商人之事一向十分警惕。
“淮南侯息怒,我并非替陈氏做说客,只是江南民间现在对各式船支需求确实极大。丹徒造船工坊实力雄厚,但各地水师的战舰需求早已占了他们所有的船位,根本没有力量制造供民间使用的新船......”
袁耀神色稍缓,转身继续负手向前,而卫向也急忙跟了上去。一旁的潘璋深吸一口气,重新镇定了心神,这淮南侯变得也太快了,刚才还有说有笑,一瞬间就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果然是天威难测......”潘璋心中暗自嘀咕。
“陈家的家主叫什么?”袁耀声音平静。
“陈逸,年方二十五岁。”卫向躬身回答。
“这陈家原来是丹阳豪族,土地被赎买之后可有什么动向?”袁耀再问。
卫向额头上已经见了一层细汗:“陈家本是丹阳最大士族之一,与朱氏有姻亲关系。当初孙氏要其跟随前往豫章避祸,并且许他们荆南土地,陈逸断然拒绝,后来还依靠坞堡自守。淮南入主江东后,陈氏便交了土地,开始购买大量的商铺和工坊,其他的倒没听说什么......”
袁耀缓缓前行,身后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只是默默跟随,就连云岫都不敢插言。
“让那个陈逸明天傍晚到金陵府衙见我......”袁耀低声道。
“诺!”卫向长处一口气,深深一躬,他要不是和陈逸关系极好,又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今日打死他也不愿意出这个头。
第758章 云台立学(四)
“水军科教场码头建设情况如何?”袁耀转移了话题,这是他尤为关心的部分。
“请淮南侯登城一观!”
潘璋引着众人上了城墙,眼前豁然开朗。长江如一条玉带横亘远方,江风猎猎,隐约可见一座长约百步、以巨大木桩和石板构建的坚固码头伸入江中。
码头上设有绞盘、滑车等起重设备。码头旁的空地上,已用石灰画出各种图形,并搭建了数座船体模型,有新式楼船、艨艟、走舸,甚至还有数艘形制奇特、带有轮桨的模型。
“此码头按照淮南学院水军科要求建设,专供水军科教之用,可泊小型战船供学员登船实操。岸上教场,用于学习舟船操控、水战阵型、水文辨识、旗语号令等。目前已有数十位水师退下的老舵工、老水手在此任教。”卫向指着那些模型。
“这轮桨船便是按淮南侯曾提过的‘车船’设想制作的试验品,虽还未成真船,然其中原理,已令工匠与学员们颇受启发。”
袁耀拿着千里镜仔细观看,微微点头。
云岫也好奇地跟在一旁,她虽不通军务,但也知水军对立足江南的重要性。看着那些精巧的模型,她不由想起淮南之战时,那些穿梭如飞的淮南舟师,以及未曾见过却扬名天下的东莱水师,正是凭借水军之利,淮南方能对抗曹操席卷江东。
“做的不错,水军乃是我淮南利器,云台城的这所学院以后便要专职与水军将领培养。此事岭南研究院也有功劳,当给予奖励。”
卫向连忙躬身:“淮南侯过誉。此乃研究院上下同仁及招募的各地工匠、学子共同努力之果。更赖淮南侯英明,早在数年前便允臣在岭南设院,广收人才,方能略有薄功。”
袁耀摆摆手,目光扫过这初具规模的城池,又望向前方烟波浩渺的长江,以及远处层峦叠嶂的云台山,胸中似有豪情激荡。
“就在此处成立金陵学院,建制规格,一应比照合肥的淮南学院。”
众人闻言,先是一静,随即发出压抑的低呼与议论。淮南学院之名,在淮南治下可谓无人不晓。那是袁耀起家之初便于合肥设立的最高学府,前身便是淬剑庄。淮南学院从建立到现在,培养出了无数治理地方、统兵作战、钻研技艺的人才,是淮南集团得以迅猛发展的重要基石。如今,袁耀竟要在江南设立同样规格的“金陵学院”,可想而知,以后金陵学院毕业的学员,必然也将进入淮南的核心层。
袁耀继续道:“淮南学院在合肥,专精于经史诗文、治国理政、陆战骑射、农桑水利、医药百工。而金陵学院,则立足于江南,应该偏重有所区别!”
他看向卫向,声音在江风中传得很远:“其一,培养精通江南地理、民情、水脉、物产之治理人才,为淮南经略江南,乃至日后抚定交广、荆益,储备官吏。”
“其二、专精水军!长江乃我命脉,大海更是未来之希望。金陵学院将设水军科,系统教授水战、航海、舟船建造、水文天文、海图绘制,乃至远洋航行之术!我要的,不仅是能纵横长江的水师,更是未来能驰骋万里海疆的舰队!”
