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第1章 生死一网间 八二年,秦巴山区。 湿凉的竹席把骨头硌得生疼,霉味裹着烂木头的气息直钻鼻腔。 望了眼窗外的雨线,把自己的大腿掐出一片青紫后,李向阳终于接受了重生的事实。 无数次梦想的“再活一世”,此刻竟然成真,让他一时有点恍惚。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件件从脑海泛出——前世他是村子里有名的“流光锤子”。 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还因为偷看寡妇洗澡被骂的全村皆知……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二哥!你还不起来?都晌午了,妈做了苕叶拌汤……” 当看清眼前人时,李向阳“腾”的坐了起来! 前世因为太混蛋,村里送他去当兵锻炼,可八三年那场有名的洪灾(平凡的世界中有写)导致山体滑坡,全家除了回娘家的嫂子,其余全部死于非命! 而当他得知这个噩耗,已经是因为在部队偷看俗称黄书的手抄本小说,被强制复员之后…… “小云……”嗫喏着喊出了妹妹的名字——李向阳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妹妹在!说明爸妈哥哥都还活着…… “小云,今年是啥年啊?哥睡晕了,想不起来了!”他强装镇定和妹妹询问着时间。 “狗年啊!”李向云看了眼有些奇怪的哥哥,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妈说今天立秋!” 狗年——1982……立秋! 确认了当下时间,李向阳突然喊了一声“不好!”随即下床往外走去! “立秋”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一段记忆涌上心头——就在这天下午,他一直暗恋的村花赵洪霞,在两河口为了捞一只小羊,被洪水卷走! “二哥!吃饭了,你揍啥去?”小云追着问道。 妹妹的声音提醒了他,想到这么空手两拳的去救人也不合适,闹不好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于是他转身从屋檐取下晾着的撒网。 “你们先吃,我去两河口看看能打到鱼不!”把网收拢好打了个结,他随口应付道。 “那你把蓑衣穿上!”李向云叮嘱道。 “好!”点了点头,想着时间还早,他披上蓑衣,戴上那顶用油纸和竹子做的大雨帽,提上渔网冲进了水幕。 沿着家门前涨水的龙王沟疾步向下游走去,不到两里地,就是汇入月河的两河口。 正值今年的连雨季,河面已经涨起了大水。 缺少娱乐,又是农闲时节,很多村民会到河边游玩,并把这个活动叫作“看水”! 今天的月河岸边,已聚集了不少‘看水’的村民。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杂草,甚至家禽奔涌而下,有人拿着抓钩,试图打捞些有用的东西。 李向阳扫了一眼,没见到其他人撒网——整个生产队就他手头这一张网,年初分田到户时归了李家。 他紧了紧手中的网绳,目光焦急地在河堤上搜寻着赵洪霞的身影…… 可是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并未见她。 想着这事儿也急不得,他索性把渔网打开,打算先熟悉一下。 这网之前是李向阳的父亲在用,并靠着它挣了不少工分。 可能是因为大多数男人对渔猎都有着天然的兴趣,几年来,李向阳也把这撒网的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成了他这“流光锤子”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理完网,李向阳抬起胳膊掂了掂,瞅着十米开外大小河水交汇的回水湾子,把手里的渔网抛了出去。 “上货!”渔网刚沉底,手绳上就传来了明显的撞击感,李向阳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心翼翼地将渔网拖到岸边,浑浊的河水顿时一阵剧烈的翻腾! 待李向阳把网提到岸上,发现里面竟有六条活蹦乱跳的河鱼。 三条大的格外扎眼——一条银鳞闪烁、足有十来斤的白鲢,一条青背厚实、约莫五六斤的草鱼,还有一条金鳞红尾、看着三四斤重的鲤鱼。 旁边三条是肥硕的鲫鱼,每条都有七八两重。 “啧啧!不错嘛!” “呃……好家伙!” “这一网厉害了!” 沉甸甸的收获立刻引来了岸边一片惊叹和羡慕声。 然而,当人们好奇的目光透过雨幕,辨认出雨帽下那张脸时,惊叹瞬间变成了惊愕,随即化作一片毫不掩饰的鄙夷。 “咦?是李家那个流光锤子!” “唉!白瞎了这么好的鱼!” …… 方才还围拢过来的村民,像避瘟神一样,三三两两地迅速散开。 即便有几个好奇的,也只是远远地瞟着河滩上那堆惹眼的渔获。 想起没带鱼篓,李向阳折了根粗点的柳树枝,把几条鱼穿上。 扫了眼人群,发现赵洪霞还没来,他搬了个石头把树枝一头压上,接着理网、撒网。 不知道是资源好,还是运气的关系,接下来的几网,收获都非常不错,光是三斤以上的大鱼就有十几条。 随着渔获越来越多,原本散开的人群,又慢慢聚拢,但也留给了李向阳一个独自表演的大圈。 由于是一指的网眼,比较小,还拉上来些白条、马口和小鲫鱼,实在穿不起来,他只好放弃。 这引来不少小孩子哄抢。 刚开始还有家长讪讪地训斥几句,像是要表现出与他划清界限的立场。 可是,这毕竟是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 眼见李向阳只顾埋头撒网、穿鱼,对孩子们的哄抢毫不在意,再看看自家孩子攥着小鱼冒光的眼神,家长们训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背过身去。 忽然,远处河堤上一顶移动的黑布伞引起了李向阳的注意。 伞下,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泥泞往河边走来。 再近些,雨幕中的轮廓清晰起来。 她裤管高高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如同淤泥里探出的藕节。 脚下那双半旧的塑料凉鞋沾满了泥浆,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伞沿扬起,像是舞台的帷幕被拉开——赵洪霞那张清丽的脸庞显露了出来! 她的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在李向阳脚边那堆用柳枝穿着,还在泥水里扑通的渔获上。 他明显看到,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再看向他时,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露出了两个小虎牙。 赵洪霞当然不会知道,几步开外那浑浊湍急、奔涌咆哮的月河,即将在几分钟后,吞噬掉她年轻的生命。 她更不会知道,眼前这个被众人鄙夷疏远的青年,此刻为了改变她转瞬即至的悲惨命运,已经攥紧了手上的渔网,正时刻准备着! 雨,似乎更急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仿佛在加速奔涌…… 第2章 意外发生了 雨幕下的两河口,浊浪咆哮,水花四溅。 赵洪霞看了眼满是泥浆的凉鞋,小心地走到水边,将脚伸进水流里轻轻晃动。 视线中,她纤细的身影在滔滔大河旁显得格外单薄,似乎随时就要被吞没。 这让李向阳的心瞬间揪紧! 他想出声提醒,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谁会在乎一个二流子突然的好心? 说不定,身边还会响起一片“居心叵测”的闲言碎语…… 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他攥着渔网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 好在赵洪霞只是简单的冲洗凉鞋,水流虽急,但她站的地方还算稳固,并未发生意外。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的刹那…… “快看!河里有只羊娃子!”一个村民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漂浮物惊呼一声。 李向阳浑身一震!来了!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小羊羔正在离她不远处的河水中拼命挣扎,眼见就要被冲入两河交汇处的漩涡。 “还活着呢!”赵洪霞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她似乎忘了危险,本能地俯身,左手撑住岸边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头,伸出右臂竭力去够。 “别……”李向阳的警告卡在喉咙里! 就在她的手几乎抓住羊羔耳朵的刹那…… “小心!” 他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可是,已经晚了…… 电光石火间,那块根基早已被暗流掏空的石头猛地坍塌,连同撑在上面的赵洪霞一起,瞬间被狂暴的洪水吞没! “啊——咕嘟……” 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巨大的水声吞没。 她像一片落叶般被卷进洪流,翻滚几下,便只剩乌黑的头发在浊浪中沉浮。 “洪霞!” “霞娃子!”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呼喊。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向阳如猎豹般疾步冲出! 他把全身力量灌注在右臂,沾满鱼腥的撒网划破雨幕,精准地兜向赵洪霞! “哗!”渔网入水,立马绷紧,明显兜住了重物,水下也传来清晰的挣扎感! “罩住了!罩住了!快拉!”岸上的人大喊。 李向阳牙关紧咬,死死拽住网绳向后拖动。 赵洪霞的身影隐约出现在网中,连同那只小羊,被他艰难地拉向岸边。 眼看离岸仅几步之遥,几个村民已探出身准备接应……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网终究是捕鱼的,兜鱼还行,可真要捞人,并不怎么好用。 在巨大的冲击力和赵洪霞本能的挣扎下,李向阳手中的网线猛地一松! 众人眼睁睁看着赵洪霞竟然从网中滑脱,再次被洪流裹挟着卷出三米开外! “嗷嚎!完了!”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哀叹。 “操!” 李向阳怒目圆睁,失去了理智般嘶吼一声,猛地甩掉沉重的蓑衣,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了咆哮的洪水中! 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卷的东倒西歪。 他拼命划水,扑向那道沉浮的身影。 翻滚溅起的洪水让李向阳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感觉判断大概的位置。 他猛的伸手一抓! 攥住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手臂,而是湿滑的布料! “刺啦!” 一声清晰的撕裂声响起! 李向阳只觉手上一轻——赵洪霞身上那件单薄的“的确良”衬衫竟被撕开! 浑浊的水流中,少女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纤细的腰肢暴露在了无数人眼中。 “啊!”赵洪霞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挣扎得更凶。 这意外虽令人难堪,却给了李向阳宝贵的着力点! 他趁势前冲,另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攥住了赵洪霞的手臂! “抓住我!”他对着她大吼了一声。 “快!拉网绳!”岸上的人反应过来,齐声呐喊,奋力拖拽那根系在李向阳臂上的救命绳索。 万幸离岸不远,水深不过颈,在众人拼死拉扯下,两人终于被有惊无险地拉回了浅水区。 待上了岸,李向阳放开了死死抱住的赵洪霞,两人都狼狈不堪地摔倒在了泥泞的河滩上。 赵洪霞剧烈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浑身湿透,破碎的衣衫勉强遮掩着身体,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河水还是泪水,写满了惊恐。 几个同村妇女慌忙脱下外衣裹住她,搀扶着带她离开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李向阳瘫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 缓了好一会儿,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脱力得厉害。 这时,两只手伸到了面前。 一个是同村一起长大的黑蛋儿,另一个是他本家的小叔李茂胜。 快上岸的时候李向阳抬头看了一眼,拼命拉扯渔网和绳子的有三个人,其中就有他们两个。 而另外一个,竟然是之前因为他偷看人家洗澡,被追上门骂的王寡妇! 想到紧要关头,连王寡妇都愿意放下成见,伸手拉一把,这让李向阳的心中五味杂陈。 挣扎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他默默走到那堆用柳枝穿着的大鱼前,弯腰挑大的捡起两条塞到黑蛋儿手里:“兄弟,刚才谢谢了!” 黑蛋儿看着沉甸甸的鱼,挠了挠头,没说话,接了过去。 他又拎起两条递给李茂胜:“小爹,辛苦你了!” 李茂胜看着鱼,又看了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侄子,嘴唇动了动,默默接下了。 最后,李向阳的目光落在王寡妇身上。 他再次捡起一条草鱼一条白鲢,走到了她面前。 王寡妇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躲闪。 “嫂子,刚才多谢您搭手!”李向阳沙哑着声音,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还有……早些年不懂事,借这个机会给您赔个不是!对不住!” 说完,他再躬身,把鱼往前递了递。 王寡妇愣住了,周围也瞬间安静。 谁都没想到,这个“流光锤子”,会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提起那桩陈年丑事,而且如此郑重地道歉。 她的脸瞬间涨红,一时手足无措。 看着递到眼前的大鱼,又看了看李向阳沾满泥水但异常认真的脸,再想想家里大半年没尝过肉味、眼巴巴的孩子…… 她犹豫着,手伸出来又突然缩了回去。 第3章 愧疚和念想 “拿着吧,他玉琴嫂子!回去让娃好好吃一顿。”李茂胜在一旁低声劝道。 “就是,向阳……向阳他知道错了。”黑蛋儿也适时地帮了句腔。 王寡妇终于再次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两条大鱼。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李向阳一眼,飞快地转过身,扭着丰腴的腰肢,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匆匆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李向阳默默松了口气。 道歉是真心,也是他洗心革面、重塑形象必须迈出的一步。 “二哥!二哥!”这时,妹妹李向云的声音传来。 她背着一个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大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李向阳的身边。 “根娃叔说你打了好多鱼,怕你不好拿,我送个背篓来!” 走到近前,看着他浑身湿透、满是泥泞,她又担心起来,“哎呀!二哥,你怎么搞的,掉河里了吗?” “没事!”李向阳伸手在妹妹的小脑袋上揉了揉。“走,咱们回家吃鱼!” “二哥,你好厉害!”李向云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堆用柳枝穿好的大鱼,惊得张大了嘴巴。 李向阳笑了笑,把这个下午的战利品,连同蓑衣和渔网,全部装进背篓。 只是整理渔网的时候,发现那只和赵洪霞一同网住,被呛得奄奄一息的小羊还在,这引起了小云的极大兴趣。 他一边给妹妹解释着这羊的来历,一边腾出一只手拉着她,在岸边或惊奇,或羡慕,或依旧鄙夷的注视下,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李向阳的身影刚消失在河堤的拐弯处,方才几个没搭手,也没分到鱼的村民便聚拢了起来,一个个满脸酸像。 “啧啧!这是走了狗屎运了,捞了这么多鱼!”一个矮瘦的男的愤愤地说道。 “哼,捞鱼?我看是捞人才对!”旁边一个妇人撇着嘴,语气刻薄。 “你没看见?衣服都给人撕烂了!那白花花的……” “就是!脸都不要了!谁知道他是救人,还是想占便宜?”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还给王寡妇鱼了?八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指不定又打什么歪主意!” 阴暗的揣测、恶意的曲解,被添油加醋地在河堤上传播着。 有人信以为真,摇头叹息;有人将信将疑,眼神闪烁;也有人纯粹出于嫉妒,见不得别人好而努力诋毁! 李向阳背着沉重的背篓,单手抱着见证他英雄救美的小羊,拉着妹妹走在回家的泥泞小路。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由嫉妒和恶意编织的骤风暴雨,也正在悄悄汇聚。 但此刻,他的内心是极度满足的。 不但洪水中救下了前世暗恋的姑娘,而且,他还有机会救赎逝去的亲情,以及……自己曾被唾弃的人生。 当然,他也清楚,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过——还来得及! 当李向阳背着沉重的背篓,左手抱着小羊,右手牵着妹妹踏上自家院坝时,他坐在房檐下编草鞋的父亲李茂春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习惯性地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而,就在李向阳卸下背篓时,李茂春却扔下了手中的龙须草,有些僵硬地走到儿子身后,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使劲托住了背篓边缘。 鱼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鱼还在不甘地扑腾。 松了手,李茂春立刻转身回到了小板凳上,重新编起了草鞋。 “老二,你……你这是咋弄的?”母亲张天会闻声从灶房走了出来。 看到大半背篓鱼,她的脸上先是难得的浮现了一丝笑容——这是实实在在能改善伙食,甚至可能换些油盐的东西! 但目光落在儿子满是水渍和泥巴的身上,又充满担忧,“你看你!这浑身湿的!” “赶紧去换衣裳去!”说着,她又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给你烧碗姜汤!” 母亲这再平常不过的唠叨和关切,听在李向阳耳中,却如同天籁。 那带着烟火气的埋怨,转身奔向灶房为他忙碌的背影,是前世那场灾难后,他午夜梦回时最痛彻心扉的奢望。 一股暖流猛地冲上心窝,让他忍不住眼眶发烫。 他赶紧低下头,拼命压住喉头的哽咽,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飞快地换了身打着补丁的衣服出来,他接过母亲递来还温热着的苕叶拌汤,几口喝了下去。 这个年代最普通不过的家常饭,却吃的他浑身舒坦。 放下碗,他提起灶房里的大木盆,蹲在屋檐下,借着房檐水开始处理那些大鱼。 “妈,你多烧点水,给那个羊娃子洗个热水澡,呛了水,不知道能活不?”他一边熟练地刮鳞扣腮去内脏,一边随口和母亲说道。 张天会从灶房探出头,看了眼躺在地上那只女儿小云正拿着青草逗弄的小羊。 她虽然觉得给羊洗澡有点稀奇,但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就在这时,院坝另外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李向东和嫂子张自勤回来了。 李向东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继承了父亲木讷的性格,他在三个月前娶了教他篾活的师父的女儿。 张自勤长得挺周正,但眼神里总透着点精明,还藏着几分生分劲儿。 正因为李向阳这个“流光锤子”的名声太臭,刚结完婚没多久,嫂子就撺掇着分了家,生怕被这个小叔子拖累。 前世,李向阳对这个嫂子是充满怨恨的,觉得是她太势利,看不起他。 但此刻,看着走进院子的哥嫂,他的心中却只有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因为那场灭顶之灾后,这个看似精明的嫂子,却在娘家顶着压力,坚持生下了哥哥的遗腹子。 前世的李向阳一生混沌,一直在外打工,终身未娶,最后客死他乡…… 所以,那个孩子,是李家唯一的血脉延续,也是他前世心中仅存的一点愧疚和念想。 第4章 长久的赚钱办法 想到这里,李向阳立马从木盆里捞起两条最大的鱼,利索地用棕叶穿了腮,拎到了李向东面前。 “哥,今天在两河口打的鱼,你和嫂子做着吃!” 李向东的反应和父亲如出一辙,也愣在了当场。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鱼,又抬眼看向弟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李向阳,沉默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最终,他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去。 一旁的嫂子张自勤,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和复杂。 她看着丈夫手里的鱼,又看了眼蹲在水盆边低头洗鱼的小叔子,最后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转身走向了分到的西屋。 李向东再看了一眼弟弟,才跟着妻子离开。 屋檐下,李茂春停下了编织着的草鞋,咂巴了几口烟袋。 灶房里,传来母亲张天会烧水的声响和姜汤的辛香。 小云蹲在木盆边,好奇地看着二哥处理鱼,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和对今晚鱼肉的期待。 院坝里短暂的互动,亲人之间无声的审视、迟疑的接纳、微妙的松动……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浸润着他重生的灵魂。 李向阳知道,改变家人的看法,比在洪水中救人更难。 但他也清楚,这不仅需要行动,也需要时间! 这一次,他不仅要救下亲人的性命,更要赢回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喝过母亲熬制的姜汤,不多时,李向阳就把鱼收拾完了。 除了送出去的八条大鱼,剩下大点的还有十条,他只洗了两条白鲢和一条草鱼——这两种鱼活力不行,尤其是白鲢,出水即死。 还有七条鲤鱼和十几斤大点的鲫鱼,则暂时养了起来。 见雨已经停了,天色还早,他往背篓里垫了块塑料布,随后装上渔网,再次朝两河口走去。 屋檐下,李茂春停下了编草鞋的手,嘴唇动了动。 他本想喝问一句“天都快黑了还瞎跑啥”,但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他磕了磕烟袋,把话又咽了回去。 当李向阳再次出现在两河口时,不知道换了几波“看水”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惊讶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这大半天,河边都流传着他的“传说”。 但与下午纯粹鄙夷、避之不及的目光不同,这一次,眼神里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 李向阳根本没留意那些微妙的变化。 他眼里只有那浑浊奔涌的水流,以及鱼群聚集的回水湾。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洪水稍退,水流更稳了些,下午被搅动的鱼群似乎重新聚集。 一网下去,手绳上再次传来了剧烈的挣扎和撞击感。 “起!” 随着他沉稳有力的收拉,渔网破水而出! 网兜里是三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每条都有四五斤重。 周围再次响起一片惊叹声。 接下来的每一网,几乎都没有落空! 多的时候,一网能兜上来好几条大鱼——草鱼、白鲢、鲤鱼,把他的手都拉得生疼。 少的时候,也能打上来几条鲫鱼、青稍,或者几条背部带刺的黄辣丁。 照例,每一网都会带上来一些小杂鱼: 白条、马口,甚至还有溪石斑,被眼巴巴守在一旁的孩子们一轮又一轮哄抢,成了大家的欢乐源泉。 甚至有一网,还拉上来一个意外之喜——一只足有三斤来重的老鳖(甲鱼)! 它在网里徒劳地使劲扒拉着,脖子伸出去一乍多长,引得岸上的孩子们一阵兴奋的尖叫。 李向阳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收获。 草鱼和白鲢他用柳枝利落地穿了鳃,鲤鱼和鲫鱼则小心地放入垫了塑料布、盛着些浑浊河水的背篓里暂时养着。 快天黑的时候,脚下已经堆了十几条大鱼,草鱼白鲢混杂,加起来有六七十斤! 背篓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二十几条鲤鱼和三十多斤大板鲫,在浑黄的水里费力的张着嘴巴。 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河堤走了过来,是母亲张天会! 她背上也背着一个常用的背篓——因为有大哥这个篾匠,家里的竹制品,是一点都不缺。 显然,家里听到了他又在河边“大发神威”的消息,怕他拿不下,母亲亲自来接了。 “老二啊!你咋弄了这么多鱼!”看着儿子脚边的一大堆渔获,张天会又高兴又心疼,赶紧放下背篓来帮忙。 母子俩顾不上多话,把穿在树枝上的鱼取下,扔进张天会带来的大背篓中。 那只老鳖被单独用草绳捆了,被李向阳提在了手里。 沉重的背篓压在母亲瘦削的肩上,看得李向阳一阵心酸。 想把鱼分过来一些,母亲却执意不让,他只好一手老鳖一手渔网,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回家的路上,张天会突然开口,声音中满是担忧,“老二,这么多鱼,咋办啊?家里也养不下几条,天热,臭了就糟蹋了!” “妈,你嫑(bao,不要的意思)愁!” 安慰了母亲一句,李向阳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咱村里肯定没人舍得花钱买鱼,送人的话……也没必要。咱自己家,今晚好好吃一顿!剩下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些白鲢和草鱼回去就收拾出来,抹上盐,搓一层辣面子,做成腊鱼,挂灶房梁上熏着,慢慢吃!” “那些鲤鱼和大鲫鱼——我估计今晚没雨了,放在咱们房子东边阳沟(土房子的排水沟)坑里养着,明儿早我沿河往上走,过月河桥,到镇子上卖了去!” “卖了?”张天会的脚步顿了一下,语气满是不安,“这……这能行吗?会不会被人抓了,说是投机倒把?” “妈,你放心!政策早放开了!你没看镇上供销社门口,那么多卖鸡蛋卖菜的!” 感受到母亲的紧张,李向阳多解释了一句,“这叫搞活经济,上头允许的!自己打的鱼,凭力气换钱,天经地义!” 虽然张天会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见儿子如此肯定,又想到村里确实有些变化,心中的焦虑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没再说话,默默紧了紧肩上的背篓。 李向阳也没有再说话,因为此时,他已经在心里谋划起了更长久的赚钱办法。 第5章 沉默而厚重的支持 沉重的背篓终于卸在了灶房门口,李向阳顾不上休息,连忙找出洋镐朝房子东边的阳沟走去。 那里有一个原本用来淘洗红苕的小水坑,大约两尺见方,一尺多深。 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坑刨长加宽挖深,用来养鱼。 “咚!”锋利的镐尖凿进湿软的土石里,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最先被惊动的是父亲李茂春。 他正坐在凳子上搓着草绳,闻声抬起头,走了过来。 看到是小儿子在阳沟边刨土,他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悦。 但他只是看了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紧接着,李向东高大的身影也走出了西屋大门。 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越过院坝,走到了奋力挖掘的弟弟身旁。 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儿,他也像父亲一样,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屋。 李向阳正专注于扩大水坑,并未留意到父兄短暂的驻足。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李向阳停下挥舞的洋镐,喘息着回头。 是哥哥李向东! 他不知何时又出来了,与刚才不同的是,他的手里拿着家里唯一一件“家用电器”,一只三节电池的铁皮手电筒。 李向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推亮了手电。 一道刺破黑暗的光柱,投射在李向阳正挖掘的土坑上! 李向阳的心头猛地一热…… 光柱无声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有了这束光,挖掘变得顺畅了许多。 好在阳沟边的山石土质本就比较松软,在兄弟俩一个奋力挥镐、一个默默照明的配合下,那个原本局促的小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展着。 镐头与泥土的撞击声、铁锨的铲土声轮番响起,兄弟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手电光柱细微的晃动。 终于,一个长约一米五、宽约一米、深度五六十公分的新水坑成型了。 浑浊的阳沟水正在慢慢渗流进来。 李向阳拄着洋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李向东:“行了,哥。” 李向东点了点头,“啪嗒”一声关掉了手电筒。 光线骤然消失,只剩下朦胧的夜色。 他转过身,似乎要像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 “哥!”李向阳连忙喊住他。 李向东停住脚步,在黑暗中侧过半个身子。 李向阳快步走到灶房门口,那里堆放着刚带回来的大鱼。 他利索地抠起一条花鲢,一条草鱼,提到了大哥面前,“这两条鱼,你拿上。回头……给嫂子娘屋送去。” 李向东再一次愣住了! 看着递到眼前的鱼,又抬眼看了看弟弟,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把家里打的鱼让他送给外父?这实在不像他弟弟的做派! “拿着啊!”李向阳见他不接,直接把鱼往他手里塞。 李向东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一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又提起另外一条大鱼,转身走进了西屋的大门。 看着大哥消失的背影,李向阳长长地舒了口气。 再回头,见“鱼池”的水积了有一小半了,他把盛放着鲤鱼和大鲫鱼的木盆和背篓端了过来,全部放入了刚挖好的水坑里。 鱼儿入水,立刻甩动尾巴,在浑浊的水中游弋起来,显然比在木盆里自在多了。 李向阳还不放心,担心万一夜里下雨涨水,这些宝贝鱼会顺着溜走。 他又找来一些结实的树枝,在水坑的出口外密密地扎了一排栅栏。 刚忙活完这些,妹妹小云清脆的喊声就传了出来:“二哥!快来!吃鱼啦!” 因为堂屋和西侧的一间正房、一间偏房分给了大哥家,家里吃饭就在灶房外侧。 昏黄的煤油灯下,老旧的方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盆——那是家里的锅盖,此刻充当了盛鱼的容器。 母亲张天会的手艺不错,两条白鲢和一条草鱼被稍微煎过,炖煮得汤汁浓郁,上面飘着翠绿的葱段和自家腌的泡菜,香气扑鼻。 见一家人全部围坐下来,小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鱼肉,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咧小嘴也舍不得吐出来。 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妈做的鱼最好吃了!” 只是,除了小云偶尔发出满足的叹息和几声夸赞,饭桌上格外安静。 父亲李茂春坐在主位,闷头扒拉着碗里中午剩下的拌汤,偶尔夹起一块鱼肉,也是默默地咀嚼,脸上没什么表情。 母亲张天会则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瞟向屋外阳沟的方向,又看看低头吃饭的小儿子,眼神里交织着担忧、欣慰,当然还有一丝尚未散去的忐忑。 李向阳也沉默地吃着,但他心中盘算的却是明天的行程和更长远的生计。 快吃完饭时,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嘴巴动了动,像是酝酿了很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听你妈说……你明早要去卖鱼?”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向阳,而是落在桌面上,仿佛在问那张桌子。 李向阳立刻放下碗,坐直了身体答道:“嗯!天不亮就走,赶个早市。” 李茂春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会儿,他点了点头,“那我去……把队上的架子车给你借上。” 李茂春的话,让李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回过神来,他才明白,父亲主动提出帮忙借架子车,意味着父亲认可了他“卖鱼”这件事的正当性,甚至是暂时的认可了他这个儿子! 那辆架子车,不仅仅是运输工具,更是父亲沉默而厚重的支持! “好……好!”李向阳点了点头,“谢谢爸!” 李茂春没再说话,搓动着煤油打火机点燃烟袋,一边咂巴着,一边背着手踱出了灶房。 吃完饭,李向阳早早躺下睡了。 这一夜,他把前世了解的信息细细地过了一遍,却发现,除了知道那场洪水会给家里带来灾难,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这让他忍不住有些丧气! 然而,当再翻身,手指触摸到冷硬的土坯墙时,他忽然想明白了! 就算没有金手指,能救回曾经暗恋的姑娘,能挽救全家人的性命,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怎么能苛求太多? 第6章 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次日鸡叫头遍,李向阳睁开了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披衣推门,却发现母亲正在灶房忙碌着。 案板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面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显然刚煮好,面条上还卧着几块昨晚留下的鱼肉。 “妈,你咋这么早?” 见他站在门口,张天会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起来啦?快,把面吃了!” 说着,她把一个烙得定型却还半生的白面馍馍,小心地塞进灶膛。“给你烤点干粮,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李向阳心头一热,不再多说,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干净净。 母亲已用火钳扒出烤得金黄的馍馍,拍掉浮灰,用干净粗布包好。旁边,还放着一个军绿色鳖壶,灌满了开水。 “箩筐给你准备好了。”张天会指了指灶房角落。 借着煤油灯,李向阳看到地上放着四个大箩筐,已经铺好了厚实的塑料布。 用箩筐而不用背篓,显然是母亲细心考虑过的——箩筐重心低,放在架子车上更稳当,不容易翻倒。 那只昨夜养在水缸的老鳖,也已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放在了木盆中。 抱着箩筐,李向阳连忙去水坑捞鱼。 张天会点燃了一根竹筒火把,跟着出来照亮。 抄起一个竹兜子,李向阳麻利地将三十五条鲤鱼和五六十斤鲫鱼捞出来放进了箩筐。 不知何时,父亲李茂春已扶着一辆架子车等在门口。 他依旧沉默,等李向阳把鱼搬上车,才拿出麻绳将箩筐固定在车板两侧。 “爸,妈,我走了!”李向阳挎上干粮包、鳖壶和车套,招呼了一声。 “路上放细发!”张天会把那只老鳖放到箩筐中,不放心地叮嘱着,“卖不掉就早些回来,别惹事……” “嗯!知道了!”应了一句,他拉着车往大路走去。 李茂春还是没说话,背着手,踱回了阴影里。 从李家所在的劳动村到月河桥,要经过四新和河南两个村子。 在更上游的河南、永红两村交汇处,就是月河大桥。 土路泥泞,拉车费力,但总好过肩挑背扛。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月河桥时,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 过桥后在河对岸折返走三四公里,就是今天的目的地——红街。 此刻,卖菜的、卖蛋的、卖山货河鲜的,三三两两聚集在街边空地上。 买主无非三类人,要么是街上的居民,要么是镇子上两家大型企业——秦巴缫丝厂或秦巴金矿的职工。 李向阳找了个靠近街口的空位,把箩筐搬下车放在了显眼的位置,再倒掉一些水,露出了里面活蹦乱跳的鲤鱼和大板鲫。 想了想,他又把那只老鳖拎出来,放在箩筐前面。 “哟!这么大的鳖!”刚摆好没多久,就有人被吸引了过来。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蹲下来,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甲鱼,随后指着箩筐里的鲤鱼问道,“小伙子,鱼咋卖的?” “大姐,鲤鱼五毛钱一斤,河里打的,新鲜得很!”李向阳按照路上想好的话术回答道。 “不过家里没有秤,只能看大小估个大概!”笑了笑,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妇女看了看鱼的成色,拎起一条中等个头的鲤鱼,“这条看着有两斤左右,一块钱行不?” “行!大姐您也是爽快人!”李向阳利索地接过鱼,扯下一缕棕叶穿了鳃递过去。 接着又围来几个人,有问鲤鱼的,也有问鲫鱼的。 “鲤鱼五毛一斤,鲫鱼分大小——第一个箩筐的一块钱三条,第二个箩筐的一块钱四条!”他指着几个箩筐介绍道。 很快,看中鲤鱼和大板鲫的人开始挑选、讲价、成交。 那只老鳖也有人问津,但一听李向阳要十块钱,大都摇摇头走开了。 阳光渐渐升高,早市也进入了最热闹的时候。 李向阳忙得额头冒汗,心里却满是干劲。 箩筐里的鱼越来越少,口袋里的票子却越来越多,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鲤鱼卖得最快,五毛一斤的价格加上李向阳爽快的态度,让它们成了抢手货。 大板鲫也陆续被买走,只剩下十几条个头偏小的鲫鱼,在最后一个箩筐中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渐渐地,摊位冷清了下来,抹了把汗,看着所剩无几的鱼和那只老鳖,他吁了口气,准备收摊。 “小伙子,等一哈!” 李向阳抬头,见一个衣着窘迫的老大爷提着竹笼匆匆走来,笼里两只老母鸡正扑腾着。 “小伙子,你这鳖……还有鱼……卖不?” “卖啊,叔!”李向阳直起身,“鳖十块钱,剩下的鲫鱼……您要的话,给一块钱就行。” 听到报价,大爷吸了一口凉气。 “是这……家里添了娃,儿媳妇难产亏了气血,没奶……听说老鳖补气血下奶快……” 老大爷声音低了下去,“本来想卖鸡,没卖成……拿这两只鸡跟你换鳖,能行不?” 他忙把笼子往高提了提,“鱼……我再给你一块钱……” 李向阳扫过老人的愁容,想了想道:“行!钱算了,鳖和鱼都拿去!两只鸡我收了!” 话音未落,他接过笼子提出鸡放进箩筐,反手把鳖和鱼塞了进去。 老大爷一愣,随即满脸惊喜,正要感谢,李向阳摆了摆手,“您快回去吧,别耽误了!” 看着老大爷转身离开,他叹了口气。 重活一世,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宁愿吃亏,但决不能因为袖手旁观而后悔! 掂了掂箩筐里的两只鸡,李向阳脱下褂子把它们盖好,拉着空了大半的架子车,迈开长腿,轻快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两只老母鸡在箩筐里偶尔发出“咕咕”声,成了归途唯一的伴奏。 路过一片浓密的杨树林时,已是晌午时分。 他见前后无人,便把架子车拉到路边树荫下,钻进了林子深处。解开裤带,对着树干一阵释放。 系裤子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装干粮的挎包——火烧馍早被他干掉,现在里面装的是今天卖鱼的收获。 背靠大树,他小心地把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掏了出来。 有四张十元的大团结,其他的都是五元、两元、一元,以及大量的毛票。 “一十、二十……四十五、五十……五十二、五十四……” 经过一番认真地清点,最终的数字定格在七十八元五角。 第7章 有些炸裂的新闻 李向阳攥着这沓辛苦挣来的钞票,手臂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在这工人工资才四五十块的年月,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 何况,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他改变命运、砸开贫困枷锁的第一块砖!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去供销社!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再买些衣服鞋子……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劳动村是乡政府驻地,本来就有供销社,日常用品基本不缺。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现在父母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 与其买一堆零碎让他们心疼钱,不如把实实在在的票子交到他们手里,让他们踏实和安心。 他把钱重新包好,藏进贴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这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出树林,重新拉起了架子车。 路过四新村时,李向阳的目光被一群在墙上写标语的人吸引了。 仔细看去,黄褐色的土墙上,用石灰水刷上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落款是乡人民武装部。 李向阳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死死盯住了“武装部”三个字。 一段尘封的记忆被突然唤起——那是他复员后、尚未出去打工那几年,听人说起过一桩发生在邻乡、在当时堪称炸裂的新闻: 大概在七七或七八年,临乡一位武装部副部长,在得知自己媳妇和当时的乡长有染后,利用职务之便从枪库里偷拿了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副部长在一个带领民兵拉练的深夜悄然回家,堵住了正在苟且的两人,将乡长和自己的媳妇当场打死! 制造了血案后,他没有选择自首,而是带着枪支和大量子弹,钻进了龙王沟深处的老林子,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数年后这个案子会曝光? 李向阳前世听到的版本是:大概到了八四年左右,有采药的山民在龙王沟深处的金罐潭,发现了一具只剩白骨的尸体。 山民吓坏了,赶紧报告了乡里。 公安部门赶去现场勘查的过程中,在离水潭不远的隐蔽山洞里,发现了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 还找到了那支保养得非常不错的步枪和一大盒子弹! 那位副部长应该是躲在山洞里生活了几年,最终可能死于疾病、饥饿或者意外。 警方通过山洞里遗留的个人物品,确认了死者就是失踪数年的武装部副部长,也由此揭开了那桩“武装部长持枪捉奸杀人”案的真相。 “龙王沟……山洞……五六半……子弹……”这几个关键词,让李向阳心脏狂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从他的脑海泛了出来: 现在是八二年八月,离发现尸骨应该还有不到两年时间,如果那位副部长已经身亡,那……找到山洞,那支枪和子弹…… 这个念头,让李向阳瞬间激动起来! 村子背靠的南山是秦岭的余脉,一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如果有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意味着将拥有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啊! 至于风险……森林深处,天知地知! 至于麻烦?在实实在在的肉和钱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巨大的诱惑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架子车上的老母鸡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将他从思绪的憧憬拉回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标语,低下头,重新握紧了车把,继续朝劳动村的方向走去。 踏进熟悉的院坝,已是下午三四点钟。 妹妹小云正攥着一把嫩草,喂着拴在樱桃树下那只救回来的小羊。 昨天还奄奄一息的羊娃子,今天已经能稳稳地站着慢条斯理的吃草,看样子应该能活。 “二哥!你回来啦!”听见动静,李向云立刻蹦跳着迎了上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鱼卖完啦?”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架子车上的箩筐,当看到有个箩筐被褂子盖着,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他并非没有考虑到妹妹,只是这年头买啥都凭票,尤其是供销社里紧俏的糖类,没有糖票根本买不到。 卖鱼回来,开心之余,他唯一的担心就是怕看到妹妹失望的眼神。 “嗯,卖完了!”李向阳放下架子车,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你看,二哥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他边说着,掀开了盖着的褂子。 “呀!大母鸡!”李向云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刻凑到箩筐边,小脸上绽开笑容,“还是两只啊!二哥你真厉害!” 她伸出小手,想去摸那油亮的羽毛,又怕吓到它们,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 “用老鳖换的!以后下了蛋,都给小云吃。” 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李向阳在心里暗自打定主意:下次再去镇上,一定要弄点糖票,不能再空手回来! “不嘛!我才不要吃独食!”李向云一边摇头,一边帮着二哥把箩筐、水壶往屋檐下搬。 看着懂事的妹妹,李向阳的心中五味杂陈。 “爸跟妈呢?”他问道。 “去坡上捡豆子去了,刚走没多会儿。”李向云一边往灶房走,一边回答着。 她再出来时,双手端着一个大碗,“二哥,妈给留了红苕稀饭,你饿了吧?快吃点!” 李向阳放下正在检查的渔网,连忙接了过来,张开大嘴几口喝完。 丢下碗,他几乎没有停歇。 怀揣着卖鱼成功的兴奋和对那笔“巨款”的期望,他再次背起背篓提上渔网朝河边走去,想趁着天色还早再碰碰运气。 然而,等他再次站到两河交汇处时,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仅仅隔了一天,水位已经下降得很明显了,河水也清澈了许多。 倒是更安全了,可昨天那被洪水驱赶得晕头转向、扎堆乱撞的鱼群,也早已随着水势四散无踪。 李向阳沿着岸边走了一段,仔细观察着水流和水深,寻找着可能藏鱼的回水湾。 最后,他选定了两河口靠下一个相对平缓的河湾,抛出了今天的第一网。 第8章 意外的客人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向阳开始收网。 没有惊喜——网兜里只看到几条半乍长的小鲫鱼。 他没有气馁,把小鱼扔进背篓,再次理好网,换了个位置,又撒了出去。 这个下午,李向阳的身影在宽阔的河滩上不断移动,一次次奋力抛撒,又一次次带着失望拖回。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胳膊也因为连续两天大强度的劳动而痛的开始不听使唤。 眼见着太阳马上落山,他才收起渔网,将背篓里的收获倒在岸边清点起来。 十几条巴掌大的鲫鱼,三条一斤左右的鲤鱼,一条二斤多的白鲢,剩下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杂鱼。 加起来,也就十多斤。 这和昨天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望着这一小堆渔获,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满是无奈。 龙王沟的枪影在他脑海一闪而过,随即又被眼前的现实压下。 收拾好渔网,他默默背起背篓朝家中走去。 当李向阳拖着疲惫的双腿踏上院坝时,院子里先他一步,来了两个意外的客人。 李家的几间土坯房坐落在村子边缘,背靠南山,面朝龙王沟,独门独户,加上父亲性格木讷,平时很少有人来访。 此时,分给大哥李向东的堂屋阶檐下,却站着两个男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国字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裤脚挽到了小腿肚。 他腰板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正是劳动村的村长赵青山。 站在赵青山身侧的是个壮实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与他有着七八分相似,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这是赵洪霞的哥哥赵洪金。 两人脚边,立着两个半满的蛇皮袋子,还有一只被红布条绑了腿、正不安地东张西望的大公鸡! 李茂春正和张天会站在一起,和村长说着什么,两人脸上混杂着局促、恭敬和紧张。 大哥李向东也从西屋走了出来,沉默地站在了父母身后半步的位置。 嫂子张自勤则躲在西面的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好奇。 见李向阳回来,所有人都朝他望了过来。 “向阳回来了。”赵青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只是那笑容……有些生硬,但眼神还算真诚。 “村长来了啊!”李向阳有些意外,放下背篓和渔网,快步上前招呼。 “你这娃!揍了好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爸你妈都蒙在鼓里!”赵青山看了看李茂春正和张天会,一副嗔怪的语气。 李向阳也笑了笑,“就抬个手的事情……” 跳进洪水里救赵洪霞,他确实没有跟爸妈讲过,只和妹妹提了一句,说有人掉水里他撒网给捞了上来。 “今天来,是专程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们洪霞一命!要不是你眼疾手快,哎呀!后果……不堪设想啊!”赵青山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说道。 赵洪金也抱了抱拳,“向阳兄弟,谢谢你啊!” “赵村长,洪金,快屋里坐!外面站着干啥!”张天会反应过来,连忙招呼。 村长亲自上门,还带了这么多东西,这在她看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不了不了,站门口说两句就走!”赵青山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扫过李向阳略显疲惫的脸,“洪霞那丫头,昨天受了惊吓,又呛了水,还在屋里躺着,她也说了,让我跟他哥一定把心意带到!” 他指着地上的蛇皮袋子,“这是五十斤米,五十斤面,不值啥钱,就是个意思。”他又指了指那只大公鸡,“这只鸡,就当给你们添个菜。” “哎呀,赵村长,这……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张天会连连摆手。 五十斤米、五十斤面,加上一只大公鸡,这不管放到谁家,都是一份重礼了! “收下收下!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赵青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接着,他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这是一百块钱。”赵青山将那叠钱塞到李茂春的兜里,“向阳昨天为了救人,冒那么大风险……这点钱,算是一点补偿,给娃子买身新衣裳,或者添置点家具啥的。” 一百块! 李茂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连忙推让着说不要,两手却被赵青山坚决地挡了回去。 这一幕,让身后的李向东和张自勤也都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意外。 李向阳的心也提了起来——因为这礼,太重了,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果然,赵青山抽回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环顾了一下李家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 “向阳啊!”赵青山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些,“昨天那事……你救了洪霞,是我们赵家的恩人,这个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但是呢,你也知道,咱们农村这地方,人多嘴杂。昨天河边那么多人看着……唉!这闲话啊,挡都挡不住。” 李向阳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赵青山想表达什么了。 “有些话,传得难听得很!”赵青山叹了口气,接着道:“向阳,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洪霞呢……” 他又顿了顿,“婆家已经看好了,男方是缫丝二厂的司机,正式工。小伙子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说好了,过了门,洪霞就是城镇户口,也能给安排工作……” 他特意强调了“正式工”“城镇户口”“安排工作”,目光也一直紧紧盯着李向阳,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所以呢……”赵青山语气稍微缓了缓,“昨天的事,我们家承你的情,这谢礼你收下。以后,洪霞那边,我们也会管好……那些闲言碎语,就让它自己烂掉!你看……这样行不?” 院坝里瞬间安静下来,李茂春和张天会的脸上有些尴尬。 村长的话,虽然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救命之恩,用重礼答谢了,所以事情到此为止,别再和赵洪霞有任何牵扯。 这既是感谢,也是撇清,更是警告。 第9章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李向阳看着赵青山那双带着压迫感,又有几分恳求的眼睛,再看了看地上的米面和公鸡,沉默了会儿。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转瞬就恢复了正常。 “村长,洪金哥,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他点了点头,平静得让赵青山都有些意外。 “昨天的事,换谁在河边都会搭把手!至于洪霞……她有好的归宿,是好事。些许闲话……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说“我明白”,而是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平静而克制的回应,让赵青山莫名地松了口气,又隐隐的有些不是滋味。 “好!好!向阳你是个明事理的娃!”赵青山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那行……我们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村长,洪金,再坐会儿喝口水吧?”张天会连忙挽留。 “不了不了,改天,改天!”赵青山摆摆手,带着儿子赵洪金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李家院坝,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路上。 阶檐下,只剩下李家几口人和地上那堆承载着感谢与无形压力的礼物。 晚风吹过,带着一点点凉意。 那只大公鸡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再动弹。 李茂春把那一沓十元钞票又拿了出来,手指颤抖着数了一遍,瞥了眼李向阳,最终把钱再次塞回衣兜,默默地掏出了烟袋。 李向东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米面,又看了看弟弟。 张自勤的目光在李茂春装钞票的衣兜和粮食袋子之间流转了一圈,转身走进了自家灶房。 最终,是李向阳打破了沉默。 他弯下腰,将那只大公鸡提起来递给母亲,“妈,现在有三只鸡了,明天不行了扎个鸡圈吧?” “行!”张天会点了点头,“明早我来弄!” “嗯!”李向阳应了一声,然后走到那两个蛇皮袋子中间,一手一个,轻松地提了起来,脚步沉稳地走向了东边的灶房。 妹妹小云正在添火烧水,见他进来,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了回去。 放下装着米面的袋子,李向阳又把背篓搬到了他昨晚挖下的“鱼池”旁边。 虽然经过了一个白天的渗漏,但里面的水几乎还是满的。 他从下午打的鱼中,挑了些活力不错的扔到了池子里,又就着池水在脸上抹了一把,忍不住叹了口气。 赵青山那看似感谢实则撇清的话语,还有那段关于赵洪霞婚事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但这根刺,很快就被更现实、更迫切的问题压了下去——如何改变这个家贫困的现状? 以及还有一年时间就要到来的、吞噬一切的洪灾和山体滑坡——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问题! 显然,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走的路,也还有很长。 母亲在这时走了进来,开始拾掇案板给一家人做晚饭。 李向阳把提前准备好的四张十元和两张五元的票子递向了母亲,“妈,这是今天卖鱼的钱,你搁下!” 张天会迟疑了下,伸手将钱接了过去,转身走向了与灶房通着的睡屋。 见母亲离开,李向阳又掏出来一张比较新的一块钱递给妹妹,“小云,这是你的,留着开学买文具!” 李向云龇牙乐了,嘴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二哥”,随后又坐到了灶后添火。 冲妹妹笑了笑,李向阳从地上的水盆中拿上下午打的白鲢,又捡了几条大点的半死的鲫鱼穿上,出门去找大哥。 见弟弟又提来几条鱼,李向东一脸诧异,毕竟,两天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略带审视地看了眼李向阳,没有伸手去接。 “哥,你能帮我弄一点竹条不,得个一米五长左右,需要个五六十根。”说着,李向阳把手里的鱼递了过去。 “你要那个揍啥?”见弟弟有事求助,李向东把鱼接了,随口问道。 “月河水落下去了,鱼不好打了,我准备在沟里支个‘鱼方子’!”李向阳没有隐瞒,把今天打鱼回来路上的想法跟哥哥说了。 “鱼方子?”李向东的眉头轻轻一挑。 作为篾匠,他自然明白竹条的用途,也清楚了弟弟要做什么。 所谓‘鱼方子’,是秦巴一带常见的捕鱼方式:在水流较缓的河段,用大块的石头从两岸向河心斜着堆砌出两道呈喇叭口状的石坝,俗称“八字堰”或“八字坝”。 喇叭口的大头朝上游,小头在下游交汇,形成一个狭窄的出水口。 在出水口下方,安放一个用竹篾或铁丝编织成的鱼筛子或者鱼笼。 这个法子捕鱼,利用的是河鱼的习性。 它们白天喜欢逆流而上,尤其是涨水期间更愿意“抢上水”,去寻找食物和更适宜的栖息地;到了夜间,又常常会顺流而下,进行短距离的洄游或觅食。 当鱼群顺着水流游到“鱼方子”的喇叭口时,会被逐渐收窄的石坝引导着,汇聚到那个狭窄的出水口,然后就会一头扎进了下方的“鱼筛子”里。 一旦进去,因为坝口和筛子会设置出一个落差,就再难逃出来了。 “你想支在哪儿?”李向东问道,语气甚是认真。 “就支在咱家门前头吧,水浅底平,石头多,捡鱼也方便。” “嗯,那我知道了!”点了点头,李向东结束了谈话。 回到灶房,李向阳在母亲做饭的当儿,把今天收获的杂鱼快速的收拾了出来。 几条鲤鱼和鲫鱼养了起来,其他大点的鱼给了大哥,剩下的只有一些白条、马口和溪石斑等。 今天回家的路上,他就想清楚了:大水过后,除非运气爆棚遇到鱼群,否则月河里很难短期打出大量的渔获。 平时撒网,改善个生活还行,想打鱼卖钱不太可能。 所以,他就有了支鱼方子的打算。 龙王沟上游植被茂密,即便是冬天也能保持三十公分的水流。 这次涨水,几十里长的河道,一定有不少野鱼因为抢上水留在了中上游。 在下游支个鱼方子,收获不但稳定,而且应该少不了。 第10章 新的挣钱思路 秦巴地区与鄂、渝两省交界,红烧小鱼一直是各类宴席上最常见,也最受大家欢迎和喜爱的一道菜。 尤其随着后期天气转凉,抓鱼不易,要是能稳定获取小鱼干,自然不愁销路。 至于龙王沟深处那支枪,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今年的连雨季节还没结束,路不好走。 金罐滩的位置他虽然知道,但夏秋之交,要在满山葱翠中找一个山洞,几乎不太可能。 晚饭是浆水拌汤。 浆水,是秦巴乃至甘省部分地区家家户户必备的酸菜汤。 用野菜或者萝卜缨子,烫熟发酵几天,便成了带着独特酸香的食材。 浆水拌汤,则是用炝过的浆水做汤底,搅入面疙瘩,煮成稀稠适中的糊汤。 如果再撒点葱花、放点油泼辣子,那味道,更是撩咋了! 对前世在外漂泊打工多年的李向阳来说,这一口带着微酸、清爽开胃的浆水拌汤,一直是他魂牵梦绕、心心念念的味道。 捧着粗瓷大碗,吸溜着滚烫的拌汤,那股熟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温暖着五脏六腑,也冲淡了白日里淤积的疲惫和心头那点微妙的失落。 吃过饭,他掂量了一下今天收获的小杂鱼,约莫有一斤半的样子。 往小鱼里拌了些粗盐,随后将其均匀地铺在锅底,利用灶膛残留的热灰慢慢烘烤。 这样,明早起来就是喷香酥脆的小鱼干了。 做完这些,他匆匆洗了把脸,便躺倒在床上。 西屋那边,大哥李向东还没有休息,正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忙碌着——他正在赶制弟弟想要的那个“鱼筛子”。 “睡吧,明天再弄,灯油都快熬干了!”张自勤催促着,声音带着点埋怨。 “快了快了,马上好了。”李向东张口回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 “哎,你说……老二最近这几天,像是转性了?不出去浪荡了不说,想的干的都是正经事情。” 黑暗中,张自勤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又是打鱼卖钱,又是琢磨‘鱼方子’的……” “嗯。”李向东应了一声。 “就是不知道……这劲头能坚持几天?”张自勤的声音带着点疑虑。 “那谁知道……”李向东手上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不过,难得他想干点正事,我这当哥的,总得支持一把。”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 推门出来,他一眼就看到门口墙上静静地靠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用竹条和青篾编织成的鱼筛子,约莫一米五六长,一米二宽,两侧还做了高约二十公分防止鱼儿跑脱的护栏。 谈不上多精巧,但却异常的结实。 昨晚才找大哥要点竹条,今早就把鱼筛子放到了门口,看样子,这是他熬了半夜的成果。 想到了这里,李向阳心里一阵感动。 灶房里,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蒸红薯、拌酸菜,外加几个烤得焦黄的苞谷面馍馍。 昨晚放在锅里烘烤的小鱼,已被母亲收拾在了陶盆里。 李向阳捧在手中掂了掂,差不多有半斤的样子。 算了算,洗干净的小鱼,一斤半才能烘烤出半斤,他心里有点沮丧。 这鱼干不知道能卖多少钱,要是价格太低的话——这钱还真不好挣! 此时的张天会,正在房子后面用木棍扎鸡笼。 家里新来的鸡,必须要在鸡笼里面喂养一个月,否则放出去容易丢。 土地到户刚三个月,村里至少一半人家还没有牲口和家禽,而自己家这两天时间,先后添了一只羊、三只鸡,这让她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李茂春也没闲着,正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麻线和梭子,仔细修补着那张连续两天被过度使用,已经有了不少窟窿的撒网。 那只小羊,也被拴在了院坝边的柚子树下,面前放着一大堆鲜嫩的青草。 匆匆吃了几口,李向阳便提着弯刀走到房后的山坡。 他挑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桦栎树杆子,利索地砍倒,削去枝丫后扛了回来。 这些杆子,是用来给鱼筛子做固定支架的。 他找到铁锤,提上那个崭新的鱼筛子,扛着几根杆子,朝门前的龙王沟走去。 从家里的院坝到沟底,也就三十来米的落差,直线距离不过百米。 他在昨天看好的那片缓滩处停下。 这里水流平缓,河床开阔,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正是支“鱼方子”的理想位置。 放下东西,李向阳选好地方,单手扶着摇摇晃晃的杆子,另一只手挥动着铁锤,想把削尖了底部的桦栎树杆子在砂石里钉牢。 然而,这活儿并不好干。 河底的砂石层看似松散,却异常坚硬。 “哐!哐!哐!” 铁锤砸在木杆顶端,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木杆只是歪歪扭扭地往下陷了一点点,连续砸了十几下,杆子依然晃晃悠悠,并不稳当。 他喘了口气,正打算换个地方再试试。 突然,身边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涉水声。 紧接着,李茂春那布满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铁锤。 李向阳愕然抬头,见父亲裤管高高挽起,赤脚踩在冰凉的河水中。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扶稳了”,随后抡起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木杆顶端。 木杆猛地往下一沉,稳稳地扎进了坚硬的河床深处。 李向阳连忙双手用力抓紧。 李茂春不再说话,一锤接着一锤,那根作为鱼筛子支架的木桩,也终于稳固起来。 有了父亲的加入,剩下的三根木桩很快就稳稳地立在了河床上。 再绑上细一点的横木,前低后高,就形成了一个支撑鱼筛子的框架。 放下铁锤,李茂春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帮着李向阳把鱼筛子放在了搭好的框架上,用石头垫高铺稳后,拿条石压住,在筛子和喇叭口间形成一个落差。 父子俩配合着,用准备好的麻绳将鱼筛子结结实实地绑好,确保它不会轻易被水流冲走或移动。 鱼筛子固定好,只是完成了“鱼方子”的基础。 接下来是关键的“捡鱼方子”环节——在鱼筛子入口前方的河道上,用大小合适的石头堆叠垒砌,构筑一个逐渐收束的“八字坝”,将分散的水流引导,最终迫使鱼儿顺着水流汇集到鱼筛子里。 伸手推了推,见鱼筛子很是稳固,李茂春开始弯腰挑选和搬运石头。 他专拣那些扁长、有一定分量的青石或片石,一块块搬起来,沿着鱼筛子入口依次垒放。 李向阳也赶紧跟上,去垒另外一侧的水坝。 在父子俩的一阵劳作下,八字坝的雏形开始显现,水流被逐渐约束,在筛子入口聚集。 正在他们合力清理一块河床中央的大石头时,一道粗壮的黑影带着水花从石头下钻出,冲向了八字坝的豁口。 “有鱼!”李向阳惊呼了一声。 随后,刚支好的鱼筛子中传来了一阵扑腾声。 第11章 看到了希望 离鱼筛子最近的李茂春两步冲了过去,五指紧攥,一条三斤左右、长着胡须的大鲶鱼被他抠着腮提了起来。 他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显然对这意外的收获很是满意。 掂量了下手里沉甸甸的鲶鱼,他走到岸边扯了根柳条,利索地从鱼鳃穿进鱼嘴,将大鲶鱼扔在了草地上。 有了这个彩头,父子俩干劲儿更足了。 他们合力把鱼方子中的大石头彻底移开,清理干净了河床。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埋头苦干,不断搬运、堆砌石块,一个完整的“八字形”石坝终于成型。 它像两条臂膀,从河岸两侧向中心,也就是鱼筛子的入口处有力地收拢。 原本平缓散漫的水流,被这八字坝强行约束,在坝口处汹涌地冲进了筛子里! 李茂春站在水中,仔细检查着八字坝的每一处缝隙,又弯腰搬了几块小石头,将一些可能漏鱼的小洞堵死。 见水流被最大限度地导向鱼筛子入口后,他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河边,从草地上捡起那条鲶鱼,提起铁锤,一声不吭的朝家里走去。 看着父亲提着鱼走远,李向阳再次跳进坝中。 大框架都搭好了,剩下的就是细活——把八字坝内侧,尤其靠近筛子的那一段,用更小的碎石仔细地填塞,确保其“只能漏水,不能跑鱼”。 他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去看那个鱼筛子。 水流经过八字坝的收束和加速,在入口处变得异常湍急,白花花的水浪翻滚着涌入筛内。 在筛子底部,已经清晰地看到有鱼影在攒动!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竟然已经聚集了上百条河鱼! 虽然都不算大,多以白条、马口和溪石斑为主,夹杂着几条不到一斤的小鲶鱼和二三两的鲫鱼,但这效率,已经远远超过了昨天辛苦撒网的成果! 李向阳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看着筛子里越来越多的渔获,疲惫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稍一思索,李向阳明白了过来——这个年代还没有电鱼、药鱼这些狠法子,鱼多,倒也在情理之中。 “小云!小云!”他立刻朝着家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 妹妹清脆的回应很快从坡上传来:“哎——二哥!揍啥?” “把家里那个大竹笼子拿来!快点!”李向阳的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 李向云“噢”了一声,小小的身影飞快跑向屋子,不一会儿就提着家里的大竹笼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河滩。 “二哥,给!”她气喘吁吁地把竹笼递过来,好奇地探头往筛子里看,“呀!好多鱼!” “快!来抓鱼!”李向阳顾不上多话,招呼妹妹一起动手,两人快速将筛子里的鱼往笼子里扔着。 见抓的差不多了,他拎起沉甸甸的竹笼朝家中跑去。 他快步走到那个新挖的“鱼池”,将二两以上的鲫鱼、半斤以上的鲶鱼全部放进去养着。 剩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杂鱼,则一股脑倒进了门口的大木盆里。 “妈!这些小的,得麻烦你和小云了!”李向阳抹了把汗,对扎好了鸡笼,正在喂鸡的母亲喊道。 “趁今天还有太阳,洗干净,拌上盐,铺到养蚕用的浅口竹笾上晒!能晒多少晒多少!” 张天会看着木盆里成堆的小鱼,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这么多?得用多少盐啊…… 她虽然心疼,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立刻拿起马勺打水,招呼着小云一起洗鱼。 河边住的人家,对于收拾鱼都不陌生。 小河鱼不用抠腮,鱼鳞大致刮一下,剪开肚子挖去内脏,在清水里快速涮洗几下,沥干水分后拌上盐就能晾晒。 当然,刮下的鱼鳞和挖出来的内脏也是不能随便扔的,因为可以用来喂鸡。 小云力气小,负责刮鳞。 张天会则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洗鱼,再拌上盐晾晒到竹笾子上。 李向阳马不停蹄地返回河滩,一边巡视“鱼方子”,修修补补,一边观察着收获的情况。 不到半个小时,筛子里又积满了鱼。 他快速将鱼抓起来放到笼子里,再重复分拣、养大鱼、倒小鱼的过程。 整个下午,李家院坝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忙碌的气息。 李向阳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往返于河滩与院坝之间。 张天会和小云则埋头在木盆边,双手被泡得发白,但清洗的速度依然赶不上李向阳送鱼的速度。 到太阳西斜,天色将晚时,水坑里的大鲫鱼和小鲶鱼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而院坝里的十几个浅口竹笾上,也密密麻麻铺满了拌了盐正在晾晒的小鱼干。 空气中飘散着咸盐与河鲜混合的独特气味。 当李向阳再一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院坝,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看到了沉甸甸的希望,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鱼方子”的产出,远超他的想象。 大概算了一下,仅这大半天,收获的活鱼,就有一百多斤,顶得上过去两天撒网的量,而且持续性更强!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首先是母亲张天会那边。 显然,她过于心疼盐了。 盐放少了达不到防腐的效果,而且在晾晒的时候,还会因为腥气招来苍蝇。 李向阳走到一个竹笾旁,捏起一条小鱼尝了尝,味道淡得几乎没有咸味。 他苦笑了一声,“妈,盐少了!这晒出来容易坏!盐是金贵,可这鱼干卖掉,价格咋也比盐贵吧?” 张天会正弯腰铺鱼,听到儿子的话,直起身,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点窘迫,“我……我怕盐放多了糟蹋了……” “妈,听我的,再多拌些盐!揉匀了!咸点不怕,晒干了能放住!再说,回头鱼干卖了,怎么也是盐钱的好几倍了!” “小云,你去供销社买十斤盐回来!”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妹妹,“剩下五毛钱归你,算你今天的工资!” 当下盐不需要票,价格一毛五一斤,这个他知道。 小云欢呼雀跃的把钱收下,从灶房拿了个布袋子走了。 张天会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又看看满院子的鱼,最终点了点头:“好……好,妈知道了,这就多放盐!” 盐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但第二个问题更棘手。 家里的浅口竹笾、包括哥嫂家的,已经全部用光了! 可鱼方子的高峰期在晚上! 天一黑,顺流而下的鱼会更多! 到时候没地方晾晒,一夜过去,这些鱼就全臭了! 第12章 全家齐上阵 就在这时,大哥李向东从西屋走了出来。 他也注意到了院坝里的情况。 看着铺满的竹笾和盆里还在不断洗出来的小鱼,他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笾子不够用了?”李向东远远地看着弟弟问道。 “嗯!晚上才是上鱼的时候……”李向阳声音中,也带着几分焦急。 李向东沉默了几秒,开口道:“现编肯定来不及,要不……我出去借?村子里养蚕的人家也不少。” 李向阳摇了摇头,“这不是长久之计!而且,看这样子,这个活估计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那你想咋弄?”李向东问了一句。 李向阳环顾了一眼院坝,目光落在东边灶房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一个想法瞬间成型。 “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李向阳指着那块空地,“咱不靠太阳晒了,改烘!你帮我编一些简易的竹笆子,横竖交错,密一点,能架的起来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让爸请几个人帮帮忙,借点或者花钱买点土坯砖,就在这块空地上,连夜砌一个三面墙的烘烤房!” “不用太高,一米五就行,留一面敞口添柴烧火。把鱼铺在竹笆子上,下面用小火慢慢烘烤。这样,再大的量,都能烘成鱼干!也不怕臭了!” 李向东听着弟弟的描述,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个法子虽然费点事,但确实解决了问题,而且效率更高! “那下雨咋办?”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着问了一句。 “干脆上面再搭一个雨棚!”李向阳笑了笑,“反正不管谁来帮忙,白米细面、鱼管够!” “行!”李向东干脆地点头,“笆子好办,我这就去砍竹子!” 见哥哥转身走了,李向阳也没闲着,立刻去找父亲商量土坯砖和砌火墙的事情。 张天会听到了兄弟俩的计划,虽然觉得又是砌墙又是烧火的很麻烦,但看着木盆里洗不完的小鱼,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冲着小云喊了一声,“云娃子,别光看着了,快来帮妈洗鱼!” 就连一直没怎么出屋的嫂子张自勤,也默默地走了出来。 她没说话,挽起袖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木盆另一边,抓起一把小鱼就熟练地处理起来。 显然,这满院子的收获,也让她无法置身事外了。 夜幕渐渐降临,龙王沟的流水声似乎更清晰了。 李家院坝里,因为吊起了马灯,点起了火把,此时正灯火通明。 李茂春带着临时请来的几个关系还不错的亲戚和村民,有他的弟弟李茂秋、远房的堂弟李茂胜,住的比较近的贺德根,还有得知消息主动来的黑蛋儿。 五个人分工明确,有的和泥,有的搬砖,有的砌墙,一个长四米,宽一米五的烘烤间已经初步成型。 李向东在屋檐下飞快地劈着竹子,准备用来编织竹笆。 张天会、张自勤和李向云三人则围坐在木盆边,双手翻飞,清洗、拌盐、摊晾。 笾子不够,就把那些刚晾过水汽,还没干的鱼先收到袋子里,通过再次撒盐防腐。 而李向阳,则又一次提起了竹笼,融入了通往河滩的夜色中,去等待今晚更大的收获。 火光跳跃,人影幢幢,混合着泥土、竹篾和鱼腥的气味,构成了一幅充满希望与力量的图景。 烘烤房晚上九点多钟顺利砌成,在父亲的建议下,中间还加了一层桦栎树横栏,一方面是防止倒塌,另外,也让烘烤房扩容——变成了两层。 心细的根娃叔贺德根还用剩下的稀泥,给三面墙内外抹的光溜溜的。 这天晚上,李家的伙食异常丰盛。 泡菜烧小鱼、炖鲶鱼、红烧鲫鱼,外加三个凉菜,李茂春还拿出了两瓶城固特曲招待大家。 酒足饭饱后,约定了明早再来给帮忙搭个雨棚。 李向阳也提出了在鱼方子上面,弄一个临时的庵子的请求。 所谓庵子,就是那种临时搭建的人字形简易居所。 以几根粗壮的竹木为骨架,撑起两面倾斜的屋顶。因为四面都铺着厚厚的稻草,层层交叠,所以既能抵挡呼啸的寒风,又能隔绝连绵的雨水。 本就是农闲时间,虽说土地已经到户,可按人头每人不过三分水田,四分坡地,家里也没什么活,所以都爽快的答应了。 李向阳趁机给父亲说了借架子车和明早让父亲招呼鱼方子的事情。 池子里的鱼,明天必须要去卖一波,否则缺氧死了就浪费了。 今天白天,他也想过在河边挖个小鱼塘用来临时养鱼,但是刚刚立秋,洪水随时会来,这样并不把稳。 众人相继告辞离去,临行时李向阳给每人准备了一串杂鱼,有个三四斤的样子,主要是不足半斤的鲶鱼和二两以下的鲫鱼。 这个大小的鱼养着不好卖,做鱼干又不合适。 在这缺吃少喝的年月,这已经算是一份实实在在的礼物了。 黑蛋儿没着急走,留下来帮着把后面拿回来的鱼洗完,摊到烘烤房上的竹笆上,随后他才拎上属于他的那串鱼,拿了个竹筒火把朝家里走去。 十一点后,李向阳把洗鱼叫停了。 不管是母亲还是妹妹,都忙了一整天。 嫂子也从天还没黑过来帮忙,就吃饭时候休息了一会儿,其他时间都没直过腰。 不过张自勤正要回西屋时,被他叫住了。 李向阳想了想,张口道,“嫂子,洗鱼这个活儿……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张自勤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疑惑,甚至还有一点紧张,她不知道小叔子突然叫住她要说啥。 “屋里就这几个人,后面要是鱼还这么多,肯定忙不过来,还得请人……我是这么个意思,从今天开始,给你开工资,按天算,一天先定三块钱,你看能行不?” “三块钱?”张自勤愣住了,她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要知道,李向东这个篾匠,给人做一天工,行情好的时候也就两块多!这已经是有手艺的大工的工价了! 毕竟,镇上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四五十块。 这洗鱼的活儿,虽然累,但一天三块……这钱也太多了! “不行不行!”张自勤连忙摆手,“向阳,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一家人帮点忙哪能要钱?眼窝子不能那么浅啊!你哥知道了也不能答应!” “嫂子!”李向阳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钱必须给!你一天干的活,不比外头请的人少,还更上心!就这么定了,一天三块!” “还有!”临走时,他又补充道,“从明天起,你和我哥也别开伙了,都在家里吃!省得麻烦。” 第13章 上鱼的小高潮 张自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李向阳已经转身进了灶房。 他把家里所有的箩筐都找了出来,打算今晚再抓的鱼,都分大小放到箩筐里,然后浸到河边水流平缓处。 利用河水的流动和低温,让鱼保持活力,这比挤在鱼池或者盆里,能很大程度减少死亡。 忙碌中,李向阳好像听见母亲低声说了一句:“一天三块钱,是不是有点多?”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父亲瓮声瓮气的回答:“肉烂了也在锅里,你管那么多干啥!” 笑了笑,他提起箩筐,拿起跟哥哥李向东借好的手电筒,再次朝河滩走去。 果然,真如他所料,十一点之后,龙王沟的鱼群仿佛收到了集结令,争先恐后地朝鱼方子扑来,迎来了一个上鱼的小高潮! 鱼筛子里几乎成了沸腾的战场! 水流冲击声和鱼儿拍打竹篾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手电光柱下,一片银光闪闪! 李向阳看得心花怒放,他忙把手电伸到嘴中用牙咬着,双手几乎以“抢”的速度,将筛子里的鱼往箩筐里抓。 这一次的收获,远超白天! 光是一斤以上的鲤鱼,就有十几条! 其他如鲶鱼、黄辣丁一类的也不少,白条、马口、泥鳅等小杂鱼,更是数不胜数。 他给装满鱼的箩筐里放上几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其浸到旁边的浅滩里,确保淹没到箩筐腰部,防止鱼儿跑掉。 捡鱼、挑鱼、运鱼……他一个人一直忙活到凌晨三点,感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胳膊更是酸痛的抬不起来。 实在熬不住了,他在离鱼方子不远的一块稍干燥的石滩上,胡乱垫上两把稻草,又拿了块塑料布盖在身上,也不管会不会有野兽,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又沉又短,感觉刚合眼没多久,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推醒。 “老二,醒醒!快五点了,筛子又满了!”是父亲李茂春的声音。 李向阳一个激灵坐起身,清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抬眼望去,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父亲正指着鱼筛子——果然,才短短两个多小时,那个大竹筛又被汹涌的鱼群挤得满满当当! 李向阳顾不上浑身酸痛,和父亲一起,赶紧把鱼抓了,再去看浸在河边的箩筐。 里面的鱼经过一夜活水蓄养,绝大部分都还精神抖擞。 父子俩合力将昨晚和今早的渔获挑回家,包括鱼池中那些需要尽快卖掉的鲤鱼和半斤以上的鲶鱼、二两以上的鲫鱼,分别装进五个最大的箩筐。 李茂春已经备好了架子车,父子两人将五个连鱼带水的箩筐抬上车,用麻绳固定好。 “爸,鱼方子你先招呼着,我去镇上了!”李向阳跟父亲交代了一句。 “嗯,操心点!”李茂春点了点头,难得的跟儿子说了句关心的话。 今天的路况比上次好多了。 连续两个晴天,泥泞的路面干硬了不少,架子车拉起来省力了许多。 即便如此,箩筐里鱼水混杂,总重至少五百来斤,依然让李向阳汗流浃背,肩膀也被勒得生疼。 当他赶到上次卖鱼的地方时,已是上午八点多了。 顾不上喘气,他立刻把车停好,将五个箩筐搬下来摆开。 想了想,他又去街对面不远的供销社,花了四块二毛钱买了一杆秤。毕竟以后要做生意,这家伙事儿必须得有。 “卖鱼喽!新鲜的鲤鱼、鲫鱼!四毛钱一斤!小鱼干一块五,便宜卖喽!” 见万事齐备,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昨晚烘烤出来的第一批小鱼干,他用布袋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很快吸引来了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男人,他拿起一条鲤鱼闻了闻。“鱼倒是新鲜,四毛贵了点,三毛五咋样?” “前天卖的鲤鱼是六毛!今天鲤鱼少,所以跟鲫鱼一个价了,真不贵!”李向阳赔着笑。 厨师摇摇头,目光又转向那袋小鱼干,抓了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这鱼干……一块五?太贵了!一块钱,我包圆了!” “师傅,一块钱不行啊!”李向阳摆了摆手,“这小鱼干昨天才烘出来的,又干又香,一块五,您买不了吃亏!” “一块二!最多一块二!”厨师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开饭店的,用量大,以后可以常要!” 李向阳心里飞快盘算着:一块二,虽然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但考虑到能快速变现,似乎也能接受。 “成!”他咬了咬牙,“您要多少?” “先来十斤尝尝!”厨师似乎对价格很满意。 李向阳连忙把他手里的袋子接过来,高高的给称了十斤。 厨师更满意了,爽快地付了十二块钱。 旁边今天是个卖肉的摊子,瞅着这会儿没人,李向阳问了下肉价,得知肥肉一块一,五花肉一块,排骨九毛,不要票! “大哥,待会儿我卖完鱼,从您这割五斤五花肉,帮我留着点,走之前我来拿!”他笑着对那肉贩子说道。 “没问题!兄弟你放心,我给你挑最好的!”见他提出预定,肉贩子连忙回应道。 随后,有人嫌肉贵,他主动帮李向阳推荐起鱼来。 李向阳也投桃报李,有人买完鱼,也帮肉贩子拉起了生意。 说着也神奇,两个摊位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 尤其李向阳的摊位,四毛一斤的鱼价,还不到肉价的一半,确实便宜,吸引了不少精打细算的主妇和想尝鲜的工人。 人们挑挑拣拣,自然都是先奔着最大的鲤鱼和半斤以上的大鲫鱼下手。 一个多小时过去,箩筐里的鱼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 二十几条鲤鱼最先被抢购一空,随后卖完的是鲶鱼,紧接着半斤以上的大鲫鱼也所剩无几。 小鱼干遇到两家办红事的,一家要了七斤,一家买去了十八斤。 最后,只剩下一些二两左右、或者更小的鲫鱼,约摸着还有二三十斤。 “卖鱼喽!新鲜的鲫鱼,三毛一斤,最后半筐啦!” 为了把鱼尽快卖完,李向阳不得不降价促销! 第14章 突然的偶遇 好在这一招有了效果,不一会儿,鲫鱼也被挑的差不多了。 “大哥,来五斤五花,正常算,这点鱼,给您加个菜,算是帮我拉生意的感谢!” 最后还有十几条小鲫鱼,李向阳不想再等了,拿棕叶串起来提给了肉贩子。 “哎呀,这……”肉贩子一时有点语塞,本来是顺嘴凑个热闹的事儿,没想到对方这么认真。 “兄弟,感谢感谢!”他抱了抱拳,没着急割肉,一副遗憾的语气,“我给你说,你那鱼干……卖便宜了!” “哦!这话怎么说?”李向阳有点意外。 “你看,食堂里一盘红烧小鱼,最多也就二两干鱼,卖一块五……” “那……大哥有啥路子吗?给兄弟指点指点!”李向阳掏出一包金丝猴,给肉贩子递了一根。 这是他上次来红街买的,花了四毛钱。 “兄弟,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你看这样行不?”肉贩子笑着把烟接过去。 “以后鱼干的价格你控制到一块五,我给几个老主顾都说一声,适当照顾一下!”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再一个,你有机会了到城里看看,桥头那几家店,我知道的,常年收鱼收山货呢!” “没车……不方便啊……”李向阳一脸苦涩。 “也是!”肉贩子笑了笑,取下刀开始割肉。 “对了大哥,你知道哪儿能弄到糖票不?”李向阳想起得给妹妹带点糖回去,便问了一句。 肉贩子四下瞅了瞅,随后轻声说道,“一斤两毛五,你要多少?” 李向阳大喜,但知道这事儿不能张扬,也压低了嗓子,“那来四斤,凑一块钱的呗!” 肉贩子点了点头,随后把肉挂到了秤上,“五斤六两,五块六,可以不?” 李向阳掏出一把零票开始数钱,付给了肉贩子六块六。 肉贩子从兜里摸出四张糖票,像是找钱一样,递到了李向阳手中。 “对了,你这儿还有啥票?”接过糖票,李向阳又问了一句。 “就剩点粮票、油票了……”肉贩摇了摇头,“其他紧俏点的,都到不了我手上!” “不过……”肉贩子又补充了一句,“你往上走,过了陈家桥,有个巷子,你缺啥了可以去看看,就当碰碰运气!” 谢过肉贩子,李向阳拉上架子车直奔红街供销社。 要买的东西,他已经盘算过了。 四斤糖票,他分别买了两斤白糖、一斤红糖,又称了半斤散装的水果糖和半斤奶糖。 手电筒买了两个,这个干活要用,另外他还买了一盒电池。 再就是给父母和妹妹的礼物,妹妹是小雨靴,爸妈每人一双黄胶鞋。 都要出门了,看到卖烟的柜台,想了想给父亲买了一条“红玉”——被自己气了这么多年,算是心意吧! 东西买齐,他迅速装好,并没有去陈家桥的那个巷子。 兜里毕竟装了一百多块钱——他不想轻易冒这个险。 这两年的治安情况,他也清楚,否则就不会有明年的那场严打。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显然,母亲昨天真是累着了,不然怎么也要起来给他做早饭备干粮的。 刚好看到街尾一家快要收摊的小吃店,他赶紧停下,要了两大份蒸面,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 架子车吱呀作响,回程的路依然漫长。 快出永红村的时候哦,身后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他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 一辆半新的“永久”二八大杠从旁边快速驶过。 骑车的是个半大小子,后座上坐着的人让他有点意外——竟然是赵洪霞! 赵洪霞似乎也看到了他,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和这辆破旧的架子车。 他甚至感觉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跳下来,但终究又没有。 就在自行车掠过他身边几米远时,李向阳分明看到,一个东西从赵洪霞的手中抛了下来,“啪”的一声轻响,落在了路边的泥地上。 自行车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李向阳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个摔出了好几道裂缝的黄绿色梨瓜(香瓜的一种)。 他看着远去的自行车,又看看地上摔坏的梨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当然,更多的是酸涩。 弯腰捡起那裂开的梨瓜,他走到路边的水渠旁,把瓜皮上的泥土冲了冲。 然后站在渠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他抹了抹嘴,重新拉起架子车,匆匆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已是一点多钟,抹了把汗,院坝里的景象让李向阳精神一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烘烤房上方那个新搭好的宽大雨棚! 三米高的木梁上面,铺着扇好的、厚厚的棕树叶子。就像给烘烤房戴上了一顶斗笠。 这样一来,无论是晴天暴晒还是突然下雨,烘烤鱼干的进度都不受影响了。 再往门前龙王沟的方向看去,鱼方子上方,一个用竹木和稻草搭建的简易“庵子”也接近了尾声。 父亲李茂春和根娃叔正在给庵子铺设最后一层稻草。 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晚上守夜捡鱼就舒服多了。 院坝里比昨天更热闹了。 除了嫂子张自勤和妹妹小云依旧在木盆边忙碌着,还多了两个半大小子! 李向阳认出来了,应该是王寡妇家的老大王成文和老二王成武。 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兄弟俩一个刮鳞,一个去内脏再清洗,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见他回来,嫂子主动解释了一句,说成文和成武两个是她妈听说家里缺人手,让过来给帮忙的。 把架子车拉进院坝停稳,李向阳转身走进了灶房。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案板上已经摆着烧好的菜:一大盆鲫鱼炖豆腐,一盘豆豉烧小鲶鱼,另外是两个素菜和两个凉菜。 见他回来,张天会的笑容带着些歉意,“饿坏了吧?饭马上好了!” “还行!街上吃了点。”李向阳一边说着,一边从袋子里拎出了那块肉。“妈,再加个菜吧!” 张天会看着那块肥瘦相间、足有五六斤重的五花肉,犹豫了…… “妈!这两天都辛苦了,该吃就吃!切二斤炒了!剩下的留着明天包饺子!”李向阳的语气不容商量。 说着,他直接拿起菜刀,在肉上比划了一下,利落地割下了约莫有二斤的一大块,放到了案板上。 张天会看着儿子麻利的动作和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 “行行行,听你的!你这娃,大手大脚的……”话是这么说,但她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为了安抚母亲那颗勤俭持家的心,李向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今天卖鱼的钱。 他数出五十块,走到母亲身边,塞进她围裙的口袋里。 张天会切肉的手顿住了。 第15章 多了几个人手 上次卖鱼回来给了她五十块,这一次又是五十块,加上赵村长给的那一百块谢礼…… 短短几天,她的小儿子——这个曾经让全家蒙羞、让村里人戳脊梁骨的“流光锤子”,竟然给家里弄回来两百块钱! 这还不算三只鸡和那只羊娃子! 张天会捏着钱,一时有点恍惚。 她生怕这一切只是个太过美好的梦,一觉醒来,儿子又变回了那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模样。 “妈,拿着吧,家里开销大,你管着。”看着母亲的样子,李向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吧,以后钱会越来越多的!快炒肉吧!” “哎!哎!”张天会连忙答应着,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随后,她麻利地转过身,切肉、烧锅,准备炒菜。 那动作,仿佛凭空又添了几分力气。 李向阳走出灶房,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两个新手电筒和电池先放到自己屋里。 给父母的黄胶鞋、给小云的小雨靴、给父亲的“红玉”烟,还有那几包糖,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父母睡房的平柜上。 随着河边搭庵子收工,晌午饭正式开始,忙碌了大半天的李家小院,终于迎来了片刻的温馨与满足。 吃饭的桌子放在了院坝边柚子树下的阴凉处。 几个帮忙干活的,以及李家几口人,还有略显拘谨的成文、成武兄弟围了满满一桌。 张天会担心七个菜不吉利,那块五花肉稍微炼过后,分别用辣椒和泡菜炒了两盘,这让今天的午饭显得更加丰盛。 气氛热络,大家边吃边聊,话题自然离不开今天的收获。 “今早鱼方子那边咋样?”李向阳随口问了一句。 黑蛋一边嚼着肉一边答道:“还可以!大的少了点,小的跟昨天差不多。” “就是,鲤鱼、鲶鱼这些大半天也就十来条,不过白条子和麻鱼娃子还是呼呼地朝筛子里跑!向阳,你这方子支得真是地方!”旁边的贺德根放下碗,接话道。 李向阳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看来鱼方子的产出开始趋于稳定,毕竟晴了好几天,沟里的水也小了些。 大鱼只能算是“意外收获”,小鱼干才是细水长流的收入。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成文成武兄弟,两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明显有些紧张。 他们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筷子只伸向自己面前的那盘土豆丝和凉拌灰灰菜,偶尔瞥一眼稍远点的那盘肉,却始终没有去夹。 两兄弟的懂事让李向阳稍微有些动容。 此前因为偷看人洗澡的事情被人骂上门结怨,那天在河边救赵洪霞,王寡妇不顾前嫌帮忙,虽然通过他送鱼和道歉缓和了关系。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两个孩子过来帮忙——当然,这里面也可能有黑蛋的因素——他们两家是邻居,关系不错,家庭条件也都差不多,都是村里比较困难的。 但不管怎样,这是妥妥的善意啊!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也在他心中滋生。 “成文、成武,别光吃菜,来,吃肉!”李向阳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地给他们碗里各夹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大肉片子。 这加剧了两个孩子的紧张,小脸瞬间涨红。 “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锅里还有呢!”说着,他又给两人加了几条小鲶鱼和鲫鱼。 “谢…谢谢向阳叔!”大点的成文先张口道谢,成武也跟着学了一句。 李向阳笑了笑,“客气啥,快好好吃饭!” 两个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脸上绽开出了满足的光彩。 饭后,几个帮忙的提上李家给准备的谢礼匆匆告辞——每人一串以小鲶鱼、黄辣丁和小鲫鱼为主的杂鱼。 其实和昨晚一样,但这个年月,毕竟是肉啊,搁谁家也不嫌多! 李向阳叫住了黑蛋,递了根金丝猴过去:“兄弟,跟你商量个事。” 黑蛋儿接过烟,在鼻子下闻了闻,咧嘴一笑:“向阳哥,啥事你说。” “你看我现在,鱼方子得人盯着,捡鱼分鱼,隔天还得跑镇上卖鱼……有点转不开了。”两人重新坐到了吃饭的桌子上,李向阳说出了自己的难处。 “而且后面还有一些其他的活路……所以我想喊你来帮我,咱们哥俩一起干!工钱咱按一天两块,管饭。你看行不?” “一天两块?”黑蛋儿眼睛瞪圆了。 这可是比缫丝厂工人都高的工资啊!而且管饭! “行!向阳哥,我跟你干!只要是正经事情,你说让我揍啥我揍啥!”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即表明了态度。 听到黑蛋提到“正经事情”四个字,李向阳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好兄弟!放心,咱们走的绝对是正经路子!”他拍了拍黑蛋的肩膀,“那你先回去给屋里说一声,从今晚开始,咱俩换着守鱼方子!” 见黑蛋爽快的答应了,李向阳舒了口气。 有了帮手,他就能腾出手来琢磨更多的事情了。 看着黑蛋提着鱼远去,李向阳又转身走向正在往竹笾上摊鱼的张自勤。 “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向阳你说!”张自勤抬头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成文、成武两个,我意思人家来帮忙洗鱼,不能白干。”他指了指旁边正干活的两兄弟。 “我想着从今天起,他俩也算工,一人一天一块钱,跟大人一样,管两顿饭。这钱……你来给吧,人也让你管上!” 他说着,从兜里数了八块钱,“这是你两天的工钱,还有他们两个今天的!” 听到李向阳的话,张自勤手上的动作停了,站起了身。 “向阳,你这话说得!给自己屋里干活,要啥工钱?只要你是在干正事,我跟你哥肯定支持你,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见嫂子不接,李向阳直接把钱塞到她手里,语气诚恳又坚决,“嫂子,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以前稀里糊涂的……我自己也知道!” “你跟我哥支持我,这情我记着!但越是亲戚,越要有福同享,这不光是你的辛苦钱,更是咱们家能长久下去的道理!” 说着,他起身朝河沟里的鱼方子走去。 张自勤看着李向阳离开的背影,又捏了捏手里的一沓票子,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也没有想到,别人嘴中各种劣迹和不堪的小叔子,做事会如此有章法,讲情义,更讲规矩。 一瞬间,她都有了几分悔意:早知道小叔子这么能干,还分什么家啊…… 第16章 另外一个生意 一个晌午过后,鱼筛子中虽然攒了不少鱼,但显然比昨天要少很多。 甚至一个多小时,连一条三两以上的都没有! 不过李向阳倒也不着急,秦巴地区属于亚热带气候,冬天河流不会结冰,这个鱼方子不出意外,能用到阳历的十二月中旬。 即便冬天产量少一些,但他坚信,只要找到合适的销路,冬天的鱼干,肯定价格更贵! 而且,他还计划着等卖鱼的事情捋顺了以后,着手另外一个生意。 检查完鱼筛子,李向阳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个新搭好的庵子上,心中涌起一阵踏实感。 这庵子依着八字坝外侧的走向而建,紧挨着鱼筛子。 底部离地约有一米五高,稳稳地架在几根粗壮的桦栎木桩上,避开了潮湿的地气,也避免了洪水小涨时被淹。 整个庵子呈人字形,骨架结实,用厚厚的稻草层层叠压、扇得极为密实,像是给竹木骨架披上了一件严实的蓑衣。 最让他觉得贴心的是朝向鱼筛子那一面的设计。 留了一个约莫半人高、可以掀开的“活页门”。 需要查看鱼情或进去歇息时,只需轻轻一掀就可以,放下后又能立刻紧闭。 更显用心的,是在捆扎木料的关键受力点上,没有图省事拿麻绳绑,而是用上了家里攒下的、极为金贵的粗铁丝! 这也确保了整个庵子在风雨中也能岿然不动。 这小小的空间虽然简陋,但有了它,无论雨后还是寒夜,守在这鱼方子旁,便不再是苦差事了。 李向阳甚至能想象,夜里点起马灯,听着庵外哗哗的水声,等待着鱼群入筛的情景。 这踏实感,让后续的计划似乎也更有底气。 把鱼方子里的几斤小鱼送回家,看到父亲正在拾掇架子车。 这个架子车短短几天已经借了两次,第一次是靠父亲的面子,第二次是父亲给库管送了一条半干的腊鱼。 再借……他感觉有点为难父亲了! 望着父亲拉着架子车渐渐远去的背影,一个念头无比强烈地又跳了出来。 自行车! 肉贩子的话,也再次在耳边响起:“……你有机会了到城里看看,桥头那几家店,我知道的,常年收鱼收山货呢!” 没有车,进城就是空谈! 当然,他也清楚,自行车的关键在于票! 村里肯定指望不上,前天赵村长的话说的那么清楚,他去找村里提任何要求,感觉都像是自取其辱。 供销社短时间也没戏……那唯一的出路,就只有黑市。 比如那个肉贩子,他能弄到糖票,自行车票就算手上没有,也肯定有门路打听! 上次他提过陈家桥的巷子,说明他多少会有些渠道! 李向阳摸了摸口袋,两次卖鱼,除去拿给母亲的一百元和用掉的,自己手头还有九十来块。 想了想,他定下了主意:明天一早就去红街!问肉贩子能不能搞到自行车票。 至于价格——五十块以内,只要有,说啥也要拿下! 在他看来,这五十块,是撬开更大市场的钥匙! 有了自行车,就能驮着鱼干轻松进城,卖更高的价钱! 就能更快地往返镇上,节省大量时间和体力! 最重要的是,能快速积累财富,躲避那场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听到了车轮碾过山路,驶向更广阔天地的声音。 刚才回家的黑蛋这时前来报到,李向阳安排他去守着鱼方子,随即拿起洋镐,准备把东边阳沟那个坑再扩大一些。 宽度是没法变了,不能离墙太近。但是长度和深度都可以适当拓展。 “你费那劲干啥,要是养鱼,短期就用箩筐浸到沟里,时间长了,放到藕坑里去啊!”还车回来,看到儿子又在挖坑,李茂春一脸不解地劝说道。 他说的藕坑,是房子东边一块烂泥田,面积有一分半的样子,早些年被改成了池塘用来栽藕。 当然,里面也放养着李茂春撒网时抓回来的鲤鱼苗子,但总数不超过20条! 比藕坑再高一点,还有一块小一点的烂泥田,六七厘的样子,栽着芋头。 藕坑和芋头田,都是李家的自留地,算是他家的菜园子。 “爸,你嫑(bao不要)说藕坑了,后头那芋头田我都得用上!”李向阳停下手里挥动着的洋镐,抹了把汗,“就这还不够!” “你要揍啥?”李茂春一头雾水。 “爸,我是这么想的……”把洋镐放平,李向阳坐到了镐把上,从兜里掏出烟给父亲发了一支。 李茂春迟疑了下,接了过去,蹲到阳沟边的土石坎上摸出了火机。 见父亲点上后,李向阳也点了一支。 “鱼方子到了冬月,肯定是不行了!”吹灭了手里的火柴,李向阳给父亲解释道。“再想挣钱,就得另外想办法!” “所以我打算……过两天开始收泥鳅和黄鳝!” “泥鳅跟黄鳝?”李茂春的眉毛又拧到了一起。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这两样在咱们农村不值钱,一毛钱一斤都有人往屋里送!” “但是城里就不一样了!尤其到了冬腊月,泥鳅至少能卖个鱼的价钱,黄鳝估计更贵!” 抽了口烟,他接着说道,“爸,你想想,要是花上百十块钱,收个上千斤泥鳅和黄鳝养着,到了冬天,那还了得?” “就这两三个坑坑子,也不可能养上千斤啊?”李茂春被儿子给说笑了。 “多养一点是一点嘛!”李向阳也笑了。 沉默了会儿,李茂春把快抽完的烟头塞进了烟锅里,想了想说道,“那是这……藕坑下面那个烂泥潭,是你二爹的,我去给说下,不行了你先用上!” 父亲说的烂泥潭,李向阳知道,属于二爹李茂秋的自留地。 面积有个二分出头的样子,常年保持着五十公分左右的积水,今年没有栽藕,用来养泥鳅鳝鱼倒是合适。 “嗯,行!”李向阳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爸!我二爹那日子也不容易,你别空口白牙的了,给拿上十块钱,就说我养鱼,租上一年!” 父亲估计觉得十块钱高了,犹豫了会儿,又啥都没说,接过钱转身走了。 父亲的帮忙,让李向阳的心思活了起来——芋头田、藕坑加上烂泥潭,合起来半亩多的面积,若是在秋冬季节,养上两千多斤泥鳅和黄鳝都不成问题! 即便黄鳝卖到一块五一斤,至少都能赚三千块钱! 第17章 意外的收获 养鱼的地方增加了,这让李向阳有点小兴奋,匆匆把脚下的水坑收了尾。 毕竟在房子旁边,再挖怕不安全,若不是没办法,他也不会选在这里大动干戈。 把洋镐放到灶房,他又去看了看鱼干的情况。 早上带走的几十斤鱼干没卖完,剩下了五六斤。 今天连晒带烤的,又产出了约四十斤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张天会终于发现了李向阳带回来的礼物。 平柜上几个在她看来堪比“奢侈品”的东西——簇新的胶鞋、醒目的“红玉”烟、小巧玲珑的黄色雨靴——让她一时愣住了。 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久,她把小儿子叫了进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老二,这些是你买的吧?”张天会指着柜上的东西,“快拿去退了?才挣了几个钱啊?咋能这么花啊?” 李向阳看着母亲那痛惜又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 他拿起那双小号长筒胶鞋放到母亲手里,“妈,你看看你脚上这布鞋,不隔潮,常年都是湿的……你跟我爸,苦了半辈子……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他顿了顿,话语里满是愧疚,“我以前不懂事,让你们跟着操心……现在,长大了,明白该干啥了——我知道轻重,钱花在你们身上,比啥都值!” 儿子的话,让张天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红了眼睛……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李向云跑了进来,“妈?二哥?你们在说啥?” 张天会看到小女儿,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拿起那双小雨靴,“云娃子,来,试试这个!你二哥给你买的!” 小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抹鲜亮的颜色抓住了,她小嘴微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冲着李向阳确认道,“给……给我的?” “嗯!快试试合脚不?”李向阳化开了脸上的沉重,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小云激动得小脸通红,几乎是抢过雨靴,无比迅速地套在了脚上。 “合脚!太合脚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蹦了蹦,随后欢呼着扑进李向阳怀里,“谢谢二哥!太好啦!以后再也不怕天冷下雨了!” 屋里的动静也引来了李茂春的关注。 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妻子手里捏着的黄胶鞋,又落在柜子上那条显眼的“红玉”烟上,最后看了看小女儿脚上的雨靴。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了进来,拿起那双男式胶鞋,粗糙的手指在鞋帮上摩挲了几下。 然后,他一手攥鞋头,一手抓住鞋跟,将厚实的胶底向内折了几下。 感受着胶皮的弹性,确认了结实程度后,他又将鞋子放回柜面。 然后,他拿起那条“红玉”烟,盯着红彤彤的烟盒看了好久。 见父亲如此反应,李向阳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拿起三个牛皮纸包,“妈,白糖红糖你收起来。”又从水果糖和奶糖中各抓了一把递给小云,“这个是给你甜嘴的!” 李向云欣喜着双手捧着塞到兜里,随即剥开一颗,不由分说地就塞进了母亲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里。 她又剥了一颗,跑到李茂春身边,撒娇地晃着他的胳膊:“爸,你也吃!” 李茂春看着小女儿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巴。 紧接着,她剥了第三颗,还没等跑到二哥面前,李向阳就摆着手,“二哥不吃,你吃吧!去给其他人也尝尝。” 小云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到院坝,找到正在吃饭的黑蛋和成文成武,给每人手里塞了一颗。 三人有些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道谢,小云已经跑到西屋去找大哥大嫂了。 睡房里,李茂春默默地试穿着新胶鞋。 张天会小心地把白糖红糖锁进柜子深处,嘴里还念叨着“太贵了”,可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柔和。 李向阳看着这一幕,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钱,花得太值了。 吃过饭,李向阳把买来的手电给黑蛋拿了一把,约定让他十二点左右来接班,随后拿起另一把新手电,朝河沟走去。 让他意外的是,鱼筛子里竟然出现了一只鳖! 约莫两斤的样子,正伸着脖子,咂咬着一条溪石斑。 见到电光射来,它迅速把脖子缩了回去,挣扎着朝鱼方子外面爬去! 龙王沟鳖多,这个情况李向阳倒是知道,只是没想到它会自投鱼方。 由于没地方放,他只好拿着鳖,再次返回家中。 院坝中,在张自勤的组织下,大家把最后一点小鱼洗干净,架到了烘烤房上。 这样,负责洗鱼的几个人算是下班了! 李向阳回去的时候,嫂子正和成武“拉扯”着——给他们的工钱两人死活不要,而且成文已经跑了。 李向阳的出现让张自勤分了神,成武也乘机溜了出去。 “算了,我走一趟吧!”张自勤跟李向阳打了个招呼,进屋拿上手电,朝王寡妇家走去。 和母亲说了一声,李向阳把鳖放到水缸中。 刚转身准备再次出门,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是父亲李茂春。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柄鱼叉递了过来。 那鱼叉的木柄光滑油润,叉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一看就是特意磨过。 “拿着!”李茂春没看儿子,而是望向门外的河沟深处,“这几年村里让牲口咬的人不少了……用这个,万一夜里碰见啥东西,总比空手强!” “爸,我知道了,你放心!”李向阳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来。 父亲不善言辞,但这递来的鱼叉和简单的几句叮嘱,让他心头一暖。 他也清楚,屋后的秦岭里猛兽很多——不光是豹子、熊、豺,连老虎这种百兽之王都有人见过;狼就更常见了,上个月村里还有位老太太被那畜生咬得半死。 可再凶的猛兽,比起穷来,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儿,他转身再次扎进夜色里,朝着河滩走去。 打着手电,李向阳习惯性地先把光柱扫向鱼筛子。 鳖自然是没了,可鱼筛子的近端,却出现了一个扭动着的黑影,正奋力地顶着水流冲击,试图从筛子边缘窜出去。 李向阳连忙凑近。 灯光下,一条硕大的鲶鱼现出了身形——目测至少得有四五斤重! “好家伙!”他忍不住低呼一声,这可是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立刻放下鱼叉,咬住手电,他用双手拘住了鲶鱼的脖颈! 大鱼受惊,猛地一甩尾巴,水花溅了李向阳一脸一身。 但到手的猎物,自然不能让它跑掉! 他快速跑到岸边,挑了最大最深的一个箩筐踢到水中,将鲶鱼放了进去。 为了防止大鱼跑脱,筐里压了石头后,他还给盖上了草帘子。 他没有再回家送鱼,晚饭以后捡的鱼,不管大小都放在箩筐中,浸在河边的水坑里,这是白天和黑蛋商量好的流程。 第18章 七秒记忆 安顿好大鲶鱼,李向阳没着急抓鱼筛子里的小鱼,而是巡视起了鱼方子。 后世有一个说法叫“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可他从小在水边长大,对鱼的习性特别清楚。如果在一个地方发现一条成年鱼类,附近大概率能找到另外一条异性鱼类。 所以,他一直坚定地认为,鱼的记忆肯定不止七秒,甚至它们很可能对爱情极为忠贞,说不定还是一夫一妻制。 果然不出所料,上方不远处,又看到了一条和刚才那个差不多大小的鲶鱼。 但是半米深的水中,想把这鱼徒手抓住,即便是捕鱼高手也不太可能。 想了想,他只好借助鱼叉,将大鱼朝鱼筛子中赶去——当然,李向阳也做好了如果这条鱼不听话,就拿叉子招呼的准备! 好在这鱼还算识相,在他不断地驱赶下,最终一头冲进了筛子里。 送鲶鱼夫妻去箩筐团聚后,李向阳把鱼筛子里的小鱼捡拾干净,爬到了庵子里。 竹床上垫了不少稻草,铺了一张新竹席。 至于被子,是大哥先前编竹篮跟金矿职工换的面袋子做的,母亲拆洗过后,拼了三层。 想想大哥,那样一个不善言辞的大男人,为了改善家里用度,竟然低声下气地用自己的手艺,跟人换装过面粉的破袋子。 而且,据说一个竹篮,也不过换回五条面袋子…… 抓着这粗糙的“被子”,李向阳心里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黑暗中,他也默默地打定了主意:不论是爸妈、妹妹,还是分了家的哥嫂,一定要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在草席上躺了会儿,积蓄着精力。 接近夜里十一点,鱼方子再次传来密集的“噼啪”声——晚间的上鱼高峰如期而至。 或许是夜间鱼类更活跃,晚上的大鱼明显比白天多了些,到十二点黑蛋来接班时,过斤的鲤鱼、鲶鱼相继抓了十几条。 李向阳把鱼叉交给黑蛋,又叮嘱了让注意安全,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休息。 烘烤房的火已熄灭,白天洗净的小鱼也都烘了个半干,达到可以售卖的标准了。 他手脚麻利地将鱼干收拾好,和秤一起塞进背篓后便倒头睡去。 天将亮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黑蛋手里提着一条还在扭动身体的大家伙,足有四五斤重——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娃娃鱼(大鲵)! “向阳哥,你看!晚上钻进鱼方子的!”黑蛋兴奋中带着点不安。 李向阳心头一凛,这家伙不仅在将来是保护动物……而且,还有些邪性啊! 秦巴地区,可是有不少关于它的传说的! 想到这儿,他二话不说,拉起黑蛋就走。 两人来到鱼方子上游,找了一处深潭,小心翼翼地将这条意外来客放归自然。 看着娃娃鱼摆动着尾巴消失在水底,李向阳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合起双掌煞有介事地拜了拜。 在河沟里洗了把脸,再回家,他立刻背上装有五十来斤鱼干的背篓,快步朝月河边走去。 今天不拉架子车,便可以坐船渡河。 两河口上游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码头,因水位下降已有人开始摆渡。 花上五分钱,就能省下绕道月河桥那八九公里的冤枉路和将近两个小时时间! 小小的渡船挤着几个早起的乡邻。 李向阳瞥见人群里有个穿着相对时髦的青年——约莫十七八岁,是赵洪霞的弟弟赵红苗,昨天骑车带赵洪霞的就是他。 李向阳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赵红苗似乎想开口搭讪,但见他神情冷淡,也悻悻地闭了嘴。 抵达对岸,李向阳第一个跳下船,直奔316国道。 在蚕种场门口左拐,沿着国道向西,便是红街的方向。 五十斤的背篓压在肩,很快便汗湿了脊背。 他一边走着,一边留意着沿街开张的店铺。 遇到饭馆,便主动上前询问:“老板,刚晒的鱼干要不?一块三一斤!” 为了减轻负担,尽快出手,他咬咬牙喊了个居中的价格。 运气还算不错,走到红街时,竟也零零散散卖出去了十几斤,肩头的分量轻快了不少。 见肉贩子今天在,李向阳放下背篓,开门见山地提了自行车票的事。 不料肉贩子也一脸苦涩,“兄弟,那玩意儿,金贵着呢……” 李向阳不想跟他绕弯子,直接亮出底牌:“五十!只要能搞到票,五十块我立马给!” 听到报价,肉贩子稍微有了一点兴趣,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手比画了一个“六”的手势,“这个价,我给你想办法!” 就在李向阳犹豫间,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思,“实话跟你说,我去拿,起码也得五十!还得搭几斤肉!” 六十!这个价码让李向阳心里一紧——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十块! 但想到自行车带来的便利,李向阳盯着肉贩子那双精明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果断拍板,“行!六十就六十!但要快,最好是永久的!” “成!”肉贩子得了准信,脸上笑开了花,“你等着,今天收摊我就给你想办法!” 见事情有了眉目,李向阳的心里也定了些,便在肉摊旁取出布袋,等着前来询价交易的买主。 今天的生意不是很好,除了肉贩子提过的几个“老主顾”,在他的推荐下挑挑拣拣地买走了几斤,几乎没有散客和大户。 任凭李向阳再怎么吆喝,路过的人也只是看看,最多问问价格便摇头走开了。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多小时。 眼看着日头升到当空,背篓里还剩下二十多斤鱼干。 李向阳叹了口气,知道再耗下去也是白搭,跟肉贩子打了个招呼,重新背上背篓,开始沿街推销。 他一家一家饭馆、食堂地问过去,赔着笑脸,介绍自己鱼干的优点:新鲜、无腥味、耐存放。 虽然又零零散散卖出去几斤,但都没有大单。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走到了镇子东头。 这里相对僻静些,镇供销社收购站的门脸就在路边。 红砖墙上刷着白色大标语,门口停着几辆架子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着草药的清苦和山货的土腥。 李向阳知道,这个收购站主要收药材和山货。 秦巴山区药材丰富,品质也极高,但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交通不便。 尤其去省城,要翻越秦岭,汽车运输得30个小时。 铁路就更不要说了,没有直达省城的火车,仅有襄渝和阳安两条铁路,以至于秦巴百姓去鄂省和渝省的省会,都比去自己的省城方便。 所以,收购价压得极低,采药人挣的都是辛苦钱。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向阳从来没打过采药或者收药材的主意。 他本想径直走过,但看着门里人影晃动,来都来了嘛——便想进去看看。 第19章 意想不到的方式 收购站里的光线有些暗,两个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正忙着称重、记账。 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收购员见李向阳东张西望的看着,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小伙子,卖啥?” 李向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同志!我卖的东西,您这儿怕是不收——就是路过,好奇进来看看。” 这话反而引起了收购员的兴趣。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着李向阳和他那沉甸甸的背篓:“哦?那你卖的是啥稀罕物?说来听听嘛。” “没啥稀罕的。”李向阳老实的回答道,“就是些小鱼干!” “鱼干?”收购员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李向阳循声望去,只见靠近门口的长条木凳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涤卡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他的身旁,放着六七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散发着浓郁的菌香气。 他刚才一直在端坐着喝茶,所以李向阳也没多关注。 此刻,这位微胖的中年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小伙子,你的鱼干拿来我看看。”他招了招手,语气挺和善。 李向阳连忙走过去,放下背篓,扒开布袋,露出里面油亮的小鱼干。 那人伸手抓起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紧接着,他捏了捏鱼身的硬度,再拿起两条小鱼掰了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小伙子,你这鱼干……没腥臭,也没有脱骨,不是太阳晒的吧? 李向阳有些意外,点头承认道:“是的大哥,您好眼力,我是用松木烘的!” “嗯!”他点点头,把手里的鱼干放回背篓,“怎么卖的?” “一块五一斤。”李向阳报出价格。 中年人听了,没还价,反而笑了笑,“你这鱼干品质不错,这个价……我都要了!” “哎呀!您是识货人!”李向阳心头一喜,连忙把秤从背篓里抽了出来。 中年人看着李向阳,认真地说道,“如果你能保证都是这个品质,以后可以给我长期供货。” 他的话,让李向阳大喜过望,这简直是想啥来啥啊! 正要答应,听中年人又补充了一句: “我在城里开了个小饭馆,托收购站的朋友收了一批鸡油菌和牛肝菌,今天过来取货。是这,我给你留个地址,以后方便送货。” 城里?送货?李向阳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苦笑了一下,他解释道,“大哥,送货的话,可能要晚一点!我现在……还没自行车。正想办法弄票呢,不确定啥时候能买上……” “没车啊?”中年人眉头微微一皱。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老韩,那个顺路车来了!”柜台后那戴着套袖的收购员喊了一声。“你快点啊,我让人先给你装货。” 那个被叫作“老韩”的抬手示意了下,又看了看李向阳年轻却透着沉稳的脸,沉吟了片刻,伸手从自己涤卡上衣的内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在李向阳眼前晃了晃。 那纸片上印着清晰的图案和“自行车购买券”几个大字,下方盖着鲜红的印章——正是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票! “小伙子!”中年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咱们既然遇到了,也是缘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这些鱼干,我也不给你钱了,就用这张自行车票跟你换!” “不过,你得答应我!从下个月起,每月至少给我供一百斤这个品质的鱼干!咋样?” 李向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秤砣差点滑落——自行车票换鱼干?还包了以后的销路?这好事全让自己遇上了? 而且,一百斤的话,真不算多,鱼方子的收获,即便到了冬月,也是足够的。 “成!咋不成!我应下了!”估摸着对方赶时间,他连忙回道。 “说话算话?”对方伸出了右手。 “您放心,绝对算话!”李向阳也连忙伸出手,和对方紧紧地握了握。 接过“老韩”递过来的那张自行车票,看着他拎着装着鱼干的布袋子走出了收购站的大门,李向阳张大了嘴巴,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困扰他多日的“钥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了他的面前! 和收购站那戴套袖的收购员打了个招呼,表达了感谢,李向阳背上背篓,压下了去供销社看看的念头,匆匆往家走。 之所以不去供销社,原因也很简单:虽然票有了,但是钱不够——这时候一辆永久二八大杠,至少要一百七八。 他手头加上今天卖鱼的钱,也不过一百二三。 只是出了门,他才发现,刚才只顾着高兴和激动了,这会儿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找个饭馆,进去点了一份六两的扯面。 坐下以后,才发现早上坐船遇到的赵红苗也在,他要了一份蒸面,已经快吃完了。 见他正看着自己,李向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坐到椅子上开始剥蒜。 吃完扯面,结账的时候,才知道饭钱已经被赵红苗结过了。 这让李向阳有点意外,甚至困惑: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但稍加思索,他也释然了——年轻人嘛,正是最讲义气、重情义的阶段。 知道自己是姐姐的救命恩人,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下善意,也再正常不过了。 自行车的事情解决了,回龙王沟的路上,李向阳的脚步仿佛踩着云彩。 背篓空了,心里却被前所未有的希望填得满满当当。 那张薄薄的自行车票被他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滚烫的温度。 脑海里,车轮碾过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链条转动的轻响。 有了车,一切都将不同! 鱼干能卖得更远、更快,泥鳅黄鳝的计划也能实现,甚至……那场压在心头的灾难,也被这即将到来的喜悦驱散了几分。 踏上院坝,已是晌午了,父母都在家。 “爸!妈!”李向阳清脆的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鱼干卖得咋样?”张天会抬起头,看到儿子喜形于色的表情,有些诧异。 “卖完了!全部卖完了!” 放下背篓,李向阳又张口道,“爸,妈,有件事情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李茂春放下了手里正在编织的草鞋,眉头微皱,一脸疑惑。 张天会停下了正在摘着的豇豆,神情有几分紧张。 第20章 最珍贵的认可 买自行车的事情,他原本想再攒点钱,直接买了骑回来。 但是路上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先跟爸妈说一声,不想让他们有了儿子“翅膀硬了”的想法。 待爸妈坐下,李向阳从兜里掏出那张自行车票,小心翼翼地展开,再捋了捋,放在了桌子上。 “爸,妈,你们看!我弄到了一张自行车票!”他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轻声说道。 “啥?”张天会猛地抬起头,“自行车票?老二,你……你要买自行车?” “是的,妈!”李向阳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打算!” 想到母亲可能对自行车票没有概念,李向阳也没有解释,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张天会震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没有说话。 但是相比母亲的惊惶,父亲则安静的抽着旱烟,并没有太大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张天会才缓了过来,脸上浮现出担忧和犹豫。 “不行!不行!”她连连摇头,“老二,这……这太张扬了吧?咱家啥条件啊?” 见儿子不说话,她又接着劝道,“整个大队,也就赵村长、王会计,还有那个金矿退休的老工人家里有车!支书家都没有!咱家买这个,不合适!会让人戳脊梁骨的!” 她越说越觉得不妥,“要不然……我看还是先将就着吧!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买自行车,太胡闹了……” “妈!”李向阳正要解释。 “小会!”一直沉默的李茂春张了口,“你看二娃,像胡闹的样子吗?” 张天会一愣,不自觉地看向儿子。 眼前的李向阳,眼神清明,神情坚定,好像……真和以前有了很大不同。 不等张天会回答,李茂春继续说道:“娃要买车,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跑活路,为了挣钱!没个车,光靠两条腿,能行吗?” 他咂了口烟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一份难得的欣慰,“娃现在走的是正路!所以这个事情,我觉得没有问题!” 母亲激烈的反对,让李向阳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竟会如此干脆地支持自己。 李向阳连忙点头,“爸说得对!一个自行车随便能驮一两百斤,以后去镇上卖鱼,就不用搭人情去借架子车了,还能把货送到城里,省下的时间也能多弄些进项!” 李茂春“嗯”了一声,随后问起了“买车”这个事情的另外一个关键因素,“票是有了,钱需要多少?怕是得200上下吧?” 对于父亲的见识,李向阳赞许的点了点头,“爸,跟你说这个事情,不是找屋里要钱!” 他盘算了下,接着道,“我身上有一些,差的不多,剩下的再跑两次镇上就够了!” 李茂春听完,看了眼张天会,“依我看,也嫑拖了——小会,你去把钱给娃拿来!” 见张天会还有些迟疑,他也没催,接着对李向阳说道,“你哥结婚了,云娃子还小,我们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攒钱给你娶媳妇……” 他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声音低沉了下去,“你嫑怪爹妈没用,屋里现在有的几个钱,大头也都是你挣回来的……” 李茂春磕了磕烟袋,“只要你学好,走正路……别说想买自行车,就是把我们老命搭上……我跟你妈……死都瞑目了……” 父亲这句朴实到极点,却重逾千斤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李向阳的心口上。 他的喉头猛地一哽,鼻子瞬间酸了——重生回来,他亲身体会了父母如何为了这个家精打细算。 也清楚记得,前世的父母是如何在贫困与绝望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到死都没能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痛,让他拼了命想往前奔,想把日子过出个人样来。 恍惚间,他又想起母亲数着他挣回来的钱时,那幸福和满足的模样。想起父亲默默递来磨得锃亮的鱼叉时,眼里藏不住的关切…… 现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似乎都在父亲这里,得到了最珍贵的认可。 张天会听着丈夫的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也红了眼圈。 她默默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攥着一个用土布缠绕的小包裹走了出来。 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 “给!老二。”张天会把包裹推到儿子面前,声音哽咽,脸上却努力笑着,“你拿着!买辆好车……” 母亲的这个表情让李向阳眼眶一热,两滴滚烫的泪珠滑出脸颊,砸在了脚下院坝的泥土里。 最终,李向阳从母亲拿出的全部家当中,抽出了六十块钱。 其实,他完全可以多卖一两趟鱼凑足自行车钱。 但他却觉得,对于父母而言,能在儿子买车这样的人生大事上出一份力,哪怕微不足道,但那份被需要、能参与的踏实感与欣慰,远胜过金钱本身的价值。 与其说他收下的是六十块钱,不如说他收下的是父母沉甸甸的心意和那份渴望为儿子尽一份力的朴实心愿。 揣好那寄托父母期盼的六张“大团结”,李向阳没再多耽搁,便起身赶往河边的鱼方子。 黑蛋从昨晚一直守到了现在,他得去换班了。 “向阳哥,你回来了!”见他下了河,正在捡鱼的黑蛋直起了腰。“今天白天不知道咋了,感觉这鱼比昨天多了!” 他龇牙笑了,“你说……会不会是早上咱放生那条娃娃鱼显灵了?给咱招鱼来了?” “想啥呢!哪有啥显灵不显灵的。”李向阳一边接过笼子一边随口道,“估计是快到月底了,晚上没月亮,鱼觉得白天出来活动更安全吧!” 至于原因是不是这样,其实他也不清楚,纯粹是闲聊中的胡说。 嘱咐黑蛋赶紧去吃饭,好好睡一觉晚上再来替他,李向阳把鱼方子中的小杂鱼全部捡了起来。 多了成文、成武两兄弟帮忙,看守鱼方子的人就不用来回跑着送鱼了。 刚捡起来的鱼,先放到笼子中浸在水里保持活力,等院坝上面的鱼洗完,两兄弟会有一个人拿着空笼子来换。 躺到庵子里,李向阳开始思考起了下一步的计划。 自行车的事情,算是基本解决了——不对! 再想起自行车,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第21章 重要的决定 再想起自行车,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自己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票的麻烦,但是肉贩子还在帮自己找票! 要是他真找到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并没有在李向阳的脑子中琢磨太久,他很快就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肉贩子那边要是真找到了,也照样买上! 原因很简单:一是做人要讲诚信,既然答应了肉贩子六十块买他的票,只要他弄来了,自己就不能反悔,否则以后在街上怎么混? 二是这年头,自行车就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啊!多一辆车,能做的事情就多一倍。 正好!另一辆车可以给大哥!算是补上他们的新婚礼物。 大哥和大嫂是师兄妹,虽说感情深厚,但是家里这个条件,他们结婚的时候,别说三转一响了,衣服每人都只做了一套,还是供销社里最便宜的的确良。 要是能给大哥大嫂添置这么个大件,他们肯定高兴,娘屋里知道,也有面子。 当然,也得提前说清楚,新车是送给大哥大嫂的,但偶尔遇到需要大量送货,也得借用一下。 想必哥嫂也不会有太大意见,而且帮衬的也是自家兄弟的生意。 至于钱,他不担心,他有信心挣到,只是需要时间。 黄昏时分,李向阳在巡视鱼方子的过程中,在八字坝内侧又发现了一只鳖! 它正在水底缓缓移动,看样子试图伏击不远处的一条沙鳅。 李向阳眼疾脚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脚踩了下去! 他麻利地伸手捏住裙边,把鳖拎了起来——比昨天那只略小点,但应该也不少于二斤。 连续两天抓到鳖,让李向阳有了“买点钩专门钓它”的想法。 不过这事不急,钓鳖不像鱼方子稳定,就算下排钩,产量也有限,只能算个添头。 提着这只“意外收获”,李向阳再次返回家中,照旧将它放进水缸里养着。 见大哥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专注地破着篾条,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哥,你能帮忙编个东西不?”李向阳蹲在旁边说道,“我需要两个结实一点的筐子,六十公分高,比背篓口大一点,底要平。” 李向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弟弟,“你是不是打算在上面用横木固定起来,到时候架到自行车后座用的?” 那会儿和父母商量买车的事情,旁边洗鱼干活的都在,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嘿!哥你真懂行!”李向阳笑了,“就是这意思!两个筐子架后座两边,驮货稳当,也能多装点。” “行!”李向东点点头,“明后天给你弄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了些期盼,“车子买回来……让我也学一下?” “那还用说!肯定没问题啊!”李向阳立刻应道。 吃过晚饭,李向阳给嫂子结了当天的工钱,同样,成文、成武的让她转交。 这次嫂子没再推辞,笑着接了过去,难得的开玩笑喊了声“谢谢老板”。 再次回到河边时,却发现鱼方子跟前站着一个扛着锄头的人——竟然是村长赵青山! “向阳啊!”赵青山见他来了,主动张口,“这是你弄的啊?” “嗯,是的。”李向阳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声,“这不农闲了没事么,逮点鱼娃子。” “嗯。”赵青山点了点头,像是解释般地说道,“进沟里薅草,看水中间搭了个庵子,过来瞅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向阳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没说,扛着锄头,走回山边的小路,不紧不慢地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李向阳站在原地,目送着赵青山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在他心里,其实挺理解赵青山,也并不反感他。 作为一村之长,他做事讲规矩,也肯为村里办事。 赵洪霞是村里少有的初中毕业的姑娘,能被大家叫作村花,模样肯定不差。 作为父亲,在乎女儿的名声,希望女儿能有个好归宿,这想法无可厚非。 他那天上门来道谢,虽然话说得让人有点不好接受,但并非针对他李向阳,更像是对女儿未来的一种谨慎保护。 叹了口气,李向阳也把注意力转到了鱼方子中。 此时,随着夜幕降临,筛子中又累积了不少渔获。 有了庵子,看守鱼方子真的轻松了好多。 李向阳躺在庵子的竹床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拿起手电,朝鱼筛子里照一照。 鱼多了,他就下来,将大小鱼分拣好。 鱼少了,就闭眼眯一会儿,听着哗哗的水声养神。 黑暗中,他默默盘算了下这两天的收获。 那些攒起来没卖的大鱼——鲤鱼、鲫鱼、鲶鱼,加起来差不多有七八十斤了! 光是那两条最大的鲶鱼,就有八九斤重。 思索了下,他打算明早先去镇上把自行车买回来! 有了车,后天正好驮着这些大鱼去红街卖掉。 万一肉贩子那边真把票弄来了,卖鱼的钱也刚好能用来支付那六十块票钱。 十二点前后,黑蛋打着手电来接班了。 闲聊了两句,让他注意安全,李向阳就着河水擦洗了一番,匆匆回家休息。 早上难得地多睡了会儿,吃过母亲做好的早饭,他检查了下自行车票和钱,朝渡口走去。 本来想带父母一起去买车,可两人说什么都不愿意,他也只好作罢。 今天空手出门,路上轻松了许多,到了镇子上刚好赶上供销社开门。 李向阳的心跳在供销社空旷的柜台前格外猛烈。 他掏出那张带着体温的自行车票,手指颤抖着递过水泥柜台。 验票确认无误后,售货员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要哪辆?” “就这辆!”李向阳指向最近那辆“永久”二八大杠,因为他知道,款式都一样,他只想快点拥有它。 “永久51加重,裸车178,铃铛气筒另算,181块3。” 李向阳掏出钱,数出相应数额后放到了柜台上。 售货员点过钱,撕下几张单子后,把车子推到了他面前。 当冰凉的车把真正握在掌心时,一股滚烫的踏实感瞬间涌遍李向阳全身! 崭新的“永久”碾过穿村而过的石子路,整个劳动大队沸腾了。 家家户户门口,一颗颗脑袋探了出来,像雨后冒出的蘑菇。 那些曾在李向阳救人后编排他的婆娘汉子,此刻脖子伸得老长,让李向阳想起了自家水缸里养着的那两只王八。 第22章 升级的装备 “哎哟!那不是李家的‘流光锤子’吗?” “我的老天爷!他买上自行车了?” “烧包!挣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听说人家现在干的可是正事……” 七嘴八舌的议论,夹着羡慕、嫉妒、惊诧、不屑,像风一样刮过田野。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惊飞了门前柿子树上几只觊觎鱼干的小鸟。 当崭新的二八大杠窜上院坝,李家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在干活的张自勤、李向云和成文、成武兄弟俩,手里的鱼都忘了,直愣愣地盯着那辆锃亮的新车。 李茂春放下了编了一半的草鞋,站起身,没说话,慢慢踱到自行车旁。 他背着手,微微佝偻着腰,像打量稀世珍宝一样,绕着车子仔细地看了一圈。 张天会攥着把菜刀从灶房出来,看到院坝中央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到了地上。 她扔下菜刀走到车跟前,想伸手摸摸那光亮的车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看车,又看看儿子,再看看旁边沉默着的丈夫,想说点啥,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显然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二哥!这自行车是咱家的吗?”小云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是咱家的!” 见哥哥确认了,她兴奋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脚踏板。 “向阳哥!永久啊!你太厉害了!”闻声从河边跑回来的黑蛋,激动得脸都红了,围着车直转悠。 成文、成武兄弟俩更是看直了眼,不住地吸溜鼻子,仿佛那新车的油漆味都是香的。 连一向沉稳的大哥李向东,也放下了篾刀走了过来,目光在结实的后座和车梁上流连。 见新鲜劲儿差不多过去了,李向阳看着围在车旁的哥哥和黑蛋,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地说道:“哥、黑蛋,给你俩一个任务!” “啥?”黑蛋立刻转过头,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李向阳。 李向东也好奇地抬起了头,停下了转动轮胎的手。 “一个礼拜时间,你们两个把这玩意儿学会!”李向阳笑着道。 黑蛋一听,双手猛地一拍大腿,咧开嘴笑了,“哎哟!我还以为是啥大任务呢,没问题,向阳哥!只要你舍得,我跟向东哥肯定能学会!” 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哥李向东,此刻看着那辆“永久”,又看看弟弟,也难得地龇牙乐了起来。 李向阳看着准备转身去继续打草鞋的父亲,“爸!你闲了也可以练练!赶明年,给你也买上一辆!到时候你骑着上街,多洋气!” 李茂春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话,只是背对着众人,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倒是张天会忍不住嗔骂了一句:“看把你能的!” 接下来的时间,李向阳接手了鱼方子。 黑蛋没回家,在给李向东打下手,帮忙弄那两个货筐——因为筐子弄好,就能一起去学车了。 晌午饭前,李向东就把两个新崭崭的筐子摆在了院坝里。 材料用的是自家后坡砍的老毛竹,篾条破得匀称厚实。 筐底和筐身下半部编得格外紧密,确保承重和耐磨。 在筐身靠上的左右两侧,各留出了两个的‘耳朵’状凸起。 两根结实的桦栎木棍分别穿过同侧筐子的两个‘耳朵’,将两个筐子稳稳地连接在一起。 为了更牢靠,李向东还在木棍穿过‘耳朵’的连接处,用家里攒下的细铁丝紧紧缠绕加固,做了个‘双保险’。 李向阳试了一下,这样连接好的两个筐子,刚好能稳稳当当地架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这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专为驮货跑路准备的好家伙。 感谢了大哥,李向阳笑着叮嘱了他和黑蛋两句:“你俩学车的时候悠着点,一个骑一个扶着,千万注意安全!车摔了刮了不打紧,人可不敢伤着!” “放心吧,向阳哥!我们心里有数!”黑蛋拍着胸脯保证,李向东也沉稳地点了点头。 试过筐子,李向阳又转身就朝河沟里走去。 收鱼、分拣、把大鱼浸在箩筐里,小鱼等成文成武来取……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晚饭时分,李向阳得知了大哥和黑蛋学车的情况。 李向东到底是篾匠,心灵手巧,经过一下午的熟悉,已经可以踩着路边石头顺利骑出去了,只是拐弯和上下车还不行。 黑蛋就差了很多,一上车就倒,只能先溜着,熟悉车性。 安慰了他俩几句,李向阳表示不用心疼车,没事了多练习。 “咋了成文?你有啥事么?”吃完饭,见王成文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向阳问了一句。 “向阳叔……”他刚开口就红了脸,窘迫地说不下去了。 “是不是也想学自行车?”李向阳想了一下,主动道。 “嗯……”成文的脸更红了。 “可以啊!”李向阳笑了笑,“不过要排队,等你向东叔和黑蛋学完,才能轮到你!” “嗯嗯嗯!好!”成文狠狠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满脸激动地带着成武回家去了! 有了自行车,第二天的卖鱼就轻松太多了。 拉架子车的话,天不亮就得起来,即便是晴天,十二三公里的路程,也要走三个多小时。 而骑车,一个小时足够了。 加上昨晚抓的,这一次他带的过斤的鲤鱼有三十多条,剩下的大都是鲶鱼和超过二两的鲫鱼。 见他骑着新自行车来摆摊了,肉贩子脸都绿了! “兄弟!你这……事情办展了也没个信儿啊?我还到处帮你打听着呢,腿都跑细了!”肉贩子打量着自行车,愤愤地说道。 “啊?”李向阳正在卸车,没听清楚,见他来了,连忙招呼着,“大哥,来搭把手!” 肉贩子极不情愿的帮他把两个筐子从后座抬了下来,然后抱着胳膊,一脸鄙夷地看着李向阳。 “哦……”见他这个样子,李向阳反应了过来,“大哥,那个不影响,好了没?好了卖完鱼我把钱给你!” 听他这么说,肉贩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我找了个兄弟,说是今天上午给送过来!” “那行,好了你喊我!” 回了一句,李向阳连忙取出筐子上的两根横木,把活鱼和鱼干摆上,吆喝了起来。 两条大鲶鱼被他单独用棕叶穿了,连同两个鳖,放在了筐子前面,权当引流展览。 今天生意不错,摊子刚支上,就来了个开门红。 第23章 恶毒的心思 一家结婚办酒席的,看样子条件挺好,计划摆三十桌。 看到他的鲤鱼刚好一斤出头,五毛钱的价格也不贵,厨管便提出要三十六条。 一阵忙乎,卖出去四十二斤鲤鱼,收入二十一块钱。 紧接着,小点那个鳖,也被一个干部模样的老人以五块钱买走。 集市上还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那天在收购站戴着袖套的中年营业员。 见他来买菜,李向阳不由分说,把仅剩的两条鲤鱼捞出来要送给他。 因为在李向阳看来,没有中年人那一句招呼,很可能就不会有韩老板拿自行车票跟他换鱼干的后续。 所以,他想表达一下感谢。 中年人推辞了一番,见他确实不像虚情假意,这才接了过去。 闲聊了几句,对方告诉李向阳他姓陈,要是有山货药材一类的,可以去收购站找他,然后告辞离开。 随着时间推移,零零散散的又卖出去一些,两条鲶鱼和大点的鳖也被一家饭店的采购十块钱打包买走。 正在这时,摊子跟前来了个穿着挺周正的中年人。 “小伙子,听老陈说你的鱼干,连老韩都看好?”他走到摊子前,主动开口道。 听这口气,显然是收购站老陈给介绍的了。 李向阳连忙掏出兜里的“金丝猴”给人敬了一根。 “大哥您客气了!陈叔和韩大哥抬举了——其实就干了个良心活,河里现捞现洗,松木烘烤……您要是不嫌弃,抓点回去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小伙子,你很会说话啊!”中年人笑了笑,接过烟别到耳朵上,抓起一把鱼干,挑了两个直接塞进了嘴里。 “嗯!是不错,原汁原味、盐也没有胡放!”中年人点点头,“行吧,我都要了!” “您全部……要吗?”李向阳有些惊讶,袋子里至少还有五十多斤呢! “都拿上吧!”中年人笑了笑,“我跟老陈是朋友,在红河口那个国营食堂上班,赶到国庆节前后,一样品质的,你再给我送上点,两百斤以内,我全收了!” 中年人话音落下,李向阳只觉得像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一样,一脸的不可置信。 “您……您是说……都要了?再订上两百斤?”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中年人。 五十多斤鱼干,加上两百斤的订单——这前后加起来,三百多块钱了! 不考虑票的因素,都能买两辆自行车了! 他给老陈送那两条鱼,纯粹是出于感激,根本没想过获取什么——最多最多不过是想结个善缘而已! 却没想到,带给自己的,是这么大一个惊喜! 就像送给了对方一粒芝麻,人回礼了一个西瓜一样! “对!没错!”中年人点了点头。 见对方确认,李向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激动,一脸的诚恳和感激,“大哥!这……太感谢您和陈叔的认可了!这鱼干能入您的法眼,太荣幸了!” “好!”中年人笑了笑,“我也不瞒你说,入秋以后,好的鱼干还真不好找。我们食堂,去的都是全镇的‘吃家子’,所以,你送去的东西,品质一定要高啊,不然我可不要!” “明白明白,您放心!我肯定保质保量,在国庆节前给您送到!”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布袋子系好,挂到了秤上。 称重的结果是五十二斤,李向阳给摸了零, 按五十斤算。 对方也是爽快人,直接数了七十五块钱递了过来。 “对了,小伙子!”中年人把鱼干递给身旁一个年轻帮手,又补充道,“我叫沈红兵,是红河食堂的头灶,你再去了,找我就行!” 李向阳连忙合掌揖了揖,表示自己记下了。 送走了沈红兵,李向阳捏了捏手里的钞票, 好半天,才接受了自己走了“狗屎运”的事实。 这样一来,李向阳的摊位上只剩下五六十斤鲫鱼和小鲶鱼了。 他费了点时间,把两种鱼分开,按照鲶鱼五毛、鲫鱼四毛的单价,重新吆喝起来。 后面虽然卖的慢了些,但断断续续一直在出货。 接近中午的时候,李向阳瞥见旁边的肉摊子来了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 这人和肉贩子鬼鬼祟祟的嘀咕了一阵,交换了些东西后离开了。 不一会儿,肉贩子找了两个摊位都没人的当儿,把一张纸片递了过来。 李向阳接过来看了看,确定和韩老板给自己的一模一样,将它揣进兜里,随后数了六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肉贩子点了点头,直接将钱装进兜里,又回到了他的摊点。 随着最后一点小鲶鱼被人四毛钱一斤包了圆,看着剩下的七八斤鲫鱼好多已经翻白,李向阳不得不再次拿出降价促销的杀手锏。 “新鲜鲫鱼,五分钱一条!最后五斤了啊,跟白捡一样喽!”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用条计价。 来买菜的都是过日子的人,他们对物价是极其清楚的。 话音刚落,几个来午市捡便宜的大婶就围了过来。 “五分钱,跟一个鸡蛋差不多了,真的假的?” “哎哟,真五分一条?给我来十条!” “给我也抓几条,正好中午烧汤!” 转眼间,剩下的七八斤鲫鱼就被瓜分一空。 见带来的鱼全部卖完,李向阳松了口气——这辆自行车,像是自带运气似的,第一天上岗,就给他带来了将近一百五的收入! 把空筐捆扎结实,还没来得及走,刚还晴朗的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很快就下起了小雨。 李向阳连忙从后座的筐里掏出一顶草帽,又扯出一块用来给鱼养水的厚塑料布,像披风般系在脖子上,随后跨上自行车,使劲往家的方向蹬去! 经过月和大桥,当他越过几个落汤鸡般疾行的路人后,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点焦急和讨好的声音,“向阳!李向阳!等等我!” 他下意识地扭头扫了一眼。 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正缩着脖子站在雨中朝着他挥手——是同村的左德顺。 看清对方的瞬间,李向阳立马把脑袋扭了回来。 他不但没有减速停车,反而猛地发力,把车骑得更快了! 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那天在两河口他跳进水中救赵洪霞,被拽上岸前,他朝众人扫了一眼,他记得特别清楚: 连王寡妇都在帮忙拉网,扯的胳膊青筋暴出,而这个左德顺,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嘴里叼着烟卷,脸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这样的人,在自己落难时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现在淋雨了,看他骑着车,就想蹭车? 门都没有!他李向阳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只是,这带着报复意味的漠视,竟激起了左德顺一个恶毒的心思:“他妈的!买了自行车就了不起了,你给我等着!” 第24章 保卫鱼方子 因为下雨,担心龙王沟涨水,李向阳一路骑得更快了。 他倒是不怕鱼方子被冲毁,涨水只会让更多的鱼因为“抢上水”朝河沟深处游动。 这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增加了他的资源储备。 至于鱼方子,即便被冲了,大水过了再重新捡一个就行了,并没有多复杂。 他担心的是:家里人,还有黑蛋和成文、成武兄弟,万一想不通非要去保护鱼方子,出点意外就麻烦了。 路上,他也盘算了下鱼方子的产出情况,当下每日小鱼干的产量,能稳定到三十斤左右。 虽然后续几个月会呈现按月减半的下降态势。 比如八月是1200斤,九月就减至600斤,到十月便再减半到300斤。但是给韩老板和沈灶头的供货应该是可以保证的。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生意,更是做人的情分与信义。 这两位是他“起于微末”时的贵人,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于他而言,守住了供货的承诺,才算守住了做人的根本。 当然,今天的经历,也给了他一些感触:那就是以后不管做任何事情,都要有精品意识!都得把质量把控好!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经得起行家里手和市场的检验,才能更好的在社会立足! 车子风驰电掣般地穿过村庄,最终停在了李家的屋檐下。 众人还在忙碌着,母亲在照看烘烤房,正拿斧头在劈砍木头。 嫂子带着小云和成武在阶檐上洗鱼。 见他回来,张自勤招呼了一声,连忙说起了鱼方子的情况:“沟里涨水了,爸和你哥他们都去看鱼方子了!” 顾不上换下半湿的衣服,李向阳拔腿就朝龙王沟跑去。 远远的,他的心就沉了一下。 早上出门时还清澈见底的河水,此刻已变成了黄绿色,水位也明显涨了许多,平时裸露的河滩已被淹没。 等他赶到鱼方子跟前,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担忧。 上游的雨势显然更大,河水已经漫过了八字坝,水流正不断冲刷着他和父亲精心垒砌的石块。 李茂春、李向东、黑蛋和成文四个人,正穿着蓑衣或披着塑料布,在水中奋力忙碌着。 父亲、大哥和黑蛋赤着脚,不断从八字坝外侧搬取石块,试图加高加固八字坝被水漫得最厉害的部分。 成文守在鱼筛子旁边,一边紧张地盯着筛子,防止它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一边飞快地将筛子里不断涌入的大小鱼捡拾起来。 岸边的浅滩处放了一排大箩筐,里面已经临时养了不少鱼,鲤鱼、鲫鱼、鲶鱼都有,甚至还有几条平时少见的草鱼和白鲢。 看来正如他所料,涨水初期,河里的鱼感知到环境变化,一部分本能地顺流而下寻求更开阔的水域。 也有想跟着水流换个环境碰碰运气的,最终一齐撞进了他设在八字坝尽头的鱼筛子里。 但是如果水再大一些,就会有大河或者下游的鱼,鼓着劲儿地去上游“抢上水”了。 不过是从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别的鱼熟悉的地方看看——这一点,其实和人一样! “爸!哥!”李向阳踩着泥水冲下河滩,大声喊道。 李茂春抬起头,见他来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中满是担忧,“水涨得凶得很,这方子怕是保不住了!” “嗯!没事!”李向阳蹚水走到李向东身边,“哥,别加高了!这样不行!” 李向东放下手里的石头,疑惑地看向弟弟。 “看这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后面水肯定越来越大。”李向阳指着漫过坝顶的水流。 “八字坝越高,受的力就会越大!就这几个石头块块肯定扛不住!” “那咋办?”李向东大声问道。 “不能堵!要想把鱼方子保住,得把水引开!”他指着八字坝最宽处,“把两头扒开!适当挖深一点,挖出两条泄洪槽!” “让一部分水从咱们鱼方子两边走,就能保住鱼方子的主体结构!” 一旁的李茂春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他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往李向阳指的位置淌去。 李向东也想明白了,也立刻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黑蛋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地叫道:“哎呀!对啊!这么简单的事!我咋就光想着堵呢!” 他也赶紧丢下石头,抄起旁边一把铁锹跟了上去。 四个人,两把锄头一把铁锹,没工具的拿手搬石头,对着八字坝最宽处开始下手。 成文则站在下游,一边守着鱼筛子,一边紧张地观察着水流的变化。 很快,河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开始顺着他们挖开的地方和加深的水槽奔涌而下,八字坝的水位很快下降,压力也减轻了许多。 鱼方子核心部分暂时算是保住了。 李向阳站在没过膝盖的水里,看着父亲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看着大哥和黑蛋拼命干活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了广播里、报纸上天天喊的那句口号——“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以前听着只觉得空洞遥远,是上面飘下来的口号。 可就在刚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涨水威胁,从“堵”到“疏”,看似简单的思路转换,这层“窗户纸”,却没有人捅破! 这不就是其现实意义吗? 原来这口号,就藏在日常生活的应对里,藏在每一次面对困难时的灵光一闪和果断决策中。 它并非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关乎生存、关乎效率、关乎能不能把日子过好的最朴素的智慧! 泄洪槽的挖开暂时缓解了压力,但河水依然汹涌,并且开始变得更加浑浊。 根娃叔贺德根、李茂春的弟弟李茂秋,以及他远房的堂弟李茂胜,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赶来了。 在大家的帮助下,水位每上涨一点,就把八字坝两头的泄洪口拓宽一些,确保鱼方子剩余的坝坎能漏出水面。 好在随着下午雨小了些,洪水开始趋于稳定。 水位虽然未见明显的下降,但也不再快速上涨。 李向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悬着的心稍微定了一些。 见成文还坚守在鱼筛子旁,但水流湍急,水位已快没到他大腿。 “成文!”他连忙走了过去,“水太大了,你先回岸上去!” 成文有些不舍地望了一眼还在不断涌入渔获的筛子,但看到李向阳严肃的眼神,还是听话地趟着水,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岸边。 “黑蛋!”李向阳转头招呼,“咱俩守筛子!注意脚下,得站稳了!” “好嘞,向阳哥!”黑蛋应了一声,立刻拿起一个空笼子站到李向阳身边。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牢牢护住鱼方子的核心——那个不断创造财富的鱼筛子。 因为涨水的缘故,今天的鱼特别多。 第25章 另一场洪水 两人稳住身体,不停地捞起被水流冲进筛子里的大小渔获。 因为随着河水大了、深了,坝口和鱼筛子的落差已经没有了。 稍不注意,就有鱼逆流而上,穿过激流重新回归到河水里。 岸上其余几个人也没闲着,看着箩筐里的鱼越来越多,开始把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鲤鱼、鲶鱼和鲫鱼转运到了烂泥坑里。 下雨天鱼不好卖,也不值钱,还不如养到冬天,好卖不说,价钱也上去了! 成文和成武也开始轮番着将一些小鱼送回家,由张自勤带着几个孩子清洗。 怕鱼多了大家忙起来降低了质量,李向阳专门让成文给嫂子带了话,让她盯着一定把鱼洗干净! 尤其是肚子里有黑膜的,必须用指甲刮掉! 家里这会儿也忙得不可开交,王寡妇带着小儿子王成斌、李茂秋的妻子周翠红带着两个女儿都来帮忙了。 王寡妇在厨房帮着做饭,周翠红则替嫂子招呼着烘烤房。 三个八九岁的孩子在张自勤的带领下,也蹲下来加入了洗鱼的队伍。 向晚时分,雨终于停了,龙王沟的水势进一步稳定,虽然下降得不多,但已经开始变清。 经过几个小时的奋战,鱼方子的主体结构安然无恙。 今天抓的大部分大鱼暂时安顿在了三个烂泥坑里,小鱼也被源源不断地加工成鱼干。 鱼筛子里的渔获依然不少,甚至因为天色渐晚,还有增多的趋势。 李向阳和黑蛋专心盯着鱼方子,守护着他们致富的希望。 其他几个人则帮着分鱼,运鱼。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沟,水声终于低沉了下去。 留了两个人换着捡鱼,其余人被李茂春连邀请带拉扯,一起来到了李家。 张天会熬好了滚烫的姜汤,逼着每个人灌下一大碗。 晚饭的主食是炖鱼,每人再发一牙锅盔馍馍。 今天鱼方子抓上来的十来条白鲢和草鱼被王寡妇给炖了一大锅,每人一海碗,肉比汤多。 李向阳因为没吃午饭,被大哥和黑蛋支使着先回来,让晚点再去换他们。 看着满屋自发来帮忙的亲邻,端着鱼汤,咬着馍馍,闻着院坝里弥漫着的鱼腥味和烟火气,他忽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然而,他哪里知道,这个下午,一场人为策划,更加险恶的“洪水”,正悄然酝酿,并将以“正义”之名,向他扑来。 那个在雨中被淋得浑身淌水的左德顺,李向阳的无视,让他感到极度羞辱和愤怒。 回家的路上,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整他!整死他! 换了身干衣服,左德顺先按计划,摸到了村东头谢家——下雨不出工,村里的闲人喜欢在他家打牌。 左德顺搬了个凳子挤进人堆,装作不经意地叹气:“唉,这雨下得,龙王沟的水都漫出来了。” 有人头也不抬地应和:“可不是,听说李向阳那鱼方子捞了不少大鱼!” 左德顺立刻抓住话头,“哪是捞啊?那是霸占河道!你们想想,公家的河,凭啥就成他家的了?这不就是偷公家的鱼吗?” 牌桌上安静了几秒。 随后有人慢悠悠地说道:“那河道……本来就在他家门口……再说了,公家啥时候管过沟里的鱼?不都是谁逮着算谁的?” 另一个接口道:“只要他李向阳不跟以前一样偷鸡摸狗的,就真偷公家的……也不算个啥!” 左德顺一看画风不对,赶紧换了个方向,“那……那风水呢!他这么一拦,全村的财运都截到他家去了!” 这回连打牌都停了,几个人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谢老头嘿嘿一笑:“德顺,你这话说的……拦个河就能改了风水?那以前没他这鱼方子,咱村也没见谁大富大贵过啊?” 磕了磕烟袋,他接着道,“尤其今年土地到户,好歹都能吃饱了!你嫑说,我看这娃脑子活,闹不好怕是能折腾出来!” “就是的!这还真不好说!”又有人附和了一句。 “咸吃萝卜淡操心,打牌打牌,该谁出了?” …… 左德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了出来。 他不甘心,又转到村子的老晒场,这里人更多一些。 他故技重施,再次抛出“霸河”“偷鱼”“坏风水”的论调。 结果更糟了。 一个叫周改翠的婆娘看不惯了,“左德顺,你少在这儿嚼蛆!人家凭力气吃饭,碍着你啥了?还坏风水?我看是你坏心眼子了,见不得别人好!” “揍是的!”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道,“那鱼,谁有本事谁捞,眼红你也去捞啊?” 左德顺见他的鼓动没效果,一咬牙,祭出了杀手锏。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你们啊,都被他哄了!我听说……他跟那王寡妇,可不清不楚的!” 见众人不吱声,他又加了一把火,“王寡妇今天,是不是在他家帮忙做饭?一个寡妇,去给光棍汉家里帮忙,算怎么回事?没点情况,谁信?” 这话一出,棚子里瞬间安静了。 左德顺正暗自得意,以为戳中了要害。 没想到,人群里有一个妇女腾地站了起来,贺秀邦——也就是黑蛋他妈。 黑蛋父亲前几年死了,她其实也是个寡妇。 她和王寡妇是邻居,关系不错! 加上现在黑蛋还跟着李向阳干,一个月还给开六十块钱! 她一听左德顺这么说,哪能忍得下,“你狗日的!人家李向阳心善,看王寡妇孤儿寡母可怜,让两个娃跟着一起干活,管饭,还一天给一块钱!” 贺秀邦指着左德顺的鼻子,“而且,人家为了避嫌,钱都是让他嫂子张自勤给的!你他妈的自己心不正,看啥都是偏偏!” 她越说越来劲了,“人家李向阳之前名声是差点,可条段在那放着!再不济也不至于打三十多岁的寡妇的主意!倒是你!怕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不着就嘴里喷粪糟践人!” 贺秀邦一顿输出,引得周围人哄笑起来。 左德顺面红耳赤,彻底哑火了,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他本想再换个地方试试,可看看天色将晚,想想刚才的遭遇,实在提不起劲儿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刚进家门,就看见自家儿子正缠着他媳妇:“妈,我也想去向阳哥家干活!成斌说有肉吃,有鱼汤喝,饭管饱!还能学骑自行车!” 左德顺一听,瞬间火冒三丈,“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怕把你狗日的胀死!” 骂完儿子,左德顺心里更气了! “李向阳!都是因为你!这事儿没完!”他咬着牙,一边嘟囔着一边朝外走去,眼中也闪过一丝狠戾! 第26章 借刀杀人 眼见着天黑了,左德顺冷笑一声,直奔村长赵青山家。 他本来以为,等到流言四起、怨声载道,村上自会处理李向阳。 旦真正操作起来却发现,仅凭他一个人的火力,很难达到这个效果。 所以,他只有主动出击,找村长告状了。 在他看来,李向阳救了赵洪霞是不假,可姑娘家家的,把人衣服扯烂,胸脯都被半个村子人看了去——这在赵青山眼里,哪可能是恩情?分明是往赵家脸上抹屎啊! 赵青山那人,左德顺太了解了,特别好面子。 女儿出了这档子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指定恨死了李向阳。 所以,他认为,赵青山一定是想找个机会整一下李向阳,这样就能彻底划清界限,也免得他觊觎自家姑娘! 而他,就是给村长递刀的人! 左德顺越想越觉得这步棋走得妙,在老晒场被贺秀邦骂得狗血淋头的窝囊气,似乎都消了。 赵青山刚吃过饭,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抽旱烟。 见左德顺鬼鬼祟祟地进来,他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村长!您可得管管啊!”左德顺一进门就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李向阳他……他这是要翻天啊!” “又怎么了?”赵青山吐出一口烟,声音平淡。 “他霸占河道,整个龙王沟的风水财运都让他一家给吸干了!” “搞那个鱼方子,这明显是侵占集体资源啊!” “还有,他捞那么多鱼干买卖,明显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跟党和人民对着干嘛!” 他说着说着,带了哭腔,把能扣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李向阳头上砸,“这样下去,咱村还有好吗?村长,您不能不管啊!” 赵青山静静地听着,不喜不怒。 等左德顺说完,他慢悠悠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嗯……我知道了!德顺啊,你的觉悟很高,反映的也很及时。不过呢,有些事情,也要看实际情况。” “李向阳弄那个鱼方子,是在荒滩上,谈不上侵占集体资源啊!” “至于捞鱼卖鱼……现在上头政策是鼓励搞活经济,只要不违法乱纪,都是好事!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天不早了,先回去吧!” 赵青山一番话,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左德顺的“觉悟”,又轻描淡写地把他的指控都化解了,最后还下了逐客令,没有任何明确表态。 左德顺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不对啊? 连他预想中的拍案而起或者严肃调查都没有。 但是……赵青山最后那句“明白了”,啥意思? 结合村长平时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格,左德顺又觉得……这事儿,也许……有戏? 他给了自己一顿脑补,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看着左德顺消失在门口,赵青山的脸上立马泛起了浓重的厌恶。 他端起桌上丫头给他刚泡的茶,手腕一抖,狠狠地泼了出去——在他看来,这茶水沾了左德顺的唾沫星子,脏! “呸!啥玩意儿!”赵青山骂了一句,“都什么年月了,还拿那一套吓唬人?借刀杀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赵青山能当这么多年的村长,脑子自然不笨,他虽然不知道左德顺是怎么和李向阳结了怨。 但找他告状,出于什么样的心思,他心里却是透亮的! 对于李向阳救自己丫头的这件事——他拎得特别清楚! 那天赵洪霞回来以后,赵青山还专门到现场去看了看——那么大的水,要不是李向阳以命相搏,他唯一的丫头,闹不好就要命丧水中,甚至尸骨无存。 他赵青山和李向阳保持距离,纯粹是为了闺女的名声考虑,可绝不是要跟这种小人同流合污去整他! 甚至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姑娘已经有了不错的人选,这李向阳,要是按当下这个劲头发展下去,给他当女婿也未尝不可——毕竟当时…… 只是赵青山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泄愤的一泼和骂人的话,被门外不远处的一个黑影听得真真切切。 左德顺根本没有走远! 他出了村长家大门,越想越觉得赵青山的态度不对,竟鬼使神差地借着天色掩护,躲到了赵青山家院坝的柴垛旁,竖起耳朵听起了墙根! 那泼水声,那清晰的咒骂,一字一句,捶在左德顺的心上! 他刚才还抱着的“有戏”的幻想,瞬间被撕得粉碎! 原来,赵青山不仅没把他的告状当回事,反而……还嫌他脏! 左德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差点晕在当场。 “赵青山……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当然,左德顺听墙根的情况,赵青山是不知道的。 他更不知道的是,偷听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他的丫头。 家里来人,赵洪霞本来要出来打招呼倒水的,但是听到来人提到李向阳,她就悄悄退了回去! 加上父亲也没有叫她,所以,她就站在灶房门后,听完了整个事情经过。 开始她还担心父亲会对李向阳下手,但是后来感受到了父亲明确的态度,赵洪霞忍不住笑了! 她的脑子像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天在洪水里,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的青年。 在此之前,李向阳对她而言,不过是村里众多模糊面孔中的一个。 只依稀知道他比自己大一岁,个子挺高,模样……有几分帅气。 但印象里他总是流里流气,不干正事,名声、口碑也都不怎么好。 她和他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平行的田坎,从未有过交集。 掉进洪水中的那天,她总觉得像是无数双手,要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心中满是说不出来的恐惧。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别挣扎了!走吧,来接你了! 可就在她无尽的绝望中,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拽了出来。 一张年轻、焦急的脸,像是照亮了她的天空。 当他抱住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感觉到自己和他的心跳,神奇地共鸣着。 就像……那洪水,硬生生地把两根原本无关的线,打了个死结。 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就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将她牵住了。 后来,她听说他不再“瞎晃”,开始起早贪黑地撒网、支鱼方子,努力赚钱,赵洪霞心里竟没有丝毫惊讶。 好像……在她看来,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那个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的男人,她的英雄,怎么可能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她甚至在一个清晨,看着窗外秧田中的薄雾,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自己挎着竹篮,和他一起走在去集市的乡间小路上。 篮子里,是刚捞上来的,还活蹦乱跳的鱼儿……这画面清晰得让她都吓了一跳。 至于家里介绍的那个对象王建军,本来,她虽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 父母觉得条件好,她便认了。这年月,婚姻大事不都是听父母的吗? 可奇怪的是,自从被李向阳从河里捞起来之后,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和王建军,迟早会散。 好像从那次掉进河里开始,她对既定命运轨迹的认同改变了。 她说不清楚,但冥冥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偏移。 第27章 李向阳进城 李向阳自是对村长赵青山家,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以及赵洪霞悄然萌动的心思浑然不知。 此刻的他,刚送完几个前来帮忙的亲邻——跟之前一样,每家走的时候,都带了一大串鱼。 王成文没走,听说要把八字坝复原,他跟母亲说了一声,留在了李家帮忙,晚上睡在这边。 拿上手电,李向阳带着大哥、黑蛋和成文四个人急匆匆朝河沟里走去。 “得整快一点,大半天时间了,该上来的鱼也上的差不多了,再不堵上,一晚上怕是要跑掉好几百斤鱼!”成文一听说该堵坝了,跑得比几个大人都快。 虽然他最积极,但是到了水中,李向阳只给他安排了个打手电的活。 一顿饭的功夫,这会儿河水已经比此前小了一些。 三个人在两把手电的照亮下,先用大石头把泄洪沟平上,再用小石头把八字坝重新砌好。 不多时,两头的豁口便被重新堵好,只留了一片指头粗细的渗水口,既让河水能缓缓流过,又不至于冲走藏匿的鱼虾。 忙活完,李向阳不放心,又打着手电仔细巡查了一番。 “老二,又上鳖了,一回来了两个!”正在看鱼筛子的李茂春喊了一声。 一听上了两个鳖,四个人全部跑到了坝口。 光柱扫过水面,鱼筛子里两团青灰色的硬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黑蛋一手一个,把两只二斤左右的鳖捏了起来。 看到鳖,李向阳忽然想起,既然自行车买上了,是不是应该去看一下韩老板? 送鱼干是一方面,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总要表达一下感谢了。 送两只自己抓的鳖,正合适! 这天晚上,黑蛋和成文两个人留在了庵子里守着鱼方子。 回到家,李向阳盘算了下今天的收获:活鱼除去吃掉和送人的,至少还有200斤,不过好在大都放养在了烂泥坑里。 小鱼干也烘出来不下60斤。 在琢磨着如何处理这些鱼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白天还在说解放思想的事情,但在卖鱼这个问题上,他自己就被禁锢住了。 因为,他只想过去看看韩老板,给人送鱼干、送鳖,却没想过去城里卖活鱼! 镇子毕竟只有一万多人口,市场有限。 但是县城就不一样了,当下至少有二十万人,人多了,需求自然就大了。 骑车走月河桥去红街,差不多十二三公里的样子,但是骑车去城里,也不过二十多公里啊! 村前的码头和渡船虽然只能上人,但是沿着村子的大路往东走,邻近的光荣村那边就有个大点的码头,架子车都可以上渡船! 过了河,没多远就是316国道,一路坦荡直通县城,两个钟头稳稳当当。 想到这里,他心思立马活泛了起来。 这一夜,鱼方子又上了差不多200斤活鱼。 早上起来,看着摆在河沟边的一溜箩筐,李向阳不禁笑了——幸亏家里有大哥这个篾匠,不然这些鱼都没地方放! 给自行车架上货筐,铺上两层厚塑料布,养点水后,李向阳开始挑鱼。 在他看来,去城里卖鱼,得挑一点好货! 最后,一斤以上的鲤鱼、鲶鱼和三两以上的鲫鱼他各带了五六十斤,横着再绑上了家里现有的所有鱼干。 两只鳖他用一个小蛇皮袋子装着,挂在了车把上。 拐上村子的大路往东走,没多远,就到了村长赵青山家门前——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看到了赵洪霞。 平时出门,要么往西走月河桥,要么往南去两河口。这还是他这一世第一次路过赵青山家。 赵洪霞正在院坝边刷牙,见是他骑车路过,连忙噙了口水,漱了漱,直起身主动张口:“向阳哥,你卖鱼去啊?” 李向阳本以为赵洪霞会窘迫或者脸红,都做好了低头装作没看见的打算了,却没想人家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这让他差点没反应过来,只好匆忙地笑了笑,微微点了下头。 只是这笑,太匆忙了——以至于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有没有笑好……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冒汗的额头上,格外舒爽。 去县城的路虽然长了点,又驮着近两百斤的货,但好在是顺着月河和汉江走的,自然下坡多,并不费太大力气。 进了县城,他按着韩老板留给他的地址,很快在桥头找到了那个饭馆。 五间青砖二层楼房连成一片,看着少说也有六百多平米。 嗬!这哪是小饭馆?分明是个气派的大饭店啊! 一串竖着挂着的红灯笼上,依次写了“望江楼”三个大字! 门口有个接待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和李向阳年纪相仿的姑娘。 见李向阳背着一个大袋子,手上提了一个小袋子,衣服和裤子上还有补丁,那姑娘的嘴角立马撇了起来。 “你找谁?干嘛呢?” 李向阳被她这态度弄得愣了一下,定了定神才说道:“我找韩老板。” “韩老板?”姑娘挑了挑眉毛,语气更冷淡了,“你要是来卖东西的,跟我说就行!” 李向阳正想解释自己之前跟韩老板约过,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哟,小伙子,是你啊!” 他转身一看,正是那个拿自行车票和他换鱼干的贵人! 还没来得及问好,就见韩老板一脸熟络地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小伙子不错,挺讲信誉!” 随后,他又冲柜台后的姑娘说道:“婷婷,给这位小兄弟倒杯茶。” 那姑娘“哦”了一声,不太情愿地转身去了。 “这是我丫头,惯坏了,有点任性……”说着,他带着李向阳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讪讪地解释了一句。 “对了!你是来送鱼干?”闲聊了两句,韩老板主动问道。 “对!”李向阳把随身带着的鱼干提到了桌子上。 韩老板接过袋子检查了一番,问了斤两,就让他丫头拿了90块钱递给李向阳。 见交易完成,李向阳拿出那个装着鳖的小袋子,“这是我家刚抓的两只鳖,一点心意,谢谢您之前的帮忙。” 韩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了过去:“你这小伙子,还挺会来事。先谈生意,再谈感情,能处!” “好东西,你有心了!”打开袋口,看了看两只鳖,他赞叹道。 “对了,自行车买上了?”他接着问道。 李向阳点点头,笑着指了指窗外:“嗯!就是那辆。” 韩老板也笑了,“没吃饭吧,我让后厨给你下碗面?” 李向阳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带了一百多斤鱼,要去卖,正打算跟您打听下自由市场在哪儿呢!” 对方一听,乐了,“还去啥市场啊,我看看你的鱼,合适的话给我留下。” 第28章 一波又起 走到自行车跟前,韩老板看了一眼货筐,见里面的鱼一个个背身向上,个头也不错,没沾手,直接报价:“鲤鱼五毛五,鲫鱼五毛,鲶鱼六毛,成不?” “您这是照顾我呀!感谢感谢!” “没有没有,最近雨多水大,刚好我这边存货也不多!”韩老板也实诚地解释了一句。 临走时,他又朝街对面的河堤下努了努嘴:“瞧见没?那儿就是县城最大的自由市场。往后要是卖东西,去那儿就行!” 回程上坡不少,好在货筐空了,自行车被李向阳蹬的快要飞起来了。 他算了算:今天这一趟,收入156块……加上昨天卖鱼的钱,给大哥买自行车倒是绰绰有余了。 “不行不行!”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大哥那车技……好像还得再练练啊! 尝到了甜头,隔天一大早,李向阳又载着两筐鲜鱼颠簸在了进城路上。 这次他直奔自由市场,毕竟望江楼再大,也消化不了那么多的鱼! 早市上人头攒动,好位置早被占光。 李向阳眼疾手快,在靠边的泥地瞅准个空档,也顾不上讲究,弯腰摸了四块半截砖头,麻利地垫在货筐下——这虽然简陋了点,但好歹是个摊位! “小伙子,你这鱼看着挺精神,咋卖的?” 还没拾掇好,就有顾客问价了。 “鲤鱼、鲫鱼一斤五毛!”见有人问,李向阳故意扯着嗓子喊道,“刚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这也是他的一个发现:很多顾客时常会自动过滤商户的吆喝,而更关注摊贩和买家的聊天内容! 这一嗓子像把一滴水扔进了油锅,他的摊位很快就被人围了起来。 毕竟,这价格直接比其他摊位单价便宜了五分到一毛! “来!小伙子,给我来一条鲤鱼!” “鲫鱼!鲫鱼!挑大的给我来两条!” “我要鲶鱼,给我来三斤!” 国人爱凑热闹和从众的习惯自古就有,这不,不到两个钟头,两筐鱼卖了个干净。 两趟县城跑下来,刨去路上的辛苦,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已有三百多块。 李向阳有了开始收黄鳝的想法。 回程路过望江楼,他进去打了个招呼,问了下什么时候再送鱼干,顺便打听起泥鳅和黄鳝的行情。 “鱼干我这边一个月差不多需要100斤的量,入冬前你可以多送一点,这东西和大米混放,能坚持到开春!” “泥鳅我这不收!刺多肉少,客人不爱点。” “黄鳝倒是要,眼下这季节,鞭杆以上的一块五一斤。等入了冬,能涨到两块五!你要有门路弄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韩老板三言两语就把李向阳需要的信息给他说清楚了。 之所以打黄鳝的主意,是因为李向阳知道,后世这东西特别贵,价格至少是猪肉的五倍! 那会儿农村没人动黄鳝的心思,说起来全是时代的缘故。 刚土地到户,物资匮乏到一个人一年才分二斤油,相当于一个月一个人二两不到——就这还要凭票供应。 黄鳝这东西,不管处理得再干净,舍不得放油,就会特别腥气,咽都咽不下去。 抓了卖?也不现实。光一个运输的问题,就把人卡的死死的! 能骑上自行车,都是有身份的人。在农村谁家要有辆自行车,比后世开小汽车简直还拉风——当然,李向阳这算例外了。 架子车更金贵,一个村能有一辆就不错了,还是集体的。 黄鳝这东西,只要离了水,身上的粘液一干,立马就死。 总不能指望人背着几十斤黄鳝,走几十里路去城里碰运气吧? 再说,庄稼人习惯了“土里刨食”,蹲在田坎边抓黄鳝?在老辈人眼里,这跟“游手好闲”没区别。 也没谁琢磨过“这东西能卖钱”——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那念头。 至于城里饭馆收黄鳝的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到乡下。 因为这些种田的农民,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更别说去饭店吃饭了…… 而偏偏这几年还没有手扶的打田机,农药、化肥用得也少。水田中、河沟里,黄鳝多到泛滥成灾! 尤其是刚打完谷子、翻犁水田那会儿,一亩田,随便捡上几十斤稀松平常。 在他看来,泥鳅也可以要,毕竟这家伙据说有壮阳的功效……哪怕便宜收,冬天零卖也能赚钱。 尤其到了冬季,不管黄鳝、泥鳅还是鱼,只要不要票,这几年,是真不愁销路。 至于价格,他想定高一点,让乡亲们手头宽裕点。 土地刚分到户,家家都盼着过个好年。能靠弄点黄鳝换点现钱贴补家用,总比干熬着强。 可他又不敢定太高。 一来有风险——黄鳝毕竟是活物,耗损、来回的功夫都得折算进去。 二来更怕有人见钱眼开,觉得这钱好赚,自己偷偷去找门路。 到时候黄鳝量一下子涌上去,城里市场毕竟有限。 一旦价格被压下去了,最后不光他赚不到钱,连带着乡亲们手里的黄鳝也卖不上价,等于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最终,在到家前,他在心里敲定了收购价:小的不要,鞭杆以上的三毛钱一斤——这价,能换两斤盐,村里人准乐意。 泥鳅也是不要小的,中等以上一分钱一条,折合下来差不多一斤两毛,图个省事。 路过蚕种场,他特意去买了四袋子蛾子——就是产过卵的蚕妈妈。 这年头这东西还没人吃,一般用来给母猪下奶。连袋子五毛钱一袋,约莫二十斤。 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养黄鳝却是好东西——因为它们饿急了会互相撕咬,撒点蛾子,既能让它们填肚子,又能增重养膘。 回村时刚晌午。 李向阳直接骑车在二爹李茂秋、小爹李茂胜和根娃叔贺德根三家转了一圈。告诉了他们自己收黄鳝的消息以及价格。 二爹和根娃叔两家是因为和自己家关系好。 小爹李茂胜是因为上次救人,对方搭手后他送了鱼,所以最近走得近。 他想着先透个信,让他们早下手能多赚点。 正是因为关系好,三家听他说要收黄鳝,头一个反应都是“这玩意儿能卖出去?别把自己亏进去了!” “放心吧!” 李向阳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在城里认识个南方老板,说好了,一个月后给他送货就行!” 他知道,这个说法迟早会被全村人知道,但这样也能一定程度打消一些人的贪念。 几家人见他说得有模有样,虽还有点犹豫,却都应下说先试试。 回家后,他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黑蛋和成文成武,他们都是最早跟着自己混的,肯定要照顾到! 就在李向阳闷着头想法子赚钱,也给村子谋福利的时候,这两天,相继经历造谣和告状失败的左德顺也没闲着,策划了一个更精妙的反击。 这一次,他不仅把矛头指向了李向阳,还计划把赵青山,甚至赵洪霞,都一并拖进浑水里! 第29章 天衣无缝的计划 左德顺这人,单论智商和心计,在劳动大队绝对排得上号。 连续的折戟,非但没让他消停,他痛定思痛,开始了更阴险、更周密的布局。 经过冷静分析,他把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一个人——贾万莲。 赵洪霞即将订婚的准对象王建军有个姑姑,早些年嫁到了劳动大队,赵洪霞和王建军就是她介绍的。 王建军姑姑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媳妇贾万莲是全村有名的大嘴巴,外号“贾广播”。 任何事情只要给她说了,不出三天,就能让全村妇孺皆知,连狗都得听上几耳朵。 她甚至曾因为李向阳抓鱼的事情,对着他家狗吼过:“死狗一天就知道瞎跑,李向阳都抓那么多鱼,你咋不逮个鱼回来?” 更重要的是,贾万莲有个儿子,刚过十八,想和王建军父子学开车,但是这事儿一直没办成。 贾万莲心里急啊,做梦都想找机会讨好王建军家。 左德顺的计划,是炮制几条真假掺半的“内幕消息”,把话传给贾万莲。 “她为了讨好王建军一家,一定会把话带过去!”连续推演了好几遍后,左德顺在心里默默说道。 就在李向阳给几家通知收黄鳝的事情时,左德顺装作上山捡菌子,特意在贾万莲从自家红苕地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了。 “哟!德顺哥,你这是逛到山上来了!” “哦……万莲啊!这不是在家没事么,看坡上有菌子没。” 左德顺笑了笑——装着没看见,等着对方打招呼也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小细节。 “你一个大男人还来捡菌子?”贾万莲一脸诧异的问道,“你不行了也找个地方支个鱼方子么?你没看李向阳逮鱼都买上车了!” 见贾万莲提到李向阳,左德顺一阵气血翻涌。 但是想到了自己的重要任务,他忍了回去。 “那跟人家没法比!”左德顺叹了口气。 “咋没法比?”贾万莲高洪大嗓的喊着,“那么长的河道,又不是他家的,他能弄你也能弄嘛! “唉……那就不是河道的事情!” “那是啥?”贾万莲好奇地问道。 “我就真弄到鱼,不等背上街都臭了!人家那是背后有人支持!”见自己的诱导成了,左德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你真以为他那车,是逮鱼卖钱买的?那鱼能值几个钱?” “还有!买自行车还得要票,他们李家一个台面上的人都不认识,你也不想想……” 他这么一说,贾万莲更好奇了,“那咋来的?” 左德顺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村长支持的,还给了李向阳100块钱!” 贾万莲想了想,张口道,“你还别说,这个事情好像真有人提过,村长带着几个大袋子去了李家,还逮了个鸡……” “说起来——这将来还是你们亲戚哩!” 左德顺再次叹了一口气,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怕是不知道,当初那个烧包说的是下水捞赵洪霞……那么多人看到了,把人衣服撕烂了不说,上岸了还把人抱的紧紧的!手都……” 他停下来,在自己胸部画了个圈,“手都还在人奶子上呢……” 这事儿贾万莲当然知道,左德顺故意说“你怕是不知道”,其实就是用对方已知的信息,让其自己为未知的内容佐证! “啊?”贾万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饶是她平时口无遮拦,这种露骨的描述也让她一时语塞,难得了停了嘴。 但是,被左德顺牵着鼻子走的她,已经不由地掉进了对方的陷阱里面,满脸的震惊。 左德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给你说个话,你嫑跟别人说!”他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有暗示性的“炸弹”: “听说自从那个事以后,李向阳在龙王沟里还搭了个庵子……你说!离屋里几步远,搭庵子揍啥?家里睡不下他?” “揍啥?”贾万莲忍不住问道,庵子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但从来没有深想。 “唉……”左德顺白了贾万莲一眼,“我看你几个娃娃是白生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仿佛泄露了太多“天机”,提起那没几个菌子的笼子,转身就走。 留下贾万莲一个人站在山间的小路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左德顺那一句“我看你几个娃娃是白生了”,让她终于反应了过来。 “家门口,水中间,搭个庵子……那小子不但人长的排场,也玩儿的花啊……”想到这儿,她的脸又红了,一股热流,忍不住从两腿中间涌了出来。 不对!她忽然又想起来——这个事情,怕是要告诉建军家啊! 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家知道了……保不准……不!不是保不准,是肯定,肯定能让她高看一眼! 说不定,老大学车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拍了拍屁股,挑起两箩筐红苕快步朝家里赶去! 背影消失在贾万莲视线中的左德顺,此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阴笑。 他知道,以贾万莲的脾性,必定会把他刚说的当成“重大情报”和“立功机会”,添枝加叶地传到王建军本人,或者王建军的父母耳朵里! 王建军家能忍得了这个?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家找上赵家兴师问罪的场景,看到赵青山那张黑脸,气得发紫,看到李向阳成为众矢之的…… “嘿嘿嘿!李向阳,赵青山,还有那赵洪霞……这次,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左德顺这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李向阳并不知道,这会儿他刚迎来了第一单卖黄鳝的生意。 “向阳,你真收黄鳝啊?”他二爹李茂秋提着一个蛇皮袋子踏上了院坝。“找了个旧伞撑子,磨了个钩,钓了十几条,你看看!” “真收!二爹。”李向阳连忙迎了上去,“你赶紧逮去,尤其晚上,满田满沟里都是,一晚上弄个三十斤,就是十块钱哩!” “嗯,这个大小就可以!”李向阳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随后去取秤。 “二斤七两!八毛钱!”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钱,数了起来。 “不除皮了?”李茂秋没好意思接,问了一句。 “哎呀,你拿上!”李向阳把钱塞到二爹兜里,“这是支持你侄儿子挣钱哩,你抓紧!” 李茂秋笑了笑,提着袋子走了。 “向阳叔,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刚把黄鳝倒进水坑,成文小心翼翼地在身后说道。 “咋了成文,你说!” “我是这么想的,我跟成武白天洗鱼,晚上也想去逮黄鳝……能不能把你手电借我一个用一下……” 似是怕他不愿意,成文又补充道,“只借手电壳子,电池我们自己买……” “那么见外干啥?”李向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成文的小脑袋。“这几天你们都辛苦了,叔给你们发点加班费,咱们供销社就有两节电池的手电,你去买一个吧!” 他说着,掏出来五块钱,“剩下的,买文具,还是买吃的,你们自己安顿!” 成文没接! 这个七八岁就没了父亲的孩子,可能没想到鼓起勇气借手电,会收获这样一个结局。 他想起和弟弟在李家帮忙这几天,不光管饭,还给工资——虽然这钱都被母亲收走拿去还账了。 可是他们清楚,即便是那几块钱,给家里的改变,都是实实在在的! “叔……”他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半天挤出一句,“我们一定好好逮黄鳝,不给你添乱!” 李向阳没有想到的是,因为支持两兄弟逮黄鳝这个无心之举,会因此得知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消息。 第30章 墙根下的密谋 李向阳今天接手鱼方子后,黑蛋没有着急去逮黄鳝。 他缠着李向东,弄了几个用竹片做的逮黄鳝夹子,然后两人一起去练车。 用他的话说,白天钓不了几个,晚上才是抓黄鳝的好时候。 这个下午,随着李茂胜和贺德根家的儿子相继提着几斤黄鳝在李家换了钱后,胜利乡政府旁边的供销社,仅存的五个两节电池的手电筒脱销了。 王寡妇、李茂胜、贺德根和李茂秋四家相继买了一个,最后一个让周改翠,就那个在老晒场帮李向阳说过话的婆娘买走了。 她是因为和李茂胜关系不错,李茂胜的大儿子卖完黄鳝把消息透露了出去! 所以,李茂春想着再去买个手电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这事儿在供销社和乡政府都成了个大消息——毕竟,之前劳动村手电筒的占有率,是不足十分之一的! “你弄那个揍啥?想挣你娃钱了?”张天会一脸不解地朝自己丈夫问道。 “你一天就没脑子!”李茂春翻了个白眼,“我多少逮一点,是不是就让老二少花本钱了?” 张天会被丈夫说了,也不恼,“那不行了去河对面买吧,今儿个还来得及,这是个正事哩!” “你去买吧,要三节电池的!”李茂春想了想,“我把烂泥坑的鱼捞出来,不然放了黄鳝,把鱼咬烂了不好卖!” 张天会有点不太愿意,毕竟平时出门不多。 但是她既心疼鱼,又想给儿子省点,只好揣了钱朝村前的码头走去。 这天晚上,整个村子的水田、沟坎前所未有的热闹了起来。 多股“势力”打着手电,加入了抓黄鳝的队伍中。 他们大多两人、三人一组,一个主抓,一个提袋子或者照亮辅助。 这其中,自然有新买手电的五家人。 另外就是李向东和张自勤、黑蛋和妈妈,以及已经买上手电,单独作战的李茂春。 这阵势,把乡政府都惊动了,这么多人满田坝的跑,以为发生啥大事了! 夜幕笼罩下的秧田,此刻被一条条手电光分割开来,仿佛是一场古老的灯光秀。 一场由李向阳点燃的“抓黄鳝热”,正默默地在村子里发酵着。 李向东和张自勤一起,沿着一条老田坎缓缓前行。手里攥着的竹夹子,是下午和黑蛋一起研究后的产物。 夹嘴处被他用篾刀刻出细牙后,缠上了从旧衣服上撕下的土布。 张自勤提着蛇皮袋,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师哥,你这夹子为啥要包的这么细发?”两人先是师兄妹,后来是夫妻,没外人的时候,张自勤还是习惯喊“师兄”。 “黄鳝皮薄肉嫩,夹伤了麻烦,向阳收去是要卖钱的,死了就亏了。”李向东没回头,紧紧盯着距离田坎近一点的水面。 话音刚落,竹夹闪电般探出,一条黑背黄腹的大鳝被他稳稳拿下。 张自勤默契地已经张开了口袋,李向东稍稍转身,还在扭动身躯的大黄鳝被他麻利地投入了袋子里。 “我给向阳干活拿工资的事情,村里已经有人嚼舌根,说我‘见钱眼开’了!”张自勤合上袋口,跟丈夫唠叨了一句。 “谁爱说让他说去,咱们又不能把人嘴缝上!”李向东和自己媳妇在一起,话还是能说几句的。 “向阳给了你就攒上!” 李向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要是按这个样子下去,等结婚了咱们就给他送个大礼——万一哪天再犯浑活回去了,关键时候,该搭手了,也有那个能力……” 张自勤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丈夫的安排。 不远处的一片水田边,王寡妇带着小儿子成斌,大儿子成文和二儿子成武则另外组成一队,都在努力寻找黄鳝。 出发前,王寡妇特意关上门,给三个儿子开了个简短却重要的“动员会”。 “你们三个,都给我听好了!最近这段时间,豁出去了,往死里逮!你向阳叔可怜咱们,给指了条活路!” 似是怕别人听见,她压低了嗓子:“只要能凑够二百斤黄鳝,欠的那几十块钱的饥荒,就能填上!往后,咱们娘几个,就能……轻装上阵!明白么?” 昏黄的马灯下,三个儿子用力点着头。 “还有!嘴都给我把严实了!黄鳝能卖钱这事儿,打死也不能往外说一个字!” 她把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尤其是成斌,上回给你哥开工资的事情,就是你说出去的……记着!这是向阳叔的饭碗,也是咱家的指望!记住没?” “记住了!”三个声音齐刷刷地回应。 此刻,王寡妇和成斌一组,正在田坎边的泥洞里摸索着。 别看她是女人,逮黄鳝还是有一手的。 只要遇着湿洞,她就顺着往进抠,十之八九都有黄鳝。 只是最后往袋子抓这个环节掌握的还不好,黄鳝容易跑。 遇到李茂胜,请教了下,李茂胜告诉她,用中指拦腰勾住捏紧,就跑不了。 她试了试,确实管用。 成文成武兄弟俩配合默契,一个照手电,一个用简单的铁丝钩子钓或直接下手抓,效率也不低。 李茂秋和周翠红两口子也在这抓鳝大军之中。 下午那两斤七两黄鳝换来的八毛钱,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这个“双女户”家庭的心田。 好几年了,因为没有儿子,李茂秋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要不是上次李向阳包下他家那个烂泥塘给的十块钱,家里买盐都拿不出现钱来! 此刻,他仿佛重新找回了年轻时的力气,把两个女儿留在家里看门,拉着妻子扑进了水田里。 因为,下午给他说让抓黄鳝的时候,侄子李向阳随口提过一句:“再生一个呗,一百二的罚款,不就是四百斤黄鳝么!” 这一下让他看到了希望! 而且,侄子还说了,万一不够了他再给想办法! “翠红,照这边!田坎根儿洞多!”李茂秋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他们沿着一条“不干田”,采取连钓带抓的扫荡战术。 遇到洞外的,直接拿下!看到泥洞,则拿“黄鳝钩”耐心地试探。 田野间人影憧憧,手电光柱交错晃动。 虽然抓鳝的人不少,但正如李向阳所料,水田沟渠里的黄鳝实在太多,仿佛取之不尽。 田埂上不时响起低低的惊呼和收获的喜悦。 时间悄然流逝,临近深夜十一点,各家都收获颇丰。 王寡妇一家凭借人数优势和拼劲,成了今晚当之无愧的“大户”——两个小组提回来的蛇皮袋子,至少五十斤! 见小成斌早已困得眼皮打架,马灯的油壶也即将熬干,王寡妇决定收兵,招呼着儿子们踏上归途。 成文和成武兄弟俩却意犹未尽。 看着刚才几家人密集“扫荡”过的区域,知道再有大收获不容易了。 兄弟俩凑在一起,商量半天,最后朝着村东头那片渗水田走去。 因为那片田被围在几个人家中间,有点远,所以今晚还没人去抓过。 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让他们在别人家墙根下,听到了有人要害他们向阳叔的密谋! 第31章 月亮掉井里了 穿过一户人家的院坝,刚走到田边,成文就发现了一条小孩胳膊粗的老鳝在石坎里露出了半个身子。 怕黄鳝钻回洞里,他拿出了钩子,想把黄鳝钓上来,或者再引出来一点。 可是那大黄鳝不为所动,既不张口咬钩,也不受鱼饵的诱惑往外游走。 忽然,旁边人家的窗户里边传出了说话声。 男的说,我想你了! 女的说,我不就躺在你跟前么? 男的又说,面对面躺着,我还想你…… 紧接着,屋内传出一阵黏糊的私语,混着布料摩擦、被刻意压抑的轻喘和木床颤动的吱呀声…… 成武看了成文一眼,低声道:“哥,大半晚上的,他们这是在揍啥?” “没啥!”成文在专心地对付黄鳝,随口应付了一句:“你把手电拿稳,小心有长虫!” 再逗了逗,发现黄鳝还是不动,成文不想耽误时间,收起钩子,快速朝水中抓去。 不料那黄鳝一个丝滑的倒退,让他扑了空。 他一脸懊恼的捡起黄鳝钩,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后面相继倒是顺利地抓了几条大鳝,在另一户人家的墙边,两人又听到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两兄弟正要离开,突然,耳尖的成文隐约听到对方提到了李向阳的名字——他像被黄鳝咬了一口,心口猛地一跳! 向阳叔的名字?这么晚了,谁在说他? 屋内,说话的正是贾万莲。 下午,她本来要把从左德顺那儿听到的消息告诉她的婆婆,也就是王建军的姑姑。 但她想了想,并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因为她话多的性格,她的婆婆一向看不上她。 再就是,对她来说,告诉婆婆只是过了个嘴,落不着好,也达不到和王建军家拉近关系的目的。 好几次,她都想收拾收拾,去一趟王家,把事情告诉王建军的母亲,也就是她丈夫的舅妈。 但是她也清楚自己的斤两。于是,想着跟自己丈夫商量商量。 这不,终于等到了给亲戚做寿晚归的丈夫周长兴,她连忙拴上堂屋门,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周长兴被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跳,“咋啦?月亮掉井里了?” “跟你说正经的呢!”贾万莲在周长兴肩头拍了一巴掌,“是洪霞的事!还有李向阳和村长!” “洪霞?建军对象?她咋了?”周长兴的好奇心也起来了。 “哎哟!你还不知道吧?”贾万莲一脸“就我知道”的得意,竹筒倒豆子般把左德顺那番话,加上她自己丰富的想象和润色,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前些天,洪霞不是掉河里了么?你知道是谁捞上来的不?李向阳!就咱村里那个流光锤子!” “你猜怎么着?他捞人就捞人吧,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家洪霞的衣服都撕烂了!胸脯子都露出来了!” “这还不算,上岸了还抱着人家姑娘不撒手,手都摸到……哎!好些人都看见了!” 周长兴当然也清楚自己媳妇的性格,沉吟了片刻,有些没把握的低声道,“河里面救人,这也没啥吧?” “没啥?”贾万莲眉毛一竖,“你听我说完!” “救人之后,李向阳可得意了!缠上村长了!要不然,你想想,他那自行车哪来的?凭他逮鱼能买得起?还能弄到票?” 见周长兴不说话,贾万莲一脸得意的继续道,“是村长给的!左德顺亲耳听人说的,不但给他弄了票,塞了一百块钱!” “前些天还有人看见村长提着几个大袋子,抓了只鸡往李家送!” “这……”周长兴也有点拿不准,想了想问道,“还有没?” “更邪乎的还在后头呢!”见丈夫被自己的消息震惊了,贾万莲抛出了后续的重磅炸弹。 “那李向阳,在龙王沟里搭了个庵子!你说,离他家就牙长一截,他弄那玩意干啥?你想想……” 见丈夫不说话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我可是听人说的真真儿的!有人看见洪霞晚上从那庵子出来过……” “真有人看见了……那李向阳,洪霞咋能看上啊?”周长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唉……那可不好说,李向阳虽然一天不干正事,个子高啊!单看外表,比建军怕是要好不少呢!再说,救命之恩呢,搁以前,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贾万莲一脸笃定,“我感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建军跟洪霞这个事情,就是成了,他闹不好,这辈子怕是要当鳖娃子……” 周长兴沉默了——这事,有点大啊! 见屋内不再有声音,成文黄鳝也不逮了,拉着成武就朝李家跑去! 李家院坝这会儿还在忙碌着。 李向阳正在父亲的帮助下,将几个大箩筐往刚借来的架子车上绑着。 父亲从烂泥坑捞起来的鱼,加上鱼方子这两天收的,以及他进城没带完的,光鲫鱼就有200多斤,必须得卖一波了。 这一次他打算用架子车拉着去镇上卖,顺便把大哥的自行车也买回来——那张票在兜里揣了好久了,他担心夜长梦多。 忽然,院坝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向阳叔!向阳叔!”成文和成武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成文?成武?你们俩……这么晚了还在逮黄鳝?抓了多少了?”他以为是兄弟俩抓到了黄鳝急着来卖。 成文胸膛剧烈起伏,根本顾不上回答黄鳝的事。 他一把抓住李向阳的胳膊,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叔!有人……有人要害你!” “害我?”李向阳一愣,他看向了成文的眼睛——这孩子平时在家里帮忙,话不多,甚至有些自卑,但从不说谎。 旁边的成武也用力点着头,小脸上满是焦急和肯定。 李向阳立刻意识到可能真的有事情,他一手一个,轻轻揽住两个孩子的肩膀,将他们带到烘烤房旁边放着茶水的小方桌旁。 “别急,别慌!”他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缸子凉白开,“喝口水,慢慢说!” 成文接过缸子,灌了几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把在周长兴家窗子外面得到的所有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向阳。 少有的几个不太准确和漏掉的词语,成武也细心地做了补充和更正。 李向阳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愤怒。 “叔,您……您没事吧?”成文看着沉默的李向阳,有些担忧地问。 他怕他的向阳叔气坏了,也怕这些人真的会伤害到他。 见李向阳没说话,成文噌地站起身,“叔,要不然我去把他们房子点了?” 第32章 父亲的震惊 见李向阳没说话,成文噌地站起身,“叔,要不然我去把他们房子点了?” “别胡说!”李向阳眼神一凛,伸手把成文按到凳子上,语气也带了些警告的意味,“这犯法掉脑袋的事情,咱可不能干!” 见成文还要说什么,李向阳在他瘦弱的肩膀上按了按,“叔心里有数!” 成文被他的眼神和手上的力道震住了,心中的慌乱也平复了不少,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茂春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也被气的脸色铁青,嘴唇直哆嗦:“这肯定是左德顺这个驴日的造的谣啊,这是要往死里毁人啊!” “爸,别生气,没事!”李向阳冲李茂春笑了笑,“闹不好还是个好事呢!” 随后,他转向两个连夜来报信的孩子,“成文,成武,你们做得非常好!非常对!及时来告诉叔,这很重要!叔谢谢你们!” “但是你们要记住,今晚听到的这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最好连你妈都不要说,会给她增加烦恼!就当没听过,明白吗?” “明白!”兄弟俩用力点头。 “好!天晚了,赶紧回家休息。”李向阳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今天抓的鳝鱼明天送来,叔按价收。记住,该抓黄鳝抓黄鳝,该干啥干啥,天塌不下来!” 送走一步三回头、依旧忧心忡忡的成文和成武,李向阳转身回到桌边。 “老二,你刚咋说还是个好事?”李茂春重新点燃旱烟,一脸不解地问道。 “爸,这事情估计是左德顺搞的鬼,他想借刀杀人,看我身败名裂?呵呵……” 李向阳再次笑了,“他怕是忘了,我之前在村子里是个啥名声了?” 他这一句话,把父亲逗笑了。 吧唧了口烟袋,他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老二,那你打算咋办?这脏水泼的……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贾万莲那张破嘴再往外一传……” “我知道,爸!”李向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左德顺想借刀杀人,想看我身败名裂?想看我被王家、被村长撕了?” “刀,他递出去了。但最后砍在谁身上,还不一定呢。”李向阳的声音满是自信。 “明天,鱼照卖!黄鳝,照收!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龙王沟的水搅得有多浑!” “那这跟你说的好事有啥关系?”父亲又回到了开始的问题。 “爸,是这样!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宽个心。”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我前几天又弄了一张票,我想给我哥买辆自行车!” “啥?又要买自行车?这……一屋子弄两个车,太张狂了吧!”李茂春刚平复下去的心绪,立马又揪了起来。 “爸,你嫑急,听我说!”李向阳在父亲胳膊上拍了拍。 “一来,我哥结婚时,咱家也没给置办像样的东西。我这阵子能挣上钱,这里头也有我哥的功劳——给钱吧,显得生分;买辆自行车,也算是当弟弟的一点心意,我觉得应该!” “二来呢,你想啊!”他顿了顿,接着道:“别人说我的车是村长支持的,一辆是村长支持的,两辆呢?村长家也才一辆自行车吧?说不过去!这也是对谣言的直接回击!” 李茂春抬头看了眼儿子,没有说话。 “再一个,这也是后面生意上的需要!”李向阳看向父亲,目光灼灼,“更重要的是,我要用两辆车,让所有人看看,咱们在村里也是个像样的人家了!” 李茂春被儿子的豪言壮语煽乎得满眼冒光,竟激动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顶门立户、活得像个人样……这不就是他这个当爹的,藏在心底最深、最滚烫的念想吗? 此刻,竟被儿子如此铿锵有力地喊了出来! “老二你说的对,买!必须买!” 一股从未有过的、属于男人的豪气,像刚一口闷完二两苞谷酒一样猛地冲上头顶。 让他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农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属于李家的脊梁骨,正在儿子的手中,被重新锻造得笔直、坚硬! “爸!你坐下!”李向阳又忙招了招手,“为啥说是好事?当儿子的也不怕你骂我不要脸了,就给你说个实话!” “啥?你说!”李茂春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和憧憬中,不愿意坐下。 “这个事情,最后的结果,很大的可能是洪霞和王建军的事情黄了……”李向阳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慢了下来。“要是真黄了,我的机会不就来了嘛?” “啥?你想娶赵洪霞?”李茂春反应过来后,惊呼一声。 “咋了,爸?”李向阳厚着脸皮问道。“不行吗?” “有种!”沉默了会儿,李茂春撂下两个字,提着烟袋回了屋子。 父亲走后,李向阳又独自在院坝坐了很久。 左德顺这招,说起来,够毒!够狠! 污名化救人、捏造利益往来、构陷男女关系,还牵扯到了赵青山父女和王建军家——三板斧外加制造了一个乱局,这是要把他彻底搞臭,甚至要挑起几家冲突! 但这些,李向阳并不担心。 一方面,他李向阳的变化,村里人不是瞎子,都看在眼里。 从起早贪黑地撒网、弄鱼方子,再到收黄鳝,带着黑蛋、成文成武甚至王寡妇家一起挣钱——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实实在在的! 二爹李茂秋、小爹李茂胜、根娃叔贺德根,这几家走得近的,清楚他的为人,也尝到了甜头,绝不会轻易被几句谣言就煽动起来跟他作对。 这是他在村里的基本盘!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穷!土地是到户了,勉强能吃饱了,但钱呢? 盐要钱,煤油要钱,娃娃上学要钱,扯块布做件衣裳更要钱!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而他收黄鳝的事情,很快就会全村皆知,这意味着给全村人家送上了一个挣现钱的门路。 鞭杆以上的三毛钱一斤,中等以上泥鳅一分钱一条! 这价钱,对那些守着水田、河沟却只能看着黄鳝泥鳅乱窜的乡亲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娃娃能多买几个作业本,意味着婆娘能多扯几尺布,意味着灶房里能多飘点油星! 这诱惑,比什么谣言都实在! 左德顺想靠几句下三滥的闲话,就让这些眼巴巴盼着钱的人家跟他李向阳翻脸?做梦! 可以预见,当乡亲们提着沉甸甸的黄鳝泥鳅,从他手里接过实实在在的票子时,那些闲言碎语,在他们耳朵里,恐怕还没手里的钱响动大!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一边拿着他李向阳给的钱,一边背地里嚼舌根的人肯定也有。但这毕竟是少数,掀不起大风浪。 只要大多数人能得着实惠,人心自然就会向着他这边倒! 然而,即将到来的风暴,也有让他不放心的地方,那就是赵洪霞。 左德顺的谣言,最恶毒、最直接的伤害,最终都会落到她身上。 “名节”“不清不楚”“破鞋”……这些字眼,在这个封闭的乡村里,足以把一个姑娘活活压垮,甚至逼上绝路!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对她极其有信心——他总有一种直觉: 赵洪霞的坚韧和清醒,绝不会轻易被这盆脏水淹没。 第33章 兄弟情深的一幕 次日天蒙蒙亮,李向阳就喊醒了大哥李向东。 张天会已经熬好了苞谷糁,烙好了馍馍,还给每人碗底卧了个荷包蛋。 换回来的两只鸡,从第三天就开始下蛋,几乎每天都没停过。 “向阳,你骑车去镇上不就行了?非把我喊上干啥?”李向东扒拉着碗里的饭,有些不解。 “我听说借架子车改政策了,一天得给大队五毛钱呢,不划算。” 李向阳咬了口馍,含糊道,“今天鱼多,架子车稳当,装得多……” 他没提买自行车的事,打算给大哥一个惊喜。 此时的车上,已经交错排列了五个箩筐,除了两百多斤二两上下的小鲫鱼,还有一只昨天抓的鳖和几条鲶鱼。 兄弟两个换着拉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红街。 李向阳把车停好后,直接喊了个“跳楼价”:“新鲜鲫鱼,三毛五一斤!一块钱三斤咯!不要票,先来先得!” 这价格果然吸引人,话音未落,拎着竹篮的大妈们就围了上来。 李向东负责收钱找零,李向阳手脚麻利地过秤、装鱼,兄弟俩倒也配合默契。 就在李向阳兄弟热火朝天卖鱼的时候,贾万莲和周长兴也踏上了前往镇子的行程。 两人昨晚商量了半宿,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去王家。 周长兴的舅舅,也就是王建军的父亲王友福,虽然只是镇上粮站一名司机,但在七八十年代,在一个小镇子上会开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以他们觉得,这事关系到王建军的名声和王家的脸面,必须让舅舅舅妈知道。 “记住,去了就照实说,别添油加醋,但也别藏着掖着。”周长兴叮嘱贾万莲,“尤其是庵子那段,还有左德顺说村长塞钱给票的事,那是重点。” “放心,我晓得轻重!保管让舅妈他们听明白!”贾万莲拍着胸脯表态道。 中午十一点多,架子车上的鲫鱼卖得只剩箩筐底了。 一个看起来像单位食堂采买的男子过来,扒拉了下箩筐里的水,“两块钱,我包圆了?” “行!”李向阳着急办“大事”,爽快应下,帮他把鱼捞出来,还搭了个蛇皮袋子。 数了数今天的进账,收入了将近八十块。 兄弟俩在街边小摊一人要了一大碗蒸面,呼噜噜吃完,李向东以为该回家了,却见弟弟拉起架子车:“哥,走,收购站。” 找到老陈,李向阳把一只鳖和特意留的几条大鲶鱼递过去:“陈叔,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收购站的其他人看看老陈,又看着鳖和鱼,眼神复杂。 随后,一个个立马开始在印象里搜寻这小伙子啥时候来卖过东西。 老陈也没想到李向阳这么记情,犹豫了下接了过去,“你小子……行!这份心意叔记着了!” 从收购站出来,李向东看着空了的架子车,终于松了口气:“这下能回家了吧?” 李向阳却脚步一拐,直接朝供销社走去,“哥,再跟我去个地方。” 李向东一头雾水地跟在了弟弟身后。 穿过布匹柜台时,他下意识的停了脚步,又被李向阳拽着胳膊直接走到了卖自行车的那一排。 崭新的“飞鸽”“永久”“凤凰”在柜台后闪着金属的光泽。 今天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无聊地织着毛线。 “哥,你喜欢哪辆?”李向阳指着一排自行车,侧头朝李向东问道。 李向东的目光在那辆墨绿色永久上瞄了好几眼,轻声说道:“那个……那个最好看!” 售货员扫了眼他打着补丁的外衫,随即又把目光聚焦到手里的毛线针,挽了一个圈:“一百七十八,得有工业券。” “这么贵……”李向东指向自行车的手指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哟?李篾匠也看车啊?”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回头瞬间,李向东的脸“腾”地红了。 来人是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留着汉奸头的男子——李向东和张自勤的小学同学王道龙。 “唉……当年我就跟自勤说,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她非要选你。咋?发财了?也买得起车了?” 王道龙胳膊斜倚着柜台,眼神在李向东身上打了个转,满嘴嘲讽的语气。 李向东脸红得更厉害了,像被开水泼了般,从耳朵一直延伸到脖子。 王道龙身边的姑娘拧了他一把,娇声道:“龙哥,别耍嘴皮子了,就这辆永久吧,以后我弟我爸用一下也方便,赶紧买了回家!” 看样子这应该是他对象,比他高半头,穿了件碎花的确良,下巴抬得老高。 “买!听你的!” 王道龙也冲售货员抬抬下巴,“这辆我要了。” “等等!” 李向阳开口道,“这车我们先看上的!” 王道龙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你看上的?李向阳,你当我不知道你家啥底细?龙王沟摸鱼摸着气蛤蟆,口气也跟着大了?你见过工业券长啥样么?”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展开晃了晃。 李向阳没搭理他,从口袋掏出在肉贩子那买来的自行车票,展开推到了售货员面前。 王道龙脸上的笑容有点快掉地上了,不过他随即挺了挺脖子:“有票又咋样?一百七十八,还不算搭售的,你嫑丢人了!” 李向阳本不想跟他计较,但是这涉及大哥脸面的事情,也不想低调了。 他直接从内兜里摸出一沓“大团结”拍到了柜台上,“开票吧,把铃铛和车锁带上,气筒不要了!” “碎花的确良”不乐意了,抢过王道龙手里的票,从兜里摸出一把钱,也一起拍到了柜台上,“再加五块!这车我们要定了!” 李向阳没说话,微笑着看向了售货员——他心里也做好了一旦对方不公,就找领导投诉的准备。 售货员放下毛线,一脸诧异的拿起“碎花的确良”拍在柜台上的票看了看,随即皱起眉头,“别争了,你们这票虽然没问题,但公章不太对!怕是买不了!” “不可能!”王道龙抢过票,“这是我爸花四十块从黑市弄的,县供销社流出来的票!” “黑市的票你们也敢信?”售货员把票放下,拿起李向阳的票看了看,“嗯,没问题!那我给你开票?” 王道龙的脸白了,急忙把票递到售票员面前,“同志,你再看看……” 售货员不为所动,把他的手拨了拨,拿起了票本唰唰地开始写着。 “碎花的确良”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王道龙的脸白得像张纸,捏着假票的手指抖个不停。 李向东看看弟弟,再看看那辆自行车,愣在了当场。 直到看到递过来的钥匙和发票,他才张开了干涩的嘴巴,“向……向阳……为了个面子,咱们没……没必要再买个自行车啊!” 李向阳看着哥哥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把钥匙塞进大哥粗糙的手掌里,用力握了握,“哥!今天把你喊来,就是给你买车的!你比我懂事早,从小到大,一直在照顾我……这是弟弟的心意,你安心拿着!” 看着眼前像是突然长大的弟弟,这个十三四岁开始,为了给家里省口粮就跟着师傅学篾活,成年后再回家,立马开始分担家庭压力的汉子,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这一幕引起了供销社里其他人的关注,售货的姑娘看着这兄弟情深的一幕,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第34章 如释重负的笑容 “哥,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呐!”李向阳揽着李向东的肩膀,“快!推出去,试试你的新车!” 李向东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扶住车把,推着这辆饱含兄弟情义的二八加重,一步一步,无比郑重地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就在兄弟俩换着骑车、拉车,难得地一路嬉笑着往回走的时候,李向阳的名字,已在另外一个场合,被人数次提起。 王建军上班不在家,周长兴和贾万莲掐着王友福中午回来吃饭的点进了门。 当听完了外甥两口子的转述后,王友福脸色阴沉地思索了好久。 就在贾万莲起身想去厨房给舅妈帮忙的时候,王友福猛地一拍桌子,盘子里几个柑橘被震得满地翻滚。 贾万莲也被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王建军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刚想说句“有话好好说”,就被他瞪得缩了回去。 “欺人太甚!”王友福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中满是怒火。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咬着牙,“得去找他赵青山……他们家必须给个说法!” 没顾上吃晌午饭,王友福就黑着脸,骑上自行车一路朝缫丝厂赶去。 在车队找到儿子,他二话不说,攥着王建军的胳膊就往外拖。 “爸?家里出啥事了?”王建军坐在自行车后座,小心翼翼地问道。 “出啥事?”王友福冷哼一声,“你那个对象一家干的好事……你都快成鳖娃子了!” “洪霞?洪霞咋了?”王建军一脸疑惑。 “洪霞?叫得还亲热的很——不争气的东西!看你那点出息!” 王友福狠狠地踩了几下自行车,不再言语,快速朝月河大桥的方向赶去。 上桥有个上坡,见王友福蹬得费劲,王建军跳了下来。 “爸,到底是咋了么?你生这么大的气?”他一边跟着车跑,一边问道。 “到了赵家你就知道了!我王家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王友福见车子爬过了坡顶,慢了下来,等着儿子上车。 一路风驰电掣,到龙王沟口时,王友福的白衬衫都湿透了。 跳下车后,他把自行车往赵青山家院坝一扔,“哐当”一声砸在了晒着的苞谷棒子上。 赵青山正在堂屋吃饭,见王友福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连忙把碗一搁起身招呼:“老哥?这火急火燎的,出啥事了?” “啥事?”王友福一把揪住赵青山的袖子,“你养的好闺女!你家赵洪霞干的好事,你当爹的不知道?” 赵青山被拽得一个趔趄,衣服袖子竟然从肩膀的连接处直接撕开了。 看着王友福手里的袖子,赵青山也是火不打一处来,“我丫头咋了?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王友福把手里的袖子狠狠地摔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 “你们全村都知道了,她跟那个李向阳不清不楚的!你还装啥糊涂?啊?我儿子要是娶了这么个名声败坏的,以后在镇上咋抬头?” 赵青山的脸“唰”地红了,显然不是羞,是气的。 “这话是谁说的?”他攥紧烟袋,像抓着一支枪一样,抵在了王友福的脸上。 “我丫头是啥人,整个劳动村谁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糟践她?” “糟践?”王友福冷笑一声,“你们村连三岁小娃娃都知道的事情……我看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攀我们王家,连脸都不要了!” “啥?”赵青山怒目圆睁,眼里的血丝像是要着火。 “我赵家虽说条件比不上你们王家,但还没到靠丫头去攀高枝的地步!你要有啥想法,直说!别拿沟子喷粪!” 说着,他猛地把手里的烟袋朝王友福砸去。 王友福侧头一躲,这烟袋不偏不倚,摔在了他身后的王建军脸上。 王建军鼻梁上顿时冒出血来——这下彻底激怒了王友福,他“嗷”的一嗓子就朝赵青山扑去。 村长家这么大动静,早已引来了不少围观的村民。 刚开始只是吵架,大家也就看看热闹,不时地发出几声“有话好好说”“算了算了”的劝解。 眼见要动手了,立马一群人冲了上来,有拦腰抱着王友福的,有拽着他胳膊的。 毕竟是在劳动村的地界上,哪能容得下外人在村长家门口撒野? 乡亲们虽平时爱凑个热闹,可真到了外人欺负上门的时候,骨子里那股抱团劲儿瞬间就冒了出来。 此时,在灶房的赵洪霞和母亲朱秀英也一起走了出来,安抚着赵青山,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赵青山指着王友福,嘴唇哆嗦了半天。 赵洪霞和朱秀英怕他气坏了,连忙在赵青山后背拍着,帮他顺气儿。 最终,赵青山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指,随后看向丫头。 “洪霞,去!把上次‘小看’(订婚前的男女双方父母见面)王家送来的那匹布、两斤红糖,还有那包水果糖,拿出来!” “嗯!”赵洪霞点了点头,转身朝屋里跑去。 “姓王的,你听着!”喘了口气,赵青山再次转向王友福,“从现在起,我女儿跟你儿子,没半点关系!” 王建军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想劝又不知道咋开口。 “这些东西,你给我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赵青山接过赵洪霞抱出来的布包,往王友福怀里一塞,“滚!以后再别踏进我赵家的门!” 见村长递来东西,拽着王友福胳膊的几个人默契地放了手。 王友福抱着布包,看着赵青山瞪得像铜铃的眼睛,又看看一旁站着的赵洪霞。 他原以为,能从这姑娘脸上看到惊惶和后悔,或者……羞愧——可是并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拽起还在发愣的王建军,抓起布包,跨上自行车,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带上儿子朝月河大桥的方向骑去。 院坝里静悄悄的,众人也知趣地匆匆散去。 赵青山蹲下去,捡起了掉在地上、半截已踩进泥里的烟袋。 只是他手指哆哆嗦嗦半天,捏了几次,都没从烟袋里捻出烟丝来。 赵洪霞伸手接过去,掏出烟丝把烟锅塞满。 随后,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从灶房出来时攥在手里的煤油打火机给父亲点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是的,笑容! 第35章 流言的种子 离赵青山家不远、老晒场院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阴影里,左德顺瞪大了眼睛,远远地欣赏着村长家上演的闹剧。 从王友福的自行车摔到苞谷棒子上的“哐当”声开始,到他们父子狼狈离去、村民散场,每一个细节都没逃过他阴损的眼睛。 看着王友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赵青山烟袋砸偏后王建军脸上冒出的血,看着赵洪霞平静地拿出退婚的“小看”礼…… 左德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无声地笑着,露出一排黄黑的牙齿。 成了! 他的目的达到了! 王家和赵家的姻亲彻底黄了! 李向阳的名字被王友福当着全村人的面,和“不清不楚”“名声败坏”这些词钉在了一起! 流言的种子已经借着王友福的怒火,在劳动村这片土地上深深地撒了下去。 “哼,赵青山,你嫌老子脏?等全村都知道你闺女和李向阳那点‘破事’,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左德顺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 他再回头望了一眼赵青山家,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老晒场。 下一步,就是在村子各个人流聚集处——老晒场、谢家牌桌、大队部……适当地推波助澜就好了。 添油加醋,把赵洪霞的“不检点”、李向阳的“趁人之危”、赵青山的“包庇纵容”甚至“倒贴钱票”的细节,巧妙地散出去。 贾万莲那个大广播,绝对会是最好的帮手,她会自动自觉地把这“新闻”传播得更加绘声绘色。 当然,左德顺也不是没想过东窗事发的风险。 他边走边盘算着对策:死不认账!谁能证明是他左德顺说的? 贾万莲?她敢当面对质吗? 就算对质,自己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贾万莲胡编乱造,为了讨好王家才泼的脏水。 他左德顺,不过是个“道听途说”的闲人罢了。 想到这层,他眼神里的狠戾更重了。 王建军父子骑车驶离劳动村地界时,恰好与回村的李向阳兄弟打了个照面。 两拨人本就不熟,此刻更是各怀心事——王家父子表情各异,李家兄弟则带着喜提新车的兴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这么沉默地擦肩而过。 从河南村开始,路好走了些,基本都是李向阳骑着车,哥哥坐在后座,顺带拉着架子车,所以这一路,异常轻松。 把借来的架子车顺路还给了大队部,李向阳背着箩筐,李向东推着崭新的二八大杠,一同踏上了院坝。 “妈,嫂子,我们回来了!”李向阳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和不易察觉的得意。 张天会在经管烘烤房,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目光在自行车上扫了一眼,随即向院坝看去。 不远处,刚吃完饭的黑蛋,正骑着自行车围着院子转圈。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起手背使劲揉了揉。 然后,在骑车转圈的黑蛋和推车的大儿子身上来回的瞅了又瞅,看了又看。 “天神爷……”张天会张着嘴,她指着那辆新买的自行车,看看李向阳,又看看李向东,“你们兄弟俩……这……这咋又变出来一个?谁的啊?” 她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家里明明只有一辆车,怎么出门一趟,又多了一辆新的? 正在树荫下洗鱼的张自勤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心思更细一些,一眼就看到了丈夫李向东脸上那不同寻常的神色。 “向东?”见人多,她也不叫师哥了。 张自勤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他脸上和新车之间来回扫视,“这车子……咋回事?你脸上咋是这表情?” 李向东看着妻子关切又疑惑的眼神,又看看一旁同样满脸问号的母亲,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略带憨厚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伸手拍了拍新车的后座,“妈,这……这是老二送给我和自勤的!” “啥?”张自勤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送……送给你们?”张天会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烧火棍差点都没抓稳。 “嗯!”李向东用力点头,“向阳说,这是他补给我们俩的新婚礼物!” 李向阳放下箩筐,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妈,嫂子,以前家里困难,我哥结婚也没置办啥像样的东西。” “现在有哥嫂给我帮忙,挣了点活钱……所以,就给他们买辆车,算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这车是给哥嫂的,不过偶尔我要是着急运货,也得借用一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礼物”,把家里几个人雷得外焦里酥。 张天会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看看新车,又看看两个儿子,眼眶渐渐红了。 好在这一次没有落泪,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显然,这叹息里面饱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震惊、喜悦、酸楚,还有对儿子出息了的欣慰。 张自勤更是直接愣住了。 新婚礼物?价值一两百块钱的自行车? 这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 她嫁过来时,家里最值钱的大件可能就是那口铁锅。 巨大的感动让她鼻头一酸……她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只低低地说了句:“向阳……这……这也太贵重了……” 院坝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的风和院子里几个小朋友羡慕和崇拜的眼神。 一直围着新车转悠的黑蛋,此刻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看那辆新买的,又看看自己骑着的准新车,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向阳和李向东兄弟俩身上。 他仿佛开窍般一下子明白了:跟着向阳哥混,踏踏实实地干,这崭新的自行车,迟早有一天,也会有自己的份! 就在这时,院坝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向阳的二爹李茂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走了过来。 “向阳!估摸着你应该快回来了,黄鳝还收吧?嗬!这是……又添了一辆新车?” 李茂秋也被那辆新永久吸引,惊讶地咋舌。 “收啊,二爹!”李向阳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越多越好,你好好逮!” 李茂秋一边看着李向阳称重,一边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向阳,有个事情,跟你有关,闹不好怕是有麻烦呢!” “啥事?”李向阳一边拨弄着秤砣,一边随口问道。 第36章 心底的波澜 “就在村长家门口!给洪霞介绍的那个对象王建军他爸,揪住赵青山,骂得那叫一个难听!话里话外,还把你和洪霞扯在一起,说啥‘不清不楚’的……” “赵青山那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差点打了起来!”他一边说,一边比画着,努力还原当时的场景。 “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赵青山当场就喊洪霞把之前‘小看’王家送来的东西摔给王友福,直接就把婚退了!” 李茂秋看向侄子,眼中满是担忧,“向阳啊,王友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名字点出来了,说洪霞跟你……唉!这污水泼得满村都听见了……怕是对你不利啊!” 李向阳安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事情果然朝着左德顺期望的方向发展了,而且闹得这么大,矛头直指他和赵洪霞。 “不过话说回来,洪霞那丫头……啧,真看不出来,硬气得很!”李茂秋继续说着。 “嗯?洪霞……她咋了?”李向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是不知道!村长让她去拿东西退婚,她转身就去,一点没耽误……我要过来找你,走的晚了一点——王家人走后,村长气得手哆嗦,我看洪霞给他爸点烟,还在笑呢!” “还在笑?”李向阳愣住了,这个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嗯!确实在笑!”李茂秋笃定地说道。 二爹带过来这些信息,让李向阳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个模糊却又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升起:会不会赵洪霞对王建军,本就没有多少情意?王家的退婚闹剧,对她来说,反而是解脱? 要真是这样,自己会不会有机会? 这个念头让李向阳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向阳,现在咋弄?你啥情况,别人不知道,二爹能不清楚么?你就说让二爹揍啥吧?总不能由着让别人嚼舌根子吧!”见侄子不说话,李茂秋问道。 “二爹,你好好逮黄鳝!”李向阳收了心神,压低声音在李茂秋耳边说道,“等你侄儿子我成了万元户,把洪霞娶回来不就结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李茂秋抬头看了看侄子,也跟着一阵大笑。 送走二爹,往烂泥田放黄鳝的时候,李向阳站在自己家院坝一侧,看着村长赵青山家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左德顺的阴谋暂时得逞了。 但赵洪霞那个笑容,却在他心底掀起了波澜。 这笑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是无奈之下的强撑?还是真的……心有所向?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泛了出来:他得找个机会,亲自问问赵洪霞。 不是为了辩解流言,而是想看清楚,那笑容背后,到底是一颗怎样的心。 龙王沟的水再浑,他也要试着去摸一摸那块最关键的石头。 当日下午,昨晚抓了黄鳝的各家相继到李家来卖。 其中最少的周改翠家,二十多斤,拿到了七块钱。 最多的当然是王寡妇家,连今天白天钓的,一共七十多斤,拿到了二十多块钱。 王寡妇也听到了今天村长家的事情,很是担心。 李向阳嘱咐她好好逮黄鳝,晚上下田注意长虫,其他的不要管了。 “唉,村子里这么多人都在逮,不知道还能弄多少?”说到黄鳝,王寡妇有点悲观。 “嫂子,不一定在咱们村子逮啊!”李向阳一脸无语,“黄鳝这个东西,又不是有主的,别的村子你也可以去啊!” 一瞬间,李向阳又想到了“解放思想”这几个字……可是这个时候,人们真就这么单纯! “哎呀!就是啊向阳,我咋没反应过来呢!”王寡妇四下看了看,高兴的手舞足蹈。“你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这个下午,左德顺也没闲着。 他自是清楚趁热打铁的道理,开始在几个“信息集散地”晃悠。 老晒场的草棚下,谢家那烟雾缭绕的牌桌旁,还有那个几乎荒废但人气却不降的大队部…… 晌午发生在村长家的那场闹剧,自然成了村民们热议的焦点。 左德顺心中暗喜,这正是他借风起浪的好时机。 “真没想到啊,洪霞丫头看着挺文静,闹出这种事……”一个婆娘一边揭牌,一边摇头。 左德顺立刻凑过去,“谁说不是呢!王友福那话怕不是空穴来风!李向阳那小子,以前啥名声?现在一下就能买自行车了?哪来的钱?哪来的票?” 他抛出关键质疑,引导大家往“不正当交易”上想。 然而,预想中的附和并未出现。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另外一个婆娘张口道。“李向阳以前的名声确实不假,可这阵子,人家起早贪黑,撒网、垒鱼方子,哪样不是实打实下力气?” “黑蛋跟着他,成文成武那几个娃也在帮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那个闲工夫?” “就是的!”旁边另一个纳鞋底的妇女接着道。 “那鱼方子边上搭的庵子,黑蛋、成文他们轮班,真要有点啥见不得人的事,能瞒得过这些半大娃娃?我看啊,就是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左德顺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那自行车票咋说?他李向阳凭啥就能弄到票?” “票?”贺秀邦正好挑水路过,冷笑一声,“我倒是听我家黑蛋提过一嘴。向阳在镇上卖鱼干,碰上个识货的老板,拿自行车票跟他换了鱼干!” 贺秀邦顿了顿,拔高了声音,“我家黑蛋跟着干,这事我清楚,人家那钱挣得清清白白,咋就不能买自行车了?有能耐你也去逮鱼啊?在这儿卖钩子顶个球用!” “好像不光是逮鱼,还收黄鳝!”旁边一个老汉插话进来,“听说是三毛一斤呢!” “真的假的?那一斤黄鳝卖了就能换二斤盐啊!”有人问道。 “真的!好几个在那儿卖了,都给的现钱!” 众人的关注点一下子转移了。 李向阳家收黄鳝!三毛一斤! 这消息比村长家的八卦更劲爆,也更实在! “黄鳝真能卖钱?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听说是鞭杆粗细以上?说起来不小了!不过田沟里倒多的是!” “李家这是真发财了?听说都买第二辆自行车了?” “可不是嘛!我刚从李家院坝过,亲眼看见两辆新车并排停着的!” “啧啧……这以后村里谁家办个喜事,想借个车啥的,是不是能找李家了?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借……” “向阳那娃看着不像小气人,应该能行吧?你看他收黄鳝,给钱多痛快!” 左德顺傻眼了。 他精心准备的质疑,在“收黄鳝给现钱”这更具冲击力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村民们关注的重点,已经完全被“如何抓黄鳝换钱”以及“李家真有两辆车”这样的话题所取代。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李向阳和赵洪霞不清不楚”的轨道上,却发现根本没人接茬了。 “哼!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等着瞧!”左德顺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他知道,光靠嘴皮子煽动看来效果有限了。 但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谣言如同泥牛入海,巨大的挫败感将他淹没。 李向阳收黄鳝这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轻易就瓦解了他泼出去的脏水。 他得想别的办法,更狠的办法,让李向阳彻底翻不了身! 第37章 不同的晚饭 夜幕低垂,龙王沟的水声似乎也比往日温柔了几分。 李家的院坝里,难得地亮起了两盏灯:一盏马灯挂在烘烤房门口,一盏加了灯罩的煤油灯,放在了即将开饭的方桌上。 昏黄的光晕将围坐的六口人笼罩在其中。 桌上摆着几个难得的硬菜:麻辣黄辣丁、红烧小鲫鱼、烧腊鱼、辣椒炒鸡蛋。另外配了两个素菜。 这顿晚饭,是张天会主动张罗的,她还给李茂春准备了二两苞谷酒。 家里添了第二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当然要庆祝啊! 这不仅是交通工具,更像一块沉甸甸的勋章,宣告着这个位于村子边缘,也长久处于人际和话题边缘的“李家”,支棱起来了! 李茂春坐在桌子靠东一边,还别说,平时佝偻的腰,真挺得比直了好多! 李向东和张自勤挨着坐,脸上带着劳累一天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踏实和满足。 小云挨着二哥李向阳,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时不时瞄一下停在屋檐下尚未挪进屋的两辆自行车。 黑蛋和成文成武兄弟早就扒拉完饭,急吼吼地打着新买的手电筒下田抓黄鳝去了。 鱼方子这几日水小,渔获稳定,倒也不用时时盯着。 “来,都动筷子!”李茂春的声音中,透着平日少有的底气。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任何一顿都慢,也更有滋味。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满是“希望”的光彩。 两辆自行车静静地“矗立”在屋檐下,像两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个正在努力挣脱贫困、奔向新生活的家庭。 “向阳!”晚饭快结束时,张自勤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小叔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嫂子你吩咐!”李向阳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抬头看向张自勤。 “是这……结婚后都没在娘屋吃过饭,我想着,明天跟你哥回去看个夏!” (“看夏”是秦巴地区的习俗,指盛夏时节探望重要亲戚。) “那是好事啊!应该去!还跟我商量啥啊!”李向阳笑了笑,声音随后低沉了下去,“其实……我也知道,咱们家里之前恓惶的,没那个条件……” “妈,给我嫂子拿一斤白糖带上!”他又看向李向东,“哥,你自己去捞几条大点的活鱼,鱼干也包上两斤!对了,灶房那腊鱼也挑大的提一条!” 张自勤听得连连摆手:“向阳,不用这么多!太破费了……” “啥破费!”张天会难得地没心疼东西,反而脸上带着笑。“自勤嫁过来,跟着咱家没享啥福,回娘屋是该体面点!听向阳的,都带上!也让亲家看看,咱家日子有奔头了!” 李向东没说话,只是闷头扒饭,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 只有小云有点落寞,显然,嫂子“请假”,她的任务就更重了…… “妈!”感受到了妹妹的情绪,李向阳连忙安排道,“明天洗鱼,你看村里谁闲着,不行了请两个帮忙的,管饭,把质量盯好,一天给上一块钱!” 张天会点了点头,“嗯!行,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村长赵青山家的饭桌上,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赵青山面前也摆着二两白酒,是女儿赵洪霞给他倒的。 桌上四个菜:青椒炒腊肉,凉拌黄瓜,茄子豆角,还有一小盆丝瓜汤。 菜是赵洪霞张罗的,显然也比平时丰盛一些。 两个儿子下午回来听说了王家闹上门的事,气得要去镇上找王建军父子理论,被赵青山黑着脸拦住了。 “跟那种人家掰扯,还嫌不够丢人?啊!” 晚饭时,两个儿子依旧气鼓鼓的。 赵青山闷头喝了两口酒,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安静吃饭的丫头身上。 昏暗的煤油灯下,女儿的脸色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松。 “洪霞!”赵青山思索半天,张了口:“今天这事……你咋想的?跟爸说说,心里别憋着。” 赵洪霞放下筷子,抬起头,“爸,我没事儿。其实……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踏实?”大儿子赵洪金语气中满是不解。 “嗯!”赵洪霞点点头,“上次去镇上,我跟红苗顺道去缫丝厂看过一眼。那车间里,又闷又热,嗡嗡嗡地震得人脑阔疼。” “还有!”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女工们一排排站在那儿干活,跟关在笼子里一样……那样的日子,我过不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些:“镇上人吧……看着光鲜,吃一把韭菜都得花钱买,算计来算计去的,皮薄(吝啬)得很!” “我觉得……”她想了想,接着张口:“真要落到农村,各家也没几亩地,累能累到哪儿去?” “再说,日子过得不就图个舒心吗?只要人勤快,肯动脑子……也能过得好!” “就是的!”赵红苗立马在旁边帮腔:“我看李向阳他们那鱼方子就弄得好!抓黄鳝也能挣钱!比在厂里当木头人强……”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赵青山忽然侧过脸,目光不声不响地扫了过来。 赵红苗连忙住口,端起了饭碗,眼神瞟向赵青山,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赵青山深深地看了赵洪霞一眼。 女儿眼里的平静和那隐隐透出的倔强,让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却又悬起了另一块。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慢慢成形:丫头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这流言蜚语……得给她寻个出路,也给她……寻个清净。 他瞅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日历——快征兵了! 李向阳那小子,个子高,力气大,脑子也活络,以前是浑了点,可现在看着是真改好了。 要是把他弄到部队去……能锻炼人,也能彻底洗刷掉他过去那点污名。 等他当几年兵回来,提干也好,复员安排工作也好,那身份就完全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他走了,村里的闲言碎语自然就淡了,对洪霞也是一种保护。 只是……兵役不是强制的,那小子现在一门心思挣钱,肯去吗? 还有,怎么操作才能让他顺理成章地报名、通过政审? 这得好好琢磨琢磨…… 赵青山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了句:“吃饭吧。” 这一夜,龙王沟水声依旧,但劳动村的田野里却比往常更热闹了。 李向阳收黄鳝给现钱的消息,让许多原本观望的人家也按捺不住了,纷纷提着马灯、打着火把加入了夜间“寻宝”的队伍。 收获最丰的,依然是得了李向阳“真传”的王寡妇家和二爹李茂秋家。 王寡妇带着三个儿子,天刚黑透就向西去了四新村的地界。 李茂秋则带着媳妇周翠红向东进了光荣村。 这两处远离本村,几乎无人“扫荡”,黄鳝多得惊人。 王寡妇家两个小组不到十点,就提回了沉甸甸的六十多斤,李茂秋也有四十多斤的进账。 他们匆匆把黄鳝送到李家过秤拿钱,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又立刻精神抖擞地投入了下一轮“战斗”。 第38章 深夜虎啸 李向阳特意留了一百斤品相好的黄鳝没放进烂泥塘,他盘算着明天一早直接给望江楼送去。 今晚鱼方子由他和父亲轮值守夜,看时间差不多了,李向阳去河沟里把李茂春替了回来。 躺在庵子里,他半宿没睡着。 一直在思考怎么和赵洪霞见一面、聊一聊的事情。 还没想明白,突然鱼筛子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他连忙打开手电照了过去——又是一条大娃娃鱼在筛子中翻腾着。 跳下庵子,他叹了口气,拿起鱼叉和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提着娃娃鱼,向龙王沟深处走去。 离鱼方子四五百米,有一处叫“母猪滩”的深渠,他弯下腰正准备将娃娃鱼放生。 突然! “嗷——呜——” 一声低沉、雄浑、充满穿透力的咆哮,陡然撕裂了河沟的宁静,如同炸雷般从山谷对面的密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带着压迫灵魂的威严和野性! 而且,听起来绝不超过一公里!甚至更近一些! 巨大的声浪在山谷间回荡,虫鸣蛙叫瞬间噤声,紧接着,又传来漫山遍野小动物奔逃的簌簌声。 手中娃娃鱼的反应也异常激烈! 它猛地拧身挣脱了李向阳的控制,扑通一声砸进潭水,尾巴一摆,快速钻进了一块岩石缝隙。 李向阳此刻根本顾不上娃娃鱼了! 巨大的恐惧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 老虎!是老虎! 而且就在这附近的山林里! “跑!”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他死死攥紧那柄磨得锋利的鱼叉,跟随着手电筒剧烈晃动的光柱,沿着来时的河沟拼命狂奔! 好在距离并不太远!身后也没有动物追击的声音! 当他窜进庵子,才发现冷汗浸透了后背,握着鱼叉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向阳!向阳!” 突然,家的方向传来了父亲和哥哥刻意压低的呼喊声。 紧接着,村子的深处也传来了连续的枪响。 李向阳连忙应了一声,随后,父亲攥着弯刀和大哥李向东拿着嵌担(一种两头带铁尖的扁担)的身影出现在了近前。 “向阳!你没事吧?!”李茂春冲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 “我没事,爸!”李向阳赶紧回答,“你们咋来了?” “还咋来了!”李向东喘着粗气,“那动静!我们在睡房都听见了!应该是烂草黄(老虎)!” 李茂春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龙王沟上游,“这声音太近了!沟里不能待人了!走,赶紧回!” “好!”李向阳拿起鱼叉,跟在父亲和哥哥身后,三人快速回到院坝进了屋子。 这一夜,鱼方子彻底没人看了。 直到天亮,李向阳才再次来到沟里,只是此时筛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条半乍长的小白条。 不知道是那声虎啸惊扰了河鱼,还是被早起的人捡走了? 望着龙王沟深处的茂密森林,山洞里那支步枪的影子,再一次从他的脑海闪过…… 因为只是送货,不用赶早市,李向阳又回去补了个小懒觉。 天光大亮时,他才和李向东一起,将装好黄鳝的货筐捆扎在自行车后座上,又在上方绑上了60斤鱼干。 院坝里,张自勤也收拾妥当了。 她换上了结婚那天穿过的粉色碎花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两口子和母亲招呼一声,率先跨上那辆崭新的墨绿色“永久”。 张自勤侧身坐上了后座,一手揽着丈夫的腰,一手小心地护着腿上的布包。 李向阳也跨上自己那辆“永久”,把母亲递来的鳖壶挂上车把。 兄弟俩,一人载着媳妇,一人载着希望,两辆锃亮的“永久”一前一后驶出了李家院坝。 这个画面,瞬间点燃了清晨的劳动村! “我的天神爷!两辆车!真的是两辆!” “李向东也骑上车了?还是新的!” “这李家……是真发达起来了啊!” “快看!张自勤坐车回娘屋了!这排场……” “啧啧,人家这日子过的……” 惊叹声、议论声从各家各户的门窗里溢出,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车轮。 车子快到村长赵青山家门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院坝边晾晒衣服——正是赵洪霞。 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看到鱼贯而来的李家兄弟,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向阳哥,向东哥,自勤嫂子!你们这是……走亲戚去啊?” 李向东不知道反应快,还是更懂弟弟心思,捏住车闸,稳稳停在赵洪霞面前几步远,“嗯,我跟自勤回娘屋看夏,向阳进城送点货。” 李向阳也刹停了自行车,双脚点地支撑着。 他看着赵洪霞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终究没压住,低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儿吧?” 赵洪霞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明朗了些,“没事儿,我好着呢啊!” “那就好!”李向阳点点头,心里也稍稍轻松了点。 突然,他试探着开了个玩笑,“要不,跟我进城卖鱼走!” 赵洪霞的目光在李向阳车后的货筐上扫了一眼,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某个清晨,脑子里闪过的画面: 挎着竹篮,和他一起走在去集市的乡间小路上…… 她像是自己的念想被人看穿了一般,突然脸红了。 不过,赵洪霞还是定了定神,张口道,“向阳哥,你后座还绑着东西,明显心不诚嘛!” 这一下,李向阳脸红了——但他心里,却是异常舒畅的! 因为,他感觉,他想要的答案,找到了! “好,那下次我计划好了一起!”李向阳笑着说道。 “哎,路上慢点!”赵洪霞挥了挥手。 在光荣村的一个岔路口两兄弟相互道别。 见弟弟走了,李向东扭头轻声问道,“刚遇到洪霞那会儿,你捏我干啥?” “啊!没有啊!”张自勤搂着丈夫的腰,敷衍着。 其实,她这次回娘家,除了看望父母,还存了个小心思——想把自己那个比李向阳小一岁、模样性格都不错的妹妹张自芳介绍给小叔子。 她觉得李向阳现在有本事了,人也踏实了,该成个家了。 她甚至都想好了怎么跟爹娘开口商量这事。 可刚才那情形……向阳和赵洪霞之间,那眼神,那语气,那微妙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啊? 难道向阳这小子,心里头装着的是村长家这朵“村花”? 犹豫了下,她还是将想法跟丈夫说了。 “你这是管我管上瘾了啊?”李向东想了想,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们姐妹能不能换个人家坑啊!”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了,一阵哈哈大笑。 第39章 有点等不及了 出门遇到了赵洪霞,更重要的是,她给了他想要的答案,这让李向阳今天的心情也一路轻快起来。 即便驮着一百多斤的货——不,这哪是货?这是他好日子的盼头啊! 到了望江楼,柜台后坐着的依然是韩老板的女儿韩婷婷。 抬头见是李向阳,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了撇,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旁边空地处点了点,示意他卸货。 韩老板今天不在,这姑娘虽然态度差了点,但并没有为难,100斤黄鳝和60斤鱼干,李向阳顺利地拿到了250块钱。 对!就是250! 以至于给钱的时候,韩婷婷还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向阳也不在意——谁脑子抽了和钱过不去啊! 只是他忍不住嘴贱的来了一句:“你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这虽然引来韩婷婷一阵白眼,但他再离开时,对方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韩婷婷其实性格并没有多坏。 只是多年来被上门的卖家用各种损招磋磨得没了耐心——有朝鸡嗉子里塞沙子的,有给鳖屁股里插铅条的,更有甚者,送来的干货里混着毒蘑菇…… 这些明目张胆的糊弄和算计,让她一次次寒了心。 以至于后来再见到上门送货的人,下意识就竖起了防备,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出了望江楼,跨上自行车,李向阳又一阵风似的往回赶。 到家已过晌午,匆匆扒了几口饭,又把早上准备好的50斤鱼干捆上后座,转头就往镇子蹬去。 在红河食堂沈红兵那儿又赚回75块钱——身上的流动资金有了四百多,这让李向阳终于松了一口气。 兜里有钱,收黄鳝的事情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搞了。 按照三毛的价格,身上的本金足够拿下一千五百斤,至于利润,就不用说了。 但另一件事情,却让他郁闷起来。 下午他去沟里看了好几次,鱼筛子里始终空空荡荡,直到日头偏西,今天产出的鱼干甚至不够五斤。 是因为昨晚那声骇人的虎啸惊了附近的鱼群? 还是河水有了什么不易察觉的变化? 或者是鱼群迁徙的规律? 他蹲在八字坝边,心里异常着急。 赚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答应韩老板和沈灶头的货不能掉链子,这是信誉问题。 下午,村民兵连的连长特意来李家转了一圈,传达了乡上的通知。 说附近山林有大型猛兽活动,让大家晚上尽量别出门,尤其不要去偏僻沟岔,注意安全。 但通知归通知,李家院坝却比前几天更热闹了。 显然,猛兽的威胁远没有穷困的压迫来得真切。 逮黄鳝的队伍非但没缩水,反而更加壮大。许多原本观望的人家,也纷纷加入了进来。 李向阳暂时压下对鱼方子的担忧,拿出秤和装钱的挎包开始收货。 来的不止二爹、小爹、根娃叔、王寡妇这些“老客户”,还多了许多新面孔。 有提着鱼篓收获颇丰的壮劳力,也有拎着蛇皮袋子的妇人,甚至还有半大孩子用洗衣粉袋子装着三五条黄鳝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卖的。 无论多少,李向阳都一一过秤,大声报数,然后利索地付钱。 对于有些他清楚日子比较紧巴的,他经常连皮都不除,那几分几毛的让利,让这些淳朴又困顿的乡邻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挤过人群来到李向阳面前,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能看出黄鳝扭动的轮廓。 这是左德顺的儿子左少青。 李向阳盯着这个十来岁的孩子看了半晌,也没想好到底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周围的人也安静了些,目光在两人之间探寻着。 李向阳叹了口气,把袋子挂到秤上称了一下:二斤三两。 “少青,黄鳝我收了。六毛九,算七毛。”他数出七毛钱递过去,“你记住,也回去告诉你爸:全村人的黄鳝我都收,就左德顺家,还有贾万莲家的,我不收。” “这次是看在你还是个娃娃,自己抓来的份上——但是下次再来,就不要了!具体原因,你爸很清楚!” “而且,你告诉你爸,我收黄鳝,挣钱是一个,更重要的是给村里人一个变钱路子,如果他还想使坏,害得我收不成了,那他就自己去承担全村人的怒火!” 左少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接过那七毛钱,蚊子似的“嗯”了一声,转身低头钻进了人群。 院坝里寂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压低了的议论声“嗡”地响起。 李向阳这话,是当着几乎半村人的面撂下的! 左德顺此时在家琢磨收拾李向阳的毒计,正推演是下药还是毁坝效果好,听到儿子带回来的口信,手里的茶缸子没端稳,“扑腾”一声掉在了裤裆。 他愣在原地,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羞愤交加,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自己处心积虑,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扳倒李向阳,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心里明镜似的,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剥光晾了出来! 而且,还出了最实在、最狠的一招——经济制裁! 这让全村人都会把他当笑话看啊! 他感觉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自以为聪明,结果成了全场最滑稽的小丑!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稍晚些时候,贾万莲也得知了消息。 她正美滋滋盘算着哪天再去王家卖个好,听到这话,当场就懵了——这……这一次,她可是跟谁都没说啊! 咋会让李向阳知道呢? 她想去找李向阳理论几句,却被她男人周长兴死死拉住。 “你去找他?凭啥?人家没把握,能这么说吗?” “现在全村人都指望卖黄鳝换钱,你去闹,想被唾沫星子淹死?” 贾万莲像被掐住了七寸,一时愣在了原地。 热闹的收货一直持续到很晚才散去。 李向东和张自勤也回来了,看嫂子的神情,这趟娘家之行很是开心。 李向东把一个长条形,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递给李向阳:“我外父听说昨晚的事了,让把这个给你先用,也许能应个急,壮壮胆。” 李向阳接过来解开,里面是一杆老式火枪。 枪管长约一米二,木质枪托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装黑火药和铁砂的,年头久了。”李向东在一旁说道,“你小心点啊,这东西也就弄个响动,真打大牲口怕是不顶事!” 李向阳点点头,他当然清楚这枪装填繁琐,精度和射程都堪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总比没有强。 他将枪小心地靠墙放好,目光再次投向漆黑一片的龙王沟方向,又想起了那支五六半——他有点等不及了! 第40章 王寡妇的安排 这一夜,李向阳没怎么合眼。 院外,抓黄鳝的队伍依旧活跃,手电、火把、马灯,在墨黑的田野里点亮了生活的希望,虽然沉重,却也滚烫。 那杆火枪被李向阳放在了床头,像个沉默的老兵。 鱼方子的异常依然牵动着李向阳的心,天刚蒙蒙亮,他就踩着露水又下到了河沟里。 鱼筛子大半夜没捡,但里面的小鱼也就勉强占了个笼子底——加工成鱼干的话,最多两斤。 看来真不是偶然,这鱼,估摸着怕是被那声虎啸惊得都藏进深潭里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答应别人的货不能断,实在不行,就只能买点小鱼洗干净烘了顶上,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几乎没多少利润。 上午,他忙着称收各家送来的黄鳝。 因为这几日鱼少,成文成武和黑蛋都让专心逮黄鳝去了。 王寡妇昨天卖了七十多斤后,估计是看到人多,有了危机,晚上带着成文成武又忙碌了一夜。 今天一大两小三个人背来一百多斤! 接下李向阳付给她的35块钱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够还清家里这些年欠的外债了! 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两个儿子,王寡妇眼角的皱纹里忽然氤氲出了点湿意。 “嫂子,我这生意一直做呢,你别着急忙慌的,把自己累着了!”李向阳把黄鳝放进用塑料布养着水的箩筐,提醒了一句,“日子长呢,还是要当心一点!” 王寡妇伸手捋了捋贴在额头的长发,没回话,露出了个松快的笑容。 可是,刚回家,顾不上换上干衣服,她就跪坐在了床前。 眼泪先是顺着眼角往下淌,后来就成了串,砸在膝头的补丁上。 她不敢放声,怕吓着几个孩子,只把脸埋在袖子里抖着。 只是哭到后来,连肩膀都塌了,倒像是把这些年背的债、受的苦,全顺着眼泪倒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三个儿子已经静静地在门口站成了一排。 成武想要去安慰妈妈,被成文拉住了——他心里隐约觉得,母亲需要这样一场宣泄。 债还完了,肩上的压力没了,但心里的苦,总得借着这阵哭和泪,一点点淌出来,才能真正轻装上阵。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最小的成斌忍不住喊了一声“妈”,把王寡妇从悲伤中拉了回来。 回头看到三个儿子,她拈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妈没事!”她勉强笑了笑,“你们几个过来!” “今天对咱们家来说,是个大日子!”她在成文的搀扶下起身坐到床沿,给三个孩子再一次开起了会。 “之前光顾着拉扯你们,好多事情想不长远……”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又有点绷不住了。 定了定神,她继续说道,“今天妈就借着这个机会,把以后的事情,给你们交代清楚!” “成文!”她看向大儿子,“下个月过了生你就14了,长大了!你爷14岁的时候已经把你婆娶进门了……” “你到三年级就没上学了……前几年家里那条件,这事没办法……你不要怪妈!以后你就跟着你向阳叔混!” “妈看出来了,他是个好人,将来能成事,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再逮黄鳝的事情,妈带着成武去!” “妈,我不怪你!”成文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听向阳叔的话!” “成武!成斌!”王寡妇又看向老二老三。 “不上学那浑话就再不要提了,下个月开学你们老老实实去报名,好好念书!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你们这辈子不管将来咋样,对你哥好一点!知道了没?” “知道了!”两个儿子齐声答道。 点了点头,她又补充道:“你们几个爸爸死的早,妈也不知道该咋教育你们,以后没事了,你们就多朝李家跑,遇到活了就帮忙干活,让你吃饭就吃饭,多跟你向东叔、向阳叔学吧!” “嗯,妈,知道了!”成文回了一句,两个弟弟也跟着点头应着。 成斌还表决心般地捏了捏拳头,像是要把妈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行了!”见话说到了,王寡妇起身笑着道,“今天下午不逮黄鳝了,咱们把上次李家送的大腊鱼拿出来,好好吃一顿!” 听妈妈这么安排,三个孩子立马笑了起来。 王寡妇家这一天的哭与笑,在村里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没人特意打听她还清了多少债,也没人细问她给娃们说了些啥——就像田野里那些抓黄鳝的身影,就像屋檐下为一口热饭的盘算,都是那个年月里再寻常不过的模样。 日子紧巴时咬着牙扛,松快了就用一顿好饭犒劳一下。 千万个这样的家庭,就这么用柴米油盐磕碰出的浪花,汇成了时代的长河。 只是这奔涌的长河里,并非每朵浪花都能被时光记住。有些身影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名字说着说着就淡了。 就像左得顺和贾万莲——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很少再露面,村里人也默契地不再提起他们。 不是刻意疏远,更像长河漫过石滩,不愿意同路的,自然被悄悄留在了身后。 李向阳依然在院坝收着黄鳝。 这会儿来的人少,几家关系好点的,都坐在柚子树下“谝淡话”(聊天)。 话题绕不开老虎,也绕不开越来越少的鱼,一个个都开始帮忙出主意: “要不,明天多组织些人,带上锣鼓家伙,往龙王沟上游走走,敲山震虎,把它惊远点?”黑蛋提议道。 “怕是作用不大,那东西精得很。”李茂秋摇头。 “要不然点火,把它吓跑?”根娃叔说。 有人接话:“怕不行,火小了没作用,大了把山点了更麻烦!” 李向阳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杆老火枪上。 靠它?不行!靠人多壮胆?也吓不走真正的猛兽。 他的思绪,又一次飘向了那个隐秘的山洞。 那支五六半,像黑夜里的灯塔,对他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晚上吃过饭,李向阳拿起老火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41章 没有办法的反击 这个夜晚,李向阳没睡在家中。 而是抱着老火枪,藏在了搭在水中间的庵子里! 他隐约记得听过一个说法:动物看东西,常会把眼前的景象当成一个整体。而且,对于体型大过自己的,一般很少主动发起攻击。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它对这个“整体”非常熟悉。 那只因为救赵洪霞被一起从洪水中捞起来的小羊,让他拴在距离庵子两米远、支撑着鱼筛子的桦栎树木桩上。 他的计划很简单——引诱老虎来叼羊,他从庵子里面开枪,不求打死,能伤着这尊凶神,或者把它惊回深山就行。 虽然他觉得这样有风险,老火枪填的是黑火药和铁砂,射程不过四五十米,至于准头,也全靠运气。 尤其对小羊来说,一不小心就会命丧虎口——这毕竟是她和赵洪霞缘分的见证啊! 但是他没有办法! 这猛兽就像一根扎在龙王沟的毒刺,不拔掉,日子就别想安生。 影响他赚钱只是一方面,更让他担心的是,近山没有太多猎物,万一哪天这畜生溜进村子——而他家的房子就在村子最边上。 所以,他不想等,也不能等了! 同时,他也有个猜测,老虎突然跑到近山,背后定然是有原因的。 大型肉食动物领地意识极强,寻常不会轻易闯入其他地界。 难道它是被猎人所伤?或是在山里被更强的同类驱赶?可不管是哪样,对村子来说都不是好事。 李向阳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他发现了一个异常:此前满山满沟的虫鸣蛙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只被他拴在桦栎树木桩、站在一个大石头上的小羊,也缩着身子,发出了焦急的“咩咩”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枪托顶到了肩窝。 岸上传来草叶摩擦的“沙沙”声,不是风吹的那种轻响,而是带着重量的、一下一下碾过地面的沉重。 李向阳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后颈像是被塞了根冰棍,从脖子凉到脊椎。 他屏住气息,攥紧了手里的火枪,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线中,一个黑影从距离小羊最近岸边的灌木丛中探出了头。 它比他想象的更壮实,每一次移动,都能感觉到其肌肉和骨骼的力量。 只是细看起来,它走动时后肢微微发瘸,身子偏向右倾——好像真的是受伤了! 虽然隔着厚厚的稻草和栅栏,但李向阳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了,既有被猛兽的气场吓着的原因,也因为肌肉绷得太紧而不受控制的抖动。 他看见老虎停在水边,鼻子在半空嗅了嗅,随后眼睛看向了庵子方向。 它显然闻到了人的气味,却没有动,只是盯着这个小山一样的物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混响,像在掂量和评估这东西的战斗力和危险系数。 小羊在石头上缩抖成一团,连叫都忘了。 老虎瘸着腿,犹豫着往水里挪,离小羊越来越近…… 还差两三米时,李向阳终于看清了——它左后肢的毛沾着暗褐色的结,走路时那腿几乎不敢沾地。 就在这时,老虎忽然低俯下身子,前爪在水里扒了扒,眼看就要扑向小羊…… 李向阳不再犹豫,颤抖着手指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硝烟味瞬间灌满了庵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不是震怒,更像带着痛楚的嘶吼钻入了李向阳的耳朵。 他不敢乱动,枪响过后,立即靠着庵子的木柱,把鱼叉举到了胸前。 水面传来哗啦的响动,像是重物挣扎着上岸。 接着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往山林深处去了…… 庵子外静了片刻后,响起了小羊吓破胆的哀鸣。 “向阳!向阳!” 院坝方向传来父亲的呼喊,混着哥哥李向东的声音,还有嵌担拖过地面的“哗啦”声。 李向阳揭开庵子的草门,挣扎着跳了下去,却没想直接坐在了水里。 李茂春和李向东快速围了过来——父亲扔下弯刀伸手扶他,哥哥则背靠着他们俩举起了嵌担警戒。 “你咋样,没受伤吧?”李茂春焦急地问道。 “没事!打……打跑了。”李向阳摇摇头,牙齿仍打着哆嗦。 找到手电,他朝岸上被压倒的杂草堆看去——深绿色的叶子上,挂着不少暗红的血水。 “看这血,不少!”李向东低呼一声。 李茂春蹲下身,蘸了点血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伤着了,就是不知道重不重……” 举着手电,父子三人又朝龙王沟深处望了望。 当然,也只是看看,谁也没有再深入或者追踪的想法。 李向阳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凉意还没散,心中的恐惧也还在。但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至少,这尊凶神应该暂时退了。 回到家中,李向阳倒头就睡。 刚才那场对峙里,神经绷得太紧,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被妹妹小云叫醒,“二哥,你快起来!有客人找你!” “客人,谁啊?”李向阳从床上爬起,哑着嗓子问道。 “好像是光荣村的村长!” “嗯,知道了!” 柚子树下,父亲正陪着一个衣着得体的中年人喝着茶。 简单介绍了下,李茂春就退回到了屋檐下,继续他的草鞋事业。 “向阳啊!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光荣村的村长贺万林一脸歉意,“听说你昨晚熬夜干了个大活啊!” “没有没有,没办法了才硬着头皮碰碰运气了!”李向阳谦虚地回了一句。 两人闲聊了会儿,贺万林说起了来意:“是这……我们村听说你收黄鳝,都让我来帮忙问问,看能不能让我们村的也到你这儿来卖?” 这个问题让李向阳一时懵了! 他从来没说过不让其他村的村民来他这里卖黄鳝啊! 一时间,他的脑子里又想起了“解放思想”四个字……唉,这个时代的农民,真的是……太可爱了! 但是人家都问上门了,而且是光荣村的村长,他还是想把这个人情留下! “既然您亲自来了……”李向阳迟疑了下,“我这儿原则上没有问题,黄鳝给您一个两千斤的额度,泥鳅不限,价格和标准一样!” 想了想,他接着道:“不过这个事情,可能需要您跟我们赵村长打个招呼!” 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在李向阳看来,赵青山闹不好将来要成自己老丈人,这个人情要给他分点。 另外一方面,他最近也想见一见赵青山,谈一点事情。 还有,就是他想通过这个事件,提升自己的名声和在赵青山眼中的影响力! 第42章 夜半来人 鱼方子昨夜的收获依然不怎么样。 不过李向阳倒是不着急,事情总要有一个过程嘛! 吃过早饭,晚上抓了黄鳝的各家生怕砸到手里似的,陆续把收获送了过来。 李向阳正在给村民过秤数钱的时候,赵青山、贺万林两个相邻村子的村长一同出现在了李家院坝。 “向阳,你先忙,不着急!”赵青山大度地挥挥手,主动张口。 李茂春见两位村长一起来了,连忙起身招呼。 李向阳当然不会傻到真让两位村长等着,跟众人说了一声,也赶紧迎了上去。 “向阳,老贺找我说了光荣村乡亲们想卖黄鳝的事。”赵青山开门见山地道。 “这是好事嘛!能帮衬邻村乡亲增加点收入,也是咱们劳动大队的气度。你要是周转得开,能力范围内,就适当照顾一下?” 贺万林也在一旁笑着补充,“向阳你放心!我们村的黄鳝保证按你的标准来,绝不会以次充好,给你添麻烦。” “哎呀,你们两个大村长也真是……找人带个话就行了嘛,还亲自来!”李向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放心,这事没问题!贺村长亲自开口,赵村长也点了头,这个面子我必须给!” “刚才我跟贺村长也初步说了,先按两千斤的额度收,价格、标准都一样!以后有啥,咱们再商量。” 他这话既给了贺万林面子,又凸显了赵青山的重要性,听得两位村长都满意地点头。 事情谈妥,贺万林便笑着告辞:“好!向阳是个爽快人!茂春老哥,赵村长,那我就先回去了,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村里人!” 赵青山也顺势起身:“行,那我也……” “村长,您稍等一下!”李向阳连忙开口,“我还有点事情,想单独跟您汇报下思想,不知您方不方便?” 赵青山愣了一下,看李向阳神色认真,点点头,又坐了回去:“行,你说。” 见贺万林走了,李向阳给赵青山的茶缸子续上水,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 他清楚,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劳动大队(今年改的劳动村)为了给村里除祸害,动了送他去部队的念头。 而他,也确实去了。 可等他三年后回来,家里早已物是人非,留下了无尽的遗憾。 这一世,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村长!是这样……”李向阳缓缓开口,“我听说……最近快开始征兵了?” 赵青山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眼里也带了几分探究,“嗯,是有这事。怎么,你有想法?” 他心里正盘算着把李向阳弄去部队呢,没想到他主动提起来了。 李向阳摇摇头,苦笑一下:“不瞒您说,要是以前,有这机会,我是巴不得要走的!” “您也知道,我之前一度浑浑噩噩的——为啥?还不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啊!” 说到这儿,李向阳脸上带着些表演成分的羞愧。 话锋一转,他又道,“但现在……我不想去了!” “哦?”赵青山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为啥?当兵是好事,也是个出路啊!” “村长,我知道当兵光荣,保家卫国也是我们的责任。”李向阳满脸诚恳地笑了笑。 “但是我觉得现在去了部队,发挥不了多少报效国家的作用!” “尤其土地到户后,我琢磨了很多——我觉得,咱们农村的天地一样广阔!