这话让在场的许多人,尤其是那些老水手、船匠出身的人,激动得面庞发红。
“其三、要设‘四夷科’,不,叫‘藩务科’!研习四方外番之语言、文字、风俗、律法、山川地理、物产军备。北至鲜卑乌桓,西至羌氐西域,南至山越百濮、交州以南,东至海岛夷洲,凡日月所照,皆需了解!”
“其四、便于淮南学院一般,天文、地理、数算、营造、医药、百工诸科,一应俱全。凡有志于学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只要是我淮南治下子弟,经考核,皆可入院受教!学成之后,量才授官,或入军中,或治地方,或研技艺,皆有其用!”
众人神情肃穆,这种学院毋庸置疑,以后定然是与淮南学院一样令天下瞩目的高等学府!
袁耀拍了拍卫向郑重道:“你主持岭南研究院,功勋卓着,更通晓实务,善于统筹。这金陵学院第一任祭酒,便非你莫属!以后岭南学院并入金陵学院,望你能在此,为我淮南,再立新功,培育英才!”
卫向浑身一震,随即热泪盈眶。他撩袍跪倒,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淮南侯对我兄弟有知遇之恩,信重之德,卫向即便肝脑涂地,也无以回报!必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淮南侯!”
“好!”袁耀再次亲手扶起他,然后对众人道,“自即日起,金陵学院开始招收第一批学员!告示即刻发往各郡县!凡通文墨、晓术数、有技艺、或身家清白愿学者,皆可报名!第一批学员,优先从此次参与筑城的流民子弟、军中遗孤、有功将士子弟,以及江南各郡县荐举的寒门才俊中选拔!”
袁耀看向云岫:“九峒族凡改为汉籍、改汉姓,下山入屯堡者子弟,便与汉民享受同样入学资格。凡加入淮军,作战立功者,优先考虑。神女觉得如何?”
袁耀并未叫云岫夫人而是叫神女,这便是将对方视为九峒领袖。
云岫缓缓上前,向袁耀一个素拜郑重道:“云岫替几十万九峒族子民谢过淮南侯......”这便是她作为九峒神女正式接纳了此项淮南的政策。
夫妻俩实际私下早就商量过,这时候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淮南侯英明!”身边众人齐齐称颂,无论是官员还是教授、脸上皆有喜色。他们都参与了此次云台城的修建,那么自己的子弟便有资格成为第一批金陵学院的学员。而且此地以后定然兴旺,这些人可是在外城都被分配了住宅,身价也是水涨船高。
袁耀负手而立,面带微笑。淮南学院有太多淬剑庄的影子在,而且同一个学院举仕,容易造成人才选用僵化。有了金陵学院作为平衡,便 能促进双方的进步,淮南官场也将更加的多元化。
以后他还会建立更多的学院,比如冀州学院、洛阳学院,让淮南能够吸纳天下学子精英!为国家提供更多的人才!
江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江水微腥的气息和新木的清香。远处,云台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默默见证着又一个传奇的开始。这座城,这个学院,将像一颗投入水中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地影响这片土地,乃至整个天下的未来。
第759章 云台立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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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云台立学(六)
吴郡顾氏,江东传统士族代表。其家族部分追随孙权,部分留居本土,本身就处于“新旧”之间。他的发言,代表了最经典、最保守的儒家华夷观。顾邵引用孔子、管仲,强调“夷夏之防”、“以夏变夷”。其核心逻辑是文明等级论(华夏礼义对 夷狄禽兽)和文化纯洁性(严防“被发左衽”)。
这套论述在汉末天下,尤其是士大夫阶层中,是政治正确的“标准答案”。顾邵的自信与倨傲,正源于此。他引经据典,言辞激烈,立刻引来不少出身士族的学子点头附和。
云岫却开始皱眉,顾邵的理论她倒是常常听到。只是在淮南、在她的面前敢于如此放肆的讲述,将汉人之外的所有人都称为禽兽,她倒是第一次遇见。
“哼!”云岫冷哼一声,她对中原文化推崇并不代表她愿意被人称为禽兽。
“夫君,此人太过无礼。我淮南兼容并收,岭南正在推行汉越一体,如此说法肯定会寒了心向中原的百越之心。”顾邵这话直接挑战了袁耀正在推行的“汉越一体”、接纳山越子弟入学、乃至娶她为妻的政策,云岫怎能不怒。
袁耀却面带微笑不置可否,只是安慰道:“何必在意,这些言论你不听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它既然存在便有它的道理。真理越辩越明,华夷之辩在岭南学院内天天都在辩论,并无什么大碍。”
“你看!”袁耀手指着观众席上几名明显戴着山越饰品的学子道。
“这些人都是岭南学院的学子,他们个个气定神闲淡定得很,并未因为顾邵的言论怒发冲冠。”
云岫顺着袁耀的手指看向观众席,那几名山越学员果然不像她这般激动,反而面带微笑。甚至还有人满脸不屑,神态平和,明显胸有成竹。
“你似的第一次见到这种辩论,习惯就好。”袁耀微笑道。
“淮南学院的辩论更加严肃,那些学子经常拿着稿件上台宣读,探讨军事战役时,还要做沙盘和地图进行推演。我倒是觉得金陵学院这边更加有趣,听说岭南学院那些人,以前还经常在辩论堂打群架,十分热闹。”
“这......”云岫一时间有些摸不到头脑,这辩论还能打架的吗?