只要肯动脑子,肯下力气,就能过上好日子!” “就像现在,我捞鱼收黄鳝,虽然挣的是个辛苦钱,但能看到实实在在的盼头……我想扎扎实实在村里沉淀几年,带着相熟的几家一起,把日子过红火,我个人感觉,意义更大。” 赵青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审视着眼前这年轻人,那双曾经有些浑浊叛逆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充满力量。 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却又让他莫名地感到欣慰和触动。 他原本打算想办法送李向阳去部队,确实有平息风波、锻炼他的考虑。 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对他曾经“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 可现在,李向阳自己找到了路,而且是一条踏实、光明的路。 过了许久,赵青山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有感慨,也有释然。 “行啊……你小子,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他拍了拍李向阳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你就在村里好好干,我可看着呢啊!”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只是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左德顺和贾万莲,以及过去那些风言风语的事情。 赵青山也提出,以后不要村长长村长短的,叫叔就行。 这让李向阳心里一喜——毕竟,称呼的改变,往往代表着接纳的开始! 送走赵青山,李向阳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前途的一个大岔路口,他终于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方向。 下午,鱼方子的情况似乎好转了一些。 虽然远未恢复到之前的产量,但筛子里总算不再是空空荡荡,有了些像样的收获。 李向阳的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 这也让张自勤和妹妹小云的工作量一下大了。 好在中午开始,成文过来帮忙了。 他找了个机会,把母亲交代他的事情跟李向阳说了,“我妈让我以后就跟着您,好好干,听您的话。” 李向阳看着他稚嫩却过早承担生活重担的脸庞,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行,我知道了!有啥难处,及时跟我说。” 成文“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黑蛋依旧在努力地逮黄鳝,守庵子的活儿自然又落在了李向阳肩上。 夜色渐深,当李向阳刚把筛子里新上的小鱼捡完,爬上庵子抱着老火枪准备睡会儿,庵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压得低低的、却又异常熟悉的女声飘了进来:“向阳,向阳……睡了没?我跟你说个话……” 李向阳一个激灵,困意瞬间跑了大半。 毕竟也算走过南闯过北,“我跟你说个话”这句台词一出来,他瞬间就觉得不是啥好事情…… 第43章 特殊的感谢 “我跟你说个话”这句台词一出来,李向阳瞬间就觉得不是啥好事情…… 果然,当他掀开庵子门看清下面站着的人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竟然是王寡妇! 这大半夜的,她来干啥? 借钱?求助?捎话?总不能来谈心吧? 正在他思忖间,就见王寡妇踩着那简陋的木梯,伸手抓住庵子横杆,动作迅速地钻了进来。 庵子本来就不大,她这一进来,狭窄的空间内立马充满了皂角和肥皂的混合气息。 见她一屁股坐在竹床边缘,李向阳连忙挪了挪身子,朝后退了退。 他这个样子,引得王寡妇一阵“咯咯”的轻笑。 “嫂……嫂子?你这……有啥事咱们在外头说呗?这里面憋屈得很,让人知道了……也不好。”李向阳一阵头皮发麻,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咋了?现在知道不好了?当年偷看我洗澡的时候,你心里是咋想的?” 她“扑哧”又笑,带着点……像是自嘲,又像是豁出去的意味。 只是这话一出,李向阳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了。 似是感受到了李向阳的窘迫,王寡妇叹了口气,“你放心,没人看见!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李向阳硬着头皮答道,“嫂子,你说,我听着。” 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 “向阳!嫂子……是来谢你的。”她再次开口。 “要不是你,我们家那一屁股烂账,不知道还得还到猴年马月,成文他们……也得跟着我受罪。现在好了,账还清了,我心里……也松快了。” “嫂子,你说这干啥,都是你自己辛苦挣的……”李向阳连忙解释。 “不,不一样!”王寡妇打断他,“这机会是你给的!嫂子一个寡妇,也没啥本事……” 她说着,声音低沉了下去。 李向阳也没再说话,庵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嫂子……也没别的能感谢你的……”过了会儿,庵子里又响起了她低沉的话语。 “就想起……想起几年前你那点心思……当年你只是偷着看了看,也没得到啥……嫂子……嫂子也不要脸了,就……就让你……行不?” 这话在李向阳耳边响起,如同一个炸雷。 虽然他隐约猜到了点苗头,但真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把他震得外焦里酥! “嫂子!你胡说啥呢!”李向阳猛地往后一缩,后背也因此撞到了庵子的木柱,声音都变了调。 “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当年是我不懂事,你可千万别……这……这成啥了!” 黑暗里,王寡妇的身形突然一顿,半晌,才传来她带着哭腔又满是自卑的声音:“看来是嫂子自作多情了……这么大年纪了,又是个寡妇,你嫌弃我也正常……” 这话让李向阳心里挺不是滋味,赶紧解释:“不是!嫂子,我绝对没那个意思!不是嫌弃,是我不能这么干!这对你不尊重……咱们不能这样!” “有啥不能的?”王寡妇像是被刺激了,语气反而激动起来,“我生完老三就戴环了,不会给你惹麻烦!” 停顿了瞬间,她声音又低了下去,“这么多年了……也没个男人心疼,我……我也是个人啊……” “就一回!”她扬起头,“完了各走各的,我跟谁都不会说,烂肚子里!也当是……当是谢谢你……” 她话音刚落,“咔嚓——轰隆!”龙王沟里猛地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 几乎同时,一个巨大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爆开,震得整个庵子仿佛都抖了抖!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两人都吓得一哆嗦! 就在雷声炸响的瞬间,王寡妇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找到了借口和勇气,娇呼一声,身体猛地一扑,直接冲进了李向阳的怀里。 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格外有力的胳膊,一只紧紧环住李向阳的腰,另一只则慌乱而又准确地抓住他的手…… 李向阳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陌生的柔软伴随着剧烈的心脏跳动,充斥着他的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强势地渗入他的意识,让他一时没了主意。 他全身僵硬,血液仿佛一下被点燃了。 “嫂子……别这样!”他努力试图挣脱,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王寡妇此时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她不再言语,只剩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趁他愣神之际,她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竟向别的地方摸索而去…… 李向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此时,雷声轰隆,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庵子上,愈下愈密、愈响。 暴雨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河沟,也淹没了庵棚内细微的动静。 在这被黑暗和雨水隔绝的狭小空间里,王寡妇的两只手,各自忙乎着…… 许久,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了庵子里。 “嫂子懂你的心思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地张口说道,“那就……只能这样了,你也别后悔……” 说着,她坐起身,弓着腰就要离开。 “嫂子,外面下大雨呢!”李向阳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还是知道心疼嫂子的……”她妩媚一笑,“挺大啊,不知道便宜谁家小妮子了!” 说着,她挣开李向阳的大手,纵身从庵子跳了下去,快速冲进了雨幕里…… 雨,更大了。 “向阳哎——” 就在李向阳靠着庵子思绪纷飞的时候,河岸上传来了父亲的呼喊。 李茂春害怕出现山洪,来找儿子了。 “雨太大了,你不行了先回去?”李茂春使劲扯着嗓子吼着。 “爸!知道了,这就回!” 李向阳大声应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方才庵棚里的燥热和混乱都压下去。 随后,他跳下了庵子,顶着倾盆大雨,接过父亲手里的塑料布,快速朝家中跑去。 换过衣服,他刚披上蓑衣,李茂秋、李茂胜、贺德根、黑蛋几个人就陆续来了。 上次涨水他们搭手保过鱼方子,估计是看到水势,又主动来帮忙了。 虽然雨大,但后山植被茂密,龙王沟要起洪水,其实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大家都没着急,在李家聊着最近抓黄鳝的收成,喝着茶。 可是,聊着聊着,却发现人越来越多。 由于大雨天没法抓黄鳝,大半个村子的壮劳力都出了门。 他们的目标出奇的一致——都朝着李向阳家走去。 第44章 不好的预感 上次涨水李向阳“智保”鱼方子的事情,早被村民们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大雨涨水”这个情况再次出现,好多在李家卖过黄鳝的村邻,都自发聚集了过来。 “哎,表叔!大下雨的,你揍啥?”有人在路口遇到了远房亲戚。 “我看这雨不对劲,去李家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不!”对方答道。 “哎!我也去呢!向阳那个鱼方子可不敢让淹了!” “就是!收黄鳝是个好事情,可是给我们屋里解决大问题了!” 手电光柱在雨夜里晃动,一道道披着蓑衣、戴着雨帽,或打着赤脚,或穿着草鞋的身影,相继汇聚到李家院坝。 庄稼人的心眼最是淳朴,虽然买卖黄鳝是个公平的交易,但在这个年代,能帮他们换来钱,他们都认为李向阳帮了自己。 如今见雨势不对,没人组织,没人吆喝,就这么不约而同的来了。 显然,随着收黄鳝这个事情的持续推进,李向阳——这个昔日的流光锤子,已经得到了全村大部分人的认可。 而且,今天可是好多人看到了:两个村长都一起来了李家。 别管干了啥,说了啥,两个村长能坐在李家院坝和颜悦色的喝茶,说明村上也是认可人家的! 最后,甚至连王寡妇和成文也来了! 这让李向阳一度有点尴尬。 但是王寡妇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像是完全忘了刚刚庵子里的事情,神色自然的与村民们开着半荤半素的玩笑,大大方方地到灶房帮忙去了。 李向阳定了定神,朝众人拱拱手,“多谢各位叔伯兄弟!这份情,我李向阳记心里了!水有点大,咱们去看看,能保尽量保,但也以安全为重!” “走!”众人应声,拿起带来的铁锨、洋镐,浩浩荡荡地朝河边开去。 为了方便抓黄鳝,几天时间,手电已经成了整个劳动村常见的家用电器。 还别说,此时几十道光亮划破雨夜,场面竟有几分壮观。 远远的就看见水面宽阔了不少,河水也已经漫过了八字坝——确实到了该泄洪的时候了! “快看!我操!那么多鱼!”黑蛋眼尖,指着鱼筛子惊呼。 只见那巨大的鱼筛子里,像是开了锅般,密密麻麻挤满了翻腾跳跃的鱼儿! 鲤鱼、鲶鱼、鲫鱼、白条、溪石斑、泥鳅…… 甚至还有平时少见的草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水冲得晕头转向,挤在筛子里无处可逃,拼命扑腾着。 “我的天神!这怕是龙王爷送粮来了!”李茂秋惊叹了一句。 “赶紧拿笼子!”黑蛋一边冲成文喊着,一边一手一个,把两个快要逃出去的鳖捏在了手中。 李向阳也俯身,伸手按住一条拼命蹦跶的大鲤鱼和一条滑不溜秋的鲶鱼。 其他村民不用吩咐,在李茂秋几人的带领下,沿着岸边,根据水量情况搬开八字坝或者挖沟泄洪。 虽然大雨滂沱,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干劲。 手电光交错,人影在河滩上忙碌,吆喝声、水声、雨声混成一片,竟透出一种别样的热火朝天。 约莫一个多小时,雨渐渐小了些,河水的涨势也终于稳住,不再向上蔓延。 李向阳早已挑了些大鱼让成文提了回去,张天会在王寡妇的帮忙下,已经炖好一大锅鲜香的鱼汤,烙了几个金黄的锅盔。 “走走走!都上屋里去!喝口热汤,驱驱寒气!”李向阳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声招呼着。 “不了不了,几步路就回去了!” “顺手的事,你们嫑细发……” 众人纷纷客气着。 “不作礼!汤都熬好了,现成的东西!不吃明早也糟蹋了!都去都去!”李茂春也赶紧出声挽留。 听说都准备好了,众人也不再矫情,说说笑笑地往李家院坝走。 这里面其实藏着庄稼汉的“小心思”:忙了小半晚上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得再去露个脸啊! 何况李家的伙食好,大家也都是知道的——在外面多沾点油水,就能给家里省一点! 李向阳最后一个离开河边,他又仔细查看了八字坝和鱼筛子。 从上鱼的频率看,鱼情确实是恢复了,甚至更好! 鱼方子暂时交给了黑蛋和大哥——成文留在了岸边帮忙看箩筐,毕竟水淹到了大腿,多少还是有些危险。 这一夜,即便八字坝两边被挖开泄洪,仅“部分运行”的鱼方子,却迎来了一个“补偿式”的上鱼。 前几天鲜有踪迹的鱼儿,似乎被这场大雨激活,前赴后继地闯进来。 黑蛋、李茂春、李向东和李向阳四个人换班守着鱼方子,成文要留下,被李向阳撵去他床上睡觉了。 天亮时分,养在水边的河鱼已经把家里的箩筐全部占满,渔获破了记录不说,光是鳖就上了七只! 几口人早已开始忙碌。 李茂春天没亮就去大队部借来了架子车——如今借车交钱,反而省了人情麻烦。 嫂子张自勤已经出门去叫相熟的妇女来帮忙洗鱼了。 当下给李家洗鱼成了村里人乐意的活路,管饭、给工钱,临走还能拿到一串鱼。 “向阳哥!”黑蛋搓着手,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跟向东哥商量了下,我俩走一趟,拉架子车去镇子上卖!” 昨晚的渔获,光是挑拣出来、二两以上的鲫鱼和半斤以上的鲶鱼、鲤鱼,粗略估计至少得有四百斤! 这庞大的数量,必须得分拨卖才行。 既然黑蛋主动请缨,看样子还和大哥达成了共识,李向阳自是没话说。 他这边也已经把大点的鲤鱼、鲶鱼、鲫鱼挑出来一百多斤,连同七只鳖一起带上,准备骑车进城看看。 可即便如此,剩下的连鱼带水,依然装满了五大箩筐。 “你俩带的鱼不大,就按三毛到三毛五的价格,卖多少算多少,别着急!”临走时,李向阳交代了一句。 “放心吧,等我们的好消息!”黑蛋自信的笑着挥手。 不知道为什么,骑车去城里的路上,想到去镇上卖鱼的大哥和黑蛋,李向阳竟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45章 供销社的长腿女员工 李向阳今天的鱼卖得比较顺利,本来计划着让望江楼先挑,剩下的拿到自由市场。 听他说明来意,韩婷婷嘴撇了撇,“你来都来了,全留下吧!” “哎呀!那太好了,感谢感谢!”李向阳笑了笑,“是这……鳖算五个,最大的两个是送给韩老板的!” “既然你耍大方,那我替我爸谢谢了!”韩婷婷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故意。 那语气透着点不软不硬的拿捏,有姑娘家的聪慧,也有几分商场里耳濡目染的玲珑。 李向阳也不在意,送礼这事,他本就是实心实意。 即便当初的鱼干加上两次送的四只鳖,价值已经超过了自行车票,但韩老板当初的信任,在他看来是无价的。 最后,鳖按照三块一斤收的,鱼还是老价钱,鲤鱼五毛五,鲫鱼五毛,鲶鱼六毛,总数卖了105块。 拿上钱,李向阳没多耽搁,骑上车就走。 沿着316国道能直接到红河镇,他想去看看大哥和黑蛋。 过了汉江大桥,远远地看到了一张有点面熟的脸。 那站着的姑娘也看到了李向阳,似是犹豫了下,咬了咬嘴唇,抬手打了个招呼。 待李向阳骑近了些,她急匆匆地问道:“同志!你是不是要去红河镇?能……能把我带上不?” 刹住车,李向阳这才认出是供销社卖自行车柜台的姑娘。 只是她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看着更清秀些。 他扭头看了看两个还沾着水渍的空货筐,有点为难,“我这……不好坐人啊。” 姑娘也发现了货筐的存在,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略带歉意的笑了笑,解释道: “我约了个顺路的车,说好早上捎我去镇子上班,结果从八点等到十点了,连影子都没见着……” 两地没有班车,托熟人约车比较常见,约好的事情被放鸽子,也是常态。 李向阳看着她焦急又无奈的神情,他想了想,犹豫着提议: “你要是不介意……倒是能坐后座,就是得委屈你把两条大长腿……伸到货筐里?” “大长腿”这个说法从嘴里蹦出来,李向阳自己就觉得不太合适了。 姑娘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倒也没太在意,毕竟,这话多少是有点夸赞的意思了。 她看了看那结实的货筐,又看看李向阳坦诚的脸,只犹豫了几秒便点了点头:“行!能到就成,总比在这干等强,谢谢你啊同志!” 见姑娘爽快同意,李向阳便下了车。 看后座有些湿漉漉的水迹和泥点,他想了想,把身上穿的外套脱下来,折了折,垫了上去,自己上身只留了一件海军衫。 “哎,不用……”姑娘想阻拦。 “没事,走吧!”李向阳摆摆手。 于是,姑娘跨骑上后座,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有些滑稽地分别伸进了两边的货筐里。 这姿势着实有些奇特,路上遇到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往李向阳后背藏,后来也懒得管了。 路上断断续续聊了几句。 姑娘家住县城,在红河镇供销社工作,昨天休息回来给母亲过生日,今天赶着去上班。 李向阳说的不多,主要是姑娘问,他答。 他这副没想攀扯、干脆利落的样子,反而让这姑娘高看了一眼。 三十公里不到的路程,搁在后世开车也就二十分钟。 但骑自行车,尤其是载着人,还有不少上坡路,李向阳愣是蹬的额头冒汗,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红河镇的影子。 在距离供销社200多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你走两步吧,万一同事看到了不好!”在姑娘探寻的目光中,李向阳这么来了一句。 听他说完,她的脸上满是惊讶! 这人——也太会替别人考虑了吧! “今天真多亏你了!”跳下车,姑娘一边整理着坐皱的衣服和略显酸麻的腿脚,一边对李向阳说道:“我叫陈倩,回头有啥需要帮忙的来供销社找我!” 李向阳点了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外套搭在车把上,语气平淡地说:“没事,顺路。走了啊!” 他心里还惦记着大哥和黑蛋卖鱼的事情,只想赶紧去集市上看看,所以对这偶遇的“公家人”并没多想。 只觉得萍水相逢,帮个忙结个善缘,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陈倩不这么想,这一路实在无聊,她不可避免地会观察起李向阳。 她能隐约感受到他蹬车时背部肌肉的绷紧和放松,鼻间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鱼腥气息的男人味道。 她没觉得难闻,反倒是言谈间,这个农村小伙子透着的沉稳和实在,让她心里有了几分好感。 尤其是他脱下外套垫车座的那个细微动作,让她觉得很细心体贴。 临下车时,他竟然想到了“停远一点怕同事看到了不好”…… 这让陈倩几乎“破防”了,心里生出点异样的感觉,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当然,这些想法,李向阳肯定是不知道的。 此刻他正骑着车朝红街市场赶去,心里祈祷着自己的预感错了,大哥和黑蛋那边一切顺利。 他更没想到,这次短暂的同行,和这个名叫陈倩的姑娘,在不久之后,还会产生新的交集。 李向阳之所以会有不好的预感,是在他看来,黑蛋过于耿直,大哥又有些木讷。 加上这几年正是社会治安最差的时候——要不然就不会有明年的那场严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直觉变灵敏了,今天在镇上的卖鱼,确实不太顺利。 刚开张没多久,就遇到一个杀价太厉害的,黑蛋不同意,对方伸手把一条鲫鱼捏了个半死才扔回到箩筐。 这一下惹恼了黑蛋,两人开始了长达十几分钟的语言交锋。 冲突影响了黑蛋的情绪,也让他关注起了买客的动作,一再提醒着不要乱动,这样一来销售情况自然不太好。 李向阳来之前,两个社会闲散青年从摊位前路过,原本没有交集,对方多嘴问了一句:“这鱼咋抓的?” 黑蛋看二人不像是买主,就没搭理。 对方说了几句难听的,本来有气的黑蛋就和对方吵了起来。 李向阳来的时候,其中一个社会青年已经掏出了刀子。 黑蛋也提起了撑杆,指着对方。 第46章 老火枪建功 看到这个场面,李向阳一阵后怕。再来晚一点,怕是要出事。 他连忙扔下自行车,好言相劝,还以“不打不相识”为由,假意邀请对方有空去村里玩,喝几杯。 “向阳哥,你这样……没必要吧?”二流子走了,黑蛋有点不服气。 “没事,人狂没好事,狗狂没屎吃,别跟他们计较!”李向阳随口安慰了一句。 他之所以这么做,不是怂,因为他特别清楚,一年后的那场严打,这些玩刀子的,基本都领了花生米…… 见李向阳来了,大哥闷声说要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黑蛋也提出想去看看自行车。 李向阳从二十多块卖鱼钱里抽了两张五块,扬了扬:“没卖完,工资减半!” 黑蛋也没客气,欢天喜地的接了过去。 大哥犹豫了下,被李向阳直接戳进了他兜里。 把一条从箩筐蹦跳出来的鲫鱼捡起扔回去,李向阳开始了吆喝: “鲜活的鲫鱼,美容养颜、下奶补气,壮阳健体,一块钱三斤喽!” 这一嗓子下去,直接吸引了半条街的目光。 镇子就这么大,成规模卖鱼的就他一家,很快就围了一群老顾客。 但毕竟时间晚了,带来的鱼也多,等到大哥和黑蛋回来,箩筐里还剩七八十斤。 找了个地方给鱼换了水,三人吃了点东西就收了摊子。 回家的路上,轮换着拉车、骑车,倒也不无聊。 快过月河大桥时,前头一个背着麻袋、佝偻着腰的身影映入眼帘。 竟然是左德顺! 眼下快开学了,家家户户都得给孩子凑学费,左家也不例外。 土地刚到户,村子里至少一大半家庭连家禽都没有,能换现钱的路子屈指可数。 老百姓啃红薯、吃芍叶,甚至挖野菜,从牙缝里省下点粮食卖掉,是最常见的选择。 由此也可以看出,李向阳收黄鳝这个事情,是多么受欢迎了。 此时的左德顺也看见了身后的架子车和李向阳,脸上瞬间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背了六十斤大米去镇上,蹲了大半天,嗓子都吆喝哑了,也才零零散散卖出去十几斤。 舍不得在街上花钱吃饭,饿着肚子往回扛,他这会儿是真撑不住了。 偏偏又在最狼狈的时候,遇上了最不想见的人。 “德顺哥!把东西放车上,一起走吧。”李向阳平静地喊了一声。 他并非是要以德报怨,只是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结怨归结怨,看到人家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左德顺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满的难以置信。 黑蛋在一旁撇撇嘴,刚想张口,被李向东用眼神制止了。 左德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将麻袋卸在了架子车上。 随后的行程中,几个人都没多说话。 快到左德顺家院子时,他伸手要去搬粮食。 李向阳看了看那袋米,又看了看左德顺通红的眼睛,开口道:“你这米……多少钱?我要了。” 左德顺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 “向阳哥说这米他要了!”黑蛋在旁边重复了一句。 最近家里吃饭的人多,消耗大,赵青山送来的五十斤米和面,已经没了大半。 何况在李向阳看来,一个村子的,又是为了孩子上学,这米买下来也正好。 左德顺报了比黑市略低的价格:两毛钱。 这会儿大米的售价,有粮票一毛四左右,没粮票一般两毛二。 李向阳数出钱递了过去。 左德顺颤抖着手,没去接那钱,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向阳啊……哥对不住你……唉!我不是人呐……” 李向阳没说话,把钱塞到他手中,转身往家里走去。 他心里却异常清醒: 帮一把是看在乡邻和孩子的份上,至于过往的疙瘩,该防备的还是要防备,人心这东西,不是几声干嚎就能看透的。 后半天的事情还有很多,尤其那些没卖完和今天收获的小鲫鱼,得想办法处理了。 不过李向阳在路上已经有了盘算——准备做成糟鱼。 他印象里,秦巴金矿的职工好多来自山东、河南那边,对于这家乡的味道,应该有点念想。 母亲的厨艺不错,秦巴地区的农村,家里花椒、大茴、豆豉这些调料都不缺。 剩下就是繁琐的洗鱼和制作过程了。 好在今天有三个来帮忙洗鱼的邻居,人多,干起来也快。 交代清楚,李向阳又去河沟边看了看鱼方子。 河水稍显清澈了一些,今天的渔获依然不错。 感觉抢水的鱼应该上的差不多了,晚饭前,他和父亲、大哥、黑蛋几人再次把挖开的泄洪沟填平,把鱼方子重新围好。 现在有了成文专职帮忙,鱼方子这边总算能倒开人手了。 一般白天由几个人轮换,晚上李向阳守着。 这天夜里,捡完筛子里活蹦乱跳的收鱼获,一阵困意袭来。 抱着老火枪,他打算在庵子的竹床上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异常的水声和动物龇牙的低吼将他惊醒。 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庵子门帘一角。 只见鱼筛子旁边,一个灰黑色的身影正低着头,似乎在撕扯着什么。 那身影有点像村里的土狗,只是看上去更精瘦,尾巴耷拉着…… 再仔细一看,我去! 那哪是狗!那分明是一匹狼! 尖吻、竖耳、三角眼,正在偷吃困在鱼筛子里的大鱼! 李向阳睡意瞬间全无! 他轻轻抓着老火枪,小心翼翼地将枪管探出帘子。 那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幽绿的目光扫向庵子方向。 李向阳不再犹豫,瞄准那狼前肢腋下的心脏位置,猛地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在河沟里炸开! 火光一闪而过。 那匹狼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上蹿跳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凄厉无比的惨嚎,重重摔回水里。 殷红的血水从它身下蔓延开来,顺着流淌的河水向下游飘散。 毕竟当过兵,前几日又和老虎硬刚过,此时的李向阳并不紧张,他放下火枪,换上鱼叉,眼睛死死盯着那苟延残喘的野狼。 第47章 糟鱼与狼皮 不多时,父亲和大哥循声而来。 “赶紧把狼皮剥下来,怕是能卖个好价钱呢!”得知他打死了一匹狼,父亲就要凑到跟前去看。 “别去!”李向阳一边阻止父亲,一边拿鱼叉朝狼身上刚才打中的伤口戳去。 用鱼叉把狼头按到水中淹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了反应,他才把狼尸拖到岸边。 回到家中,在李向阳给老火枪装药装弹的过程中,父亲和大哥已经把狼后腿朝上吊在了柚子树的一个横枝上。 大哥会篾活,刀工不错,剥皮的任务就落到了他头上。 李向东拿刀的手很稳,下刀又准又轻。 刀刃贴着皮与肉之间的筋膜游走,算不上熟练,却极为稳当。 他不时停下来,用刀尖小心翼翼挑断皮下的筋络,避免划破狼皮。 李向阳装完药走出来时,狼皮已经剥到了脊背,像件被褪下的外套,垂挂着晃晃悠悠。 大哥额角渗着细汗,见他过来,喘了口气道:“这皮子紧实,毛也密,确实是张好货。” 父亲在一旁举着马灯,也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没伤着要害,应该能卖上好价钱!”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这个过程并不愉快,甚至有些原始的血腥。 但在生存面前,这一切又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很快,一整张相对完整的狼皮被剥了下来,摊开在一旁。 剩下的狼尸也被迅速分解,能吃的肉仔细收好,至于内脏——没人敢吃,只能剁碎喂黄鳝了。 李向阳小心地给那张狼皮抹上草木灰,将它钉在了烘烤房的墙壁上,心里也开始有了期待。 次日早晨,成文送来了李向阳安排他去各家采的芭蕉叶,没有塑料袋,只能用这个东西来包糟鱼了。 昨晚洗净的货筐铺了塑料布,七八十斤糟鱼一层层码在里面。 那张半干的狼皮,也被李向阳用袋子装好,挂在了车把上。 糟鱼的销售比想象中火爆,他刚把货筐在金矿家属区门口摆下,还没来得及吆喝,就迅速被人围了一圈。 这年月,秦巴地区的单位中,数金矿的待遇最好,职工手里不缺票子。 可架不住物资紧俏,多少人攥着钱也买不着合心的东西。 食堂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供销社的罐头又贵又不新鲜,这带着家乡味道的糟鱼一露面,一下子就勾起了很多人肚子里的馋虫。 “哟!糟鱼啊?多钱?” “不要票,是吧?不要票了给我来几斤!” “这个做法,很内行嘛!小伙子哪里人?” 得知糟鱼不要票,8毛一斤,围着的一堆职工立马激动起来。 五花肉都一块了,做好的糟鱼才8毛,那还说啥,买呗! 不一会儿,这个三斤那个五斤的,很快卖了个一空。 晚来的职工没买到,李向阳忙保证明天十点再来一百二十斤,才把众人安抚了下来。 忽然,一个老爷子指着自行车前把挂的袋子口漏出的一撮狼毛,“小伙子,你那是个啥?” “大爷,一张狼皮!”李向阳笑了笑。 “我能看看不?”听说是狼皮,对方来了兴趣。 “能啊,不收费!”李向阳一边取袋子,一边开着玩笑。 把狼皮摊在自行车后座,大爷掏出老花镜戴上,手指捻着皮革边缘,又对着太阳光反复照了照:“夏天的皮子,还带点小残,收购站估计能给你开个七十左右。” 听说收购站能给七十,李向阳心里着实激动了一把。 但他也清楚,对方大概率压价了。 他挠挠头微微一笑,“大爷您是行家啊!实不相瞒,我跟收购站的老陈也算老朋友了,应该能给高点。” 大爷半挎着花镜,抬眼瞅了瞅,也忍不住笑了:“你这后生,精得很!行,我也不磨叽,九十五,至少比收购站高十块钱,卖了给我留下?” 卖啊!九十五了还不卖——李向阳心里不禁乐开个花! “成!”他故作傻傻地笑了笑,“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谢谢大爷照顾!” 接过那九十五块钱,李向阳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心也开始狂跳。 一张狼皮,比两筐鱼还值钱!这还只是夏天毛色不算最好的皮子…… 当然,他的手抖和心跳,却并非因为这意外之财。 九十五块钱固然不少,但他此时毕竟也是手握六七百现金的人了! 狼皮带来的,更像是一个炸裂的信息,让他更加直观的明白了村子后面那片蕴藏着无限可能的秦岭余脉。 “龙王沟……山洞……五六半……子弹……”这几个几乎像是刻在脑子里的关键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给他这么大的冲击! 五六半啊!那是真正的硬家伙! 当兵的时候,他的射击水平也是全连队拔尖的! 有了那家伙,什么野猪、獐子、狗熊……甚至那头让他心悸的老虎,都将不再是令人恐惧的威胁,而是行走的肉山、是油亮的皮子、是厚厚一沓沓的“大团结”! 风险?他当然知道有风险。 但是,和那巨大的收益比起来,这点风险算什么? 胆大吃西瓜,胆小吃鸡8! 这年头,想活出个人样,不冒点险,怎么可能? 去找!必须去找! 而且,他也给自己定了个时间,一个月后的秋分,必须出发! 回到家,李向阳立马征用了哥嫂家的大锅,开始了糟鱼的制作。 今天卖鱼卖皮子的钱,给父亲和哥哥每人发了十块奖金。 “你怕是烧的吧?”李茂春翻了儿子一个白眼。 “爸,拿上,见者有份!”李向阳笑了笑,“肉烂了也还在锅里呢!” 一句话,整个院坝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夜,龙王沟深处传出了好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山谷里荡出老远。 想起狼应该是群居动物,李向阳的眼皮跳了跳——他昨晚打的,大概率是探路的狼……估摸着父亲和哥哥的出现惊扰了狼群,不然还真不好说。 不过他也没多担心,躺在竹床上,思考起了寻枪的事情…… 次日的糟鱼依然抢手,只是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卖鱼的过程中,竟然遇到了陈倩——就那个前几日坐她自行车的供销社长腿女职工。 第48章 意外的渠道 陈倩也看到了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没着急打招呼——只是静静站在人群外。 等李向阳跟前买鱼的人少些了,她才落落大方走过去。 “哎,同志!又见面了!”她满脸笑意,“上次真是谢谢你了,光着急上班,都忘了问你叫啥名字了?” “李向阳,劳动村的。”他笑了笑,顺手拿起一张芭蕉叶,裹了七八条糟鱼递过去,“自家做的,你尝尝?” 陈倩稍显意外,但也没推辞,“那多不好意思……谢谢啊!” 她双手接过,随后又问道:“你怎么跑金矿这边来了?我记得上次你说你在镇上卖鱼?” “镇上卖一些,城里也送点。这糟鱼是新产品,拿来试试水。”李向阳一边给围过来的职工称鱼,一边回答。 “哦……”陈倩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朝家属区里面望了望,“我舅舅家在这边,今天休息,过来看看。诶,你等等我啊!” 说完,她拿着那包糟鱼,转身就小跑着进了家属院。 李向阳也没太在意,继续忙活着招呼顾客。 没过多久,陈倩又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干部模样的男人。 “向阳同志,这是我舅舅,张武海,金矿后勤科的副科长。”陈倩介绍道,语气里还有点小得意。 张武海笑着冲李向阳点头,目光扫过快见底的货筐:“小伙子,你这糟鱼,我外甥女刚让我尝了,味道不错啊!” “张科长您过奖了,我也是刚开始尝试。”李向阳客气地回应。 “听小倩说,你是在河里捕鱼卖?”张武海问道。 “对,我们村挨着月河,靠水吃水嘛。” 张武海点了点头,“刚小倩跟我说了,让我想办法从你这儿采购鱼……” 这话让李向阳眼睛一亮,他不由得朝陈倩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是这么个情况……”张武海继续说道。 “我们矿上食堂呢,一直也想丰富食材改善下职工伙食。但市场上的鱼,零零散散的,量少不说,大小也不均匀,实在不好弄。” 李向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是这个情况,由于怕割资本主义尾巴,别说八二年,到了八六年,秦巴地区才开始出现零星的养鱼户。 张武海又看了看李向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要是能保证供应,我们食堂可以长期要。就是有两个条件: “第一,鱼要活的,大小得均匀,最好都是二两上下的鲫鱼,这样食堂好加工,分起来也方便!” “第二,每次送货,量不能少,起码得够一顿吃的,按我们食堂的规模,一次最少得要四百五十条以上。” “至于价格嘛……食堂采购有预算,只能按三毛钱一斤,你看咋样?” 把张武海的信息过滤了一遍,李向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二两左右的鲫鱼,在河沟里是最常见的,平时卖价也就三四毛,还不好出货。三毛的单价看似不高,但关键是稳定!而且这个量,他完全能满足。 这等于给自家那些中小体型的鲫鱼找了个稳定的大客户,解决了最头疼的销路问题! “行!张科长,这条件没问题!”李向阳点头,“大小我给您挑均匀了,数量也保证只多不少!” “行!”张武海脸上露出了笑容,“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次你来,直接到后勤科找我就行!” 又简单聊了几句,约定了送货频率:最多三天一次!也就是说,四天、五天一次也行——毕竟,谁家食堂也不能天天吃鱼啊! 显然,张武海是个务实的人,他并不全是因为陈倩的关系而选择让李向阳供货,价格上也没有特别照顾。 这简单的供需约定,虽然有着时代的特殊背景:生产资料奇缺、物资极其匮乏、运输非常不便,以及思想的禁锢。 但更重要的是,虽然政策上已不拦着老百姓搞副业,但像公家食堂“跟农户合作”的事情,搁前些年想都不敢想的。 因为和个人合作,会有人说成“和资本主义沾边”。 张武海肯拍板,固然是为了职工伙食,可他也没揪着“个体供货”的名头纠结,只盯着“鱼够不够、价合不合理”,这份通透,在当下环境里,已是难能可贵。 当然,并不能说陈倩的作用不重要。 没有她的引荐,哪怕是李向阳的鱼烂在池子里,矿上食堂顿顿萝卜白菜,这能让双方都得实惠的事,也未必能成。 见正事谈完,张武海叫上陈倩准备离开。 李向阳连忙又利索地包了些糟鱼递过去——这当然不是考验干部,不过是对人家愿意帮忙的一点朴素回应。 收不收是一回事,自己有没有这份心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张武海不要,被陈倩笑着接了过去,随后挥手告别,跑着跟上了舅舅的步伐。 这意外拓展的销售渠道,让李向阳心情大好。 剩下的糟鱼也很快卖光,骑车回家的路上,他的心思也活泛起来:既然有了稳定渠道,也能腾出手准备找山洞、寻枪的事情了…… 刚到家门口,妹妹小云就跑了过来:“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四新村的王支书等你半天了!” 李向阳一愣,四新村的村支书来找自己干嘛? 走进院坝,果然看见柚子树下,父亲正陪着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喝茶,正是四新村支书王能安。 见到李向阳,王能安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向阳回来了!哎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小伙子精神!” “王支书,您太客气了,快请坐。”见这个态度,李向阳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王能安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向阳啊,我今天来,是代表我们四新村的乡亲,有事相求啊!” “王支书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李向阳给他续上茶水。 “唉,就是那个黄鳝的事……”王能安叹了口气,“现在劳动村、光荣村的村民都能把黄鳝卖到你这里换现钱,我们四新村的眼巴巴看着,心里着急啊!” 叹了口气,他有些为难地说道,“大家推举我来,就是想问问,你看……我们村的黄鳝,你这边能不能也收一些?” 李向阳心里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而且大伙的想法也实在单纯得可爱——都觉得哪怕是抓点东西卖,也得先经过“官方”同意才行。 第49章 让人震惊的午饭 李向阳露出诚恳的笑容:“王支书,您亲自来了,这个面子我必须给!” “这样,我也给您这边两千斤的额度,价格、标准都一样,您看行不?” 王能安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行!太行了!向阳,我代表四新村全体乡亲谢谢你了!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王支书您别客气,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向阳摆摆手,接着道,“不过这个事情,还得麻烦您跟我们村的周支书那边打个招呼,通个气嘛。” 他这次没让王能安去找赵青山,而是让他去找劳动村支书周长海。 一来,赵青山是村长,管生产,周长海是支书,管全面,这种涉及不同村子的事情,来的又是支书,跟周长海打招呼更合适。 二来,也是平衡一下关系,不能所有人情都给了赵青山——那样就要得罪人了! 王能安是明白人,立刻领会了李向阳的意思,爽快答应:“应该的应该的!我回头就去跟周支书说!向阳你考虑得周到!” 送走王能安,母亲来问他狼肉如何处理,再放怕是要坏了! 李向阳想了想,提出架个锅炖上,晌午就吃! 秦巴的风俗是狗肉狼肉不上灶,只能临时架一个烧火的地方炖煮。 打死的那头狼,毛重大概有七十斤,剥皮去内脏,还有四十多斤的样子,能炖一大锅。 因为上午要下田干活,这个年代,农村的晌午饭一般是两点。 不出意外,王能安和劳动村的支书周长海很快就会过来,干脆,去把赵青山和光荣村的村长贺万林也请来,一起吃狼肉。 很多人都说狼肉不好吃,又酸又柴还带着一股腥膻气,其实这都是以讹传讹。 事实上,不但很少有人吃过狼肉,即便吃过的人,大多也是死狼肉。 放干净狼血的鲜肉,只要处理得当,不但是难得的美味,而且还有强身健体、止咳化痰、治疗哮喘的功效。 之所以这么考虑,一方面,赵青山和贺万林两个村长都是老烟枪,有点哮喘。这狼肉刚好有治疗的作用。 另一方面,他有些想法,后续需要几人支持,得提前铺铺路子。 当然,让几个村子的“大佬”来帮他站台背书,也是顺道的事情了! 骑上自行车出去绕了一圈。 李向阳先去的赵青山家,自行车把上还挂了一条约有五六斤重的狼前腿肉——既送肉,又请客,说起来有点热情的过头了。 可是在李向阳看来,这吃肉的事情,不能把自己未来的媳妇赵洪霞拉下啊! 赵青山正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李向阳的来访让他有点意外,一激动,猛地咳嗽了几声。 赵洪霞正在摘豆角,见他来了,眼神亮了一下,脸颊微红,低头抿嘴笑了笑,没说话,手上动作却加快了些。 “赵叔,运气好,撂倒一头祸害。给您送条腿尝尝鲜,这狼肉听说对咳喘有好处。”不等赵青山张口,李向阳就主动说明了来意。 赵青山瞥了一眼那狼肉,眼里闪过一丝意动,但嘴上还是习惯性推辞:“这咋好意思?你自己留着吃嘛!你们年轻人出力大,我这老毛病了……” 他正说着,见李向阳把肉递给了赵洪霞。 而他的宝贝丫头,还真不客气,直接提着狼肉进了屋子! 赵青山一头黑线,突然有了女大不中留的念头…… “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赵洪霞这个态度,让李向阳很是高兴,他接着提出了邀请:“对了,赵叔,晌午我家炖狼肉,架了大锅,请您去喝上两碗汤。” 赵青山立刻摆手:“你来送肉已经够意思了,再到你家去吃,哪有这样的事儿……你们一帮子年轻人热闹,我就不去了!” “赵叔,是这……”李向阳早料到他会拒绝,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四新村的王能安支书,请了咱村的周支书来说收黄鳝的事,一会儿光荣村的贺村长估计也要过来。几位领导都在,我这……您得去给我撑撑门面啊。”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既给了赵青山不得不去的理由——其他村干部都在,又以需要他撑门面,适当地捧了一下。 赵青山听完,眯着眼盯着李向阳,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后生。 忽然,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带着点感慨和戏谑:“好你个李向阳!流光锤子变成了小狐子(狐狸),这心眼子活络的……老子还有点不适应了!” “老子还有点不适应了”这话一出口,赵青山自己愣了一下。 他有点后悔,倒不是觉得说了脏话,主要是这李向阳对自己闺女多少有点意思,自称“老子”明显是让这小子占便宜了…… 李向阳不气不恼,脸上挂着诚恳的笑:“赵叔,您就说给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你小子……”赵青山又笑了笑,挥挥手,“行吧,我知道了!” 调转车头,李向阳又去了光荣村,贺万林本就因为收黄鳝的事情欠他人情,听说有事商量,自然没二话。 晌午饭简单粗暴,平时当作锅盖的陶盆再次启用,放着码得满满当当的一大盆炖狼肉。 另外,张自勤还做了一盆烧腊鱼,一盘用泡椒和酸菜炒的鱼干,再就是几样清爽的凉拌时蔬。 酒是家里珍藏的城固特曲,剩下的最后两瓶全部拿了出来。 这桌饭,在82年的农村,简直是“顶格水准”。 别说普通人家,就算是有钱人家逢年过节待客,也未必能有这排场。 光那盆炖狼肉就够让人眼热:这年月,猪肉、羊肉都是按票供应,寻常人家几个月都吃不上一回肉,更别说这“肉管够”的架势…… 这个下午,来李家卖黄鳝的劳动和光荣两村村民,看到了一个让他们极其震惊的场面: 劳动村支书周长海、村长赵青山,四新村支书王能安,光荣村村长贺万林——四个在几个村子说得上话的人物,竟齐刷刷坐在李家院坝的柚子树下,喝酒吃肉,谈笑风生! 这景象,不让人目瞪口呆都不行啊! 几个村的“头头脑脑”聚在一起本就少见,更何况是还聚在不久前还被视为“流光锤子”的李向阳家里! 李茂春脸上泛着光,陪坐在一旁,虽然话不多,但腰杆挺得笔直。 李向东忙着倒酒散烟。张天会、张自勤、小云和成文几个人虽然没有上桌,但也在灶房怡然自得地啃着狼肉,并抽空给桌子上添肉加菜。 来卖黄鳝的,张自勤还会笑着递上一小块一二两大小的狼肉:“尝尝,我们向阳拿枪打的狼!” 有的接过来,当场就狼吞虎咽地吃掉,嘴里夸着“好吃”“真香”。 有的则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或塞进口袋,想留给家里孩子或者有哮喘的老人…… 第50章 寻枪的准备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一大盆狼肉见了底,两瓶城固特曲也喝得差不多了。 贺万林和王能安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李向阳起身相送,转身回来时,给周长海和赵青山又续上了茶水——这两位他提前说过,让稍微留一下。 “周书记,赵叔!”李向阳神色异常认真,“有件事,我想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琢磨好几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长海酒足饭饱,心情正好,又听到李向阳没叫支书,叫的是“书记”,尤其这小子今天还让他在邻村的村干部面前长了脸。 他大手一挥:“有啥不当讲的,你小子脑壳活泛,有啥好点子就说!” 赵青山也放下烟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李向阳喝了口茶水,“咱们老晒场边上那个堰塘,我记得荒了有些年了吧?除了天旱时放点水灌田,闲着太可惜了!” 周长海和赵青山对视一眼,不知道他提这个干嘛。 那堰塘属于村集体,过去怕惹麻烦,连鱼都没人敢养。 “向阳,你的意思是?”赵青山问道。 李向阳笑了笑,“村民来钱的路子太少了,大家光靠地里那点庄稼,不行啊!我想着,能不能让我把这堰塘承包下来?” “承包?”周长海皱了皱眉,“你包下来揍啥?养鱼?” “不养鱼!”李向阳立刻打断,他知道“养鱼”这词太敏感。 “我就是想着,到冬天就逮不到鱼了。我包下来,从秋天开始收活鱼,囤在里头。” 他观察了下两位领导的神色,继续道:“塘里水草芦苇多,我估计,从秋天到明年开春,价钱我给到两毛,一边收一边卖,前后过手个两万斤问题不大。” “两万斤?”赵青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那就是四千多块钱啊……” “对!”李向阳肯定地点头,“要是光咱们村,每户能分下来四五十块。要是周边几个村都收,摊到二百多户头上,每户也能多挣十几块钱!” 周长海吸了口气,即便四十块,这也不是小数目,摊到户头上,至少买盐、买煤油和给娃们交学费够了! 而且李向阳这说法很巧妙,不是养鱼,而是“收鱼”“囤鱼”,给乡亲们创造收入,性质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赵青山沉吟着,吧嗒了两口烟:“你这想法……倒是有点意思。既不犯忌讳,又能给乡亲们弄点实惠……” “要不这样吧!我们支委开个会研究一下,就这几天,给向阳回个话!”周长海显然还是比较谨慎。 赵青山也点点头:“对,得大伙一起议议。” 李向阳先跑了一趟金矿,既然昨天谈好了,今天就要趁热打铁。 他把五百条二两上下、肉眼几乎分不出大小的鲫鱼,还有六条二斤左右的鲤鱼,都装在了自行车的货筐里。 张武海对鲫鱼特别满意,只是看到鲤鱼,有点意外,“小李同志,我们没要鲤鱼啊?” “哦!是这样……”李向阳笑了笑,“张科长,我想着第一次来送菜嘛,一点心意,送给咱们单位的,不算钱,您看着安排就行!” 李向阳不清楚张武海收不收礼,怕万一弄巧成拙了麻烦,所以没有带家里刚抓的两只鳖,只带了鲤鱼,提出了送给单位。 因为这样,即便被拒绝,也不会带来严重后果。 只是他这一句话,不但让张科长万分意外,连验货过秤的两个工作人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最终,在张科长的安排下,鲤鱼和鲫鱼一个价过了秤,李向阳推辞了几句,也没再坚持。 拿条子去财务科取上钱,李向阳立马往家赶——前两天约好了,得给望江楼送一百斤黄鳝。 这次进城,他特意转了转,县城的百货大楼倒是有卖枪的,但只有鹰牌和健卫系列。 价格倒不算贵,几十块钱到一百多点,但是都是小口径。 打个野鸡兔子还凑合,大点的猎物大概率和挠痒痒没啥区别。 这让他对那个山洞更加期待了! 他在箱包柜台买了一个双肩旅行背包,又在五金柜台挑了一把匕首和一把长约60公分的开山刀。 最后,还挑了一双长筒的解放鞋。别的鞋子他也不熟悉——但他觉得,能打仗的鞋,用来打猎应该是没有问题。 回家后,用了两天时间,他把手头的生意盘算了下。 收黄鳝的摊子越铺越开,虽时不时要盯着账本算资金,但随着这两天的连续出货,手里的可用资金已经有了一千块。 至于销路,他是半点都不慌。 哪怕望江楼那边出岔子,县城里好几家把“盘龙鳝”当招牌菜的馆子,他最近也基本弄清楚了。 这个事情现在看来,最大的收获并不是钱,这几天不少外村的来卖黄鳝,都叫他“李大善人”了——显然,名声和影响力的提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而且,现在家里人也能搭上手了。 他不在的时候,过秤、算账、付款,都是张天会一手操持的。 鱼方子交给父亲和成文轮班管,忙不过来了,大哥也能顶一顶。 就连给金矿送鱼的事,他也盘算着交出去——黑蛋和成文现在的自行车已经骑得很溜了。 尤其成文,都带着王寡妇跑了一趟镇子了。 带黑蛋跑两趟金矿,教他认认张武海的办公室和财务科的门,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个事情本来就不复杂,而且他也看出来了,张武海也是个比较耿直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说不定和黑蛋还能处到一起。 周长海是第三天下午来的李家,就在院坝的柚子树下跟李向阳说了支委会的情况。 “向阳啊!”他脸色有点复杂,“五个支委,三个同意,两个反对。” 三比二,说起来倒是通过了! 不过李向阳脸上没太多表情,安静听着周长海继续说。 “反对的理由嘛……你也知道,老一套,说怕担风险,说没先例。”周长海叹了口气,“本来这事也通过了,谁知道有人会后竟然把状告到乡里去了!” 这让李向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周长海却突然笑了笑,“你猜咋着?分管这块的江副乡长听了,不但没批评,反而把我和老赵叫去,做了明确指示!” “江副乡长说‘现在就缺你这样敢想敢干的后生’!认为你的想法很好,利用闲置资源,增加集体和社员收入,这是正路子!要求村支部要大胆支持,适当时候还要当成典型宣传呢!” 这简直是峰回路转!李向阳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不认识的江副乡长竟然会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 “所以啊……”周长海拍拍李向阳的肩膀,“乡里发了话,这事就成了!明天上午,你来大队部,我们把合同签了!一年六十块承包费,先签三年!” “太好了!谢谢周书记!谢谢组织信任!”李向阳连忙道谢。 第二天上午,李向阳在周长海和赵青山的见证下,在大队部签下了那份略显简单的承包合同。 只是得知承包费一年六十,家里人都有些不理解。 连黑蛋也提出了疑问:“两毛钱收,三毛钱卖,一斤就赚一毛钱,还得担风险……这不划算吧?” 第51章 意外的毛遂自荐 李向阳笑了笑,没有直接解释。 他反倒想起了那天——母亲给来卖黄鳝的乡亲们分狼肉时,有人舍不得吃,要么小心翼翼捏在手里,要么悄悄塞进口袋的模样…… 眼下,“救下前世暗恋的姑娘、救赎曾被唾弃的人生、挽回逝去的亲情”这三个愿望基本算实现了。 至于应对明年的那场洪水和滑坡,若只是想保自家平安,换个房子就行,这点难度对如今的他来说,不算啥。 可他总觉得心里还空着一块——光自家没事了,乡亲们呢? 再往大了想,城区呢? 那场灾难受灾最严重的其实是县城。 汉江决堤,让数万人没了性命——就连《平凡的世界》里,让好多读者揪心的田晓霞,也是在那场洪水中丧生的。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一个问题:自己有没有可能阻止那场悲剧?或者说,能不能救更多人? 答案倒是肯定的,但具体怎么做,他还没有想好! 但这些和眼下“带乡亲们致富”“救赎脚下这片土地”的任务并不冲突。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要帮乡亲们,得先把自己“立住”——把日子过好、把生意做稳,才有资格谈“先富带动后富”,才有可能取得大家的信任,甚至一呼百应。 这里面他也有算计:就像他对外说收二两以上的鱼,可乡亲们抓来的、钓来的,哪能个个都是标准尺寸的? 少不了掺杂些半大不小的,甚至还有更大的。 这些鱼拿到自由市场或饭店,就不是三毛的价了,利润空间自然就出来了。 而且他还有更深的心思:鱼的收售价格在村里是透明的,谁家都能掐着指头算明白。 可黄鳝的利润,除了他自己,外人根本摸不清底细。 用收鱼这种看似“薄利”甚至有点“犯傻”的生意打掩护,村里人自然会觉得他做黄鳝生意也赚不了多少。 这样就能少些眼红和是非,让他安安稳稳攒够第一桶金。 按他的推算,黄鳝、活鱼和鱼干的生意,至少还能稳稳做四到五年。 有这几年的时间和原始积累,他凭着自己的优势,一定能给乡亲们谋划出一条更好的致富路子。 “没事,我心里有数!”李向阳揽住黑蛋的肩膀,“回头你就知道了!” 黑蛋挠了挠后脑勺,虽没懂其中的门道,还是用力点头:“向阳哥,我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 和黑蛋一起去鱼方子转了转。 大水过后,河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鱼情也稳定下来。 筛子里扑腾的,多是白条、马口和溪石斑这些小鱼,正是做小鱼干的上好原料。 鲤鱼变得稀少,一晚上能进筛子的也就七八条。鲶鱼稍微多一点,但是过斤的,加上鲤鱼勉强凑个十来条。 倒是大哥李向东自己琢磨着编出了三只“抬笼”——有点像大号的竹笼子,沉在流水的浅滩里,压上石头,专门用来囤鱼。 他这法子挺巧妙:二两左右的鲫鱼放一个笼,再大的鲫鱼占一个,剩下一个则灵活调配,专装那些活力足、品相好的鲤鱼和鲶鱼,准备送往酒楼。 那些更小些、不够二两的鲫鱼,或是被母亲张天会剁碎了拌食喂鸡、喂黄鳝,或是被来帮忙的乡邻们乐呵呵地提回家。 别看小,拿回去洗净腌一下,晚饭后趁灶膛还有余温,把小鱼摊在锅底,借着那点微火烘上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是焦香酥脆的小鱼干。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这简直是顶级的零食了。 李向阳自己也常揣一小袋在身边,骑车累了嚼几条,喝口水,就能顶上好一阵子。 再回到院坝,李向阳一眼就看见房子旁边的土路上站着个人,缩头缩脑的——再一细看,竟然是左德顺。 见李向阳回来,左德顺连忙远远地挤出了个笑脸,没敢进院坝,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 只是那手抬了一半,又放了下去,显得有些局促。 李向阳心下诧异,看了眼黑蛋,便走了过去。 “德顺哥,有事?”李向阳保持着距离,语气平静。 左德顺搓着手,脸上罕见地满是讨好的神情:“向阳兄弟……我听说,你把老晒场边那堰塘包下来了?” “嗯,刚签的合同。”李向阳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那……那你肯定得找人看着吧?收鱼、守夜、防人使坏……” 左德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带着期盼,“你看……我来干,行不?” 显然,左德顺这个毛遂自荐,有点过于出乎李向阳的意料了,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左德顺像是怕他不信,急急地解释道。 “但你想,找其他人看塘,可万一遇到哪个坏怂,偷偷摸摸下农药、扔山里有毒的树叶子,咋整?” 他顿了顿,带着点自嘲的口气接着道:“我左德顺名声臭,是个恶人,村里人都知道……” “可正因为我是恶人,那些想使坏的瞎怂,他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来招惹我!真让我逮住了,后果是啥?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说对吧?” 他抬头看着李向阳,眼神中带了些诚恳:“我这不是威胁你,向阳兄弟。我是说……这看塘护院的活儿,有时候,真就得我这样的人来干。” “我烂命一条,但谁要想砸你的饭碗,坏全村挣钱的路子,我跟他豁出去了!抓住了,该赔的我赔,该蹲号子我就蹲,我都认!” “工钱我不多要,一个月你给我开个三十块钱的散工价就行了,不用管吃住!”见李向阳不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 “咱们签个合同,收的每一笔鱼,我给你记得清清的,你随便找人打听,到最后清塘,对不上账了,不够的我认!” 李向阳静静地听着,心里确实被左德顺这番“恶人理论”给触动了一下。 这话糙,理却不糙。 在农村,有些时候,一个镇得住场面的“恶人”,确实比老好人更能减少麻烦。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德顺哥,事情我知道了。不过我还得跟家里、跟村上也都通个气。过两天我给你准信儿,你看行不?” 左德顺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想到李向阳没一口回绝,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他连忙点头:“行,行!向阳兄弟你先考虑,我等你信儿!我一定好好干,将功补过!”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件大事,又像是怕李向阳反悔,匆匆转身走了。 回到院坝,黑蛋凑过来好奇地问:“向阳哥,他来找你干啥?是不是又憋啥坏水呢?” 李向阳摇摇头,笑了笑:“不全算是坏水。走,回家,边吃饭边商量。” 扭头看了眼左德顺快要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李向阳心中也开始了思量。 用左德顺,无疑是一步险棋,但若用好了,或许真能起到奇效。 关键是,得有一套能拴住他的办法,既要用他的“恶”来震慑宵小,又不能让自己增加太大风险。 这事儿还得详细考虑一下…… 第52章 又近了一步 天色蒙蒙亮,两辆挂载着货筐的“永久”二八大杠,一前一后驶出了李家院坝。 这次进城,李向阳带上了大哥李向东。 堰塘包下来了以后,按照乡上领导的指示,要在周边三个村子收鱼——想多攒点本钱,只能加快出货速度了。 李向东照着李向阳那辆车的样式,给自己的新车也编了两个结实的大货筐。 这样一来,兄弟俩两辆车齐出,一趟就能驮上三百斤货——这已是他们权衡了安全与效率后的极限。 毕竟,这年头自行车金贵得很,超载跑坏了,耽误事不说,也让人心疼。 李向东最近没蔑活,既然弟弟张口,他自是没话说。反正事后肯定会给他分钱,哪怕五块十块,比盘一天竹条子好太多了。 一百斤鱼干、一百斤黄鳝,外加一百斤大一点的鲫鱼、鲤鱼和鲶鱼,在望江楼换回了三百五十块钱。 今天韩老板恰好在店里,招呼哥俩坐下,还亲自给倒了茶水。 “小李,你们村子谁家有老狼皮没?”闲聊几句后,韩老板张口问道。 “狼皮?”李向阳有点诧异,“我前段时间倒是打了一头狼,不过……皮子卖了!” “卖了?”韩老板满脸遗憾,“唉……早知道就好了——我这两条腿,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走路都费劲。” 他给哥俩续上水,接着道,“前段时间去扎针,大夫说要是有狼皮褥子护上,不但隔潮保暖,也有一定的治疗效果……” “小李啊,你看,要是再有机会弄到,能不能给我留一张?价钱……两百,不,三百以内都好说!” 李向东听完,下意识地看向弟弟,没贸然接话。 李向阳沉吟一下,应承下来:“韩老板,您这话我记下了。我回去就多留意,尽量给您想想办法。” 韩老板这话,像条鞭子,在李向阳寻找那支五六半的念头后面,使劲地扬了扬…… 一张狼皮,开价到三百!比普通工人半年工资都多! “果然,任何时候都不缺有钱人呐!”回程的路上,李向阳不由地念叨了一句。 第二天,李向阳又带着黑蛋跑了一趟红河食堂和金矿,又顺顺当当换回来两百块钱。 这下,家里的存货,除了黄鳝,算是出了个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在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子,关于李向阳承包堰塘、大量收鱼的消息,也快速传开了。 各村支书、村长对此极为重视,还破天荒地召开了专门的村民大会。 会议上,干部们讲得唾沫横飞: “各位村民:就收黄鳝那个,李家老二李向阳,承包了安龙村的堰塘,今天开始收鱼!” “二两往上的鲫鱼,活的!两毛一斤!有多少收多少!这是给咱们找挣钱的门路啊!都要珍惜机会!” “办法大家都想一想,拿鱼钩钓、用笼子捞、封滩淘水(把水沟或者水滩的入水口堵住把水舀出去),都行!” “但是有一条,注意安全!谁也不准逞能,更不准娃们下深水!” “最后,嘴巴都严实点!这是咱们几个村的好事,别嚷嚷得让外面都知道了!” 与此同时,李向阳正在和左德顺谈话。 “德顺哥,看塘的活儿,我决定交给你来干。”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左德顺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向阳兄弟!呀!感谢感谢!你放心!我肯定……” “别急,听我说完规矩。”李向阳打断他,“工资一个月三十块。” 左德顺连忙点点头,“没问题!” “但是……”李向阳停顿了下,“这钱每月只发十块给你家里用。剩下的二十,开春清塘了咱们一起算总账。” 他接着抛出核心条款:“收鱼,一斤是一斤,一两是一两,绝对不准短斤少两,坑害乡亲!你的职责不光是看塘,还得想着法儿让塘里的鱼长膘。” “每年清塘,称出来的总重量,减去收进来的总重量,多出来的部分,甭管是你自己捉了放进去的,还是鱼在塘里自然长的,都按一毛钱一斤,额外结算给你!” 左德顺听得眼睛发直,心里更是乐开花。 他可是清楚的,那个六亩的堰塘,虽然没养鱼,光跟着河水进去的杂鱼,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呢! 相当于白捡了几十块钱呐! “反过来!”李向阳语气加重了,“要是最后称出来,分量比收进来的还少了,那亏空的部分,你得按两毛一斤赔给我。你看能接受不?” 这一招极其巧妙。 如果左德顺在收鱼时故意多报重量骗钱,但年底一清塘,实际重量对不上,亏空就得他自己掏钱赔。 这等于彻底堵死了他虚报冒领的路子。 想多赚钱?只有一个办法:诚实收鱼,然后千方百计把鱼养好、护好,让塘里的鱼只多不少! 左德顺愣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向阳兄弟!这法子公道!我左德顺要是再动歪心思,就不是人养的!这活我干了!你就瞧好吧!” 李向阳看着踌躇满志的左德顺,心里也松了口气。 各村动员抓鱼的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几天,通往劳动村堰塘的路上,提桶的、挑担子的村民络绎不绝。 正式上岗的左德顺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在堰塘角上的那个小房子里,验鱼、过秤、付款,一丝不苟。 李向阳给了他一百块钱的预留资金,每天晚上对账,双方签字。不够了再找李向阳签字支取。 自从管上堰塘以后,这劳动村的“第一阴人”左德顺,像是换了个人。 每天天不亮就提着镰刀在塘边割草喂鱼,没人来卖鱼的时候,就围着堰塘巡视,看得比自家自留地还上心。 逢有人卖鱼,他绝对是笑脸相迎,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别受累了,小心长虫……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好听。 但是,一旦开始验鱼,立马就铁面无私起来。 活力不足的不要,个头不够的不要,身上有伤的不要! 而且,秤杆子绝对打得平平的! 当然,也没人敢日鬼,毕竟他那名声在那儿放着。 李向阳偶尔也去巡查,看到塘水清澈,塘坝干净,左德顺几乎24小时在岗,后来也懒得过问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有点冒险的决定,竟为他的事业,稳住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方。 而他的目光,则再次投向了云雾缭绕的龙王沟深处。 秋分越来越近,随着村里会做鞭炮的乡亲,送来了他定制的五十个“二脚踢”,距离出发,又近了一步。 甚至进山的理由他也找好了:去帮韩老板找猎户买狼皮,另外考察山货生意。 第53章 寻枪之路正式开启 秋意渐浓,田里的稻谷开始泛黄,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清甜香气。 但是,李向阳却开心不起来,因为龙王沟的鱼情也跟着淡了。 鱼方子的收获一天不如一天,每天烘出来的鱼干已经降到了三十斤以下。鲫鱼也少了,二两以上的连十斤都凑不齐。 李向阳只能从收来的鲫鱼中选些个头匀称的,添补进大哥编的“抬笼”里,确保金矿的供货能持续。 黄鳝的收购量也跌了下来,每天能收上一百斤就算不错了。 但李向阳心里倒是不慌,他清楚得很,这玩意儿真正的高峰还在后头。 等秋收完,水田一翻犁,那才叫热闹! 到时候,就算是被抓过好几遍的田,随着泥巴被翻开,按照他的标准,一亩田轻松捡上三四十斤。 原本离计划的进山日子还剩十几天,但这几天,他心里却开始着急起来。 这催促感,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嫂子张自勤的妹妹,张自芳。 上次张自勤回娘家“看夏”,没少在父母面前念叨小叔子的变化:咋样变得有本事、咋样挣钱、以及买了自行车的事情。 父母开始还半信半疑,但随着李向阳开始收鱼收黄鳝,关于他的情况,就传到了张自勤的娘家——位于光荣村隔壁的竹园村。 这就让张自勤爸妈的心里活泛起来了。 眼看着李向阳这棵曾经的“歪脖子树”噌噌地往上长,变成了人人夸赞的“大善人”“摇钱树”,老两口哪能不动心? 在父母的支持下,张自芳提着个小包袱,就来劳动村“看姐姐”了。 张自勤原本还担心小叔子跟赵洪霞有点啥,可观察了一段日子,发现两人并无过多来往,那点担心也就淡了。 她那“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暗戳戳地想把小叔子变成妹夫。 这张自芳虽然与张自勤有些相像,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气,笑起来也更甜一些。 她一来李家,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挽起袖子就干活。 洗鱼、烘鱼、做饭、喂鸡、喂羊,还帮着给黄鳝坑撒蛾子……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见了李向阳,也不扭捏,一口一个“向阳哥”,叫得又脆又甜,听得旁边的黑蛋都满脸羡慕。 母亲张天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乐在心里。 吃饭时总忍不住把好菜往张自芳碗里夹,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看看张自芳,有两次嘴角都流口水了。 这种无声的“撮合”和家里突然多出来的热闹,却让李向阳浑身不自在。 因为,张自芳的每一声“向阳哥”,他都会在脑海中脑补出赵洪霞愤怒的眼神。 甚至好几次吃饭,他都以各种借口和理由躲着,等全家吃完再回去。 张自芳是很好,但他心里装着的,另有其人呐! 这种氛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让他不得不把进山的计划提前。 又去了一趟望江楼,送完货结完账,李向阳像是下定了决心。 在张自芳来到李家的第三天晚上,他趁着晚饭,全家都在,开了口:“爸,妈,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一下。” 听他说有事商量,一家人全部停下了筷子。 “望江楼的韩老板,以前给我帮过忙,他腿脚有毛病,急需一张老狼皮。我寻思着,最近鱼也少了,想进山一趟,看能不能找上一张。再一个,想探一探,看山货生意能做不!”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都快秋收了,山里也不太平……”李茂春伸手拾起烟袋,眉头拧成了疙瘩:“前一向,你根娃叔他嫂子进山捡菌子,腿被野猪拱了,躺了半个月才好!” “就是啊!山里头多危险呐!狼啊野猪啊,还有那……烂草黄(老虎)!那牲口说起来和你还有仇哩!为张狼皮,不值当!”张天会更是直接反对。 “妈,韩老板对咱有恩!而且人家开了高价,三百块呢。”李向阳耐心解释。 “我不是去打,是去找猎户买。路线我都打听好了,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几天。” 听到“三百块”这个数,李茂春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天会也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月,三百块的诱惑和“报恩”的大义摆在面前,反对的话确实难以说出口。 最终,李茂春叹了口气:“唉……知恩图报,是应该的。但你一定得小心!千万不能逞强!” “哎!知道了爸!”见父亲同意了,李向阳松了一口气。 可是,想到母亲那句他和那只老虎有仇的提醒,他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得知李向阳第二天就要走,李茂春匆匆扒完饭就出门了。 他去找了大队部的老友,就那个管架子车的老余,讨来了秘制的蛇药,又把李向阳那把开山刀仔细磨了磨。 张天会连夜烙了好几个馍馍,还把泡菜切成丝,拌的油汪盐咸的,让他带着路上吃。 大哥比较有意思,拿出来一套“护具”:竹编的可以开合的脖套和竹编的护臂! “哥,你这个?干啥的?”李向阳一头雾水。 “之前说山上有红毛野人,劲大的很,抓着人胳膊不放,你拿着当个防备!”李向东一边演示着被抓住护臂逃脱的办法,一边说道。 “还有,狼咬人喜欢咬脖子,脖套戴上,那东西就没法下嘴!” 李向阳见大哥说得一脸认真,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张自芳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因为她能明显的感觉到,李向阳对她虽然客气,可那眼神里总有些生分。 连说话都多是 “还行”“凑合吧”“再看吧”,能一口气说出四个字,都屈指可数。 李向阳无心在家里多待,早早提起那杆老火枪,说了声去守鱼方子,便出了门。 秋夜微凉,河水哗哗作响,见鱼筛子中没有大动静,他也懒得一直盯着,干脆钻进了庵子,在脑子里思考着明天进山的路线。 正想得出神,突然! 庵子外,一个压得低低的女声,带着几分试探和怯意,轻轻响起:“向阳哥,你在里面没?我……我跟你说个话!” “我跟你说个话!”这六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向阳关于那个暴雨夜的记忆! 王寡妇湿漉漉的身影、狭小空间里燥热的气息,以及那最终被雷声淹没的喘息…… “我操!” 李向阳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竹床上弹坐起来! 他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从庵子那简陋的木梯上跳了下来,溅起了一片水花。 循声望去,鱼方子边站着的却是捏着衣角,神态带着几分羞涩和紧张的张自芳。 第54章 鹿和野狼 李向阳的心跳还没从“王寡妇”的惊悸里平下来,直到月光把来人照得清晰,他才松了口气。 “自芳?你咋过来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张自芳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心中竟然多了一丝期待。 她笑了笑,试探着问道:“向阳哥,你明天要进山……是不是我这几天在这儿,给你……添乱了?” “没有!绝对没有!”李向阳急忙摆手,“你来帮忙,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张自芳抬起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李向阳的脸上有着她看不懂的慌乱,倒不像是撒谎。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问:“你是不是为了躲我,才急着进山?” 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抠着衣角,“那你可得当心……早去早回,别赶夜路。”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李向阳点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天晚了,水里凉,快回去吧。” “嗯。”张自芳应了一声,抿嘴笑了笑,转身踏着月光走回了李家院坝。 李向阳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爬回庵子。 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张自芳在李家住了这几天,外头指不定都传成“李向阳跟张自芳好了”吧! 赵洪霞听了,心里会怎么想? 稀里糊涂地睡着了,再醒来天已大亮。 把鱼方子里的收获分到“抬笼”里,李向阳踏着露珠回到了家中。 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匆匆扒了一口就要离开,张天会忽然从门后拎出一根手腕粗的竹竿来,上面还绑了个红布条。 “山里长虫多,你把这个带上——老辈人都说,竹竿是长虫的舅舅……”她递竹竿的手有点抖,“要是碰见大野物,往树上爬……” 李向阳笑着接了过来,“妈,你放心,我知道呢!” 张天会还想叮嘱,可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路上放细发”。 背上旅行包,挎上老火枪,再把开山刀挂到腰上,扭头和母亲挥了挥手,李向阳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被晨雾笼罩的蜿蜒山路。 竹竿戳在湿泥里,发出“噌噌”的轻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没走多远,他便到了上次放生那条娃娃鱼的深潭。 就在这时,李向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潭心那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上,赫然趴着两只体型不小的娃娃鱼! 它们头朝着东方,微微张着嘴巴,那副姿态,像极了在汲取初升朝阳的灵气,带着点诡异的仪式感。 难道是自己放生的那一条,另外的是它的同伴? 他盯着两条娃娃鱼的尾巴仔细端详起来,因为他记得,上次放生那条尾巴有个浅疤! 正当他努力观察之际,其中一条娃娃鱼身体微微一颤,突然发出了一声清晰无比的啼哭。 “哇啊!” 这声音像极了刚出生的婴儿,却又带着水族动物特有的空洞和幽远! 李向阳浑身一个激灵,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从胳膊蔓延到了后背。 他被这叫声惊得心神不宁,下意识的环顾了下四周。 这一看,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就在他前面不到两步远的草丛里,一条色彩艳丽的野鸡脖子(虎斑颈槽蛇)正盘踞着! 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猩红的信子正“嘶嘶”地探向空中。 李向阳的心脏猛地一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要不是刚才被那娃娃鱼吸引停下脚步,他很可能就踩上去了! 这玩意儿的毒性堪比蝮蛇,被咬上一口,绝对是要半条命的! 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竹竿,远远地探了过去。 “野鸡脖子”受到惊扰,发出威胁的“呼呼”声,但最终还是忌惮那根长长的“舅舅”,扭动着鲜艳的身体,滑进了深处的草丛。 确认那蛇走了,李向阳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心里对母亲塞来的这根竹竿,也顿时充满了感激。 经此一吓,他不敢多停留,也不再去细看那两条还在“修炼”的娃娃鱼,迈开长腿,加快速度朝着上游走去。 金罐潭的大致方位他知道,直线距离不算远,约莫二十五六公里。 但这山里的路程,从来都不是按直线算的。 沿着龙王沟蜿蜒上行五六公里,沟畔开始出现零星的坡地,远处山腰间能看到几户低矮的土墙瓦房。 这里已经几乎看不到龙王沟的河道了,只能听到淙淙的溪水声。 他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石坝上停下,卸下背包稍作休整。 望着前方更加浓密的山林,喘了会儿气,他重新背起行囊,踏上了通往深山的小径。 这条路显然走的人更少了,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 在各种清脆的鸟鸣声中,他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除了偶尔看到几只松鼠在枝杈间跳跃,被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吓了一跳外,这段路走得还算顺畅。 出了松树林,是一片高山草甸,景象豁然开朗。 不远处,三只鹿正悠闲地低头啃食着青草。 看体型,像是一对成年的鹿夫妻,带着一只半大的小鹿。 它们似乎听到了动静,警惕地抬起头,湿润的大眼睛望向李向阳这个不速之客,耳朵微微抖动着。 鹿啊!这可是好东西! 李向阳下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老火枪,估算了一下距离——太远了,远远超出了这老枪的有效射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下心中冲动。 目标是寻枪,不是打猎,不能节外生枝。 他不再关注那温馨的鹿一家,辨认了一下方向,埋头钻进了草甸另一侧更加茂密的森林。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脚下不再是路,而是厚厚的腐殖层和盘踞错节的树根,杂草灌木能长到齐腰深。他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艰难前行。 走着走着,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让他停下了脚步。 屏息凝神,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和虫子的嘶鸣。 不对!肯定有东西! 想了想,他飞快地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二脚踢”,就着煤油打火机点燃引信,奋力朝感觉不对劲的方向扔去! “砰——啪!!”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巨大的回声在林间震荡,惊起无数飞鸟。 几乎就在同时,灌木丛里传出一阵低沉而仓皇的狼嚎,一个灰色的身影狼狈地窜出,头也不回地逃向了密林深处! 竟然是狼! 而且看样子是打算摸近偷袭! 李向阳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 他立刻将老火枪从肩上取下,紧紧攥在手里。 大白天的,狼就敢盯上人,这说明它们要么饿急了,要么就是这片区域数量不少! 不敢再大意,他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几乎是半走半跑。 每隔十来分钟,他就忍痛点一个二脚踢,朝不同方向扔出去。 巨大的爆炸声如同惊雷,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效果显着。 好几次,他都能听到远处有动物被惊动奔逃的声响,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但紧绷的神经始终不敢放松。 时间接近正午,林子里又闷又热,李向阳早已汗流浃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他估算着距离,金罐潭应该不远了,大概还有四五公里。 在一处裸露的巨大岩石下,他决定稍作休息,补充体力。 掏出水壶和干粮,然而,还没吃几口,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就在四五百米开外的一片空地上,三头灰狼不知何时出现,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方向。 这个距离,尴尬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火枪根本够不着,威慑力几乎为零。 但它们就那么守着,既不前进,也不离开,仿佛在耐心等待什么。 李向阳感到一阵烦躁和膈应。 被野兽当成潜在猎物监视的感觉令人极其不适。 他匆匆瞥了眼头顶的太阳——再跟这群狼耗下去,怕是到金罐潭就得过晌午。 山里的夜晚,找不到躲身的山洞,那才是要人命的事儿! 第55章 复仇的火焰 李向阳想了想,放下手里的馍馍,再次点燃一个二脚踢,用力朝狼群的方向扔去。 随后,他装模作样地举起了手里的火枪。 “砰——啪!!” 爆炸声响起,硝烟弥漫。 但那三头狼并没有仓皇逃窜,只是不安地原地踱了几步,向后稍微退了一段距离。 “妈的!”李向阳低声骂了一句。 知道跟这些狡猾的畜生耗下去不是办法,他快速吃完东西,不再理会它们,继续朝着金罐潭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而李向阳并不知道,他刚离开,一头壮硕的黑熊就晃了出来,抽动着大鼻子四处嗅着。 可是,鼻尖刚碰到他休息过的岩石,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闷头撞进树林——仿佛身后追着死神。 为了防止被那三头阴魂不散的野狼围住,李向阳坚持着走一段就扔出一个二脚踢的策略。 然而,几次爆炸声过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野狼不见了,四周……太安静了。 又一声二脚踢炸响,却没惊起半只飞鸟——连虫鸣都停了,整片森林像被捂住了嘴。 此时,在他身后两三百米的地方,一个庞大的、黄黑相间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不紧不慢时而匍匐,时而疾行。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老虎。 它的一条后腿似乎有些不便,行走时带着明显的跛态。 每当二脚踢炸响,它的眼皮便条件反射般地随着巨大的声响眨动一下,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它的步伐却丝毫未乱,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个渺小,却令它刻骨铭心的人类。 仇恨,是支撑它追寻他的唯一动力。 那夜火枪的轰响和身上传来的剧痛,它永远不会忘记。 李向阳的心越收越紧,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开始了小跑,只想尽快赶到目的地。 终于,在一片开阔的山坳里,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处瀑布,印象里,瀑布底下就是金罐潭! 然而,就在他精神稍有松懈的刹那,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毫无征兆地被山风带了过来! 这风中有着食肉动物特有的膻臭和死亡的气息,瞬间让李向阳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扭头,后背的汗瞬间凉透——灌木丛里的黄黑身影已经撞了出来。 它显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决定在这片相对开阔的地带发起攻击! “嗷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李向阳双耳嗡鸣,气血翻涌,双腿竟不由自主地一阵发软! 逃!立刻逃! 他惊慌四顾,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大树?太远了! 山洞?根本看不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锁定了山坳边缘的一块青黑色岩石! 那岩石状如卧牛,足有一间屋子大,顶部离地面近两米,表面虽然粗糙,但并无可供老虎借力跃上的斜坡或树木!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李向阳扔掉竹竿,也顾不上背包沉重,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疯狂地冲向那块卧牛石! 老虎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扑了过来!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李向阳甚至能闻到身后那越来越浓烈的腥风,能听到老虎粗重的喘息! 就在老虎凌空扑起的瞬间,李向阳借着惯性,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朝卧牛石上爬去! “嗤啦”一声,背包被老虎扬起的利爪划破,险些将他拽了下去! 万幸! 他终于在最后关头,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巨石顶部! 老虎扑了个空,身躯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起身,它把前爪搭在石壁上,狰狞的虎头几乎与石顶平齐,布满血丝的双眼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死死盯着石顶上惊魂未定的李向阳,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心脏狂跳中,李向阳手忙脚乱地取下老火枪,对着近在咫尺的虎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火光一闪,铁砂呼啸而出! 但那老虎极其敏捷,在李向阳举枪的瞬间就猛地一偏头,弹丸擦着它的耳尖飞过,只打掉了几根胡须,更是彻底激怒了它! “吼!!!”咆哮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直到这时,李向阳才发现,这只老虎的左后腿有一处旧伤,导致它很难长时间站立,并不时往左侧倾斜。 母亲的话一语成谶! 果然是那头被他打伤了的瘸腿母虎!它来复仇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再次装填火药、铁砂,用通条压实,瞄准…… 接连几枪都落了空,变成了绝望的循环。 李向阳每次装填射击,只能换来老虎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和一次次的扑击试探。 他甚至尝试将二脚踢扔向老虎。 但这畜生似乎已经明白了,这玩意只会响,不会真正伤害到它,后来连眼皮都懒得眨了。 更让李向阳心底发寒的是,这头老虎太聪明了! 它似乎已经完全摸透了他手中火枪的弱点——只能打一发,而且装填缓慢。 在他每次低头装药的时候,老虎就会趁机试图向上扑跃,利爪刮擦着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逼得他不得不中断装填,挥舞开山刀将其逼退。 显然,若不是一条后腿有伤,它恐怕早都跳上来了! 这让李向阳再也不敢轻易开枪了,宝贵的每一次射击,都必须留到最危险的时刻。 对峙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老虎的耐心显然耗尽了。 它开始更加焦躁地围着巨石打转,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咕噜声,寻找着可以攻击的角度。 突然,它再次人立而起,两只巨大的前爪猛地搭上了石头边沿,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攀上来! 李向阳吓得魂飞魄散,想举枪却来不及装药,只能奋力挥舞着开山刀朝着那巨大的虎爪砍去! 刀锋划过虎掌,虽未造成重创,但疼痛让老虎嘶吼一声,暂时缩了回去。 但这一次失败的攻击,让它彻底失去了忌惮。 它退后几步,琥珀色的瞳孔死死锁定李向阳,身体低伏,肌肉紧绷,显然在蓄力,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李向阳手忙脚乱地再次装填,然而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 捣鼓了半天,火药似乎沾了汗水受了潮,只听见火泡“噗”的一声——这一枪竟然哑了! 完了! 第56章 世外桃源 李向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握紧了开山刀,准备做最后的搏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而又极具穿透力的枪声,猛然从侧方的林间响起! 声音响亮、干脆,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与老火枪的沉闷截然不同! 李向阳当过兵,对这声音太熟悉了——这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啊!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一颗子弹打在了老虎前爪上,让正准备扑击的它发出一声既惊且怒的咆哮,下意识地跳向一旁。 它警惕地望向子弹射来的方向,又不甘地看了一眼石顶上的李向阳。 最终,它对那把未知武器的忌惮压过了复仇的怒火,一瘸一拐地迅速退入了密林之中。 死里逃生! 李向阳瘫坐在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惊魂未定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密林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瘦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军装,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极为有神。 他冷静地扫视着老虎消失的方向,手中稳稳地握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走到空地边缘,确认老虎确实离开了,这才将目光投向石顶上的李向阳,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四目相对,李向阳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人,这副打扮,这把枪……难道他就是那个消失了多年的武装部副部长…… “小伙子,没事了!”就在李向阳思索间,那人主动开口,“那畜生短时间不敢再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杆老火枪上,“你就拿着这个跑到深山老林来了?” 李向阳一时懵了,他记忆中,那位武装部的副部长,是本地人啊,他这口音,带着明显的鄂省味道。 再看了看那杆五六半,他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连滚带爬地从卧牛石上溜下来。 因为腿肚子有点软,他还踉跄了两步。 站稳后,李向阳对着那持枪的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大叔救命之恩!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今天就喂了老虎了!” “举手之劳!”那中年人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向阳那杆老旧的火枪,“这畜生记仇,你招惹过它?” “唉,前些天夜里它下山祸害人,被我打了一枪,没想到……”李向阳苦笑着摇头。 再仔细打量了下对方那身虽旧却整齐的军装,以及手里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五六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 “大叔,您……您是不是……就那位……以前乡武装部的?” 话一出口,李向阳就紧紧盯住了对方的眼睛。 中年人闻言,一脸茫然,“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武装部的!” 看他表情不像作假,口音也明显不一样,李向阳松了口气。 “对了?你说的那个‘武装部的’是怎么回事?”中年人问道。 李向阳没有隐瞒,简单地讲了临乡武装部副部长“偷枪捉奸杀人后藏匿”的事情。 听完他的讲述,中年人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与李向阳对视了几秒,眼神突然锐利了几分,缓缓开口,“哦?那你说说,如果我是,你打算怎么办?去举报领赏?”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李向阳没有退缩,迎着对方的目光,语气诚恳,“大叔,您这是哪里话!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别说您不是,就算是,我李向阳也干不出那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事儿!” 顿了顿,他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讲的就是个恩怨分明!” “遇到不平事,不管是诉诸武力,还是对簿公堂,甚至阴谋诡计,总得讨个说法!但绝不能当缩头乌龟,更不能对着恩人背后捅刀子!”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那中年人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到林间的光线明显暗了下来,他张口说道,“行了,天快黑了。这附近最近的山村,你摸黑也走不到。干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他收起枪,背在肩上,“这山里晚上不太平,可不光有那瘸腿虎——今晚就到我家凑合一宿吧。” 说着,他转身便朝密林深处走去。 李向阳求之不得,连忙背上破损的背包和老火枪,捡起开山刀和竹竿快步跟上。 路上,不知道是不是李向阳那番话对了他的脾气,还是多年深山独居难得遇到个能说话的人,中年人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我叫项爱国。”他一边熟练地在前面带路,避开树根和荆棘,一边声音低沉地讲述起来,“以前是鄂省堰城第二汽车制造厂的工程师。” 李向阳心头一震,还真不是那个副部长! 但“工程师”这个身份,在80年代初,同样有着极高的分量。 “七四年那会儿,我媳妇怀了孕,那是我们结婚快十年才有的孩子……”项爱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脚步顿了顿,踢开了脚边一块小石子。 “可就因为她家以前是地主,厂里有些人就是不放过,没完没了地批斗……她身子弱,差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不愿多回忆那段痛苦的细节。 “我没法子,在一个夜里,撬了厂保卫处的枪库,拿了武器,带着她就跑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几经辗转,才逃到这秦巴深山老林里。” 他顺手在路边野藤上揪下几个野生的猕猴桃,接着道,“你说的那个武装部副部长,我没见过他,但是附近有枪声响过。” 项爱国摇了摇头,“不过这大山藏个人太容易了!” 李向阳听得心潮起伏,他没想到,救下自己的竟是这样一个有着悲惨往事的技术精英。 时代的洪流,将多少人的命运冲得七零八落啊! 项爱国显然极其熟悉这片山林,在他的带领下,两人在越来越暗的林间穿行,约莫走了七八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蔽的小山坳,三间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木屋依山而立,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薄石板。 这是秦巴地区特有的一种建筑方式。 广泛分布的瓦板岩,极易散成厚度约3厘米的石板,可覆盖0.5到1平方米,在山区用来铺设屋顶,简直天生的合适。 屋旁开辟出了十几畦整齐的菜地,种着些寻常蔬菜,地边还生长着几棵果树。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屋旁蜿蜒流过,发出淙淙的水声。 这哪里是逃难者的藏身之所?分明是一个精心打造的世外桃源嘛! 第57章 意外的发现 听到声音,确认来人后,结实的木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是一个面容温婉的中年妇女,身形有些瘦弱,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清澈而坚韧。 看到项爱国身后的陌生人,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爱国,回来了?这位是……” “山里遇见的,叫……”项爱国看向李向阳。 “您好!我叫李向阳。”他连忙自我介绍。 “这是内人,你叫朱阿姨就行。”项爱国介绍道,又朝屋里喊了一声,“小雪,来客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像小鹿一样从屋里蹦了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充满了对陌生人的好奇。 “我俩的女儿,叫项雪!”项爱国看着孩子,满脸的溺爱。 李向阳冲小女孩笑了笑,想起出发时为了以防万一往兜里塞过几颗水果糖,他连忙掏了出来。 “小雪,抱歉啊!哥哥第一次来,也没准备礼物……”他语气中满是不好意思,“这个给你,好吃的话,哥哥下次来给你带!” 小雪没有伸手,抬眼看了看项爱国。 见父亲点头,她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哥哥”才接了过去。 朱阿姨连忙将李向阳让进屋里。 房内陈设极其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木板床上铺着兽皮,墙上挂着干草药和一些熏制的肉干,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却又透着与山外世界不一样的格调。 晚饭时,项爱国拿出了熏烤的腊野猪肉,还炒了自家园子里的青菜,虽然简单,但在深山里已是难得的盛宴。 项雪乖巧地坐在一边,眼睛不时瞟向李向阳这个从山外来的“稀客”。 席间,项爱国谈起了刚逃到这里的艰辛,如何搭建木屋,如何学习打猎,如何避开可能的搜寻。 李向阳忍不住问,“项叔,朱阿姨,现在运动早就结束了,政策也变了,你们……没想过回去吗?” 项爱国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朱阿姨轻轻咳嗽了两声,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淡然:“习惯了,这里清静,没那么多烦心事。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项爱国喝了一口自酿的野果酒,叹了口气:“是啊,在这山里,虽然清苦,但自在,也少了一些是是非非……” 李向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项叔,您这边缺什么?下次我来,想办法给您带上!”他想了想问道。 项爱国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最缺的是子弹,这玩意儿用一颗少一颗。药品……你朱阿姨身体不太好,偶尔需要些消炎止咳的药。” “其他都还好,盐和粮食翻过南边的那座山有个镇子,可以用皮子、猎物换一点……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如果方便……下次来,能不能给小雪带一套课本?一到五年级的……我们自己也能教一些,就是不系统!” 项雪听到说到自己,立刻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李向阳看着小姑娘那纯净的眼神,郑重地点头:“项叔,朱阿姨,你们放心!子弹我不敢保证,但课本和药,我一定想办法带来!” 这一夜,李向阳睡在铺着柔软干草的木板床上,听着屋外溪流和偶尔传来的夜枭叫声,心中感慨万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向阳就准备告辞了,怕再晚,家里人要着急了。 他拿出自己身上装着的三百块钱要留下,但项爱国死活不要。 一再坚持下,最后算是做了个交换——项爱国把家里攒的几张皮子给了他。 临出门,他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木柄手榴弹塞到李向阳手里:“你应该参加过民兵训练吧!这个拿着,路上万一再碰上那瘸腿的,或者狼群,能吓跑。” 李向阳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没有推辞,郑重地接过收好。 项爱国不放心,亲自送他出去很远。 小项雪也跟着一直送到最后,她依依不舍地拉着李向阳的衣角:“向阳哥哥,你一定要再来呀!记得我的课本!” 告别了项爱国一家,李向阳沿着依稀可辨的小路快步下山。 再次来到金罐潭附近,远远望见那块曾救他一命的卧牛石,李向阳的心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昨日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仿佛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因为此行的主要目的——寻找那位副部长藏身的山洞,截至目前还没有任何头绪。 他以金罐潭为中心,开始聚精会神地在几面山崖上仔细搜索起来。 可是虽已入秋,但植被仍然茂密,根本看不出哪里有容身的洞穴。 随后,他又沿着瀑布上游的两侧崖壁仔细查看。 扒开一丛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和悬挂的藤蔓,努力搜寻着任何可能的人工开凿痕迹或是天然裂缝。 但除了将几只岩蛙惊起跳入水中,一无所获。 他不甘心,又扩大了搜索范围,爬到两侧地势稍高的地方,期望能找到某个被植被掩盖的入口。 结果除了让手臂和脸颊多了几道血痕,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信息有误?或者……根本不在这个潭附近?” 李向阳直起腰,抹了把汗,心里有些泄气。 他走到瀑布顶端,看着从高处跌落的水流陷入了沉思…… 当从他站着的这个视角往下看时,他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金罐潭”了。 山崖下方,应该是经过千万年的水流冲击,形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漏斗状的巨大石坑! 这坑的直径目测超过五米,深度恐怕也有四米多,活脱脱就像是一个被埋在地下的罐子! 只是水流应该是后来改道了,使得这个“金罐”得以显露出来,底部积着一汪不算深的绿水,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 李向阳好奇地爬下山崖,小心下到潭边,想凑近看看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忽然,他的目光被淤泥和枯叶间一些异样的颜色和形状吸引住了。 那似乎是……几根惨白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骨头? 还有一块深色的、类似衣物的东西? 他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没错! 那形状,分明是一截人的腿骨! 甚至在不远处,还有一个半泡在水里的、空洞的骷髅头!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位失踪的副部长!他的尸骨竟然在这里! 他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为什么多年后采药人发现时尸骨还能相对完整? 这个深达五米、内壁光滑的“金罐”,简直就是个天然的陷阱和坟墓! 人一旦失足掉进去,很难凭一己之力爬上来! 而周围的野兽,估计也不敢轻易下到这种陡峭光滑的深坑里觅食! 那位副部长很可能是不慎跌入了这个“金罐”之中。 受伤、疾病或是单纯的虚弱,让他最终没能爬出来,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这潭底的白骨…… 就在李向阳被这惊人的发现震撼得心神摇曳之际,突然! “嗖”地一声,一条将近两米长的乌梢蛇猛地从“金罐”边沿的草丛里窜了出来! “我操!” 李向阳昨天刚被“野鸡脖子”吓过,此刻更是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猛地跳起想要躲闪! 但他忘了自己正站在一个光滑且倾斜的石瓮边缘! 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丢失! 他徒劳地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了一把空气和几根脆弱的杂草。 “啊……噗通!”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喊叫和巨大的落水声,李向阳整个人,无可挽回地跌入了那“金罐”之中! 第58章 水穷山尽疑无路 还好! 他是顺着石壁滑下来的,除了几处皮肤被磨得火辣辣生疼,倒是没有摔伤筋骨。 但他几乎是刚落到潭底的瞬间,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随后,他立即靠着石壁,转到了距离那具尸骨的最远端。 显然,任谁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具尸骨旁边,恐怕都难以保持镇定。 那惨白的骨头随着水波晃动突隐突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冰冷与绝望。 李向阳拍了拍狂跳不止的心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困住他的“天然牢笼”。 潭壁内侧被水流冲击的非常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着力点。 高度大概四米五左右,徒手确实极难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始思索脱身之法。 目光仔细扫过潭壁的每一寸面积,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或凸起。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靠近悬崖那侧潭口的一处边缘吸引。 那里垂挂着茂密的野生猕猴桃藤蔓,郁郁葱葱。 但在藤蔓的掩映之下,贴近石壁的地方,似乎有一道不起眼的、约莫一尺多宽的阴影。 那缝隙斜着向上延伸,好像……并不像石头的纹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李向阳的脑海! 那个传说中的山洞——会不会……就隐藏在这个“金罐”的口沿旁边?被这些茂密的藤蔓完美地遮挡住了?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激动起来,几乎忘记了身处尸骨旁的恐惧和脱困的难题! 他下来的匆忙,背包还放在上面的卧牛石上。老火枪也在跌落的瞬间被他下意识地扔在了潭口边。 身上除了湿了一半的衣服,就只有腰间挂着的开山刀和那颗用油纸包好的手榴弹。 他定了定神,开始思索逃生的办法。 用开山刀凿着力点——试了试,不行,岩石太坚硬! 试着助跑几步跳起来去够潭口——也不行,太高了! …… 再看了看,见这“金罐”底部直径不小,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系紧脚上的鞋带,李向阳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沿着潭壁内侧快速奔跑起来! 他利用离心力,身体尽可能地向内倾斜。 解放鞋的胶底在这种略湿但无青苔的光滑石壁上展现了出色的抓地力。 一圈、两圈……速度越来越快! 在跑到第二圈半,身体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和角度时,他看准潭口的几根结实葛藤,猛地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抓了上去! “呼……成功了!” 他长吁一口气,双臂用力,交替向上攀爬,手脚并用地终于翻出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金罐”。 重新呼吸到山林间清新的空气,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李向阳有种三世为人的感觉。 但他一刻也没耽搁。 脱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跳进旁边龙王沟清澈的溪流里,把自己从头到脚狠狠地搓洗了一遍。 仿佛要洗掉沾染上的死亡气息和那股子腐叶淤泥的怪味。 洗完澡,他将湿透的衣服裤子仔细拧干,铺在了旁边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大石头上。 自己则只穿着湿漉漉的短裤和解放鞋,坐在一旁稍作休息,眼睛却始终盯着那道隐藏在猕猴桃藤蔓下的缝隙。 等衣服半干,他立刻穿上,到卧牛石上回背包,拿出了手电筒和几个二脚踢。 端着枪,举着手电,他再次来到了那个神秘的缝隙前。 深吸一口气,他用枪管小心地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 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显露了出来! 李向阳没有贸然进去,他点燃一个二脚踢,快速地扔进了洞里。 “砰——啪!” 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震得洞口簌簌掉土,一阵阴风也凑热闹般的涌了出来。 紧接着,扑棱棱的杂乱声响后,一大群受惊的蝙蝠从洞里冲出来,擦着李向阳的脸颊飞向远处。 待尘埃和蝙蝠散尽,李向阳推开手电筒,再次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个可能藏着他梦寐之物的山洞。 洞内并不大,目测只有十几平方米,但明显有人工修凿的痕迹,地面也相对平整。 手电光扫过,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石块垒砌成的简陋床铺,上面还铺着一层压实的、早已干枯发黑的草垫。 而就在石床靠墙的位置,一把步枪静静地倚在那里! 枪身虽然落满了灰尘,但那熟悉的造型、冰冷的金属光泽——正是他魂牵梦绕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李向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强压住激动,迅速扫视了一圈洞内,确认没有其他危险,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无情地扔下了手中的老火枪,颤抖着双手将那把五六半抱了起来! 沉甸甸的,手感冰凉而坚实。 他仔细检查着枪身、枪机、膛线……除了落灰,保养得竟然相当不错,机件活动顺畅,只是枪托上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 唯一异常的是,枪身上的编号被人为地磨掉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划痕。 他的目光又落到石床头的一个绿色的金属箱子上。 打开卡扣,里面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黄澄澄的步枪子弹! 一个标准的1440发子弹箱,虽然消耗了一些,但剩余的数量粗略估计至少还有一千二百多发! 旁边还有一小瓶枪油和几块干净的擦枪布。 洞的另一角,用石头垒着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挂着一两条早已风干硬化、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动物腿肉。 李向阳没有再去动其他东西,他抱着步枪,提着子弹箱和保养工具,走到洞口光亮处,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迫不及待地倒出一点枪油,拿起擦枪布,他开始极其认真而又熟练地擦拭保养起这把来之不易的“五六半”。 每一个部件都被他小心地拆卸、擦拭、上油、重新组装。 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照下来,在他专注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刻,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他,和手中这把承载着无限希望和力量的钢枪。 擦去尘埃和旧油渍,步枪重新焕发出冷峻的光泽。 当他最后“咔嗒”一声将装满子弹的弹仓推入枪身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信心猛地涌遍全身。 第59章 丰收的喜悦 将保养一新的五六半攥在手里,李向阳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藏枪的山洞和脚下的金罐潭。 他默默地从背包里掏出剩下的所有“二脚踢”,将它们一个个点燃,扔到了潭口的空地上。 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在山坳间接二连三地炸响,惊得林鸟乱飞。 不知道是为了祭奠,还是为了驱散这地方的阴晦,也或者,是为那潭底沉寂的亡魂,举行着一场简陋的告别仪式。 放完炮,他将子弹箱妥善地放进背包,背上那杆老火枪,手里提着锃亮的五六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劳动村的方向走去。 期待已久的愿望达成了,此刻自然归心似箭。 有了这硬家伙在手,回去的路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和危险。 他一边走,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心里痒痒的,极度渴望找个目标试试这新伙伴的威力。 “省着点子弹,不能浪费……”他暗自告诫自己。 但眼睛却像猎人一样,不由自主地扫视着路旁的灌木丛和林间空地。希望能撞上一只倒霉的野兔或者山鸡,好歹也让自己开个张嘛!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阵“二脚踢”的巨响把小家伙们都吓破了胆,一直到快走出这片茂密的森林,眼看前方就是那片开阔的高山草甸了,竟然连根兔子毛都没见到。 “嘿,真是邪门了……”李向阳不禁有些郁闷。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齐腰深的茅草如同波浪般起伏。 风过处,李向阳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远处草丛中,似乎躺卧着一堆灰褐色的东西! 绝对不是石头! 那形状……像是一群什么动物挤在一起休息! 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感受了一下风向。 还好,自己正处于下风口,气味不会飘过去! 他心中一阵激动,立刻压低了身子,利用草丛的掩护,轻手轻脚地、极其缓慢地向那堆目标迂回靠近。 距离逐渐拉近,大约只有七八十米的样子了,已经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声。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突然,“扑棱棱”一阵乱响,一只麻黑色的野鸡毫无征兆地从他面前的草丛里惊飞起来,发出“咯咯咯”的尖叫声! “坏了!”李向阳心里一沉,立刻匍匐下来,一动不动。 果然,那边的草丛一阵剧烈晃动,几个黑乎乎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竟然是一群野猪! 一头体形硕大、估计得有二百来斤的母猪,带着五六只半大的崽子,正躺在草窝里歇晌! 显然,野鸡的惊叫把它们全都吵醒了。 母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几只半大的野猪也惊慌地站了起来,躁动不安地原地转圈,用鼻子使劲地在空气中嗅着。 但它们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李向阳的具体位置,只是感觉到了危险。 李向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它们受惊,一窝蜂跑掉。 他悄悄地将步枪保险打开,枪口缓缓地移了过去,透过草丛的缝隙努力瞄准。 那群野猪躁动了一会儿,像是在用它们的方式商量对策。 很快,在母猪的带领下,猪群似乎决定离开这个让它们不安的地方,哼哼几声,转身朝着草甸边缘的龙王沟方向走去。 “想跑?”李向阳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怦怦直跳的心,枪托紧紧抵住肩窝,准星牢牢套住了最近的一头半大野猪!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打破了草甸的宁静!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李向阳肩头,熟悉的力道久违又鲜明,一股难以按捺的兴奋瞬间从心口窜了上来! 枪响的瞬间,野猪群像炸了锅,发出一片惊恐的嘶叫,四散奔逃! 李向阳没有犹豫,对着慌乱逃窜的猪群大致瞄准,又连续开了三枪,动作迅捷而流畅! 枪声过后,草甸上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硝烟在山风中慢慢飘散。 李向阳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警惕地观察着。 只见刚才猪群休息的地方,一头半大的野猪倒在地上,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看位置,第一枪应该是打中了它! 而在更远处,约莫二三十米的地方,另一头野猪正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一边发出痛苦的嚎叫,一边一瘸一拐地拼命往森林里钻! “还想跑?” 李向阳再次举起步枪,屏息凝神,瞄准了那头受伤野猪的头颈。 “砰!” 第五声枪响!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野猪的身体! 那野猪应声倒地,嚎叫声也戛然而止。 虽然很激动,但李向阳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立即拉开枪栓将弹仓重新填满。 随后,从腰间抽出刺刀,“咔”的一声安在步枪上,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猎物走去。 先检查的是那头大的。 子弹从前肩胛骨附近射入,估计直接击穿了心脏,它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再去看另一头。 第一枪打中了它的后腿关节,第二枪则精准地爆了头。 李向阳拿出开山刀,给两头野猪在颈侧开了口子放了血。 待热腾腾的猪血汩汩流出,渗入泥土后,他将两头野猪拖到了一起。 估算了一下分量,加起来得有一百四五十斤! 掂了掂肩上的背包,他不由得一阵苦笑,这幸福的烦恼,有点意外。 想到天气还有些热,这重量也让他有些吃力,想了想,他给两头野猪开了膛,放了气,又把内脏掏了出来。 猪肺扔掉,猪肠和猪肚则简单抖掉了垃圾。 再走到旁边的林子里,挑了一棵干枯的松木,用开山刀砍下一段长约一米五六的直溜树干,削掉枝杈,做成了一根临时的扁担。 用随身带的麻绳将两头野猪的后腿牢牢地绑在一起,然后把扁担从腿中间穿过,试了试重量。 沉!真他娘的沉! 但这份沉重,却让李向阳心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力量。 他将五六半背在身后,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将今天的收获稳稳挑起,迈开大步,一路吹着口哨,朝着山下李家院坝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第60章 半路的援兵 虽然距离只有八九公里,但肩上这一百二三十斤的担子,加上背后几十斤的背包,压得李向阳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走走歇歇,三个多小时过去了,离家还差最后一公里。 干粮早在路上就啃完了,在项叔叔家灌满的一壶开水,也早已喝得一滴不剩。 原本不想喝生水的,但是太渴了,没办法,只能在路过的山泉处打了个草结扔进去,灌了一壶泉水。 至于为什么要有打草结这个仪式,他也不清楚——据父母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的! 这最后一程山路,感觉比之前所有路加起来都漫长,他的体力几乎耗尽,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实在有些挪不动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见地上有几块用来歇息的大石头,他再次放下担子,一屁股坐上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夕阳把云彩烧得通红,天色开始明显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通往上方坡地小路中的一片红椿树林子里,隐约传来了对话声。 先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点抱怨:“天都要快黑了,山上还有老虎,你不要命了就算了,非得把我拉上揍啥?” 这声音……好像是赵红苗?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这不是往回走呢么?你话那么多!” 赵红苗:“你一天啊……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啥心思? “肯定是操心某个人进山没回来,想来沟口上望一望,还假装把我喊上当幌子,说是摘辣子……” 听到这里,坐在石头上的李向阳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像炸开了一朵花,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激荡的喜悦冲散了大半! 他感觉这一趟山进得,真是太值了!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估摸着人马上就要下到岔路口了。李向阳虽然还想再听听,但又怕一会儿撞见了,赵洪霞面子上挂不住,反而尴尬。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朝着坡上喊道:“红苗!是不是你?我好像听到你说话了!下来给我搭把手,快累死了!” 树林中的脚步声猛地停了。 “谁啊?”随后听到赵红苗问了一声。 “我!李向阳!” 坡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极力压低的、带着羞恼的嗔怪和打闹声。 过了一会儿,赵红苗先噌噌地跑了下来。 当他看到李向阳脚边那两只开了膛的半大野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我滴个娘哎!向阳哥!你这是……钻野猪窝了?” 李向阳累得没力气开玩笑,喘着气解释道:“哪啊……回来的路上,在草甸子边碰上一群,运气好,撂倒了两只。” 赵红苗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斜挎着的那杆锃新的长枪,惊呼道:“哎呀!这……这是五六半吧?你从哪儿弄来的?” “跟山里的老猎户买的。”李向阳含糊地应了一句。 这年月,枪支管理还比较宽松——县供销社的柜台里都摆着小口径步枪,明晃晃地卖。 所以谁家要是有支枪,实在算不上新鲜事。 至于制式步枪,管得是比小口径紧些,但村里年满十六的小伙子,大多都去公社参加过民兵训练,对这玩意儿也不算陌生。 更何况,李向阳手里这把枪,还被磨掉了枪号——也不用担心跟什么案底扯上边,只要自己不声张,没人会特别在意。 赵红苗啧啧称奇,惊叹了两句,倒也没再深究。 正说着,赵洪霞也低着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竹笼,里面装着小半筐半青半红的辣椒。 她明显整理过情绪,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她抬起眼望向李向阳,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 看到他虽然疲惫但全须全尾,眼里那份压抑不住的关切和激动才稍稍平复,轻声问道:“向阳哥,你……从山里回来了?” “嗯,刚下来。”李向阳连忙打招呼,指了指地上的野猪,“洪霞,红苗,你俩来得正好!我实在挑不动了,快帮我搭把手,把这俩家伙盘回去!”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赵红苗二话不说,弯腰就把扁担架上了肩。 小伙子力气不小,嘿呦一声,就把一百多斤的担子稳稳当当地挑了起来。 考虑到赵红苗毕竟也才十七岁,李向阳伸手把挂在扁担头上的两串猪下水解下来自己提着。 赵洪霞见状,立刻上前,执意要把李向阳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摘下来:“这个给我!你怕是累一天了!” 李向阳拗不过她,加上确实也到了极限,便顺势把背包递了过去。 又少了几十斤的重量,李向阳顿时觉得浑身一轻。 赵红苗很懂事,挑着担子,吭哧吭哧地加快脚步,远远地走在了前面,故意把空间留给了后面的李向阳和姐姐。 卸下了重负,又伴着心里想见的人,这最后一段回家的路,李向阳走得格外轻松和惬意。 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聊上几句。 赵洪霞轻声问:“路上……还好吧?没遇到啥危险?” 李向阳轻描淡写:“还行。碰见那只瘸腿老虎了,不过刚好有个老猎人路过,放了两枪把它吓跑了。” 听到“老虎”二字,赵洪霞猛地吸了口气,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又听他说被猎人吓跑了,那紧绷的肩膀才明显松弛下来,“吓死人了……明知道山里那么危险,你怎么还非要进去?” 李向阳侧过头看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再不进去躲躲,怕是要被爸妈和哥嫂包办婚姻了。” 赵洪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张自芳,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人家张自芳那么能干,模样也好,你还不愿意?” “对啊,不愿意!”李向阳回答得干脆利落,两眼热切地看向她,“这种事儿,千金难买心头喜欢。” 赵洪霞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一句话顺势冲口而出:“那你喜欢谁?” 刚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连耳根子都红了。 李向阳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愣了一下,但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摸了摸鼻子,想了想,笑着低声回了两个字:“你猜?” 赵洪霞也低头笑了笑,并未回答。 两人都不再言语,安心走路。 眼见着就快要到李家院坝了,已经能依稀听到了喧闹声。 李向阳想了想,还是主动开了口,想把话说透。 “洪霞,你别着急……别着急答应别人家。等我再攒攒钱,重新弄个房子,我……我就找人去你家提亲!” 他说完,心里有点打鼓。 他不确定赵洪霞是什么样的心思,也不知道这话会不会太唐突,吓到她…… 第61章 夜半狼嚎 然而,赵洪霞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像刚才那样脸红害羞,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也像是落进了星星。 她嘴角弯起一个无比坚定的笑容,“向阳哥,不用攒钱。你任何时候去提亲,都行。我等你。” 她声音轻轻的,却像承诺一样砸进李向阳的心里。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几乎等同于最大胆、最直白的告白和托付。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力量瞬间涌遍全身,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腔的激动和责任感。 还没走到院坝,估计是赵红苗先到报了信,母亲张天会已经站在了房子旁边那棵老杏树下,眼巴巴地朝路上张望。 等她看到儿子和赵洪霞一前一后,踏着黄昏走近,两人之间那虽然隔着几步却和谐亲昵的氛围,老太太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脸上的担忧立刻化成了止不住的笑意,抬起手冲他们挥了挥,什么也没说,便笑眯眯地转身先回院子了。 此时的李家院坝,早已热闹得像过年了! 两头半大的野猪躺在地上,一大家子人全都围在旁边,兴奋地议论着。 李茂春、李向东正蹲在那儿仔细查看,商量着怎么处理。 土地刚分到户没多久,许多人家已经好些年没杀过猪、没见过这么多新鲜猪肉了。 这一下子弄回来两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李向阳简单跟家人打了个招呼,自己赶紧先回屋,把肩上那杆宝贝和沉甸甸的子弹箱妥善地藏好。 等他再出来时,父亲和大哥显然已经有了章程。 李茂春一锤定音:“这猪还嫩,浇热水烫毛!不剥皮了,浪费!赶紧的,烧水!” 赵红苗和赵洪霞也被热情地留了下来,一起帮忙。 很快,院子里支起了大锅,火光熊熊,热水翻滚。 两头野猪被放到了条凳上,李茂春拿着马勺,不断把热水往野猪身上倒,李向东和赵红苗则拿着给猪褪毛的卷刮,努力给野猪去毛。 赵洪霞和张自勤进了灶房,帮着张天会一起烧水做饭。 不一会儿,李茂秋、李茂胜、贺德根和黑蛋儿也都到了,成文也从庵子里上来,院坝里一时人声鼎沸。 秦巴地区农村向来有杀猪请客的老习俗。 谁家杀了猪,总会喊上关系近一点的乡邻亲友来家里搭把手,其实也就是借个由头,大家伙儿凑在一起吃顿有油水的,打打牙祭,热闹热闹。 这通常是年前才有的节目。 可这几年日子都过得紧巴,加上都没养猪,这习俗也停滞了好些年了。 李家院里今晚这顿杀猪宴,虽不在年关,却正赶上肚里缺油水的七八月,显得格外珍贵和难得。 两头半大的野猪,一公一母,被拾掇得利利索索。 公猪最先被料理出来,估摸着能有五十来斤肉,不等分开,立刻被黑蛋乐呵呵地扛进了灶房。 大小肠已经被贺德根拿到龙王沟里,就着流动的河水翻来覆去搓洗得干干净净,只等下锅爆炒。 猪肚没舍得当场做菜。 大家都知道这是好东西,尤其是野猪肚——山里人都清楚,野猪每吃过一条毒蛇,胃壁上就会结出一个肉疙瘩(俗称“包”),这包越多,猪肚就越金贵,药效也越好。 不管送到县城饭店还是自由市场,那都是抢手货,据说对治胃上的老毛病有奇效。 而李向阳打回来的这两只野猪肚,翻开来一看,好家伙! 每只上面都有三四个明显的肉包! 灶房里,此刻已是香气冲天! 张天会掌勺,张自勤和赵洪霞打着下手。 大铁锅里,红油翻滚,酸辣子爆肥肠勾得人直流口水。 另一口锅里,小肠和泡菜一起炖煮着,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案板上,五六斤切得薄薄的野猪肉片,看样子要和自家泡的酸萝卜同炒。 另外一个盆里放着大块的野猪肉,计划和豆瓣酱红烧! 自然,鱼也少不了。 一盆红烧小鲫鱼,一盆酱烧鲶鱼,算是李家桌上的保留节目。 院子里,两张方桌分开放着,碗筷摆得满满当当。 男人们围着摆放有酒的桌子坐下,女人和孩子坐在另外一桌。 张自芳还在,但是自从看到李向阳和赵洪霞一起回来,大概也明白了什么,整个晚上都没说几句话。 六个热菜,加上一个鱼干,三个素凉菜像流水一样端上来,很快就摆满了桌子——这阵势,让大家都有些恍惚。 李茂胜夹起一筷子辣爆肥肠塞进嘴里,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这又是鱼又是肉的,都是硬菜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给向阳摆结婚酒呢!”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打趣这席面的丰盛。 可话音一落,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李向阳、张天会,以及多少知道点的赵红苗和黑蛋,四五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刚端菜出来的赵洪霞! 赵洪霞被看得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手一抖,差点把盘子里的锅盔撒出来。 众人像是恍然大悟般,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拖长了调的起哄声:“噢——” “哈哈哈!” “我说呢!原来是有喜事啊!” 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更加热闹和暧昧起来。 赵洪霞臊得待不住,一扭身又钻回了灶房,身后留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李向阳也被大伙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只能端起酒杯连连招呼:“吃菜吃菜!大伙儿多吃点!” 这顿饭,吃掉了小半面野猪肉,众人自然酣畅淋漓。 唯独张自芳默不作声,心情低落。 张自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有默默地给妹妹夹菜,嘱咐她多吃一点。 散场时,李向阳也没让来帮忙的乡邻空手回去,李茂秋、李茂胜、贺德根几家,每家都分了三四斤红白分明的野猪肉。 给赵洪霞家那份,张天会特意多包了许多,直接让赵红苗提了一整个厚实的后臀子,少说也有八九斤重! 赵洪霞本要推辞,不料赵红苗一点不客气,自己先提着肉走了,还回头喊了一声:“姐,快走,再晚了要挨骂了!” 她只好红着脸,在众人的道别声中跟上弟弟,踏着月色回家。 喧闹了一晚上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李向阳都顾不上帮着收拾残局,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 这两天,上山、遇虎、寻枪、打猎、挑肉……实在是耗尽了心力。 他草草擦了把身子,倒头就睡,几乎是脑袋刚沾枕头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一阵极其凄厉、瘆人而又无比接近的嚎叫声,猛地将他从梦中惊醒! “嗷呜——嗷嗷呜——” 那声音尖锐、悠长,带着冰冷的野性和穿透力,仿佛就在窗根底下! 是狼嚎! 而且,听这动静,绝对不止一两只! 李向阳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瞬间全无。 他侧耳仔细倾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竟然就在他家院坝附近徘徊! 第62章 幸福的烦恼 听明白窗外是狼嚎,而且近在咫尺,李向阳瞬间睡意全无,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 也许是睡得太沉,脑袋还有点懵,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伸手去摸靠在床头的那杆老火枪。 手指抓到枪管时,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现在可不是用这老伙计的时候! 他立刻转身,打开炕头的木柜,动作迅速却毫不慌乱地将那支五六半取了出来。 手指熟练地打开保险,右手握住枪栓,伴随着清脆利落的“咔嚓”声,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内。 他深吸一口气,蹑脚走到窗边,用枪管小心地拨开钉在窗棂上的旧塑料布,从木栅栏的缝隙中,将幽深的枪口悄悄伸了出去。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坝照得颇为清晰。 只见昨晚烫洗猪毛的那片空地上,竟然有五条灰黑色的身影在焦躁地低头嗅闻,寻找着什么! 有两条没出息的狼,正贪婪地低头舔舐着渗入泥土的暗红色血水和零星碎渣——显然是昨晚收拾野猪留下的浓重血腥,将这帮掠食者引了过来。 李向阳屏住呼吸,目光透过准星,冷静地扫视着狼群。 之所以没有着急开枪,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大概率只有开一枪的机会,枪一响,狼群必然惊散,所以必须追求最大战果。 就在这时,羊圈里那只小羊似乎被狼的气息惊动,发出了几声恐惧的“咩咩”声。 几头狼瞬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耳朵警觉地转动着,像是在分辨这“美食”的具体方位。 就在它们抬头张望的这一刻,李向阳等待的机会出现了! 两头狼的身体在移动中出现了短暂的重叠! 不再犹豫! 他食指稳稳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在密闭的屋内轰然炸响!房子顶棚上的尘土都因为震动,混落下来,让空气都有些呛了。 巨大的回音震得李向阳的耳朵瞬间嗡鸣,出现了短暂的失聪! 他顾不上其他,猛地抽回枪管,将刺刀卡上枪口,拉开门栓就冲了出去! 冰冷的月光下,只见院坝中央躺着两头狼! 离得近的那只,半个脑壳已经被掀开,显然是被子弹直接命中头部,瞬间毙命。 稍外侧的那只,后半身瘫软在地,正徒劳地用前爪扒着地面,发出痛苦而凶狠的“嗷呜”声,看样子是被威力巨大的步枪子弹打断了脊椎,失去了行动能力。 其他三头狼早已被那声恐怖的巨响和同伴死亡的气息吓得魂飞魄散,逃得无影无踪。 几乎在李向阳冲出门的同时,堂屋和灶房的门也先后打开了。 李向东攥着嵌担率先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见动静了,估摸着你肯定要放枪,就没出声。” 李茂春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柴刀,脸色凝重地朝着那两头狼走去。 李向阳怕父亲被那只还在嚎叫的狼暴起伤害,抢先几步上前,在大哥的手电光照耀下,用刺刀对准狼的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这时,看守鱼方子的黑蛋也提着鱼叉走了过来,“我去!向阳哥你牛皮啊!” “今晚鱼咋样?”李向阳顺口问了一句。 “还好,跟昨天差不多,就是大的少!” 随着狼的哀嚎声渐弱,院坝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母亲张天会和嫂子张自勤也披着衣服起来了。 连西厢房的门也开了一条缝,张自芳苍白着脸朝外看了一眼,又默默关上了门。 经过这么一折腾,谁也没了睡意。 黑蛋打了个招呼,说去捡鱼了,院子里又剩下了父子三人。 估摸了下时间,也到了凌晨四五点钟的光景。 “干脆,不睡了!”李茂春发话,“把这两头祸害拾掇了,天也该亮了。” 于是,李家院坝里再次亮起了马灯。 找来麻绳,将死狼吊在柚子树下,就着灯光和水桶,开始剥皮。 父亲举着马灯照亮,看着狼尸,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向阳,那野猪肉还剩不少,咋弄?” 他稍作思索,继续道,“合起来怕还有七八十斤呢,天热也放不住,要不要赶紧拿去卖了?” “卖就算了吧!”李向阳在尝试着拿匕首剥另外一头狼,头也没抬,“给二爹(李茂秋)家再送十斤过去,让二妈炼了油,平时炒菜有点荤腥。” 父亲犹豫了一下:“昨天不是才给过么?” “昨天是昨天……”李向阳想了想,接着道,“毕竟是亲二爹,咱家现在也不差这点。” “嗯。”李茂春点了点头,没再反对。 “哥!”李向阳又看向李向东,“明天……哦,今天了,你跑一趟,给你外父家也送十斤肉过去。顺便把老火枪给捎回去,再带几条鱼,好好谢谢人家。” 李向东“嗯”了一声,手里的蔑刀没停。 “还有,王寡妇家昨天没来,那三个半大小子正能吃着呢,也给他们拿十斤回去,黑蛋也再给拿十斤,算是奖励员工了!” “啥?长工!”李茂春惊得烟袋都掉在了地上。“你这混小子咋说话呢?” “黑蛋那是看咱家里忙不过来,过来搭把手的,哪就成‘长工’了?” “还有王寡妇家,三个娃张嘴等着吃饭,咱是看她家难场,不是雇了人干活……” 见父亲这个样子,李向阳忍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 “爸,你嫑激动!”他连忙打断父亲的声音,解释道:“我说的是‘员工’!意思就是说他是咱自己人,是帮咱干事儿的,城里流行的说法……” 见儿子说是城里的说法,李茂春松了口气,捡起烟袋,嘴里“嗯”了一声。 李向阳继续安排:“金矿的张科长、供销社的陈倩同志、红河食堂的沈灶头、收购站的老陈叔,这些帮过咱忙的,都送一点,按五斤一份。” “望江楼的韩老板那里,分量足点,拿上个十斤八斤的,也是个心意,人家一直照顾咱生意。”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堰塘那边的左德顺,也给他拿几斤吧,让他也沾点荤腥,干活有劲。” 父亲听着这一长串名单,仔细想了想,每项都在理,便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剩下的,咱自家炼了!” “那这狼肉咋办?”李向东指了指树上挂着的狼尸,插话问道。 这两头狼不算小,剥了皮去了内脏,净肉估计也得有三十多斤。 李向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狼皮子倒是能卖钱,但这肉咋处理,还真是个“幸福的烦恼”…… 第63章 偷烧鸡的小乞丐 看着树上挂着的两头狼,李向阳思索了片刻,随后说道: “狼肉腥膻,街上人不一定认。这大热天的,万一卖不掉,拉回来就臭了,白白糟蹋东西。” 他又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打算:“给我哥他外父拿上一条后腿,给赵青山也送一个胯子。剩下的,咱也别留了,架起大锅直接炖了!” “明天乡亲们来卖黄鳝,愿意要的,拿芋头叶给每个人包上两三块。不管咋说,都在帮咱家挣钱,日子都清苦,这狼肉好歹也是个荤腥,就算是犒劳大家的一点心意。” 李茂春听到要给亲家和赵青山各一条后腿肉,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但听到要炖肉分给乡亲,他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么大势子……合适不?是不是太招摇了?” 李向阳笑了笑,眼前又浮现出上次给狼肉时,乡亲们那感激又局促的模样。 他语气坚定地说道:“就这一回。爸,您放心。我明天正好要去城里送皮子,顺便探探野物肉的路子,等天凉快了,肉能放住了,也就不这么折腾了。” 李茂春见儿子心里有盘算,便不再多说,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天已大亮。 母亲张天会做好了浆水面,几人匆匆扒拉了一碗,便分头忙碌。 李向阳收拾自行车准备进城,今天任务繁重,不光要送野猪肉、卖皮子,还得给望江楼送狼皮和黄鳝。 那两张刚剥下来的狼皮还湿着,他带去的是项爱国给的一张硝制好的老狼皮。 另外,项爱国还塞给他一张鹿皮和两张麂子皮,他打算去收购站碰碰运气。 李向东也收拾着自行车,准备送张自芳回村,顺便给老丈人家送肉,还火枪。 见张自芳收拾好小包袱从屋里出来,神情低落,李向阳也有些过意不去,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他努力挤出个笑容,客气道:“自芳,有空常来玩儿啊。” 张自芳幽怨地白了他一下,那眼神甚是复杂,像是在说“谁还来你家”,又带着点不甘和委屈,最终只是抿着嘴低下了头,没接话。 这情景让一旁的李向东哭笑不得,只好装作没听到、没看到,低下了头。 李向阳也不再多话,将一百斤黄鳝和分装好的野猪肉、皮子仔细捆扎在车上。 他计划先绕道红河镇,送完礼再一路进城,最后从光荣村的码头坐船回来,这样能省不少力气。 进了收购站,老陈见是他,连忙热情地招呼。 李向阳没提野猪肉,先拿出了鹿皮和麂子皮。 老陈戴上老花镜,仔细检视着皮子的成色和损伤情况,手指顺着鹿毛捋了捋,再确认是否有破洞…… 半晌,他给出了价格:“鹿皮不错,一等货,66块。这两张麂子皮小了点,算35一张吧。” 开票、拿钱,待手续办完,李向阳这才拿出那份用荷叶包好的肉,“陈叔,山里打的野猪,给您尝尝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不能要不能要!”老陈连连推辞,眼神却瞟着荷叶上的油印子——这年头,这么大一块肉可不是一份小礼了! “应该的,一直麻烦您。”李向阳笑着再次把肉塞了过去。 陈倩今天调休,托人带了话,没多久就走了出来。 见是李向阳,她立刻绽开笑容,小跑着凑过来,“向阳同志!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李向阳从筐里拿出野猪肉,“对了,你今天去你舅舅家不?”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递了一份过去,“张科长的,就一并交给你带上了!” 得知是李向阳自己打的野猪肉,陈倩又惊又喜,脸上微微泛红,“这……这太贵重了!谢谢你啊!” “别客气,朋友嘛。”李向阳笑了笑。 临走时,陈倩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哎,你……需要缝纫机票吗?我这儿有一张,还带工业券。” 李向阳顿时心里一动,缝纫机可是紧俏货,整个劳动村就会计家有一台。 哥嫂结婚的时候,为了让人帮忙做下衣服,母亲愣是给会计媳妇送了两次东西,还受了不少白眼。 而且,这年头买缝纫机不光要票,还得凑工业券…… “你怎么不自己留着?”他问道。 “我家有一台了,就想着处理掉。” “我倒是不需要……但是想给哥嫂买一台!”李向阳实话实说,“对了,多少钱?我付给你!” 他自然清楚,一套缝纫机票,在黑市不比一张自行车票便宜。 陈倩莞尔一笑,“你上次捎我,还给我送肉……既然是给哥嫂买,送给你,不要钱!” “那不行!”李向阳立刻摇头,“朋友归朋友……你要是不要钱,这票我也不要。” 陈倩见他态度坚决,犹豫了一下,“那……你给三十吧。” 李向阳当然知道她这是半卖半送,心里感激,却不想占这便宜。 他数出六张“大团结”,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我知道我占便宜了,你别推了!” 说完,他生怕陈倩再塞回来,跨上自行车飞快地骑走。 捏着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陈倩有些无奈。 但想到他说买缝纫机送哥嫂,她又笑了,忍不住自言自语道,“看来……他没结婚啊!” 顺着316国道,李向阳一路蹬到了位于县城的望江楼。 刚跨进门槛,巴掌响和呵斥声就撞进耳朵。 他疑惑地走进去,见大厅角落围了一圈人,伙计的胳膊抡得老高,麻绳捆着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乞丐模样的半大男孩,脸上已经被扇出了鼻血。 “小兔崽子!还敢来不?还敢来不!”伙计厉声呵斥。 那男孩低着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恐惧和倔强。 韩婷婷正在柜台算账,见李向阳进来,招呼了一声:“来了?今天送啥?” “哎!送黄鳝。另外有点事找一下韩老板。”李向阳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随口问了句:“这咋回事?” 韩婷婷撇撇嘴:“一个小叫花子,溜进后厨偷烧鸡,被逮住了。” 李向阳看着那孩子单薄的身影,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过是一口吃的……也没偷钱,这么打,有点狠了吧?” 韩婷婷没回话,倒是那伙计没好气地说:“这贼娃子不狠狠收拾,他下次还会来!” 李向阳叹了口气,不好再多说什么。 过秤,算完账,韩老板也被人从外面请了回来。 李向阳连忙从包里拿出狼皮,双手递过去:“您上次说的狼皮,我找来了,您看看合意不?” 韩老板接过去,仔细翻看,尤其看到枪眼在头部,皮子完整,又是难得的冬皮,毛色丰厚,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向阳,你真是有心了!这么快就弄来了!多少钱?” “看您说的!”李向阳连忙摆手,“这是我送您的,谈啥钱。” “那不行!”韩老板态度坚决,“一码归一码!你能这么快找来,这份心意我老韩记下了。” “但钱必须给,不然这皮子我不要,咱们往后也不好相处。你说个价!” 李向阳见他不是假客气,沉吟片刻,说道:“韩老板,您要真想给,就给一百五吧。” 韩老板看他一脸诚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李向阳肩膀:“好小子!会办事!讲情义也不贪!我看好你!” 他转头对柜台吩咐:“给向阳拿二百块钱——这皮子值这个价!” “韩老板,这……”李向阳还想推辞。 “拿着!”韩老板板起了脸,“再推我就真生气了!” 李向阳只好接过那二十张大团结,又问了问野味的价格后,匆匆告辞出来。 可离开了望江楼,他的脑海里却不时闪过小乞丐惊恐的眼神,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第64章 故人之子 犹豫了片刻,李向阳咬咬牙,转身又回到了店里。 “向阳,咋又回来了?”正在和女儿说话的韩老板见他进来,主动问道。 “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李向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哦?还有啥事?直说!” “就是……那个孩子……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给我个薄面,把他放了?”李向阳看了眼还在被“教育”的男孩,硬着头皮说道。 韩老板有些意外,挑眉看着他:“哦?你认识这孩子?还是……” 李向阳摇了摇头,“不怕您笑话,我小时候也有段日子浑浑噩噩,差点走了弯路。”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就是看这孩子……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您看能不能给他个机会?已经教训过了,毕竟也还小……” 韩老板眯着眼打量了李向阳一番,似乎在思考他的真实目的。 片刻,他冲伙计挥了挥手,“行了,把那小崽子放了吧。告诉他,再来腿给他打断!” “谢谢韩老板!给您添麻烦了!”李向阳连忙拱手。 韩老板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心肠倒软。去吧!” 又道了谢,走出望江楼,看见那男孩正揉着被捆疼的手腕,怯生生地站在街角,不知所措。 李向阳走过去,把包里还剩下的鱼干连同布袋子一起塞到他怀里:“拿着,早点回家去,别在街上瞎晃荡了。” 男孩愣住了,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困惑的神情。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李向阳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抱着鱼干,转身飞快地跑远。 叹了口气,李向阳骑上车,朝县供销社走去。 花了146块钱,买了一台“燕牌”缝纫机,便蹬车往回赶。 然而,就在刚过桥头,他无意中一瞥,竟然又看到了那个小乞丐! 此时的男孩正蹲在一个墙角,把头埋在两膝中间,肩膀一抽一抽地,似乎在压抑地哭泣。 那袋鱼干,还被他攥在手里。 想了想,李向阳把车停在他面前:“咋了?怎么还没回去?” 男孩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委屈和悲伤淹没。 “咋回事,大老爷们的,哭啥?”他有些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 男孩似乎有点怕他,见他追问,连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明了原委: 他的朋友今天生日,愿望是能吃上一个鸡腿。他偷鸡不成,还挨了打。于是想着拿鱼干回去当礼物,却不料回去时,听到他的朋友们却都在背后笑话他…… 李向阳停下车,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和一些:“谁人背后没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别往心里去。” “那也不能专挑人痛处戳啊!”男孩激动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们笑我也就罢了……凭什么……凭什么那么说我!” 李向阳皱了皱眉:“他们说你什么了?” “他们……他们几个说……说怎么可能真跟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当朋友?不过是逗他玩儿,让他去偷东西罢了……” 男孩声音里带着恨意和屈辱,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杀人犯的儿子?”李向阳心里满是疑惑。 但他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于是安慰他道,“那就说明他们不值得你当朋友——快回去吧,说不定家里人到处找你呢!” “我家里没人了!”男孩轻声回了一句。 “没人了?”李向阳一脸好奇,“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把妈妈杀了……妈妈死了,爸爸也跑了……” 小男孩抬起头,满脸麻木。“以前我跟我婆过,我婆去年也死了……” 他的话,让李向阳心里猛地咯噔一声,听到“爸爸把妈妈杀了”“爸爸也跑了”——这情况,怎么和那把五六半的主人这么像? 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压下心中震惊,尽量平静地问道:“你爸……叫什么名字?” 反倒是说到父母,男孩还平静了些,他像是思索了片刻,随后答道:“他叫陈树勇…” 轰——!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李向阳脑中炸开! 陈树勇!对,就是他! 那个失踪的武装部副部长! 金罐潭底的白骨! 他苦苦寻找的五六半的原主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起来,组成一个完整却令人心悸的真相!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翻涌的情绪,声音都有些发紧:“你爸……是不是以前在武装部上班?” 男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爸他,他喝醉了酒……动了枪,然后他就跑了,好几年都没消息了……村里人都说他是杀人犯……” 孩子断断续续的诉说,印证了李向阳的猜测。 这是一场家庭悲剧引发的更大的悲剧,随后陈树勇可能因为恐惧或别的原因逃入深山,最终意外命丧金罐潭。 而这孩子,则背负着“杀人犯儿子”的污名,失去了所有依靠,流落街头。 看着眼前这个无助、悲惨却又与自己有着奇妙渊源的孩子,李向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责任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马做出了决定。 他扶起自行车,用下巴指了指后座——那里一侧捆着缝纫机,另一侧的货筐还空着。 “你叫什么名字?”李向阳问道。 “陈俊杰!”男孩答。 “嗯,知道了,上车吧!” 男孩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干……干啥?” “别问那么多,以后跟着我混吧!”李向阳语气坚定,“侧着坐,腿放那个空筐里。” 见孩子依然愣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警惕和一丝不敢相信,李向阳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别怕,论起来……你也算是我故人之子了。” 见他神情真挚,男孩不再多言,看样子是选择相信了他。 找了个地摊,吃了饭,带男孩儿去理了发,又买了新衣服在江边洗了换上,二人再次蹬上了自行车。 “向阳哥,我们去哪儿?”坐在后座的陈俊杰问道。 “跟我回家!” 第65章 开启狩猎模式 驮着陈俊杰往回走的路上,李向阳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为什么要管这闲事?他也说不清楚。 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推着他,让他无法对这孩子视而不见。 仿佛冥冥之中,那位沉尸潭底的陈副部长在无声地嘱托,又或是自己拿了那支枪,就自然而然地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觉得,要是对这孩子不管不顾,自己这辈子心里都会有个疙瘩,那枪拿着也不会安生…… 回到李家院坝,父母和哥嫂看到他带回来一个半大孩子,先是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和排斥。 尤其听李向阳简单说了陈俊杰家里大人都没了,以后就留在李家干活,张天会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怜悯,“造孽哟……这么小的娃娃……” 嫂子张自勤二话不说,连忙从锅里盛了一大碗还温热的炖狼肉,塞到陈俊杰手里:“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干活的事情。” 原本还精明算计的她,自从发现小叔子越来越能干且念情以后,也转而成了李向阳坚定的支持者。 陈俊杰看着碗里飘着香味的大块肉,想着这一天的遭遇,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李茂春吧嗒着旱烟,沉默地看了陈俊杰好久,直到他快把一碗肉吃完,才磕了磕烟袋,缓缓开口: “要只是帮家里干活,添双筷子的事儿,没啥,锅里多加瓢水,米汤稀一点,千百年穷人家都这么过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这娃要是一直留在咱李家,以后长大了,盖房子、娶媳妇……都是咱们的责任了。这可不是小事,你得想清楚。” 李向阳明白父亲的担忧,这是实实在在的负担。 他看向正在小心喝着肉汤的陈俊杰,语气却异常坚定: “爸,我知道。走一步看一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这娃不是黑户,只是家里没人了,后面的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李茂春见儿子主意已定,又点了一锅老旱烟,便也不再多说。 这时,李向阳像是才想起似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一旁还在看着陈俊杰唏嘘的张自勤说道:“嫂子,你先别忙活了,来,帮我搭把手,把自行车后座那大箱子搬下来。” “你又弄啥回来了?”张自勤有些疑惑,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 当她看到后座上那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大纸箱,以及上面印着的“燕牌缝纫机”字样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缝纫机?”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李向阳笑着开始解绳子:“给你买的!以后做衣服、缝缝补补就不用再去求人了!” “我的天神爷啊!缝纫机!这得花多少钱啊!”母亲张天会也围了过来,又惊喜又心疼钱,围着箱子转了一圈,想摸又不敢摸。 连蹲在一旁抽烟的李茂春都站起身,凑近了些,眼中满是惊讶。 李向东也扔下了手里的篾刀,瞅着大箱子两眼发直。 他可是知道,这玩意儿比自行车都金贵,毕竟自行车村里还有几辆,这东西除了会计家,还没第二户! 他也知道,弟弟让自己媳妇搬缝纫机就是个话,见张自勤还在愣神,李向东伸手和李向阳一起把箱子抬了下来,放在院坝的地面上。 “给我买的?”张自勤终于回过神,“向阳……这……这太贵重了!我……” 张自勤看着地上的缝纫机,又看看小叔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圈也跟着红了。 “嫂子,跟我还客气啥。”李向阳打断她,“咱家现在条件好了,该置办的就置办上!以后你和妈做衣服也方便。快,打开看看!” 接过李向东递来的篾刀,张自勤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露出了里面锃光瓦亮、泛着金属光泽的崭新缝纫机头。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冰冷的机身,脸上满是光彩和喜悦,嘴里不住地念叨:“真好……真好……向阳,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份突如其来又厚重无比的礼物,让整个院坝的气氛变得格外温馨和欢快起来。 连初来乍到的陈俊杰都感受到了这份喜悦,怯生生地露出了笑容。 缝纫机的出现,冲淡了陈俊杰进门的事情,很快,大家像是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多了一口人的事实。 李向阳下午找陈俊杰谈了谈,有意让他去上学,但他死活不愿意。 “向阳哥,我上过三年级,认得字,会算数,够用了。” 他低着头,声音中满是执拗,“我婆没死前,我就不上学帮家里干活了。你要是硬让我去学校,我……我没脸在这待着,我自己走。” 见他态度坚决,李向阳也就不再坚持,让嫂子张自勤带着他,和成文一起负责洗鱼、晾晒之类的杂活,有时候也去鱼方子那边搭把手。 让李向阳欣慰的是,陈俊杰很快适应了李家的生活,和家里人都处得不错。 尤其是和王成文,两个都带着点自卑、性格内向沉默的少年,半天时间就成了朋友。 一起干活的时候,成文会主动帮他端水。陈俊杰虽小一点,但每次去沟里取鱼,都跑在了成文前头。 过了白露,鱼方子的收获持续下降,每天能捞到的小杂鱼已经不足百斤,烘出的鱼干也只剩二十斤上下。 但收鱼的事情却开展得红红火火。 堰塘那边,每天都能收到从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送来的鲜鱼,至少三百斤! 毕竟鲫鱼在河沟水田里太过常见,甚至有人就在河边草丛里徒手摸,一下午也能弄个十几二十斤,算下来就是三四块钱,比干一天大工挣得还多! 给金矿食堂送鱼的活儿也一直没断,三天一次,每次一百斤,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斤,稳稳当当一百块钱利润进账。 李向阳心里清楚,抓鱼不像抓黄鳝。 黄鳝冬天钻泥里,翻开土就有。 鱼一旦天凉下来,就难抓了。这好光景,最多还能持续一个来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向阳就再次检查了五六半的枪机和子弹,进山了。 野物的行情,他送狼皮时就跟韩老板仔细打听过:黄羊肉一块三一斤,鹿肉一块五,熊肉一块二,但带皮的熊掌一个能卖二十五! 野猪肉饭店不收,因为这年头人们还是更喜欢油水厚的家猪肉。 狼肉狗肉不上席,不要。另外,望江楼收鹿鞭,用来泡药酒。 这让他心里有了底:野味最值钱的,还是皮子!肉算是附加收益。 红河食堂的沈灶头倒是说了句活话:任何野物肉都要,但量不大,可以先拿去看看。 这算是个保底的渠道,不行再去镇上或者城里的自由市场零卖。 沿着龙王沟往深处走,一路并没有看到猎物。 过了那片松树林,在树林边缘的灌木丛旁,李向阳猛地停住了脚步! 两个晃动的枝丫引起了他的注意,再一细看,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的公马鹿,正低着头啃食着青草! 它头顶那对枝杈分明、威武壮观的长角,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醒目! 距离有点远,超过了一百五十米。 李向阳没急着开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俯低身子,借助灌木和地形掩护,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马鹿靠近。 那马鹿似乎格外警觉,一边吃草,一边不时抬起头,耳朵转动着,警惕地四下张望。 当距离拉近到大约一百米时,风向忽然一变。 马鹿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猛地朝李向阳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66章 傻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马鹿毫不犹豫,迈开长腿,小跑着朝龙王沟方向奔去! “坏了!”李向阳心里一急,知道再不开枪就晚了! 他立刻半跪在地,迅速举枪瞄准那移动中的棕灰色身影,估算着提前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回荡! 可能过了新手福利期,子弹擦着鹿身飞过,打在了旁边的泥土里,溅起一簇草屑。 这一枪不仅没打中,反而让受惊的马鹿彻底放开四蹄,加速狂奔起来! 李向阳没有气馁,他屏住呼吸,心算着马鹿奔跑的速度和落差,再次瞄准! “砰!” 第二声枪响! 只见正在狂奔的马鹿一个明显的踉跄,右后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但它依然顽强地站稳了身子,一瘸一拐地继续往河沟边跳去! “打中了!”李向阳心中一喜,立刻起身追击! 他快速跑出了三四十米,再次举枪! 此时马鹿因为受伤,速度大减,离得更近了! “砰!” 第三声枪响,格外清脆! 这一次,马鹿应声而倒,沉重的身躯直接摔在了河沟边的乱石滩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李向阳端着枪,小心地靠近。 走到近前才看清楚:虽然第一枪放空了,但第二枪命中了马鹿的右后腿,打伤了腿骨;第三枪则直接打穿了它的脖颈! 看着倒在河滩上的庞然大物,李向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狩猎成功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 可是,喜悦过后,现实的难题立刻摆在了面前——怎么把这三百多斤的大家伙弄回去? 今天出门为了方便装运猎物,他没带背包,而是背了个大背篓,但这显然也装不下整头鹿啊。 围着马鹿转了一圈,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很快做出了决定:“不能贪,先分解,把最值钱、最好拿的部分先带回去了!” 抽出锋利的开山刀,他先在鹿脖子上补了一刀,放净血。 然后,使出全身力气将鹿拖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开始剥皮。 这活看起简单,但是操作起来,才知道有多磨人——既得跟体力较劲,更得拿捏好分寸,同时还要防备其他野兽的袭击。 但不管鹿皮和鹿肉,都是钱啊! 所以,再难也得克服。 可是,匕首刚贴上鹿腹的皮肤,他就发现比上次剥狼皮费劲多了。 他不敢急,只能蹲下身,一手按住鹿皮边缘把筋膜拽紧,另一只手贴着筋膜层一点点游走…… 即便这样,累的满头大汗,皮子还是被割开了两个小洞。好在一个在腹部,一个在腿部,折价不会过于严重。 等终于把整张鹿皮完整剥下来时,他的褂子已经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手指也被刀柄磨得起泡,连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 剥完皮,接下来就是开膛。 家里人喜欢吃内脏,所以他把肠肚在河里洗干净,加上心肝都留了下来,其他的就只能弃之不顾了,这引来几只乌鸦在不远处聒噪盘旋。 鹿头和脖子被他爬高挂在了河边的杨树上,打算晚点来取。 没肉的小腿和蹄子也让他剁了,扔在了河滩。 即便这样,算下来还有两百来斤。 没办法,他只能蹲在河边,把腿肉顺着肌理剔了下来,再用开山刀卯着劲砍下排骨——舍掉了腿骨和脊椎。 最后,那条鹿鞭和相应的配件,也被他小心地收好。 即使只留了这些,也几乎塞满了整个大背篓,估计得有一百六七十斤重,即便李向阳力气很大,但这个量级,也是他的极限了! 他用绳子将背篓捆扎结实,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翻身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往山下走。 虽然今天狩猎的地点比昨天打野猪时近了三四里地,但背上这分量却实实在在沉了许多。 每走一步,解放鞋都会深深陷入泥土或踩碎枯枝,发出咯吱的声响。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海军衫,肩膀和腰部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一想到背上驮着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是改善家人生活的希望,他又咬紧了牙关,鼓足力气,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往家的方向挪去。 当李向阳背着那座“肉山”终于晃进李家院坝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我的天!这又是啥?!”母亲张天会惊呼出声。 李茂春和李向东闻声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背篓里那血淋淋的肉时,两人眼睛都直了! “快!快卸下来!”李茂春赶紧上前帮忙。 三人合力才将沉重的背篓放下。 李向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背篓里的东西。 根本不用他多吩咐,父亲和大哥立刻行动起来。 李茂春负责处理皮子,李向东则飞快地去检查自行车,准备驮货进城。 张自勤赶紧给李向阳端来一缸子凉白开,看着他累得脱力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激动。 短暂休息后,李向阳缓过劲来,开始安排后续的事情, 很快,除了留了些家里吃的,其他的鹿肉和那条鹿鞭,被捆上了李向东的自行车后座。 李向阳自己也推上车,准备一起进城——虽然累,但东西太多,大哥一个人去他也不放心。 一路疾驰,赶到望江楼时,已是下午。 韩老板听说李向阳打到了马鹿,很是惊讶,亲自出来验货。 他仔细查看了鹿肉的成色,又掂量了一下那条鹿鞭,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 “好家伙!向阳你这运气和枪法真是没的说!这鹿肉不错,就按咱说好的一块五一斤!” 最后,韩老板拿起那根鹿鞭,仔细端详了很久,点点头:“这东西……品相不错,我收了。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比画了个八的样子,“一百八,怎么样?” 这个价格让旁边的李向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多斤肉卖了一百六,一根这玩意儿,竟然比鹿肉还值钱! 李向阳心里也是一喜,这个价格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不管啥时候,任何东西,一旦和壮阳扯上关系,价格就高的吓人。 他点点头:“成,就按您说的。” 韩老板哈哈一笑,让柜台点钱。 最后,鹿肉加鹿鞭,总共卖了三百四十多块钱! 算下来,这一头马鹿,要是再加上鹿皮,总价值能超过四百块! 都快赶上他给金矿送几个月鱼的利润了! 走出望江楼,兄弟俩心情都无比激动,李向东看着弟弟,眼神里充满了佩服和感慨。 “向阳,这……这打猎是真挣钱啊!”李向东咂舌道。 “哥,我估计……这怕不是长久之计,国家对枪支迟早是要管起来的!” “嗯!”李向东没那么多想法,但是弟弟说的,他都认为有道理。 “回!还有鹿头和脖子还在树上挂着,几十斤肉呢,得取回来!” 可是,当兄弟俩风尘仆仆跑回家,趁着天还没黑,赶到收拾马鹿的第一现场时,登时傻了眼! 第67章 塞翁失马 那个被李向阳苦心挂在了河边杨树高处的马鹿头和脖子,已经被不知名的动物啃食的只剩下了鹿角和颈椎骨。 李向阳郁闷了——几十斤肉啊,就这么没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现场的痕迹。 湿润的泥土上,印着几团模糊却硕大的爪印,杂乱无章,树干上还挂着几根灰褐色的短毛——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爪印……看着像豹子(当地对金钱豹的俗称)?”李向东在一旁低声说道,估计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篾刀。 李向阳没说话,眉头紧锁,又快步走到河边丢弃鹿骨的地方。 不用说,留在原地的腿骨和带着些碎肉的脊椎也被啃得干干净净,只有几截被咬碎的骨头散落在石缝里。 见弟弟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李向东安慰道:“算了,没了就没了,别上火。反正大头咱都弄回去了,就当是喂了山神爷了,下次咱再打!” 李向阳摇了摇头:“哥,我不是心疼这点肉。我是在想……这东西既然尝到了甜头,会不会还在附近晃悠?” “你说……”他神秘地笑了笑,“咱们要是弄点诱饵,挂在个合适的地方,人提前埋伏好……是不是就能‘守株待兔’了?” 李向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哎!你这脑子就是活泛!这法子说不定真行!豹子皮可比鹿皮值钱多了!” 这么一想,丢肉的郁闷顿时消散了大半。 李向阳把枪递给哥哥拿上,抱着树干,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将那对还算完整的鹿角取了下来。 在他看来,鹿茸能卖钱,这鹿角说不定也有人收,好歹是味药材,不能浪费了。 兄弟俩收拾心情,带着鹿角,悻悻地往回走。 刚出松树林,在一片坡地前,李向东忽然猛地拉住李向阳,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庄稼地: “向阳,你快看!那苞谷地里头是啥东西?感觉一直在动!” 李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苞谷和黄豆套种的坡地里,有一小片庄稼杆正在不规律地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 他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下,摇了摇头:“哥,看不清是啥,不能乱开枪。” 当过兵的他,深知“不明目标不开枪”的原则,万一伤到人就麻烦了。 李向东却有些不甘心,他想了想,蹲下身捡起块鸡蛋大的土坷垃,抬起胳膊,就要往坡下的庄稼地里扔…… “哥,你等等!” 李向阳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野物耳朵尖得很,你从这儿扔,动静是从咱们这边来的,它们一受惊,保准往反方向窜!” 他伸手指了指坡地远端,“你到那边去扔,惊着它们,它们才会往我这边跑!” 李向东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把土坷垃攥在手里,猫着腰轻手轻脚挪往了远处。 估摸了一下方向和距离,他用力朝那晃动区域附近扔了过去! “啪嗒!”土块落在苞谷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只听苞谷地里传来一阵“咔嚓咔嚓”庄稼杆被撞断的声响,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猛地从里面窜了出来,径直朝松树林冲去! 李向阳早已单膝跪地,枪托抵肩。 由于野猪冲出的路线被倒塌的庄稼标示得清清楚楚,距离又只有三四十米,对李向阳来说这难度有点偏低! 就在野猪受惊窜出苞谷地的瞬间…… 枪声炸响!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它的头颅! 那野猪如同被一柄重锤击中,冲势戛然而止,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在坡地边翻滚了几圈后,便被一个石头挡住,彻底不动了。 “是啥?打到没?”见李向阳收了枪,哥哥一边往跟前跑,一边伸长脖子大声问道。 “嗯,打了个野猪。”李向阳平静地回答,站起身,甩出刺刀,朝猎物倒下的地方走去。 李向东这才高兴起来,快步跟了上去:“哎呀!太好了!刚好上次的野猪送人送得差不多了,家里也没留多少,这条正好补上!”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是一头体型肥壮的母猪,看样子得有小二百斤。 李向阳看着这大家伙,苦笑了一声:“哥,肉是有了,咋弄回去啊?我这浑身都快散架了。” 李向东却咧嘴一笑,“今天你是功臣,就在这儿坐着,拿枪给我放哨,剩下的活我来!” 说罢,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篾匠,展现出了令自己弟弟惊叹的效率。 他拿过李向阳的开山刀,放血、开膛、剥皮、分解、给内脏去垃圾……整个过程竟然有点行云流水的感觉。 “上次剥狼皮是害怕给你弄烂了,野猪就没必要讲究了……” 李向东一边说着,一边把猪肉、排骨、内脏甚至那个硕大的猪头,全部塞进了大背篓里! 两百来斤的野猪,除了实在没法要的下水,几乎没怎么浪费,半个小时多点,全部被他“打包”完毕! 李向阳第一次认真地看哥哥干活,一时间竟佩服起大哥的手艺来。 收拾妥当,天还没黑。 李向东二话不说,背起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大背篓。 李向阳则抱起枪,子弹上膛,耳朵竖起,捕捉着周边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背着这么大一背篓肉,他可不敢有半分大意。 兄弟俩一前一后,快步流星地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见李向东又背回来一小座“肉山”,一家人又是一阵惊叹。 陈俊杰也满脸热切,他几次看向李向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俊杰,咋了?有啥事?”李向阳主动问道。 陈俊杰脸色微红,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地问:“向阳哥,你下次打猎……能不能把我带去?我保证听话,不添乱!” 陈俊杰的话,倒是让李向阳想起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跟着转转也行……这样吧,后天,你跟我一起!” “真的?太好了!谢谢向阳哥!” 陈俊杰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向阳轻轻吁了口气——后天进山,他本来计划去看看项叔叔一家。 但是陈俊杰提出来了,他忽然想带他去金罐潭走一趟…… 没着急处理野猪肉,母亲和嫂子已经开始招呼大家吃饭了。 晚饭虽然只有四个菜,卤鹿肝鹿心、红烧鹿肠、辣爆鹿肚,外加一大盘清爽的拌黄瓜,但架不住分量感人啊! 连同拌黄瓜,都是拿大盆装的,还盆盆都堆尖。 天气没凉下来,肉食不能久放,于是“宁愿瞎吃不能瞎糟蹋”的古训被很好地执行了。 这么好的菜,自然少不了酒,嫂子大方地贡献出一瓶珍藏的“三粮液”。 加上成文和陈俊杰,八口人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大桌。 李向阳刚端起酒杯,准备提议欢迎陈俊杰加入这个大家庭,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哎呀呀!看来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啊!” 李向阳一转头,发现赵青山已经踏上了院坝。 第68章 赵青山的条件 见来人是赵青山,众人连忙笑着起身招呼。 李向东顺手搬了个竹凳子,大家挪了挪,把上席的位置腾了出来,让赵青山和李茂春坐到了一起。 这年月,平常人家的晚饭,大多以凑合为主。一碗烩饭,一点咸菜,哄哄肚子就行。 即便赵青山是村长,家里晚上也不过拌了点稀稀的拌汤。 所以秦巴一带很多地方,一度把吃晚饭叫“喝汤”。 面对李家这一桌子的硬菜和酒,赵青山起初还推辞了几句。 但架不住主家热情,加上那鹿杂的香味实在勾人,便也不再客气,笑着坐了下来,跟着吃了点肉,喝了几杯酒。 离席前,赵青山拍了拍李向阳,示意他出来一下。 李向阳会意,跟着他走到院坝边的老杏树下。 “向阳啊,过来是要给你说个事儿。”赵青山掏出烟袋,慢悠悠地塞着烟丝,看似随意地开口道。 “按照乡上的安排,年内要把那些剩下的集体财产,做进一步的处理……估摸着,快了。” 他顿了顿,划着火柴点燃烟锅,咂巴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咱们村那个老晒场,你也知道,这不土地到户了么,也在处理名单上。我估摸着,作价应该会在两千块钱左右。” 他抬眼看了看李向阳,“你……有没有想法?要是考虑的话,得提前准备钱。万一不够,我那边能支持一点,多了没有,三五百还是能挪出来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目光投向远处黑黝黝的山峦。 李向阳心里猛地一动。 赵青山这话说得极为坦荡,既给了台阶,又没把话说死,看似是透露消息,实则用意深远。 他和赵洪霞的事情,赵青山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娶人家丫头,眼下自家这房子、这家境,确实还差了点意思。 买下这个晒场,说白了,大概率就是赵青山对他心照不宣的要求和条件了。 那个老晒场他再熟悉不过了! 离村里那个大堰塘不远,六间砖瓦房,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当初是粮站用的,盖得格外结实。 最难得的是,作为晒场,房前有一个两亩多的巨大院坝! 手头的钱,算上今天卖鹿肉鹿鞭和之前攒的,确实还差一些,但差距不大! 收黄鳝收鱼虽然一直在投入本金,但出货也快,利润更是比较可观,尤其是黄鳝,四倍的利! 不考虑周转的话,还真就只差个三五百的。 更关键的是,他清晰地记得,明年那场骇人的洪水导致的山体滑坡……老晒场那边地势相对开阔平坦,也比周边略高一点,正是躲避灾害的理想之地! 所以这事儿,根本没什么可纠结的。 “赵叔,谢谢您!”李向阳语气郑重,“这晒场,我确实想要。钱的事,我尽快想办法凑,应该问题不大。到时候真要短一些,再麻烦您。” 赵青山点点头,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他磕掉烟灰:“成,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走了!” 客人刚走,李茂春便咬着烟袋踱步过来,“向阳,赵村长找你,有啥事?” 李向阳想了想,这事关乎家里未来的安排,干脆把哥哥也叫了过来。 父子三人在柚子树下重新坐下,李向阳简单把赵青山带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李茂春吧嗒着旱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咱家现在这房子虽然旧点,但也能住。没必要一下子买那么大个地方。” 他看向李向阳:“我的意思是,先紧着你,在村里另找一个小点的宅基地,盖两间新房,结婚也够用了。我跟你妈、你哥,还住老屋。” 李向东也接口道:“是啊向阳,哥手上……也没攒下啥钱,这力怕是出不上多少。那么大的晒场,买下来咱也住不了那么些房子,空着也是浪费。” 李向阳知道父兄的顾虑,一是钱,二是觉得没必要。 他想了想,张口说道:“爸,哥,你们的想法我明白。但买晒场,不单单是为了我以后结婚,更是为了咱一大家子往后长远考虑。” “前一向我在阳沟挖坑养鱼,就发现这老房子底下的石头偏软,也有点松,这两年雨水越来越多,我是担心万一哪不稳当……” 他顿了顿,接着道:“老晒场底子硬,而且地势相对高一点,也开阔,比咱这儿安全。” 这个理由抛出来,李茂春和李向东都愣了一下。秦巴多山,又多雨,山体滑坡这类灾害年年有,这让他们也脸色凝重起来。 见父兄态度有所松动,李向阳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如果真能买下来,那六间正房,我跟村上说说,两边再各拓出一间做灶房,这样加起来就是八间。” “买晒场的钱,我来出。到时候,东头连着新灶房的三间,产权归我哥。西头连着新拓灶房的三间归我。爸,你和我妈就跟我一起住。” 他指了指现在住的老房子:“这边老屋拆了,地基平整出来,起码能多出一亩旱地或者菜园子,这不也是家业吗?” 听他说完,李茂春皱着眉头思索着,李向东则有些动容,弟弟这是花自己的钱,给他分了一份家当啊! 李茂春看了看两个儿子,长长吁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 “向阳,你现在是能扛事的人了,眼光也比我长远。既然你都盘算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钱不够,家里那点老底子,都给你凑上。” 李向东也点了点头:“向阳,事情定下了你说一声,我跟你嫂子有多大力出多大力!” 大事谈妥,父子三人都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成文和俊杰过来打了个招呼,说他俩商量好了晚上一起睡庵子守鱼方子。 李向阳也没和哥哥多聊,两个人累了一天了,都早早便回屋睡了。 小云添火,张自勤在帮张天会腌肉炼油。 院坝里,只剩下李茂春还坐在柚子树下,对着月光,慢悠悠地又装上了一锅烟。 第二天,李向阳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了过来。 他匆匆洗漱完毕,扒拉了几口早饭,便带上那两张狼皮、一张马鹿皮和那对硕大的鹿角,骑上自行车,朝着镇子的收购站去了。 卖东西换钱是一方面,另外,他惦记着项叔叔一家的嘱托,得给他们准备些急需的物资。 第69章 引诱计划 老陈今天不在,柜台里是两个比较面生的收购员,不过他们态度都很热情。 估计是李向阳给老陈送野猪肉的事情他们注意到了,也说不定,送鳖的事情,搁老陈那个性格,闹不好也炫耀过。 果然,任何时候,大家对记情且出手大方的人,更容易有好感! 两张狼皮都是夏皮,毛色一般。 脊背上有明显枪眼的那张,被定了二等下的七十五块;另一张稍好点,定了二等,八十五。 那张马鹿皮虽然有剥皮时不小心弄出的口子,但胜在面积大,验货员仔细看了半天,最后给开了一百一十块钱。 李向阳见对方态度不错,讲的也比较专业,也就没说什么。 那对鹿角让人比较意外,收购员查了半天,又打了电话,最后给开了六块一斤的价格,整整十斤,卖了六十块钱! 这一趟,又进账三百多! 李向阳盘算了一下,距离买下晒场的两千块,也就差大半头马鹿的钱了! 这让他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从收购站出来又直奔红街市场,李向阳不由分说,把肉贩子手里的油票、糖票包了个圆。 再去供销社,刚好碰上陈倩当班。 “向阳同志,你今天咋来了?”陈倩眼睛一亮,蹦跳着迎出来。 见是她,李向阳笑着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布袋递了过去:“给你带点零食,自家炕的小鱼干。” 陈倩惊喜地接过去,捏起一条放进嘴里,笑得眉眼都弯了,“咸香酥脆,真好吃!谢谢你啊!” 只是她的笑容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听说李向阳要买二十斤菜油、十斤煤油还有十斤糖,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买这么多……你这是要办喜事啊?” “没!”李向阳连忙摆手,“山里有个猎户朋友,出门不方便,我给捎点东西过去。” “哦……”陈倩像是松了口气,脸上又重新亮堂起来。 下一站是药材公司。 挑了些消炎止咳、退烧止痛的常备药,分成人和儿童的各拿了几样。想了想,云南白药和红药水又给备了些。 回去的途中,路过桥头几家纸扎店,他犹豫了下,进去买了些香表纸钱。 给小项雪的课本,他早托村里上学的孩子家凑齐了一套,此刻正整整齐齐捆好,放在他屋里的桌上。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雾还未散尽,李向阳就叫醒了陈俊杰。 两人扒了几口早饭,便背上行囊踏着露水出发了。 之所以这么早,是他计划着最好能当天往返。 背上的大背篓里,装着十斤菜油、十斤煤油、十斤盐,还有红糖、白糖、冰糖和水果糖各两斤,以及那些珍贵的药品和课本。 分量不轻,但想到项叔叔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和一家人的期盼,这重量便成了动力。 陈俊杰背着背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和卤鹿肉,还有特意给项叔叔准备的、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一百发步枪子弹。 经过昨天打野猪的坡地时,李向阳特意瞥了一眼——果然,遗弃的野猪皮早已被啃食干净,只剩些残渣。 这情形,反倒让他对那个“打窝子”引诱猎物的计划,更添了几分把握。 陈俊杰是头回进山,新鲜又激动,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恨不得从草窝里立马揪出个大牲口来。 李向阳却不敢大意,刻意收敛心神,没有四下张望——他怕真遇上大家伙,会让自己纠结,毕竟今天的主线任务是送物资。 两人脚程很快,正午时分,已经接近了项爱国一家居住的山坳附近。 突然,陈俊杰停下脚步,一把扯住李向阳的衣角,压低声音,激动地指着左前方一处草木茂盛的沟壑:“向阳哥!快看!那!那是不是耳朵?” 李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大约四十米外的草丛深处,两只尖尖的、棕黑色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再伸长脖子仔细看了看——果然,一头麂子正卧在那里反刍休息! 眼看离项叔叔家不远了,李向阳笑了笑,示意陈俊杰堵住耳朵,自己则缓缓端起步枪,瞄准了那只麂子暴露出来的侧脸。 “砰!” 枪响瞬间,那麂子猛地蹿跳起来,随后又轰然落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几声凄厉的哀鸣。 “打中了!”陈俊杰兴奋得脸都红了,不等李向阳往过走,自己先飞快地朝着麂子倒下的地方跑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就拖着那只四十斤左右的麂子回来了。 李向阳抽出开山刀,给麂子放了血,随后两人一人提着一条麂子后腿,朝着那片山坳走去。 看到木屋房顶升起的袅袅炊烟,李向阳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项叔!在家没?”他老远就喊了一嗓子。 正在菜地里忙碌的项爱国抬起头,见是他,立刻露出了笑容。 再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麂子和李向阳的五六半,眼睛顿时一亮:“好小子!不错啊!几天不见,你就鸟枪换炮了!” 朱阿姨和小项雪听到动静,也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刚出门,小项雪的目光就锁死在了背篓里那捆绑得整整齐齐的书本上,声音里满是渴望:“向阳哥哥!那是……那是给我的书吗?” 听到他肯定地回答,项雪立刻欢呼起来。 李向阳简单介绍了陈俊杰,然后在项家三口期待的目光中,开始像变戏法一样,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 先是小雪的课本,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兴奋得通红。 接着是各类药品,朱阿姨接过去,连声道谢。 然后四样是糖、煤油、菜油和盐,这些东西在深山里都是极其重要的物资。 最后,他拿出了那100发子弹,“项叔,您先用着,不够了我再给您弄!” 接过子弹,看着满桌的物资,项爱国也没过多客套,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重重的“好!” 朱阿姨也是满脸笑意,立刻去取熏制的腊肉要给他们准备午饭。 李向阳赶紧拦住:“阿姨,您别忙乎了,我们今天还得赶回去!” 项爱国看了看地上的麂子,“向阳,这样,这麂子肉嫩,中午就吃这个!你们赶路也累了,吃顿热乎的再走。这肉我们一家也吃不完,天热放不住。” 说着,他抽出一把刀,“走,咱们去把它拾掇了,让你朱阿姨先做饭。” 木屋旁的小溪边,项爱国手法熟练地给麂子剥皮、开膛。 李向阳也在一旁打下手,顺便把遇到豹子和打算做诱饵的计划跟项爱国说了说。 “这倒是个好法子!豹子这东西灵性,记打,也记吃。”项爱国点点头。 “它尝过了甜头,又在附近留下了爪印,说明这地盘它认了。你要是真能蹲到,机会不小。就是千万要小心,那东西凶得很,爬树下水样样精通……” 第70章 报复 吃过饭,李向阳谢绝了项家再三让他们留宿的好意。收下了朱阿姨给他们装的野李子和猕猴桃,便踏上了归途。 然而,他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带着陈俊杰绕了一段路,来到了金罐潭附近。 站在高处的林间,能远远望见那个如同巨型罐子的潭口,李向阳心情有些复杂。 他没敢让陈俊杰靠得太近,怕潭底的景象吓到这孩子。 只是选了个上风处、视线开阔又能看到潭口的方向,从背包里拿出在镇上买的香表纸钱。 在他看来,陈俊杰既然是陈树勇的儿子,于情于理,都该带他来这儿祭拜一下,给孩子一个交代,也是了却自己的心事。 他对一脸困惑的陈俊杰解释道:“上次我不小心掉进那潭子里,幸亏山神爷保佑才爬了上来,今天顺路,得谢谢人家!” 李向阳招了招手,“来,俊杰,你帮哥把这些烧了,心诚一点,烧完咱们就走,看看路上能不能再打个猎物。” 陈俊杰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蹲下身,笨拙但又认真地点燃黄纸。 纸灰打着旋儿飘向潭口,却在半空中突然凝滞,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才慢悠悠坠向深潭。 李向阳心头莫名一紧,伸手把陈俊杰往身边拉了拉——秦巴农村有个说法,烧纸时灰絮顿住,要么是潮气重,要么是有“东西”在看着。 他把剩下的纸钱全部扔进火中,“好了,心意到了就行,再晚回去天黑了!” 因为卸去了大部分物资,回家的路又多是下坡,两人走得轻快了许多。 但搜遍沿路草丛只惊飞几只野鸡——用五六半打这玩意儿不值当,这也更坚定了李向阳“打窝子”引诱大猎物的念头。 可他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刚到家,陈俊杰突然出了问题。 小家伙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嘴唇泛白,喂了安乃近也不见效果。 李向阳急了,背起他就准备往村卫生所送。 张天会却拦住了他。 母亲脸色凝重地端来大半碗清水,又捏着三根平常吃饭的竹筷。 只见她走到床前,嘴里低声念叨着“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哪路神仙、过路的鬼神,大人大量,别跟娃计较……”之类的话。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三根筷子竖在碗里的清水中——令人惊异的是,那筷子竟真的晃晃悠悠立住了! 张天会见状,又低声嘟囔了几句,待筷子散倒在地,她将那碗水端到门外泼掉,摸了摸陈俊杰的额头,语气肯定地说:“没事了,睡一觉就好。” 说来也怪,没过多久,陈俊杰的烧果然开始退了,人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想到白天带陈俊杰去的地方,李向阳后背不禁冒起一片冷汗,胳膊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让他惊诧的是,第二天早上,陈俊杰醒来后,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头好了很多。 早饭的时候,他小声说道:“向阳哥,我昨晚梦见我爸了。”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梦见他啥了?” “他……他跟我说了好多话。”陈俊杰努力回忆着,“他说他当年冲动了……对不起我!还摸了我的头,说让我以后好好听你的话……” 陈俊杰的话音刚落,李向阳浑身一僵,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那金罐潭底的阴寒仿佛顺着脊梁爬上来! 刚祭拜完,就托梦,这也太邪乎了…… 饭还没吃完,李向阳本家的小叔李茂胜来找他。 “向阳,是这么个事……”李茂胜说明了来意:“我后坡的红苕地被野猪拱得不成样子,再放任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全没了!” “咋,要报仇啊?”李向阳开着玩笑。 “我就看你有空没,空了咱们去试试,看能打上一个不?” “行啊!那是好事么!”李向阳一听是打拱红薯的野猪,痛快地应承下来,“正愁没地方找它们呢!小爹,你说个时间。” “我看就今晚!那家伙一般是天擦黑的时候来祸害人,咱提前去坡上埋伏好!” “成!我准备一下,日头偏西咱们就过去!” 太阳西斜,李向阳和李茂胜两人带着枪,悄悄来到了后坡的那片红薯地旁。 地里的惨状如李茂胜所说,一大片红薯秧被拱得乱七八糟,泥土翻涌,露出下面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红薯,看着就让人心疼。 两人在地头找了个下风口的隐蔽处。 这里有几棵桐树,硕果累累,压弯的枝丫刚好能把人挡住。而且视野开阔,大半块红薯地尽收眼底。 两人刚趴在桐树根下,土还没焐热,坡下林子突然传来“哼哧哼哧”的声响——粗重的呼吸声混着泥土翻动的动静,不多时,一头头野猪大摇大摆地从林子里钻出来,径直蹿进了红薯地里! 打头的是一头体型极其壮硕的公猪,鬃毛粗硬,嘴两侧龇出长长的獠牙,目测起码超过两百五十斤! 它身后跟着一头同样肥硕的母猪,分量也不轻,二百斤往上。 再后面,则是十来头半大的小猪,也有七八十斤的模样,它们正欢快地用鼻子拱着泥土,寻找美味的红薯。 “我的娘哎……这么大一群!”李茂胜显然也是头回见到元凶,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清目标,李向阳的心跳也加快了。 但他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评估着目标: 公猪脾气暴,肉一股骚气,不好吃;母猪虽然好点,但太老,并不是上选;那些半大的野猪,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打死一只,其他的短时间也不会再来了。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缓缓移动枪口,准星套住了一头正在啃食的小母猪。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小母猪的头部,它惨叫着四腿朝天,不停抽搐。 猪群瞬间炸了锅! 受惊的公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扭头就不管不顾地冲回了林子,另外几头小猪也快速跟上了。 然而,那头最大的母猪却没跑。 它低头蹭了蹭抽搐的小猪,突然发出一声嘶嚎,四蹄蹬地就冲着桐树——也就是李向阳埋伏的方向冲了过来! 第71章 世界突然安静 孩子的惨死让野猪妈妈失去了理智。 它像一辆失控的坦克,带着疯狂的复仇意志,英勇地朝两人扑来。 “我日!冲过来了!”李茂胜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李向阳也是头皮一麻!他完全没料到这母猪护崽之心如此疯狂,竟会直扑猎人! 眼看那巨大的黑影嚎叫着越冲越近,他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精确瞄准!下意识地再次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打得仓促,子弹擦伤了母猪的耳朵,并未能阻止它疯狂的举动,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嚎!”母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速度更快了! 电光火石间,李向阳又连开了两枪,还没看清楚有没有打中,野猪妈妈已经冲到了十米左右…… 这场景,让李向阳也忍不住大吼一声,身体微微后仰,对着冲过来的野猪张开的血盆大口,再一次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砰!” 巨大的后坐力撞在李向阳的肩头! 子弹从野猪张开的口中射入,从后颈穿出! 那母猪如同被重物迎面击中,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接着整个身体像是滑跪般呲溜一声,瞬间闪现、并定格在了李向阳面前!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一般。 李向阳端着枪,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也全是冷汗。 旁边的李茂胜已经吓傻了,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林间的虫鸣才重新钻入耳朵。 李向阳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甩了甩,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转头对还在发愣的李茂胜说道: “小爹,别看了,喊人吧!这么大两个家伙,凭咱俩可弄不回去。” 李茂胜这才像是被惊醒,连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软。 他朝坡下村子方向能望见人家的地方走了几步,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哎——谁能听到,帮我喊一下我哥——” 他的声音在山坡上传出去老远。 不一会儿,就有热心的村民应了声。 “帮我带个话,让他把杠子和麻绳拿上,抬个东西嘞!”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李茂胜的哥哥和弟弟两人扛着粗木杠子和麻绳,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一到地头,看到那庞大的野猪尸体,听李茂胜讲了狩猎的经过,两人也都惊得倒吸凉气,连声称赞李向阳的枪法和胆气。 “小爹!”李向阳指着地上的野猪安排道,“这头母猪肥,能出不少油,你弄回去。这头小的,我就拿走了。” “那不行!”李茂胜一听就急了,“都是你打的!本来就是你给我帮忙,咋能还让你吃亏?都抬到你屋里去,给我割一刀肉就抹了天牌了!” 显然,这年头,哪怕是肉质粗柴些的老母野猪,这二百多斤的肉也是了不得的横财,他实在不好意思独吞。 “哎呀,小爹,你跟我还见外啥?又不是外人!”李向阳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态度坚决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不再啰嗦,走到那头小母猪旁边,抓起一把干草,擦了擦它已经被二次放过血的脖子,随即腰腹一用力,便将这七八十斤的小野猪扛上了肩头。 跟李家另外两位长辈打了个招呼,李向阳便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还没到院坝,眼尖的陈俊杰老远就看见他扛着东西回来,连忙喊上王成文,一起跑过来接应。 “哥,又打到大东西了?”陈俊杰兴奋地问,脸上的病容似乎消散了不少。 而且,自从他“父亲托梦”以后,称呼也改了,不叫“向阳哥”,直接叫哥了! “嗯,碰上一窝拱红薯的,打了俩。”李向阳把野猪卸下来交给他们俩抬着,“小心点,还挺沉。” 昨天的野猪内脏卤了还没吃完,今天又抬回来一头,母亲张天会看着这接连不断的肉食,再一次陷入了“瞎吃不能瞎糟蹋”的幸福烦恼里。 李向东闻讯出来,接过手开始熟练地收拾。 “哥,这猪头别烫,给我整个留下。”李向阳特意交代了一句。 “行,知道了!” 傍晚时分,李茂胜特意过来了一趟,诚心邀请李家全家晚上去他家吃杀猪宴。 想着是还在五服边上的本家,直接拒绝也不合适,最后父亲李茂春作为一家代表,提着两串一两出头、二两不到的小鲫鱼去了。 李向阳也去找嫂子张自勤帮忙。 他想到项叔叔说的:“做窝子的地方得选好,既要隐蔽,还得方便开枪,最好能找个下风头的高处,豹子鼻子灵,别让它先嗅着人气”的话,准备给自己弄点装备。 “嫂子,前几年政府扶贫发的那床军绿色床单,还在不?”他比划着。 “我想让你用那个,给我改个能披在身上、躲在草里不容易被发现的披风,最好带个束口的帽子。” 自从缝纫机进了家门,张自勤简直把这宝贝当成了心头肉,每天都要擦上几遍。 尤其上手磨合的那两天,更是把家里能补的衣物、床单都细细缝了一遍。 现在手艺越发纯熟,偶尔也开始帮邻居缝补和做衣服了。 据说开学后,光帮村里孩子做的书包,就已经有十几个了。 听李向阳说完要求,她立刻明白了,笑道:“这简单!等着!” 不出半个小时,一件用旧床单改成的披风就做好了。 张自勤手巧,不仅按照李向阳的意思加了帽子和束带,还在边缘处细心地压了线,防止散边。 李向阳接过来披在身上试了试,宽大的披风将他连人带枪都能罩住,蹲下身藏在草丛里,确实能起到很好的隐蔽效果。 “嫂子,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太合适了!”李向阳由衷地夸赞。 张自勤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笑着回捧:“是你想得周到!这披上往这儿一站,还真有点……像个埋伏打敌人的将军哩!” 叔嫂俩这一顿商业互捧,惹得旁边正在处理野猪的李向东都忍不住抬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带着忍不住的笑意。 晚上,李向阳在油灯下仔细地擦拭保养了他的五六半后,将今天打的那只小野猪头装进麻袋,又扔进去一段铁丝后,放在了灶房水缸旁边阴凉的角落里。 夜深了,喝了个半醉的李茂春才回来。 听着父亲一反常态,絮叨地跟母亲讲着今天一桌人是如何夸自己的碎语,李向阳闭上了眼睛,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那豹子,是时候去会一会了! 第72章 狡猾的金钱豹 担心天亮了“打窝子”被猎物发现,为了早起,这一夜,李向阳喝了很多水。 果然,天还没亮他就被憋醒。 窗外月明星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背起背篓,带着那颗用麻袋装好的小野猪头,提起五六半,打着手电,快步朝着那天打马鹿的地方走去。 凌晨的深山竟然有了一丝寒意,让他不禁抱紧步枪,哆嗦了一下。 四周黑黢黢的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一点点将他孤单的背影吞没。 约莫走了一个半小时,天色开始蒙蒙发亮,他终于抵达了那片熟悉的河滩。 利索地用铁丝穿好野猪头,他爬上杨树,将其挂到高处的树杈上。 几经思索,他并没有选择在杨树附近伏击。 而是从河沟里错落的石头上跳过,来到了河对岸。 这里有一处不高的人工石坎,像是早年修渠留下的,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六十米外的杨树。 虽然这个距离,加上沟里流动的空气和湿度可能会对子弹准头有些影响,但项叔叔的话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豹子鼻子太灵,风向也随时会变。埋伏在河对面,可以借着“穿沟风”把自己的气味带走,被发现的风险显然小得多。 他在石坎后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铺了些草和树叶,垫上带来的塑料布,将那件军绿色披风仔细披好,最后拉上束口帽,趴了下来。 也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劳,也许是黎明前的寂静更催人入睡。 在高度紧张地观察了半个多小时后,见四周依然毫无动静,李向阳的眼皮开始沉重,警惕性也在不自觉中慢慢松懈,最后竟然抱着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嘈杂的乌鸦叫声吵醒。 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酸涩。 他急忙望向对岸——只见那群黑乎乎的乌鸦,正围着他挂的野猪头上下翻飞,啄食着上面残留的血肉碎渣。 想到野猪头皮糙肉厚,它们也只能嗑点血珠子,李向阳没有搭理。 他调整到一个舒服又能持久瞄准的姿势,枪口指向对岸的杨树,打开了保险,继续耐心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皮毛灰褐、动作灵敏的山猫,顺着杨树粗糙的树干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试图接近那诱人的野猪头。 李向阳握着枪,呼吸放缓,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标自然不是这种小东西。 距离杨树不远处有一棵野柿树,树顶上零星挂着几个早红的柿子。 不知何时,一只肥硕的果子狸竟然灵巧地爬到了树顶,正抱着一个红柿子啃得津津有味。 突然,那杨树上的山猫和柿树上的果子狸像是同时接到了危险的信号,猛地停止动作,惊恐地四下张望了片刻,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慌不择路地朝树下窜去! 落地瞬间,它们更是加速狂奔,眨眼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呜噜”声,从杨树下的灌木丛中响起! 李向阳的心脏一阵猛烈的跳动——看来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 他屏住呼吸,轻轻调整枪口,手指预压在了扳机上。 只见灌木丛一阵晃动,一道黄黑相间的矫健身影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出来。 来了! 这是一头体型匀称、毛色光亮的成年金钱豹! 它似乎刚刚睡醒,先是惬意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然后才抬起头,目光锁定在了树上那颗野猪头。 它围着杨树踱了两步,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随即后退,身体微微下伏,借助冲力,稳稳地跃上了杨树第一个分叉! 稍作停留,它又再次蓄力,辗转腾挪间,又爬上去三四米,站在了第二级的分叉处。 李向阳屏息凝神,准星稳稳指向了野猪头下方一尺远的距离。 之所以选择在更高处开枪,在他看来,如果一枪打不死,能打伤摔下去,也能让猎物丧失行动能力。 就在他做了个深呼吸,稳了稳心神后,豹子的肩胛部位出现在了准星里。 就在这一瞬间,李向阳忽然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这样干合不合适?违不违法?有没有可能给自己带来风险? 再一细想,好像88年才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至于金钱豹?应该也是在一年后的83年被定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那还说啥,干呗! 他定了定神,再次瞄向了正在企图取下猪头的豹子的肩胛—— 这里目标偏大,若打中,即便不击毙,也能重伤使其失去行动能力,而且,还不至于毁了整张豹皮! “砰!” 子弹呼啸而出! 但就在李向阳扣动扳机的瞬间,那豹子恰好移动了一下前爪,子弹没能击中预想的肩胛,而是打中了它的前腿根部! 豹子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惨嚎,巨大的冲击力让它直接从树上跌落,溅起一片尘土。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受伤的前腿和高处跌落带来的伤势,让它的身体明显有些不听大脑指挥。 打中了! 李向阳心中一喜,但看到豹子并未失去行动能力,他准备补枪! 偏偏这时,豹子倒在了一个流水冲出的沟壑里,隐去了大半个身子。 他迅速站起身,一边观察着豹子动向,一边踩着石头跳到了龙王沟对面。 就在李向阳距离豹子还有二十多米时,那原本看似受伤倒地的豹子,眼中突然凶光毕露,猛地发出一声嘶吼,竟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这速度之快,让他有点应接不暇的感觉! 李向阳汗毛倒竖! 但经历过与瘸腿虎对峙、与野猪硬刚的他,此刻虽惊却不乱! 他知道,开枪和逃跑,都不是明智之举。 千钧一发之际,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大喝一声,手中上了刺刀的五六半毫不畏惧地朝着扑来的豹子狠狠刺去! 那野兽显然没料到这个两脚猎物竟如此悍勇,它似乎犹豫了一下,扑击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凝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它猛地一扭腰,竟硬生生改变了方向,落地后毫不停留,转身拖着伤腿,朝远处的密林仓皇逃去! “妈的!”李向阳暗骂一声,立刻举枪试图瞄准那狂奔的背影。 “砰!砰!”他又连续开了两枪。 但豹子在奔跑中不断变向,加上树木遮挡,这两枪似乎都打空了,猎物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了茂密的森林边缘。 第73章 来头恐怕不小 李向阳不死心! 他清楚地看到豹子逃跑时身体歪斜,显然伤得不轻,肯定跑不远! 没有多想,他立刻提枪追了过去,沿着豹子逃跑路线上压倒的草丛和零星滴落的血迹一路追踪。 追进密林后,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血迹和踪迹也变得断断续续。 追了约莫一里地,血迹忽然消失了,地上的痕迹也杂乱起来,似乎豹子在这里徘徊过。 李向阳停下脚步,持枪警惕地四下搜寻,却再也找不到明确的方向。 难道跟丢了? 就在他懊恼之际,忽然注意到旁边一丛蕨叶上,沾着一大滩新鲜的血迹! 而且这血量,估摸着得有一斤左右了! 李向阳瞬间就做了判断:它肯定就在附近!伤重跑不动了,或者躲了起来! 但是在哪儿呢? 忽然,他想起了“惊弓之鸟”的典故。 这豹子此刻已是惊惶重伤之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暴露。 他立刻调转枪口,对着侧前方一片看似安全的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砰!”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右前方不远处,一堆厚厚的落叶猛然炸开! 那头金钱豹竟一直潜伏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它被枪声惊得猛地窜了出来! 但这一次,它只冲出来两三步,整个身体便彻底软了下去。 咳血的嘴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号,一头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再动了。 那双原本凶戾的琥珀色瞳孔,也很快失去了神采。 李向阳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刺刀在枪伤处捅了捅,见它再无动静后,方才放心下来。 看着眼前这头近百斤的猎物,李向阳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大家伙终于被拿下,愁的是怎么把它完好无损地弄回去? 思来想去,不管是返回去取背篓还是直接拖行,都难免会有风险。 他虽然不知道豹皮具体能值多少钱,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肯定比狼皮、鹿皮金贵得多,绝不能糟蹋了。 没办法,他只好咬咬牙,俯下身,将这沉甸甸的猎物奋力扛上肩头。 豹子的血液尚未凝固,温热的触感和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稳了稳身形,他一手抓紧豹子的后腿,另一只手提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藏背篓的地方走去。 等他汗流浃背地背着豹子走进院坝时,天色尚早,家里人才刚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看到他又扛回来这么一个黄黑相间的大家伙,成文和俊杰连忙放下筷子,过来帮着卸背篓。 其余家人虽然惊讶,但反应已经没前两天热烈了。 “这……这是豹子?!”李向东端着饭碗,轻声问道。 大哥的话引得父亲也凑近仔细看了看,“真是金钱豹!这皮子……太漂亮了!” 李向阳接过小云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喘着粗气道:“哥,你吃完搭把手,这皮子金贵,得赶紧剥出来,别捂坏了。” “行!你也赶紧吃饭!”李向东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厨房走,剩下的半碗拌汤让他在几个呼吸间全部倒进了嘴里。 考虑到在院坝里剥皮太扎眼,容易引来卖黄鳝的村民围观,父亲和大哥一合计,在房子后面的阳沟里搭了两个简易的三角木架。 随后,那只豹子被后退朝上,倒挂在了横杆上。 至于这豹子皮怎么卖,李向阳心里也没底,他打算趁今天去望江楼送黄鳝,问问韩老板。 之前倒是听人提过,城里喜欢稀罕物的人多些。 想到望江楼,他特意嘱咐大哥剥皮开膛时,把那条豹鞭完整地摘下来。 匆匆扒了几口饭,换下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裳,李向东已经利索地剥下了完整的豹皮,正在给豹子开膛。 李向阳接过那根还带着温热的豹鞭,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蹬上自行车,驮上黄鳝,就急匆匆往城里赶。 到了望江楼,韩老板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李向阳先把黄鳝过了秤,结了账,然后才凑近些,低声道:“韩老板,问个事儿,您知道哪收豹子皮不?” 韩老板头也没抬:“豹子皮?得看品相,好点的能卖个大几百!” “哦……”李向阳点了点头,接着道:“我今早刚打了一头,皮子还行,基本没伤。另外……还有根豹鞭,不知道您这儿要不?” “啥?豹鞭?!”韩老板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你打到了豹子?还有鞭?快!拿来我看看!” 李向阳掏出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韩老板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根东西举到眼前,对着门口的光亮,翻来覆去、极其仔细地查验了半天,脸上表情也不停变幻。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脸郑重地把李向阳拉到柜台角落,伸出两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向阳!这东西,难得!我给你这个数——两千!现钱!” 李向阳一时愣住了,他虽然猜到这家伙可能值点钱,但万万没想到能夸张到这个地步! 两千块?那不就是整整一个老晒场的价钱吗? 自己辛辛苦苦收鱼收黄鳝,冒险进山打猎赚钱攒钱,哪能想到,一根这玩意儿,竟然就能直接换回来! 看他发愣,韩老板还以为他嫌价低,连忙解释道: “你放心,这价只高不低,绝对公道!我是正好知道有位领导急需……对了!豹皮和豹骨呢?还在你家?” 李向阳下意识地点点头:“嗯,皮子刚剥出来,骨肉也还在家。” “好!好!你等着!”韩老板显得比他还激动,把豹鞭仔细包好放到柜台抽屉,转身跨上自行车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店门。 没过多久,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望江楼门口。 韩老板陪着一位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面色严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一瞬间,李向阳就觉得事情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了—— 能让韩老板如此失态出门,甚至再回来,连自行车都扔下了,这来头恐怕不小。 “江主任,这是小李同志,李向阳。”韩老板介绍道。 “就是他打的豹子,豹鞭也带来了,豹皮和豹骨都还在他家!” 那位江主任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李向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韩老板“嗯,老韩,那你和他谈吧。 第74章 去而复返 韩老板再次把李向阳拉到一边,“向阳,机会难得!江主任这边急需豹骨和豹皮,我帮你谈好了,打包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千块!这价我担保,绝对没问题,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李向阳还能怎么样? 这价格,又是一套老晒场,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行,听您的!”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韩老板松了口气,立刻又补充道:“对了,豹鞭就按刚才说的,也是两千,你看……” “成!”李向阳的声音已经有点干涩了。 “好!痛快!”韩老板转身又快步走到江主任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江主任听完,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迅速定了下来。 随后,在韩老板的安排下,李向阳的自行车直接暂存在了望江楼后院。三人坐上那辆吉普,朝着劳动村疾驰而去。 到了李家,都没进屋,几人问清楚地方,直接朝阳沟走去。 也没什么检查的,毕竟豹子虽然被剥了皮,但爪子和牙齿都在,自然做不了假。 在韩老板的讲解下,江主任对豹骨和豹皮的完整性非常满意。他还专门提出肉还在骨头上,让多给付了二百块钱! 随后,四千二百块现金当场点清,用报纸包着,交到了李向阳手中。 豹皮、豹尸也被小心地包裹好,搬上了吉普车。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这头清晨还在山林间逍遥的金钱豹,匆匆地来了李家,又匆匆地被带走。 但它留下的,却是足足两倍购买晒场所需的资金! 手里攥着那沉甸甸的四千多块钱,李向阳站在院坝里,看着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心里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尤其是想到一根那玩意儿就能换一个偌大的晒场,更是让他哭笑不得,久久无法释怀。 当李向阳还为这豹子换来的“横财”恍惚,就见村道到他家的路口急匆匆走来几个人,为首的竟然是乡党委书记周文涛。 后面跟着乡长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个个气喘吁吁。 原来,那辆吉普车驶入劳动村,最后停在距离李家不远,且人来了李家的消息,已经被好事儿的报告给了乡政府。 这年头,能坐吉普车的,至少得是县里的主要领导。这阵仗,可把乡上领导给紧张坏了,连忙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向阳!向阳同志!”周文涛人还没进院坝,声音就先到了,“刚……刚才是不是有领导来了?是哪位领导?有什么指示吗?” 李向阳看着一众乡领导,心里忽然有了个“扯虎皮做大旗”的想法。 “周书记,您来了。”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随意”,“没啥大领导,有朋友托我在山里打了点东西,过来取一下——就是一点私事。” “朋友?取东西?”周文涛显然不信,“我看那车可是……对了,是哪方面的朋友?” 李向阳笑了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些声音,“具体是哪方面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叫他江主任……书记,真就是帮他打了一点小东西,人家顺路过来取!”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词,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文涛一听“江主任”这几个字,看李向阳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可是知道,能坐车出门的,至少是正处级,偏偏行署办公室就有个姓江的主任! “哦……原来是地区来的同志……”周文涛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向阳同志不错嘛,能和上面的领导说得上话,这也是为我们乡争光啊!以后要是再有什么消息,提前跟乡里通个气嘛,我们也好做接待工作……” 一番旁敲侧击和意味深长的叮嘱后,乡领导们才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李家。 很快,关于李向阳在城里认识大领导、有关系的传闻,就在乡政府大院传开,并迅速蔓延到了周边好几个村子。 对于这些传闻,李向阳无暇顾及,也没想去澄清或利用。 眼下,李家有件更重要的事——秋收,要打谷子了! 虽然每人只有三分水田,全家加起来不过一亩八,但这是土地到户后的第一个收获季,意义非同一般。 不过家里劳力充足,陈俊杰和王成文也能搭把手,一天时间,就全部收拾妥当了。 忙完农活,李向阳抽空去了一趟赵青山家。 他没绕弯子,“赵叔,过来给您报告一下,买晒场的钱,我凑够了,随时都能办手续。” “这么快就齐了!”赵青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你小子有能耐!” “还有个小想法,想跟您商量一下。”李向阳接着道。 “那晒场,我盘算着,两边能不能再各拓出一间灶房?毕竟我们两兄弟,这样也宽敞些。” 赵青山用烟袋锅敲了敲地面,思索了片刻:“原则上问题不大。你那老房子也确实旧了,但是,按政策新批两间,老房子就必须拆掉复垦,这点你要想清楚。”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向阳点头,“老屋拆了,平整出来,还能多出块菜地,不浪费。” 见李向阳思路清晰,赵青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秋收完,村上开个会过一下,你准备办手续吧!” 这次谈话,赵洪霞也在旁边。 她给李向阳端来一杯热茶后,不像往常那样倒完水立刻回避,反而搬了个小竹椅,挨着门框坐下了。 赵青山朝女儿使了两次眼色,可赵洪霞像是完全没看见似的,低着头,认真地纳着鞋底。 直到李向阳和赵青山把买晒场、拓灶房、拆老屋这些正事都谈妥了,赵洪霞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目不斜视地进了屋。 喝了茶,又跟赵青山闲聊了两句,李向阳便起身告辞。 可是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哎!你等等!” 回头,见赵洪霞从屋里追了出来。 “咋了,洪霞?”李向阳停下脚步,尽可能温柔地问道。 赵洪霞快步走到他身前,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堂屋门口,然后才压低声音,“我爸是不是为难你了?” 李向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想,“没有没有,赵叔也是好意,给我透露了消息,让我好提前准备……” “行啦!他啥人我还能不知道!”赵洪霞打断他,“你买晒场的钱要是不够,我……我还攒了一点,不多,但也能应个急……” 这话让李向阳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真诚…… 李向阳只觉得心头一股热流迅速涌遍了全身。 他正要开口婉拒,忽然——“嘀嘀!” 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在村道上响起,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去而复返了。 刚停稳,韩老板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太好了,向阳!这就遇到你了,快!江主任有急事要问你!”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 豹子已经钱货两清,还能有什么急事? 他看着韩老板慌慌张张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四千多块钱,也变得烫手起来。 第75章 干部身份 勉强笑了笑,李向阳看向赵洪霞,低声道:“你先回去,闲了去家里玩。” 赵洪霞乖巧地点点头,没多问,一步三回头地朝家里走去。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迎向韩老板。 “向阳,快,江主任在车里等着呢,有要紧事!”韩老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车里拽。 拉开车门,把李向阳让进后排,韩老板自己也挤了进来。 司机很懂事,拧了钥匙熄了火,开门出去了。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主任从副驾驶位转过身,面容在略有些昏暗的车内显得更加严肃。 “向阳同志!”他率先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今天你提供的豹皮、豹骨,领导特别满意。” “哦!满意就好!”李向阳点点头,心里琢磨着对方的意图,没有主动多问。 江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说道:“现在呢,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这个事情……比较特殊,我们也不好动用其他力量,经过初步讨论,觉得让你来干比较合适。” 李向阳不动声色地道:“江主任,您有什么吩咐?只要不违反政策和法律,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尽量去办。” 他这话没说死,意思就是:能力范围内的我办,范围外的,办不了,我也没办法。 能当办公室主任的,都是官场老油条,自然听得出他的潜台词。 江主任对他的谨慎似乎有点意外,他迟疑了下,反倒满意地笑了笑:“嗯,你有这个觉悟很好。这个事情,首先,必须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你的家人。” “这个您放心,绝对没问题!”李向阳应道。 江主任的脸色再次凝重,压低了声音:“是这样——我们需要一头老虎,尤其是完整的虎骨。这件事,关系到一位重要领导……是个大事情。” 尽管有所预感,听到“老虎”二字,李向阳的心还是一沉。 江主任继续道:“如果你能办成这件事,报酬方面,绝对亏待不了你。一口价,一万块现金。”他伸出食指,强调了这个天文数字。 李向阳倒是没被冲昏头脑,他眉头紧锁,冷静地回复道:“江主任,不是我找借口,这东西……一来现在实在太少,很难遇到;二来,太凶险,比豹子难对付得多。说实话,我没有太大把握。” “困难我们知道。”江主任再次点头,“但正因为不好办……才找到你。领导的事情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尽力。如果能成,除了现金奖励……” 他扫了一眼车窗外赵青山家的方向,“刚才那是你对象吧?事成之后,不仅可以给你现金,还可以把你和你对象的工作都解决了。工人编制,或者干部身份,都是可以考虑的。” 见李向阳好像并不为所动,似乎是为了增加筹码,他继续道,“另外,我个人,也算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只要不违反原则,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你都可以来找我。”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向阳心中最沉重的锁。 也把他原本想直接拒绝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儿。 在他看来,一万块钱和工作与身份的诱惑虽大,但还不足以让他轻易去冒着生命危险对抗山林之王。 那笔钱虽然多,但自己迟早能赚到,至于工作,赵洪霞怎么想他不清楚,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去给人当牛马的! 即便是干部,也不考虑! 真正让他动摇的,是“人情”两个字,是江主任所代表的、可能调动起来的资源和力量。 尤其是面对十个月后那场席卷而来的滔天洪水,那场注定要带走许多生命、摧毁无数家园的灾难…… 如果……如果到那时,能有一位身处高位的人愿意相信他、愿意提前采取行动和措施,是不是就能挽救很多人的生命?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总不能光顾着自己和身边几个亲朋,白白来一趟吧…… 车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韩老板紧张地看着李向阳,江主任的目光也像一把能穿透人心的利剑,刺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缓缓抬起头,李向阳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江主任,这件事,我应下了。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去找、去尝试。时间上……” “时间上倒不急,春节前能完成就行。”江主任主动接话,语气里透出了一丝轻松。 “好,春节前。我会全力以赴!”李向阳重复了一遍时间,但他依旧没有把话说满,保留了充分的余地。 事情谈完,江主任主动伸手和李向阳握了握。 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李向阳的心情却没有因为天降“横财”和“机遇”而轻松。 仅凭一个人、一杆枪,想打死一只老虎,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多了水浒故事,很多人都以为武松打虎,一根哨棒、三拳两脚就把一只大虫收拾了。 可真正了解它,见识了它的战斗力,就会明白,那畜生哪里是普通牲口? 根本就是大自然淬炼了千万年的完美杀器! 别说成年公虎一爪子下去,能硬生生拍碎一块大青石。 就是一头母老虎,随意抬腿撒泡尿,那力道都能像高压水枪似的,把老松树皮硬生生滋得裂开! 李向阳两次遇虎,藏在庵子里偷袭那次暂且不提,就说金罐潭那一次,要不是那只老虎受伤瘸了腿,他这会儿估计都快投完胎了…… 所以,这与其说是打猎,还不如说是去赌命,是去和阎王爷抢饭吃! 这沉甸甸的念头压着他,直到走回了自家院坝,看见灶房透出的昏黄灯光和母亲、嫂子忙碌的身影,才将他从与虎搏命的思考中,拽回了烟火人间。 “妈,你来一下!”李向阳冲母亲喊了一声,随后走进自己房间,从藏钱的匣子里点出八百,连同那厚厚一沓用报纸包着的四千二百块,凑了五千整。 “妈,这钱您收好。” 张天会打开报纸,当入眼全是钱时,她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拿住。 “这……哪来这么多钱啊?向阳,你可不能干啥犯法的事啊!”张天会声音都抖了,连忙喊起了丈夫,“茂春!茂春!你快来!” 父亲闻声进来,看到这么多沓“大团结”,也是吃了一惊,脸色严肃地看向了儿子。 第76章 骇人的手笔 李向阳一脸无奈:“爸,妈,你们想哪去了。这是今天卖那头豹子的钱,皮、骨,还有那啥,一起卖了四千二。” “豹子这东西,本来就稀罕,又遇上了一个好买家,还有就是我自己之前攒的,凑了个整数。” 李茂春拿起一沓钱,仔细看了看,又放下,倒是比老伴看得开些: “嗯,虎豹虎豹,都不是凡物,碰上真识货的,价高点也正常。” 他抽了口旱烟,叮嘱道:“不过,这钱来得太陡,外面千万别声张。人狂没好事,狗狂没屎吃。天会,你把钱收好,回头买房子要用。” 有了李茂春发话,张天会才稍稍安了心。 但还是觉得这钱烫手,小心翼翼地找了好几个地方,才勉强给藏了起来。 但是刚出门,她又觉得不合适,转身又进屋,再换了个地方。 这样折腾了好几次,连李茂春都看不下去了,最后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听我的,把这笔钱和其他钱分开,其他的放到柜子锁起来!这笔就直接埋到粮食里!” 张天会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这才依言而行,稍微松了一口气。 在家歇了一天脚,李向阳心里还惦记着存在望江楼后院的自行车。 次日一早,他叫上王成文,骑着大哥李向东那辆车,一同往城里去。 带上成文,一是回来时两辆车正好一人一辆,二来也想让这个半大小子慢慢见见世面,总不能一直窝在村里。 到了望江楼,韩老板见李向阳来了,连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 “向阳来了!这位是?”韩老板打量着有些拘谨的王成文。 “我侄子,成文。带他出来认认路。”李向阳笑着介绍,又顺口提了句收留陈俊杰的事。 韩老板听罢,哈哈一笑,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好小子!不错!有善心,也有魄力!下次把那娃带来,我送他两只刚出炉的烧鸡!” 想起陈俊杰上次在望江楼的待遇,李向阳也不禁笑了笑。 韩老板让他俩稍坐,自己转身回了柜台后间。 不多时,他提了个半旧的深色布包出来。 “向阳啊,上次的事……是我好事了(好hao事,四声)!”他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无奈: “但我们这行当,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有些头头脑脑的关系,不得不维护啊。” 说着,他打开布包,先拿出一个小信封,推到李向阳面前:“这是江主任那边特意交代,托我转交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李向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工业券,粗看有几十张。 更扎眼的是几张专用票券:三张手表票,两张收音机票,还有一张永久牌的自行车票! 这么大手笔,让李向阳都暗自咋舌。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为了一张票,即便赔多少笑脸、搭多少人情,踏破多少门槛,却依旧遥不可及。 可在某些人手里,不过是抽屉里一摞可随意取用的便笺纸一般。 接着,韩老板又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军用望远镜,以及八包用油纸封好,每包二十五发的步枪子弹。 “这望远镜和子弹,是老哥我的一点心意。那件事虽然棘手,但真要能办成,后边的造化……大着呢!” 韩老板压低了声音,“你安心准备,需要啥不好弄的,随时来言传一声。” “对了,知会你一声!”接着,韩老板又透露了一个消息: “最近物价一直在往上动,往后你送来的鱼,收购价统一调高一毛。黄鳝呢,立冬之前按两块,立冬之后送来的,一律按三块钱一斤收!鱼干一块八!” “哎呀,您这真是……帮大忙了!”李向阳拱了拱手,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人家给脸,肯定得兜着了。 “谢谢韩老板!您也代我谢谢江主任!” “不客气,你别见外!”韩老板也笑了笑,“也别生分了,以后就叫韩叔吧!” “行!韩叔,听您的!”李向阳从善如流,痛快地应了。 出了望江楼,考虑到成文头一回进城,李向阳便打算带他去县供销社逛逛。 一进门,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成文眼睛都不够用了。却又缩手缩脚,不敢靠近柜台。 想着他毕竟是第一次来,李向阳也没刻意说教。 直接到成衣柜台,他比划着成文和俊杰的个头,让售货员拿了两套秋衣秋裤,两套深色的运动服和两双回力球鞋。 随后,又按照一样的标准,挑了女装和女鞋。 看他照着自己的尺寸比划,成文一时心惊肉跳,连连拉扯李向阳的衣角: “向阳叔,你不会是要给我买吧?太贵了!你给小云姑姑买就行,我不要,我真不要!” 李向阳按住他的手,“你和俊杰、小云人人有份,你不要,俊杰那份他咋好意思要?别想那么多,听我的。” 接着,他又到卖电器的地方,看着那摆着的收音机,想了想,直接要了两个“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 至于自行车和手表,暂时不需要,票先留着。 “向阳叔,你接了个啥任务?我能帮上忙么?”回家的路上,成文似乎是思考了半天,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没啥!”李向阳眉头皱了皱,看了一眼努力蹬车的成文,“有领导让给打个东西……你们把鱼方子弄好,别的不用操心!” “哦……”成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当李向阳把这一大堆东西从车上卸下来时,整个李家再一次陷入了“疯狂”。 新衣服、新鞋子、特别是那两台闪着油漆光泽的收音机! 这年头,收音机可是了不得的大件! 两个月前还是村子里的“边缘人家”,继成为全村第四家拥有自行车、第二家拥有缝纫机之后,竟然一口气添了两台收音机,成了村里第四个拥有这“电匣子”的人家! 大哥李向东摆弄着收音机,调着旋钮,里面传出的歌声和新闻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他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对李向阳说:“这下好了,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转一响,咱家就差一个手表,就齐了!” 李向阳看着哥哥高兴的样子,也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张手表票递了过去:“哥,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进城给你买一个……” 李向东看着弟弟递过来的票,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即脸涨得通红:“这……这……你还真有啊!” 第77章 接近真相 “你怕是黄鼠狼戴眼镜,想装地理先生了!” 张自勤在丈夫肩上拍了一把,随即转向小叔子,“向阳,你别搭理你哥!他要那东西揍啥!” 母亲张天会在一旁看着,还是一副又高兴又心疼钱的模样,“哎呀,你这一天烧的,得花多少钱啊……” 可她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哥,买了俩,你去给你外父送一个吧,平时干篾活了听一听,也不寂寞!”李向阳想了想说道。 他本来是想送给赵洪霞的,只是想到马上要买晒场,这个时候给村长家送个收音机,太容易招闲话了。 “不用不用,向阳,哪有你花钱给我爸买东西的?”哥哥还没表态,嫂子先婉拒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哪能分这么清楚?”李向阳笑了笑。 “当初家里那是叫花娃埋他妈——要啥没啥的!张叔能让你嫁过来,这恩情,我们家一辈子都还不完呐……” 一席话,让张自勤又红了眼睛。 “走吧!现在就去!”李向东扯了一把媳妇准备出门。 张天会连忙出声:“你们拿点肉回去……” 这个下午,李家院坝的气氛因为这些崭新的物件,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烈。 看着家人的笑脸,李向阳心中那份沉重,也暂时被冲淡了许多。 秋收在一个礼拜后陆陆续续结束。 随着稻田里的水渐渐放干,村里又掀起了一个抓黄鳝的高潮。 有了李向阳这个稳定的销路,家家户户都指望着入冬前多挣点外快。 有些精明的人家,为了多“捡钱”,甚至特意提前把田犁了,一家老小齐上阵,跟在翻起的泥块后面,生怕错过一条黄鳝。 毕竟三毛钱一斤,稍微大点的黄鳝,一条就能换回一斤盐。 更有脑筋活络的村民,开始跑到更远些的村子去收黄鳝,甚至尝试着发展固定客户,两毛钱一斤收来,转手就能赚一笔。 这让李向阳有点哭笑不得。 其实只要是附近村民送来的,哪怕是别的村的,他也照收不误。 但这个时代的农民,往往认死理,讲究个“规矩”,觉得不是那三个村的,就不能来卖。 日子在忙碌中匆匆流逝。 新米打出来后,李向阳装了小半袋,又备了些盐、火柴和子弹,再次进山去看望项叔叔一家。 这次他没带陈俊杰,打虎的事更是绝口没和任何人提。 一路上,他格外留意山林间的动静,希望能发现老虎的踪迹。 不出意外,一无所获。 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那可是山中之王,岂是轻易能遇上? 项爱国的小木屋墙上多了几张新硝的皮子,獐子、麂子和狼皮都有,虽不算多珍贵,却看得出着日子更好了些。 真正让他心里落定的,是李向阳带来的新米和子弹——摩挲着颗粒饱满的米粒,他连声叫好;而子弹的分量,更重过一切。 上次李向阳送来一百发子弹前,他手里的存量已不足二十发。 如今再添一百发,一下宽裕了。 在这深山里,枪和子弹就是硬通货,就是实打实的底气。 闲聊中,李向阳将话题引到了山里的猛兽上,感叹这些东西越来越少见了。 但项爱国却说前些日子听到了一声虎啸,闹不好就是那头瘸腿子! 这让李向阳心中一动:江主任只说需要老虎,并没要求公母,也没提虎鞭,是不是就可以从那只瘸腿虎身上打开突破口? “向阳,你要是真想解决那个瘸腿子,每年立冬前后,会从高山下来一群黄羊,往年我见它伏击过几次……” 看他若有所思,项爱国提供了一个信息。 当然,他说的黄羊并不是蒙原羚,而是秦巴一带比较常见的棕黄色山羊。 这个重要的消息,让李向阳又燃起了希望! “那太好了!”他笑了笑,“我准备准备,立冬跟前去看看!” 临走时,项爱国让他带上了家里攒的皮子,李向阳也没见外。 毕竟他拿去卖,比项爱国去换物资显然更划算一些。 李向阳不知道的是,他苦心保守的秘密,这个时候,已经被两个半大小子,猜了个七七八八。 今天的渔获不多,王成文和陈俊杰早早洗完了最后一波小鱼,在鱼方子附近抓了一会儿泥鳅和螃蟹后,挨着躺在了水中的庵子里。 最近因为黑蛋“停薪留职”专注于抓黄鳝,这个庵子成了小哥俩的“秘密基地”。 短暂的安静后,王成文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陈俊杰,“你说……向阳叔到底接了啥‘艰巨任务’?我好像听见他们说‘不好对付’,还‘造化大着呢’……” “大人的事情,我咋能知道!”陈俊杰摇了摇头。 他忽然翻了个身,定定地望着庵子外逐渐暗淡的天,像是在努力拼凑某些碎片。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成文哥,你想想,比豹子更不好对付的……是啥?” 王成文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还能是啥?老虎呗!豹子见了老虎都得绕道走!”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的意思是……” 陈俊杰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看八成就是!要是寻常豹子野猪,他肯定不会这么愁!只有那个山大王,才能让他这么犯难。”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两个少年都沉默了片刻,既感到害怕,又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我的天神爷……打老虎……”王成文喃喃道,身子不觉地抖了一下。 但害怕劲儿过去后,少年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和想象力就开始占据了上风。 “那……那咱们得帮向阳叔啊!”王成文一下子来了精神,“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去跟老虎拼命吧?” “咋帮?”陈俊杰看向他,眼里满是探究。 两个半大小子立刻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开始了一场极其严肃又异想天开的“作战会议”。 王成文首先献策,“我听说以前打大虫,都得挖陷阱,陷坑底下插满削尖的竹子!” 陈俊杰想了想,补充道:“光陷阱不够,得用诱饵!找一只肥羊拴在那儿!” “对对对!还得有后手!咱们可以躲在树上,到时候拿着鱼叉,照它眼睛捅!” …… 他们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如何智勇双全地协助李向阳,将那山中之王引入陷阱,立下汗马功劳的场景。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这番凭零星信息拼凑出来的猜想,竟已无比接近那残酷的真相。 第78章 竹园猎熊 在帮助李向阳打虎这个事情上,成文和俊杰表现出了极强的行动力。 两人一有空就去后山砍竹子,还摸走了李向东的篾刀。 东窗事发是在三天后。 李向东接了个编婴儿睡篮的活,偏偏满屋子找不到篾刀。 “成文!见我篾刀没?”李向东皱着眉头问正在烘烤房添火的王成文。 王成文心里有鬼,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没……没看见啊,向东叔……是不是你放哪儿忘了?” 李向东见他这模样,想起这几天看到他们往河边搬竹子的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阴沉着脸,径直往河里的庵子走去。 王成文慌了神,想拦又不敢,只能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一把揭开庵子的草帘门,好家伙! 陈俊杰正盘腿坐在里面,手里紧握着那把失踪的篾刀,正对着一根老金竹较劲呢! 见是李向东,陈俊杰吓得一哆嗦。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这是要干啥?”李向东沉着脸质问道。 俩孩子低着头,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王成文小声地把“帮向阳叔打虎的计划”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 李向东听完,脸上的怒气倒是消了,心里却震惊得七荤八素。 他沉默了半天,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对弟弟的担忧。 “行了!把这些指屁吹灯的玩意儿都给我收拾了!今天的事儿,跟谁都不能说!”叮嘱了两人一句,李向东提着篾刀回到了院坝。 李向阳刚从镇上回来,分两批把红河食堂的两百斤鱼干送完,又顺便卖了从项叔叔家拿的皮子。 还没喘口气,就被面色凝重的大哥使了个眼色,叫到了河边。 李向东蹲在河滩上,捡起一块石片扔到了水中,“你接的打虎那个活……是咋回事?” 李向阳一时愣子:大哥怎么知道这个事情? “哥,你听谁说的?” “成文和俊杰猜的!”李向东没好气的说道,“俩人削了好几天的竹子,做陷阱呢!” 李向阳暗道一声厉害,没想到这事居然被两个小子猜到了。 见瞒不住,他也蹲了下来,“是有这么个事,但没定死,我只是答应帮忙留意,尽力去找找看。” “尽力?那山大王是你能招惹的?”李向东一急,声音也高了,抬头看了一眼院坝的方向,赶紧压低了下去,“赶紧去把这活推了!就说找不着,冒那个险不值当!” “哥,我心里有数!”李向阳看着清澈的河水,“等天冷了和山里的朋友去找找看,有把握了再动手。万一不行就算了,我知道,命比钱重要!” “你知道就好!”见弟弟不是一时冲动,李向东口气缓了下来。 “嗯!”李向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这事你先别跟爸妈说,免得他们担心。成文和俊杰那边,我保证他们不再胡来。” 兄弟俩又低声讨论了几句,一前一后回到了院坝。 当天晚上,李向阳就把两个小子训了一顿,勒令他们绝对不许再碰这事。 两个小子也被吓到了,保证不再瞎搞。 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嘴上劝弟弟别冒险的李向东,自己却悄悄行动了起来。 三下五除二编完睡篮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又是劈又是钻的,连着几天不出门。 直到一天张自勤突然进屋,见他打开了一张羊皮…… “师哥!你在做蜀甲?”她一脸震惊。 “蜀甲”是张自勤娘家传了无数代人的绝活——用厚竹片和麻绳串起来,在古代的战场上可以防刀箭。 可是,随着热武器的发展,蜀甲也失去了本来的价值和意义! 让她更惊讶的是,丈夫做的这“蜀甲”,连接竹片的竟不是老麻绳,而是一根根拧得死死的新铁丝! 得知丈夫是在给小叔子捣鼓“护身符”,张自勤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默默上前,帮着拉扯钻孔和递送工具。 没过几天,李向东真把一套完工的“现代版蜀甲”捧到了弟弟李向阳面前。 一圈用硬竹片做成的脖套,护住了脖颈的要害。 主体部分活像一件无比敦实的宽肩坎肩,数百片暗黄竹片,被铁丝牢牢绞合成紧密的矩阵,从肩头一路严丝合缝地垂坠下去,直至护住膝头。 李向阳伸手接过,手臂不由往下一沉。 这玩意儿足有十几斤重,入手冰凉坚硬,虽说挡不住步枪子弹,但若是遇上普通野兽的利爪撕扯,还真能卸去几分力道,争得一线生机。 看着手上沉甸甸的“盔甲”,李向阳愣在了原地,原本想笑的冲动被滚烫的热流取代,直堵得他鼻子发酸。 李向阳心里清楚,哥哥自知拦不住他去冒险,只能把自己最擅长的手艺发挥到极致,想尽最大的努力给弟弟多添一分——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保障! 这哪里是一件竹甲? 这分明是哥哥那颗沉甸甸的、不擅长表达、却恨不得倾其所有都用来护住弟弟的心呐! 他摸了摸那冰凉的竹片,脸上挤出一个轻松自然的笑容,“哥……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这……这盔甲做得,真结实!费了不少功夫吧?” 李向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眼神躲闪了一下,“也没费啥事……就……就几根竹子。你……你到时候进山,把它穿里头,好歹……多了些防护……” 听着大哥这朴实得近乎磕巴的话,李向阳心里最后那点滑稽感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酸胀和温暖。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哥,你放心,我到时候一定穿上!有这身‘宝甲’护着,我心里有底多了!” 他知道这竹甲真遇上老虎屁用不顶,但他更知道,穿上它,带着哥哥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会更加谨慎,更加惜命。 因为这条命,不仅仅是他自己了。 夜色渐浓,刚吃完晚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左德顺的儿子左少青,火急火燎地冲进了院坝,“向阳叔!不好了!我们家竹园里进了个熊!你快拿枪去看看啊!” 第79章 村民大会 自从左德顺给李家看鱼塘以来,两家的关系就缓和了下来。 左德顺这人也挺有意思,没事儿了隔三差五就去汇报下收鱼的情况。见饭就吃,给东西就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一个多月下来,他倒是发现了:李家人是真好相处,没一点坏心思! 这段时间,李向阳又先后帮村里几家打过祸害庄家的野物,也不多,一次是一头野猪,给主家分了一半;一次是一只狗獾,他直接没要。 这让大家有了一个共识,李向阳这娃仁义——发现猎物及时报给他,打到了,相当于自己就得了一半!甚至小点的东西,直接就归了自己! 再说,即便不能分一杯羹,人家现在日子过得那么红火,结个善缘也是好事! 左德顺的媳妇也是这么想的,远远看到竹园进了熊,立马让儿子通知了李向阳。 一听是“熊”,李向阳心里一咯噔:这东西怎么跑村子里来了? 他没多想,返身进屋提起五六半,打着手电往左家竹园赶。 听说去猎熊,成文和俊杰一个拿鱼叉,一个拿开山刀,立马跟在了身后。 李向阳看了看他俩,本想撵回去,想了想又没吭声。 到了地头,几道光柱往竹丛里一照,只见一个圆滚滚、棕褐色的半大家伙正抱着一根嫩竹啃得津津有味,那标志性的黑眼圈格外显眼。 李向阳顿时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啥熊啊!这是食铁兽么,学名叫熊猫!是国家宝贝,打不得,碰不得!” 有看热闹的村民远远地接话,“看着怕是有不少肉呢,皮子也不错!” “你想都别想!”李向阳加重了语气,“这玩意儿谁动了要犯大错误的!都散了散了,吃几根竹子没啥,它吃饱了自己就走了。” 说着,李向阳关上了保险,带着俩小子走了。 大家听的稀奇,远远的看着、议论着,但也渐渐散了。 唯独人群里贾万莲的丈夫周长兴盯着那熊猫,眼睛不停地转着。 自从李向阳明确不收他家的黄鳝和鱼,比别人家少了进项,他心里一直憋着口恶气。 “国家宝贝?那皮子、骨头肯定更值钱啊……”嘴里念叨了一句,周长兴悄悄退了出去。 没多久,他不知从哪捣鼓来一杆老火枪,装填好了火药铁砂,又溜回了竹园。 那熊猫看着憨,但毕竟也是熊啊,感觉到来者不善,立刻龇牙发出低吼。 周长兴心里发虚,手一抖,“轰”的一声,铁砂没打到熊猫,倒是打折了好几根竹子。 熊猫受惊,加上被激怒,“嗷”一声,猛地扑上来,对着周长兴连抓带咬! “哎哟妈呀!救命啊!救命啊!”竹园里发出了周长兴的惨叫声。 刚进家门没多久的李向阳又被请了过去。 看着被熊猫坐在身下,衣衫破烂、浑身血道子的周长兴,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向阳!快!开枪打它!打死它!”周长兴哭喊着。 那熊猫似乎通人性,听到“开枪”二字,更焦躁了,爪子又挠了一下。 李向阳却再次摇头,反而放低了枪口,对着那熊猫,哭笑不得的呵斥道:“你个惹祸精!还不快起来!回山里去!再伤人真把你抓起来!” 说来也怪,它好像真听懂了似的,犹豫了一下,竟真的从周长兴身上挪开了,但仍警惕地看着四周的人。 李向阳示意众人退后,让成文和俊杰找来根长竹竿,小心翼翼地驱赶着它。 熊猫“哼唧”了两声,似乎觉得无趣,终于慢悠悠地、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山林黑暗处。 这时,贾万莲也闻讯赶来了,一看丈夫那惨状,再听说李向阳一枪没放还把食铁兽放跑了,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骂起来: “好你个李向阳啊!你个挨千刀的!见死不救啊!明明能开枪你不开!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放这祸害咬我们家的人啊!你不得好死啊……” 一些后来才赶到现场、不明真相的村民,看着周长兴的惨样,又听着贾万莲的哭诉,心里也难免犯起了嘀咕。 李向阳也懒得跟她多费口舌,冷冷地瞥了一眼,便招呼成文和俊杰回家! 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和怀疑的目光,他却感受到了。 他心里隐约有些预感,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完。 果然,两天后的村民大会,原本只是走个过场表决老晒场买卖的事情,却因为那场竹园风波,弄出了不小的幺蛾子。 上面有政策,支委会也研究过了,村民大会其实就是走个程序,随后各家代表签字或盖章就行。 可是,当村长赵青山念完关于李向阳家购买村集体晒场的议题,会场里先是短暂安静一阵后,贾万莲“噌”一下就站了起来。 “意见?意见大了去了!”她叉着腰,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凭啥卖给他李向阳?啊?就因为他能收鱼收黄鳝?” “我告诉你们,别被他这点小恩小惠糊弄了!这人心狠着呢!我家周长兴被那熊瞎子祸害成那样,他就在边上看着,一枪都不放!见死不救啊同志们!” 她越说越激动:“这号人,眼里就只有钱!收鱼收黄鳝,还不是为他挣钱,今天有钱挣,把你当人,明天遇上事,他能管你死活?” “到时候晒场成了他李家的,钱也进了大队部的账,咱们普通社员能摸着一个子儿?屁!老晒场在,大家好歹还能晒点粮食堆点柴火,卖给他了,咱还有啥?”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我告诉你们,毛都没有!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要卖也行,钱拿出来,按人头分了!” 周家在本村是大姓,支书周长海虽然对贾万莲的泼辣有点头疼,但碍于同宗情面,也不好直接呵斥。 底下一些平日里就眼红李家,或者跟周家亲近,或是真被贾万莲的话煽动起来的村民,也开始跟着起哄: “对!分钱!不分钱就不卖!” “就是,凭啥好处都让他李家占了?” “见死不救,这确实不合适……” 会场一时有些混乱,赵青山敲了好几下烟袋锅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但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这表决就要黄了……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站了起来——左德顺。 只见他脸色涨红,走到会场中间,“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众人一脸愕然,连贾万莲都停止了哭骂。 左德顺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向阳身上,“我,左德顺!以前没少说李向阳坏话,也没少干对不起人家的事!为啥?眼红!嫉妒!” 第80章 夜半狼祸 顿了顿,他提高了声音:“可人家是咋对我的?他不收我黄鳝,我认!” “娃开学交不起学费,我去镇上卖米,没卖出去,背不回来了,是人家向阳和黑蛋,用架子车帮我驮回来的!” “而且……最后人家按市价把我那点米买了,让娃顺顺当当去上了学!” 他越说越激动,抬起胳膊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你们!都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除了我左德顺,还有她贾万莲家,谁没在李家卖过黄鳝卖过鱼?” “别的不说,娃娃的学费、家里用的盐和煤油,钱是哪儿来的?啊?要不要脸?” 现场一片安静,没人吱声。 “当年分宅基地,都是咋欺负人李家的?把人硬生生给弄到山边上!” “现在人家靠本事挣了钱,想买个好点的房子,你们就这么对人家?就这么没良心吗!” 他转向贾万莲:“还有那熊猫!我告诉你们,早些年就是国宝!伤了它,那是要犯法挨枪子儿的!” “向阳不开枪,那是救了你周长兴的命,救了你全家!你还在这儿倒打一耙?” 随后,他又转向周长海,“支书,你们也有责任!” “当干部的,报纸发下来不念给社员听,光知道藏起来给亲戚糊墙,要么就拿回家擦沟子!村民啥都不知道,能不出昏招吗!” 左德顺这一番话,让整个会场彻底安静了,周长海红了脸,贾万莲不再闹腾,连刚才起哄的人也都低下了头。 “这事,我看也不用争了!大多数同意就行!你们谁愿不愿意的,没关系!” “但我左德顺把话放这儿,以后卖鱼,不要找我,你们家的黄鳝,要是还要脸,也别提到李家去!” 似乎是发泄完了心中的不满,他语气缓和下来: “最后,我也替向阳做个主。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贾万莲,以后你家的黄鳝和鱼,就正常去李家卖,咱们都把心思放正,一起把日子往好里过,行不行?” 这番话,有情有理有威胁有宽容,彻底镇住了场子。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道谁先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一片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赵青山见状,敲了敲烟袋锅:“好了好了!安静!现在表决,同意李向阳家购买晒场的,举手!” “唰”地一下,几乎全票通过。 连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的周家人,也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贾万莲张了张嘴,最终坐了下去,没再吭声。 买卖晒场的事情,就在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中,尘埃落定。 村民大会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这个秦岭脚下的小山村就在当夜被野兽祸害了。 好几户在老晒场晒谷子的村民,怕晚上下雨或者被贼偷,都支了简易床铺睡在晒场边上守夜。 赵长生老汉家的小孙子晚上黏人,哭闹着非要跟爷爷睡,老赵没办法,便把三岁的小孙子也带到了晒场。 谁能想到,就因为这个,出事了! 后半夜,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混合着疯狂敲打脸盆的“哐当”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救命啊!快来人啊!狼把娃娃叼走了!” 很快,更多男人的怒吼声加入进来:“狼把娃娃叼走了!打狼啊!” 不一会儿,大半个村子都被惊醒! 睡梦中的村民甚至来不及披好衣服,抓起手边的嵌担、锄头、柴刀就冲出了门,更多的是拼命敲打着铁盆、锅盖、铁锹,发出巨大的噪声。 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对付深山野兽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法子:用声势吓退它们! 整个村子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呼喊声、敲击声逐渐汇聚到一起,朝着一个方向压去。 李向阳家在村子边缘,当他被嘈杂声惊醒的时候,那狼已经跑到通往他家路口的山边了。 弄明白情况,他提枪冲到门口,打开保险,将枪口抬到四十五度朝天,从不同方向开了两枪。 清脆的枪声暂时压住了混乱,随后,远处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向阳啊!快!狼往龙王沟跑了!快!快去前面堵住他!” “好!”李向阳应了一声,顾不上穿鞋,赤着脚,抓起放在门口桌子上的手电筒,抱起枪,朝着龙王沟方向猛冲过去。 估摸着是嘴里咬着个孩子的原因,那狼的速度慢了一些。 在李向阳跳下河沟,冲到自家鱼方子附近时,手电光柱尽头,一头灰褐色、体型不小的成年灰狼出现在了视线中。 那孩子软塌塌的,不知死活,衣服已经被狼牙撕破,大腿被狼咬在嘴里,小腿上能看到鲜红的血迹。 “砰!”李向阳毫不犹豫,一枪打在狼前方的鱼方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那狼被吓得猛地一个急停,下意识想回头,但身后村民的呐喊和光亮已经追了上来。 狼被前后夹击,困在了手电光柱中央,在距离鱼筛子不远处焦躁地来回走动。 但叼着孩子的嘴却丝毫没有松开。 它似乎陷入了极大的矛盾:带着这个孩子突围几乎不可能,但是扔下这到嘴的肉逃跑又不太甘心。 李向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枪口死死瞄着狼头,却不敢扣动扳机。 距离太近,狼和“人质”几乎在一条线上,而且后面还有追赶的村民,子弹同样可能伤及他们。 “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也许是被狼叼着奔跑的颠簸震醒,也许是感受到了周围人群带来的生机,那一直无声无息的孩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啼哭…… 这哭声,瞬间刺破了紧张的对峙气氛。 连这头饿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 “围起来!别让它跑了!” “打!打死这畜生!” 后面追赶上的村民们已经涌到了龙王沟边,十几道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将狼彻底锁定! 嵌担、柴刀、锄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人们愤怒的吼声震耳欲聋,还自发形成了一个略显松散和杂乱的包围圈,将狼的退路彻底堵死! “向阳!开枪啊!打死它!”有人大声喊着。 “不能开枪,娃娃在狼嘴里!”另外一个村民立即出声反对。 那狼慌了神,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叼着孩子的嘴巴下意识地松了一下,但随即又咬得更紧,引起口中孩子一声惨叫。 现场的众人也一阵惊呼,不敢再轻易上前。 一时间,这畜生似乎明白了,它嘴里衔着的不仅是人肉,而且还是“人质”! 第81章 一战成名 这畜生似乎明白了,它嘴里衔着的不仅是人肉,而且还是“人质”! 所以,一旦有人靠近,它嘴下就紧了几分,甚至还仰头把孩子举起,发出威胁的低吼,以“撕票”来逼退众人。 投鼠忌器! 村民们一时束手无策,只能围着它怒吼、敲打器械,却不敢再轻易逼近。 人狼陷入僵持,孩子的哭声和狼的威胁声混杂在一起,气氛异常紧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个黑影从河中央的庵子里猛地飞跃而出! 那身影在晃动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野狼的后背狠狠砸落! 众人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见那黑影攥紧了手里的鱼叉,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地朝着野狼的腰背部位插了下去! “扑哧!”一声闷响,三齿鱼叉的其中一根尖齿,直直扎进了狼肚子里。 “嗷呜!”野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 它根本没想到,威胁来自头顶的“草堆”! 借着手电筒乱晃的光柱,李向阳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飞跃而下的正是陈俊杰! 野狼剧痛之下,本能地松开了嘴,孩子也“啪嗒”一声掉进了水中。 几乎就在孩子脱嘴的瞬间,另一个身影也从庵子里敏捷地跃出,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把将哭嚎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快速跑向了李向阳。 这回是王成文! “救下了,救下了!” “成文!好样的!” 村民们一阵欢呼。 但吃痛的野狼却暴怒了! 它猛地扭头,眼睛死死盯住了还紧紧攥着鱼叉木柄的陈俊杰! 随即,野狼疯狂地扭动身体,张开血盆大口,奋力朝陈俊杰咬去! “俊杰!别松手!”李向阳看得真切,大吼一声,人已经像猎豹一样冲了过去! 但陈俊杰毕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多年营养不良使得他身形瘦弱,哪里经得住一头成年野狼的折腾? 眼看就要被狂暴的野狼带倒,甚至被那大嘴咬中! 就在这紧要关头,李向阳几个大步赶到! 他甚至来不及瞄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在了紧握的枪身上! “去你妈的!”伴随着一声怒吼,早已甩出刺刀的五六半被李向阳当成了一支长矛,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地捅进了野狼肚子! “嗤!”锋利的刺刀尽根没入,把野狼钉在了河沟的地面上,发出了一连串凄惨的嚎叫,死命地啃咬着枪管。 可能是因为没有扎到要害,那畜生挣扎扭动了好久,动作才慢慢停滞,随着一阵四肢抽搐,彻底没了声息。 “狗日的,这么厉害!” “死了死了,终于弄死了!” “太惊险了,得亏这两个娃啊!” 见野狼不再动弹,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 “俊杰!你没事吧?”李向阳单手持枪,扶住了脸色苍白、浑身都在轻微颤抖的陈俊杰。 “陈俊杰,好样的!”村民们有认识的,也发出了一阵赞叹。 另一边,抱着孩子的王成文已经被村民们围住,大家七手八脚地检查着孩子的情况。 万幸!真是万幸! 因为一直有村民恐吓干扰,狼没能下死口,孩子除了大腿和小腿有几处被狼牙咬过划破的伤口,脸上和手臂上有些擦伤外,并没有伤及要害,意识也很清醒。 “快!快送乡卫生院!”赵长生看到孙子还活着,老泪纵横,当即就跪在了水中,朝着众人连声道谢。 危机解除,大家这才有心思把目光关注到野狼身上,纷纷惊叹刚才的凶险和这畜生的凶残,再次对两个半大孩子的勇敢和李向阳的果断赞不绝口。 待人群渐渐散去,李向阳看着惊魂未定的陈俊杰和王成文,心中感慨万千。 他用力揉了揉两人的脑袋,“今晚……你们两个都是好样的!不过——下次不能再这么冒失了,太危险!” 两人重重地点头,虽然后怕,但眼底却充满了激动和自豪。 李向东也走了过来,在他俩的肩头各拍了一巴掌,“行了!没事就好!” 剩下的收尾自然由李家来处理。 兄弟俩一个扯前腿,一个提后腿,把这头八九十斤的公狼抬了回去。 剥皮、开膛、剁肉……轻车熟路,半个小时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色深沉,喧嚣了半晚上的村庄重新陷入寂静。 但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夜中,两个少年意外展现的勇气,却让李向阳忍不住刮目相看。 他看着在一边举着手电照亮的陈俊杰,忽然觉得,这个命运多舛的少年,骨子里或许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坚韧和力量吧! 这一夜,在狼口中救下孩子的两个半大孩子一战成名。 王成文,这个一向自卑腼腆,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少年,第一次成了村民们交口称赞、热议不已的人物。 陈俊杰,这个来历不明、大多数村民并不熟知的半大小子,他的名字、他和李家非亲非故却被收留的渊源,也在一夜之间为全村人所熟知。 他们以超越年龄的勇气和默契的配合,上演了一场堪称传奇的“狼口夺娃”,这份胆识,让村里提起他们,都忍不住翘起大拇指,感叹“后生可畏!” 第二天一大早,李向阳刚给赵青山送完狼腿踏进自家院坝,就见赵家几个男丁在赵老太爷带领下,扛着一大袋子新米,提了三只绑了翅膀和脚的老母鸡,浩浩荡荡地来道谢了。 在秦巴有些地方的传统里,要是救了人家一命,会被当成天大的恩情。 正经的谢仪往往要敲锣打鼓、放鞭炮,让邻里都知道。 一般还会专门抬一头猪或者牵三只羊上门——在过去的农耕背景下,家畜是一个家庭很重要的财产,送猪不仅是重谢,个别地方还将其称作“还命”。 当然,这“命”还了,并不意味着就“两清”,以后还是要走动的,即便平时不来,每年的最后一天,哪怕空手,都是要到恩人家来坐一坐的。 但这年头,家家光景都紧巴,全村有猪的人家不超过十户,赵家这个阵仗,已经是心意至诚了。 赵老爷子远远看见李家人在院坝里,立马颤巍巍地拱手作揖。 李茂春连忙喊上李向东、李向阳,又特意把身后的王成文和陈俊杰推到前面,整整齐齐站到门口,恭恭敬敬地回礼。 第82章 关于打虎的思量 一番充满乡土情谊的仪式过后,才分宾主坐下。 赵家众人又是好一阵带着几分后怕的千恩万谢,语气诚恳。 李茂春代表李家,连声说着“乡里乡亲的,碰上了哪能不管”“都是娃娃们自己的造化,命不该绝”之类的客气话。 茶水喝过,心意表尽,赵家众人这才起身告辞。 李向阳自然不能让人空手回去,早让大哥从屋里扛出半扇狼肉,提了几条腊鱼硬塞给了赵家人作为回礼。 推让一番后,赵家人才感激不尽地扛着肉离去。 待院坝里安静下来,李向阳将父亲和大哥叫到一起,正式商议起老晒场装修的事情。 李茂春一听“装修”这词,一时有点愣神,“东西搬过去,打个扬尘,刷刷墙,扫扫地就能住人了,还要咋‘装修’?” 李向阳笑了笑,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爸,你跟我妈辛苦半辈子了,既然要住,咱就弄好一点嘛!我看了,老晒场那六间正房,以前地上是铺了青砖的,后来大炼钢铁让人撬了。” “我的意思是,得把地砖重新铺上,要么就全部打成水泥地,不然返潮。二一个是得吊个顶棚,冬天保暖,夏天隔热。再就是屋里墙面,全都刮上大白,亮亮堂堂的。” “还有灶房……”他稍作思索接着道,“申请批了,正好趁这次一起盖起来,砖瓦木料都得备齐。” 他顿了顿,看向李向东:“哥,这事工程不小,我的想法是,先给你拿一千块钱,由你全权负责。买材料、请匠人、盯工,都你来掌总。” “还有就是算算家里都有啥,还缺啥?该新打的家具,该添置的东西,咱也一次性盘算好,弄整齐。钱要是不够,你就找妈再取。” 李向东见弟弟安排得清晰周全,显然是认真考虑过的,也不纠结和见外,“成!既然你出钱,那我就出个力!” 李茂春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敢想,一个敢干,心中满是欣慰,也不再反对了,只是叮嘱道:“既然要弄,就弄好。向东,该花的钱要花,不该花的别瞎糟蹋。” “哎,爸,我晓得!”李向东郑重应下。 家庭会议就此定调,李家翻修新家、开启新生活的庞大计划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是,李向阳吃完饭,就跑得没影儿了。 当然,他也没闲着,装修的事有大哥负责,他心里悬着的还是打虎的事,一个人躺在了庵子里思考着下一步的安排。 经历过这一次惊心动魄的狼口夺人,李向阳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亲眼目睹了赵家人绝望的哭嚎和失而复得后的狂喜与感恩。 一条鲜活的生命,背后牵连着的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悲喜和未来。 挽救一条生命,就是保住了一个家庭的完整,避免了一场足以摧毁一代人的悲剧。 这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如果历史轨迹不变,十个月后那场席卷而来的特大洪灾,其造成的真正伤亡,恐怕远非后世那些被修正过的数据所能体现。 他模糊的记忆深处,那场灾难带来的不仅仅是千余人的官方数字,民间记忆和诸多迹象都指向了一个更为骇人听闻的损失: 死亡和失踪的总数,很可能超过了万人,甚至更多! 而且,这特大洪灾带来的伤害,绝非冷冰冰的统计数字所能概括和替代的。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像昨晚这样一个个曾经鲜活、被家人珍视的生命,是一个个如同赵家这般会崩溃、会感激、有血有肉的家庭。 如果……如果自己能通过完成这次“打虎”任务,结交甚至一定程度上与那位江主任拉近关系,从而有机会影响到更高层级的决策,让官方能更早、更坚决地采取疏散和防灾措施,那无疑能挽救成千上万的生命,让无数家庭免于破碎。 即便退一步,无法直接改变官方的宏观决策,能凭借这份“人情”提前获取一些资源——比如救生设备、药品,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许可”…… 那么在灾难来临前后,自己和小范围的亲朋们,或许就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救下更多的人。 所以,打虎这件事,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反复思量和昨晚这突发事件的催化,在他心中已经从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交易”,上升为一项必须全力以赴去完成的、带有使命感的任务。 这不仅是为了钱和前途,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前,尽可能多地积攒下砸碎命运枷锁的“本钱”。 项叔叔提供的关于瘸腿虎和黄羊的信息固然重要,但李向阳深知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条线索上。 那山中之王神出鬼没,能否恰好在那段时间、那个地点遇上,全靠运气。 因此,必须多管齐下。 日常进山巡猎是一条路子。 现在有了趁手的家伙,而且还和瘸腿虎有过两次交锋的经验,万一运气好撞上了,狭路相逢,那就凭本事干它一场! 除此之外,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想在瘸腿虎可能出没的区域,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构建一个理想的伏击点。 最好是在几棵大树之间,利用粗壮的枝杈,搭建一个坚固隐蔽的树屋或者平台。 这样,既能避开老虎最擅长的地面扑击,又能获得良好的视野和射击角度。 同时,还可以设置诱饵。 一头受伤的鹿,或者一头半大的野猪,将它们拴在伏击点附近。 血腥味和猎物的挣扎哀鸣,对于任何掠食者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尤其对于一只可能因腿伤而捕猎效率大幅下降的老虎来说,很可能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陷阱。 这样一来,三条线并行:依靠项叔叔的信息守株待兔、日常进山巡猎,以及在固定诱饵点耐心等待。 三条腿走路,总比单纯被动的碰运气要稳妥得多,成功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既然思路定了,李向阳感到心中那股因任务艰巨而产生的压抑感消散了不少。 他望着庵子外阴沉沉的天空,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山是要进的,虎,也必须要打! 想到这里,他从庵子的竹床上坐起身,打算回家就开始准备搭建树屋平台的材料。 就在这时,鱼筛子里一阵不寻常的水花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83章 深山里的根据地 定睛一看,哟!“老熟人”嘛! 因为此刻,在筛子里扭动着身子挣扎的,是两条娃娃鱼! 估计是因为天气阴沉,水里闷得慌,跑出来嬉戏,不小心又钻进了鱼筛子里。 “你们两个捣蛋鬼啊!”李向阳忍不住笑骂道,“潭里待着不好吗?瞎跑啥?这是你们玩的地方?” 他一边对着两条娃娃鱼絮叨着,一边俯下身,一手一个,抓起它们冰凉滑腻的身子朝龙王沟上游走去。 上次夜里那声瘆人的虎啸记忆犹新,没带枪,他没敢走太远,放生了娃娃鱼便转身回家。 刚踏进院坝,就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柚子树下,李茂春正陪着一个眼神清亮的中年人坐着抽烟、喝茶、聊天,说的正是买晒场和收拾房子的事情。 不是别人,正是嫂子张自勤的父亲,李向东的师傅兼岳父——老篾匠张志坤。 见他回来,父亲连忙招手:“向阳,快过来!你张叔等你半天了,有话要问你。” 李向阳赶紧快步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金丝猴香烟,抽出一支,恭敬地递了过去,“张叔,您来了提前捎个话嘛,我也好在家等着您。” “你有正事要忙,让你等着干啥!”张志坤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向阳啊,你现在是越来越出息了,买晒场这么大的事都办下来了,好!真好!” 他夸了几句,又提到了送去的鱼、肉,专门讲了收音机,“你有心了,我知道那东西金贵得很……” 寒暄过后,张志坤清了清嗓子,脸上略有些不好意思,“是这么个事……自勤她哥,年纪也不小了,最近打算过事……”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道,“女方那边的意思呢,是想让姑娘嫁得风光体面点,最好能准备一辆自行车……” “唉!”张志坤叹了口气,“你知道的,钱都好说,大不了凑一凑,但是这个自行车票愁人啊!”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想着你认识人多,看……看你能不能给找找门路?需要多少钱,我们掏!” 这个李向阳倒是理解,这年头,确实有好多婚事,因为一些硬条件最终黄了。 只是他还没答话,在一旁剥柚子的嫂子站起身,“向阳,你来一下,嫂子跟你说句话。” 两人走到一旁,张自勤压低声音,“向阳,要是这事太为难,就别勉强。不过我哥结婚,我们做妹子的,确实该出点力。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脸上带着恳求又有些不安的神色: “我跟你哥想了个办法,不行了……先把你送你哥那辆车,借给他们撑撑场面,等以后弄到票了,再让我哥买一辆还回来。