“你不懂,学府内因为理念不同的争吵十分有益,不仅能促进各种学科的发展,还能防止学员思想僵化。”
“顾兄所言,未免偏颇!”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登上讲台。他面容敦厚,体格健壮,手掌有厚茧。
他也向袁耀和云岫鞠了躬,随后朗声道:“在下马钧,乃是岭南学院工学出身的九峒子弟,现于金陵学院格物院深造。”
云岫一听是九峒子弟,立刻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的盯着这个马钧。
马钧朗声道:“吾尝闻,‘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 按顾兄之论,舜与文王,亦为夷狄乎?”
顾邵脸上神情一僵,刚才得意之色尽去。
而马钧却继续道:“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这话出自《孟子·离娄下》,意思是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边远地区的人。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边远地区的人。两地相隔一千多里,时代相差一千多年。但他们得志时在中国的所作所为,几乎一模一样,古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是一样的,也没分什么夷狄。”
云岫面露沉思,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椅子。
而马钧却继续道:“可见,华夷之辨,不在血统地域,而在行仁义、施教化!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强国强兵。秦被山东诸国称为蛮夷,却用戎法,并吞六国。若一味以夷狄为贱,拒其所长,岂非固步自封?”
顾邵不语,他皱眉思索,在想着破解之道。
马钧的话,引来了不少寒门和格物院学生的赞同,但却让一些保守士族的学子皱眉。
“马兄高论,小女子也有些见解,愿与诸位探讨一二。”声音清亮,登台的却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
她缓缓向袁耀和云岫一个素拜,随后道:“小女子名曰刘凝,广陵刘氏......”
袁耀皱眉捻须,这广陵刘氏可是帝室之胄。当初那个当家人刘颂还在淮阴勾结袁绍,差点谋害了白翠微。后来袁耀将刘颂押解到了许都,给了他的堂兄刘协处置。刘协也是够狠,一不做二不休便将其勒死了。也不知道下边这个女子是刘颂的什么人?
“刘颂是你什么人?”袁耀忍不住出声询问。
“禀淮南侯,刘颂是我叔父......”刘凝再次施礼,表情十分平静。
袁耀点了点头,事情已经过去了,广陵刘氏几乎被他杀了一半,没想到居然有子弟来考金陵学院。
“淮南侯该不会因为我叔父当年参与了淮阴谋反而不许我考取学院吧?”刘凝面露微笑,目光直视袁耀。袁耀却笑了,这女孩上台恐怕是故意的。估计是她怕自己的身世影响前程,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要袁耀一句话好保平安。
“有些心计,用到正途便是好事......”袁耀面露微笑,毫不客气的直接点破。
刘凝脸色一红,慌忙整理表情,她没想到这位淮南侯居然如此的不顾脸面。
袁耀继续道:“学院向来重视人才,只要你身份、才学过关,自然便可进入金陵学院。”
刘凝再次施礼,这次却老实了不少。
“这小女孩有意思,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设计夫君。”云岫微笑道。
“小女孩?你只比她大个一两岁而已,不也是经常算计我?”袁耀的反击从不过夜。云岫脸上一红,不由得想起自己刚与袁耀接触时也是事事算计,如今却成了对方的夫人,倒是积攒了不少美好回忆。
“淮阴之事,我在兰台阁读过文件,惊险中透着一丝荒唐。刘颂更是错漏百出,将造反视为儿戏。事情结束后,淮南侯没收了他们一半的家产,本以为皇室这一支便会偃旗息鼓,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个女孩跑到金陵来抛头露面。”云岫缓缓道。
“世家底蕴深厚,何况皇室。”袁耀感慨道。
“要纳天下英雄为淮南所用,无论身份、贵贱、男女,只有这样这世道才能太平。”
云岫默默点头,她已经明白了袁耀的意思。在袁耀构建的新秩序中,评价标准应是“才”与“用”,其次才是血统、性别或过往的立场。
对袁耀来说,这便是后世的基于现实的实用主义原则。
第761章 云台立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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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云台立学(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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