你看……” “嫂子,你这说的啥话!哪能这样办事!”李向阳立刻摇头打断了张自勤的话。“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办。” 其实从张志坤张口,李向阳的心里就有了决断: 为了省口粮,大哥十几岁就去张家学艺,可以说是被张志坤养大的。 哥嫂结婚那会儿,家里一贫如洗,张家没提任何要求。 而且,前世张家还收留了带着遗腹子的嫂子,帮着把孩子养大了…… 这还说啥?这份恩情,岂是几斤肉几条鱼一个收音机一辆自行车能衡量的? 走回柚子树下,看着一脸期盼又有些局促的张志坤,李向阳露出爽朗的笑容:“叔,您看您,这点事还值得专门跑一趟?跟我还客气啥!您等着!”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进自己屋子,从藏东西的匣子里,取出了江主任送的那张“永久”牌自行车票。 ——这张票他本来是准备给黑蛋,或是给赵洪霞留着买自行车的,既然张家需要,自然就先紧着他们。 “叔,您收好。”他双手将票证递到了张志坤面前。“钱要是不凑手,我这儿还有!” 张志坤愣住了,他真没想到,这让他愁得睡不着觉的天大难题,在李向阳这里,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 “这……这太好了,向阳,得多少钱,我给你!”老爷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伸手摸兜。 “叔!”李向阳语气坚决,“一张自行车票算啥?您要是再提钱,就是拿我当外人了!不过……” 他忽然语气一转,“我有一个要求——您今天必须把饭吃了再走!您那性格,我太知道了……” 李茂春也一阵哈哈大笑:“老哥,确实别见外,收上!自从他俩结婚后,你再没来过,今天咱老哥俩得喝两盅!” 张志坤看着手里的票,又看看目光真诚的李向阳和李茂春,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今天都听你们的!” 看着李向阳毫不犹豫地转身进屋,又将自行车票不容拒绝地塞到自己父亲手里,张自勤抱着剥好的柚子愣住了。 小叔子那番斩钉截铁、又充满温情的话,让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是感激,又是羞愧。 感激的是小叔子如此大方,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困扰娘家多时的大难题。 羞愧的是自己低估了小叔子的胸襟和对他们张家的情义…… 这个下午,乡党委书记周文涛接到了一个来自地区行署办公室的电话,对方简单提了下,说交代李向阳给办了个事情,并留下了号码,有消息了让及时给他打电话。 周文涛自是不敢耽搁,连忙拿着电话号码,跑到李向阳家来传话。 只是这个时候,李向阳已经走进了龙王沟深处,正在寻找着搭建树屋或平台的地方。 在他印象里,除了会爬树的豹类,多数地面活动的猛兽和动物没事是不会主动往树上看的。 所以搭建树屋或平台,一是要稳当,二是要隐蔽。 至于气味的掩盖,那倒好说——到时候在诱饵身上蹭一蹭,或者找点诱饵的粪便就能混淆视听。 溜了一大圈,他终于在往金罐潭方向去的老林子边缘,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向阳坡面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那里生长着四棵异常粗壮的马尾松,呈不规则的田字形分布。 松树冬天不落叶,浓密的枝叶能提供极佳的隐蔽。 更妙的是,这几棵树正对着下方一小片林间空地,另一端连接着茂密的灌木丛,正是大型猫科动物喜欢的潜伏和发起攻击的地形。 “就是这儿了!”李向阳心中一动,仔细勘察了这四棵树。 树干需要一人合抱,木质坚硬,足以承受必要的重量。 分叉也集中在了离地七八米的地方,既足够高,能避开老虎的致命扑击,视野又开阔,能将下方空地乃至更远一点的溪流尽收眼底。 选好位置,李向阳心中安定了大半。 他记下特征和方位,正准备下山,眼睛扫过不远处的空地,却在边缘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些与周边环境不太和谐的痕迹。 第84章 生死猎杀 李向阳心中一动,立刻从背包里掏出韩老板送的军用望远镜,仔细朝那处痕迹望去。 镜筒里,枯黄的草叶轻微晃动,一个灰褐色、耳朵竖立的头正缓缓抬起——竟然是一头趴在草丛中,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狼! 它身体低伏,肌肉紧绷,嘴上还滴淌着涎水,一副标准的“螳螂捕蝉”的姿态。 难道…… 他立刻移开镜头,朝着前面那片空地仔细搜索。 果然,不多时,在空地另一侧的边缘,发现了一头跪卧在草丛中的梅花鹿。 这鹿体型不小,正悠闲地嚼着泛黄的草叶,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望远镜在狼和鹿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李向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这狼似乎太有耐心了,而且……它的位置不像是要进攻啊! 他下意识地扩大了搜索范围。 这一看不要紧,空地另外两个方向的灌木边缘,竟然各潜伏着一头灰狼! 它们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那头梅花鹿夹在了中间! “好家伙!居然懂得战术配合!”李向阳暗叹一声。 看着时间尚早,他也不着急了,干脆向后稍退,找了一处视野更开阔、有岩石遮挡的地方,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索性看起了猎杀大戏。 镜筒里,那几头狼极有耐性,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皮毛和土褐色地面混在一起,连耳朵的抖动都顺着草叶摇晃的节奏。 它们利用地形和草丛的掩护,极其缓慢地压缩着包围圈,整个过程几乎无声无息。 约莫十几分钟后,形势突变! 不知道是太阳西沉导致山风转向,还是被狼群散发的杀气惊扰,一直在吃草的梅花鹿警觉地昂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了起来。 就在它欲起身逃跑的瞬间! “唰!” 最早被李向阳发现的那头狼,从鹿身后的草丛中猛地窜出,如同一道灰色闪电,直扑鹿的后胯! 显然,从身后出手,不是为了击杀,而是驱赶和恫吓! 梅花鹿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都来不及回头看,本能地朝前方的林地狂奔而去! 然而,它刚冲出去不到二十米,另一头早已埋伏在侧翼的狼突然窜出,迎面就朝鹿的脖颈咬来! 它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急转,扭身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但这样连续的变向,正是狼群想要的! 因为它的速度在惊慌失措的折返中,已经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第三头狼从侧面的灌木丛中精准地扑出,死死咬住了梅花鹿的一条前腿! 咔嚓一声脆响后,鹿侧摔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它挣扎着还想站起来,但另外两头狼岂会放过这绝佳机会? 最先发动攻击的那头狼迅速扑上,一口锁喉! 另一头则凶狠地咬住了一条后腿,拼命地拉扯…… 三狼一鹿顿时翻滚纠缠在一起,鹿的哀鸣、狼的低吼、枝叶的折断声混杂成了残酷的死亡序曲。 就在这时,已经潜行到混战现场五六十米外的李向阳,果断地举起了枪。 那头执行锁喉任务的狼因为正在发力,身体相对静止,目标最为清晰! “砰!”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它的天灵盖! 猎物直接软倒在地,口鼻溢血。 另外两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和同伴的死亡惊呆了,口中的力道也不由得一松! 咬着前腿的那头狼见势不妙,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 但咬住鹿后腿的狼似乎极其不甘,竟然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逃跑,反而试图再次咬向猎物! 李向阳没有犹豫,又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打中了那头狼的肩胛部位,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再也顾不得猎物,拖着伤腿踉跄着窜进了灌木丛中。 现场只剩下那头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梅花鹿。 它的一条前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脖颈和腿部的伤口正冒着鲜血。 李向阳持枪观察了片刻,确认狼群退走了,这才快步冲了过去。 那鹿看到有人靠近,眼中再次充满惊恐,挣扎着还想站起来,但折断的前腿和严重的伤势让它徒劳无功。 李向阳没有犹豫,迅速上前,将其压倒在地。 又顺手从旁边扯来几根葛藤,麻利地将鹿的两条后腿并到一起,捆了个结结实实。 站起身,松了口气,看着地上这奄奄一息的梅花鹿,李向阳的心情有些复杂。 既庆幸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又对这场大自然的猎杀感到一丝残酷。 但很快,收获的喜悦就冲淡了一切。 只是,在怎么处理这两个猎物上,他犯了难——那头狼不算大,却也有六十多斤,鹿的重量更是在百斤往上…… 尤其那鹿,满是灵性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让李向阳心中闪出一丝不忍。 直接杀了取肉,似乎有些可惜;但留它一命用作诱饵,又感觉太过残忍。 “算了,先弄回去再说!”这么想着,他立即动手,砍来两根带叉的树枝,用开山刀稍作修整,绑上葛藤,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拖架。 随后将还在挣扎的梅花鹿抬上去,将它的身体和折断的腿小心地固定住,尽量减少拖动时的颠簸和痛苦。 接着,那头死狼也被扔到了拖架上绑好。 深吸一口气,他把绑在拖架前端的麻绳套在肩上,拉着朝山下走去。 不用说,拖着一百多斤的重量在崎岖的山路上穿行绝非易事。 还没走到一半,天就黑了。 浑身早已湿透,汗水已经顺着裤腿往下滴了。 麻绳勒得肩膀红肿了一片,每走一步都磨得生疼,他不得不隔段时间就把绳子换个肩。 梅花鹿不时因为疼痛发出低低的哀鸣,听得李向阳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停下,转身,伸手摸了摸鹿的脖子——鹿没躲,只是轻轻抖了一下。 见受伤的腿还在葛条里蹭来蹭去,他想了想,把受伤的鹿腿从葛条缝隙穿出来悬到了空中,这才让鹿好受了一些。 一路上,他格外警惕,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倾听林中的动静,生怕那逃走的伤狼会呼唤同伴回来报复,或是其他猛兽被血腥味吸引过来。 第85章 朝深山进发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但十来公里的路程也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就在他四肢脱力,疲惫不堪,离家还剩最后一里地的时候,院坝一侧的老杏树下亮起一阵晃动的光点,随后,母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向阳?是你吗?” 他放下托架,举起手电挥了挥,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应道:“妈,让我哥来接一下我!” 不多时,李茂春、李向东、成文和俊杰全都赶了过来。 两个小子跑在最前面,看清地上的猎物,俊杰的声音中满是惊喜;“哥,这是又丰收了么?你太厉害了!” 成文也倒吸一口凉气,“额滴个娘哎……这鹿还活着!好大!” “别看了!你俩把狼解下来抬上!”李向阳吩咐道。 李向东拿手电在弟弟身上扫了一圈,发现没啥问题,不等李向阳说话,主动接过托架套到肩上。 见儿子又带回来两个猎物,父亲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见托架上是头活鹿,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到家后,梅花鹿被李茂春暂时安置在了灶房后面的柴房。 喝了张天会喂的水,那鹿似乎知道到了安全的地方,不再那么惊恐,还努力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这让张天会一瞬间母爱泛滥,差点红了眼,想说什么,扫了眼丈夫,又咽了回去。 李茂春咂巴着烟袋,蹲在地上盯着看了半天,张口道:“杀了……有点可惜,精气还没散,我感觉能活!给上点药,把腿接上吧?” “行,爸!你看着弄!”李向阳擦了把汗,随口应了声。 李向东“嗯”了一声,出门去准备固定伤腿的布条和竹片。 张天会则拿来了李向阳买回来的云南白药粉,小心地撒在鹿身上几处见血的伤口。 至于那头狼,给鹿接完断腿后,被李向东挂到了柚子树的横枝,由陈俊杰提着马灯照亮,开始剥皮。 这个晚上,李家灶房的灯火亮到了很晚。 屋子里飘着松木燃烧的特殊香味,混着狼肉的腥气,偶尔传出陈俊杰“那母鹿能活不”的问话,以及成文“咋?你盼它死了好吃肉”的斗嘴。 第二天,李向阳难得地睡了个自然醒。 伸了个懒腰,他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一觉就能解决连日的疲惫。 刚端上早饭,李向东就凑了过来,蹲在院坝边跟他商量起了正事。 “向阳,盖灶房动工的日子,我想定在中秋节后第二天——八月十七!” 李向东拿着根竹枝在地上划拉着,“青砖我昨天就托人定了,这两天就能送来。打地基的石头晒场上有,现成的,材料这几天都能备齐。” “咋定那天?”李向阳喝了口红苕稀饭,随口问道。 “你忘了?农历八月十刘六,你嫂子她哥结婚。”李向东解释道。 “我跟你嫂子得去帮忙,爸作为亲戚也得去随礼。等忙完他这事,咱家这边就能安心动工,不耽误。” 李向阳点点头:“也是。那边还有啥需要帮忙的没?” 李向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别的都还好,就是接亲送人用的自行车,还差三辆——是算上咱家这两辆差三辆。女方家离得有点远,也是图个气派。” 李向阳放下碗,想了想:“行,这事我想办法。差三辆是吧?我去问问。” 他拿菜刀剁下几块昨晚收拾好的狼肉,用棕叶穿好挂在车把上,跨上就出了门。 他先去找了赵青山。 他和赵洪霞的关系已经半公开了,所以面对这村长老丈人,李向阳也是放松的很。 “又是狼肉?你这玩意儿送得,我跟你婶子嘴都吃刁了!”赵青山一听是接亲用车,很痛快就答应了,还难得地开了个小玩笑。 “还差两辆是吧?”他点上李向阳递上的金丝猴,眯着眼。 “光荣村贺万林有一辆,你去说吧,你跟他也熟……另外一辆,咱村那个退休的老邓,我张嘴,应该行!” 见赵青山这么说,李向阳又留下了一块狼肉,转头去找贺万林。 见他来送肉,说要借车接亲,贺万林自是没话说。 回家没多久,赵青山也让赵红苗来捎话,说车的事情说好了。 车是借到了,但李向东高兴不过晌午,又犯了难:“车是齐了,可骑车的人手不够啊——五辆车,我、你、黑蛋,这才三个……” 李向阳也皱起了眉毛,这年头会骑自行车的人还真不多。 “成文算一个吧!”李向阳用下巴指了指正在招呼烘烤房的王成文。 “他能带他妈上街,肯定没问题,让去见见世面,把座子放到最低!” “那也才四个,还差一个呢?”李向东问。 “你们两个能把人笑死……”一旁的张自勤插话了,“咱爸会骑车啊,都不知道吗?” “咱爸?”李向阳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李向东,发现大哥也一头雾水。 “爸啥时候学会的?我咋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李向东一摊手,看向自己媳妇。 “前一阵,我有天从外面回来,看见爸正骑着车在院坝里转圈呢!”张自勤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笑了起来。 正巧李茂春喂完黄鳝回来,听到哥俩的对话,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得意。 见两个儿子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他才慢悠悠道: “七几年上三线修路,因为我懂点草药,会接骨头,被抽调到民兵医疗队。闲的时候,用送药的车自己学的……多少年没摸过了,前阵子试了试,还没忘干净!” 哥俩这才恍然大悟,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李向阳心里更是打定主意,给父亲买自行车的事,必须想办法加快落实了! 接亲用车和人手的问题解决了,李向阳便跟大哥提起了深山里搭建伏击点的事。 李向东听完立刻点头:“成!明天一早咱就去!叫上黑蛋,再把成文带上搭把手。” 次日一早,一行四人背着绳索、铁丝、锯子、斧头等,准备朝深山进发。 得知中午吃干粮,黑蛋撇了撇嘴,跑到灶房提了一口带耳朵的铁锅,又找张天会给包了一些调料。 “向阳哥,今天咱们是吃肉喝汤还是啃干馍,可就全看你的了!” 他一边拿葛条把锅穿好提上,一边兴奋地说道。 这一下,让进山的几个人脸上立马写满了了期待。 第1章 生死一网间 八二年,秦巴山区。 湿凉的竹席把骨头硌得生疼,霉味裹着烂木头的气息直钻鼻腔。 望了眼窗外的雨线,把自己的大腿掐出一片青紫后,李向阳终于接受了重生的事实。 无数次梦想的“再活一世”,此刻竟然成真,让他一时有点恍惚。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件件从脑海泛出——前世他是村子里有名的“流光锤子”。 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还因为偷看寡妇洗澡被骂的全村皆知……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二哥!你还不起来?都晌午了,妈做了苕叶拌汤……” 当看清眼前人时,李向阳“腾”的坐了起来! 前世因为太混蛋,村里送他去当兵锻炼,可八三年那场有名的洪灾(平凡的世界中有写)导致山体滑坡,全家除了回娘家的嫂子,其余全部死于非命! 而当他得知这个噩耗,已经是因为在部队偷看俗称黄书的手抄本小说,被强制复员之后…… “小云……”嗫喏着喊出了妹妹的名字——李向阳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妹妹在!说明爸妈哥哥都还活着…… “小云,今年是啥年啊?哥睡晕了,想不起来了!”他强装镇定和妹妹询问着时间。 “狗年啊!”李向云看了眼有些奇怪的哥哥,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妈说今天立秋!” 狗年——1982……立秋! 确认了当下时间,李向阳突然喊了一声“不好!”随即下床往外走去! “立秋”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一段记忆涌上心头——就在这天下午,他一直暗恋的村花赵洪霞,在两河口为了捞一只小羊,被洪水卷走! “二哥!吃饭了,你揍啥去?”小云追着问道。 妹妹的声音提醒了他,想到这么空手两拳的去救人也不合适,闹不好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于是他转身从屋檐取下晾着的撒网。 “你们先吃,我去两河口看看能打到鱼不!”把网收拢好打了个结,他随口应付道。 “那你把蓑衣穿上!”李向云叮嘱道。 “好!”点了点头,想着时间还早,他披上蓑衣,戴上那顶用油纸和竹子做的大雨帽,提上渔网冲进了水幕。 沿着家门前涨水的龙王沟疾步向下游走去,不到两里地,就是汇入月河的两河口。 正值今年的连雨季,河面已经涨起了大水。 缺少娱乐,又是农闲时节,很多村民会到河边游玩,并把这个活动叫作“看水”! 今天的月河岸边,已聚集了不少‘看水’的村民。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杂草,甚至家禽奔涌而下,有人拿着抓钩,试图打捞些有用的东西。 李向阳扫了一眼,没见到其他人撒网——整个生产队就他手头这一张网,年初分田到户时归了李家。 他紧了紧手中的网绳,目光焦急地在河堤上搜寻着赵洪霞的身影…… 可是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并未见她。 想着这事儿也急不得,他索性把渔网打开,打算先熟悉一下。 这网之前是李向阳的父亲在用,并靠着它挣了不少工分。 可能是因为大多数男人对渔猎都有着天然的兴趣,几年来,李向阳也把这撒网的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成了他这“流光锤子”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理完网,李向阳抬起胳膊掂了掂,瞅着十米开外大小河水交汇的回水湾子,把手里的渔网抛了出去。 “上货!”渔网刚沉底,手绳上就传来了明显的撞击感,李向阳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心翼翼地将渔网拖到岸边,浑浊的河水顿时一阵剧烈的翻腾! 待李向阳把网提到岸上,发现里面竟有六条活蹦乱跳的河鱼。 三条大的格外扎眼——一条银鳞闪烁、足有十来斤的白鲢,一条青背厚实、约莫五六斤的草鱼,还有一条金鳞红尾、看着三四斤重的鲤鱼。 旁边三条是肥硕的鲫鱼,每条都有七八两重。 “啧啧!不错嘛!” “呃……好家伙!” “这一网厉害了!” 沉甸甸的收获立刻引来了岸边一片惊叹和羡慕声。 然而,当人们好奇的目光透过雨幕,辨认出雨帽下那张脸时,惊叹瞬间变成了惊愕,随即化作一片毫不掩饰的鄙夷。 “咦?是李家那个流光锤子!” “唉!白瞎了这么好的鱼!” …… 方才还围拢过来的村民,像避瘟神一样,三三两两地迅速散开。 即便有几个好奇的,也只是远远地瞟着河滩上那堆惹眼的渔获。 想起没带鱼篓,李向阳折了根粗点的柳树枝,把几条鱼穿上。 扫了眼人群,发现赵洪霞还没来,他搬了个石头把树枝一头压上,接着理网、撒网。 不知道是资源好,还是运气的关系,接下来的几网,收获都非常不错,光是三斤以上的大鱼就有十几条。 随着渔获越来越多,原本散开的人群,又慢慢聚拢,但也留给了李向阳一个独自表演的大圈。 由于是一指的网眼,比较小,还拉上来些白条、马口和小鲫鱼,实在穿不起来,他只好放弃。 这引来不少小孩子哄抢。 刚开始还有家长讪讪地训斥几句,像是要表现出与他划清界限的立场。 可是,这毕竟是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 眼见李向阳只顾埋头撒网、穿鱼,对孩子们的哄抢毫不在意,再看看自家孩子攥着小鱼冒光的眼神,家长们训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背过身去。 忽然,远处河堤上一顶移动的黑布伞引起了李向阳的注意。 伞下,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泥泞往河边走来。 再近些,雨幕中的轮廓清晰起来。 她裤管高高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如同淤泥里探出的藕节。 脚下那双半旧的塑料凉鞋沾满了泥浆,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伞沿扬起,像是舞台的帷幕被拉开——赵洪霞那张清丽的脸庞显露了出来! 她的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在李向阳脚边那堆用柳枝穿着,还在泥水里扑通的渔获上。 他明显看到,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再看向他时,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露出了两个小虎牙。 赵洪霞当然不会知道,几步开外那浑浊湍急、奔涌咆哮的月河,即将在几分钟后,吞噬掉她年轻的生命。 她更不会知道,眼前这个被众人鄙夷疏远的青年,此刻为了改变她转瞬即至的悲惨命运,已经攥紧了手上的渔网,正时刻准备着! 雨,似乎更急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仿佛在加速奔涌…… 第2章 意外发生了 雨幕下的两河口,浊浪咆哮,水花四溅。 赵洪霞看了眼满是泥浆的凉鞋,小心地走到水边,将脚伸进水流里轻轻晃动。 视线中,她纤细的身影在滔滔大河旁显得格外单薄,似乎随时就要被吞没。 这让李向阳的心瞬间揪紧! 他想出声提醒,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谁会在乎一个二流子突然的好心? 说不定,身边还会响起一片“居心叵测”的闲言碎语…… 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他攥着渔网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 好在赵洪霞只是简单的冲洗凉鞋,水流虽急,但她站的地方还算稳固,并未发生意外。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的刹那…… “快看!河里有只羊娃子!”一个村民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漂浮物惊呼一声。 李向阳浑身一震!来了!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小羊羔正在离她不远处的河水中拼命挣扎,眼见就要被冲入两河交汇处的漩涡。 “还活着呢!”赵洪霞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她似乎忘了危险,本能地俯身,左手撑住岸边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头,伸出右臂竭力去够。 “别……”李向阳的警告卡在喉咙里! 就在她的手几乎抓住羊羔耳朵的刹那…… “小心!” 他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可是,已经晚了…… 电光石火间,那块根基早已被暗流掏空的石头猛地坍塌,连同撑在上面的赵洪霞一起,瞬间被狂暴的洪水吞没! “啊——咕嘟……” 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巨大的水声吞没。 她像一片落叶般被卷进洪流,翻滚几下,便只剩乌黑的头发在浊浪中沉浮。 “洪霞!” “霞娃子!”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呼喊。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向阳如猎豹般疾步冲出! 他把全身力量灌注在右臂,沾满鱼腥的撒网划破雨幕,精准地兜向赵洪霞! “哗!”渔网入水,立马绷紧,明显兜住了重物,水下也传来清晰的挣扎感! “罩住了!罩住了!快拉!”岸上的人大喊。 李向阳牙关紧咬,死死拽住网绳向后拖动。 赵洪霞的身影隐约出现在网中,连同那只小羊,被他艰难地拉向岸边。 眼看离岸仅几步之遥,几个村民已探出身准备接应……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网终究是捕鱼的,兜鱼还行,可真要捞人,并不怎么好用。 在巨大的冲击力和赵洪霞本能的挣扎下,李向阳手中的网线猛地一松! 众人眼睁睁看着赵洪霞竟然从网中滑脱,再次被洪流裹挟着卷出三米开外! “嗷嚎!完了!”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哀叹。 “操!” 李向阳怒目圆睁,失去了理智般嘶吼一声,猛地甩掉沉重的蓑衣,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了咆哮的洪水中! 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卷的东倒西歪。 他拼命划水,扑向那道沉浮的身影。 翻滚溅起的洪水让李向阳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感觉判断大概的位置。 他猛的伸手一抓! 攥住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手臂,而是湿滑的布料! “刺啦!” 一声清晰的撕裂声响起! 李向阳只觉手上一轻——赵洪霞身上那件单薄的“的确良”衬衫竟被撕开! 浑浊的水流中,少女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纤细的腰肢暴露在了无数人眼中。 “啊!”赵洪霞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挣扎得更凶。 这意外虽令人难堪,却给了李向阳宝贵的着力点! 他趁势前冲,另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攥住了赵洪霞的手臂! “抓住我!”他对着她大吼了一声。 “快!拉网绳!”岸上的人反应过来,齐声呐喊,奋力拖拽那根系在李向阳臂上的救命绳索。 万幸离岸不远,水深不过颈,在众人拼死拉扯下,两人终于被有惊无险地拉回了浅水区。 待上了岸,李向阳放开了死死抱住的赵洪霞,两人都狼狈不堪地摔倒在了泥泞的河滩上。 赵洪霞剧烈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浑身湿透,破碎的衣衫勉强遮掩着身体,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河水还是泪水,写满了惊恐。 几个同村妇女慌忙脱下外衣裹住她,搀扶着带她离开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李向阳瘫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 缓了好一会儿,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脱力得厉害。 这时,两只手伸到了面前。 一个是同村一起长大的黑蛋儿,另一个是他本家的小叔李茂胜。 快上岸的时候李向阳抬头看了一眼,拼命拉扯渔网和绳子的有三个人,其中就有他们两个。 而另外一个,竟然是之前因为他偷看人家洗澡,被追上门骂的王寡妇! 想到紧要关头,连王寡妇都愿意放下成见,伸手拉一把,这让李向阳的心中五味杂陈。 挣扎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他默默走到那堆用柳枝穿着的大鱼前,弯腰挑大的捡起两条塞到黑蛋儿手里:“兄弟,刚才谢谢了!” 黑蛋儿看着沉甸甸的鱼,挠了挠头,没说话,接了过去。 他又拎起两条递给李茂胜:“小爹,辛苦你了!” 李茂胜看着鱼,又看了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侄子,嘴唇动了动,默默接下了。 最后,李向阳的目光落在王寡妇身上。 他再次捡起一条草鱼一条白鲢,走到了她面前。 王寡妇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躲闪。 “嫂子,刚才多谢您搭手!”李向阳沙哑着声音,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还有……早些年不懂事,借这个机会给您赔个不是!对不住!” 说完,他再躬身,把鱼往前递了递。 王寡妇愣住了,周围也瞬间安静。 谁都没想到,这个“流光锤子”,会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提起那桩陈年丑事,而且如此郑重地道歉。 她的脸瞬间涨红,一时手足无措。 看着递到眼前的大鱼,又看了看李向阳沾满泥水但异常认真的脸,再想想家里大半年没尝过肉味、眼巴巴的孩子…… 她犹豫着,手伸出来又突然缩了回去。 第3章 愧疚和念想 “拿着吧,他玉琴嫂子!回去让娃好好吃一顿。”李茂胜在一旁低声劝道。 “就是,向阳……向阳他知道错了。”黑蛋儿也适时地帮了句腔。 王寡妇终于再次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两条大鱼。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李向阳一眼,飞快地转过身,扭着丰腴的腰肢,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匆匆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李向阳默默松了口气。 道歉是真心,也是他洗心革面、重塑形象必须迈出的一步。 “二哥!二哥!”这时,妹妹李向云的声音传来。 她背着一个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大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李向阳的身边。 “根娃叔说你打了好多鱼,怕你不好拿,我送个背篓来!” 走到近前,看着他浑身湿透、满是泥泞,她又担心起来,“哎呀!二哥,你怎么搞的,掉河里了吗?” “没事!”李向阳伸手在妹妹的小脑袋上揉了揉。“走,咱们回家吃鱼!” “二哥,你好厉害!”李向云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堆用柳枝穿好的大鱼,惊得张大了嘴巴。 李向阳笑了笑,把这个下午的战利品,连同蓑衣和渔网,全部装进背篓。 只是整理渔网的时候,发现那只和赵洪霞一同网住,被呛得奄奄一息的小羊还在,这引起了小云的极大兴趣。 他一边给妹妹解释着这羊的来历,一边腾出一只手拉着她,在岸边或惊奇,或羡慕,或依旧鄙夷的注视下,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李向阳的身影刚消失在河堤的拐弯处,方才几个没搭手,也没分到鱼的村民便聚拢了起来,一个个满脸酸像。 “啧啧!这是走了狗屎运了,捞了这么多鱼!”一个矮瘦的男的愤愤地说道。 “哼,捞鱼?我看是捞人才对!”旁边一个妇人撇着嘴,语气刻薄。 “你没看见?衣服都给人撕烂了!那白花花的……” “就是!脸都不要了!谁知道他是救人,还是想占便宜?”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还给王寡妇鱼了?八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指不定又打什么歪主意!” 阴暗的揣测、恶意的曲解,被添油加醋地在河堤上传播着。 有人信以为真,摇头叹息;有人将信将疑,眼神闪烁;也有人纯粹出于嫉妒,见不得别人好而努力诋毁! 李向阳背着沉重的背篓,单手抱着见证他英雄救美的小羊,拉着妹妹走在回家的泥泞小路。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由嫉妒和恶意编织的骤风暴雨,也正在悄悄汇聚。 但此刻,他的内心是极度满足的。 不但洪水中救下了前世暗恋的姑娘,而且,他还有机会救赎逝去的亲情,以及……自己曾被唾弃的人生。 当然,他也清楚,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过——还来得及! 当李向阳背着沉重的背篓,左手抱着小羊,右手牵着妹妹踏上自家院坝时,他坐在房檐下编草鞋的父亲李茂春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习惯性地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而,就在李向阳卸下背篓时,李茂春却扔下了手中的龙须草,有些僵硬地走到儿子身后,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使劲托住了背篓边缘。 鱼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鱼还在不甘地扑腾。 松了手,李茂春立刻转身回到了小板凳上,重新编起了草鞋。 “老二,你……你这是咋弄的?”母亲张天会闻声从灶房走了出来。 看到大半背篓鱼,她的脸上先是难得的浮现了一丝笑容——这是实实在在能改善伙食,甚至可能换些油盐的东西! 但目光落在儿子满是水渍和泥巴的身上,又充满担忧,“你看你!这浑身湿的!” “赶紧去换衣裳去!”说着,她又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给你烧碗姜汤!” 母亲这再平常不过的唠叨和关切,听在李向阳耳中,却如同天籁。 那带着烟火气的埋怨,转身奔向灶房为他忙碌的背影,是前世那场灾难后,他午夜梦回时最痛彻心扉的奢望。 一股暖流猛地冲上心窝,让他忍不住眼眶发烫。 他赶紧低下头,拼命压住喉头的哽咽,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飞快地换了身打着补丁的衣服出来,他接过母亲递来还温热着的苕叶拌汤,几口喝了下去。 这个年代最普通不过的家常饭,却吃的他浑身舒坦。 放下碗,他提起灶房里的大木盆,蹲在屋檐下,借着房檐水开始处理那些大鱼。 “妈,你多烧点水,给那个羊娃子洗个热水澡,呛了水,不知道能活不?”他一边熟练地刮鳞扣腮去内脏,一边随口和母亲说道。 张天会从灶房探出头,看了眼躺在地上那只女儿小云正拿着青草逗弄的小羊。 她虽然觉得给羊洗澡有点稀奇,但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就在这时,院坝另外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李向东和嫂子张自勤回来了。 李向东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继承了父亲木讷的性格,他在三个月前娶了教他篾活的师父的女儿。 张自勤长得挺周正,但眼神里总透着点精明,还藏着几分生分劲儿。 正因为李向阳这个“流光锤子”的名声太臭,刚结完婚没多久,嫂子就撺掇着分了家,生怕被这个小叔子拖累。 前世,李向阳对这个嫂子是充满怨恨的,觉得是她太势利,看不起他。 但此刻,看着走进院子的哥嫂,他的心中却只有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因为那场灭顶之灾后,这个看似精明的嫂子,却在娘家顶着压力,坚持生下了哥哥的遗腹子。 前世的李向阳一生混沌,一直在外打工,终身未娶,最后客死他乡…… 所以,那个孩子,是李家唯一的血脉延续,也是他前世心中仅存的一点愧疚和念想。 第4章 长久的赚钱办法 想到这里,李向阳立马从木盆里捞起两条最大的鱼,利索地用棕叶穿了腮,拎到了李向东面前。 “哥,今天在两河口打的鱼,你和嫂子做着吃!” 李向东的反应和父亲如出一辙,也愣在了当场。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鱼,又抬眼看向弟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李向阳,沉默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最终,他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去。 一旁的嫂子张自勤,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和复杂。 她看着丈夫手里的鱼,又看了眼蹲在水盆边低头洗鱼的小叔子,最后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转身走向了分到的西屋。 李向东再看了一眼弟弟,才跟着妻子离开。 屋檐下,李茂春停下了编织着的草鞋,咂巴了几口烟袋。 灶房里,传来母亲张天会烧水的声响和姜汤的辛香。 小云蹲在木盆边,好奇地看着二哥处理鱼,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和对今晚鱼肉的期待。 院坝里短暂的互动,亲人之间无声的审视、迟疑的接纳、微妙的松动……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浸润着他重生的灵魂。 李向阳知道,改变家人的看法,比在洪水中救人更难。 但他也清楚,这不仅需要行动,也需要时间! 这一次,他不仅要救下亲人的性命,更要赢回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喝过母亲熬制的姜汤,不多时,李向阳就把鱼收拾完了。 除了送出去的八条大鱼,剩下大点的还有十条,他只洗了两条白鲢和一条草鱼——这两种鱼活力不行,尤其是白鲢,出水即死。 还有七条鲤鱼和十几斤大点的鲫鱼,则暂时养了起来。 见雨已经停了,天色还早,他往背篓里垫了块塑料布,随后装上渔网,再次朝两河口走去。 屋檐下,李茂春停下了编草鞋的手,嘴唇动了动。 他本想喝问一句“天都快黑了还瞎跑啥”,但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他磕了磕烟袋,把话又咽了回去。 当李向阳再次出现在两河口时,不知道换了几波“看水”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惊讶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这大半天,河边都流传着他的“传说”。 但与下午纯粹鄙夷、避之不及的目光不同,这一次,眼神里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 李向阳根本没留意那些微妙的变化。 他眼里只有那浑浊奔涌的水流,以及鱼群聚集的回水湾。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洪水稍退,水流更稳了些,下午被搅动的鱼群似乎重新聚集。 一网下去,手绳上再次传来了剧烈的挣扎和撞击感。 “起!” 随着他沉稳有力的收拉,渔网破水而出! 网兜里是三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每条都有四五斤重。 周围再次响起一片惊叹声。 接下来的每一网,几乎都没有落空! 多的时候,一网能兜上来好几条大鱼——草鱼、白鲢、鲤鱼,把他的手都拉得生疼。 少的时候,也能打上来几条鲫鱼、青稍,或者几条背部带刺的黄辣丁。 照例,每一网都会带上来一些小杂鱼: 白条、马口,甚至还有溪石斑,被眼巴巴守在一旁的孩子们一轮又一轮哄抢,成了大家的欢乐源泉。 甚至有一网,还拉上来一个意外之喜——一只足有三斤来重的老鳖(甲鱼)! 它在网里徒劳地使劲扒拉着,脖子伸出去一乍多长,引得岸上的孩子们一阵兴奋的尖叫。 李向阳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收获。 草鱼和白鲢他用柳枝利落地穿了鳃,鲤鱼和鲫鱼则小心地放入垫了塑料布、盛着些浑浊河水的背篓里暂时养着。 快天黑的时候,脚下已经堆了十几条大鱼,草鱼白鲢混杂,加起来有六七十斤! 背篓里更是挤得满满当当——二十几条鲤鱼和三十多斤大板鲫,在浑黄的水里费力的张着嘴巴。 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河堤走了过来,是母亲张天会! 她背上也背着一个常用的背篓——因为有大哥这个篾匠,家里的竹制品,是一点都不缺。 显然,家里听到了他又在河边“大发神威”的消息,怕他拿不下,母亲亲自来接了。 “老二啊!你咋弄了这么多鱼!”看着儿子脚边的一大堆渔获,张天会又高兴又心疼,赶紧放下背篓来帮忙。 母子俩顾不上多话,把穿在树枝上的鱼取下,扔进张天会带来的大背篓中。 那只老鳖被单独用草绳捆了,被李向阳提在了手里。 沉重的背篓压在母亲瘦削的肩上,看得李向阳一阵心酸。 想把鱼分过来一些,母亲却执意不让,他只好一手老鳖一手渔网,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回家的路上,张天会突然开口,声音中满是担忧,“老二,这么多鱼,咋办啊?家里也养不下几条,天热,臭了就糟蹋了!” “妈,你嫑(bao,不要的意思)愁!” 安慰了母亲一句,李向阳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咱村里肯定没人舍得花钱买鱼,送人的话……也没必要。咱自己家,今晚好好吃一顿!剩下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些白鲢和草鱼回去就收拾出来,抹上盐,搓一层辣面子,做成腊鱼,挂灶房梁上熏着,慢慢吃!” “那些鲤鱼和大鲫鱼——我估计今晚没雨了,放在咱们房子东边阳沟(土房子的排水沟)坑里养着,明儿早我沿河往上走,过月河桥,到镇子上卖了去!” “卖了?”张天会的脚步顿了一下,语气满是不安,“这……这能行吗?会不会被人抓了,说是投机倒把?” “妈,你放心!政策早放开了!你没看镇上供销社门口,那么多卖鸡蛋卖菜的!” 感受到母亲的紧张,李向阳多解释了一句,“这叫搞活经济,上头允许的!自己打的鱼,凭力气换钱,天经地义!” 虽然张天会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见儿子如此肯定,又想到村里确实有些变化,心中的焦虑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没再说话,默默紧了紧肩上的背篓。 李向阳也没有再说话,因为此时,他已经在心里谋划起了更长久的赚钱办法。 第5章 沉默而厚重的支持 沉重的背篓终于卸在了灶房门口,李向阳顾不上休息,连忙找出洋镐朝房子东边的阳沟走去。 那里有一个原本用来淘洗红苕的小水坑,大约两尺见方,一尺多深。 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坑刨长加宽挖深,用来养鱼。 “咚!”锋利的镐尖凿进湿软的土石里,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最先被惊动的是父亲李茂春。 他正坐在凳子上搓着草绳,闻声抬起头,走了过来。 看到是小儿子在阳沟边刨土,他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悦。 但他只是看了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紧接着,李向东高大的身影也走出了西屋大门。 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越过院坝,走到了奋力挖掘的弟弟身旁。 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儿,他也像父亲一样,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屋。 李向阳正专注于扩大水坑,并未留意到父兄短暂的驻足。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李向阳停下挥舞的洋镐,喘息着回头。 是哥哥李向东! 他不知何时又出来了,与刚才不同的是,他的手里拿着家里唯一一件“家用电器”,一只三节电池的铁皮手电筒。 李向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推亮了手电。 一道刺破黑暗的光柱,投射在李向阳正挖掘的土坑上! 李向阳的心头猛地一热…… 光柱无声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有了这束光,挖掘变得顺畅了许多。 好在阳沟边的山石土质本就比较松软,在兄弟俩一个奋力挥镐、一个默默照明的配合下,那个原本局促的小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展着。 镐头与泥土的撞击声、铁锨的铲土声轮番响起,兄弟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手电光柱细微的晃动。 终于,一个长约一米五、宽约一米、深度五六十公分的新水坑成型了。 浑浊的阳沟水正在慢慢渗流进来。 李向阳拄着洋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李向东:“行了,哥。” 李向东点了点头,“啪嗒”一声关掉了手电筒。 光线骤然消失,只剩下朦胧的夜色。 他转过身,似乎要像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 “哥!”李向阳连忙喊住他。 李向东停住脚步,在黑暗中侧过半个身子。 李向阳快步走到灶房门口,那里堆放着刚带回来的大鱼。 他利索地抠起一条花鲢,一条草鱼,提到了大哥面前,“这两条鱼,你拿上。回头……给嫂子娘屋送去。” 李向东再一次愣住了! 看着递到眼前的鱼,又抬眼看了看弟弟,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把家里打的鱼让他送给外父?这实在不像他弟弟的做派! “拿着啊!”李向阳见他不接,直接把鱼往他手里塞。 李向东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一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又提起另外一条大鱼,转身走进了西屋的大门。 看着大哥消失的背影,李向阳长长地舒了口气。 再回头,见“鱼池”的水积了有一小半了,他把盛放着鲤鱼和大鲫鱼的木盆和背篓端了过来,全部放入了刚挖好的水坑里。 鱼儿入水,立刻甩动尾巴,在浑浊的水中游弋起来,显然比在木盆里自在多了。 李向阳还不放心,担心万一夜里下雨涨水,这些宝贝鱼会顺着溜走。 他又找来一些结实的树枝,在水坑的出口外密密地扎了一排栅栏。 刚忙活完这些,妹妹小云清脆的喊声就传了出来:“二哥!快来!吃鱼啦!” 因为堂屋和西侧的一间正房、一间偏房分给了大哥家,家里吃饭就在灶房外侧。 昏黄的煤油灯下,老旧的方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盆——那是家里的锅盖,此刻充当了盛鱼的容器。 母亲张天会的手艺不错,两条白鲢和一条草鱼被稍微煎过,炖煮得汤汁浓郁,上面飘着翠绿的葱段和自家腌的泡菜,香气扑鼻。 见一家人全部围坐下来,小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鱼肉,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咧小嘴也舍不得吐出来。 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妈做的鱼最好吃了!” 只是,除了小云偶尔发出满足的叹息和几声夸赞,饭桌上格外安静。 父亲李茂春坐在主位,闷头扒拉着碗里中午剩下的拌汤,偶尔夹起一块鱼肉,也是默默地咀嚼,脸上没什么表情。 母亲张天会则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瞟向屋外阳沟的方向,又看看低头吃饭的小儿子,眼神里交织着担忧、欣慰,当然还有一丝尚未散去的忐忑。 李向阳也沉默地吃着,但他心中盘算的却是明天的行程和更长远的生计。 快吃完饭时,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嘴巴动了动,像是酝酿了很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听你妈说……你明早要去卖鱼?”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向阳,而是落在桌面上,仿佛在问那张桌子。 李向阳立刻放下碗,坐直了身体答道:“嗯!天不亮就走,赶个早市。” 李茂春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会儿,他点了点头,“那我去……把队上的架子车给你借上。” 李茂春的话,让李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回过神来,他才明白,父亲主动提出帮忙借架子车,意味着父亲认可了他“卖鱼”这件事的正当性,甚至是暂时的认可了他这个儿子! 那辆架子车,不仅仅是运输工具,更是父亲沉默而厚重的支持! “好……好!”李向阳点了点头,“谢谢爸!” 李茂春没再说话,搓动着煤油打火机点燃烟袋,一边咂巴着,一边背着手踱出了灶房。 吃完饭,李向阳早早躺下睡了。 这一夜,他把前世了解的信息细细地过了一遍,却发现,除了知道那场洪水会给家里带来灾难,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这让他忍不住有些丧气! 然而,当再翻身,手指触摸到冷硬的土坯墙时,他忽然想明白了! 就算没有金手指,能救回曾经暗恋的姑娘,能挽救全家人的性命,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怎么能苛求太多? 第6章 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次日鸡叫头遍,李向阳睁开了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披衣推门,却发现母亲正在灶房忙碌着。 案板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面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显然刚煮好,面条上还卧着几块昨晚留下的鱼肉。 “妈,你咋这么早?” 见他站在门口,张天会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起来啦?快,把面吃了!” 说着,她把一个烙得定型却还半生的白面馍馍,小心地塞进灶膛。“给你烤点干粮,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李向阳心头一热,不再多说,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干净净。 母亲已用火钳扒出烤得金黄的馍馍,拍掉浮灰,用干净粗布包好。旁边,还放着一个军绿色鳖壶,灌满了开水。 “箩筐给你准备好了。”张天会指了指灶房角落。 借着煤油灯,李向阳看到地上放着四个大箩筐,已经铺好了厚实的塑料布。 用箩筐而不用背篓,显然是母亲细心考虑过的——箩筐重心低,放在架子车上更稳当,不容易翻倒。 那只昨夜养在水缸的老鳖,也已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放在了木盆中。 抱着箩筐,李向阳连忙去水坑捞鱼。 张天会点燃了一根竹筒火把,跟着出来照亮。 抄起一个竹兜子,李向阳麻利地将三十五条鲤鱼和五六十斤鲫鱼捞出来放进了箩筐。 不知何时,父亲李茂春已扶着一辆架子车等在门口。 他依旧沉默,等李向阳把鱼搬上车,才拿出麻绳将箩筐固定在车板两侧。 “爸,妈,我走了!”李向阳挎上干粮包、鳖壶和车套,招呼了一声。 “路上放细发!”张天会把那只老鳖放到箩筐中,不放心地叮嘱着,“卖不掉就早些回来,别惹事……” “嗯!知道了!”应了一句,他拉着车往大路走去。 李茂春还是没说话,背着手,踱回了阴影里。 从李家所在的劳动村到月河桥,要经过四新和河南两个村子。 在更上游的河南、永红两村交汇处,就是月河大桥。 土路泥泞,拉车费力,但总好过肩挑背扛。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月河桥时,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 过桥后在河对岸折返走三四公里,就是今天的目的地——红街。 此刻,卖菜的、卖蛋的、卖山货河鲜的,三三两两聚集在街边空地上。 买主无非三类人,要么是街上的居民,要么是镇子上两家大型企业——秦巴缫丝厂或秦巴金矿的职工。 李向阳找了个靠近街口的空位,把箩筐搬下车放在了显眼的位置,再倒掉一些水,露出了里面活蹦乱跳的鲤鱼和大板鲫。 想了想,他又把那只老鳖拎出来,放在箩筐前面。 “哟!这么大的鳖!”刚摆好没多久,就有人被吸引了过来。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蹲下来,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甲鱼,随后指着箩筐里的鲤鱼问道,“小伙子,鱼咋卖的?” “大姐,鲤鱼五毛钱一斤,河里打的,新鲜得很!”李向阳按照路上想好的话术回答道。 “不过家里没有秤,只能看大小估个大概!”笑了笑,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妇女看了看鱼的成色,拎起一条中等个头的鲤鱼,“这条看着有两斤左右,一块钱行不?” “行!大姐您也是爽快人!”李向阳利索地接过鱼,扯下一缕棕叶穿了鳃递过去。 接着又围来几个人,有问鲤鱼的,也有问鲫鱼的。 “鲤鱼五毛一斤,鲫鱼分大小——第一个箩筐的一块钱三条,第二个箩筐的一块钱四条!”他指着几个箩筐介绍道。 很快,看中鲤鱼和大板鲫的人开始挑选、讲价、成交。 那只老鳖也有人问津,但一听李向阳要十块钱,大都摇摇头走开了。 阳光渐渐升高,早市也进入了最热闹的时候。 李向阳忙得额头冒汗,心里却满是干劲。 箩筐里的鱼越来越少,口袋里的票子却越来越多,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鲤鱼卖得最快,五毛一斤的价格加上李向阳爽快的态度,让它们成了抢手货。 大板鲫也陆续被买走,只剩下十几条个头偏小的鲫鱼,在最后一个箩筐中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渐渐地,摊位冷清了下来,抹了把汗,看着所剩无几的鱼和那只老鳖,他吁了口气,准备收摊。 “小伙子,等一哈!” 李向阳抬头,见一个衣着窘迫的老大爷提着竹笼匆匆走来,笼里两只老母鸡正扑腾着。 “小伙子,你这鳖……还有鱼……卖不?” “卖啊,叔!”李向阳直起身,“鳖十块钱,剩下的鲫鱼……您要的话,给一块钱就行。” 听到报价,大爷吸了一口凉气。 “是这……家里添了娃,儿媳妇难产亏了气血,没奶……听说老鳖补气血下奶快……” 老大爷声音低了下去,“本来想卖鸡,没卖成……拿这两只鸡跟你换鳖,能行不?” 他忙把笼子往高提了提,“鱼……我再给你一块钱……” 李向阳扫过老人的愁容,想了想道:“行!钱算了,鳖和鱼都拿去!两只鸡我收了!” 话音未落,他接过笼子提出鸡放进箩筐,反手把鳖和鱼塞了进去。 老大爷一愣,随即满脸惊喜,正要感谢,李向阳摆了摆手,“您快回去吧,别耽误了!” 看着老大爷转身离开,他叹了口气。 重活一世,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宁愿吃亏,但决不能因为袖手旁观而后悔! 掂了掂箩筐里的两只鸡,李向阳脱下褂子把它们盖好,拉着空了大半的架子车,迈开长腿,轻快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两只老母鸡在箩筐里偶尔发出“咕咕”声,成了归途唯一的伴奏。 路过一片浓密的杨树林时,已是晌午时分。 他见前后无人,便把架子车拉到路边树荫下,钻进了林子深处。解开裤带,对着树干一阵释放。 系裤子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装干粮的挎包——火烧馍早被他干掉,现在里面装的是今天卖鱼的收获。 背靠大树,他小心地把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掏了出来。 有四张十元的大团结,其他的都是五元、两元、一元,以及大量的毛票。 “一十、二十……四十五、五十……五十二、五十四……” 经过一番认真地清点,最终的数字定格在七十八元五角。 第7章 有些炸裂的新闻 李向阳攥着这沓辛苦挣来的钞票,手臂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在这工人工资才四五十块的年月,这已经不是一笔小钱了! 何况,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他改变命运、砸开贫困枷锁的第一块砖!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去供销社!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再买些衣服鞋子……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劳动村是乡政府驻地,本来就有供销社,日常用品基本不缺。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现在父母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 与其买一堆零碎让他们心疼钱,不如把实实在在的票子交到他们手里,让他们踏实和安心。 他把钱重新包好,藏进贴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这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出树林,重新拉起了架子车。 路过四新村时,李向阳的目光被一群在墙上写标语的人吸引了。 仔细看去,黄褐色的土墙上,用石灰水刷上了一行醒目的大字: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落款是乡人民武装部。 李向阳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死死盯住了“武装部”三个字。 一段尘封的记忆被突然唤起——那是他复员后、尚未出去打工那几年,听人说起过一桩发生在邻乡、在当时堪称炸裂的新闻: 大概在七七或七八年,临乡一位武装部副部长,在得知自己媳妇和当时的乡长有染后,利用职务之便从枪库里偷拿了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副部长在一个带领民兵拉练的深夜悄然回家,堵住了正在苟且的两人,将乡长和自己的媳妇当场打死! 制造了血案后,他没有选择自首,而是带着枪支和大量子弹,钻进了龙王沟深处的老林子,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数年后这个案子会曝光? 李向阳前世听到的版本是:大概到了八四年左右,有采药的山民在龙王沟深处的金罐潭,发现了一具只剩白骨的尸体。 山民吓坏了,赶紧报告了乡里。 公安部门赶去现场勘查的过程中,在离水潭不远的隐蔽山洞里,发现了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 还找到了那支保养得非常不错的步枪和一大盒子弹! 那位副部长应该是躲在山洞里生活了几年,最终可能死于疾病、饥饿或者意外。 警方通过山洞里遗留的个人物品,确认了死者就是失踪数年的武装部副部长,也由此揭开了那桩“武装部长持枪捉奸杀人”案的真相。 “龙王沟……山洞……五六半……子弹……”这几个关键词,让李向阳心脏狂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从他的脑海泛了出来: 现在是八二年八月,离发现尸骨应该还有不到两年时间,如果那位副部长已经身亡,那……找到山洞,那支枪和子弹…… 这个念头,让李向阳瞬间激动起来! 村子背靠的南山是秦岭的余脉,一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如果有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意味着将拥有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啊! 至于风险……森林深处,天知地知! 至于麻烦?在实实在在的肉和钱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巨大的诱惑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架子车上的老母鸡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将他从思绪的憧憬拉回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标语,低下头,重新握紧了车把,继续朝劳动村的方向走去。 踏进熟悉的院坝,已是下午三四点钟。 妹妹小云正攥着一把嫩草,喂着拴在樱桃树下那只救回来的小羊。 昨天还奄奄一息的羊娃子,今天已经能稳稳地站着慢条斯理的吃草,看样子应该能活。 “二哥!你回来啦!”听见动静,李向云立刻蹦跳着迎了上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鱼卖完啦?”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架子车上的箩筐,当看到有个箩筐被褂子盖着,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他并非没有考虑到妹妹,只是这年头买啥都凭票,尤其是供销社里紧俏的糖类,没有糖票根本买不到。 卖鱼回来,开心之余,他唯一的担心就是怕看到妹妹失望的眼神。 “嗯,卖完了!”李向阳放下架子车,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你看,二哥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他边说着,掀开了盖着的褂子。 “呀!大母鸡!”李向云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刻凑到箩筐边,小脸上绽开笑容,“还是两只啊!二哥你真厉害!” 她伸出小手,想去摸那油亮的羽毛,又怕吓到它们,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 “用老鳖换的!以后下了蛋,都给小云吃。” 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李向阳在心里暗自打定主意:下次再去镇上,一定要弄点糖票,不能再空手回来! “不嘛!我才不要吃独食!”李向云一边摇头,一边帮着二哥把箩筐、水壶往屋檐下搬。 看着懂事的妹妹,李向阳的心中五味杂陈。 “爸跟妈呢?”他问道。 “去坡上捡豆子去了,刚走没多会儿。”李向云一边往灶房走,一边回答着。 她再出来时,双手端着一个大碗,“二哥,妈给留了红苕稀饭,你饿了吧?快吃点!” 李向阳放下正在检查的渔网,连忙接了过来,张开大嘴几口喝完。 丢下碗,他几乎没有停歇。 怀揣着卖鱼成功的兴奋和对那笔“巨款”的期望,他再次背起背篓提上渔网朝河边走去,想趁着天色还早再碰碰运气。 然而,等他再次站到两河交汇处时,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仅仅隔了一天,水位已经下降得很明显了,河水也清澈了许多。 倒是更安全了,可昨天那被洪水驱赶得晕头转向、扎堆乱撞的鱼群,也早已随着水势四散无踪。 李向阳沿着岸边走了一段,仔细观察着水流和水深,寻找着可能藏鱼的回水湾。 最后,他选定了两河口靠下一个相对平缓的河湾,抛出了今天的第一网。 第8章 意外的客人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向阳开始收网。 没有惊喜——网兜里只看到几条半乍长的小鲫鱼。 他没有气馁,把小鱼扔进背篓,再次理好网,换了个位置,又撒了出去。 这个下午,李向阳的身影在宽阔的河滩上不断移动,一次次奋力抛撒,又一次次带着失望拖回。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胳膊也因为连续两天大强度的劳动而痛的开始不听使唤。 眼见着太阳马上落山,他才收起渔网,将背篓里的收获倒在岸边清点起来。 十几条巴掌大的鲫鱼,三条一斤左右的鲤鱼,一条二斤多的白鲢,剩下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杂鱼。 加起来,也就十多斤。 这和昨天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望着这一小堆渔获,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满是无奈。 龙王沟的枪影在他脑海一闪而过,随即又被眼前的现实压下。 收拾好渔网,他默默背起背篓朝家中走去。 当李向阳拖着疲惫的双腿踏上院坝时,院子里先他一步,来了两个意外的客人。 李家的几间土坯房坐落在村子边缘,背靠南山,面朝龙王沟,独门独户,加上父亲性格木讷,平时很少有人来访。 此时,分给大哥李向东的堂屋阶檐下,却站着两个男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国字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裤脚挽到了小腿肚。 他腰板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正是劳动村的村长赵青山。 站在赵青山身侧的是个壮实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与他有着七八分相似,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这是赵洪霞的哥哥赵洪金。 两人脚边,立着两个半满的蛇皮袋子,还有一只被红布条绑了腿、正不安地东张西望的大公鸡! 李茂春正和张天会站在一起,和村长说着什么,两人脸上混杂着局促、恭敬和紧张。 大哥李向东也从西屋走了出来,沉默地站在了父母身后半步的位置。 嫂子张自勤则躲在西面的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好奇。 见李向阳回来,所有人都朝他望了过来。 “向阳回来了。”赵青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只是那笑容……有些生硬,但眼神还算真诚。 “村长来了啊!”李向阳有些意外,放下背篓和渔网,快步上前招呼。 “你这娃!揍了好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爸你妈都蒙在鼓里!”赵青山看了看李茂春正和张天会,一副嗔怪的语气。 李向阳也笑了笑,“就抬个手的事情……” 跳进洪水里救赵洪霞,他确实没有跟爸妈讲过,只和妹妹提了一句,说有人掉水里他撒网给捞了上来。 “今天来,是专程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们洪霞一命!要不是你眼疾手快,哎呀!后果……不堪设想啊!”赵青山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说道。 赵洪金也抱了抱拳,“向阳兄弟,谢谢你啊!” “赵村长,洪金,快屋里坐!外面站着干啥!”张天会反应过来,连忙招呼。 村长亲自上门,还带了这么多东西,这在她看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不了不了,站门口说两句就走!”赵青山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扫过李向阳略显疲惫的脸,“洪霞那丫头,昨天受了惊吓,又呛了水,还在屋里躺着,她也说了,让我跟他哥一定把心意带到!” 他指着地上的蛇皮袋子,“这是五十斤米,五十斤面,不值啥钱,就是个意思。”他又指了指那只大公鸡,“这只鸡,就当给你们添个菜。” “哎呀,赵村长,这……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张天会连连摆手。 五十斤米、五十斤面,加上一只大公鸡,这不管放到谁家,都是一份重礼了! “收下收下!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赵青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接着,他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这是一百块钱。”赵青山将那叠钱塞到李茂春的兜里,“向阳昨天为了救人,冒那么大风险……这点钱,算是一点补偿,给娃子买身新衣裳,或者添置点家具啥的。” 一百块! 李茂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连忙推让着说不要,两手却被赵青山坚决地挡了回去。 这一幕,让身后的李向东和张自勤也都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意外。 李向阳的心也提了起来——因为这礼,太重了,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果然,赵青山抽回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环顾了一下李家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 “向阳啊!”赵青山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些,“昨天那事……你救了洪霞,是我们赵家的恩人,这个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但是呢,你也知道,咱们农村这地方,人多嘴杂。昨天河边那么多人看着……唉!这闲话啊,挡都挡不住。” 李向阳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赵青山想表达什么了。 “有些话,传得难听得很!”赵青山叹了口气,接着道:“向阳,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洪霞呢……” 他又顿了顿,“婆家已经看好了,男方是缫丝二厂的司机,正式工。小伙子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说好了,过了门,洪霞就是城镇户口,也能给安排工作……” 他特意强调了“正式工”“城镇户口”“安排工作”,目光也一直紧紧盯着李向阳,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所以呢……”赵青山语气稍微缓了缓,“昨天的事,我们家承你的情,这谢礼你收下。以后,洪霞那边,我们也会管好……那些闲言碎语,就让它自己烂掉!你看……这样行不?” 院坝里瞬间安静下来,李茂春和张天会的脸上有些尴尬。 村长的话,虽然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救命之恩,用重礼答谢了,所以事情到此为止,别再和赵洪霞有任何牵扯。 这既是感谢,也是撇清,更是警告。 第9章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李向阳看着赵青山那双带着压迫感,又有几分恳求的眼睛,再看了看地上的米面和公鸡,沉默了会儿。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转瞬就恢复了正常。 “村长,洪金哥,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他点了点头,平静得让赵青山都有些意外。 “昨天的事,换谁在河边都会搭把手!至于洪霞……她有好的归宿,是好事。些许闲话……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没有说“我明白”,而是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平静而克制的回应,让赵青山莫名地松了口气,又隐隐的有些不是滋味。 “好!好!向阳你是个明事理的娃!”赵青山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那行……我们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村长,洪金,再坐会儿喝口水吧?”张天会连忙挽留。 “不了不了,改天,改天!”赵青山摆摆手,带着儿子赵洪金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李家院坝,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路上。 阶檐下,只剩下李家几口人和地上那堆承载着感谢与无形压力的礼物。 晚风吹过,带着一点点凉意。 那只大公鸡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再动弹。 李茂春把那一沓十元钞票又拿了出来,手指颤抖着数了一遍,瞥了眼李向阳,最终把钱再次塞回衣兜,默默地掏出了烟袋。 李向东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米面,又看了看弟弟。 张自勤的目光在李茂春装钞票的衣兜和粮食袋子之间流转了一圈,转身走进了自家灶房。 最终,是李向阳打破了沉默。 他弯下腰,将那只大公鸡提起来递给母亲,“妈,现在有三只鸡了,明天不行了扎个鸡圈吧?” “行!”张天会点了点头,“明早我来弄!” “嗯!”李向阳应了一声,然后走到那两个蛇皮袋子中间,一手一个,轻松地提了起来,脚步沉稳地走向了东边的灶房。 妹妹小云正在添火烧水,见他进来,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了回去。 放下装着米面的袋子,李向阳又把背篓搬到了他昨晚挖下的“鱼池”旁边。 虽然经过了一个白天的渗漏,但里面的水几乎还是满的。 他从下午打的鱼中,挑了些活力不错的扔到了池子里,又就着池水在脸上抹了一把,忍不住叹了口气。 赵青山那看似感谢实则撇清的话语,还有那段关于赵洪霞婚事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但这根刺,很快就被更现实、更迫切的问题压了下去——如何改变这个家贫困的现状? 以及还有一年时间就要到来的、吞噬一切的洪灾和山体滑坡——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问题! 显然,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走的路,也还有很长。 母亲在这时走了进来,开始拾掇案板给一家人做晚饭。 李向阳把提前准备好的四张十元和两张五元的票子递向了母亲,“妈,这是今天卖鱼的钱,你搁下!” 张天会迟疑了下,伸手将钱接了过去,转身走向了与灶房通着的睡屋。 见母亲离开,李向阳又掏出来一张比较新的一块钱递给妹妹,“小云,这是你的,留着开学买文具!” 李向云龇牙乐了,嘴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二哥”,随后又坐到了灶后添火。 冲妹妹笑了笑,李向阳从地上的水盆中拿上下午打的白鲢,又捡了几条大点的半死的鲫鱼穿上,出门去找大哥。 见弟弟又提来几条鱼,李向东一脸诧异,毕竟,两天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略带审视地看了眼李向阳,没有伸手去接。 “哥,你能帮我弄一点竹条不,得个一米五长左右,需要个五六十根。”说着,李向阳把手里的鱼递了过去。 “你要那个揍啥?”见弟弟有事求助,李向东把鱼接了,随口问道。 “月河水落下去了,鱼不好打了,我准备在沟里支个‘鱼方子’!”李向阳没有隐瞒,把今天打鱼回来路上的想法跟哥哥说了。 “鱼方子?”李向东的眉头轻轻一挑。 作为篾匠,他自然明白竹条的用途,也清楚了弟弟要做什么。 所谓‘鱼方子’,是秦巴一带常见的捕鱼方式:在水流较缓的河段,用大块的石头从两岸向河心斜着堆砌出两道呈喇叭口状的石坝,俗称“八字堰”或“八字坝”。 喇叭口的大头朝上游,小头在下游交汇,形成一个狭窄的出水口。 在出水口下方,安放一个用竹篾或铁丝编织成的鱼筛子或者鱼笼。 这个法子捕鱼,利用的是河鱼的习性。 它们白天喜欢逆流而上,尤其是涨水期间更愿意“抢上水”,去寻找食物和更适宜的栖息地;到了夜间,又常常会顺流而下,进行短距离的洄游或觅食。 当鱼群顺着水流游到“鱼方子”的喇叭口时,会被逐渐收窄的石坝引导着,汇聚到那个狭窄的出水口,然后就会一头扎进了下方的“鱼筛子”里。 一旦进去,因为坝口和筛子会设置出一个落差,就再难逃出来了。 “你想支在哪儿?”李向东问道,语气甚是认真。 “就支在咱家门前头吧,水浅底平,石头多,捡鱼也方便。” “嗯,那我知道了!”点了点头,李向东结束了谈话。 回到灶房,李向阳在母亲做饭的当儿,把今天收获的杂鱼快速的收拾了出来。 几条鲤鱼和鲫鱼养了起来,其他大点的鱼给了大哥,剩下的只有一些白条、马口和溪石斑等。 今天回家的路上,他就想清楚了:大水过后,除非运气爆棚遇到鱼群,否则月河里很难短期打出大量的渔获。 平时撒网,改善个生活还行,想打鱼卖钱不太可能。 所以,他就有了支鱼方子的打算。 龙王沟上游植被茂密,即便是冬天也能保持三十公分的水流。 这次涨水,几十里长的河道,一定有不少野鱼因为抢上水留在了中上游。 在下游支个鱼方子,收获不但稳定,而且应该少不了。 第10章 新的挣钱思路 秦巴地区与鄂、渝两省交界,红烧小鱼一直是各类宴席上最常见,也最受大家欢迎和喜爱的一道菜。 尤其随着后期天气转凉,抓鱼不易,要是能稳定获取小鱼干,自然不愁销路。 至于龙王沟深处那支枪,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今年的连雨季节还没结束,路不好走。 金罐滩的位置他虽然知道,但夏秋之交,要在满山葱翠中找一个山洞,几乎不太可能。 晚饭是浆水拌汤。 浆水,是秦巴乃至甘省部分地区家家户户必备的酸菜汤。 用野菜或者萝卜缨子,烫熟发酵几天,便成了带着独特酸香的食材。 浆水拌汤,则是用炝过的浆水做汤底,搅入面疙瘩,煮成稀稠适中的糊汤。 如果再撒点葱花、放点油泼辣子,那味道,更是撩咋了! 对前世在外漂泊打工多年的李向阳来说,这一口带着微酸、清爽开胃的浆水拌汤,一直是他魂牵梦绕、心心念念的味道。 捧着粗瓷大碗,吸溜着滚烫的拌汤,那股熟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温暖着五脏六腑,也冲淡了白日里淤积的疲惫和心头那点微妙的失落。 吃过饭,他掂量了一下今天收获的小杂鱼,约莫有一斤半的样子。 往小鱼里拌了些粗盐,随后将其均匀地铺在锅底,利用灶膛残留的热灰慢慢烘烤。 这样,明早起来就是喷香酥脆的小鱼干了。 做完这些,他匆匆洗了把脸,便躺倒在床上。 西屋那边,大哥李向东还没有休息,正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忙碌着——他正在赶制弟弟想要的那个“鱼筛子”。 “睡吧,明天再弄,灯油都快熬干了!”张自勤催促着,声音带着点埋怨。 “快了快了,马上好了。”李向东张口回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 “哎,你说……老二最近这几天,像是转性了?不出去浪荡了不说,想的干的都是正经事情。” 黑暗中,张自勤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又是打鱼卖钱,又是琢磨‘鱼方子’的……” “嗯。”李向东应了一声。 “就是不知道……这劲头能坚持几天?”张自勤的声音带着点疑虑。 “那谁知道……”李向东手上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不过,难得他想干点正事,我这当哥的,总得支持一把。”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 推门出来,他一眼就看到门口墙上静静地靠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用竹条和青篾编织成的鱼筛子,约莫一米五六长,一米二宽,两侧还做了高约二十公分防止鱼儿跑脱的护栏。 谈不上多精巧,但却异常的结实。 昨晚才找大哥要点竹条,今早就把鱼筛子放到了门口,看样子,这是他熬了半夜的成果。 想到了这里,李向阳心里一阵感动。 灶房里,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蒸红薯、拌酸菜,外加几个烤得焦黄的苞谷面馍馍。 昨晚放在锅里烘烤的小鱼,已被母亲收拾在了陶盆里。 李向阳捧在手中掂了掂,差不多有半斤的样子。 算了算,洗干净的小鱼,一斤半才能烘烤出半斤,他心里有点沮丧。 这鱼干不知道能卖多少钱,要是价格太低的话——这钱还真不好挣! 此时的张天会,正在房子后面用木棍扎鸡笼。 家里新来的鸡,必须要在鸡笼里面喂养一个月,否则放出去容易丢。 土地到户刚三个月,村里至少一半人家还没有牲口和家禽,而自己家这两天时间,先后添了一只羊、三只鸡,这让她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李茂春也没闲着,正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麻线和梭子,仔细修补着那张连续两天被过度使用,已经有了不少窟窿的撒网。 那只小羊,也被拴在了院坝边的柚子树下,面前放着一大堆鲜嫩的青草。 匆匆吃了几口,李向阳便提着弯刀走到房后的山坡。 他挑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桦栎树杆子,利索地砍倒,削去枝丫后扛了回来。 这些杆子,是用来给鱼筛子做固定支架的。 他找到铁锤,提上那个崭新的鱼筛子,扛着几根杆子,朝门前的龙王沟走去。 从家里的院坝到沟底,也就三十来米的落差,直线距离不过百米。 他在昨天看好的那片缓滩处停下。 这里水流平缓,河床开阔,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正是支“鱼方子”的理想位置。 放下东西,李向阳选好地方,单手扶着摇摇晃晃的杆子,另一只手挥动着铁锤,想把削尖了底部的桦栎树杆子在砂石里钉牢。 然而,这活儿并不好干。 河底的砂石层看似松散,却异常坚硬。 “哐!哐!哐!” 铁锤砸在木杆顶端,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木杆只是歪歪扭扭地往下陷了一点点,连续砸了十几下,杆子依然晃晃悠悠,并不稳当。 他喘了口气,正打算换个地方再试试。 突然,身边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涉水声。 紧接着,李茂春那布满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铁锤。 李向阳愕然抬头,见父亲裤管高高挽起,赤脚踩在冰凉的河水中。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扶稳了”,随后抡起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木杆顶端。 木杆猛地往下一沉,稳稳地扎进了坚硬的河床深处。 李向阳连忙双手用力抓紧。 李茂春不再说话,一锤接着一锤,那根作为鱼筛子支架的木桩,也终于稳固起来。 有了父亲的加入,剩下的三根木桩很快就稳稳地立在了河床上。 再绑上细一点的横木,前低后高,就形成了一个支撑鱼筛子的框架。 放下铁锤,李茂春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帮着李向阳把鱼筛子放在了搭好的框架上,用石头垫高铺稳后,拿条石压住,在筛子和喇叭口间形成一个落差。 父子俩配合着,用准备好的麻绳将鱼筛子结结实实地绑好,确保它不会轻易被水流冲走或移动。 鱼筛子固定好,只是完成了“鱼方子”的基础。 接下来是关键的“捡鱼方子”环节——在鱼筛子入口前方的河道上,用大小合适的石头堆叠垒砌,构筑一个逐渐收束的“八字坝”,将分散的水流引导,最终迫使鱼儿顺着水流汇集到鱼筛子里。 伸手推了推,见鱼筛子很是稳固,李茂春开始弯腰挑选和搬运石头。 他专拣那些扁长、有一定分量的青石或片石,一块块搬起来,沿着鱼筛子入口依次垒放。 李向阳也赶紧跟上,去垒另外一侧的水坝。 在父子俩的一阵劳作下,八字坝的雏形开始显现,水流被逐渐约束,在筛子入口聚集。 正在他们合力清理一块河床中央的大石头时,一道粗壮的黑影带着水花从石头下钻出,冲向了八字坝的豁口。 “有鱼!”李向阳惊呼了一声。 随后,刚支好的鱼筛子中传来了一阵扑腾声。 第11章 看到了希望 离鱼筛子最近的李茂春两步冲了过去,五指紧攥,一条三斤左右、长着胡须的大鲶鱼被他抠着腮提了起来。 他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显然对这意外的收获很是满意。 掂量了下手里沉甸甸的鲶鱼,他走到岸边扯了根柳条,利索地从鱼鳃穿进鱼嘴,将大鲶鱼扔在了草地上。 有了这个彩头,父子俩干劲儿更足了。 他们合力把鱼方子中的大石头彻底移开,清理干净了河床。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埋头苦干,不断搬运、堆砌石块,一个完整的“八字形”石坝终于成型。 它像两条臂膀,从河岸两侧向中心,也就是鱼筛子的入口处有力地收拢。 原本平缓散漫的水流,被这八字坝强行约束,在坝口处汹涌地冲进了筛子里! 李茂春站在水中,仔细检查着八字坝的每一处缝隙,又弯腰搬了几块小石头,将一些可能漏鱼的小洞堵死。 见水流被最大限度地导向鱼筛子入口后,他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河边,从草地上捡起那条鲶鱼,提起铁锤,一声不吭的朝家里走去。 看着父亲提着鱼走远,李向阳再次跳进坝中。 大框架都搭好了,剩下的就是细活——把八字坝内侧,尤其靠近筛子的那一段,用更小的碎石仔细地填塞,确保其“只能漏水,不能跑鱼”。 他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去看那个鱼筛子。 水流经过八字坝的收束和加速,在入口处变得异常湍急,白花花的水浪翻滚着涌入筛内。 在筛子底部,已经清晰地看到有鱼影在攒动!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竟然已经聚集了上百条河鱼! 虽然都不算大,多以白条、马口和溪石斑为主,夹杂着几条不到一斤的小鲶鱼和二三两的鲫鱼,但这效率,已经远远超过了昨天辛苦撒网的成果! 李向阳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看着筛子里越来越多的渔获,疲惫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稍一思索,李向阳明白了过来——这个年代还没有电鱼、药鱼这些狠法子,鱼多,倒也在情理之中。 “小云!小云!”他立刻朝着家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 妹妹清脆的回应很快从坡上传来:“哎——二哥!揍啥?” “把家里那个大竹笼子拿来!快点!”李向阳的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 李向云“噢”了一声,小小的身影飞快跑向屋子,不一会儿就提着家里的大竹笼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河滩。 “二哥,给!”她气喘吁吁地把竹笼递过来,好奇地探头往筛子里看,“呀!好多鱼!” “快!来抓鱼!”李向阳顾不上多话,招呼妹妹一起动手,两人快速将筛子里的鱼往笼子里扔着。 见抓的差不多了,他拎起沉甸甸的竹笼朝家中跑去。 他快步走到那个新挖的“鱼池”,将二两以上的鲫鱼、半斤以上的鲶鱼全部放进去养着。 剩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杂鱼,则一股脑倒进了门口的大木盆里。 “妈!这些小的,得麻烦你和小云了!”李向阳抹了把汗,对扎好了鸡笼,正在喂鸡的母亲喊道。 “趁今天还有太阳,洗干净,拌上盐,铺到养蚕用的浅口竹笾上晒!能晒多少晒多少!” 张天会看着木盆里成堆的小鱼,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这么多?得用多少盐啊…… 她虽然心疼,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立刻拿起马勺打水,招呼着小云一起洗鱼。 河边住的人家,对于收拾鱼都不陌生。 小河鱼不用抠腮,鱼鳞大致刮一下,剪开肚子挖去内脏,在清水里快速涮洗几下,沥干水分后拌上盐就能晾晒。 当然,刮下的鱼鳞和挖出来的内脏也是不能随便扔的,因为可以用来喂鸡。 小云力气小,负责刮鳞。 张天会则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洗鱼,再拌上盐晾晒到竹笾子上。 李向阳马不停蹄地返回河滩,一边巡视“鱼方子”,修修补补,一边观察着收获的情况。 不到半个小时,筛子里又积满了鱼。 他快速将鱼抓起来放到笼子里,再重复分拣、养大鱼、倒小鱼的过程。 整个下午,李家院坝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忙碌的气息。 李向阳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往返于河滩与院坝之间。 张天会和小云则埋头在木盆边,双手被泡得发白,但清洗的速度依然赶不上李向阳送鱼的速度。 到太阳西斜,天色将晚时,水坑里的大鲫鱼和小鲶鱼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而院坝里的十几个浅口竹笾上,也密密麻麻铺满了拌了盐正在晾晒的小鱼干。 空气中飘散着咸盐与河鲜混合的独特气味。 当李向阳再一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院坝,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看到了沉甸甸的希望,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鱼方子”的产出,远超他的想象。 大概算了一下,仅这大半天,收获的活鱼,就有一百多斤,顶得上过去两天撒网的量,而且持续性更强!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首先是母亲张天会那边。 显然,她过于心疼盐了。 盐放少了达不到防腐的效果,而且在晾晒的时候,还会因为腥气招来苍蝇。 李向阳走到一个竹笾旁,捏起一条小鱼尝了尝,味道淡得几乎没有咸味。 他苦笑了一声,“妈,盐少了!这晒出来容易坏!盐是金贵,可这鱼干卖掉,价格咋也比盐贵吧?” 张天会正弯腰铺鱼,听到儿子的话,直起身,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点窘迫,“我……我怕盐放多了糟蹋了……” “妈,听我的,再多拌些盐!揉匀了!咸点不怕,晒干了能放住!再说,回头鱼干卖了,怎么也是盐钱的好几倍了!” “小云,你去供销社买十斤盐回来!”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妹妹,“剩下五毛钱归你,算你今天的工资!” 当下盐不需要票,价格一毛五一斤,这个他知道。 小云欢呼雀跃的把钱收下,从灶房拿了个布袋子走了。 张天会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又看看满院子的鱼,最终点了点头:“好……好,妈知道了,这就多放盐!” 盐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但第二个问题更棘手。 家里的浅口竹笾、包括哥嫂家的,已经全部用光了! 可鱼方子的高峰期在晚上! 天一黑,顺流而下的鱼会更多! 到时候没地方晾晒,一夜过去,这些鱼就全臭了! 第12章 全家齐上阵 就在这时,大哥李向东从西屋走了出来。 他也注意到了院坝里的情况。 看着铺满的竹笾和盆里还在不断洗出来的小鱼,他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笾子不够用了?”李向东远远地看着弟弟问道。 “嗯!晚上才是上鱼的时候……”李向阳声音中,也带着几分焦急。 李向东沉默了几秒,开口道:“现编肯定来不及,要不……我出去借?村子里养蚕的人家也不少。” 李向阳摇了摇头,“这不是长久之计!而且,看这样子,这个活估计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那你想咋弄?”李向东问了一句。 李向阳环顾了一眼院坝,目光落在东边灶房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一个想法瞬间成型。 “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李向阳指着那块空地,“咱不靠太阳晒了,改烘!你帮我编一些简易的竹笆子,横竖交错,密一点,能架的起来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让爸请几个人帮帮忙,借点或者花钱买点土坯砖,就在这块空地上,连夜砌一个三面墙的烘烤房!” “不用太高,一米五就行,留一面敞口添柴烧火。把鱼铺在竹笆子上,下面用小火慢慢烘烤。这样,再大的量,都能烘成鱼干!也不怕臭了!” 李向东听着弟弟的描述,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个法子虽然费点事,但确实解决了问题,而且效率更高! “那下雨咋办?”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着问了一句。 “干脆上面再搭一个雨棚!”李向阳笑了笑,“反正不管谁来帮忙,白米细面、鱼管够!” “行!”李向东干脆地点头,“笆子好办,我这就去砍竹子!” 见哥哥转身走了,李向阳也没闲着,立刻去找父亲商量土坯砖和砌火墙的事情。 张天会听到了兄弟俩的计划,虽然觉得又是砌墙又是烧火的很麻烦,但看着木盆里洗不完的小鱼,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冲着小云喊了一声,“云娃子,别光看着了,快来帮妈洗鱼!” 就连一直没怎么出屋的嫂子张自勤,也默默地走了出来。 她没说话,挽起袖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木盆另一边,抓起一把小鱼就熟练地处理起来。 显然,这满院子的收获,也让她无法置身事外了。 夜幕渐渐降临,龙王沟的流水声似乎更清晰了。 李家院坝里,因为吊起了马灯,点起了火把,此时正灯火通明。 李茂春带着临时请来的几个关系还不错的亲戚和村民,有他的弟弟李茂秋、远房的堂弟李茂胜,住的比较近的贺德根,还有得知消息主动来的黑蛋儿。 五个人分工明确,有的和泥,有的搬砖,有的砌墙,一个长四米,宽一米五的烘烤间已经初步成型。 李向东在屋檐下飞快地劈着竹子,准备用来编织竹笆。 张天会、张自勤和李向云三人则围坐在木盆边,双手翻飞,清洗、拌盐、摊晾。 笾子不够,就把那些刚晾过水汽,还没干的鱼先收到袋子里,通过再次撒盐防腐。 而李向阳,则又一次提起了竹笼,融入了通往河滩的夜色中,去等待今晚更大的收获。 火光跳跃,人影幢幢,混合着泥土、竹篾和鱼腥的气味,构成了一幅充满希望与力量的图景。 烘烤房晚上九点多钟顺利砌成,在父亲的建议下,中间还加了一层桦栎树横栏,一方面是防止倒塌,另外,也让烘烤房扩容——变成了两层。 心细的根娃叔贺德根还用剩下的稀泥,给三面墙内外抹的光溜溜的。 这天晚上,李家的伙食异常丰盛。 泡菜烧小鱼、炖鲶鱼、红烧鲫鱼,外加三个凉菜,李茂春还拿出了两瓶城固特曲招待大家。 酒足饭饱后,约定了明早再来给帮忙搭个雨棚。 李向阳也提出了在鱼方子上面,弄一个临时的庵子的请求。 所谓庵子,就是那种临时搭建的人字形简易居所。 以几根粗壮的竹木为骨架,撑起两面倾斜的屋顶。因为四面都铺着厚厚的稻草,层层交叠,所以既能抵挡呼啸的寒风,又能隔绝连绵的雨水。 本就是农闲时间,虽说土地已经到户,可按人头每人不过三分水田,四分坡地,家里也没什么活,所以都爽快的答应了。 李向阳趁机给父亲说了借架子车和明早让父亲招呼鱼方子的事情。 池子里的鱼,明天必须要去卖一波,否则缺氧死了就浪费了。 今天白天,他也想过在河边挖个小鱼塘用来临时养鱼,但是刚刚立秋,洪水随时会来,这样并不把稳。 众人相继告辞离去,临行时李向阳给每人准备了一串杂鱼,有个三四斤的样子,主要是不足半斤的鲶鱼和二两以下的鲫鱼。 这个大小的鱼养着不好卖,做鱼干又不合适。 在这缺吃少喝的年月,这已经算是一份实实在在的礼物了。 黑蛋儿没着急走,留下来帮着把后面拿回来的鱼洗完,摊到烘烤房上的竹笆上,随后他才拎上属于他的那串鱼,拿了个竹筒火把朝家里走去。 十一点后,李向阳把洗鱼叫停了。 不管是母亲还是妹妹,都忙了一整天。 嫂子也从天还没黑过来帮忙,就吃饭时候休息了一会儿,其他时间都没直过腰。 不过张自勤正要回西屋时,被他叫住了。 李向阳想了想,张口道,“嫂子,洗鱼这个活儿……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张自勤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疑惑,甚至还有一点紧张,她不知道小叔子突然叫住她要说啥。 “屋里就这几个人,后面要是鱼还这么多,肯定忙不过来,还得请人……我是这么个意思,从今天开始,给你开工资,按天算,一天先定三块钱,你看能行不?” “三块钱?”张自勤愣住了,她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要知道,李向东这个篾匠,给人做一天工,行情好的时候也就两块多!这已经是有手艺的大工的工价了! 毕竟,镇上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四五十块。 这洗鱼的活儿,虽然累,但一天三块……这钱也太多了! “不行不行!”张自勤连忙摆手,“向阳,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一家人帮点忙哪能要钱?眼窝子不能那么浅啊!你哥知道了也不能答应!” “嫂子!”李向阳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钱必须给!你一天干的活,不比外头请的人少,还更上心!就这么定了,一天三块!” “还有!”临走时,他又补充道,“从明天起,你和我哥也别开伙了,都在家里吃!省得麻烦。” 第13章 上鱼的小高潮 张自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李向阳已经转身进了灶房。 他把家里所有的箩筐都找了出来,打算今晚再抓的鱼,都分大小放到箩筐里,然后浸到河边水流平缓处。 利用河水的流动和低温,让鱼保持活力,这比挤在鱼池或者盆里,能很大程度减少死亡。 忙碌中,李向阳好像听见母亲低声说了一句:“一天三块钱,是不是有点多?”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父亲瓮声瓮气的回答:“肉烂了也在锅里,你管那么多干啥!” 笑了笑,他提起箩筐,拿起跟哥哥李向东借好的手电筒,再次朝河滩走去。 果然,真如他所料,十一点之后,龙王沟的鱼群仿佛收到了集结令,争先恐后地朝鱼方子扑来,迎来了一个上鱼的小高潮! 鱼筛子里几乎成了沸腾的战场! 水流冲击声和鱼儿拍打竹篾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手电光柱下,一片银光闪闪! 李向阳看得心花怒放,他忙把手电伸到嘴中用牙咬着,双手几乎以“抢”的速度,将筛子里的鱼往箩筐里抓。 这一次的收获,远超白天! 光是一斤以上的鲤鱼,就有十几条! 其他如鲶鱼、黄辣丁一类的也不少,白条、马口、泥鳅等小杂鱼,更是数不胜数。 他给装满鱼的箩筐里放上几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其浸到旁边的浅滩里,确保淹没到箩筐腰部,防止鱼儿跑掉。 捡鱼、挑鱼、运鱼……他一个人一直忙活到凌晨三点,感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胳膊更是酸痛的抬不起来。 实在熬不住了,他在离鱼方子不远的一块稍干燥的石滩上,胡乱垫上两把稻草,又拿了块塑料布盖在身上,也不管会不会有野兽,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又沉又短,感觉刚合眼没多久,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推醒。 “老二,醒醒!快五点了,筛子又满了!”是父亲李茂春的声音。 李向阳一个激灵坐起身,清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抬眼望去,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父亲正指着鱼筛子——果然,才短短两个多小时,那个大竹筛又被汹涌的鱼群挤得满满当当! 李向阳顾不上浑身酸痛,和父亲一起,赶紧把鱼抓了,再去看浸在河边的箩筐。 里面的鱼经过一夜活水蓄养,绝大部分都还精神抖擞。 父子俩合力将昨晚和今早的渔获挑回家,包括鱼池中那些需要尽快卖掉的鲤鱼和半斤以上的鲶鱼、二两以上的鲫鱼,分别装进五个最大的箩筐。 李茂春已经备好了架子车,父子两人将五个连鱼带水的箩筐抬上车,用麻绳固定好。 “爸,鱼方子你先招呼着,我去镇上了!”李向阳跟父亲交代了一句。 “嗯,操心点!”李茂春点了点头,难得的跟儿子说了句关心的话。 今天的路况比上次好多了。 连续两个晴天,泥泞的路面干硬了不少,架子车拉起来省力了许多。 即便如此,箩筐里鱼水混杂,总重至少五百来斤,依然让李向阳汗流浃背,肩膀也被勒得生疼。 当他赶到上次卖鱼的地方时,已是上午八点多了。 顾不上喘气,他立刻把车停好,将五个箩筐搬下来摆开。 想了想,他又去街对面不远的供销社,花了四块二毛钱买了一杆秤。毕竟以后要做生意,这家伙事儿必须得有。 “卖鱼喽!新鲜的鲤鱼、鲫鱼!四毛钱一斤!小鱼干一块五,便宜卖喽!” 见万事齐备,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昨晚烘烤出来的第一批小鱼干,他用布袋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很快吸引来了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男人,他拿起一条鲤鱼闻了闻。“鱼倒是新鲜,四毛贵了点,三毛五咋样?” “前天卖的鲤鱼是六毛!今天鲤鱼少,所以跟鲫鱼一个价了,真不贵!”李向阳赔着笑。 厨师摇摇头,目光又转向那袋小鱼干,抓了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这鱼干……一块五?太贵了!一块钱,我包圆了!” “师傅,一块钱不行啊!”李向阳摆了摆手,“这小鱼干昨天才烘出来的,又干又香,一块五,您买不了吃亏!” “一块二!最多一块二!”厨师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开饭店的,用量大,以后可以常要!” 李向阳心里飞快盘算着:一块二,虽然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但考虑到能快速变现,似乎也能接受。 “成!”他咬了咬牙,“您要多少?” “先来十斤尝尝!”厨师似乎对价格很满意。 李向阳连忙把他手里的袋子接过来,高高的给称了十斤。 厨师更满意了,爽快地付了十二块钱。 旁边今天是个卖肉的摊子,瞅着这会儿没人,李向阳问了下肉价,得知肥肉一块一,五花肉一块,排骨九毛,不要票! “大哥,待会儿我卖完鱼,从您这割五斤五花肉,帮我留着点,走之前我来拿!”他笑着对那肉贩子说道。 “没问题!兄弟你放心,我给你挑最好的!”见他提出预定,肉贩子连忙回应道。 随后,有人嫌肉贵,他主动帮李向阳推荐起鱼来。 李向阳也投桃报李,有人买完鱼,也帮肉贩子拉起了生意。 说着也神奇,两个摊位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 尤其李向阳的摊位,四毛一斤的鱼价,还不到肉价的一半,确实便宜,吸引了不少精打细算的主妇和想尝鲜的工人。 人们挑挑拣拣,自然都是先奔着最大的鲤鱼和半斤以上的大鲫鱼下手。 一个多小时过去,箩筐里的鱼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 二十几条鲤鱼最先被抢购一空,随后卖完的是鲶鱼,紧接着半斤以上的大鲫鱼也所剩无几。 小鱼干遇到两家办红事的,一家要了七斤,一家买去了十八斤。 最后,只剩下一些二两左右、或者更小的鲫鱼,约摸着还有二三十斤。 “卖鱼喽!新鲜的鲫鱼,三毛一斤,最后半筐啦!” 为了把鱼尽快卖完,李向阳不得不降价促销! 第14章 突然的偶遇 好在这一招有了效果,不一会儿,鲫鱼也被挑的差不多了。 “大哥,来五斤五花,正常算,这点鱼,给您加个菜,算是帮我拉生意的感谢!” 最后还有十几条小鲫鱼,李向阳不想再等了,拿棕叶串起来提给了肉贩子。 “哎呀,这……”肉贩子一时有点语塞,本来是顺嘴凑个热闹的事儿,没想到对方这么认真。 “兄弟,感谢感谢!”他抱了抱拳,没着急割肉,一副遗憾的语气,“我给你说,你那鱼干……卖便宜了!” “哦!这话怎么说?”李向阳有点意外。 “你看,食堂里一盘红烧小鱼,最多也就二两干鱼,卖一块五……” “那……大哥有啥路子吗?给兄弟指点指点!”李向阳掏出一包金丝猴,给肉贩子递了一根。 这是他上次来红街买的,花了四毛钱。 “兄弟,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你看这样行不?”肉贩子笑着把烟接过去。 “以后鱼干的价格你控制到一块五,我给几个老主顾都说一声,适当照顾一下!”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再一个,你有机会了到城里看看,桥头那几家店,我知道的,常年收鱼收山货呢!” “没车……不方便啊……”李向阳一脸苦涩。 “也是!”肉贩子笑了笑,取下刀开始割肉。 “对了大哥,你知道哪儿能弄到糖票不?”李向阳想起得给妹妹带点糖回去,便问了一句。 肉贩子四下瞅了瞅,随后轻声说道,“一斤两毛五,你要多少?” 李向阳大喜,但知道这事儿不能张扬,也压低了嗓子,“那来四斤,凑一块钱的呗!” 肉贩子点了点头,随后把肉挂到了秤上,“五斤六两,五块六,可以不?” 李向阳掏出一把零票开始数钱,付给了肉贩子六块六。 肉贩子从兜里摸出四张糖票,像是找钱一样,递到了李向阳手中。 “对了,你这儿还有啥票?”接过糖票,李向阳又问了一句。 “就剩点粮票、油票了……”肉贩摇了摇头,“其他紧俏点的,都到不了我手上!” “不过……”肉贩子又补充了一句,“你往上走,过了陈家桥,有个巷子,你缺啥了可以去看看,就当碰碰运气!” 谢过肉贩子,李向阳拉上架子车直奔红街供销社。 要买的东西,他已经盘算过了。 四斤糖票,他分别买了两斤白糖、一斤红糖,又称了半斤散装的水果糖和半斤奶糖。 手电筒买了两个,这个干活要用,另外他还买了一盒电池。 再就是给父母和妹妹的礼物,妹妹是小雨靴,爸妈每人一双黄胶鞋。 都要出门了,看到卖烟的柜台,想了想给父亲买了一条“红玉”——被自己气了这么多年,算是心意吧! 东西买齐,他迅速装好,并没有去陈家桥的那个巷子。 兜里毕竟装了一百多块钱——他不想轻易冒这个险。 这两年的治安情况,他也清楚,否则就不会有明年的那场严打。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显然,母亲昨天真是累着了,不然怎么也要起来给他做早饭备干粮的。 刚好看到街尾一家快要收摊的小吃店,他赶紧停下,要了两大份蒸面,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 架子车吱呀作响,回程的路依然漫长。 快出永红村的时候哦,身后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他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 一辆半新的“永久”二八大杠从旁边快速驶过。 骑车的是个半大小子,后座上坐着的人让他有点意外——竟然是赵洪霞! 赵洪霞似乎也看到了他,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和这辆破旧的架子车。 他甚至感觉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跳下来,但终究又没有。 就在自行车掠过他身边几米远时,李向阳分明看到,一个东西从赵洪霞的手中抛了下来,“啪”的一声轻响,落在了路边的泥地上。 自行车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李向阳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个摔出了好几道裂缝的黄绿色梨瓜(香瓜的一种)。 他看着远去的自行车,又看看地上摔坏的梨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当然,更多的是酸涩。 弯腰捡起那裂开的梨瓜,他走到路边的水渠旁,把瓜皮上的泥土冲了冲。 然后站在渠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他抹了抹嘴,重新拉起架子车,匆匆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已是一点多钟,抹了把汗,院坝里的景象让李向阳精神一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烘烤房上方那个新搭好的宽大雨棚! 三米高的木梁上面,铺着扇好的、厚厚的棕树叶子。就像给烘烤房戴上了一顶斗笠。 这样一来,无论是晴天暴晒还是突然下雨,烘烤鱼干的进度都不受影响了。 再往门前龙王沟的方向看去,鱼方子上方,一个用竹木和稻草搭建的简易“庵子”也接近了尾声。 父亲李茂春和根娃叔正在给庵子铺设最后一层稻草。 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晚上守夜捡鱼就舒服多了。 院坝里比昨天更热闹了。 除了嫂子张自勤和妹妹小云依旧在木盆边忙碌着,还多了两个半大小子! 李向阳认出来了,应该是王寡妇家的老大王成文和老二王成武。 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兄弟俩一个刮鳞,一个去内脏再清洗,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见他回来,嫂子主动解释了一句,说成文和成武两个是她妈听说家里缺人手,让过来给帮忙的。 把架子车拉进院坝停稳,李向阳转身走进了灶房。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案板上已经摆着烧好的菜:一大盆鲫鱼炖豆腐,一盘豆豉烧小鲶鱼,另外是两个素菜和两个凉菜。 见他回来,张天会的笑容带着些歉意,“饿坏了吧?饭马上好了!” “还行!街上吃了点。”李向阳一边说着,一边从袋子里拎出了那块肉。“妈,再加个菜吧!” 张天会看着那块肥瘦相间、足有五六斤重的五花肉,犹豫了…… “妈!这两天都辛苦了,该吃就吃!切二斤炒了!剩下的留着明天包饺子!”李向阳的语气不容商量。 说着,他直接拿起菜刀,在肉上比划了一下,利落地割下了约莫有二斤的一大块,放到了案板上。 张天会看着儿子麻利的动作和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 “行行行,听你的!你这娃,大手大脚的……”话是这么说,但她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为了安抚母亲那颗勤俭持家的心,李向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今天卖鱼的钱。 他数出五十块,走到母亲身边,塞进她围裙的口袋里。 张天会切肉的手顿住了。 第15章 多了几个人手 上次卖鱼回来给了她五十块,这一次又是五十块,加上赵村长给的那一百块谢礼…… 短短几天,她的小儿子——这个曾经让全家蒙羞、让村里人戳脊梁骨的“流光锤子”,竟然给家里弄回来两百块钱! 这还不算三只鸡和那只羊娃子! 张天会捏着钱,一时有点恍惚。 她生怕这一切只是个太过美好的梦,一觉醒来,儿子又变回了那偷鸡摸狗、游手好闲的模样。 “妈,拿着吧,家里开销大,你管着。”看着母亲的样子,李向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吧,以后钱会越来越多的!快炒肉吧!” “哎!哎!”张天会连忙答应着,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 随后,她麻利地转过身,切肉、烧锅,准备炒菜。 那动作,仿佛凭空又添了几分力气。 李向阳走出灶房,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两个新手电筒和电池先放到自己屋里。 给父母的黄胶鞋、给小云的小雨靴、给父亲的“红玉”烟,还有那几包糖,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父母睡房的平柜上。 随着河边搭庵子收工,晌午饭正式开始,忙碌了大半天的李家小院,终于迎来了片刻的温馨与满足。 吃饭的桌子放在了院坝边柚子树下的阴凉处。 几个帮忙干活的,以及李家几口人,还有略显拘谨的成文、成武兄弟围了满满一桌。 张天会担心七个菜不吉利,那块五花肉稍微炼过后,分别用辣椒和泡菜炒了两盘,这让今天的午饭显得更加丰盛。 气氛热络,大家边吃边聊,话题自然离不开今天的收获。 “今早鱼方子那边咋样?”李向阳随口问了一句。 黑蛋一边嚼着肉一边答道:“还可以!大的少了点,小的跟昨天差不多。” “就是,鲤鱼、鲶鱼这些大半天也就十来条,不过白条子和麻鱼娃子还是呼呼地朝筛子里跑!向阳,你这方子支得真是地方!”旁边的贺德根放下碗,接话道。 李向阳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看来鱼方子的产出开始趋于稳定,毕竟晴了好几天,沟里的水也小了些。 大鱼只能算是“意外收获”,小鱼干才是细水长流的收入。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成文成武兄弟,两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明显有些紧张。 他们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筷子只伸向自己面前的那盘土豆丝和凉拌灰灰菜,偶尔瞥一眼稍远点的那盘肉,却始终没有去夹。 两兄弟的懂事让李向阳稍微有些动容。 此前因为偷看人洗澡的事情被人骂上门结怨,那天在河边救赵洪霞,王寡妇不顾前嫌帮忙,虽然通过他送鱼和道歉缓和了关系。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两个孩子过来帮忙——当然,这里面也可能有黑蛋的因素——他们两家是邻居,关系不错,家庭条件也都差不多,都是村里比较困难的。 但不管怎样,这是妥妥的善意啊!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也在他心中滋生。 “成文、成武,别光吃菜,来,吃肉!”李向阳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地给他们碗里各夹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大肉片子。 这加剧了两个孩子的紧张,小脸瞬间涨红。 “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锅里还有呢!”说着,他又给两人加了几条小鲶鱼和鲫鱼。 “谢…谢谢向阳叔!”大点的成文先张口道谢,成武也跟着学了一句。 李向阳笑了笑,“客气啥,快好好吃饭!” 两个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脸上绽开出了满足的光彩。 饭后,几个帮忙的提上李家给准备的谢礼匆匆告辞——每人一串以小鲶鱼、黄辣丁和小鲫鱼为主的杂鱼。 其实和昨晚一样,但这个年月,毕竟是肉啊,搁谁家也不嫌多! 李向阳叫住了黑蛋,递了根金丝猴过去:“兄弟,跟你商量个事。” 黑蛋儿接过烟,在鼻子下闻了闻,咧嘴一笑:“向阳哥,啥事你说。” “你看我现在,鱼方子得人盯着,捡鱼分鱼,隔天还得跑镇上卖鱼……有点转不开了。”两人重新坐到了吃饭的桌子上,李向阳说出了自己的难处。 “而且后面还有一些其他的活路……所以我想喊你来帮我,咱们哥俩一起干!工钱咱按一天两块,管饭。你看行不?” “一天两块?”黑蛋儿眼睛瞪圆了。 这可是比缫丝厂工人都高的工资啊!而且管饭! “行!向阳哥,我跟你干!只要是正经事情,你说让我揍啥我揍啥!”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即表明了态度。 听到黑蛋提到“正经事情”四个字,李向阳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好兄弟!放心,咱们走的绝对是正经路子!”他拍了拍黑蛋的肩膀,“那你先回去给屋里说一声,从今晚开始,咱俩换着守鱼方子!” 见黑蛋爽快的答应了,李向阳舒了口气。 有了帮手,他就能腾出手来琢磨更多的事情了。 看着黑蛋提着鱼远去,李向阳又转身走向正在往竹笾上摊鱼的张自勤。 “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向阳你说!”张自勤抬头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成文、成武两个,我意思人家来帮忙洗鱼,不能白干。”他指了指旁边正干活的两兄弟。 “我想着从今天起,他俩也算工,一人一天一块钱,跟大人一样,管两顿饭。这钱……你来给吧,人也让你管上!” 他说着,从兜里数了八块钱,“这是你两天的工钱,还有他们两个今天的!” 听到李向阳的话,张自勤手上的动作停了,站起了身。 “向阳,你这话说得!给自己屋里干活,要啥工钱?只要你是在干正事,我跟你哥肯定支持你,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见嫂子不接,李向阳直接把钱塞到她手里,语气诚恳又坚决,“嫂子,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以前稀里糊涂的……我自己也知道!” “你跟我哥支持我,这情我记着!但越是亲戚,越要有福同享,这不光是你的辛苦钱,更是咱们家能长久下去的道理!” 说着,他起身朝河沟里的鱼方子走去。 张自勤看着李向阳离开的背影,又捏了捏手里的一沓票子,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也没有想到,别人嘴中各种劣迹和不堪的小叔子,做事会如此有章法,讲情义,更讲规矩。 一瞬间,她都有了几分悔意:早知道小叔子这么能干,还分什么家啊…… 第16章 另外一个生意 一个晌午过后,鱼筛子中虽然攒了不少鱼,但显然比昨天要少很多。 甚至一个多小时,连一条三两以上的都没有! 不过李向阳倒也不着急,秦巴地区属于亚热带气候,冬天河流不会结冰,这个鱼方子不出意外,能用到阳历的十二月中旬。 即便冬天产量少一些,但他坚信,只要找到合适的销路,冬天的鱼干,肯定价格更贵! 而且,他还计划着等卖鱼的事情捋顺了以后,着手另外一个生意。 检查完鱼筛子,李向阳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个新搭好的庵子上,心中涌起一阵踏实感。 这庵子依着八字坝外侧的走向而建,紧挨着鱼筛子。 底部离地约有一米五高,稳稳地架在几根粗壮的桦栎木桩上,避开了潮湿的地气,也避免了洪水小涨时被淹。 整个庵子呈人字形,骨架结实,用厚厚的稻草层层叠压、扇得极为密实,像是给竹木骨架披上了一件严实的蓑衣。 最让他觉得贴心的是朝向鱼筛子那一面的设计。 留了一个约莫半人高、可以掀开的“活页门”。 需要查看鱼情或进去歇息时,只需轻轻一掀就可以,放下后又能立刻紧闭。 更显用心的,是在捆扎木料的关键受力点上,没有图省事拿麻绳绑,而是用上了家里攒下的、极为金贵的粗铁丝! 这也确保了整个庵子在风雨中也能岿然不动。 这小小的空间虽然简陋,但有了它,无论雨后还是寒夜,守在这鱼方子旁,便不再是苦差事了。 李向阳甚至能想象,夜里点起马灯,听着庵外哗哗的水声,等待着鱼群入筛的情景。 这踏实感,让后续的计划似乎也更有底气。 把鱼方子里的几斤小鱼送回家,看到父亲正在拾掇架子车。 这个架子车短短几天已经借了两次,第一次是靠父亲的面子,第二次是父亲给库管送了一条半干的腊鱼。 再借……他感觉有点为难父亲了! 望着父亲拉着架子车渐渐远去的背影,一个念头无比强烈地又跳了出来。 自行车! 肉贩子的话,也再次在耳边响起:“……你有机会了到城里看看,桥头那几家店,我知道的,常年收鱼收山货呢!” 没有车,进城就是空谈! 当然,他也清楚,自行车的关键在于票! 村里肯定指望不上,前天赵村长的话说的那么清楚,他去找村里提任何要求,感觉都像是自取其辱。 供销社短时间也没戏……那唯一的出路,就只有黑市。 比如那个肉贩子,他能弄到糖票,自行车票就算手上没有,也肯定有门路打听! 上次他提过陈家桥的巷子,说明他多少会有些渠道! 李向阳摸了摸口袋,两次卖鱼,除去拿给母亲的一百元和用掉的,自己手头还有九十来块。 想了想,他定下了主意:明天一早就去红街!问肉贩子能不能搞到自行车票。 至于价格——五十块以内,只要有,说啥也要拿下! 在他看来,这五十块,是撬开更大市场的钥匙! 有了自行车,就能驮着鱼干轻松进城,卖更高的价钱! 就能更快地往返镇上,节省大量时间和体力! 最重要的是,能快速积累财富,躲避那场灾难!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听到了车轮碾过山路,驶向更广阔天地的声音。 刚才回家的黑蛋这时前来报到,李向阳安排他去守着鱼方子,随即拿起洋镐,准备把东边阳沟那个坑再扩大一些。 宽度是没法变了,不能离墙太近。但是长度和深度都可以适当拓展。 “你费那劲干啥,要是养鱼,短期就用箩筐浸到沟里,时间长了,放到藕坑里去啊!”还车回来,看到儿子又在挖坑,李茂春一脸不解地劝说道。 他说的藕坑,是房子东边一块烂泥田,面积有一分半的样子,早些年被改成了池塘用来栽藕。 当然,里面也放养着李茂春撒网时抓回来的鲤鱼苗子,但总数不超过20条! 比藕坑再高一点,还有一块小一点的烂泥田,六七厘的样子,栽着芋头。 藕坑和芋头田,都是李家的自留地,算是他家的菜园子。 “爸,你嫑(bao不要)说藕坑了,后头那芋头田我都得用上!”李向阳停下手里挥动着的洋镐,抹了把汗,“就这还不够!” “你要揍啥?”李茂春一头雾水。 “爸,我是这么想的……”把洋镐放平,李向阳坐到了镐把上,从兜里掏出烟给父亲发了一支。 李茂春迟疑了下,接了过去,蹲到阳沟边的土石坎上摸出了火机。 见父亲点上后,李向阳也点了一支。 “鱼方子到了冬月,肯定是不行了!”吹灭了手里的火柴,李向阳给父亲解释道。“再想挣钱,就得另外想办法!” “所以我打算……过两天开始收泥鳅和黄鳝!” “泥鳅跟黄鳝?”李茂春的眉毛又拧到了一起。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这两样在咱们农村不值钱,一毛钱一斤都有人往屋里送!” “但是城里就不一样了!尤其到了冬腊月,泥鳅至少能卖个鱼的价钱,黄鳝估计更贵!” 抽了口烟,他接着说道,“爸,你想想,要是花上百十块钱,收个上千斤泥鳅和黄鳝养着,到了冬天,那还了得?” “就这两三个坑坑子,也不可能养上千斤啊?”李茂春被儿子给说笑了。 “多养一点是一点嘛!”李向阳也笑了。 沉默了会儿,李茂春把快抽完的烟头塞进了烟锅里,想了想说道,“那是这……藕坑下面那个烂泥潭,是你二爹的,我去给说下,不行了你先用上!” 父亲说的烂泥潭,李向阳知道,属于二爹李茂秋的自留地。 面积有个二分出头的样子,常年保持着五十公分左右的积水,今年没有栽藕,用来养泥鳅鳝鱼倒是合适。 “嗯,行!”李向阳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爸!我二爹那日子也不容易,你别空口白牙的了,给拿上十块钱,就说我养鱼,租上一年!” 父亲估计觉得十块钱高了,犹豫了会儿,又啥都没说,接过钱转身走了。 父亲的帮忙,让李向阳的心思活了起来——芋头田、藕坑加上烂泥潭,合起来半亩多的面积,若是在秋冬季节,养上两千多斤泥鳅和黄鳝都不成问题! 即便黄鳝卖到一块五一斤,至少都能赚三千块钱! 第17章 意外的收获 养鱼的地方增加了,这让李向阳有点小兴奋,匆匆把脚下的水坑收了尾。 毕竟在房子旁边,再挖怕不安全,若不是没办法,他也不会选在这里大动干戈。 把洋镐放到灶房,他又去看了看鱼干的情况。 早上带走的几十斤鱼干没卖完,剩下了五六斤。 今天连晒带烤的,又产出了约四十斤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张天会终于发现了李向阳带回来的礼物。 平柜上几个在她看来堪比“奢侈品”的东西——簇新的胶鞋、醒目的“红玉”烟、小巧玲珑的黄色雨靴——让她一时愣住了。 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久,她把小儿子叫了进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老二,这些是你买的吧?”张天会指着柜上的东西,“快拿去退了?才挣了几个钱啊?咋能这么花啊?” 李向阳看着母亲那痛惜又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 他拿起那双小号长筒胶鞋放到母亲手里,“妈,你看看你脚上这布鞋,不隔潮,常年都是湿的……你跟我爸,苦了半辈子……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他顿了顿,话语里满是愧疚,“我以前不懂事,让你们跟着操心……现在,长大了,明白该干啥了——我知道轻重,钱花在你们身上,比啥都值!” 儿子的话,让张天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红了眼睛……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李向云跑了进来,“妈?二哥?你们在说啥?” 张天会看到小女儿,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拿起那双小雨靴,“云娃子,来,试试这个!你二哥给你买的!” 小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抹鲜亮的颜色抓住了,她小嘴微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冲着李向阳确认道,“给……给我的?” “嗯!快试试合脚不?”李向阳化开了脸上的沉重,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小云激动得小脸通红,几乎是抢过雨靴,无比迅速地套在了脚上。 “合脚!太合脚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蹦了蹦,随后欢呼着扑进李向阳怀里,“谢谢二哥!太好啦!以后再也不怕天冷下雨了!” 屋里的动静也引来了李茂春的关注。 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妻子手里捏着的黄胶鞋,又落在柜子上那条显眼的“红玉”烟上,最后看了看小女儿脚上的雨靴。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了进来,拿起那双男式胶鞋,粗糙的手指在鞋帮上摩挲了几下。 然后,他一手攥鞋头,一手抓住鞋跟,将厚实的胶底向内折了几下。 感受着胶皮的弹性,确认了结实程度后,他又将鞋子放回柜面。 然后,他拿起那条“红玉”烟,盯着红彤彤的烟盒看了好久。 见父亲如此反应,李向阳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拿起三个牛皮纸包,“妈,白糖红糖你收起来。”又从水果糖和奶糖中各抓了一把递给小云,“这个是给你甜嘴的!” 李向云欣喜着双手捧着塞到兜里,随即剥开一颗,不由分说地就塞进了母亲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里。 她又剥了一颗,跑到李茂春身边,撒娇地晃着他的胳膊:“爸,你也吃!” 李茂春看着小女儿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巴。 紧接着,她剥了第三颗,还没等跑到二哥面前,李向阳就摆着手,“二哥不吃,你吃吧!去给其他人也尝尝。” 小云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到院坝,找到正在吃饭的黑蛋和成文成武,给每人手里塞了一颗。 三人有些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道谢,小云已经跑到西屋去找大哥大嫂了。 睡房里,李茂春默默地试穿着新胶鞋。 张天会小心地把白糖红糖锁进柜子深处,嘴里还念叨着“太贵了”,可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柔和。 李向阳看着这一幕,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钱,花得太值了。 吃过饭,李向阳把买来的手电给黑蛋拿了一把,约定让他十二点左右来接班,随后拿起另一把新手电,朝河沟走去。 让他意外的是,鱼筛子里竟然出现了一只鳖! 约莫两斤的样子,正伸着脖子,咂咬着一条溪石斑。 见到电光射来,它迅速把脖子缩了回去,挣扎着朝鱼方子外面爬去! 龙王沟鳖多,这个情况李向阳倒是知道,只是没想到它会自投鱼方。 由于没地方放,他只好拿着鳖,再次返回家中。 院坝中,在张自勤的组织下,大家把最后一点小鱼洗干净,架到了烘烤房上。 这样,负责洗鱼的几个人算是下班了! 李向阳回去的时候,嫂子正和成武“拉扯”着——给他们的工钱两人死活不要,而且成文已经跑了。 李向阳的出现让张自勤分了神,成武也乘机溜了出去。 “算了,我走一趟吧!”张自勤跟李向阳打了个招呼,进屋拿上手电,朝王寡妇家走去。 和母亲说了一声,李向阳把鳖放到水缸中。 刚转身准备再次出门,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是父亲李茂春。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柄鱼叉递了过来。 那鱼叉的木柄光滑油润,叉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一看就是特意磨过。 “拿着!”李茂春没看儿子,而是望向门外的河沟深处,“这几年村里让牲口咬的人不少了……用这个,万一夜里碰见啥东西,总比空手强!” “爸,我知道了,你放心!”李向阳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来。 父亲不善言辞,但这递来的鱼叉和简单的几句叮嘱,让他心头一暖。 他也清楚,屋后的秦岭里猛兽很多——不光是豹子、熊、豺,连老虎这种百兽之王都有人见过;狼就更常见了,上个月村里还有位老太太被那畜生咬得半死。 可再凶的猛兽,比起穷来,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儿,他转身再次扎进夜色里,朝着河滩走去。 打着手电,李向阳习惯性地先把光柱扫向鱼筛子。 鳖自然是没了,可鱼筛子的近端,却出现了一个扭动着的黑影,正奋力地顶着水流冲击,试图从筛子边缘窜出去。 李向阳连忙凑近。 灯光下,一条硕大的鲶鱼现出了身形——目测至少得有四五斤重! “好家伙!”他忍不住低呼一声,这可是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立刻放下鱼叉,咬住手电,他用双手拘住了鲶鱼的脖颈! 大鱼受惊,猛地一甩尾巴,水花溅了李向阳一脸一身。 但到手的猎物,自然不能让它跑掉! 他快速跑到岸边,挑了最大最深的一个箩筐踢到水中,将鲶鱼放了进去。 为了防止大鱼跑脱,筐里压了石头后,他还给盖上了草帘子。 他没有再回家送鱼,晚饭以后捡的鱼,不管大小都放在箩筐中,浸在河边的水坑里,这是白天和黑蛋商量好的流程。 第18章 七秒记忆 安顿好大鲶鱼,李向阳没着急抓鱼筛子里的小鱼,而是巡视起了鱼方子。 后世有一个说法叫“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可他从小在水边长大,对鱼的习性特别清楚。如果在一个地方发现一条成年鱼类,附近大概率能找到另外一条异性鱼类。 所以,他一直坚定地认为,鱼的记忆肯定不止七秒,甚至它们很可能对爱情极为忠贞,说不定还是一夫一妻制。 果然不出所料,上方不远处,又看到了一条和刚才那个差不多大小的鲶鱼。 但是半米深的水中,想把这鱼徒手抓住,即便是捕鱼高手也不太可能。 想了想,他只好借助鱼叉,将大鱼朝鱼筛子中赶去——当然,李向阳也做好了如果这条鱼不听话,就拿叉子招呼的准备! 好在这鱼还算识相,在他不断地驱赶下,最终一头冲进了筛子里。 送鲶鱼夫妻去箩筐团聚后,李向阳把鱼筛子里的小鱼捡拾干净,爬到了庵子里。 竹床上垫了不少稻草,铺了一张新竹席。 至于被子,是大哥先前编竹篮跟金矿职工换的面袋子做的,母亲拆洗过后,拼了三层。 想想大哥,那样一个不善言辞的大男人,为了改善家里用度,竟然低声下气地用自己的手艺,跟人换装过面粉的破袋子。 而且,据说一个竹篮,也不过换回五条面袋子…… 抓着这粗糙的“被子”,李向阳心里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黑暗中,他也默默地打定了主意:不论是爸妈、妹妹,还是分了家的哥嫂,一定要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在草席上躺了会儿,积蓄着精力。 接近夜里十一点,鱼方子再次传来密集的“噼啪”声——晚间的上鱼高峰如期而至。 或许是夜间鱼类更活跃,晚上的大鱼明显比白天多了些,到十二点黑蛋来接班时,过斤的鲤鱼、鲶鱼相继抓了十几条。 李向阳把鱼叉交给黑蛋,又叮嘱了让注意安全,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休息。 烘烤房的火已熄灭,白天洗净的小鱼也都烘了个半干,达到可以售卖的标准了。 他手脚麻利地将鱼干收拾好,和秤一起塞进背篓后便倒头睡去。 天将亮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黑蛋手里提着一条还在扭动身体的大家伙,足有四五斤重——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娃娃鱼(大鲵)! “向阳哥,你看!晚上钻进鱼方子的!”黑蛋兴奋中带着点不安。 李向阳心头一凛,这家伙不仅在将来是保护动物……而且,还有些邪性啊! 秦巴地区,可是有不少关于它的传说的! 想到这儿,他二话不说,拉起黑蛋就走。 两人来到鱼方子上游,找了一处深潭,小心翼翼地将这条意外来客放归自然。 看着娃娃鱼摆动着尾巴消失在水底,李向阳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合起双掌煞有介事地拜了拜。 在河沟里洗了把脸,再回家,他立刻背上装有五十来斤鱼干的背篓,快步朝月河边走去。 今天不拉架子车,便可以坐船渡河。 两河口上游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码头,因水位下降已有人开始摆渡。 花上五分钱,就能省下绕道月河桥那八九公里的冤枉路和将近两个小时时间! 小小的渡船挤着几个早起的乡邻。 李向阳瞥见人群里有个穿着相对时髦的青年——约莫十七八岁,是赵洪霞的弟弟赵红苗,昨天骑车带赵洪霞的就是他。 李向阳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赵红苗似乎想开口搭讪,但见他神情冷淡,也悻悻地闭了嘴。 抵达对岸,李向阳第一个跳下船,直奔316国道。 在蚕种场门口左拐,沿着国道向西,便是红街的方向。 五十斤的背篓压在肩,很快便汗湿了脊背。 他一边走着,一边留意着沿街开张的店铺。 遇到饭馆,便主动上前询问:“老板,刚晒的鱼干要不?一块三一斤!” 为了减轻负担,尽快出手,他咬咬牙喊了个居中的价格。 运气还算不错,走到红街时,竟也零零散散卖出去了十几斤,肩头的分量轻快了不少。 见肉贩子今天在,李向阳放下背篓,开门见山地提了自行车票的事。 不料肉贩子也一脸苦涩,“兄弟,那玩意儿,金贵着呢……” 李向阳不想跟他绕弯子,直接亮出底牌:“五十!只要能搞到票,五十块我立马给!” 听到报价,肉贩子稍微有了一点兴趣,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手比画了一个“六”的手势,“这个价,我给你想办法!” 就在李向阳犹豫间,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思,“实话跟你说,我去拿,起码也得五十!还得搭几斤肉!” 六十!这个价码让李向阳心里一紧——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十块! 但想到自行车带来的便利,李向阳盯着肉贩子那双精明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果断拍板,“行!六十就六十!但要快,最好是永久的!” “成!”肉贩子得了准信,脸上笑开了花,“你等着,今天收摊我就给你想办法!” 见事情有了眉目,李向阳的心里也定了些,便在肉摊旁取出布袋,等着前来询价交易的买主。 今天的生意不是很好,除了肉贩子提过的几个“老主顾”,在他的推荐下挑挑拣拣地买走了几斤,几乎没有散客和大户。 任凭李向阳再怎么吆喝,路过的人也只是看看,最多问问价格便摇头走开了。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多小时。 眼看着日头升到当空,背篓里还剩下二十多斤鱼干。 李向阳叹了口气,知道再耗下去也是白搭,跟肉贩子打了个招呼,重新背上背篓,开始沿街推销。 他一家一家饭馆、食堂地问过去,赔着笑脸,介绍自己鱼干的优点:新鲜、无腥味、耐存放。 虽然又零零散散卖出去几斤,但都没有大单。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走到了镇子东头。 这里相对僻静些,镇供销社收购站的门脸就在路边。 红砖墙上刷着白色大标语,门口停着几辆架子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着草药的清苦和山货的土腥。 李向阳知道,这个收购站主要收药材和山货。 秦巴山区药材丰富,品质也极高,但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交通不便。 尤其去省城,要翻越秦岭,汽车运输得30个小时。 铁路就更不要说了,没有直达省城的火车,仅有襄渝和阳安两条铁路,以至于秦巴百姓去鄂省和渝省的省会,都比去自己的省城方便。 所以,收购价压得极低,采药人挣的都是辛苦钱。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向阳从来没打过采药或者收药材的主意。 他本想径直走过,但看着门里人影晃动,来都来了嘛——便想进去看看。 第19章 意想不到的方式 收购站里的光线有些暗,两个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正忙着称重、记账。 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收购员见李向阳东张西望的看着,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小伙子,卖啥?” 李向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同志!我卖的东西,您这儿怕是不收——就是路过,好奇进来看看。” 这话反而引起了收购员的兴趣。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着李向阳和他那沉甸甸的背篓:“哦?那你卖的是啥稀罕物?说来听听嘛。” “没啥稀罕的。”李向阳老实的回答道,“就是些小鱼干!” “鱼干?”收购员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李向阳循声望去,只见靠近门口的长条木凳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涤卡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他的身旁,放着六七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散发着浓郁的菌香气。 他刚才一直在端坐着喝茶,所以李向阳也没多关注。 此刻,这位微胖的中年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小伙子,你的鱼干拿来我看看。”他招了招手,语气挺和善。 李向阳连忙走过去,放下背篓,扒开布袋,露出里面油亮的小鱼干。 那人伸手抓起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紧接着,他捏了捏鱼身的硬度,再拿起两条小鱼掰了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小伙子,你这鱼干……没腥臭,也没有脱骨,不是太阳晒的吧? 李向阳有些意外,点头承认道:“是的大哥,您好眼力,我是用松木烘的!” “嗯!”他点点头,把手里的鱼干放回背篓,“怎么卖的?” “一块五一斤。”李向阳报出价格。 中年人听了,没还价,反而笑了笑,“你这鱼干品质不错,这个价……我都要了!” “哎呀!您是识货人!”李向阳心头一喜,连忙把秤从背篓里抽了出来。 中年人看着李向阳,认真地说道,“如果你能保证都是这个品质,以后可以给我长期供货。” 他的话,让李向阳大喜过望,这简直是想啥来啥啊! 正要答应,听中年人又补充了一句: “我在城里开了个小饭馆,托收购站的朋友收了一批鸡油菌和牛肝菌,今天过来取货。是这,我给你留个地址,以后方便送货。” 城里?送货?李向阳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苦笑了一下,他解释道,“大哥,送货的话,可能要晚一点!我现在……还没自行车。正想办法弄票呢,不确定啥时候能买上……” “没车啊?”中年人眉头微微一皱。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老韩,那个顺路车来了!”柜台后那戴着套袖的收购员喊了一声。“你快点啊,我让人先给你装货。” 那个被叫作“老韩”的抬手示意了下,又看了看李向阳年轻却透着沉稳的脸,沉吟了片刻,伸手从自己涤卡上衣的内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在李向阳眼前晃了晃。 那纸片上印着清晰的图案和“自行车购买券”几个大字,下方盖着鲜红的印章——正是一张“永久”牌自行车票! “小伙子!”中年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咱们既然遇到了,也是缘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这些鱼干,我也不给你钱了,就用这张自行车票跟你换!” “不过,你得答应我!从下个月起,每月至少给我供一百斤这个品质的鱼干!咋样?” 李向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秤砣差点滑落——自行车票换鱼干?还包了以后的销路?这好事全让自己遇上了? 而且,一百斤的话,真不算多,鱼方子的收获,即便到了冬月,也是足够的。 “成!咋不成!我应下了!”估摸着对方赶时间,他连忙回道。 “说话算话?”对方伸出了右手。 “您放心,绝对算话!”李向阳也连忙伸出手,和对方紧紧地握了握。 接过“老韩”递过来的那张自行车票,看着他拎着装着鱼干的布袋子走出了收购站的大门,李向阳张大了嘴巴,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困扰他多日的“钥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了他的面前! 和收购站那戴套袖的收购员打了个招呼,表达了感谢,李向阳背上背篓,压下了去供销社看看的念头,匆匆往家走。 之所以不去供销社,原因也很简单:虽然票有了,但是钱不够——这时候一辆永久二八大杠,至少要一百七八。 他手头加上今天卖鱼的钱,也不过一百二三。 只是出了门,他才发现,刚才只顾着高兴和激动了,这会儿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找个饭馆,进去点了一份六两的扯面。 坐下以后,才发现早上坐船遇到的赵红苗也在,他要了一份蒸面,已经快吃完了。 见他正看着自己,李向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坐到椅子上开始剥蒜。 吃完扯面,结账的时候,才知道饭钱已经被赵红苗结过了。 这让李向阳有点意外,甚至困惑: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但稍加思索,他也释然了——年轻人嘛,正是最讲义气、重情义的阶段。 知道自己是姐姐的救命恩人,用这种方式表达一下善意,也再正常不过了。 自行车的事情解决了,回龙王沟的路上,李向阳的脚步仿佛踩着云彩。 背篓空了,心里却被前所未有的希望填得满满当当。 那张薄薄的自行车票被他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滚烫的温度。 脑海里,车轮碾过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链条转动的轻响。 有了车,一切都将不同! 鱼干能卖得更远、更快,泥鳅黄鳝的计划也能实现,甚至……那场压在心头的灾难,也被这即将到来的喜悦驱散了几分。 踏上院坝,已是晌午了,父母都在家。 “爸!妈!”李向阳清脆的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鱼干卖得咋样?”张天会抬起头,看到儿子喜形于色的表情,有些诧异。 “卖完了!全部卖完了!” 放下背篓,李向阳又张口道,“爸,妈,有件事情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李茂春放下了手里正在编织的草鞋,眉头微皱,一脸疑惑。 张天会停下了正在摘着的豇豆,神情有几分紧张。 第20章 最珍贵的认可 买自行车的事情,他原本想再攒点钱,直接买了骑回来。 但是路上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先跟爸妈说一声,不想让他们有了儿子“翅膀硬了”的想法。 待爸妈坐下,李向阳从兜里掏出那张自行车票,小心翼翼地展开,再捋了捋,放在了桌子上。 “爸,妈,你们看!我弄到了一张自行车票!”他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轻声说道。 “啥?”张天会猛地抬起头,“自行车票?老二,你……你要买自行车?” “是的,妈!”李向阳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个打算!” 想到母亲可能对自行车票没有概念,李向阳也没有解释,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张天会震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没有说话。 但是相比母亲的惊惶,父亲则安静的抽着旱烟,并没有太大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张天会才缓了过来,脸上浮现出担忧和犹豫。 “不行!不行!”她连连摇头,“老二,这……这太张扬了吧?咱家啥条件啊?” 见儿子不说话,她又接着劝道,“整个大队,也就赵村长、王会计,还有那个金矿退休的老工人家里有车!支书家都没有!咱家买这个,不合适!会让人戳脊梁骨的!” 她越说越觉得不妥,“要不然……我看还是先将就着吧!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买自行车,太胡闹了……” “妈!”李向阳正要解释。 “小会!”一直沉默的李茂春张了口,“你看二娃,像胡闹的样子吗?” 张天会一愣,不自觉地看向儿子。 眼前的李向阳,眼神清明,神情坚定,好像……真和以前有了很大不同。 不等张天会回答,李茂春继续说道:“娃要买车,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跑活路,为了挣钱!没个车,光靠两条腿,能行吗?” 他咂了口烟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一份难得的欣慰,“娃现在走的是正路!所以这个事情,我觉得没有问题!” 母亲激烈的反对,让李向阳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竟会如此干脆地支持自己。 李向阳连忙点头,“爸说得对!一个自行车随便能驮一两百斤,以后去镇上卖鱼,就不用搭人情去借架子车了,还能把货送到城里,省下的时间也能多弄些进项!” 李茂春“嗯”了一声,随后问起了“买车”这个事情的另外一个关键因素,“票是有了,钱需要多少?怕是得200上下吧?” 对于父亲的见识,李向阳赞许的点了点头,“爸,跟你说这个事情,不是找屋里要钱!” 他盘算了下,接着道,“我身上有一些,差的不多,剩下的再跑两次镇上就够了!” 李茂春听完,看了眼张天会,“依我看,也嫑拖了——小会,你去把钱给娃拿来!” 见张天会还有些迟疑,他也没催,接着对李向阳说道,“你哥结婚了,云娃子还小,我们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攒钱给你娶媳妇……” 他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声音低沉了下去,“你嫑怪爹妈没用,屋里现在有的几个钱,大头也都是你挣回来的……” 李茂春磕了磕烟袋,“只要你学好,走正路……别说想买自行车,就是把我们老命搭上……我跟你妈……死都瞑目了……” 父亲这句朴实到极点,却重逾千斤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李向阳的心口上。 他的喉头猛地一哽,鼻子瞬间酸了——重生回来,他亲身体会了父母如何为了这个家精打细算。 也清楚记得,前世的父母是如何在贫困与绝望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到死都没能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痛,让他拼了命想往前奔,想把日子过出个人样来。 恍惚间,他又想起母亲数着他挣回来的钱时,那幸福和满足的模样。想起父亲默默递来磨得锃亮的鱼叉时,眼里藏不住的关切…… 现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似乎都在父亲这里,得到了最珍贵的认可。 张天会听着丈夫的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也红了眼圈。 她默默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攥着一个用土布缠绕的小包裹走了出来。 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 “给!老二。”张天会把包裹推到儿子面前,声音哽咽,脸上却努力笑着,“你拿着!买辆好车……” 母亲的这个表情让李向阳眼眶一热,两滴滚烫的泪珠滑出脸颊,砸在了脚下院坝的泥土里。 最终,李向阳从母亲拿出的全部家当中,抽出了六十块钱。 其实,他完全可以多卖一两趟鱼凑足自行车钱。 但他却觉得,对于父母而言,能在儿子买车这样的人生大事上出一份力,哪怕微不足道,但那份被需要、能参与的踏实感与欣慰,远胜过金钱本身的价值。 与其说他收下的是六十块钱,不如说他收下的是父母沉甸甸的心意和那份渴望为儿子尽一份力的朴实心愿。 揣好那寄托父母期盼的六张“大团结”,李向阳没再多耽搁,便起身赶往河边的鱼方子。 黑蛋从昨晚一直守到了现在,他得去换班了。 “向阳哥,你回来了!”见他下了河,正在捡鱼的黑蛋直起了腰。“今天白天不知道咋了,感觉这鱼比昨天多了!” 他龇牙笑了,“你说……会不会是早上咱放生那条娃娃鱼显灵了?给咱招鱼来了?” “想啥呢!哪有啥显灵不显灵的。”李向阳一边接过笼子一边随口道,“估计是快到月底了,晚上没月亮,鱼觉得白天出来活动更安全吧!” 至于原因是不是这样,其实他也不清楚,纯粹是闲聊中的胡说。 嘱咐黑蛋赶紧去吃饭,好好睡一觉晚上再来替他,李向阳把鱼方子中的小杂鱼全部捡了起来。 多了成文、成武两兄弟帮忙,看守鱼方子的人就不用来回跑着送鱼了。 刚捡起来的鱼,先放到笼子中浸在水里保持活力,等院坝上面的鱼洗完,两兄弟会有一个人拿着空笼子来换。 躺到庵子里,李向阳开始思考起了下一步的计划。 自行车的事情,算是基本解决了——不对! 再想起自行车,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第21章 重要的决定 再想起自行车,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自己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票的麻烦,但是肉贩子还在帮自己找票! 要是他真找到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并没有在李向阳的脑子中琢磨太久,他很快就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肉贩子那边要是真找到了,也照样买上! 原因很简单:一是做人要讲诚信,既然答应了肉贩子六十块买他的票,只要他弄来了,自己就不能反悔,否则以后在街上怎么混? 二是这年头,自行车就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啊!多一辆车,能做的事情就多一倍。 正好!另一辆车可以给大哥!算是补上他们的新婚礼物。 大哥和大嫂是师兄妹,虽说感情深厚,但是家里这个条件,他们结婚的时候,别说三转一响了,衣服每人都只做了一套,还是供销社里最便宜的的确良。 要是能给大哥大嫂添置这么个大件,他们肯定高兴,娘屋里知道,也有面子。 当然,也得提前说清楚,新车是送给大哥大嫂的,但偶尔遇到需要大量送货,也得借用一下。 想必哥嫂也不会有太大意见,而且帮衬的也是自家兄弟的生意。 至于钱,他不担心,他有信心挣到,只是需要时间。 黄昏时分,李向阳在巡视鱼方子的过程中,在八字坝内侧又发现了一只鳖! 它正在水底缓缓移动,看样子试图伏击不远处的一条沙鳅。 李向阳眼疾脚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脚踩了下去! 他麻利地伸手捏住裙边,把鳖拎了起来——比昨天那只略小点,但应该也不少于二斤。 连续两天抓到鳖,让李向阳有了“买点钩专门钓它”的想法。 不过这事不急,钓鳖不像鱼方子稳定,就算下排钩,产量也有限,只能算个添头。 提着这只“意外收获”,李向阳再次返回家中,照旧将它放进水缸里养着。 见大哥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专注地破着篾条,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哥,你能帮忙编个东西不?”李向阳蹲在旁边说道,“我需要两个结实一点的筐子,六十公分高,比背篓口大一点,底要平。” 李向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弟弟,“你是不是打算在上面用横木固定起来,到时候架到自行车后座用的?” 那会儿和父母商量买车的事情,旁边洗鱼干活的都在,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嘿!哥你真懂行!”李向阳笑了,“就是这意思!两个筐子架后座两边,驮货稳当,也能多装点。” “行!”李向东点点头,“明后天给你弄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了些期盼,“车子买回来……让我也学一下?” “那还用说!肯定没问题啊!”李向阳立刻应道。 吃过晚饭,李向阳给嫂子结了当天的工钱,同样,成文、成武的让她转交。 这次嫂子没再推辞,笑着接了过去,难得的开玩笑喊了声“谢谢老板”。 再次回到河边时,却发现鱼方子跟前站着一个扛着锄头的人——竟然是村长赵青山! “向阳啊!”赵青山见他来了,主动张口,“这是你弄的啊?” “嗯,是的。”李向阳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声,“这不农闲了没事么,逮点鱼娃子。” “嗯。”赵青山点了点头,像是解释般地说道,“进沟里薅草,看水中间搭了个庵子,过来瞅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向阳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没说,扛着锄头,走回山边的小路,不紧不慢地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李向阳站在原地,目送着赵青山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在他心里,其实挺理解赵青山,也并不反感他。 作为一村之长,他做事讲规矩,也肯为村里办事。 赵洪霞是村里少有的初中毕业的姑娘,能被大家叫作村花,模样肯定不差。 作为父亲,在乎女儿的名声,希望女儿能有个好归宿,这想法无可厚非。 他那天上门来道谢,虽然话说得让人有点不好接受,但并非针对他李向阳,更像是对女儿未来的一种谨慎保护。 叹了口气,李向阳也把注意力转到了鱼方子中。 此时,随着夜幕降临,筛子中又累积了不少渔获。 有了庵子,看守鱼方子真的轻松了好多。 李向阳躺在庵子的竹床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拿起手电,朝鱼筛子里照一照。 鱼多了,他就下来,将大小鱼分拣好。 鱼少了,就闭眼眯一会儿,听着哗哗的水声养神。 黑暗中,他默默盘算了下这两天的收获。 那些攒起来没卖的大鱼——鲤鱼、鲫鱼、鲶鱼,加起来差不多有七八十斤了! 光是那两条最大的鲶鱼,就有八九斤重。 思索了下,他打算明早先去镇上把自行车买回来! 有了车,后天正好驮着这些大鱼去红街卖掉。 万一肉贩子那边真把票弄来了,卖鱼的钱也刚好能用来支付那六十块票钱。 十二点前后,黑蛋打着手电来接班了。 闲聊了两句,让他注意安全,李向阳就着河水擦洗了一番,匆匆回家休息。 早上难得地多睡了会儿,吃过母亲做好的早饭,他检查了下自行车票和钱,朝渡口走去。 本来想带父母一起去买车,可两人说什么都不愿意,他也只好作罢。 今天空手出门,路上轻松了许多,到了镇子上刚好赶上供销社开门。 李向阳的心跳在供销社空旷的柜台前格外猛烈。 他掏出那张带着体温的自行车票,手指颤抖着递过水泥柜台。 验票确认无误后,售货员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要哪辆?” “就这辆!”李向阳指向最近那辆“永久”二八大杠,因为他知道,款式都一样,他只想快点拥有它。 “永久51加重,裸车178,铃铛气筒另算,181块3。” 李向阳掏出钱,数出相应数额后放到了柜台上。 售货员点过钱,撕下几张单子后,把车子推到了他面前。 当冰凉的车把真正握在掌心时,一股滚烫的踏实感瞬间涌遍李向阳全身! 崭新的“永久”碾过穿村而过的石子路,整个劳动大队沸腾了。 家家户户门口,一颗颗脑袋探了出来,像雨后冒出的蘑菇。 那些曾在李向阳救人后编排他的婆娘汉子,此刻脖子伸得老长,让李向阳想起了自家水缸里养着的那两只王八。 第22章 升级的装备 “哎哟!那不是李家的‘流光锤子’吗?” “我的老天爷!他买上自行车了?” “烧包!挣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听说人家现在干的可是正事……” 七嘴八舌的议论,夹着羡慕、嫉妒、惊诧、不屑,像风一样刮过田野。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惊飞了门前柿子树上几只觊觎鱼干的小鸟。 当崭新的二八大杠窜上院坝,李家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在干活的张自勤、李向云和成文、成武兄弟俩,手里的鱼都忘了,直愣愣地盯着那辆锃亮的新车。 李茂春放下了编了一半的草鞋,站起身,没说话,慢慢踱到自行车旁。 他背着手,微微佝偻着腰,像打量稀世珍宝一样,绕着车子仔细地看了一圈。 张天会攥着把菜刀从灶房出来,看到院坝中央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到了地上。 她扔下菜刀走到车跟前,想伸手摸摸那光亮的车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看车,又看看儿子,再看看旁边沉默着的丈夫,想说点啥,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显然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二哥!这自行车是咱家的吗?”小云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是咱家的!” 见哥哥确认了,她兴奋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脚踏板。 “向阳哥!永久啊!你太厉害了!”闻声从河边跑回来的黑蛋,激动得脸都红了,围着车直转悠。 成文、成武兄弟俩更是看直了眼,不住地吸溜鼻子,仿佛那新车的油漆味都是香的。 连一向沉稳的大哥李向东,也放下了篾刀走了过来,目光在结实的后座和车梁上流连。 见新鲜劲儿差不多过去了,李向阳看着围在车旁的哥哥和黑蛋,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地说道:“哥、黑蛋,给你俩一个任务!” “啥?”黑蛋立刻转过头,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李向阳。 李向东也好奇地抬起了头,停下了转动轮胎的手。 “一个礼拜时间,你们两个把这玩意儿学会!”李向阳笑着道。 黑蛋一听,双手猛地一拍大腿,咧开嘴笑了,“哎哟!我还以为是啥大任务呢,没问题,向阳哥!只要你舍得,我跟向东哥肯定能学会!” 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哥李向东,此刻看着那辆“永久”,又看看弟弟,也难得地龇牙乐了起来。 李向阳看着准备转身去继续打草鞋的父亲,“爸!你闲了也可以练练!赶明年,给你也买上一辆!到时候你骑着上街,多洋气!” 李茂春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话,只是背对着众人,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倒是张天会忍不住嗔骂了一句:“看把你能的!” 接下来的时间,李向阳接手了鱼方子。 黑蛋没回家,在给李向东打下手,帮忙弄那两个货筐——因为筐子弄好,就能一起去学车了。 晌午饭前,李向东就把两个新崭崭的筐子摆在了院坝里。 材料用的是自家后坡砍的老毛竹,篾条破得匀称厚实。 筐底和筐身下半部编得格外紧密,确保承重和耐磨。 在筐身靠上的左右两侧,各留出了两个的‘耳朵’状凸起。 两根结实的桦栎木棍分别穿过同侧筐子的两个‘耳朵’,将两个筐子稳稳地连接在一起。 为了更牢靠,李向东还在木棍穿过‘耳朵’的连接处,用家里攒下的细铁丝紧紧缠绕加固,做了个‘双保险’。 李向阳试了一下,这样连接好的两个筐子,刚好能稳稳当当地架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这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专为驮货跑路准备的好家伙。 感谢了大哥,李向阳笑着叮嘱了他和黑蛋两句:“你俩学车的时候悠着点,一个骑一个扶着,千万注意安全!车摔了刮了不打紧,人可不敢伤着!” “放心吧,向阳哥!我们心里有数!”黑蛋拍着胸脯保证,李向东也沉稳地点了点头。 试过筐子,李向阳又转身就朝河沟里走去。 收鱼、分拣、把大鱼浸在箩筐里,小鱼等成文成武来取……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晚饭时分,李向阳得知了大哥和黑蛋学车的情况。 李向东到底是篾匠,心灵手巧,经过一下午的熟悉,已经可以踩着路边石头顺利骑出去了,只是拐弯和上下车还不行。 黑蛋就差了很多,一上车就倒,只能先溜着,熟悉车性。 安慰了他俩几句,李向阳表示不用心疼车,没事了多练习。 “咋了成文?你有啥事么?”吃完饭,见王成文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向阳问了一句。 “向阳叔……”他刚开口就红了脸,窘迫地说不下去了。 “是不是也想学自行车?”李向阳想了一下,主动道。 “嗯……”成文的脸更红了。 “可以啊!”李向阳笑了笑,“不过要排队,等你向东叔和黑蛋学完,才能轮到你!” “嗯嗯嗯!好!”成文狠狠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满脸激动地带着成武回家去了! 有了自行车,第二天的卖鱼就轻松太多了。 拉架子车的话,天不亮就得起来,即便是晴天,十二三公里的路程,也要走三个多小时。 而骑车,一个小时足够了。 加上昨晚抓的,这一次他带的过斤的鲤鱼有三十多条,剩下的大都是鲶鱼和超过二两的鲫鱼。 见他骑着新自行车来摆摊了,肉贩子脸都绿了! “兄弟!你这……事情办展了也没个信儿啊?我还到处帮你打听着呢,腿都跑细了!”肉贩子打量着自行车,愤愤地说道。 “啊?”李向阳正在卸车,没听清楚,见他来了,连忙招呼着,“大哥,来搭把手!” 肉贩子极不情愿的帮他把两个筐子从后座抬了下来,然后抱着胳膊,一脸鄙夷地看着李向阳。 “哦……”见他这个样子,李向阳反应了过来,“大哥,那个不影响,好了没?好了卖完鱼我把钱给你!” 听他这么说,肉贩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我找了个兄弟,说是今天上午给送过来!” “那行,好了你喊我!” 回了一句,李向阳连忙取出筐子上的两根横木,把活鱼和鱼干摆上,吆喝了起来。 两条大鲶鱼被他单独用棕叶穿了,连同两个鳖,放在了筐子前面,权当引流展览。 今天生意不错,摊子刚支上,就来了个开门红。 第23章 恶毒的心思 一家结婚办酒席的,看样子条件挺好,计划摆三十桌。 看到他的鲤鱼刚好一斤出头,五毛钱的价格也不贵,厨管便提出要三十六条。 一阵忙乎,卖出去四十二斤鲤鱼,收入二十一块钱。 紧接着,小点那个鳖,也被一个干部模样的老人以五块钱买走。 集市上还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那天在收购站戴着袖套的中年营业员。 见他来买菜,李向阳不由分说,把仅剩的两条鲤鱼捞出来要送给他。 因为在李向阳看来,没有中年人那一句招呼,很可能就不会有韩老板拿自行车票跟他换鱼干的后续。 所以,他想表达一下感谢。 中年人推辞了一番,见他确实不像虚情假意,这才接了过去。 闲聊了几句,对方告诉李向阳他姓陈,要是有山货药材一类的,可以去收购站找他,然后告辞离开。 随着时间推移,零零散散的又卖出去一些,两条鲶鱼和大点的鳖也被一家饭店的采购十块钱打包买走。 正在这时,摊子跟前来了个穿着挺周正的中年人。 “小伙子,听老陈说你的鱼干,连老韩都看好?”他走到摊子前,主动开口道。 听这口气,显然是收购站老陈给介绍的了。 李向阳连忙掏出兜里的“金丝猴”给人敬了一根。 “大哥您客气了!陈叔和韩大哥抬举了——其实就干了个良心活,河里现捞现洗,松木烘烤……您要是不嫌弃,抓点回去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小伙子,你很会说话啊!”中年人笑了笑,接过烟别到耳朵上,抓起一把鱼干,挑了两个直接塞进了嘴里。 “嗯!是不错,原汁原味、盐也没有胡放!”中年人点点头,“行吧,我都要了!” “您全部……要吗?”李向阳有些惊讶,袋子里至少还有五十多斤呢! “都拿上吧!”中年人笑了笑,“我跟老陈是朋友,在红河口那个国营食堂上班,赶到国庆节前后,一样品质的,你再给我送上点,两百斤以内,我全收了!” 中年人话音落下,李向阳只觉得像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一样,一脸的不可置信。 “您……您是说……都要了?再订上两百斤?”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中年人。 五十多斤鱼干,加上两百斤的订单——这前后加起来,三百多块钱了! 不考虑票的因素,都能买两辆自行车了! 他给老陈送那两条鱼,纯粹是出于感激,根本没想过获取什么——最多最多不过是想结个善缘而已! 却没想到,带给自己的,是这么大一个惊喜! 就像送给了对方一粒芝麻,人回礼了一个西瓜一样! “对!没错!”中年人点了点头。 见对方确认,李向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激动,一脸的诚恳和感激,“大哥!这……太感谢您和陈叔的认可了!这鱼干能入您的法眼,太荣幸了!” “好!”中年人笑了笑,“我也不瞒你说,入秋以后,好的鱼干还真不好找。我们食堂,去的都是全镇的‘吃家子’,所以,你送去的东西,品质一定要高啊,不然我可不要!” “明白明白,您放心!我肯定保质保量,在国庆节前给您送到!”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布袋子系好,挂到了秤上。 称重的结果是五十二斤,李向阳给摸了零, 按五十斤算。 对方也是爽快人,直接数了七十五块钱递了过来。 “对了,小伙子!”中年人把鱼干递给身旁一个年轻帮手,又补充道,“我叫沈红兵,是红河食堂的头灶,你再去了,找我就行!” 李向阳连忙合掌揖了揖,表示自己记下了。 送走了沈红兵,李向阳捏了捏手里的钞票, 好半天,才接受了自己走了“狗屎运”的事实。 这样一来,李向阳的摊位上只剩下五六十斤鲫鱼和小鲶鱼了。 他费了点时间,把两种鱼分开,按照鲶鱼五毛、鲫鱼四毛的单价,重新吆喝起来。 后面虽然卖的慢了些,但断断续续一直在出货。 接近中午的时候,李向阳瞥见旁边的肉摊子来了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 这人和肉贩子鬼鬼祟祟的嘀咕了一阵,交换了些东西后离开了。 不一会儿,肉贩子找了两个摊位都没人的当儿,把一张纸片递了过来。 李向阳接过来看了看,确定和韩老板给自己的一模一样,将它揣进兜里,随后数了六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肉贩子点了点头,直接将钱装进兜里,又回到了他的摊点。 随着最后一点小鲶鱼被人四毛钱一斤包了圆,看着剩下的七八斤鲫鱼好多已经翻白,李向阳不得不再次拿出降价促销的杀手锏。 “新鲜鲫鱼,五分钱一条!最后五斤了啊,跟白捡一样喽!”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用条计价。 来买菜的都是过日子的人,他们对物价是极其清楚的。 话音刚落,几个来午市捡便宜的大婶就围了过来。 “五分钱,跟一个鸡蛋差不多了,真的假的?” “哎哟,真五分一条?给我来十条!” “给我也抓几条,正好中午烧汤!” 转眼间,剩下的七八斤鲫鱼就被瓜分一空。 见带来的鱼全部卖完,李向阳松了口气——这辆自行车,像是自带运气似的,第一天上岗,就给他带来了将近一百五的收入! 把空筐捆扎结实,还没来得及走,刚还晴朗的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很快就下起了小雨。 李向阳连忙从后座的筐里掏出一顶草帽,又扯出一块用来给鱼养水的厚塑料布,像披风般系在脖子上,随后跨上自行车,使劲往家的方向蹬去! 经过月和大桥,当他越过几个落汤鸡般疾行的路人后,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点焦急和讨好的声音,“向阳!李向阳!等等我!” 他下意识地扭头扫了一眼。 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正缩着脖子站在雨中朝着他挥手——是同村的左德顺。 看清对方的瞬间,李向阳立马把脑袋扭了回来。 他不但没有减速停车,反而猛地发力,把车骑得更快了! 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那天在两河口他跳进水中救赵洪霞,被拽上岸前,他朝众人扫了一眼,他记得特别清楚: 连王寡妇都在帮忙拉网,扯的胳膊青筋暴出,而这个左德顺,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嘴里叼着烟卷,脸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这样的人,在自己落难时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现在淋雨了,看他骑着车,就想蹭车? 门都没有!他李向阳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只是,这带着报复意味的漠视,竟激起了左德顺一个恶毒的心思:“他妈的!买了自行车就了不起了,你给我等着!” 第24章 保卫鱼方子 因为下雨,担心龙王沟涨水,李向阳一路骑得更快了。 他倒是不怕鱼方子被冲毁,涨水只会让更多的鱼因为“抢上水”朝河沟深处游动。 这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增加了他的资源储备。 至于鱼方子,即便被冲了,大水过了再重新捡一个就行了,并没有多复杂。 他担心的是:家里人,还有黑蛋和成文、成武兄弟,万一想不通非要去保护鱼方子,出点意外就麻烦了。 路上,他也盘算了下鱼方子的产出情况,当下每日小鱼干的产量,能稳定到三十斤左右。 虽然后续几个月会呈现按月减半的下降态势。 比如八月是1200斤,九月就减至600斤,到十月便再减半到300斤。但是给韩老板和沈灶头的供货应该是可以保证的。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生意,更是做人的情分与信义。 这两位是他“起于微末”时的贵人,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于他而言,守住了供货的承诺,才算守住了做人的根本。 当然,今天的经历,也给了他一些感触:那就是以后不管做任何事情,都要有精品意识!都得把质量把控好!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经得起行家里手和市场的检验,才能更好的在社会立足! 车子风驰电掣般地穿过村庄,最终停在了李家的屋檐下。 众人还在忙碌着,母亲在照看烘烤房,正拿斧头在劈砍木头。 嫂子带着小云和成武在阶檐上洗鱼。 见他回来,张自勤招呼了一声,连忙说起了鱼方子的情况:“沟里涨水了,爸和你哥他们都去看鱼方子了!” 顾不上换下半湿的衣服,李向阳拔腿就朝龙王沟跑去。 远远的,他的心就沉了一下。 早上出门时还清澈见底的河水,此刻已变成了黄绿色,水位也明显涨了许多,平时裸露的河滩已被淹没。 等他赶到鱼方子跟前,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担忧。 上游的雨势显然更大,河水已经漫过了八字坝,水流正不断冲刷着他和父亲精心垒砌的石块。 李茂春、李向东、黑蛋和成文四个人,正穿着蓑衣或披着塑料布,在水中奋力忙碌着。 父亲、大哥和黑蛋赤着脚,不断从八字坝外侧搬取石块,试图加高加固八字坝被水漫得最厉害的部分。 成文守在鱼筛子旁边,一边紧张地盯着筛子,防止它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一边飞快地将筛子里不断涌入的大小鱼捡拾起来。 岸边的浅滩处放了一排大箩筐,里面已经临时养了不少鱼,鲤鱼、鲫鱼、鲶鱼都有,甚至还有几条平时少见的草鱼和白鲢。 看来正如他所料,涨水初期,河里的鱼感知到环境变化,一部分本能地顺流而下寻求更开阔的水域。 也有想跟着水流换个环境碰碰运气的,最终一齐撞进了他设在八字坝尽头的鱼筛子里。 但是如果水再大一些,就会有大河或者下游的鱼,鼓着劲儿地去上游“抢上水”了。 不过是从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别的鱼熟悉的地方看看——这一点,其实和人一样! “爸!哥!”李向阳踩着泥水冲下河滩,大声喊道。 李茂春抬起头,见他来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中满是担忧,“水涨得凶得很,这方子怕是保不住了!” “嗯!没事!”李向阳蹚水走到李向东身边,“哥,别加高了!这样不行!” 李向东放下手里的石头,疑惑地看向弟弟。 “看这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后面水肯定越来越大。”李向阳指着漫过坝顶的水流。 “八字坝越高,受的力就会越大!就这几个石头块块肯定扛不住!” “那咋办?”李向东大声问道。 “不能堵!要想把鱼方子保住,得把水引开!”他指着八字坝最宽处,“把两头扒开!适当挖深一点,挖出两条泄洪槽!” “让一部分水从咱们鱼方子两边走,就能保住鱼方子的主体结构!” 一旁的李茂春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他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往李向阳指的位置淌去。 李向东也想明白了,也立刻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黑蛋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地叫道:“哎呀!对啊!这么简单的事!我咋就光想着堵呢!” 他也赶紧丢下石头,抄起旁边一把铁锹跟了上去。 四个人,两把锄头一把铁锹,没工具的拿手搬石头,对着八字坝最宽处开始下手。 成文则站在下游,一边守着鱼筛子,一边紧张地观察着水流的变化。 很快,河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开始顺着他们挖开的地方和加深的水槽奔涌而下,八字坝的水位很快下降,压力也减轻了许多。 鱼方子核心部分暂时算是保住了。 李向阳站在没过膝盖的水里,看着父亲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看着大哥和黑蛋拼命干活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了广播里、报纸上天天喊的那句口号——“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以前听着只觉得空洞遥远,是上面飘下来的口号。 可就在刚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涨水威胁,从“堵”到“疏”,看似简单的思路转换,这层“窗户纸”,却没有人捅破! 这不就是其现实意义吗? 原来这口号,就藏在日常生活的应对里,藏在每一次面对困难时的灵光一闪和果断决策中。 它并非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关乎生存、关乎效率、关乎能不能把日子过好的最朴素的智慧! 泄洪槽的挖开暂时缓解了压力,但河水依然汹涌,并且开始变得更加浑浊。 根娃叔贺德根、李茂春的弟弟李茂秋,以及他远房的堂弟李茂胜,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赶来了。 在大家的帮助下,水位每上涨一点,就把八字坝两头的泄洪口拓宽一些,确保鱼方子剩余的坝坎能漏出水面。 好在随着下午雨小了些,洪水开始趋于稳定。 水位虽然未见明显的下降,但也不再快速上涨。 李向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悬着的心稍微定了一些。 见成文还坚守在鱼筛子旁,但水流湍急,水位已快没到他大腿。 “成文!”他连忙走了过去,“水太大了,你先回岸上去!” 成文有些不舍地望了一眼还在不断涌入渔获的筛子,但看到李向阳严肃的眼神,还是听话地趟着水,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岸边。 “黑蛋!”李向阳转头招呼,“咱俩守筛子!注意脚下,得站稳了!” “好嘞,向阳哥!”黑蛋应了一声,立刻拿起一个空笼子站到李向阳身边。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牢牢护住鱼方子的核心——那个不断创造财富的鱼筛子。 因为涨水的缘故,今天的鱼特别多。 第25章 另一场洪水 两人稳住身体,不停地捞起被水流冲进筛子里的大小渔获。 因为随着河水大了、深了,坝口和鱼筛子的落差已经没有了。 稍不注意,就有鱼逆流而上,穿过激流重新回归到河水里。 岸上其余几个人也没闲着,看着箩筐里的鱼越来越多,开始把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鲤鱼、鲶鱼和鲫鱼转运到了烂泥坑里。 下雨天鱼不好卖,也不值钱,还不如养到冬天,好卖不说,价钱也上去了! 成文和成武也开始轮番着将一些小鱼送回家,由张自勤带着几个孩子清洗。 怕鱼多了大家忙起来降低了质量,李向阳专门让成文给嫂子带了话,让她盯着一定把鱼洗干净! 尤其是肚子里有黑膜的,必须用指甲刮掉! 家里这会儿也忙得不可开交,王寡妇带着小儿子王成斌、李茂秋的妻子周翠红带着两个女儿都来帮忙了。 王寡妇在厨房帮着做饭,周翠红则替嫂子招呼着烘烤房。 三个八九岁的孩子在张自勤的带领下,也蹲下来加入了洗鱼的队伍。 向晚时分,雨终于停了,龙王沟的水势进一步稳定,虽然下降得不多,但已经开始变清。 经过几个小时的奋战,鱼方子的主体结构安然无恙。 今天抓的大部分大鱼暂时安顿在了三个烂泥坑里,小鱼也被源源不断地加工成鱼干。 鱼筛子里的渔获依然不少,甚至因为天色渐晚,还有增多的趋势。 李向阳和黑蛋专心盯着鱼方子,守护着他们致富的希望。 其他几个人则帮着分鱼,运鱼。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沟,水声终于低沉了下去。 留了两个人换着捡鱼,其余人被李茂春连邀请带拉扯,一起来到了李家。 张天会熬好了滚烫的姜汤,逼着每个人灌下一大碗。 晚饭的主食是炖鱼,每人再发一牙锅盔馍馍。 今天鱼方子抓上来的十来条白鲢和草鱼被王寡妇给炖了一大锅,每人一海碗,肉比汤多。 李向阳因为没吃午饭,被大哥和黑蛋支使着先回来,让晚点再去换他们。 看着满屋自发来帮忙的亲邻,端着鱼汤,咬着馍馍,闻着院坝里弥漫着的鱼腥味和烟火气,他忽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然而,他哪里知道,这个下午,一场人为策划,更加险恶的“洪水”,正悄然酝酿,并将以“正义”之名,向他扑来。 那个在雨中被淋得浑身淌水的左德顺,李向阳的无视,让他感到极度羞辱和愤怒。 回家的路上,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整他!整死他! 换了身干衣服,左德顺先按计划,摸到了村东头谢家——下雨不出工,村里的闲人喜欢在他家打牌。 左德顺搬了个凳子挤进人堆,装作不经意地叹气:“唉,这雨下得,龙王沟的水都漫出来了。” 有人头也不抬地应和:“可不是,听说李向阳那鱼方子捞了不少大鱼!” 左德顺立刻抓住话头,“哪是捞啊?那是霸占河道!你们想想,公家的河,凭啥就成他家的了?这不就是偷公家的鱼吗?” 牌桌上安静了几秒。 随后有人慢悠悠地说道:“那河道……本来就在他家门口……再说了,公家啥时候管过沟里的鱼?不都是谁逮着算谁的?” 另一个接口道:“只要他李向阳不跟以前一样偷鸡摸狗的,就真偷公家的……也不算个啥!” 左德顺一看画风不对,赶紧换了个方向,“那……那风水呢!他这么一拦,全村的财运都截到他家去了!” 这回连打牌都停了,几个人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谢老头嘿嘿一笑:“德顺,你这话说的……拦个河就能改了风水?那以前没他这鱼方子,咱村也没见谁大富大贵过啊?” 磕了磕烟袋,他接着道,“尤其今年土地到户,好歹都能吃饱了!你嫑说,我看这娃脑子活,闹不好怕是能折腾出来!” “就是的!这还真不好说!”又有人附和了一句。 “咸吃萝卜淡操心,打牌打牌,该谁出了?” …… 左德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了出来。 他不甘心,又转到村子的老晒场,这里人更多一些。 他故技重施,再次抛出“霸河”“偷鱼”“坏风水”的论调。 结果更糟了。 一个叫周改翠的婆娘看不惯了,“左德顺,你少在这儿嚼蛆!人家凭力气吃饭,碍着你啥了?还坏风水?我看是你坏心眼子了,见不得别人好!” “揍是的!”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道,“那鱼,谁有本事谁捞,眼红你也去捞啊?” 左德顺见他的鼓动没效果,一咬牙,祭出了杀手锏。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你们啊,都被他哄了!我听说……他跟那王寡妇,可不清不楚的!” 见众人不吱声,他又加了一把火,“王寡妇今天,是不是在他家帮忙做饭?一个寡妇,去给光棍汉家里帮忙,算怎么回事?没点情况,谁信?” 这话一出,棚子里瞬间安静了。 左德顺正暗自得意,以为戳中了要害。 没想到,人群里有一个妇女腾地站了起来,贺秀邦——也就是黑蛋他妈。 黑蛋父亲前几年死了,她其实也是个寡妇。 她和王寡妇是邻居,关系不错! 加上现在黑蛋还跟着李向阳干,一个月还给开六十块钱! 她一听左德顺这么说,哪能忍得下,“你狗日的!人家李向阳心善,看王寡妇孤儿寡母可怜,让两个娃跟着一起干活,管饭,还一天给一块钱!” 贺秀邦指着左德顺的鼻子,“而且,人家为了避嫌,钱都是让他嫂子张自勤给的!你他妈的自己心不正,看啥都是偏偏!” 她越说越来劲了,“人家李向阳之前名声是差点,可条段在那放着!再不济也不至于打三十多岁的寡妇的主意!倒是你!怕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不着就嘴里喷粪糟践人!” 贺秀邦一顿输出,引得周围人哄笑起来。 左德顺面红耳赤,彻底哑火了,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他本想再换个地方试试,可看看天色将晚,想想刚才的遭遇,实在提不起劲儿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刚进家门,就看见自家儿子正缠着他媳妇:“妈,我也想去向阳哥家干活!成斌说有肉吃,有鱼汤喝,饭管饱!还能学骑自行车!” 左德顺一听,瞬间火冒三丈,“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怕把你狗日的胀死!” 骂完儿子,左德顺心里更气了! “李向阳!都是因为你!这事儿没完!”他咬着牙,一边嘟囔着一边朝外走去,眼中也闪过一丝狠戾! 第26章 借刀杀人 眼见着天黑了,左德顺冷笑一声,直奔村长赵青山家。 他本来以为,等到流言四起、怨声载道,村上自会处理李向阳。 旦真正操作起来却发现,仅凭他一个人的火力,很难达到这个效果。 所以,他只有主动出击,找村长告状了。 在他看来,李向阳救了赵洪霞是不假,可姑娘家家的,把人衣服扯烂,胸脯都被半个村子人看了去——这在赵青山眼里,哪可能是恩情?分明是往赵家脸上抹屎啊! 赵青山那人,左德顺太了解了,特别好面子。 女儿出了这档子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指定恨死了李向阳。 所以,他认为,赵青山一定是想找个机会整一下李向阳,这样就能彻底划清界限,也免得他觊觎自家姑娘! 而他,就是给村长递刀的人! 左德顺越想越觉得这步棋走得妙,在老晒场被贺秀邦骂得狗血淋头的窝囊气,似乎都消了。 赵青山刚吃过饭,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抽旱烟。 见左德顺鬼鬼祟祟地进来,他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村长!您可得管管啊!”左德顺一进门就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李向阳他……他这是要翻天啊!” “又怎么了?”赵青山吐出一口烟,声音平淡。 “他霸占河道,整个龙王沟的风水财运都让他一家给吸干了!” “搞那个鱼方子,这明显是侵占集体资源啊!” “还有,他捞那么多鱼干买卖,明显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跟党和人民对着干嘛!” 他说着说着,带了哭腔,把能扣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李向阳头上砸,“这样下去,咱村还有好吗?村长,您不能不管啊!” 赵青山静静地听着,不喜不怒。 等左德顺说完,他慢悠悠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嗯……我知道了!德顺啊,你的觉悟很高,反映的也很及时。不过呢,有些事情,也要看实际情况。” “李向阳弄那个鱼方子,是在荒滩上,谈不上侵占集体资源啊!” “至于捞鱼卖鱼……现在上头政策是鼓励搞活经济,只要不违法乱纪,都是好事!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天不早了,先回去吧!” 赵青山一番话,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左德顺的“觉悟”,又轻描淡写地把他的指控都化解了,最后还下了逐客令,没有任何明确表态。 左德顺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不对啊? 连他预想中的拍案而起或者严肃调查都没有。 但是……赵青山最后那句“明白了”,啥意思? 结合村长平时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格,左德顺又觉得……这事儿,也许……有戏? 他给了自己一顿脑补,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看着左德顺消失在门口,赵青山的脸上立马泛起了浓重的厌恶。 他端起桌上丫头给他刚泡的茶,手腕一抖,狠狠地泼了出去——在他看来,这茶水沾了左德顺的唾沫星子,脏! “呸!啥玩意儿!”赵青山骂了一句,“都什么年月了,还拿那一套吓唬人?借刀杀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赵青山能当这么多年的村长,脑子自然不笨,他虽然不知道左德顺是怎么和李向阳结了怨。 但找他告状,出于什么样的心思,他心里却是透亮的! 对于李向阳救自己丫头的这件事——他拎得特别清楚! 那天赵洪霞回来以后,赵青山还专门到现场去看了看——那么大的水,要不是李向阳以命相搏,他唯一的丫头,闹不好就要命丧水中,甚至尸骨无存。 他赵青山和李向阳保持距离,纯粹是为了闺女的名声考虑,可绝不是要跟这种小人同流合污去整他! 甚至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姑娘已经有了不错的人选,这李向阳,要是按当下这个劲头发展下去,给他当女婿也未尝不可——毕竟当时…… 只是赵青山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泄愤的一泼和骂人的话,被门外不远处的一个黑影听得真真切切。 左德顺根本没有走远! 他出了村长家大门,越想越觉得赵青山的态度不对,竟鬼使神差地借着天色掩护,躲到了赵青山家院坝的柴垛旁,竖起耳朵听起了墙根! 那泼水声,那清晰的咒骂,一字一句,捶在左德顺的心上! 他刚才还抱着的“有戏”的幻想,瞬间被撕得粉碎! 原来,赵青山不仅没把他的告状当回事,反而……还嫌他脏! 左德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差点晕在当场。 “赵青山……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当然,左德顺听墙根的情况,赵青山是不知道的。 他更不知道的是,偷听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他的丫头。 家里来人,赵洪霞本来要出来打招呼倒水的,但是听到来人提到李向阳,她就悄悄退了回去! 加上父亲也没有叫她,所以,她就站在灶房门后,听完了整个事情经过。 开始她还担心父亲会对李向阳下手,但是后来感受到了父亲明确的态度,赵洪霞忍不住笑了! 她的脑子像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天在洪水里,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的青年。 在此之前,李向阳对她而言,不过是村里众多模糊面孔中的一个。 只依稀知道他比自己大一岁,个子挺高,模样……有几分帅气。 但印象里他总是流里流气,不干正事,名声、口碑也都不怎么好。 她和他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平行的田坎,从未有过交集。 掉进洪水中的那天,她总觉得像是无数双手,要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心中满是说不出来的恐惧。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别挣扎了!走吧,来接你了! 可就在她无尽的绝望中,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拽了出来。 一张年轻、焦急的脸,像是照亮了她的天空。 当他抱住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感觉到自己和他的心跳,神奇地共鸣着。 就像……那洪水,硬生生地把两根原本无关的线,打了个死结。 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就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将她牵住了。 后来,她听说他不再“瞎晃”,开始起早贪黑地撒网、支鱼方子,努力赚钱,赵洪霞心里竟没有丝毫惊讶。 好像……在她看来,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那个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的男人,她的英雄,怎么可能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她甚至在一个清晨,看着窗外秧田中的薄雾,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自己挎着竹篮,和他一起走在去集市的乡间小路上。 篮子里,是刚捞上来的,还活蹦乱跳的鱼儿……这画面清晰得让她都吓了一跳。 至于家里介绍的那个对象王建军,本来,她虽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 父母觉得条件好,她便认了。这年月,婚姻大事不都是听父母的吗? 可奇怪的是,自从被李向阳从河里捞起来之后,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和王建军,迟早会散。 好像从那次掉进河里开始,她对既定命运轨迹的认同改变了。 她说不清楚,但冥冥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偏移。 第27章 李向阳进城 李向阳自是对村长赵青山家,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以及赵洪霞悄然萌动的心思浑然不知。 此刻的他,刚送完几个前来帮忙的亲邻——跟之前一样,每家走的时候,都带了一大串鱼。 王成文没走,听说要把八字坝复原,他跟母亲说了一声,留在了李家帮忙,晚上睡在这边。 拿上手电,李向阳带着大哥、黑蛋和成文四个人急匆匆朝河沟里走去。 “得整快一点,大半天时间了,该上来的鱼也上的差不多了,再不堵上,一晚上怕是要跑掉好几百斤鱼!”成文一听说该堵坝了,跑得比几个大人都快。 虽然他最积极,但是到了水中,李向阳只给他安排了个打手电的活。 一顿饭的功夫,这会儿河水已经比此前小了一些。 三个人在两把手电的照亮下,先用大石头把泄洪沟平上,再用小石头把八字坝重新砌好。 不多时,两头的豁口便被重新堵好,只留了一片指头粗细的渗水口,既让河水能缓缓流过,又不至于冲走藏匿的鱼虾。 忙活完,李向阳不放心,又打着手电仔细巡查了一番。 “老二,又上鳖了,一回来了两个!”正在看鱼筛子的李茂春喊了一声。 一听上了两个鳖,四个人全部跑到了坝口。 光柱扫过水面,鱼筛子里两团青灰色的硬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黑蛋一手一个,把两只二斤左右的鳖捏了起来。 看到鳖,李向阳忽然想起,既然自行车买上了,是不是应该去看一下韩老板? 送鱼干是一方面,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总要表达一下感谢了。 送两只自己抓的鳖,正合适! 这天晚上,黑蛋和成文两个人留在了庵子里守着鱼方子。 回到家,李向阳盘算了下今天的收获:活鱼除去吃掉和送人的,至少还有200斤,不过好在大都放养在了烂泥坑里。 小鱼干也烘出来不下60斤。 在琢磨着如何处理这些鱼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白天还在说解放思想的事情,但在卖鱼这个问题上,他自己就被禁锢住了。 因为,他只想过去看看韩老板,给人送鱼干、送鳖,却没想过去城里卖活鱼! 镇子毕竟只有一万多人口,市场有限。 但是县城就不一样了,当下至少有二十万人,人多了,需求自然就大了。 骑车走月河桥去红街,差不多十二三公里的样子,但是骑车去城里,也不过二十多公里啊! 村前的码头和渡船虽然只能上人,但是沿着村子的大路往东走,邻近的光荣村那边就有个大点的码头,架子车都可以上渡船! 过了河,没多远就是316国道,一路坦荡直通县城,两个钟头稳稳当当。 想到这里,他心思立马活泛了起来。 这一夜,鱼方子又上了差不多200斤活鱼。 早上起来,看着摆在河沟边的一溜箩筐,李向阳不禁笑了——幸亏家里有大哥这个篾匠,不然这些鱼都没地方放! 给自行车架上货筐,铺上两层厚塑料布,养点水后,李向阳开始挑鱼。 在他看来,去城里卖鱼,得挑一点好货! 最后,一斤以上的鲤鱼、鲶鱼和三两以上的鲫鱼他各带了五六十斤,横着再绑上了家里现有的所有鱼干。 两只鳖他用一个小蛇皮袋子装着,挂在了车把上。 拐上村子的大路往东走,没多远,就到了村长赵青山家门前——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看到了赵洪霞。 平时出门,要么往西走月河桥,要么往南去两河口。这还是他这一世第一次路过赵青山家。 赵洪霞正在院坝边刷牙,见是他骑车路过,连忙噙了口水,漱了漱,直起身主动张口:“向阳哥,你卖鱼去啊?” 李向阳本以为赵洪霞会窘迫或者脸红,都做好了低头装作没看见的打算了,却没想人家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这让他差点没反应过来,只好匆忙地笑了笑,微微点了下头。 只是这笑,太匆忙了——以至于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有没有笑好……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冒汗的额头上,格外舒爽。 去县城的路虽然长了点,又驮着近两百斤的货,但好在是顺着月河和汉江走的,自然下坡多,并不费太大力气。 进了县城,他按着韩老板留给他的地址,很快在桥头找到了那个饭馆。 五间青砖二层楼房连成一片,看着少说也有六百多平米。 嗬!这哪是小饭馆?分明是个气派的大饭店啊! 一串竖着挂着的红灯笼上,依次写了“望江楼”三个大字! 门口有个接待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和李向阳年纪相仿的姑娘。 见李向阳背着一个大袋子,手上提了一个小袋子,衣服和裤子上还有补丁,那姑娘的嘴角立马撇了起来。 “你找谁?干嘛呢?” 李向阳被她这态度弄得愣了一下,定了定神才说道:“我找韩老板。” “韩老板?”姑娘挑了挑眉毛,语气更冷淡了,“你要是来卖东西的,跟我说就行!” 李向阳正想解释自己之前跟韩老板约过,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哟,小伙子,是你啊!” 他转身一看,正是那个拿自行车票和他换鱼干的贵人! 还没来得及问好,就见韩老板一脸熟络地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小伙子不错,挺讲信誉!” 随后,他又冲柜台后的姑娘说道:“婷婷,给这位小兄弟倒杯茶。” 那姑娘“哦”了一声,不太情愿地转身去了。 “这是我丫头,惯坏了,有点任性……”说着,他带着李向阳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讪讪地解释了一句。 “对了!你是来送鱼干?”闲聊了两句,韩老板主动问道。 “对!”李向阳把随身带着的鱼干提到了桌子上。 韩老板接过袋子检查了一番,问了斤两,就让他丫头拿了90块钱递给李向阳。 见交易完成,李向阳拿出那个装着鳖的小袋子,“这是我家刚抓的两只鳖,一点心意,谢谢您之前的帮忙。” 韩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了过去:“你这小伙子,还挺会来事。先谈生意,再谈感情,能处!” “好东西,你有心了!”打开袋口,看了看两只鳖,他赞叹道。 “对了,自行车买上了?”他接着问道。 李向阳点点头,笑着指了指窗外:“嗯!就是那辆。” 韩老板也笑了,“没吃饭吧,我让后厨给你下碗面?” 李向阳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带了一百多斤鱼,要去卖,正打算跟您打听下自由市场在哪儿呢!” 对方一听,乐了,“还去啥市场啊,我看看你的鱼,合适的话给我留下。” 第28章 一波又起 走到自行车跟前,韩老板看了一眼货筐,见里面的鱼一个个背身向上,个头也不错,没沾手,直接报价:“鲤鱼五毛五,鲫鱼五毛,鲶鱼六毛,成不?” “您这是照顾我呀!感谢感谢!” “没有没有,最近雨多水大,刚好我这边存货也不多!”韩老板也实诚地解释了一句。 临走时,他又朝街对面的河堤下努了努嘴:“瞧见没?那儿就是县城最大的自由市场。往后要是卖东西,去那儿就行!” 回程上坡不少,好在货筐空了,自行车被李向阳蹬的快要飞起来了。 他算了算:今天这一趟,收入156块……加上昨天卖鱼的钱,给大哥买自行车倒是绰绰有余了。 “不行不行!”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大哥那车技……好像还得再练练啊! 尝到了甜头,隔天一大早,李向阳又载着两筐鲜鱼颠簸在了进城路上。 这次他直奔自由市场,毕竟望江楼再大,也消化不了那么多的鱼! 早市上人头攒动,好位置早被占光。 李向阳眼疾手快,在靠边的泥地瞅准个空档,也顾不上讲究,弯腰摸了四块半截砖头,麻利地垫在货筐下——这虽然简陋了点,但好歹是个摊位! “小伙子,你这鱼看着挺精神,咋卖的?” 还没拾掇好,就有顾客问价了。 “鲤鱼、鲫鱼一斤五毛!”见有人问,李向阳故意扯着嗓子喊道,“刚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这也是他的一个发现:很多顾客时常会自动过滤商户的吆喝,而更关注摊贩和买家的聊天内容! 这一嗓子像把一滴水扔进了油锅,他的摊位很快就被人围了起来。 毕竟,这价格直接比其他摊位单价便宜了五分到一毛! “来!小伙子,给我来一条鲤鱼!” “鲫鱼!鲫鱼!挑大的给我来两条!” “我要鲶鱼,给我来三斤!” 国人爱凑热闹和从众的习惯自古就有,这不,不到两个钟头,两筐鱼卖了个干净。 两趟县城跑下来,刨去路上的辛苦,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已有三百多块。 李向阳有了开始收黄鳝的想法。 回程路过望江楼,他进去打了个招呼,问了下什么时候再送鱼干,顺便打听起泥鳅和黄鳝的行情。 “鱼干我这边一个月差不多需要100斤的量,入冬前你可以多送一点,这东西和大米混放,能坚持到开春!” “泥鳅我这不收!刺多肉少,客人不爱点。” “黄鳝倒是要,眼下这季节,鞭杆以上的一块五一斤。等入了冬,能涨到两块五!你要有门路弄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韩老板三言两语就把李向阳需要的信息给他说清楚了。 之所以打黄鳝的主意,是因为李向阳知道,后世这东西特别贵,价格至少是猪肉的五倍! 那会儿农村没人动黄鳝的心思,说起来全是时代的缘故。 刚土地到户,物资匮乏到一个人一年才分二斤油,相当于一个月一个人二两不到——就这还要凭票供应。 黄鳝这东西,不管处理得再干净,舍不得放油,就会特别腥气,咽都咽不下去。 抓了卖?也不现实。光一个运输的问题,就把人卡的死死的! 能骑上自行车,都是有身份的人。在农村谁家要有辆自行车,比后世开小汽车简直还拉风——当然,李向阳这算例外了。 架子车更金贵,一个村能有一辆就不错了,还是集体的。 黄鳝这东西,只要离了水,身上的粘液一干,立马就死。 总不能指望人背着几十斤黄鳝,走几十里路去城里碰运气吧? 再说,庄稼人习惯了“土里刨食”,蹲在田坎边抓黄鳝?在老辈人眼里,这跟“游手好闲”没区别。 也没谁琢磨过“这东西能卖钱”——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那念头。 至于城里饭馆收黄鳝的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到乡下。 因为这些种田的农民,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更别说去饭店吃饭了…… 而偏偏这几年还没有手扶的打田机,农药、化肥用得也少。水田中、河沟里,黄鳝多到泛滥成灾! 尤其是刚打完谷子、翻犁水田那会儿,一亩田,随便捡上几十斤稀松平常。 在他看来,泥鳅也可以要,毕竟这家伙据说有壮阳的功效……哪怕便宜收,冬天零卖也能赚钱。 尤其到了冬季,不管黄鳝、泥鳅还是鱼,只要不要票,这几年,是真不愁销路。 至于价格,他想定高一点,让乡亲们手头宽裕点。 土地刚分到户,家家都盼着过个好年。能靠弄点黄鳝换点现钱贴补家用,总比干熬着强。 可他又不敢定太高。 一来有风险——黄鳝毕竟是活物,耗损、来回的功夫都得折算进去。 二来更怕有人见钱眼开,觉得这钱好赚,自己偷偷去找门路。 到时候黄鳝量一下子涌上去,城里市场毕竟有限。 一旦价格被压下去了,最后不光他赚不到钱,连带着乡亲们手里的黄鳝也卖不上价,等于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最终,在到家前,他在心里敲定了收购价:小的不要,鞭杆以上的三毛钱一斤——这价,能换两斤盐,村里人准乐意。 泥鳅也是不要小的,中等以上一分钱一条,折合下来差不多一斤两毛,图个省事。 路过蚕种场,他特意去买了四袋子蛾子——就是产过卵的蚕妈妈。 这年头这东西还没人吃,一般用来给母猪下奶。连袋子五毛钱一袋,约莫二十斤。 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养黄鳝却是好东西——因为它们饿急了会互相撕咬,撒点蛾子,既能让它们填肚子,又能增重养膘。 回村时刚晌午。 李向阳直接骑车在二爹李茂秋、小爹李茂胜和根娃叔贺德根三家转了一圈。告诉了他们自己收黄鳝的消息以及价格。 二爹和根娃叔两家是因为和自己家关系好。 小爹李茂胜是因为上次救人,对方搭手后他送了鱼,所以最近走得近。 他想着先透个信,让他们早下手能多赚点。 正是因为关系好,三家听他说要收黄鳝,头一个反应都是“这玩意儿能卖出去?别把自己亏进去了!” “放心吧!” 李向阳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在城里认识个南方老板,说好了,一个月后给他送货就行!” 他知道,这个说法迟早会被全村人知道,但这样也能一定程度打消一些人的贪念。 几家人见他说得有模有样,虽还有点犹豫,却都应下说先试试。 回家后,他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黑蛋和成文成武,他们都是最早跟着自己混的,肯定要照顾到! 就在李向阳闷着头想法子赚钱,也给村子谋福利的时候,这两天,相继经历造谣和告状失败的左德顺也没闲着,策划了一个更精妙的反击。 这一次,他不仅把矛头指向了李向阳,还计划把赵青山,甚至赵洪霞,都一并拖进浑水里! 第29章 天衣无缝的计划 左德顺这人,单论智商和心计,在劳动大队绝对排得上号。 连续的折戟,非但没让他消停,他痛定思痛,开始了更阴险、更周密的布局。 经过冷静分析,他把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一个人——贾万莲。 赵洪霞即将订婚的准对象王建军有个姑姑,早些年嫁到了劳动大队,赵洪霞和王建军就是她介绍的。 王建军姑姑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媳妇贾万莲是全村有名的大嘴巴,外号“贾广播”。 任何事情只要给她说了,不出三天,就能让全村妇孺皆知,连狗都得听上几耳朵。 她甚至曾因为李向阳抓鱼的事情,对着他家狗吼过:“死狗一天就知道瞎跑,李向阳都抓那么多鱼,你咋不逮个鱼回来?” 更重要的是,贾万莲有个儿子,刚过十八,想和王建军父子学开车,但是这事儿一直没办成。 贾万莲心里急啊,做梦都想找机会讨好王建军家。 左德顺的计划,是炮制几条真假掺半的“内幕消息”,把话传给贾万莲。 “她为了讨好王建军一家,一定会把话带过去!”连续推演了好几遍后,左德顺在心里默默说道。 就在李向阳给几家通知收黄鳝的事情时,左德顺装作上山捡菌子,特意在贾万莲从自家红苕地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了。 “哟!德顺哥,你这是逛到山上来了!” “哦……万莲啊!这不是在家没事么,看坡上有菌子没。” 左德顺笑了笑——装着没看见,等着对方打招呼也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小细节。 “你一个大男人还来捡菌子?”贾万莲一脸诧异的问道,“你不行了也找个地方支个鱼方子么?你没看李向阳逮鱼都买上车了!” 见贾万莲提到李向阳,左德顺一阵气血翻涌。 但是想到了自己的重要任务,他忍了回去。 “那跟人家没法比!”左德顺叹了口气。 “咋没法比?”贾万莲高洪大嗓的喊着,“那么长的河道,又不是他家的,他能弄你也能弄嘛! “唉……那就不是河道的事情!” “那是啥?”贾万莲好奇地问道。 “我就真弄到鱼,不等背上街都臭了!人家那是背后有人支持!”见自己的诱导成了,左德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你真以为他那车,是逮鱼卖钱买的?那鱼能值几个钱?” “还有!买自行车还得要票,他们李家一个台面上的人都不认识,你也不想想……” 他这么一说,贾万莲更好奇了,“那咋来的?” 左德顺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村长支持的,还给了李向阳100块钱!” 贾万莲想了想,张口道,“你还别说,这个事情好像真有人提过,村长带着几个大袋子去了李家,还逮了个鸡……” “说起来——这将来还是你们亲戚哩!” 左德顺再次叹了一口气,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怕是不知道,当初那个烧包说的是下水捞赵洪霞……那么多人看到了,把人衣服撕烂了不说,上岸了还把人抱的紧紧的!手都……” 他停下来,在自己胸部画了个圈,“手都还在人奶子上呢……” 这事儿贾万莲当然知道,左德顺故意说“你怕是不知道”,其实就是用对方已知的信息,让其自己为未知的内容佐证! “啊?”贾万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饶是她平时口无遮拦,这种露骨的描述也让她一时语塞,难得了停了嘴。 但是,被左德顺牵着鼻子走的她,已经不由地掉进了对方的陷阱里面,满脸的震惊。 左德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给你说个话,你嫑跟别人说!”他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有暗示性的“炸弹”: “听说自从那个事以后,李向阳在龙王沟里还搭了个庵子……你说!离屋里几步远,搭庵子揍啥?家里睡不下他?” “揍啥?”贾万莲忍不住问道,庵子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但从来没有深想。 “唉……”左德顺白了贾万莲一眼,“我看你几个娃娃是白生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仿佛泄露了太多“天机”,提起那没几个菌子的笼子,转身就走。 留下贾万莲一个人站在山间的小路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左德顺那一句“我看你几个娃娃是白生了”,让她终于反应了过来。 “家门口,水中间,搭个庵子……那小子不但人长的排场,也玩儿的花啊……”想到这儿,她的脸又红了,一股热流,忍不住从两腿中间涌了出来。 不对!她忽然又想起来——这个事情,怕是要告诉建军家啊! 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家知道了……保不准……不!不是保不准,是肯定,肯定能让她高看一眼! 说不定,老大学车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拍了拍屁股,挑起两箩筐红苕快步朝家里赶去! 背影消失在贾万莲视线中的左德顺,此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阴笑。 他知道,以贾万莲的脾性,必定会把他刚说的当成“重大情报”和“立功机会”,添枝加叶地传到王建军本人,或者王建军的父母耳朵里! 王建军家能忍得了这个?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家找上赵家兴师问罪的场景,看到赵青山那张黑脸,气得发紫,看到李向阳成为众矢之的…… “嘿嘿嘿!李向阳,赵青山,还有那赵洪霞……这次,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左德顺这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李向阳并不知道,这会儿他刚迎来了第一单卖黄鳝的生意。 “向阳,你真收黄鳝啊?”他二爹李茂秋提着一个蛇皮袋子踏上了院坝。“找了个旧伞撑子,磨了个钩,钓了十几条,你看看!” “真收!二爹。”李向阳连忙迎了上去,“你赶紧逮去,尤其晚上,满田满沟里都是,一晚上弄个三十斤,就是十块钱哩!” “嗯,这个大小就可以!”李向阳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随后去取秤。 “二斤七两!八毛钱!”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钱,数了起来。 “不除皮了?”李茂秋没好意思接,问了一句。 “哎呀,你拿上!”李向阳把钱塞到二爹兜里,“这是支持你侄儿子挣钱哩,你抓紧!” 李茂秋笑了笑,提着袋子走了。 “向阳叔,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刚把黄鳝倒进水坑,成文小心翼翼地在身后说道。 “咋了成文,你说!” “我是这么想的,我跟成武白天洗鱼,晚上也想去逮黄鳝……能不能把你手电借我一个用一下……” 似是怕他不愿意,成文又补充道,“只借手电壳子,电池我们自己买……” “那么见外干啥?”李向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成文的小脑袋。“这几天你们都辛苦了,叔给你们发点加班费,咱们供销社就有两节电池的手电,你去买一个吧!” 他说着,掏出来五块钱,“剩下的,买文具,还是买吃的,你们自己安顿!” 成文没接! 这个七八岁就没了父亲的孩子,可能没想到鼓起勇气借手电,会收获这样一个结局。 他想起和弟弟在李家帮忙这几天,不光管饭,还给工资——虽然这钱都被母亲收走拿去还账了。 可是他们清楚,即便是那几块钱,给家里的改变,都是实实在在的! “叔……”他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半天挤出一句,“我们一定好好逮黄鳝,不给你添乱!” 李向阳没有想到的是,因为支持两兄弟逮黄鳝这个无心之举,会因此得知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消息。 第30章 墙根下的密谋 李向阳今天接手鱼方子后,黑蛋没有着急去逮黄鳝。 他缠着李向东,弄了几个用竹片做的逮黄鳝夹子,然后两人一起去练车。 用他的话说,白天钓不了几个,晚上才是抓黄鳝的好时候。 这个下午,随着李茂胜和贺德根家的儿子相继提着几斤黄鳝在李家换了钱后,胜利乡政府旁边的供销社,仅存的五个两节电池的手电筒脱销了。 王寡妇、李茂胜、贺德根和李茂秋四家相继买了一个,最后一个让周改翠,就那个在老晒场帮李向阳说过话的婆娘买走了。 她是因为和李茂胜关系不错,李茂胜的大儿子卖完黄鳝把消息透露了出去! 所以,李茂春想着再去买个手电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这事儿在供销社和乡政府都成了个大消息——毕竟,之前劳动村手电筒的占有率,是不足十分之一的! “你弄那个揍啥?想挣你娃钱了?”张天会一脸不解地朝自己丈夫问道。 “你一天就没脑子!”李茂春翻了个白眼,“我多少逮一点,是不是就让老二少花本钱了?” 张天会被丈夫说了,也不恼,“那不行了去河对面买吧,今儿个还来得及,这是个正事哩!” “你去买吧,要三节电池的!”李茂春想了想,“我把烂泥坑的鱼捞出来,不然放了黄鳝,把鱼咬烂了不好卖!” 张天会有点不太愿意,毕竟平时出门不多。 但是她既心疼鱼,又想给儿子省点,只好揣了钱朝村前的码头走去。 这天晚上,整个村子的水田、沟坎前所未有的热闹了起来。 多股“势力”打着手电,加入了抓黄鳝的队伍中。 他们大多两人、三人一组,一个主抓,一个提袋子或者照亮辅助。 这其中,自然有新买手电的五家人。 另外就是李向东和张自勤、黑蛋和妈妈,以及已经买上手电,单独作战的李茂春。 这阵势,把乡政府都惊动了,这么多人满田坝的跑,以为发生啥大事了! 夜幕笼罩下的秧田,此刻被一条条手电光分割开来,仿佛是一场古老的灯光秀。 一场由李向阳点燃的“抓黄鳝热”,正默默地在村子里发酵着。 李向东和张自勤一起,沿着一条老田坎缓缓前行。手里攥着的竹夹子,是下午和黑蛋一起研究后的产物。 夹嘴处被他用篾刀刻出细牙后,缠上了从旧衣服上撕下的土布。 张自勤提着蛇皮袋,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师哥,你这夹子为啥要包的这么细发?”两人先是师兄妹,后来是夫妻,没外人的时候,张自勤还是习惯喊“师兄”。 “黄鳝皮薄肉嫩,夹伤了麻烦,向阳收去是要卖钱的,死了就亏了。”李向东没回头,紧紧盯着距离田坎近一点的水面。 话音刚落,竹夹闪电般探出,一条黑背黄腹的大鳝被他稳稳拿下。 张自勤默契地已经张开了口袋,李向东稍稍转身,还在扭动身躯的大黄鳝被他麻利地投入了袋子里。 “我给向阳干活拿工资的事情,村里已经有人嚼舌根,说我‘见钱眼开’了!”张自勤合上袋口,跟丈夫唠叨了一句。 “谁爱说让他说去,咱们又不能把人嘴缝上!”李向东和自己媳妇在一起,话还是能说几句的。 “向阳给了你就攒上!” 李向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要是按这个样子下去,等结婚了咱们就给他送个大礼——万一哪天再犯浑活回去了,关键时候,该搭手了,也有那个能力……” 张自勤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丈夫的安排。 不远处的一片水田边,王寡妇带着小儿子成斌,大儿子成文和二儿子成武则另外组成一队,都在努力寻找黄鳝。 出发前,王寡妇特意关上门,给三个儿子开了个简短却重要的“动员会”。 “你们三个,都给我听好了!最近这段时间,豁出去了,往死里逮!你向阳叔可怜咱们,给指了条活路!” 似是怕别人听见,她压低了嗓子:“只要能凑够二百斤黄鳝,欠的那几十块钱的饥荒,就能填上!往后,咱们娘几个,就能……轻装上阵!明白么?” 昏黄的马灯下,三个儿子用力点着头。 “还有!嘴都给我把严实了!黄鳝能卖钱这事儿,打死也不能往外说一个字!” 她把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尤其是成斌,上回给你哥开工资的事情,就是你说出去的……记着!这是向阳叔的饭碗,也是咱家的指望!记住没?” “记住了!”三个声音齐刷刷地回应。 此刻,王寡妇和成斌一组,正在田坎边的泥洞里摸索着。 别看她是女人,逮黄鳝还是有一手的。 只要遇着湿洞,她就顺着往进抠,十之八九都有黄鳝。 只是最后往袋子抓这个环节掌握的还不好,黄鳝容易跑。 遇到李茂胜,请教了下,李茂胜告诉她,用中指拦腰勾住捏紧,就跑不了。 她试了试,确实管用。 成文成武兄弟俩配合默契,一个照手电,一个用简单的铁丝钩子钓或直接下手抓,效率也不低。 李茂秋和周翠红两口子也在这抓鳝大军之中。 下午那两斤七两黄鳝换来的八毛钱,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这个“双女户”家庭的心田。 好几年了,因为没有儿子,李茂秋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要不是上次李向阳包下他家那个烂泥塘给的十块钱,家里买盐都拿不出现钱来! 此刻,他仿佛重新找回了年轻时的力气,把两个女儿留在家里看门,拉着妻子扑进了水田里。 因为,下午给他说让抓黄鳝的时候,侄子李向阳随口提过一句:“再生一个呗,一百二的罚款,不就是四百斤黄鳝么!” 这一下让他看到了希望! 而且,侄子还说了,万一不够了他再给想办法! “翠红,照这边!田坎根儿洞多!”李茂秋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他们沿着一条“不干田”,采取连钓带抓的扫荡战术。 遇到洞外的,直接拿下!看到泥洞,则拿“黄鳝钩”耐心地试探。 田野间人影憧憧,手电光柱交错晃动。 虽然抓鳝的人不少,但正如李向阳所料,水田沟渠里的黄鳝实在太多,仿佛取之不尽。 田埂上不时响起低低的惊呼和收获的喜悦。 时间悄然流逝,临近深夜十一点,各家都收获颇丰。 王寡妇一家凭借人数优势和拼劲,成了今晚当之无愧的“大户”——两个小组提回来的蛇皮袋子,至少五十斤! 见小成斌早已困得眼皮打架,马灯的油壶也即将熬干,王寡妇决定收兵,招呼着儿子们踏上归途。 成文和成武兄弟俩却意犹未尽。 看着刚才几家人密集“扫荡”过的区域,知道再有大收获不容易了。 兄弟俩凑在一起,商量半天,最后朝着村东头那片渗水田走去。 因为那片田被围在几个人家中间,有点远,所以今晚还没人去抓过。 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让他们在别人家墙根下,听到了有人要害他们向阳叔的密谋! 第31章 月亮掉井里了 穿过一户人家的院坝,刚走到田边,成文就发现了一条小孩胳膊粗的老鳝在石坎里露出了半个身子。 怕黄鳝钻回洞里,他拿出了钩子,想把黄鳝钓上来,或者再引出来一点。 可是那大黄鳝不为所动,既不张口咬钩,也不受鱼饵的诱惑往外游走。 忽然,旁边人家的窗户里边传出了说话声。 男的说,我想你了! 女的说,我不就躺在你跟前么? 男的又说,面对面躺着,我还想你…… 紧接着,屋内传出一阵黏糊的私语,混着布料摩擦、被刻意压抑的轻喘和木床颤动的吱呀声…… 成武看了成文一眼,低声道:“哥,大半晚上的,他们这是在揍啥?” “没啥!”成文在专心地对付黄鳝,随口应付了一句:“你把手电拿稳,小心有长虫!” 再逗了逗,发现黄鳝还是不动,成文不想耽误时间,收起钩子,快速朝水中抓去。 不料那黄鳝一个丝滑的倒退,让他扑了空。 他一脸懊恼的捡起黄鳝钩,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后面相继倒是顺利地抓了几条大鳝,在另一户人家的墙边,两人又听到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两兄弟正要离开,突然,耳尖的成文隐约听到对方提到了李向阳的名字——他像被黄鳝咬了一口,心口猛地一跳! 向阳叔的名字?这么晚了,谁在说他? 屋内,说话的正是贾万莲。 下午,她本来要把从左德顺那儿听到的消息告诉她的婆婆,也就是王建军的姑姑。 但她想了想,并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因为她话多的性格,她的婆婆一向看不上她。 再就是,对她来说,告诉婆婆只是过了个嘴,落不着好,也达不到和王建军家拉近关系的目的。 好几次,她都想收拾收拾,去一趟王家,把事情告诉王建军的母亲,也就是她丈夫的舅妈。 但是她也清楚自己的斤两。于是,想着跟自己丈夫商量商量。 这不,终于等到了给亲戚做寿晚归的丈夫周长兴,她连忙拴上堂屋门,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周长兴被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跳,“咋啦?月亮掉井里了?” “跟你说正经的呢!”贾万莲在周长兴肩头拍了一巴掌,“是洪霞的事!还有李向阳和村长!” “洪霞?建军对象?她咋了?”周长兴的好奇心也起来了。 “哎哟!你还不知道吧?”贾万莲一脸“就我知道”的得意,竹筒倒豆子般把左德顺那番话,加上她自己丰富的想象和润色,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前些天,洪霞不是掉河里了么?你知道是谁捞上来的不?李向阳!就咱村里那个流光锤子!” “你猜怎么着?他捞人就捞人吧,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家洪霞的衣服都撕烂了!胸脯子都露出来了!” “这还不算,上岸了还抱着人家姑娘不撒手,手都摸到……哎!好些人都看见了!” 周长兴当然也清楚自己媳妇的性格,沉吟了片刻,有些没把握的低声道,“河里面救人,这也没啥吧?” “没啥?”贾万莲眉毛一竖,“你听我说完!” “救人之后,李向阳可得意了!缠上村长了!要不然,你想想,他那自行车哪来的?凭他逮鱼能买得起?还能弄到票?” 见周长兴不说话,贾万莲一脸得意的继续道,“是村长给的!左德顺亲耳听人说的,不但给他弄了票,塞了一百块钱!” “前些天还有人看见村长提着几个大袋子,抓了只鸡往李家送!” “这……”周长兴也有点拿不准,想了想问道,“还有没?” “更邪乎的还在后头呢!”见丈夫被自己的消息震惊了,贾万莲抛出了后续的重磅炸弹。 “那李向阳,在龙王沟里搭了个庵子!你说,离他家就牙长一截,他弄那玩意干啥?你想想……” 见丈夫不说话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我可是听人说的真真儿的!有人看见洪霞晚上从那庵子出来过……” “真有人看见了……那李向阳,洪霞咋能看上啊?”周长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唉……那可不好说,李向阳虽然一天不干正事,个子高啊!单看外表,比建军怕是要好不少呢!再说,救命之恩呢,搁以前,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贾万莲一脸笃定,“我感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建军跟洪霞这个事情,就是成了,他闹不好,这辈子怕是要当鳖娃子……” 周长兴沉默了——这事,有点大啊! 见屋内不再有声音,成文黄鳝也不逮了,拉着成武就朝李家跑去! 李家院坝这会儿还在忙碌着。 李向阳正在父亲的帮助下,将几个大箩筐往刚借来的架子车上绑着。 父亲从烂泥坑捞起来的鱼,加上鱼方子这两天收的,以及他进城没带完的,光鲫鱼就有200多斤,必须得卖一波了。 这一次他打算用架子车拉着去镇上卖,顺便把大哥的自行车也买回来——那张票在兜里揣了好久了,他担心夜长梦多。 忽然,院坝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向阳叔!向阳叔!”成文和成武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成文?成武?你们俩……这么晚了还在逮黄鳝?抓了多少了?”他以为是兄弟俩抓到了黄鳝急着来卖。 成文胸膛剧烈起伏,根本顾不上回答黄鳝的事。 他一把抓住李向阳的胳膊,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叔!有人……有人要害你!” “害我?”李向阳一愣,他看向了成文的眼睛——这孩子平时在家里帮忙,话不多,甚至有些自卑,但从不说谎。 旁边的成武也用力点着头,小脸上满是焦急和肯定。 李向阳立刻意识到可能真的有事情,他一手一个,轻轻揽住两个孩子的肩膀,将他们带到烘烤房旁边放着茶水的小方桌旁。 “别急,别慌!”他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缸子凉白开,“喝口水,慢慢说!” 成文接过缸子,灌了几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把在周长兴家窗子外面得到的所有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向阳。 少有的几个不太准确和漏掉的词语,成武也细心地做了补充和更正。 李向阳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愤怒。 “叔,您……您没事吧?”成文看着沉默的李向阳,有些担忧地问。 他怕他的向阳叔气坏了,也怕这些人真的会伤害到他。 见李向阳没说话,成文噌地站起身,“叔,要不然我去把他们房子点了?” 第32章 父亲的震惊 见李向阳没说话,成文噌地站起身,“叔,要不然我去把他们房子点了?” “别胡说!”李向阳眼神一凛,伸手把成文按到凳子上,语气也带了些警告的意味,“这犯法掉脑袋的事情,咱可不能干!” 见成文还要说什么,李向阳在他瘦弱的肩膀上按了按,“叔心里有数!” 成文被他的眼神和手上的力道震住了,心中的慌乱也平复了不少,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茂春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也被气的脸色铁青,嘴唇直哆嗦:“这肯定是左德顺这个驴日的造的谣啊,这是要往死里毁人啊!” “爸,别生气,没事!”李向阳冲李茂春笑了笑,“闹不好还是个好事呢!” 随后,他转向两个连夜来报信的孩子,“成文,成武,你们做得非常好!非常对!及时来告诉叔,这很重要!叔谢谢你们!” “但是你们要记住,今晚听到的这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最好连你妈都不要说,会给她增加烦恼!就当没听过,明白吗?” “明白!”兄弟俩用力点头。 “好!天晚了,赶紧回家休息。”李向阳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今天抓的鳝鱼明天送来,叔按价收。记住,该抓黄鳝抓黄鳝,该干啥干啥,天塌不下来!” 送走一步三回头、依旧忧心忡忡的成文和成武,李向阳转身回到桌边。 “老二,你刚咋说还是个好事?”李茂春重新点燃旱烟,一脸不解地问道。 “爸,这事情估计是左德顺搞的鬼,他想借刀杀人,看我身败名裂?呵呵……” 李向阳再次笑了,“他怕是忘了,我之前在村子里是个啥名声了?” 他这一句话,把父亲逗笑了。 吧唧了口烟袋,他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老二,那你打算咋办?这脏水泼的……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贾万莲那张破嘴再往外一传……” “我知道,爸!”李向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左德顺想借刀杀人,想看我身败名裂?想看我被王家、被村长撕了?” “刀,他递出去了。但最后砍在谁身上,还不一定呢。”李向阳的声音满是自信。 “明天,鱼照卖!黄鳝,照收!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龙王沟的水搅得有多浑!” “那这跟你说的好事有啥关系?”父亲又回到了开始的问题。 “爸,是这样!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宽个心。”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我前几天又弄了一张票,我想给我哥买辆自行车!” “啥?又要买自行车?这……一屋子弄两个车,太张狂了吧!”李茂春刚平复下去的心绪,立马又揪了起来。 “爸,你嫑急,听我说!”李向阳在父亲胳膊上拍了拍。 “一来,我哥结婚时,咱家也没给置办像样的东西。我这阵子能挣上钱,这里头也有我哥的功劳——给钱吧,显得生分;买辆自行车,也算是当弟弟的一点心意,我觉得应该!” “二来呢,你想啊!”他顿了顿,接着道:“别人说我的车是村长支持的,一辆是村长支持的,两辆呢?村长家也才一辆自行车吧?说不过去!这也是对谣言的直接回击!” 李茂春抬头看了眼儿子,没有说话。 “再一个,这也是后面生意上的需要!”李向阳看向父亲,目光灼灼,“更重要的是,我要用两辆车,让所有人看看,咱们在村里也是个像样的人家了!” 李茂春被儿子的豪言壮语煽乎得满眼冒光,竟激动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顶门立户、活得像个人样……这不就是他这个当爹的,藏在心底最深、最滚烫的念想吗? 此刻,竟被儿子如此铿锵有力地喊了出来! “老二你说的对,买!必须买!” 一股从未有过的、属于男人的豪气,像刚一口闷完二两苞谷酒一样猛地冲上头顶。 让他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农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属于李家的脊梁骨,正在儿子的手中,被重新锻造得笔直、坚硬! “爸!你坐下!”李向阳又忙招了招手,“为啥说是好事?当儿子的也不怕你骂我不要脸了,就给你说个实话!” “啥?你说!”李茂春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和憧憬中,不愿意坐下。 “这个事情,最后的结果,很大的可能是洪霞和王建军的事情黄了……”李向阳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慢了下来。“要是真黄了,我的机会不就来了嘛?” “啥?你想娶赵洪霞?”李茂春反应过来后,惊呼一声。 “咋了,爸?”李向阳厚着脸皮问道。“不行吗?” “有种!”沉默了会儿,李茂春撂下两个字,提着烟袋回了屋子。 父亲走后,李向阳又独自在院坝坐了很久。 左德顺这招,说起来,够毒!够狠! 污名化救人、捏造利益往来、构陷男女关系,还牵扯到了赵青山父女和王建军家——三板斧外加制造了一个乱局,这是要把他彻底搞臭,甚至要挑起几家冲突! 但这些,李向阳并不担心。 一方面,他李向阳的变化,村里人不是瞎子,都看在眼里。 从起早贪黑地撒网、弄鱼方子,再到收黄鳝,带着黑蛋、成文成武甚至王寡妇家一起挣钱——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实实在在的! 二爹李茂秋、小爹李茂胜、根娃叔贺德根,这几家走得近的,清楚他的为人,也尝到了甜头,绝不会轻易被几句谣言就煽动起来跟他作对。 这是他在村里的基本盘!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穷!土地是到户了,勉强能吃饱了,但钱呢? 盐要钱,煤油要钱,娃娃上学要钱,扯块布做件衣裳更要钱!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而他收黄鳝的事情,很快就会全村皆知,这意味着给全村人家送上了一个挣现钱的门路。 鞭杆以上的三毛钱一斤,中等以上泥鳅一分钱一条! 这价钱,对那些守着水田、河沟却只能看着黄鳝泥鳅乱窜的乡亲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娃娃能多买几个作业本,意味着婆娘能多扯几尺布,意味着灶房里能多飘点油星! 这诱惑,比什么谣言都实在! 左德顺想靠几句下三滥的闲话,就让这些眼巴巴盼着钱的人家跟他李向阳翻脸?做梦! 可以预见,当乡亲们提着沉甸甸的黄鳝泥鳅,从他手里接过实实在在的票子时,那些闲言碎语,在他们耳朵里,恐怕还没手里的钱响动大!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一边拿着他李向阳给的钱,一边背地里嚼舌根的人肯定也有。但这毕竟是少数,掀不起大风浪。 只要大多数人能得着实惠,人心自然就会向着他这边倒! 然而,即将到来的风暴,也有让他不放心的地方,那就是赵洪霞。 左德顺的谣言,最恶毒、最直接的伤害,最终都会落到她身上。 “名节”“不清不楚”“破鞋”……这些字眼,在这个封闭的乡村里,足以把一个姑娘活活压垮,甚至逼上绝路!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对她极其有信心——他总有一种直觉: 赵洪霞的坚韧和清醒,绝不会轻易被这盆脏水淹没。 第33章 兄弟情深的一幕 次日天蒙蒙亮,李向阳就喊醒了大哥李向东。 张天会已经熬好了苞谷糁,烙好了馍馍,还给每人碗底卧了个荷包蛋。 换回来的两只鸡,从第三天就开始下蛋,几乎每天都没停过。 “向阳,你骑车去镇上不就行了?非把我喊上干啥?”李向东扒拉着碗里的饭,有些不解。 “我听说借架子车改政策了,一天得给大队五毛钱呢,不划算。” 李向阳咬了口馍,含糊道,“今天鱼多,架子车稳当,装得多……” 他没提买自行车的事,打算给大哥一个惊喜。 此时的车上,已经交错排列了五个箩筐,除了两百多斤二两上下的小鲫鱼,还有一只昨天抓的鳖和几条鲶鱼。 兄弟两个换着拉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红街。 李向阳把车停好后,直接喊了个“跳楼价”:“新鲜鲫鱼,三毛五一斤!一块钱三斤咯!不要票,先来先得!” 这价格果然吸引人,话音未落,拎着竹篮的大妈们就围了上来。 李向东负责收钱找零,李向阳手脚麻利地过秤、装鱼,兄弟俩倒也配合默契。 就在李向阳兄弟热火朝天卖鱼的时候,贾万莲和周长兴也踏上了前往镇子的行程。 两人昨晚商量了半宿,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去王家。 周长兴的舅舅,也就是王建军的父亲王友福,虽然只是镇上粮站一名司机,但在七八十年代,在一个小镇子上会开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以他们觉得,这事关系到王建军的名声和王家的脸面,必须让舅舅舅妈知道。 “记住,去了就照实说,别添油加醋,但也别藏着掖着。”周长兴叮嘱贾万莲,“尤其是庵子那段,还有左德顺说村长塞钱给票的事,那是重点。” “放心,我晓得轻重!保管让舅妈他们听明白!”贾万莲拍着胸脯表态道。 中午十一点多,架子车上的鲫鱼卖得只剩箩筐底了。 一个看起来像单位食堂采买的男子过来,扒拉了下箩筐里的水,“两块钱,我包圆了?” “行!”李向阳着急办“大事”,爽快应下,帮他把鱼捞出来,还搭了个蛇皮袋子。 数了数今天的进账,收入了将近八十块。 兄弟俩在街边小摊一人要了一大碗蒸面,呼噜噜吃完,李向东以为该回家了,却见弟弟拉起架子车:“哥,走,收购站。” 找到老陈,李向阳把一只鳖和特意留的几条大鲶鱼递过去:“陈叔,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收购站的其他人看看老陈,又看着鳖和鱼,眼神复杂。 随后,一个个立马开始在印象里搜寻这小伙子啥时候来卖过东西。 老陈也没想到李向阳这么记情,犹豫了下接了过去,“你小子……行!这份心意叔记着了!” 从收购站出来,李向东看着空了的架子车,终于松了口气:“这下能回家了吧?” 李向阳却脚步一拐,直接朝供销社走去,“哥,再跟我去个地方。” 李向东一头雾水地跟在了弟弟身后。 穿过布匹柜台时,他下意识的停了脚步,又被李向阳拽着胳膊直接走到了卖自行车的那一排。 崭新的“飞鸽”“永久”“凤凰”在柜台后闪着金属的光泽。 今天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无聊地织着毛线。 “哥,你喜欢哪辆?”李向阳指着一排自行车,侧头朝李向东问道。 李向东的目光在那辆墨绿色永久上瞄了好几眼,轻声说道:“那个……那个最好看!” 售货员扫了眼他打着补丁的外衫,随即又把目光聚焦到手里的毛线针,挽了一个圈:“一百七十八,得有工业券。” “这么贵……”李向东指向自行车的手指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哟?李篾匠也看车啊?”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回头瞬间,李向东的脸“腾”地红了。 来人是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留着汉奸头的男子——李向东和张自勤的小学同学王道龙。 “唉……当年我就跟自勤说,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她非要选你。咋?发财了?也买得起车了?” 王道龙胳膊斜倚着柜台,眼神在李向东身上打了个转,满嘴嘲讽的语气。 李向东脸红得更厉害了,像被开水泼了般,从耳朵一直延伸到脖子。 王道龙身边的姑娘拧了他一把,娇声道:“龙哥,别耍嘴皮子了,就这辆永久吧,以后我弟我爸用一下也方便,赶紧买了回家!” 看样子这应该是他对象,比他高半头,穿了件碎花的确良,下巴抬得老高。 “买!听你的!” 王道龙也冲售货员抬抬下巴,“这辆我要了。” “等等!” 李向阳开口道,“这车我们先看上的!” 王道龙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你看上的?李向阳,你当我不知道你家啥底细?龙王沟摸鱼摸着气蛤蟆,口气也跟着大了?你见过工业券长啥样么?”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展开晃了晃。 李向阳没搭理他,从口袋掏出在肉贩子那买来的自行车票,展开推到了售货员面前。 王道龙脸上的笑容有点快掉地上了,不过他随即挺了挺脖子:“有票又咋样?一百七十八,还不算搭售的,你嫑丢人了!” 李向阳本不想跟他计较,但是这涉及大哥脸面的事情,也不想低调了。 他直接从内兜里摸出一沓“大团结”拍到了柜台上,“开票吧,把铃铛和车锁带上,气筒不要了!” “碎花的确良”不乐意了,抢过王道龙手里的票,从兜里摸出一把钱,也一起拍到了柜台上,“再加五块!这车我们要定了!” 李向阳没说话,微笑着看向了售货员——他心里也做好了一旦对方不公,就找领导投诉的准备。 售货员放下毛线,一脸诧异的拿起“碎花的确良”拍在柜台上的票看了看,随即皱起眉头,“别争了,你们这票虽然没问题,但公章不太对!怕是买不了!” “不可能!”王道龙抢过票,“这是我爸花四十块从黑市弄的,县供销社流出来的票!” “黑市的票你们也敢信?”售货员把票放下,拿起李向阳的票看了看,“嗯,没问题!那我给你开票?” 王道龙的脸白了,急忙把票递到售票员面前,“同志,你再看看……” 售货员不为所动,把他的手拨了拨,拿起了票本唰唰地开始写着。 “碎花的确良”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王道龙的脸白得像张纸,捏着假票的手指抖个不停。 李向东看看弟弟,再看看那辆自行车,愣在了当场。 直到看到递过来的钥匙和发票,他才张开了干涩的嘴巴,“向……向阳……为了个面子,咱们没……没必要再买个自行车啊!” 李向阳看着哥哥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把钥匙塞进大哥粗糙的手掌里,用力握了握,“哥!今天把你喊来,就是给你买车的!你比我懂事早,从小到大,一直在照顾我……这是弟弟的心意,你安心拿着!” 看着眼前像是突然长大的弟弟,这个十三四岁开始,为了给家里省口粮就跟着师傅学篾活,成年后再回家,立马开始分担家庭压力的汉子,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这一幕引起了供销社里其他人的关注,售货的姑娘看着这兄弟情深的一幕,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第34章 如释重负的笑容 “哥,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呐!”李向阳揽着李向东的肩膀,“快!推出去,试试你的新车!” 李向东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扶住车把,推着这辆饱含兄弟情义的二八加重,一步一步,无比郑重地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就在兄弟俩换着骑车、拉车,难得地一路嬉笑着往回走的时候,李向阳的名字,已在另外一个场合,被人数次提起。 王建军上班不在家,周长兴和贾万莲掐着王友福中午回来吃饭的点进了门。 当听完了外甥两口子的转述后,王友福脸色阴沉地思索了好久。 就在贾万莲起身想去厨房给舅妈帮忙的时候,王友福猛地一拍桌子,盘子里几个柑橘被震得满地翻滚。 贾万莲也被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王建军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刚想说句“有话好好说”,就被他瞪得缩了回去。 “欺人太甚!”王友福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中满是怒火。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咬着牙,“得去找他赵青山……他们家必须给个说法!” 没顾上吃晌午饭,王友福就黑着脸,骑上自行车一路朝缫丝厂赶去。 在车队找到儿子,他二话不说,攥着王建军的胳膊就往外拖。 “爸?家里出啥事了?”王建军坐在自行车后座,小心翼翼地问道。 “出啥事?”王友福冷哼一声,“你那个对象一家干的好事……你都快成鳖娃子了!” “洪霞?洪霞咋了?”王建军一脸疑惑。 “洪霞?叫得还亲热的很——不争气的东西!看你那点出息!” 王友福狠狠地踩了几下自行车,不再言语,快速朝月河大桥的方向赶去。 上桥有个上坡,见王友福蹬得费劲,王建军跳了下来。 “爸,到底是咋了么?你生这么大的气?”他一边跟着车跑,一边问道。 “到了赵家你就知道了!我王家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王友福见车子爬过了坡顶,慢了下来,等着儿子上车。 一路风驰电掣,到龙王沟口时,王友福的白衬衫都湿透了。 跳下车后,他把自行车往赵青山家院坝一扔,“哐当”一声砸在了晒着的苞谷棒子上。 赵青山正在堂屋吃饭,见王友福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连忙把碗一搁起身招呼:“老哥?这火急火燎的,出啥事了?” “啥事?”王友福一把揪住赵青山的袖子,“你养的好闺女!你家赵洪霞干的好事,你当爹的不知道?” 赵青山被拽得一个趔趄,衣服袖子竟然从肩膀的连接处直接撕开了。 看着王友福手里的袖子,赵青山也是火不打一处来,“我丫头咋了?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王友福把手里的袖子狠狠地摔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 “你们全村都知道了,她跟那个李向阳不清不楚的!你还装啥糊涂?啊?我儿子要是娶了这么个名声败坏的,以后在镇上咋抬头?” 赵青山的脸“唰”地红了,显然不是羞,是气的。 “这话是谁说的?”他攥紧烟袋,像抓着一支枪一样,抵在了王友福的脸上。 “我丫头是啥人,整个劳动村谁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糟践她?” “糟践?”王友福冷笑一声,“你们村连三岁小娃娃都知道的事情……我看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攀我们王家,连脸都不要了!” “啥?”赵青山怒目圆睁,眼里的血丝像是要着火。 “我赵家虽说条件比不上你们王家,但还没到靠丫头去攀高枝的地步!你要有啥想法,直说!别拿沟子喷粪!” 说着,他猛地把手里的烟袋朝王友福砸去。 王友福侧头一躲,这烟袋不偏不倚,摔在了他身后的王建军脸上。 王建军鼻梁上顿时冒出血来——这下彻底激怒了王友福,他“嗷”的一嗓子就朝赵青山扑去。 村长家这么大动静,早已引来了不少围观的村民。 刚开始只是吵架,大家也就看看热闹,不时地发出几声“有话好好说”“算了算了”的劝解。 眼见要动手了,立马一群人冲了上来,有拦腰抱着王友福的,有拽着他胳膊的。 毕竟是在劳动村的地界上,哪能容得下外人在村长家门口撒野? 乡亲们虽平时爱凑个热闹,可真到了外人欺负上门的时候,骨子里那股抱团劲儿瞬间就冒了出来。 此时,在灶房的赵洪霞和母亲朱秀英也一起走了出来,安抚着赵青山,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赵青山指着王友福,嘴唇哆嗦了半天。 赵洪霞和朱秀英怕他气坏了,连忙在赵青山后背拍着,帮他顺气儿。 最终,赵青山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指,随后看向丫头。 “洪霞,去!把上次‘小看’(订婚前的男女双方父母见面)王家送来的那匹布、两斤红糖,还有那包水果糖,拿出来!” “嗯!”赵洪霞点了点头,转身朝屋里跑去。 “姓王的,你听着!”喘了口气,赵青山再次转向王友福,“从现在起,我女儿跟你儿子,没半点关系!” 王建军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想劝又不知道咋开口。 “这些东西,你给我原封不动地带回去!”赵青山接过赵洪霞抱出来的布包,往王友福怀里一塞,“滚!以后再别踏进我赵家的门!” 见村长递来东西,拽着王友福胳膊的几个人默契地放了手。 王友福抱着布包,看着赵青山瞪得像铜铃的眼睛,又看看一旁站着的赵洪霞。 他原以为,能从这姑娘脸上看到惊惶和后悔,或者……羞愧——可是并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拽起还在发愣的王建军,抓起布包,跨上自行车,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带上儿子朝月河大桥的方向骑去。 院坝里静悄悄的,众人也知趣地匆匆散去。 赵青山蹲下去,捡起了掉在地上、半截已踩进泥里的烟袋。 只是他手指哆哆嗦嗦半天,捏了几次,都没从烟袋里捻出烟丝来。 赵洪霞伸手接过去,掏出烟丝把烟锅塞满。 随后,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从灶房出来时攥在手里的煤油打火机给父亲点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是的,笑容! 第35章 流言的种子 离赵青山家不远、老晒场院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阴影里,左德顺瞪大了眼睛,远远地欣赏着村长家上演的闹剧。 从王友福的自行车摔到苞谷棒子上的“哐当”声开始,到他们父子狼狈离去、村民散场,每一个细节都没逃过他阴损的眼睛。 看着王友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赵青山烟袋砸偏后王建军脸上冒出的血,看着赵洪霞平静地拿出退婚的“小看”礼…… 左德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无声地笑着,露出一排黄黑的牙齿。 成了! 他的目的达到了! 王家和赵家的姻亲彻底黄了! 李向阳的名字被王友福当着全村人的面,和“不清不楚”“名声败坏”这些词钉在了一起! 流言的种子已经借着王友福的怒火,在劳动村这片土地上深深地撒了下去。 “哼,赵青山,你嫌老子脏?等全村都知道你闺女和李向阳那点‘破事’,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左德顺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 他再回头望了一眼赵青山家,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老晒场。 下一步,就是在村子各个人流聚集处——老晒场、谢家牌桌、大队部……适当地推波助澜就好了。 添油加醋,把赵洪霞的“不检点”、李向阳的“趁人之危”、赵青山的“包庇纵容”甚至“倒贴钱票”的细节,巧妙地散出去。 贾万莲那个大广播,绝对会是最好的帮手,她会自动自觉地把这“新闻”传播得更加绘声绘色。 当然,左德顺也不是没想过东窗事发的风险。 他边走边盘算着对策:死不认账!谁能证明是他左德顺说的? 贾万莲?她敢当面对质吗? 就算对质,自己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贾万莲胡编乱造,为了讨好王家才泼的脏水。 他左德顺,不过是个“道听途说”的闲人罢了。 想到这层,他眼神里的狠戾更重了。 王建军父子骑车驶离劳动村地界时,恰好与回村的李向阳兄弟打了个照面。 两拨人本就不熟,此刻更是各怀心事——王家父子表情各异,李家兄弟则带着喜提新车的兴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这么沉默地擦肩而过。 从河南村开始,路好走了些,基本都是李向阳骑着车,哥哥坐在后座,顺带拉着架子车,所以这一路,异常轻松。 把借来的架子车顺路还给了大队部,李向阳背着箩筐,李向东推着崭新的二八大杠,一同踏上了院坝。 “妈,嫂子,我们回来了!”李向阳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和不易察觉的得意。 张天会在经管烘烤房,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目光在自行车上扫了一眼,随即向院坝看去。 不远处,刚吃完饭的黑蛋,正骑着自行车围着院子转圈。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起手背使劲揉了揉。 然后,在骑车转圈的黑蛋和推车的大儿子身上来回的瞅了又瞅,看了又看。 “天神爷……”张天会张着嘴,她指着那辆新买的自行车,看看李向阳,又看看李向东,“你们兄弟俩……这……这咋又变出来一个?谁的啊?” 她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家里明明只有一辆车,怎么出门一趟,又多了一辆新的? 正在树荫下洗鱼的张自勤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心思更细一些,一眼就看到了丈夫李向东脸上那不同寻常的神色。 “向东?”见人多,她也不叫师哥了。 张自勤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在他脸上和新车之间来回扫视,“这车子……咋回事?你脸上咋是这表情?” 李向东看着妻子关切又疑惑的眼神,又看看一旁同样满脸问号的母亲,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略带憨厚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伸手拍了拍新车的后座,“妈,这……这是老二送给我和自勤的!” “啥?”张自勤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送……送给你们?”张天会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烧火棍差点都没抓稳。 “嗯!”李向东用力点头,“向阳说,这是他补给我们俩的新婚礼物!” 李向阳放下箩筐,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妈,嫂子,以前家里困难,我哥结婚也没置办啥像样的东西。” “现在有哥嫂给我帮忙,挣了点活钱……所以,就给他们买辆车,算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这车是给哥嫂的,不过偶尔我要是着急运货,也得借用一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礼物”,把家里几个人雷得外焦里酥。 张天会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看看新车,又看看两个儿子,眼眶渐渐红了。 好在这一次没有落泪,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显然,这叹息里面饱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震惊、喜悦、酸楚,还有对儿子出息了的欣慰。 张自勤更是直接愣住了。 新婚礼物?价值一两百块钱的自行车? 这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 她嫁过来时,家里最值钱的大件可能就是那口铁锅。 巨大的感动让她鼻头一酸……她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只低低地说了句:“向阳……这……这也太贵重了……” 院坝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午后的风和院子里几个小朋友羡慕和崇拜的眼神。 一直围着新车转悠的黑蛋,此刻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看那辆新买的,又看看自己骑着的准新车,最后目光落在了李向阳和李向东兄弟俩身上。 他仿佛开窍般一下子明白了:跟着向阳哥混,踏踏实实地干,这崭新的自行车,迟早有一天,也会有自己的份! 就在这时,院坝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向阳的二爹李茂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走了过来。 “向阳!估摸着你应该快回来了,黄鳝还收吧?嗬!这是……又添了一辆新车?” 李茂秋也被那辆新永久吸引,惊讶地咋舌。 “收啊,二爹!”李向阳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越多越好,你好好逮!” 李茂秋一边看着李向阳称重,一边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向阳,有个事情,跟你有关,闹不好怕是有麻烦呢!” “啥事?”李向阳一边拨弄着秤砣,一边随口问道。 第36章 心底的波澜 “就在村长家门口!给洪霞介绍的那个对象王建军他爸,揪住赵青山,骂得那叫一个难听!话里话外,还把你和洪霞扯在一起,说啥‘不清不楚’的……” “赵青山那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差点打了起来!”他一边说,一边比画着,努力还原当时的场景。 “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赵青山当场就喊洪霞把之前‘小看’王家送来的东西摔给王友福,直接就把婚退了!” 李茂秋看向侄子,眼中满是担忧,“向阳啊,王友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名字点出来了,说洪霞跟你……唉!这污水泼得满村都听见了……怕是对你不利啊!” 李向阳安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事情果然朝着左德顺期望的方向发展了,而且闹得这么大,矛头直指他和赵洪霞。 “不过话说回来,洪霞那丫头……啧,真看不出来,硬气得很!”李茂秋继续说着。 “嗯?洪霞……她咋了?”李向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是不知道!村长让她去拿东西退婚,她转身就去,一点没耽误……我要过来找你,走的晚了一点——王家人走后,村长气得手哆嗦,我看洪霞给他爸点烟,还在笑呢!” “还在笑?”李向阳愣住了,这个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嗯!确实在笑!”李茂秋笃定地说道。 二爹带过来这些信息,让李向阳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一个模糊却又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升起:会不会赵洪霞对王建军,本就没有多少情意?王家的退婚闹剧,对她来说,反而是解脱? 要真是这样,自己会不会有机会? 这个念头让李向阳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向阳,现在咋弄?你啥情况,别人不知道,二爹能不清楚么?你就说让二爹揍啥吧?总不能由着让别人嚼舌根子吧!”见侄子不说话,李茂秋问道。 “二爹,你好好逮黄鳝!”李向阳收了心神,压低声音在李茂秋耳边说道,“等你侄儿子我成了万元户,把洪霞娶回来不就结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李茂秋抬头看了看侄子,也跟着一阵大笑。 送走二爹,往烂泥田放黄鳝的时候,李向阳站在自己家院坝一侧,看着村长赵青山家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左德顺的阴谋暂时得逞了。 但赵洪霞那个笑容,却在他心底掀起了波澜。 这笑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是无奈之下的强撑?还是真的……心有所向?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泛了出来:他得找个机会,亲自问问赵洪霞。 不是为了辩解流言,而是想看清楚,那笑容背后,到底是一颗怎样的心。 龙王沟的水再浑,他也要试着去摸一摸那块最关键的石头。 当日下午,昨晚抓了黄鳝的各家相继到李家来卖。 其中最少的周改翠家,二十多斤,拿到了七块钱。 最多的当然是王寡妇家,连今天白天钓的,一共七十多斤,拿到了二十多块钱。 王寡妇也听到了今天村长家的事情,很是担心。 李向阳嘱咐她好好逮黄鳝,晚上下田注意长虫,其他的不要管了。 “唉,村子里这么多人都在逮,不知道还能弄多少?”说到黄鳝,王寡妇有点悲观。 “嫂子,不一定在咱们村子逮啊!”李向阳一脸无语,“黄鳝这个东西,又不是有主的,别的村子你也可以去啊!” 一瞬间,李向阳又想到了“解放思想”这几个字……可是这个时候,人们真就这么单纯! “哎呀!就是啊向阳,我咋没反应过来呢!”王寡妇四下看了看,高兴的手舞足蹈。“你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这个下午,左德顺也没闲着。 他自是清楚趁热打铁的道理,开始在几个“信息集散地”晃悠。 老晒场的草棚下,谢家那烟雾缭绕的牌桌旁,还有那个几乎荒废但人气却不降的大队部…… 晌午发生在村长家的那场闹剧,自然成了村民们热议的焦点。 左德顺心中暗喜,这正是他借风起浪的好时机。 “真没想到啊,洪霞丫头看着挺文静,闹出这种事……”一个婆娘一边揭牌,一边摇头。 左德顺立刻凑过去,“谁说不是呢!王友福那话怕不是空穴来风!李向阳那小子,以前啥名声?现在一下就能买自行车了?哪来的钱?哪来的票?” 他抛出关键质疑,引导大家往“不正当交易”上想。 然而,预想中的附和并未出现。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另外一个婆娘张口道。“李向阳以前的名声确实不假,可这阵子,人家起早贪黑,撒网、垒鱼方子,哪样不是实打实下力气?” “黑蛋跟着他,成文成武那几个娃也在帮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那个闲工夫?” “就是的!”旁边另一个纳鞋底的妇女接着道。 “那鱼方子边上搭的庵子,黑蛋、成文他们轮班,真要有点啥见不得人的事,能瞒得过这些半大娃娃?我看啊,就是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左德顺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那自行车票咋说?他李向阳凭啥就能弄到票?” “票?”贺秀邦正好挑水路过,冷笑一声,“我倒是听我家黑蛋提过一嘴。向阳在镇上卖鱼干,碰上个识货的老板,拿自行车票跟他换了鱼干!” 贺秀邦顿了顿,拔高了声音,“我家黑蛋跟着干,这事我清楚,人家那钱挣得清清白白,咋就不能买自行车了?有能耐你也去逮鱼啊?在这儿卖钩子顶个球用!” “好像不光是逮鱼,还收黄鳝!”旁边一个老汉插话进来,“听说是三毛一斤呢!” “真的假的?那一斤黄鳝卖了就能换二斤盐啊!”有人问道。 “真的!好几个在那儿卖了,都给的现钱!” 众人的关注点一下子转移了。 李向阳家收黄鳝!三毛一斤! 这消息比村长家的八卦更劲爆,也更实在! “黄鳝真能卖钱?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听说是鞭杆粗细以上?说起来不小了!不过田沟里倒多的是!” “李家这是真发财了?听说都买第二辆自行车了?” “可不是嘛!我刚从李家院坝过,亲眼看见两辆新车并排停着的!” “啧啧……这以后村里谁家办个喜事,想借个车啥的,是不是能找李家了?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借……” “向阳那娃看着不像小气人,应该能行吧?你看他收黄鳝,给钱多痛快!” 左德顺傻眼了。 他精心准备的质疑,在“收黄鳝给现钱”这更具冲击力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村民们关注的重点,已经完全被“如何抓黄鳝换钱”以及“李家真有两辆车”这样的话题所取代。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李向阳和赵洪霞不清不楚”的轨道上,却发现根本没人接茬了。 “哼!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等着瞧!”左德顺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他知道,光靠嘴皮子煽动看来效果有限了。 但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谣言如同泥牛入海,巨大的挫败感将他淹没。 李向阳收黄鳝这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轻易就瓦解了他泼出去的脏水。 他得想别的办法,更狠的办法,让李向阳彻底翻不了身! 第37章 不同的晚饭 夜幕低垂,龙王沟的水声似乎也比往日温柔了几分。 李家的院坝里,难得地亮起了两盏灯:一盏马灯挂在烘烤房门口,一盏加了灯罩的煤油灯,放在了即将开饭的方桌上。 昏黄的光晕将围坐的六口人笼罩在其中。 桌上摆着几个难得的硬菜:麻辣黄辣丁、红烧小鲫鱼、烧腊鱼、辣椒炒鸡蛋。另外配了两个素菜。 这顿晚饭,是张天会主动张罗的,她还给李茂春准备了二两苞谷酒。 家里添了第二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当然要庆祝啊! 这不仅是交通工具,更像一块沉甸甸的勋章,宣告着这个位于村子边缘,也长久处于人际和话题边缘的“李家”,支棱起来了! 李茂春坐在桌子靠东一边,还别说,平时佝偻的腰,真挺得比直了好多! 李向东和张自勤挨着坐,脸上带着劳累一天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踏实和满足。 小云挨着二哥李向阳,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时不时瞄一下停在屋檐下尚未挪进屋的两辆自行车。 黑蛋和成文成武兄弟早就扒拉完饭,急吼吼地打着新买的手电筒下田抓黄鳝去了。 鱼方子这几日水小,渔获稳定,倒也不用时时盯着。 “来,都动筷子!”李茂春的声音中,透着平日少有的底气。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任何一顿都慢,也更有滋味。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满是“希望”的光彩。 两辆自行车静静地“矗立”在屋檐下,像两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个正在努力挣脱贫困、奔向新生活的家庭。 “向阳!”晚饭快结束时,张自勤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小叔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嫂子你吩咐!”李向阳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抬头看向张自勤。 “是这……结婚后都没在娘屋吃过饭,我想着,明天跟你哥回去看个夏!” (“看夏”是秦巴地区的习俗,指盛夏时节探望重要亲戚。) “那是好事啊!应该去!还跟我商量啥啊!”李向阳笑了笑,声音随后低沉了下去,“其实……我也知道,咱们家里之前恓惶的,没那个条件……” “妈,给我嫂子拿一斤白糖带上!”他又看向李向东,“哥,你自己去捞几条大点的活鱼,鱼干也包上两斤!对了,灶房那腊鱼也挑大的提一条!” 张自勤听得连连摆手:“向阳,不用这么多!太破费了……” “啥破费!”张天会难得地没心疼东西,反而脸上带着笑。“自勤嫁过来,跟着咱家没享啥福,回娘屋是该体面点!听向阳的,都带上!也让亲家看看,咱家日子有奔头了!” 李向东没说话,只是闷头扒饭,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 只有小云有点落寞,显然,嫂子“请假”,她的任务就更重了…… “妈!”感受到了妹妹的情绪,李向阳连忙安排道,“明天洗鱼,你看村里谁闲着,不行了请两个帮忙的,管饭,把质量盯好,一天给上一块钱!” 张天会点了点头,“嗯!行,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村长赵青山家的饭桌上,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赵青山面前也摆着二两白酒,是女儿赵洪霞给他倒的。 桌上四个菜:青椒炒腊肉,凉拌黄瓜,茄子豆角,还有一小盆丝瓜汤。 菜是赵洪霞张罗的,显然也比平时丰盛一些。 两个儿子下午回来听说了王家闹上门的事,气得要去镇上找王建军父子理论,被赵青山黑着脸拦住了。 “跟那种人家掰扯,还嫌不够丢人?啊!” 晚饭时,两个儿子依旧气鼓鼓的。 赵青山闷头喝了两口酒,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安静吃饭的丫头身上。 昏暗的煤油灯下,女儿的脸色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松。 “洪霞!”赵青山思索半天,张了口:“今天这事……你咋想的?跟爸说说,心里别憋着。” 赵洪霞放下筷子,抬起头,“爸,我没事儿。其实……我心里反倒踏实了。” “踏实?”大儿子赵洪金语气中满是不解。 “嗯!”赵洪霞点点头,“上次去镇上,我跟红苗顺道去缫丝厂看过一眼。那车间里,又闷又热,嗡嗡嗡地震得人脑阔疼。” “还有!”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女工们一排排站在那儿干活,跟关在笼子里一样……那样的日子,我过不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些:“镇上人吧……看着光鲜,吃一把韭菜都得花钱买,算计来算计去的,皮薄(吝啬)得很!” “我觉得……”她想了想,接着张口:“真要落到农村,各家也没几亩地,累能累到哪儿去?” “再说,日子过得不就图个舒心吗?只要人勤快,肯动脑子……也能过得好!” “就是的!”赵红苗立马在旁边帮腔:“我看李向阳他们那鱼方子就弄得好!抓黄鳝也能挣钱!比在厂里当木头人强……”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赵青山忽然侧过脸,目光不声不响地扫了过来。 赵红苗连忙住口,端起了饭碗,眼神瞟向赵青山,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赵青山深深地看了赵洪霞一眼。 女儿眼里的平静和那隐隐透出的倔强,让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却又悬起了另一块。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慢慢成形:丫头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这流言蜚语……得给她寻个出路,也给她……寻个清净。 他瞅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日历——快征兵了! 李向阳那小子,个子高,力气大,脑子也活络,以前是浑了点,可现在看着是真改好了。 要是把他弄到部队去……能锻炼人,也能彻底洗刷掉他过去那点污名。 等他当几年兵回来,提干也好,复员安排工作也好,那身份就完全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他走了,村里的闲言碎语自然就淡了,对洪霞也是一种保护。 只是……兵役不是强制的,那小子现在一门心思挣钱,肯去吗? 还有,怎么操作才能让他顺理成章地报名、通过政审? 这得好好琢磨琢磨…… 赵青山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了句:“吃饭吧。” 这一夜,龙王沟水声依旧,但劳动村的田野里却比往常更热闹了。 李向阳收黄鳝给现钱的消息,让许多原本观望的人家也按捺不住了,纷纷提着马灯、打着火把加入了夜间“寻宝”的队伍。 收获最丰的,依然是得了李向阳“真传”的王寡妇家和二爹李茂秋家。 王寡妇带着三个儿子,天刚黑透就向西去了四新村的地界。 李茂秋则带着媳妇周翠红向东进了光荣村。 这两处远离本村,几乎无人“扫荡”,黄鳝多得惊人。 王寡妇家两个小组不到十点,就提回了沉甸甸的六十多斤,李茂秋也有四十多斤的进账。 他们匆匆把黄鳝送到李家过秤拿钱,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又立刻精神抖擞地投入了下一轮“战斗”。 第38章 深夜虎啸 李向阳特意留了一百斤品相好的黄鳝没放进烂泥塘,他盘算着明天一早直接给望江楼送去。 今晚鱼方子由他和父亲轮值守夜,看时间差不多了,李向阳去河沟里把李茂春替了回来。 躺在庵子里,他半宿没睡着。 一直在思考怎么和赵洪霞见一面、聊一聊的事情。 还没想明白,突然鱼筛子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他连忙打开手电照了过去——又是一条大娃娃鱼在筛子中翻腾着。 跳下庵子,他叹了口气,拿起鱼叉和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提着娃娃鱼,向龙王沟深处走去。 离鱼方子四五百米,有一处叫“母猪滩”的深渠,他弯下腰正准备将娃娃鱼放生。 突然! “嗷——呜——” 一声低沉、雄浑、充满穿透力的咆哮,陡然撕裂了河沟的宁静,如同炸雷般从山谷对面的密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带着压迫灵魂的威严和野性! 而且,听起来绝不超过一公里!甚至更近一些! 巨大的声浪在山谷间回荡,虫鸣蛙叫瞬间噤声,紧接着,又传来漫山遍野小动物奔逃的簌簌声。 手中娃娃鱼的反应也异常激烈! 它猛地拧身挣脱了李向阳的控制,扑通一声砸进潭水,尾巴一摆,快速钻进了一块岩石缝隙。 李向阳此刻根本顾不上娃娃鱼了! 巨大的恐惧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 老虎!是老虎! 而且就在这附近的山林里! “跑!”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他死死攥紧那柄磨得锋利的鱼叉,跟随着手电筒剧烈晃动的光柱,沿着来时的河沟拼命狂奔! 好在距离并不太远!身后也没有动物追击的声音! 当他窜进庵子,才发现冷汗浸透了后背,握着鱼叉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向阳!向阳!” 突然,家的方向传来了父亲和哥哥刻意压低的呼喊声。 紧接着,村子的深处也传来了连续的枪响。 李向阳连忙应了一声,随后,父亲攥着弯刀和大哥李向东拿着嵌担(一种两头带铁尖的扁担)的身影出现在了近前。 “向阳!你没事吧?!”李茂春冲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 “我没事,爸!”李向阳赶紧回答,“你们咋来了?” “还咋来了!”李向东喘着粗气,“那动静!我们在睡房都听见了!应该是烂草黄(老虎)!” 李茂春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龙王沟上游,“这声音太近了!沟里不能待人了!走,赶紧回!” “好!”李向阳拿起鱼叉,跟在父亲和哥哥身后,三人快速回到院坝进了屋子。 这一夜,鱼方子彻底没人看了。 直到天亮,李向阳才再次来到沟里,只是此时筛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条半乍长的小白条。 不知道是那声虎啸惊扰了河鱼,还是被早起的人捡走了? 望着龙王沟深处的茂密森林,山洞里那支步枪的影子,再一次从他的脑海闪过…… 因为只是送货,不用赶早市,李向阳又回去补了个小懒觉。 天光大亮时,他才和李向东一起,将装好黄鳝的货筐捆扎在自行车后座上,又在上方绑上了60斤鱼干。 院坝里,张自勤也收拾妥当了。 她换上了结婚那天穿过的粉色碎花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两口子和母亲招呼一声,率先跨上那辆崭新的墨绿色“永久”。 张自勤侧身坐上了后座,一手揽着丈夫的腰,一手小心地护着腿上的布包。 李向阳也跨上自己那辆“永久”,把母亲递来的鳖壶挂上车把。 兄弟俩,一人载着媳妇,一人载着希望,两辆锃亮的“永久”一前一后驶出了李家院坝。 这个画面,瞬间点燃了清晨的劳动村! “我的天神爷!两辆车!真的是两辆!” “李向东也骑上车了?还是新的!” “这李家……是真发达起来了啊!” “快看!张自勤坐车回娘屋了!这排场……” “啧啧,人家这日子过的……” 惊叹声、议论声从各家各户的门窗里溢出,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车轮。 车子快到村长赵青山家门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院坝边晾晒衣服——正是赵洪霞。 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看到鱼贯而来的李家兄弟,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向阳哥,向东哥,自勤嫂子!你们这是……走亲戚去啊?” 李向东不知道反应快,还是更懂弟弟心思,捏住车闸,稳稳停在赵洪霞面前几步远,“嗯,我跟自勤回娘屋看夏,向阳进城送点货。” 李向阳也刹停了自行车,双脚点地支撑着。 他看着赵洪霞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终究没压住,低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儿吧?” 赵洪霞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明朗了些,“没事儿,我好着呢啊!” “那就好!”李向阳点点头,心里也稍稍轻松了点。 突然,他试探着开了个玩笑,“要不,跟我进城卖鱼走!” 赵洪霞的目光在李向阳车后的货筐上扫了一眼,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某个清晨,脑子里闪过的画面: 挎着竹篮,和他一起走在去集市的乡间小路上…… 她像是自己的念想被人看穿了一般,突然脸红了。 不过,赵洪霞还是定了定神,张口道,“向阳哥,你后座还绑着东西,明显心不诚嘛!” 这一下,李向阳脸红了——但他心里,却是异常舒畅的! 因为,他感觉,他想要的答案,找到了! “好,那下次我计划好了一起!”李向阳笑着说道。 “哎,路上慢点!”赵洪霞挥了挥手。 在光荣村的一个岔路口两兄弟相互道别。 见弟弟走了,李向东扭头轻声问道,“刚遇到洪霞那会儿,你捏我干啥?” “啊!没有啊!”张自勤搂着丈夫的腰,敷衍着。 其实,她这次回娘家,除了看望父母,还存了个小心思——想把自己那个比李向阳小一岁、模样性格都不错的妹妹张自芳介绍给小叔子。 她觉得李向阳现在有本事了,人也踏实了,该成个家了。 她甚至都想好了怎么跟爹娘开口商量这事。 可刚才那情形……向阳和赵洪霞之间,那眼神,那语气,那微妙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啊? 难道向阳这小子,心里头装着的是村长家这朵“村花”? 犹豫了下,她还是将想法跟丈夫说了。 “你这是管我管上瘾了啊?”李向东想了想,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们姐妹能不能换个人家坑啊!”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了,一阵哈哈大笑。 第39章 有点等不及了 出门遇到了赵洪霞,更重要的是,她给了他想要的答案,这让李向阳今天的心情也一路轻快起来。 即便驮着一百多斤的货——不,这哪是货?这是他好日子的盼头啊! 到了望江楼,柜台后坐着的依然是韩老板的女儿韩婷婷。 抬头见是李向阳,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了撇,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旁边空地处点了点,示意他卸货。 韩老板今天不在,这姑娘虽然态度差了点,但并没有为难,100斤黄鳝和60斤鱼干,李向阳顺利地拿到了250块钱。 对!就是250! 以至于给钱的时候,韩婷婷还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向阳也不在意——谁脑子抽了和钱过不去啊! 只是他忍不住嘴贱的来了一句:“你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这虽然引来韩婷婷一阵白眼,但他再离开时,对方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韩婷婷其实性格并没有多坏。 只是多年来被上门的卖家用各种损招磋磨得没了耐心——有朝鸡嗉子里塞沙子的,有给鳖屁股里插铅条的,更有甚者,送来的干货里混着毒蘑菇…… 这些明目张胆的糊弄和算计,让她一次次寒了心。 以至于后来再见到上门送货的人,下意识就竖起了防备,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出了望江楼,跨上自行车,李向阳又一阵风似的往回赶。 到家已过晌午,匆匆扒了几口饭,又把早上准备好的50斤鱼干捆上后座,转头就往镇子蹬去。 在红河食堂沈红兵那儿又赚回75块钱——身上的流动资金有了四百多,这让李向阳终于松了一口气。 兜里有钱,收黄鳝的事情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搞了。 按照三毛的价格,身上的本金足够拿下一千五百斤,至于利润,就不用说了。 但另一件事情,却让他郁闷起来。 下午他去沟里看了好几次,鱼筛子里始终空空荡荡,直到日头偏西,今天产出的鱼干甚至不够五斤。 是因为昨晚那声骇人的虎啸惊了附近的鱼群? 还是河水有了什么不易察觉的变化? 或者是鱼群迁徙的规律? 他蹲在八字坝边,心里异常着急。 赚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答应韩老板和沈灶头的货不能掉链子,这是信誉问题。 下午,村民兵连的连长特意来李家转了一圈,传达了乡上的通知。 说附近山林有大型猛兽活动,让大家晚上尽量别出门,尤其不要去偏僻沟岔,注意安全。 但通知归通知,李家院坝却比前几天更热闹了。 显然,猛兽的威胁远没有穷困的压迫来得真切。 逮黄鳝的队伍非但没缩水,反而更加壮大。许多原本观望的人家,也纷纷加入了进来。 李向阳暂时压下对鱼方子的担忧,拿出秤和装钱的挎包开始收货。 来的不止二爹、小爹、根娃叔、王寡妇这些“老客户”,还多了许多新面孔。 有提着鱼篓收获颇丰的壮劳力,也有拎着蛇皮袋子的妇人,甚至还有半大孩子用洗衣粉袋子装着三五条黄鳝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卖的。 无论多少,李向阳都一一过秤,大声报数,然后利索地付钱。 对于有些他清楚日子比较紧巴的,他经常连皮都不除,那几分几毛的让利,让这些淳朴又困顿的乡邻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挤过人群来到李向阳面前,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能看出黄鳝扭动的轮廓。 这是左德顺的儿子左少青。 李向阳盯着这个十来岁的孩子看了半晌,也没想好到底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周围的人也安静了些,目光在两人之间探寻着。 李向阳叹了口气,把袋子挂到秤上称了一下:二斤三两。 “少青,黄鳝我收了。六毛九,算七毛。”他数出七毛钱递过去,“你记住,也回去告诉你爸:全村人的黄鳝我都收,就左德顺家,还有贾万莲家的,我不收。” “这次是看在你还是个娃娃,自己抓来的份上——但是下次再来,就不要了!具体原因,你爸很清楚!” “而且,你告诉你爸,我收黄鳝,挣钱是一个,更重要的是给村里人一个变钱路子,如果他还想使坏,害得我收不成了,那他就自己去承担全村人的怒火!” 左少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接过那七毛钱,蚊子似的“嗯”了一声,转身低头钻进了人群。 院坝里寂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压低了的议论声“嗡”地响起。 李向阳这话,是当着几乎半村人的面撂下的! 左德顺此时在家琢磨收拾李向阳的毒计,正推演是下药还是毁坝效果好,听到儿子带回来的口信,手里的茶缸子没端稳,“扑腾”一声掉在了裤裆。 他愣在原地,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羞愤交加,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自己处心积虑,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扳倒李向阳,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心里明镜似的,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剥光晾了出来! 而且,还出了最实在、最狠的一招——经济制裁! 这让全村人都会把他当笑话看啊! 他感觉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自以为聪明,结果成了全场最滑稽的小丑!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稍晚些时候,贾万莲也得知了消息。 她正美滋滋盘算着哪天再去王家卖个好,听到这话,当场就懵了——这……这一次,她可是跟谁都没说啊! 咋会让李向阳知道呢? 她想去找李向阳理论几句,却被她男人周长兴死死拉住。 “你去找他?凭啥?人家没把握,能这么说吗?” “现在全村人都指望卖黄鳝换钱,你去闹,想被唾沫星子淹死?” 贾万莲像被掐住了七寸,一时愣在了原地。 热闹的收货一直持续到很晚才散去。 李向东和张自勤也回来了,看嫂子的神情,这趟娘家之行很是开心。 李向东把一个长条形,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递给李向阳:“我外父听说昨晚的事了,让把这个给你先用,也许能应个急,壮壮胆。” 李向阳接过来解开,里面是一杆老式火枪。 枪管长约一米二,木质枪托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装黑火药和铁砂的,年头久了。”李向东在一旁说道,“你小心点啊,这东西也就弄个响动,真打大牲口怕是不顶事!” 李向阳点点头,他当然清楚这枪装填繁琐,精度和射程都堪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总比没有强。 他将枪小心地靠墙放好,目光再次投向漆黑一片的龙王沟方向,又想起了那支五六半——他有点等不及了! 第40章 王寡妇的安排 这一夜,李向阳没怎么合眼。 院外,抓黄鳝的队伍依旧活跃,手电、火把、马灯,在墨黑的田野里点亮了生活的希望,虽然沉重,却也滚烫。 那杆火枪被李向阳放在了床头,像个沉默的老兵。 鱼方子的异常依然牵动着李向阳的心,天刚蒙蒙亮,他就踩着露水又下到了河沟里。 鱼筛子大半夜没捡,但里面的小鱼也就勉强占了个笼子底——加工成鱼干的话,最多两斤。 看来真不是偶然,这鱼,估摸着怕是被那声虎啸惊得都藏进深潭里了。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答应别人的货不能断,实在不行,就只能买点小鱼洗干净烘了顶上,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几乎没多少利润。 上午,他忙着称收各家送来的黄鳝。 因为这几日鱼少,成文成武和黑蛋都让专心逮黄鳝去了。 王寡妇昨天卖了七十多斤后,估计是看到人多,有了危机,晚上带着成文成武又忙碌了一夜。 今天一大两小三个人背来一百多斤! 接下李向阳付给她的35块钱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够还清家里这些年欠的外债了! 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两个儿子,王寡妇眼角的皱纹里忽然氤氲出了点湿意。 “嫂子,我这生意一直做呢,你别着急忙慌的,把自己累着了!”李向阳把黄鳝放进用塑料布养着水的箩筐,提醒了一句,“日子长呢,还是要当心一点!” 王寡妇伸手捋了捋贴在额头的长发,没回话,露出了个松快的笑容。 可是,刚回家,顾不上换上干衣服,她就跪坐在了床前。 眼泪先是顺着眼角往下淌,后来就成了串,砸在膝头的补丁上。 她不敢放声,怕吓着几个孩子,只把脸埋在袖子里抖着。 只是哭到后来,连肩膀都塌了,倒像是把这些年背的债、受的苦,全顺着眼泪倒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三个儿子已经静静地在门口站成了一排。 成武想要去安慰妈妈,被成文拉住了——他心里隐约觉得,母亲需要这样一场宣泄。 债还完了,肩上的压力没了,但心里的苦,总得借着这阵哭和泪,一点点淌出来,才能真正轻装上阵。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最小的成斌忍不住喊了一声“妈”,把王寡妇从悲伤中拉了回来。 回头看到三个儿子,她拈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妈没事!”她勉强笑了笑,“你们几个过来!” “今天对咱们家来说,是个大日子!”她在成文的搀扶下起身坐到床沿,给三个孩子再一次开起了会。 “之前光顾着拉扯你们,好多事情想不长远……”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又有点绷不住了。 定了定神,她继续说道,“今天妈就借着这个机会,把以后的事情,给你们交代清楚!” “成文!”她看向大儿子,“下个月过了生你就14了,长大了!你爷14岁的时候已经把你婆娶进门了……” “你到三年级就没上学了……前几年家里那条件,这事没办法……你不要怪妈!以后你就跟着你向阳叔混!” “妈看出来了,他是个好人,将来能成事,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再逮黄鳝的事情,妈带着成武去!” “妈,我不怪你!”成文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听向阳叔的话!” “成武!成斌!”王寡妇又看向老二老三。 “不上学那浑话就再不要提了,下个月开学你们老老实实去报名,好好念书!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你们这辈子不管将来咋样,对你哥好一点!知道了没?” “知道了!”两个儿子齐声答道。 点了点头,她又补充道:“你们几个爸爸死的早,妈也不知道该咋教育你们,以后没事了,你们就多朝李家跑,遇到活了就帮忙干活,让你吃饭就吃饭,多跟你向东叔、向阳叔学吧!” “嗯,妈,知道了!”成文回了一句,两个弟弟也跟着点头应着。 成斌还表决心般地捏了捏拳头,像是要把妈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行了!”见话说到了,王寡妇起身笑着道,“今天下午不逮黄鳝了,咱们把上次李家送的大腊鱼拿出来,好好吃一顿!” 听妈妈这么安排,三个孩子立马笑了起来。 王寡妇家这一天的哭与笑,在村里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没人特意打听她还清了多少债,也没人细问她给娃们说了些啥——就像田野里那些抓黄鳝的身影,就像屋檐下为一口热饭的盘算,都是那个年月里再寻常不过的模样。 日子紧巴时咬着牙扛,松快了就用一顿好饭犒劳一下。 千万个这样的家庭,就这么用柴米油盐磕碰出的浪花,汇成了时代的长河。 只是这奔涌的长河里,并非每朵浪花都能被时光记住。有些身影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名字说着说着就淡了。 就像左得顺和贾万莲——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很少再露面,村里人也默契地不再提起他们。 不是刻意疏远,更像长河漫过石滩,不愿意同路的,自然被悄悄留在了身后。 李向阳依然在院坝收着黄鳝。 这会儿来的人少,几家关系好点的,都坐在柚子树下“谝淡话”(聊天)。 话题绕不开老虎,也绕不开越来越少的鱼,一个个都开始帮忙出主意: “要不,明天多组织些人,带上锣鼓家伙,往龙王沟上游走走,敲山震虎,把它惊远点?”黑蛋提议道。 “怕是作用不大,那东西精得很。”李茂秋摇头。 “要不然点火,把它吓跑?”根娃叔说。 有人接话:“怕不行,火小了没作用,大了把山点了更麻烦!” 李向阳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杆老火枪上。 靠它?不行!靠人多壮胆?也吓不走真正的猛兽。 他的思绪,又一次飘向了那个隐秘的山洞。 那支五六半,像黑夜里的灯塔,对他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晚上吃过饭,李向阳拿起老火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41章 没有办法的反击 这个夜晚,李向阳没睡在家中。 而是抱着老火枪,藏在了搭在水中间的庵子里! 他隐约记得听过一个说法:动物看东西,常会把眼前的景象当成一个整体。而且,对于体型大过自己的,一般很少主动发起攻击。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它对这个“整体”非常熟悉。 那只因为救赵洪霞被一起从洪水中捞起来的小羊,让他拴在距离庵子两米远、支撑着鱼筛子的桦栎树木桩上。 他的计划很简单——引诱老虎来叼羊,他从庵子里面开枪,不求打死,能伤着这尊凶神,或者把它惊回深山就行。 虽然他觉得这样有风险,老火枪填的是黑火药和铁砂,射程不过四五十米,至于准头,也全靠运气。 尤其对小羊来说,一不小心就会命丧虎口——这毕竟是她和赵洪霞缘分的见证啊! 但是他没有办法! 这猛兽就像一根扎在龙王沟的毒刺,不拔掉,日子就别想安生。 影响他赚钱只是一方面,更让他担心的是,近山没有太多猎物,万一哪天这畜生溜进村子——而他家的房子就在村子最边上。 所以,他不想等,也不能等了! 同时,他也有个猜测,老虎突然跑到近山,背后定然是有原因的。 大型肉食动物领地意识极强,寻常不会轻易闯入其他地界。 难道它是被猎人所伤?或是在山里被更强的同类驱赶?可不管是哪样,对村子来说都不是好事。 李向阳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他发现了一个异常:此前满山满沟的虫鸣蛙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只被他拴在桦栎树木桩、站在一个大石头上的小羊,也缩着身子,发出了焦急的“咩咩”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枪托顶到了肩窝。 岸上传来草叶摩擦的“沙沙”声,不是风吹的那种轻响,而是带着重量的、一下一下碾过地面的沉重。 李向阳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后颈像是被塞了根冰棍,从脖子凉到脊椎。 他屏住气息,攥紧了手里的火枪,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线中,一个黑影从距离小羊最近岸边的灌木丛中探出了头。 它比他想象的更壮实,每一次移动,都能感觉到其肌肉和骨骼的力量。 只是细看起来,它走动时后肢微微发瘸,身子偏向右倾——好像真的是受伤了! 虽然隔着厚厚的稻草和栅栏,但李向阳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了,既有被猛兽的气场吓着的原因,也因为肌肉绷得太紧而不受控制的抖动。 他看见老虎停在水边,鼻子在半空嗅了嗅,随后眼睛看向了庵子方向。 它显然闻到了人的气味,却没有动,只是盯着这个小山一样的物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混响,像在掂量和评估这东西的战斗力和危险系数。 小羊在石头上缩抖成一团,连叫都忘了。 老虎瘸着腿,犹豫着往水里挪,离小羊越来越近…… 还差两三米时,李向阳终于看清了——它左后肢的毛沾着暗褐色的结,走路时那腿几乎不敢沾地。 就在这时,老虎忽然低俯下身子,前爪在水里扒了扒,眼看就要扑向小羊…… 李向阳不再犹豫,颤抖着手指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硝烟味瞬间灌满了庵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不是震怒,更像带着痛楚的嘶吼钻入了李向阳的耳朵。 他不敢乱动,枪响过后,立即靠着庵子的木柱,把鱼叉举到了胸前。 水面传来哗啦的响动,像是重物挣扎着上岸。 接着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往山林深处去了…… 庵子外静了片刻后,响起了小羊吓破胆的哀鸣。 “向阳!向阳!” 院坝方向传来父亲的呼喊,混着哥哥李向东的声音,还有嵌担拖过地面的“哗啦”声。 李向阳揭开庵子的草门,挣扎着跳了下去,却没想直接坐在了水里。 李茂春和李向东快速围了过来——父亲扔下弯刀伸手扶他,哥哥则背靠着他们俩举起了嵌担警戒。 “你咋样,没受伤吧?”李茂春焦急地问道。 “没事!打……打跑了。”李向阳摇摇头,牙齿仍打着哆嗦。 找到手电,他朝岸上被压倒的杂草堆看去——深绿色的叶子上,挂着不少暗红的血水。 “看这血,不少!”李向东低呼一声。 李茂春蹲下身,蘸了点血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伤着了,就是不知道重不重……” 举着手电,父子三人又朝龙王沟深处望了望。 当然,也只是看看,谁也没有再深入或者追踪的想法。 李向阳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凉意还没散,心中的恐惧也还在。但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至少,这尊凶神应该暂时退了。 回到家中,李向阳倒头就睡。 刚才那场对峙里,神经绷得太紧,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被妹妹小云叫醒,“二哥,你快起来!有客人找你!” “客人,谁啊?”李向阳从床上爬起,哑着嗓子问道。 “好像是光荣村的村长!” “嗯,知道了!” 柚子树下,父亲正陪着一个衣着得体的中年人喝着茶。 简单介绍了下,李茂春就退回到了屋檐下,继续他的草鞋事业。 “向阳啊!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光荣村的村长贺万林一脸歉意,“听说你昨晚熬夜干了个大活啊!” “没有没有,没办法了才硬着头皮碰碰运气了!”李向阳谦虚地回了一句。 两人闲聊了会儿,贺万林说起了来意:“是这……我们村听说你收黄鳝,都让我来帮忙问问,看能不能让我们村的也到你这儿来卖?” 这个问题让李向阳一时懵了! 他从来没说过不让其他村的村民来他这里卖黄鳝啊! 一时间,他的脑子里又想起了“解放思想”四个字……唉,这个时代的农民,真的是……太可爱了! 但是人家都问上门了,而且是光荣村的村长,他还是想把这个人情留下! “既然您亲自来了……”李向阳迟疑了下,“我这儿原则上没有问题,黄鳝给您一个两千斤的额度,泥鳅不限,价格和标准一样!” 想了想,他接着道:“不过这个事情,可能需要您跟我们赵村长打个招呼!” 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在李向阳看来,赵青山闹不好将来要成自己老丈人,这个人情要给他分点。 另外一方面,他最近也想见一见赵青山,谈一点事情。 还有,就是他想通过这个事件,提升自己的名声和在赵青山眼中的影响力! 第42章 夜半来人 鱼方子昨夜的收获依然不怎么样。 不过李向阳倒是不着急,事情总要有一个过程嘛! 吃过早饭,晚上抓了黄鳝的各家生怕砸到手里似的,陆续把收获送了过来。 李向阳正在给村民过秤数钱的时候,赵青山、贺万林两个相邻村子的村长一同出现在了李家院坝。 “向阳,你先忙,不着急!”赵青山大度地挥挥手,主动张口。 李茂春见两位村长一起来了,连忙起身招呼。 李向阳当然不会傻到真让两位村长等着,跟众人说了一声,也赶紧迎了上去。 “向阳,老贺找我说了光荣村乡亲们想卖黄鳝的事。”赵青山开门见山地道。 “这是好事嘛!能帮衬邻村乡亲增加点收入,也是咱们劳动大队的气度。你要是周转得开,能力范围内,就适当照顾一下?” 贺万林也在一旁笑着补充,“向阳你放心!我们村的黄鳝保证按你的标准来,绝不会以次充好,给你添麻烦。” “哎呀,你们两个大村长也真是……找人带个话就行了嘛,还亲自来!”李向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放心,这事没问题!贺村长亲自开口,赵村长也点了头,这个面子我必须给!” “刚才我跟贺村长也初步说了,先按两千斤的额度收,价格、标准都一样!以后有啥,咱们再商量。” 他这话既给了贺万林面子,又凸显了赵青山的重要性,听得两位村长都满意地点头。 事情谈妥,贺万林便笑着告辞:“好!向阳是个爽快人!茂春老哥,赵村长,那我就先回去了,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村里人!” 赵青山也顺势起身:“行,那我也……” “村长,您稍等一下!”李向阳连忙开口,“我还有点事情,想单独跟您汇报下思想,不知您方不方便?” 赵青山愣了一下,看李向阳神色认真,点点头,又坐了回去:“行,你说。” 见贺万林走了,李向阳给赵青山的茶缸子续上水,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 他清楚,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劳动大队(今年改的劳动村)为了给村里除祸害,动了送他去部队的念头。 而他,也确实去了。 可等他三年后回来,家里早已物是人非,留下了无尽的遗憾。 这一世,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村长!是这样……”李向阳缓缓开口,“我听说……最近快开始征兵了?” 赵青山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眼里也带了几分探究,“嗯,是有这事。怎么,你有想法?” 他心里正盘算着把李向阳弄去部队呢,没想到他主动提起来了。 李向阳摇摇头,苦笑一下:“不瞒您说,要是以前,有这机会,我是巴不得要走的!” “您也知道,我之前一度浑浑噩噩的——为啥?还不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啊!” 说到这儿,李向阳脸上带着些表演成分的羞愧。 话锋一转,他又道,“但现在……我不想去了!” “哦?”赵青山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为啥?当兵是好事,也是个出路啊!” “村长,我知道当兵光荣,保家卫国也是我们的责任。”李向阳满脸诚恳地笑了笑。 “但是我觉得现在去了部队,发挥不了多少报效国家的作用!” “尤其土地到户后,我琢磨了很多——我觉得,咱们农村的天地一样广阔!只要肯动脑子,肯下力气,就能过上好日子!” “就像现在,我捞鱼收黄鳝,虽然挣的是个辛苦钱,但能看到实实在在的盼头……我想扎扎实实在村里沉淀几年,带着相熟的几家一起,把日子过红火,我个人感觉,意义更大。” 赵青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审视着眼前这年轻人,那双曾经有些浑浊叛逆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充满力量。 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却又让他莫名地感到欣慰和触动。 他原本打算想办法送李向阳去部队,确实有平息风波、锻炼他的考虑。 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对他曾经“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 可现在,李向阳自己找到了路,而且是一条踏实、光明的路。 过了许久,赵青山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有感慨,也有释然。 “行啊……你小子,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他拍了拍李向阳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你就在村里好好干,我可看着呢啊!”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只是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左德顺和贾万莲,以及过去那些风言风语的事情。 赵青山也提出,以后不要村长长村长短的,叫叔就行。 这让李向阳心里一喜——毕竟,称呼的改变,往往代表着接纳的开始! 送走赵青山,李向阳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前途的一个大岔路口,他终于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方向。 下午,鱼方子的情况似乎好转了一些。 虽然远未恢复到之前的产量,但筛子里总算不再是空空荡荡,有了些像样的收获。 李向阳的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 这也让张自勤和妹妹小云的工作量一下大了。 好在中午开始,成文过来帮忙了。 他找了个机会,把母亲交代他的事情跟李向阳说了,“我妈让我以后就跟着您,好好干,听您的话。” 李向阳看着他稚嫩却过早承担生活重担的脸庞,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行,我知道了!有啥难处,及时跟我说。” 成文“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黑蛋依旧在努力地逮黄鳝,守庵子的活儿自然又落在了李向阳肩上。 夜色渐深,当李向阳刚把筛子里新上的小鱼捡完,爬上庵子抱着老火枪准备睡会儿,庵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压得低低的、却又异常熟悉的女声飘了进来:“向阳,向阳……睡了没?我跟你说个话……” 李向阳一个激灵,困意瞬间跑了大半。 毕竟也算走过南闯过北,“我跟你说个话”这句台词一出来,他瞬间就觉得不是啥好事情…… 第43章 特殊的感谢 “我跟你说个话”这句台词一出来,李向阳瞬间就觉得不是啥好事情…… 果然,当他掀开庵子门看清下面站着的人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竟然是王寡妇! 这大半夜的,她来干啥? 借钱?求助?捎话?总不能来谈心吧? 正在他思忖间,就见王寡妇踩着那简陋的木梯,伸手抓住庵子横杆,动作迅速地钻了进来。 庵子本来就不大,她这一进来,狭窄的空间内立马充满了皂角和肥皂的混合气息。 见她一屁股坐在竹床边缘,李向阳连忙挪了挪身子,朝后退了退。 他这个样子,引得王寡妇一阵“咯咯”的轻笑。 “嫂……嫂子?你这……有啥事咱们在外头说呗?这里面憋屈得很,让人知道了……也不好。”李向阳一阵头皮发麻,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咋了?现在知道不好了?当年偷看我洗澡的时候,你心里是咋想的?” 她“扑哧”又笑,带着点……像是自嘲,又像是豁出去的意味。 只是这话一出,李向阳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了。 似是感受到了李向阳的窘迫,王寡妇叹了口气,“你放心,没人看见!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李向阳硬着头皮答道,“嫂子,你说,我听着。” 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 “向阳!嫂子……是来谢你的。”她再次开口。 “要不是你,我们家那一屁股烂账,不知道还得还到猴年马月,成文他们……也得跟着我受罪。现在好了,账还清了,我心里……也松快了。” “嫂子,你说这干啥,都是你自己辛苦挣的……”李向阳连忙解释。 “不,不一样!”王寡妇打断他,“这机会是你给的!嫂子一个寡妇,也没啥本事……” 她说着,声音低沉了下去。 李向阳也没再说话,庵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嫂子……也没别的能感谢你的……”过了会儿,庵子里又响起了她低沉的话语。 “就想起……想起几年前你那点心思……当年你只是偷着看了看,也没得到啥……嫂子……嫂子也不要脸了,就……就让你……行不?” 这话在李向阳耳边响起,如同一个炸雷。 虽然他隐约猜到了点苗头,但真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把他震得外焦里酥! “嫂子!你胡说啥呢!”李向阳猛地往后一缩,后背也因此撞到了庵子的木柱,声音都变了调。 “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当年是我不懂事,你可千万别……这……这成啥了!” 黑暗里,王寡妇的身形突然一顿,半晌,才传来她带着哭腔又满是自卑的声音:“看来是嫂子自作多情了……这么大年纪了,又是个寡妇,你嫌弃我也正常……” 这话让李向阳心里挺不是滋味,赶紧解释:“不是!嫂子,我绝对没那个意思!不是嫌弃,是我不能这么干!这对你不尊重……咱们不能这样!” “有啥不能的?”王寡妇像是被刺激了,语气反而激动起来,“我生完老三就戴环了,不会给你惹麻烦!” 停顿了瞬间,她声音又低了下去,“这么多年了……也没个男人心疼,我……我也是个人啊……” “就一回!”她扬起头,“完了各走各的,我跟谁都不会说,烂肚子里!也当是……当是谢谢你……” 她话音刚落,“咔嚓——轰隆!”龙王沟里猛地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 几乎同时,一个巨大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爆开,震得整个庵子仿佛都抖了抖!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两人都吓得一哆嗦! 就在雷声炸响的瞬间,王寡妇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找到了借口和勇气,娇呼一声,身体猛地一扑,直接冲进了李向阳的怀里。 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格外有力的胳膊,一只紧紧环住李向阳的腰,另一只则慌乱而又准确地抓住他的手…… 李向阳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陌生的柔软伴随着剧烈的心脏跳动,充斥着他的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强势地渗入他的意识,让他一时没了主意。 他全身僵硬,血液仿佛一下被点燃了。 “嫂子……别这样!”他努力试图挣脱,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王寡妇此时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她不再言语,只剩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趁他愣神之际,她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竟向别的地方摸索而去…… 李向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此时,雷声轰隆,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庵子上,愈下愈密、愈响。 暴雨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河沟,也淹没了庵棚内细微的动静。 在这被黑暗和雨水隔绝的狭小空间里,王寡妇的两只手,各自忙乎着…… 许久,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了庵子里。 “嫂子懂你的心思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地张口说道,“那就……只能这样了,你也别后悔……” 说着,她坐起身,弓着腰就要离开。 “嫂子,外面下大雨呢!”李向阳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还是知道心疼嫂子的……”她妩媚一笑,“挺大啊,不知道便宜谁家小妮子了!” 说着,她挣开李向阳的大手,纵身从庵子跳了下去,快速冲进了雨幕里…… 雨,更大了。 “向阳哎——” 就在李向阳靠着庵子思绪纷飞的时候,河岸上传来了父亲的呼喊。 李茂春害怕出现山洪,来找儿子了。 “雨太大了,你不行了先回去?”李茂春使劲扯着嗓子吼着。 “爸!知道了,这就回!” 李向阳大声应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方才庵棚里的燥热和混乱都压下去。 随后,他跳下了庵子,顶着倾盆大雨,接过父亲手里的塑料布,快速朝家中跑去。 换过衣服,他刚披上蓑衣,李茂秋、李茂胜、贺德根、黑蛋几个人就陆续来了。 上次涨水他们搭手保过鱼方子,估计是看到水势,又主动来帮忙了。 虽然雨大,但后山植被茂密,龙王沟要起洪水,其实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大家都没着急,在李家聊着最近抓黄鳝的收成,喝着茶。 可是,聊着聊着,却发现人越来越多。 由于大雨天没法抓黄鳝,大半个村子的壮劳力都出了门。 他们的目标出奇的一致——都朝着李向阳家走去。 第44章 不好的预感 上次涨水李向阳“智保”鱼方子的事情,早被村民们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大雨涨水”这个情况再次出现,好多在李家卖过黄鳝的村邻,都自发聚集了过来。 “哎,表叔!大下雨的,你揍啥?”有人在路口遇到了远房亲戚。 “我看这雨不对劲,去李家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不!”对方答道。 “哎!我也去呢!向阳那个鱼方子可不敢让淹了!” “就是!收黄鳝是个好事情,可是给我们屋里解决大问题了!” 手电光柱在雨夜里晃动,一道道披着蓑衣、戴着雨帽,或打着赤脚,或穿着草鞋的身影,相继汇聚到李家院坝。 庄稼人的心眼最是淳朴,虽然买卖黄鳝是个公平的交易,但在这个年代,能帮他们换来钱,他们都认为李向阳帮了自己。 如今见雨势不对,没人组织,没人吆喝,就这么不约而同的来了。 显然,随着收黄鳝这个事情的持续推进,李向阳——这个昔日的流光锤子,已经得到了全村大部分人的认可。 而且,今天可是好多人看到了:两个村长都一起来了李家。 别管干了啥,说了啥,两个村长能坐在李家院坝和颜悦色的喝茶,说明村上也是认可人家的! 最后,甚至连王寡妇和成文也来了! 这让李向阳一度有点尴尬。 但是王寡妇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像是完全忘了刚刚庵子里的事情,神色自然的与村民们开着半荤半素的玩笑,大大方方地到灶房帮忙去了。 李向阳定了定神,朝众人拱拱手,“多谢各位叔伯兄弟!这份情,我李向阳记心里了!水有点大,咱们去看看,能保尽量保,但也以安全为重!” “走!”众人应声,拿起带来的铁锨、洋镐,浩浩荡荡地朝河边开去。 为了方便抓黄鳝,几天时间,手电已经成了整个劳动村常见的家用电器。 还别说,此时几十道光亮划破雨夜,场面竟有几分壮观。 远远的就看见水面宽阔了不少,河水也已经漫过了八字坝——确实到了该泄洪的时候了! “快看!我操!那么多鱼!”黑蛋眼尖,指着鱼筛子惊呼。 只见那巨大的鱼筛子里,像是开了锅般,密密麻麻挤满了翻腾跳跃的鱼儿! 鲤鱼、鲶鱼、鲫鱼、白条、溪石斑、泥鳅…… 甚至还有平时少见的草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水冲得晕头转向,挤在筛子里无处可逃,拼命扑腾着。 “我的天神!这怕是龙王爷送粮来了!”李茂秋惊叹了一句。 “赶紧拿笼子!”黑蛋一边冲成文喊着,一边一手一个,把两个快要逃出去的鳖捏在了手中。 李向阳也俯身,伸手按住一条拼命蹦跶的大鲤鱼和一条滑不溜秋的鲶鱼。 其他村民不用吩咐,在李茂秋几人的带领下,沿着岸边,根据水量情况搬开八字坝或者挖沟泄洪。 虽然大雨滂沱,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干劲。 手电光交错,人影在河滩上忙碌,吆喝声、水声、雨声混成一片,竟透出一种别样的热火朝天。 约莫一个多小时,雨渐渐小了些,河水的涨势也终于稳住,不再向上蔓延。 李向阳早已挑了些大鱼让成文提了回去,张天会在王寡妇的帮忙下,已经炖好一大锅鲜香的鱼汤,烙了几个金黄的锅盔。 “走走走!都上屋里去!喝口热汤,驱驱寒气!”李向阳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声招呼着。 “不了不了,几步路就回去了!” “顺手的事,你们嫑细发……” 众人纷纷客气着。 “不作礼!汤都熬好了,现成的东西!不吃明早也糟蹋了!都去都去!”李茂春也赶紧出声挽留。 听说都准备好了,众人也不再矫情,说说笑笑地往李家院坝走。 这里面其实藏着庄稼汉的“小心思”:忙了小半晚上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得再去露个脸啊! 何况李家的伙食好,大家也都是知道的——在外面多沾点油水,就能给家里省一点! 李向阳最后一个离开河边,他又仔细查看了八字坝和鱼筛子。 从上鱼的频率看,鱼情确实是恢复了,甚至更好! 鱼方子暂时交给了黑蛋和大哥——成文留在了岸边帮忙看箩筐,毕竟水淹到了大腿,多少还是有些危险。 这一夜,即便八字坝两边被挖开泄洪,仅“部分运行”的鱼方子,却迎来了一个“补偿式”的上鱼。 前几天鲜有踪迹的鱼儿,似乎被这场大雨激活,前赴后继地闯进来。 黑蛋、李茂春、李向东和李向阳四个人换班守着鱼方子,成文要留下,被李向阳撵去他床上睡觉了。 天亮时分,养在水边的河鱼已经把家里的箩筐全部占满,渔获破了记录不说,光是鳖就上了七只! 几口人早已开始忙碌。 李茂春天没亮就去大队部借来了架子车——如今借车交钱,反而省了人情麻烦。 嫂子张自勤已经出门去叫相熟的妇女来帮忙洗鱼了。 当下给李家洗鱼成了村里人乐意的活路,管饭、给工钱,临走还能拿到一串鱼。 “向阳哥!”黑蛋搓着手,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跟向东哥商量了下,我俩走一趟,拉架子车去镇子上卖!” 昨晚的渔获,光是挑拣出来、二两以上的鲫鱼和半斤以上的鲶鱼、鲤鱼,粗略估计至少得有四百斤! 这庞大的数量,必须得分拨卖才行。 既然黑蛋主动请缨,看样子还和大哥达成了共识,李向阳自是没话说。 他这边也已经把大点的鲤鱼、鲶鱼、鲫鱼挑出来一百多斤,连同七只鳖一起带上,准备骑车进城看看。 可即便如此,剩下的连鱼带水,依然装满了五大箩筐。 “你俩带的鱼不大,就按三毛到三毛五的价格,卖多少算多少,别着急!”临走时,李向阳交代了一句。 “放心吧,等我们的好消息!”黑蛋自信的笑着挥手。 不知道为什么,骑车去城里的路上,想到去镇上卖鱼的大哥和黑蛋,李向阳竟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45章 供销社的长腿女员工 李向阳今天的鱼卖得比较顺利,本来计划着让望江楼先挑,剩下的拿到自由市场。 听他说明来意,韩婷婷嘴撇了撇,“你来都来了,全留下吧!” “哎呀!那太好了,感谢感谢!”李向阳笑了笑,“是这……鳖算五个,最大的两个是送给韩老板的!” “既然你耍大方,那我替我爸谢谢了!”韩婷婷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故意。 那语气透着点不软不硬的拿捏,有姑娘家的聪慧,也有几分商场里耳濡目染的玲珑。 李向阳也不在意,送礼这事,他本就是实心实意。 即便当初的鱼干加上两次送的四只鳖,价值已经超过了自行车票,但韩老板当初的信任,在他看来是无价的。 最后,鳖按照三块一斤收的,鱼还是老价钱,鲤鱼五毛五,鲫鱼五毛,鲶鱼六毛,总数卖了105块。 拿上钱,李向阳没多耽搁,骑上车就走。 沿着316国道能直接到红河镇,他想去看看大哥和黑蛋。 过了汉江大桥,远远地看到了一张有点面熟的脸。 那站着的姑娘也看到了李向阳,似是犹豫了下,咬了咬嘴唇,抬手打了个招呼。 待李向阳骑近了些,她急匆匆地问道:“同志!你是不是要去红河镇?能……能把我带上不?” 刹住车,李向阳这才认出是供销社卖自行车柜台的姑娘。 只是她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看着更清秀些。 他扭头看了看两个还沾着水渍的空货筐,有点为难,“我这……不好坐人啊。” 姑娘也发现了货筐的存在,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略带歉意的笑了笑,解释道: “我约了个顺路的车,说好早上捎我去镇子上班,结果从八点等到十点了,连影子都没见着……” 两地没有班车,托熟人约车比较常见,约好的事情被放鸽子,也是常态。 李向阳看着她焦急又无奈的神情,他想了想,犹豫着提议: “你要是不介意……倒是能坐后座,就是得委屈你把两条大长腿……伸到货筐里?” “大长腿”这个说法从嘴里蹦出来,李向阳自己就觉得不太合适了。 姑娘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倒也没太在意,毕竟,这话多少是有点夸赞的意思了。 她看了看那结实的货筐,又看看李向阳坦诚的脸,只犹豫了几秒便点了点头:“行!能到就成,总比在这干等强,谢谢你啊同志!” 见姑娘爽快同意,李向阳便下了车。 看后座有些湿漉漉的水迹和泥点,他想了想,把身上穿的外套脱下来,折了折,垫了上去,自己上身只留了一件海军衫。 “哎,不用……”姑娘想阻拦。 “没事,走吧!”李向阳摆摆手。 于是,姑娘跨骑上后座,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有些滑稽地分别伸进了两边的货筐里。 这姿势着实有些奇特,路上遇到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往李向阳后背藏,后来也懒得管了。 路上断断续续聊了几句。 姑娘家住县城,在红河镇供销社工作,昨天休息回来给母亲过生日,今天赶着去上班。 李向阳说的不多,主要是姑娘问,他答。 他这副没想攀扯、干脆利落的样子,反而让这姑娘高看了一眼。 三十公里不到的路程,搁在后世开车也就二十分钟。 但骑自行车,尤其是载着人,还有不少上坡路,李向阳愣是蹬的额头冒汗,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红河镇的影子。 在距离供销社200多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你走两步吧,万一同事看到了不好!”在姑娘探寻的目光中,李向阳这么来了一句。 听他说完,她的脸上满是惊讶! 这人——也太会替别人考虑了吧! “今天真多亏你了!”跳下车,姑娘一边整理着坐皱的衣服和略显酸麻的腿脚,一边对李向阳说道:“我叫陈倩,回头有啥需要帮忙的来供销社找我!” 李向阳点了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外套搭在车把上,语气平淡地说:“没事,顺路。走了啊!” 他心里还惦记着大哥和黑蛋卖鱼的事情,只想赶紧去集市上看看,所以对这偶遇的“公家人”并没多想。 只觉得萍水相逢,帮个忙结个善缘,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陈倩不这么想,这一路实在无聊,她不可避免地会观察起李向阳。 她能隐约感受到他蹬车时背部肌肉的绷紧和放松,鼻间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鱼腥气息的男人味道。 她没觉得难闻,反倒是言谈间,这个农村小伙子透着的沉稳和实在,让她心里有了几分好感。 尤其是他脱下外套垫车座的那个细微动作,让她觉得很细心体贴。 临下车时,他竟然想到了“停远一点怕同事看到了不好”…… 这让陈倩几乎“破防”了,心里生出点异样的感觉,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当然,这些想法,李向阳肯定是不知道的。 此刻他正骑着车朝红街市场赶去,心里祈祷着自己的预感错了,大哥和黑蛋那边一切顺利。 他更没想到,这次短暂的同行,和这个名叫陈倩的姑娘,在不久之后,还会产生新的交集。 李向阳之所以会有不好的预感,是在他看来,黑蛋过于耿直,大哥又有些木讷。 加上这几年正是社会治安最差的时候——要不然就不会有明年的那场严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直觉变灵敏了,今天在镇上的卖鱼,确实不太顺利。 刚开张没多久,就遇到一个杀价太厉害的,黑蛋不同意,对方伸手把一条鲫鱼捏了个半死才扔回到箩筐。 这一下惹恼了黑蛋,两人开始了长达十几分钟的语言交锋。 冲突影响了黑蛋的情绪,也让他关注起了买客的动作,一再提醒着不要乱动,这样一来销售情况自然不太好。 李向阳来之前,两个社会闲散青年从摊位前路过,原本没有交集,对方多嘴问了一句:“这鱼咋抓的?” 黑蛋看二人不像是买主,就没搭理。 对方说了几句难听的,本来有气的黑蛋就和对方吵了起来。 李向阳来的时候,其中一个社会青年已经掏出了刀子。 黑蛋也提起了撑杆,指着对方。 第46章 老火枪建功 看到这个场面,李向阳一阵后怕。再来晚一点,怕是要出事。 他连忙扔下自行车,好言相劝,还以“不打不相识”为由,假意邀请对方有空去村里玩,喝几杯。 “向阳哥,你这样……没必要吧?”二流子走了,黑蛋有点不服气。 “没事,人狂没好事,狗狂没屎吃,别跟他们计较!”李向阳随口安慰了一句。 他之所以这么做,不是怂,因为他特别清楚,一年后的那场严打,这些玩刀子的,基本都领了花生米…… 见李向阳来了,大哥闷声说要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黑蛋也提出想去看看自行车。 李向阳从二十多块卖鱼钱里抽了两张五块,扬了扬:“没卖完,工资减半!” 黑蛋也没客气,欢天喜地的接了过去。 大哥犹豫了下,被李向阳直接戳进了他兜里。 把一条从箩筐蹦跳出来的鲫鱼捡起扔回去,李向阳开始了吆喝: “鲜活的鲫鱼,美容养颜、下奶补气,壮阳健体,一块钱三斤喽!” 这一嗓子下去,直接吸引了半条街的目光。 镇子就这么大,成规模卖鱼的就他一家,很快就围了一群老顾客。 但毕竟时间晚了,带来的鱼也多,等到大哥和黑蛋回来,箩筐里还剩七八十斤。 找了个地方给鱼换了水,三人吃了点东西就收了摊子。 回家的路上,轮换着拉车、骑车,倒也不无聊。 快过月河大桥时,前头一个背着麻袋、佝偻着腰的身影映入眼帘。 竟然是左德顺! 眼下快开学了,家家户户都得给孩子凑学费,左家也不例外。 土地刚到户,村子里至少一大半家庭连家禽都没有,能换现钱的路子屈指可数。 老百姓啃红薯、吃芍叶,甚至挖野菜,从牙缝里省下点粮食卖掉,是最常见的选择。 由此也可以看出,李向阳收黄鳝这个事情,是多么受欢迎了。 此时的左德顺也看见了身后的架子车和李向阳,脸上瞬间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背了六十斤大米去镇上,蹲了大半天,嗓子都吆喝哑了,也才零零散散卖出去十几斤。 舍不得在街上花钱吃饭,饿着肚子往回扛,他这会儿是真撑不住了。 偏偏又在最狼狈的时候,遇上了最不想见的人。 “德顺哥!把东西放车上,一起走吧。”李向阳平静地喊了一声。 他并非是要以德报怨,只是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结怨归结怨,看到人家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左德顺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满的难以置信。 黑蛋在一旁撇撇嘴,刚想张口,被李向东用眼神制止了。 左德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将麻袋卸在了架子车上。 随后的行程中,几个人都没多说话。 快到左德顺家院子时,他伸手要去搬粮食。 李向阳看了看那袋米,又看了看左德顺通红的眼睛,开口道:“你这米……多少钱?我要了。” 左德顺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 “向阳哥说这米他要了!”黑蛋在旁边重复了一句。 最近家里吃饭的人多,消耗大,赵青山送来的五十斤米和面,已经没了大半。 何况在李向阳看来,一个村子的,又是为了孩子上学,这米买下来也正好。 左德顺报了比黑市略低的价格:两毛钱。 这会儿大米的售价,有粮票一毛四左右,没粮票一般两毛二。 李向阳数出钱递了过去。 左德顺颤抖着手,没去接那钱,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向阳啊……哥对不住你……唉!我不是人呐……” 李向阳没说话,把钱塞到他手中,转身往家里走去。 他心里却异常清醒: 帮一把是看在乡邻和孩子的份上,至于过往的疙瘩,该防备的还是要防备,人心这东西,不是几声干嚎就能看透的。 后半天的事情还有很多,尤其那些没卖完和今天收获的小鲫鱼,得想办法处理了。 不过李向阳在路上已经有了盘算——准备做成糟鱼。 他印象里,秦巴金矿的职工好多来自山东、河南那边,对于这家乡的味道,应该有点念想。 母亲的厨艺不错,秦巴地区的农村,家里花椒、大茴、豆豉这些调料都不缺。 剩下就是繁琐的洗鱼和制作过程了。 好在今天有三个来帮忙洗鱼的邻居,人多,干起来也快。 交代清楚,李向阳又去河沟边看了看鱼方子。 河水稍显清澈了一些,今天的渔获依然不错。 感觉抢水的鱼应该上的差不多了,晚饭前,他和父亲、大哥、黑蛋几人再次把挖开的泄洪沟填平,把鱼方子重新围好。 现在有了成文专职帮忙,鱼方子这边总算能倒开人手了。 一般白天由几个人轮换,晚上李向阳守着。 这天夜里,捡完筛子里活蹦乱跳的收鱼获,一阵困意袭来。 抱着老火枪,他打算在庵子的竹床上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异常的水声和动物龇牙的低吼将他惊醒。 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庵子门帘一角。 只见鱼筛子旁边,一个灰黑色的身影正低着头,似乎在撕扯着什么。 那身影有点像村里的土狗,只是看上去更精瘦,尾巴耷拉着…… 再仔细一看,我去! 那哪是狗!那分明是一匹狼! 尖吻、竖耳、三角眼,正在偷吃困在鱼筛子里的大鱼! 李向阳睡意瞬间全无! 他轻轻抓着老火枪,小心翼翼地将枪管探出帘子。 那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幽绿的目光扫向庵子方向。 李向阳不再犹豫,瞄准那狼前肢腋下的心脏位置,猛地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在河沟里炸开! 火光一闪而过。 那匹狼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上蹿跳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凄厉无比的惨嚎,重重摔回水里。 殷红的血水从它身下蔓延开来,顺着流淌的河水向下游飘散。 毕竟当过兵,前几日又和老虎硬刚过,此时的李向阳并不紧张,他放下火枪,换上鱼叉,眼睛死死盯着那苟延残喘的野狼。 第47章 糟鱼与狼皮 不多时,父亲和大哥循声而来。 “赶紧把狼皮剥下来,怕是能卖个好价钱呢!”得知他打死了一匹狼,父亲就要凑到跟前去看。 “别去!”李向阳一边阻止父亲,一边拿鱼叉朝狼身上刚才打中的伤口戳去。 用鱼叉把狼头按到水中淹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了反应,他才把狼尸拖到岸边。 回到家中,在李向阳给老火枪装药装弹的过程中,父亲和大哥已经把狼后腿朝上吊在了柚子树的一个横枝上。 大哥会篾活,刀工不错,剥皮的任务就落到了他头上。 李向东拿刀的手很稳,下刀又准又轻。 刀刃贴着皮与肉之间的筋膜游走,算不上熟练,却极为稳当。 他不时停下来,用刀尖小心翼翼挑断皮下的筋络,避免划破狼皮。 李向阳装完药走出来时,狼皮已经剥到了脊背,像件被褪下的外套,垂挂着晃晃悠悠。 大哥额角渗着细汗,见他过来,喘了口气道:“这皮子紧实,毛也密,确实是张好货。” 父亲在一旁举着马灯,也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没伤着要害,应该能卖上好价钱!”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这个过程并不愉快,甚至有些原始的血腥。 但在生存面前,这一切又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很快,一整张相对完整的狼皮被剥了下来,摊开在一旁。 剩下的狼尸也被迅速分解,能吃的肉仔细收好,至于内脏——没人敢吃,只能剁碎喂黄鳝了。 李向阳小心地给那张狼皮抹上草木灰,将它钉在了烘烤房的墙壁上,心里也开始有了期待。 次日早晨,成文送来了李向阳安排他去各家采的芭蕉叶,没有塑料袋,只能用这个东西来包糟鱼了。 昨晚洗净的货筐铺了塑料布,七八十斤糟鱼一层层码在里面。 那张半干的狼皮,也被李向阳用袋子装好,挂在了车把上。 糟鱼的销售比想象中火爆,他刚把货筐在金矿家属区门口摆下,还没来得及吆喝,就迅速被人围了一圈。 这年月,秦巴地区的单位中,数金矿的待遇最好,职工手里不缺票子。 可架不住物资紧俏,多少人攥着钱也买不着合心的东西。 食堂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供销社的罐头又贵又不新鲜,这带着家乡味道的糟鱼一露面,一下子就勾起了很多人肚子里的馋虫。 “哟!糟鱼啊?多钱?” “不要票,是吧?不要票了给我来几斤!” “这个做法,很内行嘛!小伙子哪里人?” 得知糟鱼不要票,8毛一斤,围着的一堆职工立马激动起来。 五花肉都一块了,做好的糟鱼才8毛,那还说啥,买呗! 不一会儿,这个三斤那个五斤的,很快卖了个一空。 晚来的职工没买到,李向阳忙保证明天十点再来一百二十斤,才把众人安抚了下来。 忽然,一个老爷子指着自行车前把挂的袋子口漏出的一撮狼毛,“小伙子,你那是个啥?” “大爷,一张狼皮!”李向阳笑了笑。 “我能看看不?”听说是狼皮,对方来了兴趣。 “能啊,不收费!”李向阳一边取袋子,一边开着玩笑。 把狼皮摊在自行车后座,大爷掏出老花镜戴上,手指捻着皮革边缘,又对着太阳光反复照了照:“夏天的皮子,还带点小残,收购站估计能给你开个七十左右。” 听说收购站能给七十,李向阳心里着实激动了一把。 但他也清楚,对方大概率压价了。 他挠挠头微微一笑,“大爷您是行家啊!实不相瞒,我跟收购站的老陈也算老朋友了,应该能给高点。” 大爷半挎着花镜,抬眼瞅了瞅,也忍不住笑了:“你这后生,精得很!行,我也不磨叽,九十五,至少比收购站高十块钱,卖了给我留下?” 卖啊!九十五了还不卖——李向阳心里不禁乐开个花! “成!”他故作傻傻地笑了笑,“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谢谢大爷照顾!” 接过那九十五块钱,李向阳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心也开始狂跳。 一张狼皮,比两筐鱼还值钱!这还只是夏天毛色不算最好的皮子…… 当然,他的手抖和心跳,却并非因为这意外之财。 九十五块钱固然不少,但他此时毕竟也是手握六七百现金的人了! 狼皮带来的,更像是一个炸裂的信息,让他更加直观的明白了村子后面那片蕴藏着无限可能的秦岭余脉。 “龙王沟……山洞……五六半……子弹……”这几个几乎像是刻在脑子里的关键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给他这么大的冲击! 五六半啊!那是真正的硬家伙! 当兵的时候,他的射击水平也是全连队拔尖的! 有了那家伙,什么野猪、獐子、狗熊……甚至那头让他心悸的老虎,都将不再是令人恐惧的威胁,而是行走的肉山、是油亮的皮子、是厚厚一沓沓的“大团结”! 风险?他当然知道有风险。 但是,和那巨大的收益比起来,这点风险算什么? 胆大吃西瓜,胆小吃鸡8! 这年头,想活出个人样,不冒点险,怎么可能? 去找!必须去找! 而且,他也给自己定了个时间,一个月后的秋分,必须出发! 回到家,李向阳立马征用了哥嫂家的大锅,开始了糟鱼的制作。 今天卖鱼卖皮子的钱,给父亲和哥哥每人发了十块奖金。 “你怕是烧的吧?”李茂春翻了儿子一个白眼。 “爸,拿上,见者有份!”李向阳笑了笑,“肉烂了也还在锅里呢!” 一句话,整个院坝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夜,龙王沟深处传出了好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山谷里荡出老远。 想起狼应该是群居动物,李向阳的眼皮跳了跳——他昨晚打的,大概率是探路的狼……估摸着父亲和哥哥的出现惊扰了狼群,不然还真不好说。 不过他也没多担心,躺在竹床上,思考起了寻枪的事情…… 次日的糟鱼依然抢手,只是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卖鱼的过程中,竟然遇到了陈倩——就那个前几日坐她自行车的供销社长腿女职工。 第48章 意外的渠道 陈倩也看到了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没着急打招呼——只是静静站在人群外。 等李向阳跟前买鱼的人少些了,她才落落大方走过去。 “哎,同志!又见面了!”她满脸笑意,“上次真是谢谢你了,光着急上班,都忘了问你叫啥名字了?” “李向阳,劳动村的。”他笑了笑,顺手拿起一张芭蕉叶,裹了七八条糟鱼递过去,“自家做的,你尝尝?” 陈倩稍显意外,但也没推辞,“那多不好意思……谢谢啊!” 她双手接过,随后又问道:“你怎么跑金矿这边来了?我记得上次你说你在镇上卖鱼?” “镇上卖一些,城里也送点。这糟鱼是新产品,拿来试试水。”李向阳一边给围过来的职工称鱼,一边回答。 “哦……”陈倩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朝家属区里面望了望,“我舅舅家在这边,今天休息,过来看看。诶,你等等我啊!” 说完,她拿着那包糟鱼,转身就小跑着进了家属院。 李向阳也没太在意,继续忙活着招呼顾客。 没过多久,陈倩又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干部模样的男人。 “向阳同志,这是我舅舅,张武海,金矿后勤科的副科长。”陈倩介绍道,语气里还有点小得意。 张武海笑着冲李向阳点头,目光扫过快见底的货筐:“小伙子,你这糟鱼,我外甥女刚让我尝了,味道不错啊!” “张科长您过奖了,我也是刚开始尝试。”李向阳客气地回应。 “听小倩说,你是在河里捕鱼卖?”张武海问道。 “对,我们村挨着月河,靠水吃水嘛。” 张武海点了点头,“刚小倩跟我说了,让我想办法从你这儿采购鱼……” 这话让李向阳眼睛一亮,他不由得朝陈倩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是这么个情况……”张武海继续说道。 “我们矿上食堂呢,一直也想丰富食材改善下职工伙食。但市场上的鱼,零零散散的,量少不说,大小也不均匀,实在不好弄。” 李向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是这个情况,由于怕割资本主义尾巴,别说八二年,到了八六年,秦巴地区才开始出现零星的养鱼户。 张武海又看了看李向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要是能保证供应,我们食堂可以长期要。就是有两个条件: “第一,鱼要活的,大小得均匀,最好都是二两上下的鲫鱼,这样食堂好加工,分起来也方便!” “第二,每次送货,量不能少,起码得够一顿吃的,按我们食堂的规模,一次最少得要四百五十条以上。” “至于价格嘛……食堂采购有预算,只能按三毛钱一斤,你看咋样?” 把张武海的信息过滤了一遍,李向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二两左右的鲫鱼,在河沟里是最常见的,平时卖价也就三四毛,还不好出货。三毛的单价看似不高,但关键是稳定!而且这个量,他完全能满足。 这等于给自家那些中小体型的鲫鱼找了个稳定的大客户,解决了最头疼的销路问题! “行!张科长,这条件没问题!”李向阳点头,“大小我给您挑均匀了,数量也保证只多不少!” “行!”张武海脸上露出了笑容,“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次你来,直接到后勤科找我就行!” 又简单聊了几句,约定了送货频率:最多三天一次!也就是说,四天、五天一次也行——毕竟,谁家食堂也不能天天吃鱼啊! 显然,张武海是个务实的人,他并不全是因为陈倩的关系而选择让李向阳供货,价格上也没有特别照顾。 这简单的供需约定,虽然有着时代的特殊背景:生产资料奇缺、物资极其匮乏、运输非常不便,以及思想的禁锢。 但更重要的是,虽然政策上已不拦着老百姓搞副业,但像公家食堂“跟农户合作”的事情,搁前些年想都不敢想的。 因为和个人合作,会有人说成“和资本主义沾边”。 张武海肯拍板,固然是为了职工伙食,可他也没揪着“个体供货”的名头纠结,只盯着“鱼够不够、价合不合理”,这份通透,在当下环境里,已是难能可贵。 当然,并不能说陈倩的作用不重要。 没有她的引荐,哪怕是李向阳的鱼烂在池子里,矿上食堂顿顿萝卜白菜,这能让双方都得实惠的事,也未必能成。 见正事谈完,张武海叫上陈倩准备离开。 李向阳连忙又利索地包了些糟鱼递过去——这当然不是考验干部,不过是对人家愿意帮忙的一点朴素回应。 收不收是一回事,自己有没有这份心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张武海不要,被陈倩笑着接了过去,随后挥手告别,跑着跟上了舅舅的步伐。 这意外拓展的销售渠道,让李向阳心情大好。 剩下的糟鱼也很快卖光,骑车回家的路上,他的心思也活泛起来:既然有了稳定渠道,也能腾出手准备找山洞、寻枪的事情了…… 刚到家门口,妹妹小云就跑了过来:“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四新村的王支书等你半天了!” 李向阳一愣,四新村的村支书来找自己干嘛? 走进院坝,果然看见柚子树下,父亲正陪着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喝茶,正是四新村支书王能安。 见到李向阳,王能安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向阳回来了!哎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小伙子精神!” “王支书,您太客气了,快请坐。”见这个态度,李向阳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王能安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向阳啊,我今天来,是代表我们四新村的乡亲,有事相求啊!” “王支书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李向阳给他续上茶水。 “唉,就是那个黄鳝的事……”王能安叹了口气,“现在劳动村、光荣村的村民都能把黄鳝卖到你这里换现钱,我们四新村的眼巴巴看着,心里着急啊!” 叹了口气,他有些为难地说道,“大家推举我来,就是想问问,你看……我们村的黄鳝,你这边能不能也收一些?” 李向阳心里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而且大伙的想法也实在单纯得可爱——都觉得哪怕是抓点东西卖,也得先经过“官方”同意才行。 第49章 让人震惊的午饭 李向阳露出诚恳的笑容:“王支书,您亲自来了,这个面子我必须给!” “这样,我也给您这边两千斤的额度,价格、标准都一样,您看行不?” 王能安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行!太行了!向阳,我代表四新村全体乡亲谢谢你了!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王支书您别客气,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向阳摆摆手,接着道,“不过这个事情,还得麻烦您跟我们村的周支书那边打个招呼,通个气嘛。” 他这次没让王能安去找赵青山,而是让他去找劳动村支书周长海。 一来,赵青山是村长,管生产,周长海是支书,管全面,这种涉及不同村子的事情,来的又是支书,跟周长海打招呼更合适。 二来,也是平衡一下关系,不能所有人情都给了赵青山——那样就要得罪人了! 王能安是明白人,立刻领会了李向阳的意思,爽快答应:“应该的应该的!我回头就去跟周支书说!向阳你考虑得周到!” 送走王能安,母亲来问他狼肉如何处理,再放怕是要坏了! 李向阳想了想,提出架个锅炖上,晌午就吃! 秦巴的风俗是狗肉狼肉不上灶,只能临时架一个烧火的地方炖煮。 打死的那头狼,毛重大概有七十斤,剥皮去内脏,还有四十多斤的样子,能炖一大锅。 因为上午要下田干活,这个年代,农村的晌午饭一般是两点。 不出意外,王能安和劳动村的支书周长海很快就会过来,干脆,去把赵青山和光荣村的村长贺万林也请来,一起吃狼肉。 很多人都说狼肉不好吃,又酸又柴还带着一股腥膻气,其实这都是以讹传讹。 事实上,不但很少有人吃过狼肉,即便吃过的人,大多也是死狼肉。 放干净狼血的鲜肉,只要处理得当,不但是难得的美味,而且还有强身健体、止咳化痰、治疗哮喘的功效。 之所以这么考虑,一方面,赵青山和贺万林两个村长都是老烟枪,有点哮喘。这狼肉刚好有治疗的作用。 另一方面,他有些想法,后续需要几人支持,得提前铺铺路子。 当然,让几个村子的“大佬”来帮他站台背书,也是顺道的事情了! 骑上自行车出去绕了一圈。 李向阳先去的赵青山家,自行车把上还挂了一条约有五六斤重的狼前腿肉——既送肉,又请客,说起来有点热情的过头了。 可是在李向阳看来,这吃肉的事情,不能把自己未来的媳妇赵洪霞拉下啊! 赵青山正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李向阳的来访让他有点意外,一激动,猛地咳嗽了几声。 赵洪霞正在摘豆角,见他来了,眼神亮了一下,脸颊微红,低头抿嘴笑了笑,没说话,手上动作却加快了些。 “赵叔,运气好,撂倒一头祸害。给您送条腿尝尝鲜,这狼肉听说对咳喘有好处。”不等赵青山张口,李向阳就主动说明了来意。 赵青山瞥了一眼那狼肉,眼里闪过一丝意动,但嘴上还是习惯性推辞:“这咋好意思?你自己留着吃嘛!你们年轻人出力大,我这老毛病了……” 他正说着,见李向阳把肉递给了赵洪霞。 而他的宝贝丫头,还真不客气,直接提着狼肉进了屋子! 赵青山一头黑线,突然有了女大不中留的念头…… “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赵洪霞这个态度,让李向阳很是高兴,他接着提出了邀请:“对了,赵叔,晌午我家炖狼肉,架了大锅,请您去喝上两碗汤。” 赵青山立刻摆手:“你来送肉已经够意思了,再到你家去吃,哪有这样的事儿……你们一帮子年轻人热闹,我就不去了!” “赵叔,是这……”李向阳早料到他会拒绝,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四新村的王能安支书,请了咱村的周支书来说收黄鳝的事,一会儿光荣村的贺村长估计也要过来。几位领导都在,我这……您得去给我撑撑门面啊。”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既给了赵青山不得不去的理由——其他村干部都在,又以需要他撑门面,适当地捧了一下。 赵青山听完,眯着眼盯着李向阳,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后生。 忽然,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带着点感慨和戏谑:“好你个李向阳!流光锤子变成了小狐子(狐狸),这心眼子活络的……老子还有点不适应了!” “老子还有点不适应了”这话一出口,赵青山自己愣了一下。 他有点后悔,倒不是觉得说了脏话,主要是这李向阳对自己闺女多少有点意思,自称“老子”明显是让这小子占便宜了…… 李向阳不气不恼,脸上挂着诚恳的笑:“赵叔,您就说给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你小子……”赵青山又笑了笑,挥挥手,“行吧,我知道了!” 调转车头,李向阳又去了光荣村,贺万林本就因为收黄鳝的事情欠他人情,听说有事商量,自然没二话。 晌午饭简单粗暴,平时当作锅盖的陶盆再次启用,放着码得满满当当的一大盆炖狼肉。 另外,张自勤还做了一盆烧腊鱼,一盘用泡椒和酸菜炒的鱼干,再就是几样清爽的凉拌时蔬。 酒是家里珍藏的城固特曲,剩下的最后两瓶全部拿了出来。 这桌饭,在82年的农村,简直是“顶格水准”。 别说普通人家,就算是有钱人家逢年过节待客,也未必能有这排场。 光那盆炖狼肉就够让人眼热:这年月,猪肉、羊肉都是按票供应,寻常人家几个月都吃不上一回肉,更别说这“肉管够”的架势…… 这个下午,来李家卖黄鳝的劳动和光荣两村村民,看到了一个让他们极其震惊的场面: 劳动村支书周长海、村长赵青山,四新村支书王能安,光荣村村长贺万林——四个在几个村子说得上话的人物,竟齐刷刷坐在李家院坝的柚子树下,喝酒吃肉,谈笑风生! 这景象,不让人目瞪口呆都不行啊! 几个村的“头头脑脑”聚在一起本就少见,更何况是还聚在不久前还被视为“流光锤子”的李向阳家里! 李茂春脸上泛着光,陪坐在一旁,虽然话不多,但腰杆挺得笔直。 李向东忙着倒酒散烟。张天会、张自勤、小云和成文几个人虽然没有上桌,但也在灶房怡然自得地啃着狼肉,并抽空给桌子上添肉加菜。 来卖黄鳝的,张自勤还会笑着递上一小块一二两大小的狼肉:“尝尝,我们向阳拿枪打的狼!” 有的接过来,当场就狼吞虎咽地吃掉,嘴里夸着“好吃”“真香”。 有的则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或塞进口袋,想留给家里孩子或者有哮喘的老人…… 第50章 寻枪的准备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一大盆狼肉见了底,两瓶城固特曲也喝得差不多了。 贺万林和王能安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李向阳起身相送,转身回来时,给周长海和赵青山又续上了茶水——这两位他提前说过,让稍微留一下。 “周书记,赵叔!”李向阳神色异常认真,“有件事,我想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琢磨好几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长海酒足饭饱,心情正好,又听到李向阳没叫支书,叫的是“书记”,尤其这小子今天还让他在邻村的村干部面前长了脸。 他大手一挥:“有啥不当讲的,你小子脑壳活泛,有啥好点子就说!” 赵青山也放下烟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李向阳喝了口茶水,“咱们老晒场边上那个堰塘,我记得荒了有些年了吧?除了天旱时放点水灌田,闲着太可惜了!” 周长海和赵青山对视一眼,不知道他提这个干嘛。 那堰塘属于村集体,过去怕惹麻烦,连鱼都没人敢养。 “向阳,你的意思是?”赵青山问道。 李向阳笑了笑,“村民来钱的路子太少了,大家光靠地里那点庄稼,不行啊!我想着,能不能让我把这堰塘承包下来?” “承包?”周长海皱了皱眉,“你包下来揍啥?养鱼?” “不养鱼!”李向阳立刻打断,他知道“养鱼”这词太敏感。 “我就是想着,到冬天就逮不到鱼了。我包下来,从秋天开始收活鱼,囤在里头。” 他观察了下两位领导的神色,继续道:“塘里水草芦苇多,我估计,从秋天到明年开春,价钱我给到两毛,一边收一边卖,前后过手个两万斤问题不大。” “两万斤?”赵青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那就是四千多块钱啊……” “对!”李向阳肯定地点头,“要是光咱们村,每户能分下来四五十块。要是周边几个村都收,摊到二百多户头上,每户也能多挣十几块钱!” 周长海吸了口气,即便四十块,这也不是小数目,摊到户头上,至少买盐、买煤油和给娃们交学费够了! 而且李向阳这说法很巧妙,不是养鱼,而是“收鱼”“囤鱼”,给乡亲们创造收入,性质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赵青山沉吟着,吧嗒了两口烟:“你这想法……倒是有点意思。既不犯忌讳,又能给乡亲们弄点实惠……” “要不这样吧!我们支委开个会研究一下,就这几天,给向阳回个话!”周长海显然还是比较谨慎。 赵青山也点点头:“对,得大伙一起议议。” 李向阳先跑了一趟金矿,既然昨天谈好了,今天就要趁热打铁。 他把五百条二两上下、肉眼几乎分不出大小的鲫鱼,还有六条二斤左右的鲤鱼,都装在了自行车的货筐里。 张武海对鲫鱼特别满意,只是看到鲤鱼,有点意外,“小李同志,我们没要鲤鱼啊?” “哦!是这样……”李向阳笑了笑,“张科长,我想着第一次来送菜嘛,一点心意,送给咱们单位的,不算钱,您看着安排就行!” 李向阳不清楚张武海收不收礼,怕万一弄巧成拙了麻烦,所以没有带家里刚抓的两只鳖,只带了鲤鱼,提出了送给单位。 因为这样,即便被拒绝,也不会带来严重后果。 只是他这一句话,不但让张科长万分意外,连验货过秤的两个工作人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最终,在张科长的安排下,鲤鱼和鲫鱼一个价过了秤,李向阳推辞了几句,也没再坚持。 拿条子去财务科取上钱,李向阳立马往家赶——前两天约好了,得给望江楼送一百斤黄鳝。 这次进城,他特意转了转,县城的百货大楼倒是有卖枪的,但只有鹰牌和健卫系列。 价格倒不算贵,几十块钱到一百多点,但是都是小口径。 打个野鸡兔子还凑合,大点的猎物大概率和挠痒痒没啥区别。 这让他对那个山洞更加期待了! 他在箱包柜台买了一个双肩旅行背包,又在五金柜台挑了一把匕首和一把长约60公分的开山刀。 最后,还挑了一双长筒的解放鞋。别的鞋子他也不熟悉——但他觉得,能打仗的鞋,用来打猎应该是没有问题。 回家后,用了两天时间,他把手头的生意盘算了下。 收黄鳝的摊子越铺越开,虽时不时要盯着账本算资金,但随着这两天的连续出货,手里的可用资金已经有了一千块。 至于销路,他是半点都不慌。 哪怕望江楼那边出岔子,县城里好几家把“盘龙鳝”当招牌菜的馆子,他最近也基本弄清楚了。 这个事情现在看来,最大的收获并不是钱,这几天不少外村的来卖黄鳝,都叫他“李大善人”了——显然,名声和影响力的提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而且,现在家里人也能搭上手了。 他不在的时候,过秤、算账、付款,都是张天会一手操持的。 鱼方子交给父亲和成文轮班管,忙不过来了,大哥也能顶一顶。 就连给金矿送鱼的事,他也盘算着交出去——黑蛋和成文现在的自行车已经骑得很溜了。 尤其成文,都带着王寡妇跑了一趟镇子了。 带黑蛋跑两趟金矿,教他认认张武海的办公室和财务科的门,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个事情本来就不复杂,而且他也看出来了,张武海也是个比较耿直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说不定和黑蛋还能处到一起。 周长海是第三天下午来的李家,就在院坝的柚子树下跟李向阳说了支委会的情况。 “向阳啊!”他脸色有点复杂,“五个支委,三个同意,两个反对。” 三比二,说起来倒是通过了! 不过李向阳脸上没太多表情,安静听着周长海继续说。 “反对的理由嘛……你也知道,老一套,说怕担风险,说没先例。”周长海叹了口气,“本来这事也通过了,谁知道有人会后竟然把状告到乡里去了!” 这让李向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周长海却突然笑了笑,“你猜咋着?分管这块的江副乡长听了,不但没批评,反而把我和老赵叫去,做了明确指示!” “江副乡长说‘现在就缺你这样敢想敢干的后生’!认为你的想法很好,利用闲置资源,增加集体和社员收入,这是正路子!要求村支部要大胆支持,适当时候还要当成典型宣传呢!” 这简直是峰回路转!李向阳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不认识的江副乡长竟然会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 “所以啊……”周长海拍拍李向阳的肩膀,“乡里发了话,这事就成了!明天上午,你来大队部,我们把合同签了!一年六十块承包费,先签三年!” “太好了!谢谢周书记!谢谢组织信任!”李向阳连忙道谢。 第二天上午,李向阳在周长海和赵青山的见证下,在大队部签下了那份略显简单的承包合同。 只是得知承包费一年六十,家里人都有些不理解。 连黑蛋也提出了疑问:“两毛钱收,三毛钱卖,一斤就赚一毛钱,还得担风险……这不划算吧?” 第51章 意外的毛遂自荐 李向阳笑了笑,没有直接解释。 他反倒想起了那天——母亲给来卖黄鳝的乡亲们分狼肉时,有人舍不得吃,要么小心翼翼捏在手里,要么悄悄塞进口袋的模样…… 眼下,“救下前世暗恋的姑娘、救赎曾被唾弃的人生、挽回逝去的亲情”这三个愿望基本算实现了。 至于应对明年的那场洪水和滑坡,若只是想保自家平安,换个房子就行,这点难度对如今的他来说,不算啥。 可他总觉得心里还空着一块——光自家没事了,乡亲们呢? 再往大了想,城区呢? 那场灾难受灾最严重的其实是县城。 汉江决堤,让数万人没了性命——就连《平凡的世界》里,让好多读者揪心的田晓霞,也是在那场洪水中丧生的。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一个问题:自己有没有可能阻止那场悲剧?或者说,能不能救更多人? 答案倒是肯定的,但具体怎么做,他还没有想好! 但这些和眼下“带乡亲们致富”“救赎脚下这片土地”的任务并不冲突。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要帮乡亲们,得先把自己“立住”——把日子过好、把生意做稳,才有资格谈“先富带动后富”,才有可能取得大家的信任,甚至一呼百应。 这里面他也有算计:就像他对外说收二两以上的鱼,可乡亲们抓来的、钓来的,哪能个个都是标准尺寸的? 少不了掺杂些半大不小的,甚至还有更大的。 这些鱼拿到自由市场或饭店,就不是三毛的价了,利润空间自然就出来了。 而且他还有更深的心思:鱼的收售价格在村里是透明的,谁家都能掐着指头算明白。 可黄鳝的利润,除了他自己,外人根本摸不清底细。 用收鱼这种看似“薄利”甚至有点“犯傻”的生意打掩护,村里人自然会觉得他做黄鳝生意也赚不了多少。 这样就能少些眼红和是非,让他安安稳稳攒够第一桶金。 按他的推算,黄鳝、活鱼和鱼干的生意,至少还能稳稳做四到五年。 有这几年的时间和原始积累,他凭着自己的优势,一定能给乡亲们谋划出一条更好的致富路子。 “没事,我心里有数!”李向阳揽住黑蛋的肩膀,“回头你就知道了!” 黑蛋挠了挠后脑勺,虽没懂其中的门道,还是用力点头:“向阳哥,我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 和黑蛋一起去鱼方子转了转。 大水过后,河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鱼情也稳定下来。 筛子里扑腾的,多是白条、马口和溪石斑这些小鱼,正是做小鱼干的上好原料。 鲤鱼变得稀少,一晚上能进筛子的也就七八条。鲶鱼稍微多一点,但是过斤的,加上鲤鱼勉强凑个十来条。 倒是大哥李向东自己琢磨着编出了三只“抬笼”——有点像大号的竹笼子,沉在流水的浅滩里,压上石头,专门用来囤鱼。 他这法子挺巧妙:二两左右的鲫鱼放一个笼,再大的鲫鱼占一个,剩下一个则灵活调配,专装那些活力足、品相好的鲤鱼和鲶鱼,准备送往酒楼。 那些更小些、不够二两的鲫鱼,或是被母亲张天会剁碎了拌食喂鸡、喂黄鳝,或是被来帮忙的乡邻们乐呵呵地提回家。 别看小,拿回去洗净腌一下,晚饭后趁灶膛还有余温,把小鱼摊在锅底,借着那点微火烘上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是焦香酥脆的小鱼干。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这简直是顶级的零食了。 李向阳自己也常揣一小袋在身边,骑车累了嚼几条,喝口水,就能顶上好一阵子。 再回到院坝,李向阳一眼就看见房子旁边的土路上站着个人,缩头缩脑的——再一细看,竟然是左德顺。 见李向阳回来,左德顺连忙远远地挤出了个笑脸,没敢进院坝,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 只是那手抬了一半,又放了下去,显得有些局促。 李向阳心下诧异,看了眼黑蛋,便走了过去。 “德顺哥,有事?”李向阳保持着距离,语气平静。 左德顺搓着手,脸上罕见地满是讨好的神情:“向阳兄弟……我听说,你把老晒场边那堰塘包下来了?” “嗯,刚签的合同。”李向阳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那……那你肯定得找人看着吧?收鱼、守夜、防人使坏……” 左德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带着期盼,“你看……我来干,行不?” 显然,左德顺这个毛遂自荐,有点过于出乎李向阳的意料了,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左德顺像是怕他不信,急急地解释道。 “但你想,找其他人看塘,可万一遇到哪个坏怂,偷偷摸摸下农药、扔山里有毒的树叶子,咋整?” 他顿了顿,带着点自嘲的口气接着道:“我左德顺名声臭,是个恶人,村里人都知道……” “可正因为我是恶人,那些想使坏的瞎怂,他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来招惹我!真让我逮住了,后果是啥?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说对吧?” 他抬头看着李向阳,眼神中带了些诚恳:“我这不是威胁你,向阳兄弟。我是说……这看塘护院的活儿,有时候,真就得我这样的人来干。” “我烂命一条,但谁要想砸你的饭碗,坏全村挣钱的路子,我跟他豁出去了!抓住了,该赔的我赔,该蹲号子我就蹲,我都认!” “工钱我不多要,一个月你给我开个三十块钱的散工价就行了,不用管吃住!”见李向阳不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 “咱们签个合同,收的每一笔鱼,我给你记得清清的,你随便找人打听,到最后清塘,对不上账了,不够的我认!” 李向阳静静地听着,心里确实被左德顺这番“恶人理论”给触动了一下。 这话糙,理却不糙。 在农村,有些时候,一个镇得住场面的“恶人”,确实比老好人更能减少麻烦。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德顺哥,事情我知道了。不过我还得跟家里、跟村上也都通个气。过两天我给你准信儿,你看行不?” 左德顺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想到李向阳没一口回绝,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他连忙点头:“行,行!向阳兄弟你先考虑,我等你信儿!我一定好好干,将功补过!”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件大事,又像是怕李向阳反悔,匆匆转身走了。 回到院坝,黑蛋凑过来好奇地问:“向阳哥,他来找你干啥?是不是又憋啥坏水呢?” 李向阳摇摇头,笑了笑:“不全算是坏水。走,回家,边吃饭边商量。” 扭头看了眼左德顺快要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李向阳心中也开始了思量。 用左德顺,无疑是一步险棋,但若用好了,或许真能起到奇效。 关键是,得有一套能拴住他的办法,既要用他的“恶”来震慑宵小,又不能让自己增加太大风险。 这事儿还得详细考虑一下…… 第52章 又近了一步 天色蒙蒙亮,两辆挂载着货筐的“永久”二八大杠,一前一后驶出了李家院坝。 这次进城,李向阳带上了大哥李向东。 堰塘包下来了以后,按照乡上领导的指示,要在周边三个村子收鱼——想多攒点本钱,只能加快出货速度了。 李向东照着李向阳那辆车的样式,给自己的新车也编了两个结实的大货筐。 这样一来,兄弟俩两辆车齐出,一趟就能驮上三百斤货——这已是他们权衡了安全与效率后的极限。 毕竟,这年头自行车金贵得很,超载跑坏了,耽误事不说,也让人心疼。 李向东最近没蔑活,既然弟弟张口,他自是没话说。反正事后肯定会给他分钱,哪怕五块十块,比盘一天竹条子好太多了。 一百斤鱼干、一百斤黄鳝,外加一百斤大一点的鲫鱼、鲤鱼和鲶鱼,在望江楼换回了三百五十块钱。 今天韩老板恰好在店里,招呼哥俩坐下,还亲自给倒了茶水。 “小李,你们村子谁家有老狼皮没?”闲聊几句后,韩老板张口问道。 “狼皮?”李向阳有点诧异,“我前段时间倒是打了一头狼,不过……皮子卖了!” “卖了?”韩老板满脸遗憾,“唉……早知道就好了——我这两条腿,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走路都费劲。” 他给哥俩续上水,接着道,“前段时间去扎针,大夫说要是有狼皮褥子护上,不但隔潮保暖,也有一定的治疗效果……” “小李啊,你看,要是再有机会弄到,能不能给我留一张?价钱……两百,不,三百以内都好说!” 李向东听完,下意识地看向弟弟,没贸然接话。 李向阳沉吟一下,应承下来:“韩老板,您这话我记下了。我回去就多留意,尽量给您想想办法。” 韩老板这话,像条鞭子,在李向阳寻找那支五六半的念头后面,使劲地扬了扬…… 一张狼皮,开价到三百!比普通工人半年工资都多! “果然,任何时候都不缺有钱人呐!”回程的路上,李向阳不由地念叨了一句。 第二天,李向阳又带着黑蛋跑了一趟红河食堂和金矿,又顺顺当当换回来两百块钱。 这下,家里的存货,除了黄鳝,算是出了个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在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子,关于李向阳承包堰塘、大量收鱼的消息,也快速传开了。 各村支书、村长对此极为重视,还破天荒地召开了专门的村民大会。 会议上,干部们讲得唾沫横飞: “各位村民:就收黄鳝那个,李家老二李向阳,承包了安龙村的堰塘,今天开始收鱼!” “二两往上的鲫鱼,活的!两毛一斤!有多少收多少!这是给咱们找挣钱的门路啊!都要珍惜机会!” “办法大家都想一想,拿鱼钩钓、用笼子捞、封滩淘水(把水沟或者水滩的入水口堵住把水舀出去),都行!” “但是有一条,注意安全!谁也不准逞能,更不准娃们下深水!” “最后,嘴巴都严实点!这是咱们几个村的好事,别嚷嚷得让外面都知道了!” 与此同时,李向阳正在和左德顺谈话。 “德顺哥,看塘的活儿,我决定交给你来干。”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左德顺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向阳兄弟!呀!感谢感谢!你放心!我肯定……” “别急,听我说完规矩。”李向阳打断他,“工资一个月三十块。” 左德顺连忙点点头,“没问题!” “但是……”李向阳停顿了下,“这钱每月只发十块给你家里用。剩下的二十,开春清塘了咱们一起算总账。” 他接着抛出核心条款:“收鱼,一斤是一斤,一两是一两,绝对不准短斤少两,坑害乡亲!你的职责不光是看塘,还得想着法儿让塘里的鱼长膘。” “每年清塘,称出来的总重量,减去收进来的总重量,多出来的部分,甭管是你自己捉了放进去的,还是鱼在塘里自然长的,都按一毛钱一斤,额外结算给你!” 左德顺听得眼睛发直,心里更是乐开花。 他可是清楚的,那个六亩的堰塘,虽然没养鱼,光跟着河水进去的杂鱼,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呢! 相当于白捡了几十块钱呐! “反过来!”李向阳语气加重了,“要是最后称出来,分量比收进来的还少了,那亏空的部分,你得按两毛一斤赔给我。你看能接受不?” 这一招极其巧妙。 如果左德顺在收鱼时故意多报重量骗钱,但年底一清塘,实际重量对不上,亏空就得他自己掏钱赔。 这等于彻底堵死了他虚报冒领的路子。 想多赚钱?只有一个办法:诚实收鱼,然后千方百计把鱼养好、护好,让塘里的鱼只多不少! 左德顺愣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向阳兄弟!这法子公道!我左德顺要是再动歪心思,就不是人养的!这活我干了!你就瞧好吧!” 李向阳看着踌躇满志的左德顺,心里也松了口气。 各村动员抓鱼的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几天,通往劳动村堰塘的路上,提桶的、挑担子的村民络绎不绝。 正式上岗的左德顺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在堰塘角上的那个小房子里,验鱼、过秤、付款,一丝不苟。 李向阳给了他一百块钱的预留资金,每天晚上对账,双方签字。不够了再找李向阳签字支取。 自从管上堰塘以后,这劳动村的“第一阴人”左德顺,像是换了个人。 每天天不亮就提着镰刀在塘边割草喂鱼,没人来卖鱼的时候,就围着堰塘巡视,看得比自家自留地还上心。 逢有人卖鱼,他绝对是笑脸相迎,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别受累了,小心长虫……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好听。 但是,一旦开始验鱼,立马就铁面无私起来。 活力不足的不要,个头不够的不要,身上有伤的不要! 而且,秤杆子绝对打得平平的! 当然,也没人敢日鬼,毕竟他那名声在那儿放着。 李向阳偶尔也去巡查,看到塘水清澈,塘坝干净,左德顺几乎24小时在岗,后来也懒得过问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有点冒险的决定,竟为他的事业,稳住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方。 而他的目光,则再次投向了云雾缭绕的龙王沟深处。 秋分越来越近,随着村里会做鞭炮的乡亲,送来了他定制的五十个“二脚踢”,距离出发,又近了一步。 甚至进山的理由他也找好了:去帮韩老板找猎户买狼皮,另外考察山货生意。 第53章 寻枪之路正式开启 秋意渐浓,田里的稻谷开始泛黄,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清甜香气。 但是,李向阳却开心不起来,因为龙王沟的鱼情也跟着淡了。 鱼方子的收获一天不如一天,每天烘出来的鱼干已经降到了三十斤以下。鲫鱼也少了,二两以上的连十斤都凑不齐。 李向阳只能从收来的鲫鱼中选些个头匀称的,添补进大哥编的“抬笼”里,确保金矿的供货能持续。 黄鳝的收购量也跌了下来,每天能收上一百斤就算不错了。 但李向阳心里倒是不慌,他清楚得很,这玩意儿真正的高峰还在后头。 等秋收完,水田一翻犁,那才叫热闹! 到时候,就算是被抓过好几遍的田,随着泥巴被翻开,按照他的标准,一亩田轻松捡上三四十斤。 原本离计划的进山日子还剩十几天,但这几天,他心里却开始着急起来。 这催促感,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嫂子张自勤的妹妹,张自芳。 上次张自勤回娘家“看夏”,没少在父母面前念叨小叔子的变化:咋样变得有本事、咋样挣钱、以及买了自行车的事情。 父母开始还半信半疑,但随着李向阳开始收鱼收黄鳝,关于他的情况,就传到了张自勤的娘家——位于光荣村隔壁的竹园村。 这就让张自勤爸妈的心里活泛起来了。 眼看着李向阳这棵曾经的“歪脖子树”噌噌地往上长,变成了人人夸赞的“大善人”“摇钱树”,老两口哪能不动心? 在父母的支持下,张自芳提着个小包袱,就来劳动村“看姐姐”了。 张自勤原本还担心小叔子跟赵洪霞有点啥,可观察了一段日子,发现两人并无过多来往,那点担心也就淡了。 她那“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暗戳戳地想把小叔子变成妹夫。 这张自芳虽然与张自勤有些相像,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气,笑起来也更甜一些。 她一来李家,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挽起袖子就干活。 洗鱼、烘鱼、做饭、喂鸡、喂羊,还帮着给黄鳝坑撒蛾子……手脚麻利,眼里有活。 见了李向阳,也不扭捏,一口一个“向阳哥”,叫得又脆又甜,听得旁边的黑蛋都满脸羡慕。 母亲张天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乐在心里。 吃饭时总忍不住把好菜往张自芳碗里夹,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看看张自芳,有两次嘴角都流口水了。 这种无声的“撮合”和家里突然多出来的热闹,却让李向阳浑身不自在。 因为,张自芳的每一声“向阳哥”,他都会在脑海中脑补出赵洪霞愤怒的眼神。 甚至好几次吃饭,他都以各种借口和理由躲着,等全家吃完再回去。 张自芳是很好,但他心里装着的,另有其人呐! 这种氛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让他不得不把进山的计划提前。 又去了一趟望江楼,送完货结完账,李向阳像是下定了决心。 在张自芳来到李家的第三天晚上,他趁着晚饭,全家都在,开了口:“爸,妈,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一下。” 听他说有事商量,一家人全部停下了筷子。 “望江楼的韩老板,以前给我帮过忙,他腿脚有毛病,急需一张老狼皮。我寻思着,最近鱼也少了,想进山一趟,看能不能找上一张。再一个,想探一探,看山货生意能做不!”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都快秋收了,山里也不太平……”李茂春伸手拾起烟袋,眉头拧成了疙瘩:“前一向,你根娃叔他嫂子进山捡菌子,腿被野猪拱了,躺了半个月才好!” “就是啊!山里头多危险呐!狼啊野猪啊,还有那……烂草黄(老虎)!那牲口说起来和你还有仇哩!为张狼皮,不值当!”张天会更是直接反对。 “妈,韩老板对咱有恩!而且人家开了高价,三百块呢。”李向阳耐心解释。 “我不是去打,是去找猎户买。路线我都打听好了,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几天。” 听到“三百块”这个数,李茂春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天会也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月,三百块的诱惑和“报恩”的大义摆在面前,反对的话确实难以说出口。 最终,李茂春叹了口气:“唉……知恩图报,是应该的。但你一定得小心!千万不能逞强!” “哎!知道了爸!”见父亲同意了,李向阳松了一口气。 可是,想到母亲那句他和那只老虎有仇的提醒,他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得知李向阳第二天就要走,李茂春匆匆扒完饭就出门了。 他去找了大队部的老友,就那个管架子车的老余,讨来了秘制的蛇药,又把李向阳那把开山刀仔细磨了磨。 张天会连夜烙了好几个馍馍,还把泡菜切成丝,拌的油汪盐咸的,让他带着路上吃。 大哥比较有意思,拿出来一套“护具”:竹编的可以开合的脖套和竹编的护臂! “哥,你这个?干啥的?”李向阳一头雾水。 “之前说山上有红毛野人,劲大的很,抓着人胳膊不放,你拿着当个防备!”李向东一边演示着被抓住护臂逃脱的办法,一边说道。 “还有,狼咬人喜欢咬脖子,脖套戴上,那东西就没法下嘴!” 李向阳见大哥说得一脸认真,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张自芳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因为她能明显的感觉到,李向阳对她虽然客气,可那眼神里总有些生分。 连说话都多是 “还行”“凑合吧”“再看吧”,能一口气说出四个字,都屈指可数。 李向阳无心在家里多待,早早提起那杆老火枪,说了声去守鱼方子,便出了门。 秋夜微凉,河水哗哗作响,见鱼筛子中没有大动静,他也懒得一直盯着,干脆钻进了庵子,在脑子里思考着明天进山的路线。 正想得出神,突然! 庵子外,一个压得低低的女声,带着几分试探和怯意,轻轻响起:“向阳哥,你在里面没?我……我跟你说个话!” “我跟你说个话!”这六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向阳关于那个暴雨夜的记忆! 王寡妇湿漉漉的身影、狭小空间里燥热的气息,以及那最终被雷声淹没的喘息…… “我操!” 李向阳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竹床上弹坐起来! 他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从庵子那简陋的木梯上跳了下来,溅起了一片水花。 循声望去,鱼方子边站着的却是捏着衣角,神态带着几分羞涩和紧张的张自芳。 第54章 鹿和野狼 李向阳的心跳还没从“王寡妇”的惊悸里平下来,直到月光把来人照得清晰,他才松了口气。 “自芳?你咋过来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张自芳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心中竟然多了一丝期待。 她笑了笑,试探着问道:“向阳哥,你明天要进山……是不是我这几天在这儿,给你……添乱了?” “没有!绝对没有!”李向阳急忙摆手,“你来帮忙,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张自芳抬起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李向阳的脸上有着她看不懂的慌乱,倒不像是撒谎。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问:“你是不是为了躲我,才急着进山?” 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抠着衣角,“那你可得当心……早去早回,别赶夜路。”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李向阳点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天晚了,水里凉,快回去吧。” “嗯。”张自芳应了一声,抿嘴笑了笑,转身踏着月光走回了李家院坝。 李向阳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爬回庵子。 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张自芳在李家住了这几天,外头指不定都传成“李向阳跟张自芳好了”吧! 赵洪霞听了,心里会怎么想? 稀里糊涂地睡着了,再醒来天已大亮。 把鱼方子里的收获分到“抬笼”里,李向阳踏着露珠回到了家中。 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匆匆扒了一口就要离开,张天会忽然从门后拎出一根手腕粗的竹竿来,上面还绑了个红布条。 “山里长虫多,你把这个带上——老辈人都说,竹竿是长虫的舅舅……”她递竹竿的手有点抖,“要是碰见大野物,往树上爬……” 李向阳笑着接了过来,“妈,你放心,我知道呢!” 张天会还想叮嘱,可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路上放细发”。 背上旅行包,挎上老火枪,再把开山刀挂到腰上,扭头和母亲挥了挥手,李向阳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被晨雾笼罩的蜿蜒山路。 竹竿戳在湿泥里,发出“噌噌”的轻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没走多远,他便到了上次放生那条娃娃鱼的深潭。 就在这时,李向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潭心那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上,赫然趴着两只体型不小的娃娃鱼! 它们头朝着东方,微微张着嘴巴,那副姿态,像极了在汲取初升朝阳的灵气,带着点诡异的仪式感。 难道是自己放生的那一条,另外的是它的同伴? 他盯着两条娃娃鱼的尾巴仔细端详起来,因为他记得,上次放生那条尾巴有个浅疤! 正当他努力观察之际,其中一条娃娃鱼身体微微一颤,突然发出了一声清晰无比的啼哭。 “哇啊!” 这声音像极了刚出生的婴儿,却又带着水族动物特有的空洞和幽远! 李向阳浑身一个激灵,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从胳膊蔓延到了后背。 他被这叫声惊得心神不宁,下意识的环顾了下四周。 这一看,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就在他前面不到两步远的草丛里,一条色彩艳丽的野鸡脖子(虎斑颈槽蛇)正盘踞着! 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猩红的信子正“嘶嘶”地探向空中。 李向阳的心脏猛地一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要不是刚才被那娃娃鱼吸引停下脚步,他很可能就踩上去了! 这玩意儿的毒性堪比蝮蛇,被咬上一口,绝对是要半条命的! 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竹竿,远远地探了过去。 “野鸡脖子”受到惊扰,发出威胁的“呼呼”声,但最终还是忌惮那根长长的“舅舅”,扭动着鲜艳的身体,滑进了深处的草丛。 确认那蛇走了,李向阳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心里对母亲塞来的这根竹竿,也顿时充满了感激。 经此一吓,他不敢多停留,也不再去细看那两条还在“修炼”的娃娃鱼,迈开长腿,加快速度朝着上游走去。 金罐潭的大致方位他知道,直线距离不算远,约莫二十五六公里。 但这山里的路程,从来都不是按直线算的。 沿着龙王沟蜿蜒上行五六公里,沟畔开始出现零星的坡地,远处山腰间能看到几户低矮的土墙瓦房。 这里已经几乎看不到龙王沟的河道了,只能听到淙淙的溪水声。 他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石坝上停下,卸下背包稍作休整。 望着前方更加浓密的山林,喘了会儿气,他重新背起行囊,踏上了通往深山的小径。 这条路显然走的人更少了,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 在各种清脆的鸟鸣声中,他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除了偶尔看到几只松鼠在枝杈间跳跃,被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吓了一跳外,这段路走得还算顺畅。 出了松树林,是一片高山草甸,景象豁然开朗。 不远处,三只鹿正悠闲地低头啃食着青草。 看体型,像是一对成年的鹿夫妻,带着一只半大的小鹿。 它们似乎听到了动静,警惕地抬起头,湿润的大眼睛望向李向阳这个不速之客,耳朵微微抖动着。 鹿啊!这可是好东西! 李向阳下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老火枪,估算了一下距离——太远了,远远超出了这老枪的有效射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下心中冲动。 目标是寻枪,不是打猎,不能节外生枝。 他不再关注那温馨的鹿一家,辨认了一下方向,埋头钻进了草甸另一侧更加茂密的森林。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脚下不再是路,而是厚厚的腐殖层和盘踞错节的树根,杂草灌木能长到齐腰深。他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艰难前行。 走着走着,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让他停下了脚步。 屏息凝神,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和虫子的嘶鸣。 不对!肯定有东西! 想了想,他飞快地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二脚踢”,就着煤油打火机点燃引信,奋力朝感觉不对劲的方向扔去! “砰——啪!!”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巨大的回声在林间震荡,惊起无数飞鸟。 几乎就在同时,灌木丛里传出一阵低沉而仓皇的狼嚎,一个灰色的身影狼狈地窜出,头也不回地逃向了密林深处! 竟然是狼! 而且看样子是打算摸近偷袭! 李向阳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 他立刻将老火枪从肩上取下,紧紧攥在手里。 大白天的,狼就敢盯上人,这说明它们要么饿急了,要么就是这片区域数量不少! 不敢再大意,他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几乎是半走半跑。 每隔十来分钟,他就忍痛点一个二脚踢,朝不同方向扔出去。 巨大的爆炸声如同惊雷,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效果显着。 好几次,他都能听到远处有动物被惊动奔逃的声响,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但紧绷的神经始终不敢放松。 时间接近正午,林子里又闷又热,李向阳早已汗流浃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他估算着距离,金罐潭应该不远了,大概还有四五公里。 在一处裸露的巨大岩石下,他决定稍作休息,补充体力。 掏出水壶和干粮,然而,还没吃几口,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就在四五百米开外的一片空地上,三头灰狼不知何时出现,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方向。 这个距离,尴尬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火枪根本够不着,威慑力几乎为零。 但它们就那么守着,既不前进,也不离开,仿佛在耐心等待什么。 李向阳感到一阵烦躁和膈应。 被野兽当成潜在猎物监视的感觉令人极其不适。 他匆匆瞥了眼头顶的太阳——再跟这群狼耗下去,怕是到金罐潭就得过晌午。 山里的夜晚,找不到躲身的山洞,那才是要人命的事儿! 第55章 复仇的火焰 李向阳想了想,放下手里的馍馍,再次点燃一个二脚踢,用力朝狼群的方向扔去。 随后,他装模作样地举起了手里的火枪。 “砰——啪!!” 爆炸声响起,硝烟弥漫。 但那三头狼并没有仓皇逃窜,只是不安地原地踱了几步,向后稍微退了一段距离。 “妈的!”李向阳低声骂了一句。 知道跟这些狡猾的畜生耗下去不是办法,他快速吃完东西,不再理会它们,继续朝着金罐潭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而李向阳并不知道,他刚离开,一头壮硕的黑熊就晃了出来,抽动着大鼻子四处嗅着。 可是,鼻尖刚碰到他休息过的岩石,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闷头撞进树林——仿佛身后追着死神。 为了防止被那三头阴魂不散的野狼围住,李向阳坚持着走一段就扔出一个二脚踢的策略。 然而,几次爆炸声过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野狼不见了,四周……太安静了。 又一声二脚踢炸响,却没惊起半只飞鸟——连虫鸣都停了,整片森林像被捂住了嘴。 此时,在他身后两三百米的地方,一个庞大的、黄黑相间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不紧不慢时而匍匐,时而疾行。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成年老虎。 它的一条后腿似乎有些不便,行走时带着明显的跛态。 每当二脚踢炸响,它的眼皮便条件反射般地随着巨大的声响眨动一下,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它的步伐却丝毫未乱,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个渺小,却令它刻骨铭心的人类。 仇恨,是支撑它追寻他的唯一动力。 那夜火枪的轰响和身上传来的剧痛,它永远不会忘记。 李向阳的心越收越紧,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开始了小跑,只想尽快赶到目的地。 终于,在一片开阔的山坳里,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处瀑布,印象里,瀑布底下就是金罐潭! 然而,就在他精神稍有松懈的刹那,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毫无征兆地被山风带了过来! 这风中有着食肉动物特有的膻臭和死亡的气息,瞬间让李向阳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扭头,后背的汗瞬间凉透——灌木丛里的黄黑身影已经撞了出来。 它显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决定在这片相对开阔的地带发起攻击! “嗷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李向阳双耳嗡鸣,气血翻涌,双腿竟不由自主地一阵发软! 逃!立刻逃! 他惊慌四顾,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大树?太远了! 山洞?根本看不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锁定了山坳边缘的一块青黑色岩石! 那岩石状如卧牛,足有一间屋子大,顶部离地面近两米,表面虽然粗糙,但并无可供老虎借力跃上的斜坡或树木!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李向阳扔掉竹竿,也顾不上背包沉重,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疯狂地冲向那块卧牛石! 老虎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扑了过来!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李向阳甚至能闻到身后那越来越浓烈的腥风,能听到老虎粗重的喘息! 就在老虎凌空扑起的瞬间,李向阳借着惯性,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朝卧牛石上爬去! “嗤啦”一声,背包被老虎扬起的利爪划破,险些将他拽了下去! 万幸! 他终于在最后关头,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巨石顶部! 老虎扑了个空,身躯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起身,它把前爪搭在石壁上,狰狞的虎头几乎与石顶平齐,布满血丝的双眼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死死盯着石顶上惊魂未定的李向阳,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心脏狂跳中,李向阳手忙脚乱地取下老火枪,对着近在咫尺的虎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火光一闪,铁砂呼啸而出! 但那老虎极其敏捷,在李向阳举枪的瞬间就猛地一偏头,弹丸擦着它的耳尖飞过,只打掉了几根胡须,更是彻底激怒了它! “吼!!!”咆哮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直到这时,李向阳才发现,这只老虎的左后腿有一处旧伤,导致它很难长时间站立,并不时往左侧倾斜。 母亲的话一语成谶! 果然是那头被他打伤了的瘸腿母虎!它来复仇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再次装填火药、铁砂,用通条压实,瞄准…… 接连几枪都落了空,变成了绝望的循环。 李向阳每次装填射击,只能换来老虎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和一次次的扑击试探。 他甚至尝试将二脚踢扔向老虎。 但这畜生似乎已经明白了,这玩意只会响,不会真正伤害到它,后来连眼皮都懒得眨了。 更让李向阳心底发寒的是,这头老虎太聪明了! 它似乎已经完全摸透了他手中火枪的弱点——只能打一发,而且装填缓慢。 在他每次低头装药的时候,老虎就会趁机试图向上扑跃,利爪刮擦着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逼得他不得不中断装填,挥舞开山刀将其逼退。 显然,若不是一条后腿有伤,它恐怕早都跳上来了! 这让李向阳再也不敢轻易开枪了,宝贵的每一次射击,都必须留到最危险的时刻。 对峙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老虎的耐心显然耗尽了。 它开始更加焦躁地围着巨石打转,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咕噜声,寻找着可以攻击的角度。 突然,它再次人立而起,两只巨大的前爪猛地搭上了石头边沿,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攀上来! 李向阳吓得魂飞魄散,想举枪却来不及装药,只能奋力挥舞着开山刀朝着那巨大的虎爪砍去! 刀锋划过虎掌,虽未造成重创,但疼痛让老虎嘶吼一声,暂时缩了回去。 但这一次失败的攻击,让它彻底失去了忌惮。 它退后几步,琥珀色的瞳孔死死锁定李向阳,身体低伏,肌肉紧绷,显然在蓄力,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李向阳手忙脚乱地再次装填,然而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 捣鼓了半天,火药似乎沾了汗水受了潮,只听见火泡“噗”的一声——这一枪竟然哑了! 完了! 第56章 世外桃源 李向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握紧了开山刀,准备做最后的搏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而又极具穿透力的枪声,猛然从侧方的林间响起! 声音响亮、干脆,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与老火枪的沉闷截然不同! 李向阳当过兵,对这声音太熟悉了——这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啊!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一颗子弹打在了老虎前爪上,让正准备扑击的它发出一声既惊且怒的咆哮,下意识地跳向一旁。 它警惕地望向子弹射来的方向,又不甘地看了一眼石顶上的李向阳。 最终,它对那把未知武器的忌惮压过了复仇的怒火,一瘸一拐地迅速退入了密林之中。 死里逃生! 李向阳瘫坐在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惊魂未定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密林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瘦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军装,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极为有神。 他冷静地扫视着老虎消失的方向,手中稳稳地握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走到空地边缘,确认老虎确实离开了,这才将目光投向石顶上的李向阳,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四目相对,李向阳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人,这副打扮,这把枪……难道他就是那个消失了多年的武装部副部长…… “小伙子,没事了!”就在李向阳思索间,那人主动开口,“那畜生短时间不敢再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杆老火枪上,“你就拿着这个跑到深山老林来了?” 李向阳一时懵了,他记忆中,那位武装部的副部长,是本地人啊,他这口音,带着明显的鄂省味道。 再看了看那杆五六半,他想起什么似的,连忙连滚带爬地从卧牛石上溜下来。 因为腿肚子有点软,他还踉跄了两步。 站稳后,李向阳对着那持枪的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大叔救命之恩!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今天就喂了老虎了!” “举手之劳!”那中年人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向阳那杆老旧的火枪,“这畜生记仇,你招惹过它?” “唉,前些天夜里它下山祸害人,被我打了一枪,没想到……”李向阳苦笑着摇头。 再仔细打量了下对方那身虽旧却整齐的军装,以及手里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五六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 “大叔,您……您是不是……就那位……以前乡武装部的?” 话一出口,李向阳就紧紧盯住了对方的眼睛。 中年人闻言,一脸茫然,“我不是你说的什么武装部的!” 看他表情不像作假,口音也明显不一样,李向阳松了口气。 “对了?你说的那个‘武装部的’是怎么回事?”中年人问道。 李向阳没有隐瞒,简单地讲了临乡武装部副部长“偷枪捉奸杀人后藏匿”的事情。 听完他的讲述,中年人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与李向阳对视了几秒,眼神突然锐利了几分,缓缓开口,“哦?那你说说,如果我是,你打算怎么办?去举报领赏?”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李向阳没有退缩,迎着对方的目光,语气诚恳,“大叔,您这是哪里话!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别说您不是,就算是,我李向阳也干不出那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事儿!” 顿了顿,他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讲的就是个恩怨分明!” “遇到不平事,不管是诉诸武力,还是对簿公堂,甚至阴谋诡计,总得讨个说法!但绝不能当缩头乌龟,更不能对着恩人背后捅刀子!”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那中年人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到林间的光线明显暗了下来,他张口说道,“行了,天快黑了。这附近最近的山村,你摸黑也走不到。干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他收起枪,背在肩上,“这山里晚上不太平,可不光有那瘸腿虎——今晚就到我家凑合一宿吧。” 说着,他转身便朝密林深处走去。 李向阳求之不得,连忙背上破损的背包和老火枪,捡起开山刀和竹竿快步跟上。 路上,不知道是不是李向阳那番话对了他的脾气,还是多年深山独居难得遇到个能说话的人,中年人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我叫项爱国。”他一边熟练地在前面带路,避开树根和荆棘,一边声音低沉地讲述起来,“以前是鄂省堰城第二汽车制造厂的工程师。” 李向阳心头一震,还真不是那个副部长! 但“工程师”这个身份,在80年代初,同样有着极高的分量。 “七四年那会儿,我媳妇怀了孕,那是我们结婚快十年才有的孩子……”项爱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脚步顿了顿,踢开了脚边一块小石子。 “可就因为她家以前是地主,厂里有些人就是不放过,没完没了地批斗……她身子弱,差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不愿多回忆那段痛苦的细节。 “我没法子,在一个夜里,撬了厂保卫处的枪库,拿了武器,带着她就跑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几经辗转,才逃到这秦巴深山老林里。” 他顺手在路边野藤上揪下几个野生的猕猴桃,接着道,“你说的那个武装部副部长,我没见过他,但是附近有枪声响过。” 项爱国摇了摇头,“不过这大山藏个人太容易了!” 李向阳听得心潮起伏,他没想到,救下自己的竟是这样一个有着悲惨往事的技术精英。 时代的洪流,将多少人的命运冲得七零八落啊! 项爱国显然极其熟悉这片山林,在他的带领下,两人在越来越暗的林间穿行,约莫走了七八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蔽的小山坳,三间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木屋依山而立,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薄石板。 这是秦巴地区特有的一种建筑方式。 广泛分布的瓦板岩,极易散成厚度约3厘米的石板,可覆盖0.5到1平方米,在山区用来铺设屋顶,简直天生的合适。 屋旁开辟出了十几畦整齐的菜地,种着些寻常蔬菜,地边还生长着几棵果树。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屋旁蜿蜒流过,发出淙淙的水声。 这哪里是逃难者的藏身之所?分明是一个精心打造的世外桃源嘛! 第57章 意外的发现 听到声音,确认来人后,结实的木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是一个面容温婉的中年妇女,身形有些瘦弱,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清澈而坚韧。 看到项爱国身后的陌生人,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爱国,回来了?这位是……” “山里遇见的,叫……”项爱国看向李向阳。 “您好!我叫李向阳。”他连忙自我介绍。 “这是内人,你叫朱阿姨就行。”项爱国介绍道,又朝屋里喊了一声,“小雪,来客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像小鹿一样从屋里蹦了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充满了对陌生人的好奇。 “我俩的女儿,叫项雪!”项爱国看着孩子,满脸的溺爱。 李向阳冲小女孩笑了笑,想起出发时为了以防万一往兜里塞过几颗水果糖,他连忙掏了出来。 “小雪,抱歉啊!哥哥第一次来,也没准备礼物……”他语气中满是不好意思,“这个给你,好吃的话,哥哥下次来给你带!” 小雪没有伸手,抬眼看了看项爱国。 见父亲点头,她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哥哥”才接了过去。 朱阿姨连忙将李向阳让进屋里。 房内陈设极其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木板床上铺着兽皮,墙上挂着干草药和一些熏制的肉干,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却又透着与山外世界不一样的格调。 晚饭时,项爱国拿出了熏烤的腊野猪肉,还炒了自家园子里的青菜,虽然简单,但在深山里已是难得的盛宴。 项雪乖巧地坐在一边,眼睛不时瞟向李向阳这个从山外来的“稀客”。 席间,项爱国谈起了刚逃到这里的艰辛,如何搭建木屋,如何学习打猎,如何避开可能的搜寻。 李向阳忍不住问,“项叔,朱阿姨,现在运动早就结束了,政策也变了,你们……没想过回去吗?” 项爱国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朱阿姨轻轻咳嗽了两声,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淡然:“习惯了,这里清静,没那么多烦心事。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项爱国喝了一口自酿的野果酒,叹了口气:“是啊,在这山里,虽然清苦,但自在,也少了一些是是非非……” 李向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项叔,您这边缺什么?下次我来,想办法给您带上!”他想了想问道。 项爱国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最缺的是子弹,这玩意儿用一颗少一颗。药品……你朱阿姨身体不太好,偶尔需要些消炎止咳的药。” “其他都还好,盐和粮食翻过南边的那座山有个镇子,可以用皮子、猎物换一点……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如果方便……下次来,能不能给小雪带一套课本?一到五年级的……我们自己也能教一些,就是不系统!” 项雪听到说到自己,立刻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李向阳看着小姑娘那纯净的眼神,郑重地点头:“项叔,朱阿姨,你们放心!子弹我不敢保证,但课本和药,我一定想办法带来!” 这一夜,李向阳睡在铺着柔软干草的木板床上,听着屋外溪流和偶尔传来的夜枭叫声,心中感慨万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向阳就准备告辞了,怕再晚,家里人要着急了。 他拿出自己身上装着的三百块钱要留下,但项爱国死活不要。 一再坚持下,最后算是做了个交换——项爱国把家里攒的几张皮子给了他。 临出门,他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木柄手榴弹塞到李向阳手里:“你应该参加过民兵训练吧!这个拿着,路上万一再碰上那瘸腿的,或者狼群,能吓跑。” 李向阳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没有推辞,郑重地接过收好。 项爱国不放心,亲自送他出去很远。 小项雪也跟着一直送到最后,她依依不舍地拉着李向阳的衣角:“向阳哥哥,你一定要再来呀!记得我的课本!” 告别了项爱国一家,李向阳沿着依稀可辨的小路快步下山。 再次来到金罐潭附近,远远望见那块曾救他一命的卧牛石,李向阳的心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昨日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仿佛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因为此行的主要目的——寻找那位副部长藏身的山洞,截至目前还没有任何头绪。 他以金罐潭为中心,开始聚精会神地在几面山崖上仔细搜索起来。 可是虽已入秋,但植被仍然茂密,根本看不出哪里有容身的洞穴。 随后,他又沿着瀑布上游的两侧崖壁仔细查看。 扒开一丛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和悬挂的藤蔓,努力搜寻着任何可能的人工开凿痕迹或是天然裂缝。 但除了将几只岩蛙惊起跳入水中,一无所获。 他不甘心,又扩大了搜索范围,爬到两侧地势稍高的地方,期望能找到某个被植被掩盖的入口。 结果除了让手臂和脸颊多了几道血痕,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信息有误?或者……根本不在这个潭附近?” 李向阳直起腰,抹了把汗,心里有些泄气。 他走到瀑布顶端,看着从高处跌落的水流陷入了沉思…… 当从他站着的这个视角往下看时,他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金罐潭”了。 山崖下方,应该是经过千万年的水流冲击,形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漏斗状的巨大石坑! 这坑的直径目测超过五米,深度恐怕也有四米多,活脱脱就像是一个被埋在地下的罐子! 只是水流应该是后来改道了,使得这个“金罐”得以显露出来,底部积着一汪不算深的绿水,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 李向阳好奇地爬下山崖,小心下到潭边,想凑近看看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忽然,他的目光被淤泥和枯叶间一些异样的颜色和形状吸引住了。 那似乎是……几根惨白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骨头? 还有一块深色的、类似衣物的东西? 他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没错! 那形状,分明是一截人的腿骨! 甚至在不远处,还有一个半泡在水里的、空洞的骷髅头!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位失踪的副部长!他的尸骨竟然在这里! 他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为什么多年后采药人发现时尸骨还能相对完整? 这个深达五米、内壁光滑的“金罐”,简直就是个天然的陷阱和坟墓! 人一旦失足掉进去,很难凭一己之力爬上来! 而周围的野兽,估计也不敢轻易下到这种陡峭光滑的深坑里觅食! 那位副部长很可能是不慎跌入了这个“金罐”之中。 受伤、疾病或是单纯的虚弱,让他最终没能爬出来,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这潭底的白骨…… 就在李向阳被这惊人的发现震撼得心神摇曳之际,突然! “嗖”地一声,一条将近两米长的乌梢蛇猛地从“金罐”边沿的草丛里窜了出来! “我操!” 李向阳昨天刚被“野鸡脖子”吓过,此刻更是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猛地跳起想要躲闪! 但他忘了自己正站在一个光滑且倾斜的石瓮边缘! 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丢失! 他徒劳地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了一把空气和几根脆弱的杂草。 “啊……噗通!”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喊叫和巨大的落水声,李向阳整个人,无可挽回地跌入了那“金罐”之中! 第58章 水穷山尽疑无路 还好! 他是顺着石壁滑下来的,除了几处皮肤被磨得火辣辣生疼,倒是没有摔伤筋骨。 但他几乎是刚落到潭底的瞬间,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随后,他立即靠着石壁,转到了距离那具尸骨的最远端。 显然,任谁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具尸骨旁边,恐怕都难以保持镇定。 那惨白的骨头随着水波晃动突隐突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冰冷与绝望。 李向阳拍了拍狂跳不止的心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困住他的“天然牢笼”。 潭壁内侧被水流冲击的非常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着力点。 高度大概四米五左右,徒手确实极难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始思索脱身之法。 目光仔细扫过潭壁的每一寸面积,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或凸起。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靠近悬崖那侧潭口的一处边缘吸引。 那里垂挂着茂密的野生猕猴桃藤蔓,郁郁葱葱。 但在藤蔓的掩映之下,贴近石壁的地方,似乎有一道不起眼的、约莫一尺多宽的阴影。 那缝隙斜着向上延伸,好像……并不像石头的纹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李向阳的脑海! 那个传说中的山洞——会不会……就隐藏在这个“金罐”的口沿旁边?被这些茂密的藤蔓完美地遮挡住了?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激动起来,几乎忘记了身处尸骨旁的恐惧和脱困的难题! 他下来的匆忙,背包还放在上面的卧牛石上。老火枪也在跌落的瞬间被他下意识地扔在了潭口边。 身上除了湿了一半的衣服,就只有腰间挂着的开山刀和那颗用油纸包好的手榴弹。 他定了定神,开始思索逃生的办法。 用开山刀凿着力点——试了试,不行,岩石太坚硬! 试着助跑几步跳起来去够潭口——也不行,太高了! …… 再看了看,见这“金罐”底部直径不小,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系紧脚上的鞋带,李向阳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沿着潭壁内侧快速奔跑起来! 他利用离心力,身体尽可能地向内倾斜。 解放鞋的胶底在这种略湿但无青苔的光滑石壁上展现了出色的抓地力。 一圈、两圈……速度越来越快! 在跑到第二圈半,身体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和角度时,他看准潭口的几根结实葛藤,猛地纵身一跃,双手死死抓了上去! “呼……成功了!” 他长吁一口气,双臂用力,交替向上攀爬,手脚并用地终于翻出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金罐”。 重新呼吸到山林间清新的空气,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李向阳有种三世为人的感觉。 但他一刻也没耽搁。 脱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跳进旁边龙王沟清澈的溪流里,把自己从头到脚狠狠地搓洗了一遍。 仿佛要洗掉沾染上的死亡气息和那股子腐叶淤泥的怪味。 洗完澡,他将湿透的衣服裤子仔细拧干,铺在了旁边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大石头上。 自己则只穿着湿漉漉的短裤和解放鞋,坐在一旁稍作休息,眼睛却始终盯着那道隐藏在猕猴桃藤蔓下的缝隙。 等衣服半干,他立刻穿上,到卧牛石上回背包,拿出了手电筒和几个二脚踢。 端着枪,举着手电,他再次来到了那个神秘的缝隙前。 深吸一口气,他用枪管小心地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 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显露了出来! 李向阳没有贸然进去,他点燃一个二脚踢,快速地扔进了洞里。 “砰——啪!” 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震得洞口簌簌掉土,一阵阴风也凑热闹般的涌了出来。 紧接着,扑棱棱的杂乱声响后,一大群受惊的蝙蝠从洞里冲出来,擦着李向阳的脸颊飞向远处。 待尘埃和蝙蝠散尽,李向阳推开手电筒,再次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个可能藏着他梦寐之物的山洞。 洞内并不大,目测只有十几平方米,但明显有人工修凿的痕迹,地面也相对平整。 手电光扫过,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石块垒砌成的简陋床铺,上面还铺着一层压实的、早已干枯发黑的草垫。 而就在石床靠墙的位置,一把步枪静静地倚在那里! 枪身虽然落满了灰尘,但那熟悉的造型、冰冷的金属光泽——正是他魂牵梦绕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李向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强压住激动,迅速扫视了一圈洞内,确认没有其他危险,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无情地扔下了手中的老火枪,颤抖着双手将那把五六半抱了起来! 沉甸甸的,手感冰凉而坚实。 他仔细检查着枪身、枪机、膛线……除了落灰,保养得竟然相当不错,机件活动顺畅,只是枪托上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 唯一异常的是,枪身上的编号被人为地磨掉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划痕。 他的目光又落到石床头的一个绿色的金属箱子上。 打开卡扣,里面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黄澄澄的步枪子弹! 一个标准的1440发子弹箱,虽然消耗了一些,但剩余的数量粗略估计至少还有一千二百多发! 旁边还有一小瓶枪油和几块干净的擦枪布。 洞的另一角,用石头垒着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挂着一两条早已风干硬化、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动物腿肉。 李向阳没有再去动其他东西,他抱着步枪,提着子弹箱和保养工具,走到洞口光亮处,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迫不及待地倒出一点枪油,拿起擦枪布,他开始极其认真而又熟练地擦拭保养起这把来之不易的“五六半”。 每一个部件都被他小心地拆卸、擦拭、上油、重新组装。 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照下来,在他专注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刻,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他,和手中这把承载着无限希望和力量的钢枪。 擦去尘埃和旧油渍,步枪重新焕发出冷峻的光泽。 当他最后“咔嗒”一声将装满子弹的弹仓推入枪身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信心猛地涌遍全身。 第59章 丰收的喜悦 将保养一新的五六半攥在手里,李向阳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藏枪的山洞和脚下的金罐潭。 他默默地从背包里掏出剩下的所有“二脚踢”,将它们一个个点燃,扔到了潭口的空地上。 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在山坳间接二连三地炸响,惊得林鸟乱飞。 不知道是为了祭奠,还是为了驱散这地方的阴晦,也或者,是为那潭底沉寂的亡魂,举行着一场简陋的告别仪式。 放完炮,他将子弹箱妥善地放进背包,背上那杆老火枪,手里提着锃亮的五六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劳动村的方向走去。 期待已久的愿望达成了,此刻自然归心似箭。 有了这硬家伙在手,回去的路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和危险。 他一边走,一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心里痒痒的,极度渴望找个目标试试这新伙伴的威力。 “省着点子弹,不能浪费……”他暗自告诫自己。 但眼睛却像猎人一样,不由自主地扫视着路旁的灌木丛和林间空地。希望能撞上一只倒霉的野兔或者山鸡,好歹也让自己开个张嘛!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阵“二脚踢”的巨响把小家伙们都吓破了胆,一直到快走出这片茂密的森林,眼看前方就是那片开阔的高山草甸了,竟然连根兔子毛都没见到。 “嘿,真是邪门了……”李向阳不禁有些郁闷。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齐腰深的茅草如同波浪般起伏。 风过处,李向阳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远处草丛中,似乎躺卧着一堆灰褐色的东西! 绝对不是石头! 那形状……像是一群什么动物挤在一起休息! 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感受了一下风向。 还好,自己正处于下风口,气味不会飘过去! 他心中一阵激动,立刻压低了身子,利用草丛的掩护,轻手轻脚地、极其缓慢地向那堆目标迂回靠近。 距离逐渐拉近,大约只有七八十米的样子了,已经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声。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突然,“扑棱棱”一阵乱响,一只麻黑色的野鸡毫无征兆地从他面前的草丛里惊飞起来,发出“咯咯咯”的尖叫声! “坏了!”李向阳心里一沉,立刻匍匐下来,一动不动。 果然,那边的草丛一阵剧烈晃动,几个黑乎乎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竟然是一群野猪! 一头体形硕大、估计得有二百来斤的母猪,带着五六只半大的崽子,正躺在草窝里歇晌! 显然,野鸡的惊叫把它们全都吵醒了。 母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几只半大的野猪也惊慌地站了起来,躁动不安地原地转圈,用鼻子使劲地在空气中嗅着。 但它们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李向阳的具体位置,只是感觉到了危险。 李向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它们受惊,一窝蜂跑掉。 他悄悄地将步枪保险打开,枪口缓缓地移了过去,透过草丛的缝隙努力瞄准。 那群野猪躁动了一会儿,像是在用它们的方式商量对策。 很快,在母猪的带领下,猪群似乎决定离开这个让它们不安的地方,哼哼几声,转身朝着草甸边缘的龙王沟方向走去。 “想跑?”李向阳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怦怦直跳的心,枪托紧紧抵住肩窝,准星牢牢套住了最近的一头半大野猪!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打破了草甸的宁静!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李向阳肩头,熟悉的力道久违又鲜明,一股难以按捺的兴奋瞬间从心口窜了上来! 枪响的瞬间,野猪群像炸了锅,发出一片惊恐的嘶叫,四散奔逃! 李向阳没有犹豫,对着慌乱逃窜的猪群大致瞄准,又连续开了三枪,动作迅捷而流畅! 枪声过后,草甸上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硝烟在山风中慢慢飘散。 李向阳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警惕地观察着。 只见刚才猪群休息的地方,一头半大的野猪倒在地上,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看位置,第一枪应该是打中了它! 而在更远处,约莫二三十米的地方,另一头野猪正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一边发出痛苦的嚎叫,一边一瘸一拐地拼命往森林里钻! “还想跑?” 李向阳再次举起步枪,屏息凝神,瞄准了那头受伤野猪的头颈。 “砰!” 第五声枪响!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野猪的身体! 那野猪应声倒地,嚎叫声也戛然而止。 虽然很激动,但李向阳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立即拉开枪栓将弹仓重新填满。 随后,从腰间抽出刺刀,“咔”的一声安在步枪上,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猎物走去。 先检查的是那头大的。 子弹从前肩胛骨附近射入,估计直接击穿了心脏,它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再去看另一头。 第一枪打中了它的后腿关节,第二枪则精准地爆了头。 李向阳拿出开山刀,给两头野猪在颈侧开了口子放了血。 待热腾腾的猪血汩汩流出,渗入泥土后,他将两头野猪拖到了一起。 估算了一下分量,加起来得有一百四五十斤! 掂了掂肩上的背包,他不由得一阵苦笑,这幸福的烦恼,有点意外。 想到天气还有些热,这重量也让他有些吃力,想了想,他给两头野猪开了膛,放了气,又把内脏掏了出来。 猪肺扔掉,猪肠和猪肚则简单抖掉了垃圾。 再走到旁边的林子里,挑了一棵干枯的松木,用开山刀砍下一段长约一米五六的直溜树干,削掉枝杈,做成了一根临时的扁担。 用随身带的麻绳将两头野猪的后腿牢牢地绑在一起,然后把扁担从腿中间穿过,试了试重量。 沉!真他娘的沉! 但这份沉重,却让李向阳心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力量。 他将五六半背在身后,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将今天的收获稳稳挑起,迈开大步,一路吹着口哨,朝着山下李家院坝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第60章 半路的援兵 虽然距离只有八九公里,但肩上这一百二三十斤的担子,加上背后几十斤的背包,压得李向阳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走走歇歇,三个多小时过去了,离家还差最后一公里。 干粮早在路上就啃完了,在项叔叔家灌满的一壶开水,也早已喝得一滴不剩。 原本不想喝生水的,但是太渴了,没办法,只能在路过的山泉处打了个草结扔进去,灌了一壶泉水。 至于为什么要有打草结这个仪式,他也不清楚——据父母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做的! 这最后一程山路,感觉比之前所有路加起来都漫长,他的体力几乎耗尽,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实在有些挪不动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见地上有几块用来歇息的大石头,他再次放下担子,一屁股坐上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夕阳把云彩烧得通红,天色开始明显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通往上方坡地小路中的一片红椿树林子里,隐约传来了对话声。 先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点抱怨:“天都要快黑了,山上还有老虎,你不要命了就算了,非得把我拉上揍啥?” 这声音……好像是赵红苗?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这不是往回走呢么?你话那么多!” 赵红苗:“你一天啊……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啥心思? “肯定是操心某个人进山没回来,想来沟口上望一望,还假装把我喊上当幌子,说是摘辣子……” 听到这里,坐在石头上的李向阳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像炸开了一朵花,所有的疲惫瞬间被激荡的喜悦冲散了大半! 他感觉这一趟山进得,真是太值了!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估摸着人马上就要下到岔路口了。李向阳虽然还想再听听,但又怕一会儿撞见了,赵洪霞面子上挂不住,反而尴尬。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朝着坡上喊道:“红苗!是不是你?我好像听到你说话了!下来给我搭把手,快累死了!” 树林中的脚步声猛地停了。 “谁啊?”随后听到赵红苗问了一声。 “我!李向阳!” 坡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极力压低的、带着羞恼的嗔怪和打闹声。 过了一会儿,赵红苗先噌噌地跑了下来。 当他看到李向阳脚边那两只开了膛的半大野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我滴个娘哎!向阳哥!你这是……钻野猪窝了?” 李向阳累得没力气开玩笑,喘着气解释道:“哪啊……回来的路上,在草甸子边碰上一群,运气好,撂倒了两只。” 赵红苗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斜挎着的那杆锃新的长枪,惊呼道:“哎呀!这……这是五六半吧?你从哪儿弄来的?” “跟山里的老猎户买的。”李向阳含糊地应了一句。 这年月,枪支管理还比较宽松——县供销社的柜台里都摆着小口径步枪,明晃晃地卖。 所以谁家要是有支枪,实在算不上新鲜事。 至于制式步枪,管得是比小口径紧些,但村里年满十六的小伙子,大多都去公社参加过民兵训练,对这玩意儿也不算陌生。 更何况,李向阳手里这把枪,还被磨掉了枪号——也不用担心跟什么案底扯上边,只要自己不声张,没人会特别在意。 赵红苗啧啧称奇,惊叹了两句,倒也没再深究。 正说着,赵洪霞也低着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竹笼,里面装着小半筐半青半红的辣椒。 她明显整理过情绪,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她抬起眼望向李向阳,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 看到他虽然疲惫但全须全尾,眼里那份压抑不住的关切和激动才稍稍平复,轻声问道:“向阳哥,你……从山里回来了?” “嗯,刚下来。”李向阳连忙打招呼,指了指地上的野猪,“洪霞,红苗,你俩来得正好!我实在挑不动了,快帮我搭把手,把这俩家伙盘回去!”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赵红苗二话不说,弯腰就把扁担架上了肩。 小伙子力气不小,嘿呦一声,就把一百多斤的担子稳稳当当地挑了起来。 考虑到赵红苗毕竟也才十七岁,李向阳伸手把挂在扁担头上的两串猪下水解下来自己提着。 赵洪霞见状,立刻上前,执意要把李向阳肩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摘下来:“这个给我!你怕是累一天了!” 李向阳拗不过她,加上确实也到了极限,便顺势把背包递了过去。 又少了几十斤的重量,李向阳顿时觉得浑身一轻。 赵红苗很懂事,挑着担子,吭哧吭哧地加快脚步,远远地走在了前面,故意把空间留给了后面的李向阳和姐姐。 卸下了重负,又伴着心里想见的人,这最后一段回家的路,李向阳走得格外轻松和惬意。 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聊上几句。 赵洪霞轻声问:“路上……还好吧?没遇到啥危险?” 李向阳轻描淡写:“还行。碰见那只瘸腿老虎了,不过刚好有个老猎人路过,放了两枪把它吓跑了。” 听到“老虎”二字,赵洪霞猛地吸了口气,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又听他说被猎人吓跑了,那紧绷的肩膀才明显松弛下来,“吓死人了……明知道山里那么危险,你怎么还非要进去?” 李向阳侧过头看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再不进去躲躲,怕是要被爸妈和哥嫂包办婚姻了。” 赵洪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张自芳,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人家张自芳那么能干,模样也好,你还不愿意?” “对啊,不愿意!”李向阳回答得干脆利落,两眼热切地看向她,“这种事儿,千金难买心头喜欢。” 赵洪霞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一句话顺势冲口而出:“那你喜欢谁?” 刚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连耳根子都红了。 李向阳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愣了一下,但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摸了摸鼻子,想了想,笑着低声回了两个字:“你猜?” 赵洪霞也低头笑了笑,并未回答。 两人都不再言语,安心走路。 眼见着就快要到李家院坝了,已经能依稀听到了喧闹声。 李向阳想了想,还是主动开了口,想把话说透。 “洪霞,你别着急……别着急答应别人家。等我再攒攒钱,重新弄个房子,我……我就找人去你家提亲!” 他说完,心里有点打鼓。 他不确定赵洪霞是什么样的心思,也不知道这话会不会太唐突,吓到她…… 第61章 夜半狼嚎 然而,赵洪霞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像刚才那样脸红害羞,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也像是落进了星星。 她嘴角弯起一个无比坚定的笑容,“向阳哥,不用攒钱。你任何时候去提亲,都行。我等你。” 她声音轻轻的,却像承诺一样砸进李向阳的心里。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几乎等同于最大胆、最直白的告白和托付。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力量瞬间涌遍全身,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腔的激动和责任感。 还没走到院坝,估计是赵红苗先到报了信,母亲张天会已经站在了房子旁边那棵老杏树下,眼巴巴地朝路上张望。 等她看到儿子和赵洪霞一前一后,踏着黄昏走近,两人之间那虽然隔着几步却和谐亲昵的氛围,老太太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脸上的担忧立刻化成了止不住的笑意,抬起手冲他们挥了挥,什么也没说,便笑眯眯地转身先回院子了。 此时的李家院坝,早已热闹得像过年了! 两头半大的野猪躺在地上,一大家子人全都围在旁边,兴奋地议论着。 李茂春、李向东正蹲在那儿仔细查看,商量着怎么处理。 土地刚分到户没多久,许多人家已经好些年没杀过猪、没见过这么多新鲜猪肉了。 这一下子弄回来两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李向阳简单跟家人打了个招呼,自己赶紧先回屋,把肩上那杆宝贝和沉甸甸的子弹箱妥善地藏好。 等他再出来时,父亲和大哥显然已经有了章程。 李茂春一锤定音:“这猪还嫩,浇热水烫毛!不剥皮了,浪费!赶紧的,烧水!” 赵红苗和赵洪霞也被热情地留了下来,一起帮忙。 很快,院子里支起了大锅,火光熊熊,热水翻滚。 两头野猪被放到了条凳上,李茂春拿着马勺,不断把热水往野猪身上倒,李向东和赵红苗则拿着给猪褪毛的卷刮,努力给野猪去毛。 赵洪霞和张自勤进了灶房,帮着张天会一起烧水做饭。 不一会儿,李茂秋、李茂胜、贺德根和黑蛋儿也都到了,成文也从庵子里上来,院坝里一时人声鼎沸。 秦巴地区农村向来有杀猪请客的老习俗。 谁家杀了猪,总会喊上关系近一点的乡邻亲友来家里搭把手,其实也就是借个由头,大家伙儿凑在一起吃顿有油水的,打打牙祭,热闹热闹。 这通常是年前才有的节目。 可这几年日子都过得紧巴,加上都没养猪,这习俗也停滞了好些年了。 李家院里今晚这顿杀猪宴,虽不在年关,却正赶上肚里缺油水的七八月,显得格外珍贵和难得。 两头半大的野猪,一公一母,被拾掇得利利索索。 公猪最先被料理出来,估摸着能有五十来斤肉,不等分开,立刻被黑蛋乐呵呵地扛进了灶房。 大小肠已经被贺德根拿到龙王沟里,就着流动的河水翻来覆去搓洗得干干净净,只等下锅爆炒。 猪肚没舍得当场做菜。 大家都知道这是好东西,尤其是野猪肚——山里人都清楚,野猪每吃过一条毒蛇,胃壁上就会结出一个肉疙瘩(俗称“包”),这包越多,猪肚就越金贵,药效也越好。 不管送到县城饭店还是自由市场,那都是抢手货,据说对治胃上的老毛病有奇效。 而李向阳打回来的这两只野猪肚,翻开来一看,好家伙! 每只上面都有三四个明显的肉包! 灶房里,此刻已是香气冲天! 张天会掌勺,张自勤和赵洪霞打着下手。 大铁锅里,红油翻滚,酸辣子爆肥肠勾得人直流口水。 另一口锅里,小肠和泡菜一起炖煮着,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案板上,五六斤切得薄薄的野猪肉片,看样子要和自家泡的酸萝卜同炒。 另外一个盆里放着大块的野猪肉,计划和豆瓣酱红烧! 自然,鱼也少不了。 一盆红烧小鲫鱼,一盆酱烧鲶鱼,算是李家桌上的保留节目。 院子里,两张方桌分开放着,碗筷摆得满满当当。 男人们围着摆放有酒的桌子坐下,女人和孩子坐在另外一桌。 张自芳还在,但是自从看到李向阳和赵洪霞一起回来,大概也明白了什么,整个晚上都没说几句话。 六个热菜,加上一个鱼干,三个素凉菜像流水一样端上来,很快就摆满了桌子——这阵势,让大家都有些恍惚。 李茂胜夹起一筷子辣爆肥肠塞进嘴里,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这又是鱼又是肉的,都是硬菜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给向阳摆结婚酒呢!”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打趣这席面的丰盛。 可话音一落,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李向阳、张天会,以及多少知道点的赵红苗和黑蛋,四五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刚端菜出来的赵洪霞! 赵洪霞被看得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手一抖,差点把盘子里的锅盔撒出来。 众人像是恍然大悟般,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拖长了调的起哄声:“噢——” “哈哈哈!” “我说呢!原来是有喜事啊!” 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更加热闹和暧昧起来。 赵洪霞臊得待不住,一扭身又钻回了灶房,身后留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李向阳也被大伙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只能端起酒杯连连招呼:“吃菜吃菜!大伙儿多吃点!” 这顿饭,吃掉了小半面野猪肉,众人自然酣畅淋漓。 唯独张自芳默不作声,心情低落。 张自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有默默地给妹妹夹菜,嘱咐她多吃一点。 散场时,李向阳也没让来帮忙的乡邻空手回去,李茂秋、李茂胜、贺德根几家,每家都分了三四斤红白分明的野猪肉。 给赵洪霞家那份,张天会特意多包了许多,直接让赵红苗提了一整个厚实的后臀子,少说也有八九斤重! 赵洪霞本要推辞,不料赵红苗一点不客气,自己先提着肉走了,还回头喊了一声:“姐,快走,再晚了要挨骂了!” 她只好红着脸,在众人的道别声中跟上弟弟,踏着月色回家。 喧闹了一晚上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李向阳都顾不上帮着收拾残局,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 这两天,上山、遇虎、寻枪、打猎、挑肉……实在是耗尽了心力。 他草草擦了把身子,倒头就睡,几乎是脑袋刚沾枕头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一阵极其凄厉、瘆人而又无比接近的嚎叫声,猛地将他从梦中惊醒! “嗷呜——嗷嗷呜——” 那声音尖锐、悠长,带着冰冷的野性和穿透力,仿佛就在窗根底下! 是狼嚎! 而且,听这动静,绝对不止一两只! 李向阳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瞬间全无。 他侧耳仔细倾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竟然就在他家院坝附近徘徊! 第62章 幸福的烦恼 听明白窗外是狼嚎,而且近在咫尺,李向阳瞬间睡意全无,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 也许是睡得太沉,脑袋还有点懵,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伸手去摸靠在床头的那杆老火枪。 手指抓到枪管时,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现在可不是用这老伙计的时候! 他立刻转身,打开炕头的木柜,动作迅速却毫不慌乱地将那支五六半取了出来。 手指熟练地打开保险,右手握住枪栓,伴随着清脆利落的“咔嚓”声,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内。 他深吸一口气,蹑脚走到窗边,用枪管小心地拨开钉在窗棂上的旧塑料布,从木栅栏的缝隙中,将幽深的枪口悄悄伸了出去。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坝照得颇为清晰。 只见昨晚烫洗猪毛的那片空地上,竟然有五条灰黑色的身影在焦躁地低头嗅闻,寻找着什么! 有两条没出息的狼,正贪婪地低头舔舐着渗入泥土的暗红色血水和零星碎渣——显然是昨晚收拾野猪留下的浓重血腥,将这帮掠食者引了过来。 李向阳屏住呼吸,目光透过准星,冷静地扫视着狼群。 之所以没有着急开枪,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大概率只有开一枪的机会,枪一响,狼群必然惊散,所以必须追求最大战果。 就在这时,羊圈里那只小羊似乎被狼的气息惊动,发出了几声恐惧的“咩咩”声。 几头狼瞬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耳朵警觉地转动着,像是在分辨这“美食”的具体方位。 就在它们抬头张望的这一刻,李向阳等待的机会出现了! 两头狼的身体在移动中出现了短暂的重叠! 不再犹豫! 他食指稳稳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在密闭的屋内轰然炸响!房子顶棚上的尘土都因为震动,混落下来,让空气都有些呛了。 巨大的回音震得李向阳的耳朵瞬间嗡鸣,出现了短暂的失聪! 他顾不上其他,猛地抽回枪管,将刺刀卡上枪口,拉开门栓就冲了出去! 冰冷的月光下,只见院坝中央躺着两头狼! 离得近的那只,半个脑壳已经被掀开,显然是被子弹直接命中头部,瞬间毙命。 稍外侧的那只,后半身瘫软在地,正徒劳地用前爪扒着地面,发出痛苦而凶狠的“嗷呜”声,看样子是被威力巨大的步枪子弹打断了脊椎,失去了行动能力。 其他三头狼早已被那声恐怖的巨响和同伴死亡的气息吓得魂飞魄散,逃得无影无踪。 几乎在李向阳冲出门的同时,堂屋和灶房的门也先后打开了。 李向东攥着嵌担率先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见动静了,估摸着你肯定要放枪,就没出声。” 李茂春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柴刀,脸色凝重地朝着那两头狼走去。 李向阳怕父亲被那只还在嚎叫的狼暴起伤害,抢先几步上前,在大哥的手电光照耀下,用刺刀对准狼的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这时,看守鱼方子的黑蛋也提着鱼叉走了过来,“我去!向阳哥你牛皮啊!” “今晚鱼咋样?”李向阳顺口问了一句。 “还好,跟昨天差不多,就是大的少!” 随着狼的哀嚎声渐弱,院坝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母亲张天会和嫂子张自勤也披着衣服起来了。 连西厢房的门也开了一条缝,张自芳苍白着脸朝外看了一眼,又默默关上了门。 经过这么一折腾,谁也没了睡意。 黑蛋打了个招呼,说去捡鱼了,院子里又剩下了父子三人。 估摸了下时间,也到了凌晨四五点钟的光景。 “干脆,不睡了!”李茂春发话,“把这两头祸害拾掇了,天也该亮了。” 于是,李家院坝里再次亮起了马灯。 找来麻绳,将死狼吊在柚子树下,就着灯光和水桶,开始剥皮。 父亲举着马灯照亮,看着狼尸,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向阳,那野猪肉还剩不少,咋弄?” 他稍作思索,继续道,“合起来怕还有七八十斤呢,天热也放不住,要不要赶紧拿去卖了?” “卖就算了吧!”李向阳在尝试着拿匕首剥另外一头狼,头也没抬,“给二爹(李茂秋)家再送十斤过去,让二妈炼了油,平时炒菜有点荤腥。” 父亲犹豫了一下:“昨天不是才给过么?” “昨天是昨天……”李向阳想了想,接着道,“毕竟是亲二爹,咱家现在也不差这点。” “嗯。”李茂春点了点头,没再反对。 “哥!”李向阳又看向李向东,“明天……哦,今天了,你跑一趟,给你外父家也送十斤肉过去。顺便把老火枪给捎回去,再带几条鱼,好好谢谢人家。” 李向东“嗯”了一声,手里的蔑刀没停。 “还有,王寡妇家昨天没来,那三个半大小子正能吃着呢,也给他们拿十斤回去,黑蛋也再给拿十斤,算是奖励员工了!” “啥?长工!”李茂春惊得烟袋都掉在了地上。“你这混小子咋说话呢?” “黑蛋那是看咱家里忙不过来,过来搭把手的,哪就成‘长工’了?” “还有王寡妇家,三个娃张嘴等着吃饭,咱是看她家难场,不是雇了人干活……” 见父亲这个样子,李向阳忍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 “爸,你嫑激动!”他连忙打断父亲的声音,解释道:“我说的是‘员工’!意思就是说他是咱自己人,是帮咱干事儿的,城里流行的说法……” 见儿子说是城里的说法,李茂春松了口气,捡起烟袋,嘴里“嗯”了一声。 李向阳继续安排:“金矿的张科长、供销社的陈倩同志、红河食堂的沈灶头、收购站的老陈叔,这些帮过咱忙的,都送一点,按五斤一份。” “望江楼的韩老板那里,分量足点,拿上个十斤八斤的,也是个心意,人家一直照顾咱生意。”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堰塘那边的左德顺,也给他拿几斤吧,让他也沾点荤腥,干活有劲。” 父亲听着这一长串名单,仔细想了想,每项都在理,便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剩下的,咱自家炼了!” “那这狼肉咋办?”李向东指了指树上挂着的狼尸,插话问道。 这两头狼不算小,剥了皮去了内脏,净肉估计也得有三十多斤。 李向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狼皮子倒是能卖钱,但这肉咋处理,还真是个“幸福的烦恼”…… 第63章 偷烧鸡的小乞丐 看着树上挂着的两头狼,李向阳思索了片刻,随后说道: “狼肉腥膻,街上人不一定认。这大热天的,万一卖不掉,拉回来就臭了,白白糟蹋东西。” 他又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打算:“给我哥他外父拿上一条后腿,给赵青山也送一个胯子。剩下的,咱也别留了,架起大锅直接炖了!” “明天乡亲们来卖黄鳝,愿意要的,拿芋头叶给每个人包上两三块。不管咋说,都在帮咱家挣钱,日子都清苦,这狼肉好歹也是个荤腥,就算是犒劳大家的一点心意。” 李茂春听到要给亲家和赵青山各一条后腿肉,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但听到要炖肉分给乡亲,他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么大势子……合适不?是不是太招摇了?” 李向阳笑了笑,眼前又浮现出上次给狼肉时,乡亲们那感激又局促的模样。 他语气坚定地说道:“就这一回。爸,您放心。我明天正好要去城里送皮子,顺便探探野物肉的路子,等天凉快了,肉能放住了,也就不这么折腾了。” 李茂春见儿子心里有盘算,便不再多说,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天已大亮。 母亲张天会做好了浆水面,几人匆匆扒拉了一碗,便分头忙碌。 李向阳收拾自行车准备进城,今天任务繁重,不光要送野猪肉、卖皮子,还得给望江楼送狼皮和黄鳝。 那两张刚剥下来的狼皮还湿着,他带去的是项爱国给的一张硝制好的老狼皮。 另外,项爱国还塞给他一张鹿皮和两张麂子皮,他打算去收购站碰碰运气。 李向东也收拾着自行车,准备送张自芳回村,顺便给老丈人家送肉,还火枪。 见张自芳收拾好小包袱从屋里出来,神情低落,李向阳也有些过意不去,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他努力挤出个笑容,客气道:“自芳,有空常来玩儿啊。” 张自芳幽怨地白了他一下,那眼神甚是复杂,像是在说“谁还来你家”,又带着点不甘和委屈,最终只是抿着嘴低下了头,没接话。 这情景让一旁的李向东哭笑不得,只好装作没听到、没看到,低下了头。 李向阳也不再多话,将一百斤黄鳝和分装好的野猪肉、皮子仔细捆扎在车上。 他计划先绕道红河镇,送完礼再一路进城,最后从光荣村的码头坐船回来,这样能省不少力气。 进了收购站,老陈见是他,连忙热情地招呼。 李向阳没提野猪肉,先拿出了鹿皮和麂子皮。 老陈戴上老花镜,仔细检视着皮子的成色和损伤情况,手指顺着鹿毛捋了捋,再确认是否有破洞…… 半晌,他给出了价格:“鹿皮不错,一等货,66块。这两张麂子皮小了点,算35一张吧。” 开票、拿钱,待手续办完,李向阳这才拿出那份用荷叶包好的肉,“陈叔,山里打的野猪,给您尝尝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不能要不能要!”老陈连连推辞,眼神却瞟着荷叶上的油印子——这年头,这么大一块肉可不是一份小礼了! “应该的,一直麻烦您。”李向阳笑着再次把肉塞了过去。 陈倩今天调休,托人带了话,没多久就走了出来。 见是李向阳,她立刻绽开笑容,小跑着凑过来,“向阳同志!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李向阳从筐里拿出野猪肉,“对了,你今天去你舅舅家不?”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递了一份过去,“张科长的,就一并交给你带上了!” 得知是李向阳自己打的野猪肉,陈倩又惊又喜,脸上微微泛红,“这……这太贵重了!谢谢你啊!” “别客气,朋友嘛。”李向阳笑了笑。 临走时,陈倩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哎,你……需要缝纫机票吗?我这儿有一张,还带工业券。” 李向阳顿时心里一动,缝纫机可是紧俏货,整个劳动村就会计家有一台。 哥嫂结婚的时候,为了让人帮忙做下衣服,母亲愣是给会计媳妇送了两次东西,还受了不少白眼。 而且,这年头买缝纫机不光要票,还得凑工业券…… “你怎么不自己留着?”他问道。 “我家有一台了,就想着处理掉。” “我倒是不需要……但是想给哥嫂买一台!”李向阳实话实说,“对了,多少钱?我付给你!” 他自然清楚,一套缝纫机票,在黑市不比一张自行车票便宜。 陈倩莞尔一笑,“你上次捎我,还给我送肉……既然是给哥嫂买,送给你,不要钱!” “那不行!”李向阳立刻摇头,“朋友归朋友……你要是不要钱,这票我也不要。” 陈倩见他态度坚决,犹豫了一下,“那……你给三十吧。” 李向阳当然知道她这是半卖半送,心里感激,却不想占这便宜。 他数出六张“大团结”,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我知道我占便宜了,你别推了!” 说完,他生怕陈倩再塞回来,跨上自行车飞快地骑走。 捏着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陈倩有些无奈。 但想到他说买缝纫机送哥嫂,她又笑了,忍不住自言自语道,“看来……他没结婚啊!” 顺着316国道,李向阳一路蹬到了位于县城的望江楼。 刚跨进门槛,巴掌响和呵斥声就撞进耳朵。 他疑惑地走进去,见大厅角落围了一圈人,伙计的胳膊抡得老高,麻绳捆着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乞丐模样的半大男孩,脸上已经被扇出了鼻血。 “小兔崽子!还敢来不?还敢来不!”伙计厉声呵斥。 那男孩低着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恐惧和倔强。 韩婷婷正在柜台算账,见李向阳进来,招呼了一声:“来了?今天送啥?” “哎!送黄鳝。另外有点事找一下韩老板。”李向阳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随口问了句:“这咋回事?” 韩婷婷撇撇嘴:“一个小叫花子,溜进后厨偷烧鸡,被逮住了。” 李向阳看着那孩子单薄的身影,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过是一口吃的……也没偷钱,这么打,有点狠了吧?” 韩婷婷没回话,倒是那伙计没好气地说:“这贼娃子不狠狠收拾,他下次还会来!” 李向阳叹了口气,不好再多说什么。 过秤,算完账,韩老板也被人从外面请了回来。 李向阳连忙从包里拿出狼皮,双手递过去:“您上次说的狼皮,我找来了,您看看合意不?” 韩老板接过去,仔细翻看,尤其看到枪眼在头部,皮子完整,又是难得的冬皮,毛色丰厚,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向阳,你真是有心了!这么快就弄来了!多少钱?” “看您说的!”李向阳连忙摆手,“这是我送您的,谈啥钱。” “那不行!”韩老板态度坚决,“一码归一码!你能这么快找来,这份心意我老韩记下了。” “但钱必须给,不然这皮子我不要,咱们往后也不好相处。你说个价!” 李向阳见他不是假客气,沉吟片刻,说道:“韩老板,您要真想给,就给一百五吧。” 韩老板看他一脸诚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李向阳肩膀:“好小子!会办事!讲情义也不贪!我看好你!” 他转头对柜台吩咐:“给向阳拿二百块钱——这皮子值这个价!” “韩老板,这……”李向阳还想推辞。 “拿着!”韩老板板起了脸,“再推我就真生气了!” 李向阳只好接过那二十张大团结,又问了问野味的价格后,匆匆告辞出来。 可离开了望江楼,他的脑海里却不时闪过小乞丐惊恐的眼神,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第64章 故人之子 犹豫了片刻,李向阳咬咬牙,转身又回到了店里。 “向阳,咋又回来了?”正在和女儿说话的韩老板见他进来,主动问道。 “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李向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哦?还有啥事?直说!” “就是……那个孩子……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给我个薄面,把他放了?”李向阳看了眼还在被“教育”的男孩,硬着头皮说道。 韩老板有些意外,挑眉看着他:“哦?你认识这孩子?还是……” 李向阳摇了摇头,“不怕您笑话,我小时候也有段日子浑浑噩噩,差点走了弯路。”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就是看这孩子……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您看能不能给他个机会?已经教训过了,毕竟也还小……” 韩老板眯着眼打量了李向阳一番,似乎在思考他的真实目的。 片刻,他冲伙计挥了挥手,“行了,把那小崽子放了吧。告诉他,再来腿给他打断!” “谢谢韩老板!给您添麻烦了!”李向阳连忙拱手。 韩老板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心肠倒软。去吧!” 又道了谢,走出望江楼,看见那男孩正揉着被捆疼的手腕,怯生生地站在街角,不知所措。 李向阳走过去,把包里还剩下的鱼干连同布袋子一起塞到他怀里:“拿着,早点回家去,别在街上瞎晃荡了。” 男孩愣住了,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困惑的神情。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李向阳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抱着鱼干,转身飞快地跑远。 叹了口气,李向阳骑上车,朝县供销社走去。 花了146块钱,买了一台“燕牌”缝纫机,便蹬车往回赶。 然而,就在刚过桥头,他无意中一瞥,竟然又看到了那个小乞丐! 此时的男孩正蹲在一个墙角,把头埋在两膝中间,肩膀一抽一抽地,似乎在压抑地哭泣。 那袋鱼干,还被他攥在手里。 想了想,李向阳把车停在他面前:“咋了?怎么还没回去?” 男孩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委屈和悲伤淹没。 “咋回事,大老爷们的,哭啥?”他有些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 男孩似乎有点怕他,见他追问,连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明了原委: 他的朋友今天生日,愿望是能吃上一个鸡腿。他偷鸡不成,还挨了打。于是想着拿鱼干回去当礼物,却不料回去时,听到他的朋友们却都在背后笑话他…… 李向阳停下车,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和一些:“谁人背后没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别往心里去。” “那也不能专挑人痛处戳啊!”男孩激动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们笑我也就罢了……凭什么……凭什么那么说我!” 李向阳皱了皱眉:“他们说你什么了?” “他们……他们几个说……说怎么可能真跟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当朋友?不过是逗他玩儿,让他去偷东西罢了……” 男孩声音里带着恨意和屈辱,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杀人犯的儿子?”李向阳心里满是疑惑。 但他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于是安慰他道,“那就说明他们不值得你当朋友——快回去吧,说不定家里人到处找你呢!” “我家里没人了!”男孩轻声回了一句。 “没人了?”李向阳一脸好奇,“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把妈妈杀了……妈妈死了,爸爸也跑了……” 小男孩抬起头,满脸麻木。“以前我跟我婆过,我婆去年也死了……” 他的话,让李向阳心里猛地咯噔一声,听到“爸爸把妈妈杀了”“爸爸也跑了”——这情况,怎么和那把五六半的主人这么像? 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压下心中震惊,尽量平静地问道:“你爸……叫什么名字?” 反倒是说到父母,男孩还平静了些,他像是思索了片刻,随后答道:“他叫陈树勇…” 轰——!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李向阳脑中炸开! 陈树勇!对,就是他! 那个失踪的武装部副部长! 金罐潭底的白骨! 他苦苦寻找的五六半的原主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起来,组成一个完整却令人心悸的真相!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翻涌的情绪,声音都有些发紧:“你爸……是不是以前在武装部上班?” 男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爸他,他喝醉了酒……动了枪,然后他就跑了,好几年都没消息了……村里人都说他是杀人犯……” 孩子断断续续的诉说,印证了李向阳的猜测。 这是一场家庭悲剧引发的更大的悲剧,随后陈树勇可能因为恐惧或别的原因逃入深山,最终意外命丧金罐潭。 而这孩子,则背负着“杀人犯儿子”的污名,失去了所有依靠,流落街头。 看着眼前这个无助、悲惨却又与自己有着奇妙渊源的孩子,李向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责任感。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马做出了决定。 他扶起自行车,用下巴指了指后座——那里一侧捆着缝纫机,另一侧的货筐还空着。 “你叫什么名字?”李向阳问道。 “陈俊杰!”男孩答。 “嗯,知道了,上车吧!” 男孩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干……干啥?” “别问那么多,以后跟着我混吧!”李向阳语气坚定,“侧着坐,腿放那个空筐里。” 见孩子依然愣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警惕和一丝不敢相信,李向阳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别怕,论起来……你也算是我故人之子了。” 见他神情真挚,男孩不再多言,看样子是选择相信了他。 找了个地摊,吃了饭,带男孩儿去理了发,又买了新衣服在江边洗了换上,二人再次蹬上了自行车。 “向阳哥,我们去哪儿?”坐在后座的陈俊杰问道。 “跟我回家!” 第65章 开启狩猎模式 驮着陈俊杰往回走的路上,李向阳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为什么要管这闲事?他也说不清楚。 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推着他,让他无法对这孩子视而不见。 仿佛冥冥之中,那位沉尸潭底的陈副部长在无声地嘱托,又或是自己拿了那支枪,就自然而然地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觉得,要是对这孩子不管不顾,自己这辈子心里都会有个疙瘩,那枪拿着也不会安生…… 回到李家院坝,父母和哥嫂看到他带回来一个半大孩子,先是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和排斥。 尤其听李向阳简单说了陈俊杰家里大人都没了,以后就留在李家干活,张天会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怜悯,“造孽哟……这么小的娃娃……” 嫂子张自勤二话不说,连忙从锅里盛了一大碗还温热的炖狼肉,塞到陈俊杰手里:“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干活的事情。” 原本还精明算计的她,自从发现小叔子越来越能干且念情以后,也转而成了李向阳坚定的支持者。 陈俊杰看着碗里飘着香味的大块肉,想着这一天的遭遇,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李茂春吧嗒着旱烟,沉默地看了陈俊杰好久,直到他快把一碗肉吃完,才磕了磕烟袋,缓缓开口: “要只是帮家里干活,添双筷子的事儿,没啥,锅里多加瓢水,米汤稀一点,千百年穷人家都这么过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这娃要是一直留在咱李家,以后长大了,盖房子、娶媳妇……都是咱们的责任了。这可不是小事,你得想清楚。” 李向阳明白父亲的担忧,这是实实在在的负担。 他看向正在小心喝着肉汤的陈俊杰,语气却异常坚定: “爸,我知道。走一步看一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这娃不是黑户,只是家里没人了,后面的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李茂春见儿子主意已定,又点了一锅老旱烟,便也不再多说。 这时,李向阳像是才想起似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一旁还在看着陈俊杰唏嘘的张自勤说道:“嫂子,你先别忙活了,来,帮我搭把手,把自行车后座那大箱子搬下来。” “你又弄啥回来了?”张自勤有些疑惑,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 当她看到后座上那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大纸箱,以及上面印着的“燕牌缝纫机”字样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缝纫机?”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李向阳笑着开始解绳子:“给你买的!以后做衣服、缝缝补补就不用再去求人了!” “我的天神爷啊!缝纫机!这得花多少钱啊!”母亲张天会也围了过来,又惊喜又心疼钱,围着箱子转了一圈,想摸又不敢摸。 连蹲在一旁抽烟的李茂春都站起身,凑近了些,眼中满是惊讶。 李向东也扔下了手里的篾刀,瞅着大箱子两眼发直。 他可是知道,这玩意儿比自行车都金贵,毕竟自行车村里还有几辆,这东西除了会计家,还没第二户! 他也知道,弟弟让自己媳妇搬缝纫机就是个话,见张自勤还在愣神,李向东伸手和李向阳一起把箱子抬了下来,放在院坝的地面上。 “给我买的?”张自勤终于回过神,“向阳……这……这太贵重了!我……” 张自勤看着地上的缝纫机,又看看小叔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圈也跟着红了。 “嫂子,跟我还客气啥。”李向阳打断她,“咱家现在条件好了,该置办的就置办上!以后你和妈做衣服也方便。快,打开看看!” 接过李向东递来的篾刀,张自勤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露出了里面锃光瓦亮、泛着金属光泽的崭新缝纫机头。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冰冷的机身,脸上满是光彩和喜悦,嘴里不住地念叨:“真好……真好……向阳,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份突如其来又厚重无比的礼物,让整个院坝的气氛变得格外温馨和欢快起来。 连初来乍到的陈俊杰都感受到了这份喜悦,怯生生地露出了笑容。 缝纫机的出现,冲淡了陈俊杰进门的事情,很快,大家像是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多了一口人的事实。 李向阳下午找陈俊杰谈了谈,有意让他去上学,但他死活不愿意。 “向阳哥,我上过三年级,认得字,会算数,够用了。” 他低着头,声音中满是执拗,“我婆没死前,我就不上学帮家里干活了。你要是硬让我去学校,我……我没脸在这待着,我自己走。” 见他态度坚决,李向阳也就不再坚持,让嫂子张自勤带着他,和成文一起负责洗鱼、晾晒之类的杂活,有时候也去鱼方子那边搭把手。 让李向阳欣慰的是,陈俊杰很快适应了李家的生活,和家里人都处得不错。 尤其是和王成文,两个都带着点自卑、性格内向沉默的少年,半天时间就成了朋友。 一起干活的时候,成文会主动帮他端水。陈俊杰虽小一点,但每次去沟里取鱼,都跑在了成文前头。 过了白露,鱼方子的收获持续下降,每天能捞到的小杂鱼已经不足百斤,烘出的鱼干也只剩二十斤上下。 但收鱼的事情却开展得红红火火。 堰塘那边,每天都能收到从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送来的鲜鱼,至少三百斤! 毕竟鲫鱼在河沟水田里太过常见,甚至有人就在河边草丛里徒手摸,一下午也能弄个十几二十斤,算下来就是三四块钱,比干一天大工挣得还多! 给金矿食堂送鱼的活儿也一直没断,三天一次,每次一百斤,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斤,稳稳当当一百块钱利润进账。 李向阳心里清楚,抓鱼不像抓黄鳝。 黄鳝冬天钻泥里,翻开土就有。 鱼一旦天凉下来,就难抓了。这好光景,最多还能持续一个来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向阳就再次检查了五六半的枪机和子弹,进山了。 野物的行情,他送狼皮时就跟韩老板仔细打听过:黄羊肉一块三一斤,鹿肉一块五,熊肉一块二,但带皮的熊掌一个能卖二十五! 野猪肉饭店不收,因为这年头人们还是更喜欢油水厚的家猪肉。 狼肉狗肉不上席,不要。另外,望江楼收鹿鞭,用来泡药酒。 这让他心里有了底:野味最值钱的,还是皮子!肉算是附加收益。 红河食堂的沈灶头倒是说了句活话:任何野物肉都要,但量不大,可以先拿去看看。 这算是个保底的渠道,不行再去镇上或者城里的自由市场零卖。 沿着龙王沟往深处走,一路并没有看到猎物。 过了那片松树林,在树林边缘的灌木丛旁,李向阳猛地停住了脚步! 两个晃动的枝丫引起了他的注意,再一细看,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的公马鹿,正低着头啃食着青草! 它头顶那对枝杈分明、威武壮观的长角,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醒目! 距离有点远,超过了一百五十米。 李向阳没急着开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俯低身子,借助灌木和地形掩护,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马鹿靠近。 那马鹿似乎格外警觉,一边吃草,一边不时抬起头,耳朵转动着,警惕地四下张望。 当距离拉近到大约一百米时,风向忽然一变。 马鹿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猛地朝李向阳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66章 傻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马鹿毫不犹豫,迈开长腿,小跑着朝龙王沟方向奔去! “坏了!”李向阳心里一急,知道再不开枪就晚了! 他立刻半跪在地,迅速举枪瞄准那移动中的棕灰色身影,估算着提前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回荡! 可能过了新手福利期,子弹擦着鹿身飞过,打在了旁边的泥土里,溅起一簇草屑。 这一枪不仅没打中,反而让受惊的马鹿彻底放开四蹄,加速狂奔起来! 李向阳没有气馁,他屏住呼吸,心算着马鹿奔跑的速度和落差,再次瞄准! “砰!” 第二声枪响! 只见正在狂奔的马鹿一个明显的踉跄,右后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但它依然顽强地站稳了身子,一瘸一拐地继续往河沟边跳去! “打中了!”李向阳心中一喜,立刻起身追击! 他快速跑出了三四十米,再次举枪! 此时马鹿因为受伤,速度大减,离得更近了! “砰!” 第三声枪响,格外清脆! 这一次,马鹿应声而倒,沉重的身躯直接摔在了河沟边的乱石滩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李向阳端着枪,小心地靠近。 走到近前才看清楚:虽然第一枪放空了,但第二枪命中了马鹿的右后腿,打伤了腿骨;第三枪则直接打穿了它的脖颈! 看着倒在河滩上的庞然大物,李向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狩猎成功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 可是,喜悦过后,现实的难题立刻摆在了面前——怎么把这三百多斤的大家伙弄回去? 今天出门为了方便装运猎物,他没带背包,而是背了个大背篓,但这显然也装不下整头鹿啊。 围着马鹿转了一圈,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很快做出了决定:“不能贪,先分解,把最值钱、最好拿的部分先带回去了!” 抽出锋利的开山刀,他先在鹿脖子上补了一刀,放净血。 然后,使出全身力气将鹿拖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开始剥皮。 这活看起简单,但是操作起来,才知道有多磨人——既得跟体力较劲,更得拿捏好分寸,同时还要防备其他野兽的袭击。 但不管鹿皮和鹿肉,都是钱啊! 所以,再难也得克服。 可是,匕首刚贴上鹿腹的皮肤,他就发现比上次剥狼皮费劲多了。 他不敢急,只能蹲下身,一手按住鹿皮边缘把筋膜拽紧,另一只手贴着筋膜层一点点游走…… 即便这样,累的满头大汗,皮子还是被割开了两个小洞。好在一个在腹部,一个在腿部,折价不会过于严重。 等终于把整张鹿皮完整剥下来时,他的褂子已经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手指也被刀柄磨得起泡,连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 剥完皮,接下来就是开膛。 家里人喜欢吃内脏,所以他把肠肚在河里洗干净,加上心肝都留了下来,其他的就只能弃之不顾了,这引来几只乌鸦在不远处聒噪盘旋。 鹿头和脖子被他爬高挂在了河边的杨树上,打算晚点来取。 没肉的小腿和蹄子也让他剁了,扔在了河滩。 即便这样,算下来还有两百来斤。 没办法,他只能蹲在河边,把腿肉顺着肌理剔了下来,再用开山刀卯着劲砍下排骨——舍掉了腿骨和脊椎。 最后,那条鹿鞭和相应的配件,也被他小心地收好。 即使只留了这些,也几乎塞满了整个大背篓,估计得有一百六七十斤重,即便李向阳力气很大,但这个量级,也是他的极限了! 他用绳子将背篓捆扎结实,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翻身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往山下走。 虽然今天狩猎的地点比昨天打野猪时近了三四里地,但背上这分量却实实在在沉了许多。 每走一步,解放鞋都会深深陷入泥土或踩碎枯枝,发出咯吱的声响。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海军衫,肩膀和腰部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一想到背上驮着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是改善家人生活的希望,他又咬紧了牙关,鼓足力气,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往家的方向挪去。 当李向阳背着那座“肉山”终于晃进李家院坝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我的天!这又是啥?!”母亲张天会惊呼出声。 李茂春和李向东闻声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背篓里那血淋淋的肉时,两人眼睛都直了! “快!快卸下来!”李茂春赶紧上前帮忙。 三人合力才将沉重的背篓放下。 李向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背篓里的东西。 根本不用他多吩咐,父亲和大哥立刻行动起来。 李茂春负责处理皮子,李向东则飞快地去检查自行车,准备驮货进城。 张自勤赶紧给李向阳端来一缸子凉白开,看着他累得脱力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激动。 短暂休息后,李向阳缓过劲来,开始安排后续的事情, 很快,除了留了些家里吃的,其他的鹿肉和那条鹿鞭,被捆上了李向东的自行车后座。 李向阳自己也推上车,准备一起进城——虽然累,但东西太多,大哥一个人去他也不放心。 一路疾驰,赶到望江楼时,已是下午。 韩老板听说李向阳打到了马鹿,很是惊讶,亲自出来验货。 他仔细查看了鹿肉的成色,又掂量了一下那条鹿鞭,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 “好家伙!向阳你这运气和枪法真是没的说!这鹿肉不错,就按咱说好的一块五一斤!” 最后,韩老板拿起那根鹿鞭,仔细端详了很久,点点头:“这东西……品相不错,我收了。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比画了个八的样子,“一百八,怎么样?” 这个价格让旁边的李向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多斤肉卖了一百六,一根这玩意儿,竟然比鹿肉还值钱! 李向阳心里也是一喜,这个价格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不管啥时候,任何东西,一旦和壮阳扯上关系,价格就高的吓人。 他点点头:“成,就按您说的。” 韩老板哈哈一笑,让柜台点钱。 最后,鹿肉加鹿鞭,总共卖了三百四十多块钱! 算下来,这一头马鹿,要是再加上鹿皮,总价值能超过四百块! 都快赶上他给金矿送几个月鱼的利润了! 走出望江楼,兄弟俩心情都无比激动,李向东看着弟弟,眼神里充满了佩服和感慨。 “向阳,这……这打猎是真挣钱啊!”李向东咂舌道。 “哥,我估计……这怕不是长久之计,国家对枪支迟早是要管起来的!” “嗯!”李向东没那么多想法,但是弟弟说的,他都认为有道理。 “回!还有鹿头和脖子还在树上挂着,几十斤肉呢,得取回来!” 可是,当兄弟俩风尘仆仆跑回家,趁着天还没黑,赶到收拾马鹿的第一现场时,登时傻了眼! 第67章 塞翁失马 那个被李向阳苦心挂在了河边杨树高处的马鹿头和脖子,已经被不知名的动物啃食的只剩下了鹿角和颈椎骨。 李向阳郁闷了——几十斤肉啊,就这么没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现场的痕迹。 湿润的泥土上,印着几团模糊却硕大的爪印,杂乱无章,树干上还挂着几根灰褐色的短毛——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爪印……看着像豹子(当地对金钱豹的俗称)?”李向东在一旁低声说道,估计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篾刀。 李向阳没说话,眉头紧锁,又快步走到河边丢弃鹿骨的地方。 不用说,留在原地的腿骨和带着些碎肉的脊椎也被啃得干干净净,只有几截被咬碎的骨头散落在石缝里。 见弟弟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李向东安慰道:“算了,没了就没了,别上火。反正大头咱都弄回去了,就当是喂了山神爷了,下次咱再打!” 李向阳摇了摇头:“哥,我不是心疼这点肉。我是在想……这东西既然尝到了甜头,会不会还在附近晃悠?” “你说……”他神秘地笑了笑,“咱们要是弄点诱饵,挂在个合适的地方,人提前埋伏好……是不是就能‘守株待兔’了?” 李向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哎!你这脑子就是活泛!这法子说不定真行!豹子皮可比鹿皮值钱多了!” 这么一想,丢肉的郁闷顿时消散了大半。 李向阳把枪递给哥哥拿上,抱着树干,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将那对还算完整的鹿角取了下来。 在他看来,鹿茸能卖钱,这鹿角说不定也有人收,好歹是味药材,不能浪费了。 兄弟俩收拾心情,带着鹿角,悻悻地往回走。 刚出松树林,在一片坡地前,李向东忽然猛地拉住李向阳,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庄稼地: “向阳,你快看!那苞谷地里头是啥东西?感觉一直在动!” 李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苞谷和黄豆套种的坡地里,有一小片庄稼杆正在不规律地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 他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下,摇了摇头:“哥,看不清是啥,不能乱开枪。” 当过兵的他,深知“不明目标不开枪”的原则,万一伤到人就麻烦了。 李向东却有些不甘心,他想了想,蹲下身捡起块鸡蛋大的土坷垃,抬起胳膊,就要往坡下的庄稼地里扔…… “哥,你等等!” 李向阳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野物耳朵尖得很,你从这儿扔,动静是从咱们这边来的,它们一受惊,保准往反方向窜!” 他伸手指了指坡地远端,“你到那边去扔,惊着它们,它们才会往我这边跑!” 李向东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把土坷垃攥在手里,猫着腰轻手轻脚挪往了远处。 估摸了一下方向和距离,他用力朝那晃动区域附近扔了过去! “啪嗒!”土块落在苞谷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只听苞谷地里传来一阵“咔嚓咔嚓”庄稼杆被撞断的声响,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猛地从里面窜了出来,径直朝松树林冲去! 李向阳早已单膝跪地,枪托抵肩。 由于野猪冲出的路线被倒塌的庄稼标示得清清楚楚,距离又只有三四十米,对李向阳来说这难度有点偏低! 就在野猪受惊窜出苞谷地的瞬间…… 枪声炸响!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它的头颅! 那野猪如同被一柄重锤击中,冲势戛然而止,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在坡地边翻滚了几圈后,便被一个石头挡住,彻底不动了。 “是啥?打到没?”见李向阳收了枪,哥哥一边往跟前跑,一边伸长脖子大声问道。 “嗯,打了个野猪。”李向阳平静地回答,站起身,甩出刺刀,朝猎物倒下的地方走去。 李向东这才高兴起来,快步跟了上去:“哎呀!太好了!刚好上次的野猪送人送得差不多了,家里也没留多少,这条正好补上!”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是一头体型肥壮的母猪,看样子得有小二百斤。 李向阳看着这大家伙,苦笑了一声:“哥,肉是有了,咋弄回去啊?我这浑身都快散架了。” 李向东却咧嘴一笑,“今天你是功臣,就在这儿坐着,拿枪给我放哨,剩下的活我来!” 说罢,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篾匠,展现出了令自己弟弟惊叹的效率。 他拿过李向阳的开山刀,放血、开膛、剥皮、分解、给内脏去垃圾……整个过程竟然有点行云流水的感觉。 “上次剥狼皮是害怕给你弄烂了,野猪就没必要讲究了……” 李向东一边说着,一边把猪肉、排骨、内脏甚至那个硕大的猪头,全部塞进了大背篓里! 两百来斤的野猪,除了实在没法要的下水,几乎没怎么浪费,半个小时多点,全部被他“打包”完毕! 李向阳第一次认真地看哥哥干活,一时间竟佩服起大哥的手艺来。 收拾妥当,天还没黑。 李向东二话不说,背起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大背篓。 李向阳则抱起枪,子弹上膛,耳朵竖起,捕捉着周边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背着这么大一背篓肉,他可不敢有半分大意。 兄弟俩一前一后,快步流星地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见李向东又背回来一小座“肉山”,一家人又是一阵惊叹。 陈俊杰也满脸热切,他几次看向李向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俊杰,咋了?有啥事?”李向阳主动问道。 陈俊杰脸色微红,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地问:“向阳哥,你下次打猎……能不能把我带去?我保证听话,不添乱!” 陈俊杰的话,倒是让李向阳想起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跟着转转也行……这样吧,后天,你跟我一起!” “真的?太好了!谢谢向阳哥!” 陈俊杰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向阳轻轻吁了口气——后天进山,他本来计划去看看项叔叔一家。 但是陈俊杰提出来了,他忽然想带他去金罐潭走一趟…… 没着急处理野猪肉,母亲和嫂子已经开始招呼大家吃饭了。 晚饭虽然只有四个菜,卤鹿肝鹿心、红烧鹿肠、辣爆鹿肚,外加一大盘清爽的拌黄瓜,但架不住分量感人啊! 连同拌黄瓜,都是拿大盆装的,还盆盆都堆尖。 天气没凉下来,肉食不能久放,于是“宁愿瞎吃不能瞎糟蹋”的古训被很好地执行了。 这么好的菜,自然少不了酒,嫂子大方地贡献出一瓶珍藏的“三粮液”。 加上成文和陈俊杰,八口人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大桌。 李向阳刚端起酒杯,准备提议欢迎陈俊杰加入这个大家庭,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哎呀呀!看来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啊!” 李向阳一转头,发现赵青山已经踏上了院坝。 第68章 赵青山的条件 见来人是赵青山,众人连忙笑着起身招呼。 李向东顺手搬了个竹凳子,大家挪了挪,把上席的位置腾了出来,让赵青山和李茂春坐到了一起。 这年月,平常人家的晚饭,大多以凑合为主。一碗烩饭,一点咸菜,哄哄肚子就行。 即便赵青山是村长,家里晚上也不过拌了点稀稀的拌汤。 所以秦巴一带很多地方,一度把吃晚饭叫“喝汤”。 面对李家这一桌子的硬菜和酒,赵青山起初还推辞了几句。 但架不住主家热情,加上那鹿杂的香味实在勾人,便也不再客气,笑着坐了下来,跟着吃了点肉,喝了几杯酒。 离席前,赵青山拍了拍李向阳,示意他出来一下。 李向阳会意,跟着他走到院坝边的老杏树下。 “向阳啊,过来是要给你说个事儿。”赵青山掏出烟袋,慢悠悠地塞着烟丝,看似随意地开口道。 “按照乡上的安排,年内要把那些剩下的集体财产,做进一步的处理……估摸着,快了。” 他顿了顿,划着火柴点燃烟锅,咂巴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咱们村那个老晒场,你也知道,这不土地到户了么,也在处理名单上。我估摸着,作价应该会在两千块钱左右。” 他抬眼看了看李向阳,“你……有没有想法?要是考虑的话,得提前准备钱。万一不够,我那边能支持一点,多了没有,三五百还是能挪出来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目光投向远处黑黝黝的山峦。 李向阳心里猛地一动。 赵青山这话说得极为坦荡,既给了台阶,又没把话说死,看似是透露消息,实则用意深远。 他和赵洪霞的事情,赵青山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娶人家丫头,眼下自家这房子、这家境,确实还差了点意思。 买下这个晒场,说白了,大概率就是赵青山对他心照不宣的要求和条件了。 那个老晒场他再熟悉不过了! 离村里那个大堰塘不远,六间砖瓦房,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当初是粮站用的,盖得格外结实。 最难得的是,作为晒场,房前有一个两亩多的巨大院坝! 手头的钱,算上今天卖鹿肉鹿鞭和之前攒的,确实还差一些,但差距不大! 收黄鳝收鱼虽然一直在投入本金,但出货也快,利润更是比较可观,尤其是黄鳝,四倍的利! 不考虑周转的话,还真就只差个三五百的。 更关键的是,他清晰地记得,明年那场骇人的洪水导致的山体滑坡……老晒场那边地势相对开阔平坦,也比周边略高一点,正是躲避灾害的理想之地! 所以这事儿,根本没什么可纠结的。 “赵叔,谢谢您!”李向阳语气郑重,“这晒场,我确实想要。钱的事,我尽快想办法凑,应该问题不大。到时候真要短一些,再麻烦您。” 赵青山点点头,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他磕掉烟灰:“成,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走了!” 客人刚走,李茂春便咬着烟袋踱步过来,“向阳,赵村长找你,有啥事?” 李向阳想了想,这事关乎家里未来的安排,干脆把哥哥也叫了过来。 父子三人在柚子树下重新坐下,李向阳简单把赵青山带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李茂春吧嗒着旱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咱家现在这房子虽然旧点,但也能住。没必要一下子买那么大个地方。” 他看向李向阳:“我的意思是,先紧着你,在村里另找一个小点的宅基地,盖两间新房,结婚也够用了。我跟你妈、你哥,还住老屋。” 李向东也接口道:“是啊向阳,哥手上……也没攒下啥钱,这力怕是出不上多少。那么大的晒场,买下来咱也住不了那么些房子,空着也是浪费。” 李向阳知道父兄的顾虑,一是钱,二是觉得没必要。 他想了想,张口说道:“爸,哥,你们的想法我明白。但买晒场,不单单是为了我以后结婚,更是为了咱一大家子往后长远考虑。” “前一向我在阳沟挖坑养鱼,就发现这老房子底下的石头偏软,也有点松,这两年雨水越来越多,我是担心万一哪不稳当……” 他顿了顿,接着道:“老晒场底子硬,而且地势相对高一点,也开阔,比咱这儿安全。” 这个理由抛出来,李茂春和李向东都愣了一下。秦巴多山,又多雨,山体滑坡这类灾害年年有,这让他们也脸色凝重起来。 见父兄态度有所松动,李向阳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如果真能买下来,那六间正房,我跟村上说说,两边再各拓出一间做灶房,这样加起来就是八间。” “买晒场的钱,我来出。到时候,东头连着新灶房的三间,产权归我哥。西头连着新拓灶房的三间归我。爸,你和我妈就跟我一起住。” 他指了指现在住的老房子:“这边老屋拆了,地基平整出来,起码能多出一亩旱地或者菜园子,这不也是家业吗?” 听他说完,李茂春皱着眉头思索着,李向东则有些动容,弟弟这是花自己的钱,给他分了一份家当啊! 李茂春看了看两个儿子,长长吁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 “向阳,你现在是能扛事的人了,眼光也比我长远。既然你都盘算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钱不够,家里那点老底子,都给你凑上。” 李向东也点了点头:“向阳,事情定下了你说一声,我跟你嫂子有多大力出多大力!” 大事谈妥,父子三人都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成文和俊杰过来打了个招呼,说他俩商量好了晚上一起睡庵子守鱼方子。 李向阳也没和哥哥多聊,两个人累了一天了,都早早便回屋睡了。 小云添火,张自勤在帮张天会腌肉炼油。 院坝里,只剩下李茂春还坐在柚子树下,对着月光,慢悠悠地又装上了一锅烟。 第二天,李向阳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了过来。 他匆匆洗漱完毕,扒拉了几口早饭,便带上那两张狼皮、一张马鹿皮和那对硕大的鹿角,骑上自行车,朝着镇子的收购站去了。 卖东西换钱是一方面,另外,他惦记着项叔叔一家的嘱托,得给他们准备些急需的物资。 第69章 引诱计划 老陈今天不在,柜台里是两个比较面生的收购员,不过他们态度都很热情。 估计是李向阳给老陈送野猪肉的事情他们注意到了,也说不定,送鳖的事情,搁老陈那个性格,闹不好也炫耀过。 果然,任何时候,大家对记情且出手大方的人,更容易有好感! 两张狼皮都是夏皮,毛色一般。 脊背上有明显枪眼的那张,被定了二等下的七十五块;另一张稍好点,定了二等,八十五。 那张马鹿皮虽然有剥皮时不小心弄出的口子,但胜在面积大,验货员仔细看了半天,最后给开了一百一十块钱。 李向阳见对方态度不错,讲的也比较专业,也就没说什么。 那对鹿角让人比较意外,收购员查了半天,又打了电话,最后给开了六块一斤的价格,整整十斤,卖了六十块钱! 这一趟,又进账三百多! 李向阳盘算了一下,距离买下晒场的两千块,也就差大半头马鹿的钱了! 这让他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从收购站出来又直奔红街市场,李向阳不由分说,把肉贩子手里的油票、糖票包了个圆。 再去供销社,刚好碰上陈倩当班。 “向阳同志,你今天咋来了?”陈倩眼睛一亮,蹦跳着迎出来。 见是她,李向阳笑着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布袋递了过去:“给你带点零食,自家炕的小鱼干。” 陈倩惊喜地接过去,捏起一条放进嘴里,笑得眉眼都弯了,“咸香酥脆,真好吃!谢谢你啊!” 只是她的笑容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听说李向阳要买二十斤菜油、十斤煤油还有十斤糖,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买这么多……你这是要办喜事啊?” “没!”李向阳连忙摆手,“山里有个猎户朋友,出门不方便,我给捎点东西过去。” “哦……”陈倩像是松了口气,脸上又重新亮堂起来。 下一站是药材公司。 挑了些消炎止咳、退烧止痛的常备药,分成人和儿童的各拿了几样。想了想,云南白药和红药水又给备了些。 回去的途中,路过桥头几家纸扎店,他犹豫了下,进去买了些香表纸钱。 给小项雪的课本,他早托村里上学的孩子家凑齐了一套,此刻正整整齐齐捆好,放在他屋里的桌上。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雾还未散尽,李向阳就叫醒了陈俊杰。 两人扒了几口早饭,便背上行囊踏着露水出发了。 之所以这么早,是他计划着最好能当天往返。 背上的大背篓里,装着十斤菜油、十斤煤油、十斤盐,还有红糖、白糖、冰糖和水果糖各两斤,以及那些珍贵的药品和课本。 分量不轻,但想到项叔叔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和一家人的期盼,这重量便成了动力。 陈俊杰背着背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和卤鹿肉,还有特意给项叔叔准备的、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一百发步枪子弹。 经过昨天打野猪的坡地时,李向阳特意瞥了一眼——果然,遗弃的野猪皮早已被啃食干净,只剩些残渣。 这情形,反倒让他对那个“打窝子”引诱猎物的计划,更添了几分把握。 陈俊杰是头回进山,新鲜又激动,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恨不得从草窝里立马揪出个大牲口来。 李向阳却不敢大意,刻意收敛心神,没有四下张望——他怕真遇上大家伙,会让自己纠结,毕竟今天的主线任务是送物资。 两人脚程很快,正午时分,已经接近了项爱国一家居住的山坳附近。 突然,陈俊杰停下脚步,一把扯住李向阳的衣角,压低声音,激动地指着左前方一处草木茂盛的沟壑:“向阳哥!快看!那!那是不是耳朵?” 李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大约四十米外的草丛深处,两只尖尖的、棕黑色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再伸长脖子仔细看了看——果然,一头麂子正卧在那里反刍休息! 眼看离项叔叔家不远了,李向阳笑了笑,示意陈俊杰堵住耳朵,自己则缓缓端起步枪,瞄准了那只麂子暴露出来的侧脸。 “砰!” 枪响瞬间,那麂子猛地蹿跳起来,随后又轰然落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几声凄厉的哀鸣。 “打中了!”陈俊杰兴奋得脸都红了,不等李向阳往过走,自己先飞快地朝着麂子倒下的地方跑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就拖着那只四十斤左右的麂子回来了。 李向阳抽出开山刀,给麂子放了血,随后两人一人提着一条麂子后腿,朝着那片山坳走去。 看到木屋房顶升起的袅袅炊烟,李向阳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项叔!在家没?”他老远就喊了一嗓子。 正在菜地里忙碌的项爱国抬起头,见是他,立刻露出了笑容。 再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麂子和李向阳的五六半,眼睛顿时一亮:“好小子!不错啊!几天不见,你就鸟枪换炮了!” 朱阿姨和小项雪听到动静,也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刚出门,小项雪的目光就锁死在了背篓里那捆绑得整整齐齐的书本上,声音里满是渴望:“向阳哥哥!那是……那是给我的书吗?” 听到他肯定地回答,项雪立刻欢呼起来。 李向阳简单介绍了陈俊杰,然后在项家三口期待的目光中,开始像变戏法一样,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 先是小雪的课本,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兴奋得通红。 接着是各类药品,朱阿姨接过去,连声道谢。 然后四样是糖、煤油、菜油和盐,这些东西在深山里都是极其重要的物资。 最后,他拿出了那100发子弹,“项叔,您先用着,不够了我再给您弄!” 接过子弹,看着满桌的物资,项爱国也没过多客套,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重重的“好!” 朱阿姨也是满脸笑意,立刻去取熏制的腊肉要给他们准备午饭。 李向阳赶紧拦住:“阿姨,您别忙乎了,我们今天还得赶回去!” 项爱国看了看地上的麂子,“向阳,这样,这麂子肉嫩,中午就吃这个!你们赶路也累了,吃顿热乎的再走。这肉我们一家也吃不完,天热放不住。” 说着,他抽出一把刀,“走,咱们去把它拾掇了,让你朱阿姨先做饭。” 木屋旁的小溪边,项爱国手法熟练地给麂子剥皮、开膛。 李向阳也在一旁打下手,顺便把遇到豹子和打算做诱饵的计划跟项爱国说了说。 “这倒是个好法子!豹子这东西灵性,记打,也记吃。”项爱国点点头。 “它尝过了甜头,又在附近留下了爪印,说明这地盘它认了。你要是真能蹲到,机会不小。就是千万要小心,那东西凶得很,爬树下水样样精通……” 第70章 报复 吃过饭,李向阳谢绝了项家再三让他们留宿的好意。收下了朱阿姨给他们装的野李子和猕猴桃,便踏上了归途。 然而,他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带着陈俊杰绕了一段路,来到了金罐潭附近。 站在高处的林间,能远远望见那个如同巨型罐子的潭口,李向阳心情有些复杂。 他没敢让陈俊杰靠得太近,怕潭底的景象吓到这孩子。 只是选了个上风处、视线开阔又能看到潭口的方向,从背包里拿出在镇上买的香表纸钱。 在他看来,陈俊杰既然是陈树勇的儿子,于情于理,都该带他来这儿祭拜一下,给孩子一个交代,也是了却自己的心事。 他对一脸困惑的陈俊杰解释道:“上次我不小心掉进那潭子里,幸亏山神爷保佑才爬了上来,今天顺路,得谢谢人家!” 李向阳招了招手,“来,俊杰,你帮哥把这些烧了,心诚一点,烧完咱们就走,看看路上能不能再打个猎物。” 陈俊杰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蹲下身,笨拙但又认真地点燃黄纸。 纸灰打着旋儿飘向潭口,却在半空中突然凝滞,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才慢悠悠坠向深潭。 李向阳心头莫名一紧,伸手把陈俊杰往身边拉了拉——秦巴农村有个说法,烧纸时灰絮顿住,要么是潮气重,要么是有“东西”在看着。 他把剩下的纸钱全部扔进火中,“好了,心意到了就行,再晚回去天黑了!” 因为卸去了大部分物资,回家的路又多是下坡,两人走得轻快了许多。 但搜遍沿路草丛只惊飞几只野鸡——用五六半打这玩意儿不值当,这也更坚定了李向阳“打窝子”引诱大猎物的念头。 可他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刚到家,陈俊杰突然出了问题。 小家伙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嘴唇泛白,喂了安乃近也不见效果。 李向阳急了,背起他就准备往村卫生所送。 张天会却拦住了他。 母亲脸色凝重地端来大半碗清水,又捏着三根平常吃饭的竹筷。 只见她走到床前,嘴里低声念叨着“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哪路神仙、过路的鬼神,大人大量,别跟娃计较……”之类的话。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三根筷子竖在碗里的清水中——令人惊异的是,那筷子竟真的晃晃悠悠立住了! 张天会见状,又低声嘟囔了几句,待筷子散倒在地,她将那碗水端到门外泼掉,摸了摸陈俊杰的额头,语气肯定地说:“没事了,睡一觉就好。” 说来也怪,没过多久,陈俊杰的烧果然开始退了,人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想到白天带陈俊杰去的地方,李向阳后背不禁冒起一片冷汗,胳膊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让他惊诧的是,第二天早上,陈俊杰醒来后,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头好了很多。 早饭的时候,他小声说道:“向阳哥,我昨晚梦见我爸了。”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梦见他啥了?” “他……他跟我说了好多话。”陈俊杰努力回忆着,“他说他当年冲动了……对不起我!还摸了我的头,说让我以后好好听你的话……” 陈俊杰的话音刚落,李向阳浑身一僵,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那金罐潭底的阴寒仿佛顺着脊梁爬上来! 刚祭拜完,就托梦,这也太邪乎了…… 饭还没吃完,李向阳本家的小叔李茂胜来找他。 “向阳,是这么个事……”李茂胜说明了来意:“我后坡的红苕地被野猪拱得不成样子,再放任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全没了!” “咋,要报仇啊?”李向阳开着玩笑。 “我就看你有空没,空了咱们去试试,看能打上一个不?” “行啊!那是好事么!”李向阳一听是打拱红薯的野猪,痛快地应承下来,“正愁没地方找它们呢!小爹,你说个时间。” “我看就今晚!那家伙一般是天擦黑的时候来祸害人,咱提前去坡上埋伏好!” “成!我准备一下,日头偏西咱们就过去!” 太阳西斜,李向阳和李茂胜两人带着枪,悄悄来到了后坡的那片红薯地旁。 地里的惨状如李茂胜所说,一大片红薯秧被拱得乱七八糟,泥土翻涌,露出下面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红薯,看着就让人心疼。 两人在地头找了个下风口的隐蔽处。 这里有几棵桐树,硕果累累,压弯的枝丫刚好能把人挡住。而且视野开阔,大半块红薯地尽收眼底。 两人刚趴在桐树根下,土还没焐热,坡下林子突然传来“哼哧哼哧”的声响——粗重的呼吸声混着泥土翻动的动静,不多时,一头头野猪大摇大摆地从林子里钻出来,径直蹿进了红薯地里! 打头的是一头体型极其壮硕的公猪,鬃毛粗硬,嘴两侧龇出长长的獠牙,目测起码超过两百五十斤! 它身后跟着一头同样肥硕的母猪,分量也不轻,二百斤往上。 再后面,则是十来头半大的小猪,也有七八十斤的模样,它们正欢快地用鼻子拱着泥土,寻找美味的红薯。 “我的娘哎……这么大一群!”李茂胜显然也是头回见到元凶,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清目标,李向阳的心跳也加快了。 但他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评估着目标: 公猪脾气暴,肉一股骚气,不好吃;母猪虽然好点,但太老,并不是上选;那些半大的野猪,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打死一只,其他的短时间也不会再来了。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缓缓移动枪口,准星套住了一头正在啃食的小母猪。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小母猪的头部,它惨叫着四腿朝天,不停抽搐。 猪群瞬间炸了锅! 受惊的公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扭头就不管不顾地冲回了林子,另外几头小猪也快速跟上了。 然而,那头最大的母猪却没跑。 它低头蹭了蹭抽搐的小猪,突然发出一声嘶嚎,四蹄蹬地就冲着桐树——也就是李向阳埋伏的方向冲了过来! 第71章 世界突然安静 孩子的惨死让野猪妈妈失去了理智。 它像一辆失控的坦克,带着疯狂的复仇意志,英勇地朝两人扑来。 “我日!冲过来了!”李茂胜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李向阳也是头皮一麻!他完全没料到这母猪护崽之心如此疯狂,竟会直扑猎人! 眼看那巨大的黑影嚎叫着越冲越近,他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精确瞄准!下意识地再次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打得仓促,子弹擦伤了母猪的耳朵,并未能阻止它疯狂的举动,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嚎!”母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速度更快了! 电光火石间,李向阳又连开了两枪,还没看清楚有没有打中,野猪妈妈已经冲到了十米左右…… 这场景,让李向阳也忍不住大吼一声,身体微微后仰,对着冲过来的野猪张开的血盆大口,再一次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砰!” 巨大的后坐力撞在李向阳的肩头! 子弹从野猪张开的口中射入,从后颈穿出! 那母猪如同被重物迎面击中,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接着整个身体像是滑跪般呲溜一声,瞬间闪现、并定格在了李向阳面前!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一般。 李向阳端着枪,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也全是冷汗。 旁边的李茂胜已经吓傻了,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林间的虫鸣才重新钻入耳朵。 李向阳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甩了甩,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转头对还在发愣的李茂胜说道: “小爹,别看了,喊人吧!这么大两个家伙,凭咱俩可弄不回去。” 李茂胜这才像是被惊醒,连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软。 他朝坡下村子方向能望见人家的地方走了几步,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哎——谁能听到,帮我喊一下我哥——” 他的声音在山坡上传出去老远。 不一会儿,就有热心的村民应了声。 “帮我带个话,让他把杠子和麻绳拿上,抬个东西嘞!”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李茂胜的哥哥和弟弟两人扛着粗木杠子和麻绳,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一到地头,看到那庞大的野猪尸体,听李茂胜讲了狩猎的经过,两人也都惊得倒吸凉气,连声称赞李向阳的枪法和胆气。 “小爹!”李向阳指着地上的野猪安排道,“这头母猪肥,能出不少油,你弄回去。这头小的,我就拿走了。” “那不行!”李茂胜一听就急了,“都是你打的!本来就是你给我帮忙,咋能还让你吃亏?都抬到你屋里去,给我割一刀肉就抹了天牌了!” 显然,这年头,哪怕是肉质粗柴些的老母野猪,这二百多斤的肉也是了不得的横财,他实在不好意思独吞。 “哎呀,小爹,你跟我还见外啥?又不是外人!”李向阳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态度坚决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不再啰嗦,走到那头小母猪旁边,抓起一把干草,擦了擦它已经被二次放过血的脖子,随即腰腹一用力,便将这七八十斤的小野猪扛上了肩头。 跟李家另外两位长辈打了个招呼,李向阳便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还没到院坝,眼尖的陈俊杰老远就看见他扛着东西回来,连忙喊上王成文,一起跑过来接应。 “哥,又打到大东西了?”陈俊杰兴奋地问,脸上的病容似乎消散了不少。 而且,自从他“父亲托梦”以后,称呼也改了,不叫“向阳哥”,直接叫哥了! “嗯,碰上一窝拱红薯的,打了俩。”李向阳把野猪卸下来交给他们俩抬着,“小心点,还挺沉。” 昨天的野猪内脏卤了还没吃完,今天又抬回来一头,母亲张天会看着这接连不断的肉食,再一次陷入了“瞎吃不能瞎糟蹋”的幸福烦恼里。 李向东闻讯出来,接过手开始熟练地收拾。 “哥,这猪头别烫,给我整个留下。”李向阳特意交代了一句。 “行,知道了!” 傍晚时分,李茂胜特意过来了一趟,诚心邀请李家全家晚上去他家吃杀猪宴。 想着是还在五服边上的本家,直接拒绝也不合适,最后父亲李茂春作为一家代表,提着两串一两出头、二两不到的小鲫鱼去了。 李向阳也去找嫂子张自勤帮忙。 他想到项叔叔说的:“做窝子的地方得选好,既要隐蔽,还得方便开枪,最好能找个下风头的高处,豹子鼻子灵,别让它先嗅着人气”的话,准备给自己弄点装备。 “嫂子,前几年政府扶贫发的那床军绿色床单,还在不?”他比划着。 “我想让你用那个,给我改个能披在身上、躲在草里不容易被发现的披风,最好带个束口的帽子。” 自从缝纫机进了家门,张自勤简直把这宝贝当成了心头肉,每天都要擦上几遍。 尤其上手磨合的那两天,更是把家里能补的衣物、床单都细细缝了一遍。 现在手艺越发纯熟,偶尔也开始帮邻居缝补和做衣服了。 据说开学后,光帮村里孩子做的书包,就已经有十几个了。 听李向阳说完要求,她立刻明白了,笑道:“这简单!等着!” 不出半个小时,一件用旧床单改成的披风就做好了。 张自勤手巧,不仅按照李向阳的意思加了帽子和束带,还在边缘处细心地压了线,防止散边。 李向阳接过来披在身上试了试,宽大的披风将他连人带枪都能罩住,蹲下身藏在草丛里,确实能起到很好的隐蔽效果。 “嫂子,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太合适了!”李向阳由衷地夸赞。 张自勤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笑着回捧:“是你想得周到!这披上往这儿一站,还真有点……像个埋伏打敌人的将军哩!” 叔嫂俩这一顿商业互捧,惹得旁边正在处理野猪的李向东都忍不住抬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带着忍不住的笑意。 晚上,李向阳在油灯下仔细地擦拭保养了他的五六半后,将今天打的那只小野猪头装进麻袋,又扔进去一段铁丝后,放在了灶房水缸旁边阴凉的角落里。 夜深了,喝了个半醉的李茂春才回来。 听着父亲一反常态,絮叨地跟母亲讲着今天一桌人是如何夸自己的碎语,李向阳闭上了眼睛,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那豹子,是时候去会一会了! 第72章 狡猾的金钱豹 担心天亮了“打窝子”被猎物发现,为了早起,这一夜,李向阳喝了很多水。 果然,天还没亮他就被憋醒。 窗外月明星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背起背篓,带着那颗用麻袋装好的小野猪头,提起五六半,打着手电,快步朝着那天打马鹿的地方走去。 凌晨的深山竟然有了一丝寒意,让他不禁抱紧步枪,哆嗦了一下。 四周黑黢黢的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一点点将他孤单的背影吞没。 约莫走了一个半小时,天色开始蒙蒙发亮,他终于抵达了那片熟悉的河滩。 利索地用铁丝穿好野猪头,他爬上杨树,将其挂到高处的树杈上。 几经思索,他并没有选择在杨树附近伏击。 而是从河沟里错落的石头上跳过,来到了河对岸。 这里有一处不高的人工石坎,像是早年修渠留下的,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六十米外的杨树。 虽然这个距离,加上沟里流动的空气和湿度可能会对子弹准头有些影响,但项叔叔的话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豹子鼻子太灵,风向也随时会变。埋伏在河对面,可以借着“穿沟风”把自己的气味带走,被发现的风险显然小得多。 他在石坎后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铺了些草和树叶,垫上带来的塑料布,将那件军绿色披风仔细披好,最后拉上束口帽,趴了下来。 也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劳,也许是黎明前的寂静更催人入睡。 在高度紧张地观察了半个多小时后,见四周依然毫无动静,李向阳的眼皮开始沉重,警惕性也在不自觉中慢慢松懈,最后竟然抱着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嘈杂的乌鸦叫声吵醒。 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酸涩。 他急忙望向对岸——只见那群黑乎乎的乌鸦,正围着他挂的野猪头上下翻飞,啄食着上面残留的血肉碎渣。 想到野猪头皮糙肉厚,它们也只能嗑点血珠子,李向阳没有搭理。 他调整到一个舒服又能持久瞄准的姿势,枪口指向对岸的杨树,打开了保险,继续耐心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皮毛灰褐、动作灵敏的山猫,顺着杨树粗糙的树干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试图接近那诱人的野猪头。 李向阳握着枪,呼吸放缓,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标自然不是这种小东西。 距离杨树不远处有一棵野柿树,树顶上零星挂着几个早红的柿子。 不知何时,一只肥硕的果子狸竟然灵巧地爬到了树顶,正抱着一个红柿子啃得津津有味。 突然,那杨树上的山猫和柿树上的果子狸像是同时接到了危险的信号,猛地停止动作,惊恐地四下张望了片刻,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慌不择路地朝树下窜去! 落地瞬间,它们更是加速狂奔,眨眼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呜噜”声,从杨树下的灌木丛中响起! 李向阳的心脏一阵猛烈的跳动——看来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 他屏住呼吸,轻轻调整枪口,手指预压在了扳机上。 只见灌木丛一阵晃动,一道黄黑相间的矫健身影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出来。 来了! 这是一头体型匀称、毛色光亮的成年金钱豹! 它似乎刚刚睡醒,先是惬意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然后才抬起头,目光锁定在了树上那颗野猪头。 它围着杨树踱了两步,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随即后退,身体微微下伏,借助冲力,稳稳地跃上了杨树第一个分叉! 稍作停留,它又再次蓄力,辗转腾挪间,又爬上去三四米,站在了第二级的分叉处。 李向阳屏息凝神,准星稳稳指向了野猪头下方一尺远的距离。 之所以选择在更高处开枪,在他看来,如果一枪打不死,能打伤摔下去,也能让猎物丧失行动能力。 就在他做了个深呼吸,稳了稳心神后,豹子的肩胛部位出现在了准星里。 就在这一瞬间,李向阳忽然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这样干合不合适?违不违法?有没有可能给自己带来风险? 再一细想,好像88年才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至于金钱豹?应该也是在一年后的83年被定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那还说啥,干呗! 他定了定神,再次瞄向了正在企图取下猪头的豹子的肩胛—— 这里目标偏大,若打中,即便不击毙,也能重伤使其失去行动能力,而且,还不至于毁了整张豹皮! “砰!” 子弹呼啸而出! 但就在李向阳扣动扳机的瞬间,那豹子恰好移动了一下前爪,子弹没能击中预想的肩胛,而是打中了它的前腿根部! 豹子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惨嚎,巨大的冲击力让它直接从树上跌落,溅起一片尘土。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受伤的前腿和高处跌落带来的伤势,让它的身体明显有些不听大脑指挥。 打中了! 李向阳心中一喜,但看到豹子并未失去行动能力,他准备补枪! 偏偏这时,豹子倒在了一个流水冲出的沟壑里,隐去了大半个身子。 他迅速站起身,一边观察着豹子动向,一边踩着石头跳到了龙王沟对面。 就在李向阳距离豹子还有二十多米时,那原本看似受伤倒地的豹子,眼中突然凶光毕露,猛地发出一声嘶吼,竟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这速度之快,让他有点应接不暇的感觉! 李向阳汗毛倒竖! 但经历过与瘸腿虎对峙、与野猪硬刚的他,此刻虽惊却不乱! 他知道,开枪和逃跑,都不是明智之举。 千钧一发之际,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大喝一声,手中上了刺刀的五六半毫不畏惧地朝着扑来的豹子狠狠刺去! 那野兽显然没料到这个两脚猎物竟如此悍勇,它似乎犹豫了一下,扑击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凝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它猛地一扭腰,竟硬生生改变了方向,落地后毫不停留,转身拖着伤腿,朝远处的密林仓皇逃去! “妈的!”李向阳暗骂一声,立刻举枪试图瞄准那狂奔的背影。 “砰!砰!”他又连续开了两枪。 但豹子在奔跑中不断变向,加上树木遮挡,这两枪似乎都打空了,猎物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了茂密的森林边缘。 第73章 来头恐怕不小 李向阳不死心! 他清楚地看到豹子逃跑时身体歪斜,显然伤得不轻,肯定跑不远! 没有多想,他立刻提枪追了过去,沿着豹子逃跑路线上压倒的草丛和零星滴落的血迹一路追踪。 追进密林后,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血迹和踪迹也变得断断续续。 追了约莫一里地,血迹忽然消失了,地上的痕迹也杂乱起来,似乎豹子在这里徘徊过。 李向阳停下脚步,持枪警惕地四下搜寻,却再也找不到明确的方向。 难道跟丢了? 就在他懊恼之际,忽然注意到旁边一丛蕨叶上,沾着一大滩新鲜的血迹! 而且这血量,估摸着得有一斤左右了! 李向阳瞬间就做了判断:它肯定就在附近!伤重跑不动了,或者躲了起来! 但是在哪儿呢? 忽然,他想起了“惊弓之鸟”的典故。 这豹子此刻已是惊惶重伤之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暴露。 他立刻调转枪口,对着侧前方一片看似安全的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砰!”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右前方不远处,一堆厚厚的落叶猛然炸开! 那头金钱豹竟一直潜伏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它被枪声惊得猛地窜了出来! 但这一次,它只冲出来两三步,整个身体便彻底软了下去。 咳血的嘴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号,一头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再动了。 那双原本凶戾的琥珀色瞳孔,也很快失去了神采。 李向阳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刺刀在枪伤处捅了捅,见它再无动静后,方才放心下来。 看着眼前这头近百斤的猎物,李向阳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大家伙终于被拿下,愁的是怎么把它完好无损地弄回去? 思来想去,不管是返回去取背篓还是直接拖行,都难免会有风险。 他虽然不知道豹皮具体能值多少钱,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肯定比狼皮、鹿皮金贵得多,绝不能糟蹋了。 没办法,他只好咬咬牙,俯下身,将这沉甸甸的猎物奋力扛上肩头。 豹子的血液尚未凝固,温热的触感和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稳了稳身形,他一手抓紧豹子的后腿,另一只手提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藏背篓的地方走去。 等他汗流浃背地背着豹子走进院坝时,天色尚早,家里人才刚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看到他又扛回来这么一个黄黑相间的大家伙,成文和俊杰连忙放下筷子,过来帮着卸背篓。 其余家人虽然惊讶,但反应已经没前两天热烈了。 “这……这是豹子?!”李向东端着饭碗,轻声问道。 大哥的话引得父亲也凑近仔细看了看,“真是金钱豹!这皮子……太漂亮了!” 李向阳接过小云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喘着粗气道:“哥,你吃完搭把手,这皮子金贵,得赶紧剥出来,别捂坏了。” “行!你也赶紧吃饭!”李向东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厨房走,剩下的半碗拌汤让他在几个呼吸间全部倒进了嘴里。 考虑到在院坝里剥皮太扎眼,容易引来卖黄鳝的村民围观,父亲和大哥一合计,在房子后面的阳沟里搭了两个简易的三角木架。 随后,那只豹子被后退朝上,倒挂在了横杆上。 至于这豹子皮怎么卖,李向阳心里也没底,他打算趁今天去望江楼送黄鳝,问问韩老板。 之前倒是听人提过,城里喜欢稀罕物的人多些。 想到望江楼,他特意嘱咐大哥剥皮开膛时,把那条豹鞭完整地摘下来。 匆匆扒了几口饭,换下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裳,李向东已经利索地剥下了完整的豹皮,正在给豹子开膛。 李向阳接过那根还带着温热的豹鞭,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蹬上自行车,驮上黄鳝,就急匆匆往城里赶。 到了望江楼,韩老板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李向阳先把黄鳝过了秤,结了账,然后才凑近些,低声道:“韩老板,问个事儿,您知道哪收豹子皮不?” 韩老板头也没抬:“豹子皮?得看品相,好点的能卖个大几百!” “哦……”李向阳点了点头,接着道:“我今早刚打了一头,皮子还行,基本没伤。另外……还有根豹鞭,不知道您这儿要不?” “啥?豹鞭?!”韩老板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你打到了豹子?还有鞭?快!拿来我看看!” 李向阳掏出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韩老板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根东西举到眼前,对着门口的光亮,翻来覆去、极其仔细地查验了半天,脸上表情也不停变幻。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脸郑重地把李向阳拉到柜台角落,伸出两根手指,压低了声音,“向阳!这东西,难得!我给你这个数——两千!现钱!” 李向阳一时愣住了,他虽然猜到这家伙可能值点钱,但万万没想到能夸张到这个地步! 两千块?那不就是整整一个老晒场的价钱吗? 自己辛辛苦苦收鱼收黄鳝,冒险进山打猎赚钱攒钱,哪能想到,一根这玩意儿,竟然就能直接换回来! 看他发愣,韩老板还以为他嫌价低,连忙解释道: “你放心,这价只高不低,绝对公道!我是正好知道有位领导急需……对了!豹皮和豹骨呢?还在你家?” 李向阳下意识地点点头:“嗯,皮子刚剥出来,骨肉也还在家。” “好!好!你等着!”韩老板显得比他还激动,把豹鞭仔细包好放到柜台抽屉,转身跨上自行车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店门。 没过多久,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望江楼门口。 韩老板陪着一位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面色严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一瞬间,李向阳就觉得事情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了—— 能让韩老板如此失态出门,甚至再回来,连自行车都扔下了,这来头恐怕不小。 “江主任,这是小李同志,李向阳。”韩老板介绍道。 “就是他打的豹子,豹鞭也带来了,豹皮和豹骨都还在他家!” 那位江主任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李向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韩老板“嗯,老韩,那你和他谈吧。 第74章 去而复返 韩老板再次把李向阳拉到一边,“向阳,机会难得!江主任这边急需豹骨和豹皮,我帮你谈好了,打包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千块!这价我担保,绝对没问题,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李向阳还能怎么样? 这价格,又是一套老晒场,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行,听您的!”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韩老板松了口气,立刻又补充道:“对了,豹鞭就按刚才说的,也是两千,你看……” “成!”李向阳的声音已经有点干涩了。 “好!痛快!”韩老板转身又快步走到江主任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江主任听完,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迅速定了下来。 随后,在韩老板的安排下,李向阳的自行车直接暂存在了望江楼后院。三人坐上那辆吉普,朝着劳动村疾驰而去。 到了李家,都没进屋,几人问清楚地方,直接朝阳沟走去。 也没什么检查的,毕竟豹子虽然被剥了皮,但爪子和牙齿都在,自然做不了假。 在韩老板的讲解下,江主任对豹骨和豹皮的完整性非常满意。他还专门提出肉还在骨头上,让多给付了二百块钱! 随后,四千二百块现金当场点清,用报纸包着,交到了李向阳手中。 豹皮、豹尸也被小心地包裹好,搬上了吉普车。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这头清晨还在山林间逍遥的金钱豹,匆匆地来了李家,又匆匆地被带走。 但它留下的,却是足足两倍购买晒场所需的资金! 手里攥着那沉甸甸的四千多块钱,李向阳站在院坝里,看着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心里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尤其是想到一根那玩意儿就能换一个偌大的晒场,更是让他哭笑不得,久久无法释怀。 当李向阳还为这豹子换来的“横财”恍惚,就见村道到他家的路口急匆匆走来几个人,为首的竟然是乡党委书记周文涛。 后面跟着乡长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个个气喘吁吁。 原来,那辆吉普车驶入劳动村,最后停在距离李家不远,且人来了李家的消息,已经被好事儿的报告给了乡政府。 这年头,能坐吉普车的,至少得是县里的主要领导。这阵仗,可把乡上领导给紧张坏了,连忙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向阳!向阳同志!”周文涛人还没进院坝,声音就先到了,“刚……刚才是不是有领导来了?是哪位领导?有什么指示吗?” 李向阳看着一众乡领导,心里忽然有了个“扯虎皮做大旗”的想法。 “周书记,您来了。”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随意”,“没啥大领导,有朋友托我在山里打了点东西,过来取一下——就是一点私事。” “朋友?取东西?”周文涛显然不信,“我看那车可是……对了,是哪方面的朋友?” 李向阳笑了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些声音,“具体是哪方面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叫他江主任……书记,真就是帮他打了一点小东西,人家顺路过来取!”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词,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文涛一听“江主任”这几个字,看李向阳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可是知道,能坐车出门的,至少是正处级,偏偏行署办公室就有个姓江的主任! “哦……原来是地区来的同志……”周文涛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向阳同志不错嘛,能和上面的领导说得上话,这也是为我们乡争光啊!以后要是再有什么消息,提前跟乡里通个气嘛,我们也好做接待工作……” 一番旁敲侧击和意味深长的叮嘱后,乡领导们才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李家。 很快,关于李向阳在城里认识大领导、有关系的传闻,就在乡政府大院传开,并迅速蔓延到了周边好几个村子。 对于这些传闻,李向阳无暇顾及,也没想去澄清或利用。 眼下,李家有件更重要的事——秋收,要打谷子了! 虽然每人只有三分水田,全家加起来不过一亩八,但这是土地到户后的第一个收获季,意义非同一般。 不过家里劳力充足,陈俊杰和王成文也能搭把手,一天时间,就全部收拾妥当了。 忙完农活,李向阳抽空去了一趟赵青山家。 他没绕弯子,“赵叔,过来给您报告一下,买晒场的钱,我凑够了,随时都能办手续。” “这么快就齐了!”赵青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你小子有能耐!” “还有个小想法,想跟您商量一下。”李向阳接着道。 “那晒场,我盘算着,两边能不能再各拓出一间灶房?毕竟我们两兄弟,这样也宽敞些。” 赵青山用烟袋锅敲了敲地面,思索了片刻:“原则上问题不大。你那老房子也确实旧了,但是,按政策新批两间,老房子就必须拆掉复垦,这点你要想清楚。”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向阳点头,“老屋拆了,平整出来,还能多出块菜地,不浪费。” 见李向阳思路清晰,赵青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秋收完,村上开个会过一下,你准备办手续吧!” 这次谈话,赵洪霞也在旁边。 她给李向阳端来一杯热茶后,不像往常那样倒完水立刻回避,反而搬了个小竹椅,挨着门框坐下了。 赵青山朝女儿使了两次眼色,可赵洪霞像是完全没看见似的,低着头,认真地纳着鞋底。 直到李向阳和赵青山把买晒场、拓灶房、拆老屋这些正事都谈妥了,赵洪霞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目不斜视地进了屋。 喝了茶,又跟赵青山闲聊了两句,李向阳便起身告辞。 可是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哎!你等等!” 回头,见赵洪霞从屋里追了出来。 “咋了,洪霞?”李向阳停下脚步,尽可能温柔地问道。 赵洪霞快步走到他身前,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堂屋门口,然后才压低声音,“我爸是不是为难你了?” 李向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想,“没有没有,赵叔也是好意,给我透露了消息,让我好提前准备……” “行啦!他啥人我还能不知道!”赵洪霞打断他,“你买晒场的钱要是不够,我……我还攒了一点,不多,但也能应个急……” 这话让李向阳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真诚…… 李向阳只觉得心头一股热流迅速涌遍了全身。 他正要开口婉拒,忽然——“嘀嘀!” 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在村道上响起,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去而复返了。 刚停稳,韩老板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太好了,向阳!这就遇到你了,快!江主任有急事要问你!” 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 豹子已经钱货两清,还能有什么急事? 他看着韩老板慌慌张张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四千多块钱,也变得烫手起来。 第75章 干部身份 勉强笑了笑,李向阳看向赵洪霞,低声道:“你先回去,闲了去家里玩。” 赵洪霞乖巧地点点头,没多问,一步三回头地朝家里走去。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迎向韩老板。 “向阳,快,江主任在车里等着呢,有要紧事!”韩老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车里拽。 拉开车门,把李向阳让进后排,韩老板自己也挤了进来。 司机很懂事,拧了钥匙熄了火,开门出去了。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主任从副驾驶位转过身,面容在略有些昏暗的车内显得更加严肃。 “向阳同志!”他率先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今天你提供的豹皮、豹骨,领导特别满意。” “哦!满意就好!”李向阳点点头,心里琢磨着对方的意图,没有主动多问。 江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说道:“现在呢,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这个事情……比较特殊,我们也不好动用其他力量,经过初步讨论,觉得让你来干比较合适。” 李向阳不动声色地道:“江主任,您有什么吩咐?只要不违反政策和法律,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尽量去办。” 他这话没说死,意思就是:能力范围内的我办,范围外的,办不了,我也没办法。 能当办公室主任的,都是官场老油条,自然听得出他的潜台词。 江主任对他的谨慎似乎有点意外,他迟疑了下,反倒满意地笑了笑:“嗯,你有这个觉悟很好。这个事情,首先,必须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你的家人。” “这个您放心,绝对没问题!”李向阳应道。 江主任的脸色再次凝重,压低了声音:“是这样——我们需要一头老虎,尤其是完整的虎骨。这件事,关系到一位重要领导……是个大事情。” 尽管有所预感,听到“老虎”二字,李向阳的心还是一沉。 江主任继续道:“如果你能办成这件事,报酬方面,绝对亏待不了你。一口价,一万块现金。”他伸出食指,强调了这个天文数字。 李向阳倒是没被冲昏头脑,他眉头紧锁,冷静地回复道:“江主任,不是我找借口,这东西……一来现在实在太少,很难遇到;二来,太凶险,比豹子难对付得多。说实话,我没有太大把握。” “困难我们知道。”江主任再次点头,“但正因为不好办……才找到你。领导的事情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尽力。如果能成,除了现金奖励……” 他扫了一眼车窗外赵青山家的方向,“刚才那是你对象吧?事成之后,不仅可以给你现金,还可以把你和你对象的工作都解决了。工人编制,或者干部身份,都是可以考虑的。” 见李向阳好像并不为所动,似乎是为了增加筹码,他继续道,“另外,我个人,也算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只要不违反原则,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你都可以来找我。”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向阳心中最沉重的锁。 也把他原本想直接拒绝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儿。 在他看来,一万块钱和工作与身份的诱惑虽大,但还不足以让他轻易去冒着生命危险对抗山林之王。 那笔钱虽然多,但自己迟早能赚到,至于工作,赵洪霞怎么想他不清楚,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去给人当牛马的! 即便是干部,也不考虑! 真正让他动摇的,是“人情”两个字,是江主任所代表的、可能调动起来的资源和力量。 尤其是面对十个月后那场席卷而来的滔天洪水,那场注定要带走许多生命、摧毁无数家园的灾难…… 如果……如果到那时,能有一位身处高位的人愿意相信他、愿意提前采取行动和措施,是不是就能挽救很多人的生命?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总不能光顾着自己和身边几个亲朋,白白来一趟吧…… 车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韩老板紧张地看着李向阳,江主任的目光也像一把能穿透人心的利剑,刺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缓缓抬起头,李向阳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江主任,这件事,我应下了。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去找、去尝试。时间上……” “时间上倒不急,春节前能完成就行。”江主任主动接话,语气里透出了一丝轻松。 “好,春节前。我会全力以赴!”李向阳重复了一遍时间,但他依旧没有把话说满,保留了充分的余地。 事情谈完,江主任主动伸手和李向阳握了握。 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李向阳的心情却没有因为天降“横财”和“机遇”而轻松。 仅凭一个人、一杆枪,想打死一只老虎,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多了水浒故事,很多人都以为武松打虎,一根哨棒、三拳两脚就把一只大虫收拾了。 可真正了解它,见识了它的战斗力,就会明白,那畜生哪里是普通牲口? 根本就是大自然淬炼了千万年的完美杀器! 别说成年公虎一爪子下去,能硬生生拍碎一块大青石。 就是一头母老虎,随意抬腿撒泡尿,那力道都能像高压水枪似的,把老松树皮硬生生滋得裂开! 李向阳两次遇虎,藏在庵子里偷袭那次暂且不提,就说金罐潭那一次,要不是那只老虎受伤瘸了腿,他这会儿估计都快投完胎了…… 所以,这与其说是打猎,还不如说是去赌命,是去和阎王爷抢饭吃! 这沉甸甸的念头压着他,直到走回了自家院坝,看见灶房透出的昏黄灯光和母亲、嫂子忙碌的身影,才将他从与虎搏命的思考中,拽回了烟火人间。 “妈,你来一下!”李向阳冲母亲喊了一声,随后走进自己房间,从藏钱的匣子里点出八百,连同那厚厚一沓用报纸包着的四千二百块,凑了五千整。 “妈,这钱您收好。” 张天会打开报纸,当入眼全是钱时,她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拿住。 “这……哪来这么多钱啊?向阳,你可不能干啥犯法的事啊!”张天会声音都抖了,连忙喊起了丈夫,“茂春!茂春!你快来!” 父亲闻声进来,看到这么多沓“大团结”,也是吃了一惊,脸色严肃地看向了儿子。 第76章 骇人的手笔 李向阳一脸无奈:“爸,妈,你们想哪去了。这是今天卖那头豹子的钱,皮、骨,还有那啥,一起卖了四千二。” “豹子这东西,本来就稀罕,又遇上了一个好买家,还有就是我自己之前攒的,凑了个整数。” 李茂春拿起一沓钱,仔细看了看,又放下,倒是比老伴看得开些: “嗯,虎豹虎豹,都不是凡物,碰上真识货的,价高点也正常。” 他抽了口旱烟,叮嘱道:“不过,这钱来得太陡,外面千万别声张。人狂没好事,狗狂没屎吃。天会,你把钱收好,回头买房子要用。” 有了李茂春发话,张天会才稍稍安了心。 但还是觉得这钱烫手,小心翼翼地找了好几个地方,才勉强给藏了起来。 但是刚出门,她又觉得不合适,转身又进屋,再换了个地方。 这样折腾了好几次,连李茂春都看不下去了,最后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听我的,把这笔钱和其他钱分开,其他的放到柜子锁起来!这笔就直接埋到粮食里!” 张天会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这才依言而行,稍微松了一口气。 在家歇了一天脚,李向阳心里还惦记着存在望江楼后院的自行车。 次日一早,他叫上王成文,骑着大哥李向东那辆车,一同往城里去。 带上成文,一是回来时两辆车正好一人一辆,二来也想让这个半大小子慢慢见见世面,总不能一直窝在村里。 到了望江楼,韩老板见李向阳来了,连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 “向阳来了!这位是?”韩老板打量着有些拘谨的王成文。 “我侄子,成文。带他出来认认路。”李向阳笑着介绍,又顺口提了句收留陈俊杰的事。 韩老板听罢,哈哈一笑,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好小子!不错!有善心,也有魄力!下次把那娃带来,我送他两只刚出炉的烧鸡!” 想起陈俊杰上次在望江楼的待遇,李向阳也不禁笑了笑。 韩老板让他俩稍坐,自己转身回了柜台后间。 不多时,他提了个半旧的深色布包出来。 “向阳啊,上次的事……是我好事了(好hao事,四声)!”他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无奈: “但我们这行当,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有些头头脑脑的关系,不得不维护啊。” 说着,他打开布包,先拿出一个小信封,推到李向阳面前:“这是江主任那边特意交代,托我转交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李向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工业券,粗看有几十张。 更扎眼的是几张专用票券:三张手表票,两张收音机票,还有一张永久牌的自行车票! 这么大手笔,让李向阳都暗自咋舌。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为了一张票,即便赔多少笑脸、搭多少人情,踏破多少门槛,却依旧遥不可及。 可在某些人手里,不过是抽屉里一摞可随意取用的便笺纸一般。 接着,韩老板又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军用望远镜,以及八包用油纸封好,每包二十五发的步枪子弹。 “这望远镜和子弹,是老哥我的一点心意。那件事虽然棘手,但真要能办成,后边的造化……大着呢!” 韩老板压低了声音,“你安心准备,需要啥不好弄的,随时来言传一声。” “对了,知会你一声!”接着,韩老板又透露了一个消息: “最近物价一直在往上动,往后你送来的鱼,收购价统一调高一毛。黄鳝呢,立冬之前按两块,立冬之后送来的,一律按三块钱一斤收!鱼干一块八!” “哎呀,您这真是……帮大忙了!”李向阳拱了拱手,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人家给脸,肯定得兜着了。 “谢谢韩老板!您也代我谢谢江主任!” “不客气,你别见外!”韩老板也笑了笑,“也别生分了,以后就叫韩叔吧!” “行!韩叔,听您的!”李向阳从善如流,痛快地应了。 出了望江楼,考虑到成文头一回进城,李向阳便打算带他去县供销社逛逛。 一进门,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成文眼睛都不够用了。却又缩手缩脚,不敢靠近柜台。 想着他毕竟是第一次来,李向阳也没刻意说教。 直接到成衣柜台,他比划着成文和俊杰的个头,让售货员拿了两套秋衣秋裤,两套深色的运动服和两双回力球鞋。 随后,又按照一样的标准,挑了女装和女鞋。 看他照着自己的尺寸比划,成文一时心惊肉跳,连连拉扯李向阳的衣角: “向阳叔,你不会是要给我买吧?太贵了!你给小云姑姑买就行,我不要,我真不要!” 李向阳按住他的手,“你和俊杰、小云人人有份,你不要,俊杰那份他咋好意思要?别想那么多,听我的。” 接着,他又到卖电器的地方,看着那摆着的收音机,想了想,直接要了两个“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 至于自行车和手表,暂时不需要,票先留着。 “向阳叔,你接了个啥任务?我能帮上忙么?”回家的路上,成文似乎是思考了半天,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没啥!”李向阳眉头皱了皱,看了一眼努力蹬车的成文,“有领导让给打个东西……你们把鱼方子弄好,别的不用操心!” “哦……”成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当李向阳把这一大堆东西从车上卸下来时,整个李家再一次陷入了“疯狂”。 新衣服、新鞋子、特别是那两台闪着油漆光泽的收音机! 这年头,收音机可是了不得的大件! 两个月前还是村子里的“边缘人家”,继成为全村第四家拥有自行车、第二家拥有缝纫机之后,竟然一口气添了两台收音机,成了村里第四个拥有这“电匣子”的人家! 大哥李向东摆弄着收音机,调着旋钮,里面传出的歌声和新闻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他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对李向阳说:“这下好了,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转一响,咱家就差一个手表,就齐了!” 李向阳看着哥哥高兴的样子,也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张手表票递了过去:“哥,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进城给你买一个……” 李向东看着弟弟递过来的票,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即脸涨得通红:“这……这……你还真有啊!” 第77章 接近真相 “你怕是黄鼠狼戴眼镜,想装地理先生了!” 张自勤在丈夫肩上拍了一把,随即转向小叔子,“向阳,你别搭理你哥!他要那东西揍啥!” 母亲张天会在一旁看着,还是一副又高兴又心疼钱的模样,“哎呀,你这一天烧的,得花多少钱啊……” 可她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哥,买了俩,你去给你外父送一个吧,平时干篾活了听一听,也不寂寞!”李向阳想了想说道。 他本来是想送给赵洪霞的,只是想到马上要买晒场,这个时候给村长家送个收音机,太容易招闲话了。 “不用不用,向阳,哪有你花钱给我爸买东西的?”哥哥还没表态,嫂子先婉拒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哪能分这么清楚?”李向阳笑了笑。 “当初家里那是叫花娃埋他妈——要啥没啥的!张叔能让你嫁过来,这恩情,我们家一辈子都还不完呐……” 一席话,让张自勤又红了眼睛。 “走吧!现在就去!”李向东扯了一把媳妇准备出门。 张天会连忙出声:“你们拿点肉回去……” 这个下午,李家院坝的气氛因为这些崭新的物件,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烈。 看着家人的笑脸,李向阳心中那份沉重,也暂时被冲淡了许多。 秋收在一个礼拜后陆陆续续结束。 随着稻田里的水渐渐放干,村里又掀起了一个抓黄鳝的高潮。 有了李向阳这个稳定的销路,家家户户都指望着入冬前多挣点外快。 有些精明的人家,为了多“捡钱”,甚至特意提前把田犁了,一家老小齐上阵,跟在翻起的泥块后面,生怕错过一条黄鳝。 毕竟三毛钱一斤,稍微大点的黄鳝,一条就能换回一斤盐。 更有脑筋活络的村民,开始跑到更远些的村子去收黄鳝,甚至尝试着发展固定客户,两毛钱一斤收来,转手就能赚一笔。 这让李向阳有点哭笑不得。 其实只要是附近村民送来的,哪怕是别的村的,他也照收不误。 但这个时代的农民,往往认死理,讲究个“规矩”,觉得不是那三个村的,就不能来卖。 日子在忙碌中匆匆流逝。 新米打出来后,李向阳装了小半袋,又备了些盐、火柴和子弹,再次进山去看望项叔叔一家。 这次他没带陈俊杰,打虎的事更是绝口没和任何人提。 一路上,他格外留意山林间的动静,希望能发现老虎的踪迹。 不出意外,一无所获。 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那可是山中之王,岂是轻易能遇上? 项爱国的小木屋墙上多了几张新硝的皮子,獐子、麂子和狼皮都有,虽不算多珍贵,却看得出着日子更好了些。 真正让他心里落定的,是李向阳带来的新米和子弹——摩挲着颗粒饱满的米粒,他连声叫好;而子弹的分量,更重过一切。 上次李向阳送来一百发子弹前,他手里的存量已不足二十发。 如今再添一百发,一下宽裕了。 在这深山里,枪和子弹就是硬通货,就是实打实的底气。 闲聊中,李向阳将话题引到了山里的猛兽上,感叹这些东西越来越少见了。 但项爱国却说前些日子听到了一声虎啸,闹不好就是那头瘸腿子! 这让李向阳心中一动:江主任只说需要老虎,并没要求公母,也没提虎鞭,是不是就可以从那只瘸腿虎身上打开突破口? “向阳,你要是真想解决那个瘸腿子,每年立冬前后,会从高山下来一群黄羊,往年我见它伏击过几次……” 看他若有所思,项爱国提供了一个信息。 当然,他说的黄羊并不是蒙原羚,而是秦巴一带比较常见的棕黄色山羊。 这个重要的消息,让李向阳又燃起了希望! “那太好了!”他笑了笑,“我准备准备,立冬跟前去看看!” 临走时,项爱国让他带上了家里攒的皮子,李向阳也没见外。 毕竟他拿去卖,比项爱国去换物资显然更划算一些。 李向阳不知道的是,他苦心保守的秘密,这个时候,已经被两个半大小子,猜了个七七八八。 今天的渔获不多,王成文和陈俊杰早早洗完了最后一波小鱼,在鱼方子附近抓了一会儿泥鳅和螃蟹后,挨着躺在了水中的庵子里。 最近因为黑蛋“停薪留职”专注于抓黄鳝,这个庵子成了小哥俩的“秘密基地”。 短暂的安静后,王成文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陈俊杰,“你说……向阳叔到底接了啥‘艰巨任务’?我好像听见他们说‘不好对付’,还‘造化大着呢’……” “大人的事情,我咋能知道!”陈俊杰摇了摇头。 他忽然翻了个身,定定地望着庵子外逐渐暗淡的天,像是在努力拼凑某些碎片。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成文哥,你想想,比豹子更不好对付的……是啥?” 王成文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还能是啥?老虎呗!豹子见了老虎都得绕道走!”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的意思是……” 陈俊杰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看八成就是!要是寻常豹子野猪,他肯定不会这么愁!只有那个山大王,才能让他这么犯难。”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两个少年都沉默了片刻,既感到害怕,又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我的天神爷……打老虎……”王成文喃喃道,身子不觉地抖了一下。 但害怕劲儿过去后,少年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和想象力就开始占据了上风。 “那……那咱们得帮向阳叔啊!”王成文一下子来了精神,“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去跟老虎拼命吧?” “咋帮?”陈俊杰看向他,眼里满是探究。 两个半大小子立刻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开始了一场极其严肃又异想天开的“作战会议”。 王成文首先献策,“我听说以前打大虫,都得挖陷阱,陷坑底下插满削尖的竹子!” 陈俊杰想了想,补充道:“光陷阱不够,得用诱饵!找一只肥羊拴在那儿!” “对对对!还得有后手!咱们可以躲在树上,到时候拿着鱼叉,照它眼睛捅!” …… 他们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如何智勇双全地协助李向阳,将那山中之王引入陷阱,立下汗马功劳的场景。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这番凭零星信息拼凑出来的猜想,竟已无比接近那残酷的真相。 第78章 竹园猎熊 在帮助李向阳打虎这个事情上,成文和俊杰表现出了极强的行动力。 两人一有空就去后山砍竹子,还摸走了李向东的篾刀。 东窗事发是在三天后。 李向东接了个编婴儿睡篮的活,偏偏满屋子找不到篾刀。 “成文!见我篾刀没?”李向东皱着眉头问正在烘烤房添火的王成文。 王成文心里有鬼,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没……没看见啊,向东叔……是不是你放哪儿忘了?” 李向东见他这模样,想起这几天看到他们往河边搬竹子的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阴沉着脸,径直往河里的庵子走去。 王成文慌了神,想拦又不敢,只能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一把揭开庵子的草帘门,好家伙! 陈俊杰正盘腿坐在里面,手里紧握着那把失踪的篾刀,正对着一根老金竹较劲呢! 见是李向东,陈俊杰吓得一哆嗦。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这是要干啥?”李向东沉着脸质问道。 俩孩子低着头,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王成文小声地把“帮向阳叔打虎的计划”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 李向东听完,脸上的怒气倒是消了,心里却震惊得七荤八素。 他沉默了半天,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对弟弟的担忧。 “行了!把这些指屁吹灯的玩意儿都给我收拾了!今天的事儿,跟谁都不能说!”叮嘱了两人一句,李向东提着篾刀回到了院坝。 李向阳刚从镇上回来,分两批把红河食堂的两百斤鱼干送完,又顺便卖了从项叔叔家拿的皮子。 还没喘口气,就被面色凝重的大哥使了个眼色,叫到了河边。 李向东蹲在河滩上,捡起一块石片扔到了水中,“你接的打虎那个活……是咋回事?” 李向阳一时愣子:大哥怎么知道这个事情? “哥,你听谁说的?” “成文和俊杰猜的!”李向东没好气的说道,“俩人削了好几天的竹子,做陷阱呢!” 李向阳暗道一声厉害,没想到这事居然被两个小子猜到了。 见瞒不住,他也蹲了下来,“是有这么个事,但没定死,我只是答应帮忙留意,尽力去找找看。” “尽力?那山大王是你能招惹的?”李向东一急,声音也高了,抬头看了一眼院坝的方向,赶紧压低了下去,“赶紧去把这活推了!就说找不着,冒那个险不值当!” “哥,我心里有数!”李向阳看着清澈的河水,“等天冷了和山里的朋友去找找看,有把握了再动手。万一不行就算了,我知道,命比钱重要!” “你知道就好!”见弟弟不是一时冲动,李向东口气缓了下来。 “嗯!”李向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这事你先别跟爸妈说,免得他们担心。成文和俊杰那边,我保证他们不再胡来。” 兄弟俩又低声讨论了几句,一前一后回到了院坝。 当天晚上,李向阳就把两个小子训了一顿,勒令他们绝对不许再碰这事。 两个小子也被吓到了,保证不再瞎搞。 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嘴上劝弟弟别冒险的李向东,自己却悄悄行动了起来。 三下五除二编完睡篮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又是劈又是钻的,连着几天不出门。 直到一天张自勤突然进屋,见他打开了一张羊皮…… “师哥!你在做蜀甲?”她一脸震惊。 “蜀甲”是张自勤娘家传了无数代人的绝活——用厚竹片和麻绳串起来,在古代的战场上可以防刀箭。 可是,随着热武器的发展,蜀甲也失去了本来的价值和意义! 让她更惊讶的是,丈夫做的这“蜀甲”,连接竹片的竟不是老麻绳,而是一根根拧得死死的新铁丝! 得知丈夫是在给小叔子捣鼓“护身符”,张自勤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默默上前,帮着拉扯钻孔和递送工具。 没过几天,李向东真把一套完工的“现代版蜀甲”捧到了弟弟李向阳面前。 一圈用硬竹片做成的脖套,护住了脖颈的要害。 主体部分活像一件无比敦实的宽肩坎肩,数百片暗黄竹片,被铁丝牢牢绞合成紧密的矩阵,从肩头一路严丝合缝地垂坠下去,直至护住膝头。 李向阳伸手接过,手臂不由往下一沉。 这玩意儿足有十几斤重,入手冰凉坚硬,虽说挡不住步枪子弹,但若是遇上普通野兽的利爪撕扯,还真能卸去几分力道,争得一线生机。 看着手上沉甸甸的“盔甲”,李向阳愣在了原地,原本想笑的冲动被滚烫的热流取代,直堵得他鼻子发酸。 李向阳心里清楚,哥哥自知拦不住他去冒险,只能把自己最擅长的手艺发挥到极致,想尽最大的努力给弟弟多添一分——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保障! 这哪里是一件竹甲? 这分明是哥哥那颗沉甸甸的、不擅长表达、却恨不得倾其所有都用来护住弟弟的心呐! 他摸了摸那冰凉的竹片,脸上挤出一个轻松自然的笑容,“哥……你这手艺真是没的说!这……这盔甲做得,真结实!费了不少功夫吧?” 李向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眼神躲闪了一下,“也没费啥事……就……就几根竹子。你……你到时候进山,把它穿里头,好歹……多了些防护……” 听着大哥这朴实得近乎磕巴的话,李向阳心里最后那点滑稽感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酸胀和温暖。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哥,你放心,我到时候一定穿上!有这身‘宝甲’护着,我心里有底多了!” 他知道这竹甲真遇上老虎屁用不顶,但他更知道,穿上它,带着哥哥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会更加谨慎,更加惜命。 因为这条命,不仅仅是他自己了。 夜色渐浓,刚吃完晚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左德顺的儿子左少青,火急火燎地冲进了院坝,“向阳叔!不好了!我们家竹园里进了个熊!你快拿枪去看看啊!” 第79章 村民大会 自从左德顺给李家看鱼塘以来,两家的关系就缓和了下来。 左德顺这人也挺有意思,没事儿了隔三差五就去汇报下收鱼的情况。见饭就吃,给东西就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一个多月下来,他倒是发现了:李家人是真好相处,没一点坏心思! 这段时间,李向阳又先后帮村里几家打过祸害庄家的野物,也不多,一次是一头野猪,给主家分了一半;一次是一只狗獾,他直接没要。 这让大家有了一个共识,李向阳这娃仁义——发现猎物及时报给他,打到了,相当于自己就得了一半!甚至小点的东西,直接就归了自己! 再说,即便不能分一杯羹,人家现在日子过得那么红火,结个善缘也是好事! 左德顺的媳妇也是这么想的,远远看到竹园进了熊,立马让儿子通知了李向阳。 一听是“熊”,李向阳心里一咯噔:这东西怎么跑村子里来了? 他没多想,返身进屋提起五六半,打着手电往左家竹园赶。 听说去猎熊,成文和俊杰一个拿鱼叉,一个拿开山刀,立马跟在了身后。 李向阳看了看他俩,本想撵回去,想了想又没吭声。 到了地头,几道光柱往竹丛里一照,只见一个圆滚滚、棕褐色的半大家伙正抱着一根嫩竹啃得津津有味,那标志性的黑眼圈格外显眼。 李向阳顿时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啥熊啊!这是食铁兽么,学名叫熊猫!是国家宝贝,打不得,碰不得!” 有看热闹的村民远远地接话,“看着怕是有不少肉呢,皮子也不错!” “你想都别想!”李向阳加重了语气,“这玩意儿谁动了要犯大错误的!都散了散了,吃几根竹子没啥,它吃饱了自己就走了。” 说着,李向阳关上了保险,带着俩小子走了。 大家听的稀奇,远远的看着、议论着,但也渐渐散了。 唯独人群里贾万莲的丈夫周长兴盯着那熊猫,眼睛不停地转着。 自从李向阳明确不收他家的黄鳝和鱼,比别人家少了进项,他心里一直憋着口恶气。 “国家宝贝?那皮子、骨头肯定更值钱啊……”嘴里念叨了一句,周长兴悄悄退了出去。 没多久,他不知从哪捣鼓来一杆老火枪,装填好了火药铁砂,又溜回了竹园。 那熊猫看着憨,但毕竟也是熊啊,感觉到来者不善,立刻龇牙发出低吼。 周长兴心里发虚,手一抖,“轰”的一声,铁砂没打到熊猫,倒是打折了好几根竹子。 熊猫受惊,加上被激怒,“嗷”一声,猛地扑上来,对着周长兴连抓带咬! “哎哟妈呀!救命啊!救命啊!”竹园里发出了周长兴的惨叫声。 刚进家门没多久的李向阳又被请了过去。 看着被熊猫坐在身下,衣衫破烂、浑身血道子的周长兴,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向阳!快!开枪打它!打死它!”周长兴哭喊着。 那熊猫似乎通人性,听到“开枪”二字,更焦躁了,爪子又挠了一下。 李向阳却再次摇头,反而放低了枪口,对着那熊猫,哭笑不得的呵斥道:“你个惹祸精!还不快起来!回山里去!再伤人真把你抓起来!” 说来也怪,它好像真听懂了似的,犹豫了一下,竟真的从周长兴身上挪开了,但仍警惕地看着四周的人。 李向阳示意众人退后,让成文和俊杰找来根长竹竿,小心翼翼地驱赶着它。 熊猫“哼唧”了两声,似乎觉得无趣,终于慢悠悠地、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山林黑暗处。 这时,贾万莲也闻讯赶来了,一看丈夫那惨状,再听说李向阳一枪没放还把食铁兽放跑了,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骂起来: “好你个李向阳啊!你个挨千刀的!见死不救啊!明明能开枪你不开!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放这祸害咬我们家的人啊!你不得好死啊……” 一些后来才赶到现场、不明真相的村民,看着周长兴的惨样,又听着贾万莲的哭诉,心里也难免犯起了嘀咕。 李向阳也懒得跟她多费口舌,冷冷地瞥了一眼,便招呼成文和俊杰回家! 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和怀疑的目光,他却感受到了。 他心里隐约有些预感,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完。 果然,两天后的村民大会,原本只是走个过场表决老晒场买卖的事情,却因为那场竹园风波,弄出了不小的幺蛾子。 上面有政策,支委会也研究过了,村民大会其实就是走个程序,随后各家代表签字或盖章就行。 可是,当村长赵青山念完关于李向阳家购买村集体晒场的议题,会场里先是短暂安静一阵后,贾万莲“噌”一下就站了起来。 “意见?意见大了去了!”她叉着腰,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凭啥卖给他李向阳?啊?就因为他能收鱼收黄鳝?” “我告诉你们,别被他这点小恩小惠糊弄了!这人心狠着呢!我家周长兴被那熊瞎子祸害成那样,他就在边上看着,一枪都不放!见死不救啊同志们!” 她越说越激动:“这号人,眼里就只有钱!收鱼收黄鳝,还不是为他挣钱,今天有钱挣,把你当人,明天遇上事,他能管你死活?” “到时候晒场成了他李家的,钱也进了大队部的账,咱们普通社员能摸着一个子儿?屁!老晒场在,大家好歹还能晒点粮食堆点柴火,卖给他了,咱还有啥?”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我告诉你们,毛都没有!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要卖也行,钱拿出来,按人头分了!” 周家在本村是大姓,支书周长海虽然对贾万莲的泼辣有点头疼,但碍于同宗情面,也不好直接呵斥。 底下一些平日里就眼红李家,或者跟周家亲近,或是真被贾万莲的话煽动起来的村民,也开始跟着起哄: “对!分钱!不分钱就不卖!” “就是,凭啥好处都让他李家占了?” “见死不救,这确实不合适……” 会场一时有些混乱,赵青山敲了好几下烟袋锅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但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这表决就要黄了……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站了起来——左德顺。 只见他脸色涨红,走到会场中间,“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众人一脸愕然,连贾万莲都停止了哭骂。 左德顺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向阳身上,“我,左德顺!以前没少说李向阳坏话,也没少干对不起人家的事!为啥?眼红!嫉妒!” 第80章 夜半狼祸 顿了顿,他提高了声音:“可人家是咋对我的?他不收我黄鳝,我认!” “娃开学交不起学费,我去镇上卖米,没卖出去,背不回来了,是人家向阳和黑蛋,用架子车帮我驮回来的!” “而且……最后人家按市价把我那点米买了,让娃顺顺当当去上了学!” 他越说越激动,抬起胳膊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你们!都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除了我左德顺,还有她贾万莲家,谁没在李家卖过黄鳝卖过鱼?” “别的不说,娃娃的学费、家里用的盐和煤油,钱是哪儿来的?啊?要不要脸?” 现场一片安静,没人吱声。 “当年分宅基地,都是咋欺负人李家的?把人硬生生给弄到山边上!” “现在人家靠本事挣了钱,想买个好点的房子,你们就这么对人家?就这么没良心吗!” 他转向贾万莲:“还有那熊猫!我告诉你们,早些年就是国宝!伤了它,那是要犯法挨枪子儿的!” “向阳不开枪,那是救了你周长兴的命,救了你全家!你还在这儿倒打一耙?” 随后,他又转向周长海,“支书,你们也有责任!” “当干部的,报纸发下来不念给社员听,光知道藏起来给亲戚糊墙,要么就拿回家擦沟子!村民啥都不知道,能不出昏招吗!” 左德顺这一番话,让整个会场彻底安静了,周长海红了脸,贾万莲不再闹腾,连刚才起哄的人也都低下了头。 “这事,我看也不用争了!大多数同意就行!你们谁愿不愿意的,没关系!” “但我左德顺把话放这儿,以后卖鱼,不要找我,你们家的黄鳝,要是还要脸,也别提到李家去!” 似乎是发泄完了心中的不满,他语气缓和下来: “最后,我也替向阳做个主。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贾万莲,以后你家的黄鳝和鱼,就正常去李家卖,咱们都把心思放正,一起把日子往好里过,行不行?” 这番话,有情有理有威胁有宽容,彻底镇住了场子。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道谁先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一片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赵青山见状,敲了敲烟袋锅:“好了好了!安静!现在表决,同意李向阳家购买晒场的,举手!” “唰”地一下,几乎全票通过。 连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的周家人,也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贾万莲张了张嘴,最终坐了下去,没再吭声。 买卖晒场的事情,就在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中,尘埃落定。 村民大会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这个秦岭脚下的小山村就在当夜被野兽祸害了。 好几户在老晒场晒谷子的村民,怕晚上下雨或者被贼偷,都支了简易床铺睡在晒场边上守夜。 赵长生老汉家的小孙子晚上黏人,哭闹着非要跟爷爷睡,老赵没办法,便把三岁的小孙子也带到了晒场。 谁能想到,就因为这个,出事了! 后半夜,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混合着疯狂敲打脸盆的“哐当”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救命啊!快来人啊!狼把娃娃叼走了!” 很快,更多男人的怒吼声加入进来:“狼把娃娃叼走了!打狼啊!” 不一会儿,大半个村子都被惊醒! 睡梦中的村民甚至来不及披好衣服,抓起手边的嵌担、锄头、柴刀就冲出了门,更多的是拼命敲打着铁盆、锅盖、铁锹,发出巨大的噪声。 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对付深山野兽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法子:用声势吓退它们! 整个村子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呼喊声、敲击声逐渐汇聚到一起,朝着一个方向压去。 李向阳家在村子边缘,当他被嘈杂声惊醒的时候,那狼已经跑到通往他家路口的山边了。 弄明白情况,他提枪冲到门口,打开保险,将枪口抬到四十五度朝天,从不同方向开了两枪。 清脆的枪声暂时压住了混乱,随后,远处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向阳啊!快!狼往龙王沟跑了!快!快去前面堵住他!” “好!”李向阳应了一声,顾不上穿鞋,赤着脚,抓起放在门口桌子上的手电筒,抱起枪,朝着龙王沟方向猛冲过去。 估摸着是嘴里咬着个孩子的原因,那狼的速度慢了一些。 在李向阳跳下河沟,冲到自家鱼方子附近时,手电光柱尽头,一头灰褐色、体型不小的成年灰狼出现在了视线中。 那孩子软塌塌的,不知死活,衣服已经被狼牙撕破,大腿被狼咬在嘴里,小腿上能看到鲜红的血迹。 “砰!”李向阳毫不犹豫,一枪打在狼前方的鱼方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那狼被吓得猛地一个急停,下意识想回头,但身后村民的呐喊和光亮已经追了上来。 狼被前后夹击,困在了手电光柱中央,在距离鱼筛子不远处焦躁地来回走动。 但叼着孩子的嘴却丝毫没有松开。 它似乎陷入了极大的矛盾:带着这个孩子突围几乎不可能,但是扔下这到嘴的肉逃跑又不太甘心。 李向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枪口死死瞄着狼头,却不敢扣动扳机。 距离太近,狼和“人质”几乎在一条线上,而且后面还有追赶的村民,子弹同样可能伤及他们。 “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也许是被狼叼着奔跑的颠簸震醒,也许是感受到了周围人群带来的生机,那一直无声无息的孩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啼哭…… 这哭声,瞬间刺破了紧张的对峙气氛。 连这头饿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 “围起来!别让它跑了!” “打!打死这畜生!” 后面追赶上的村民们已经涌到了龙王沟边,十几道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将狼彻底锁定! 嵌担、柴刀、锄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人们愤怒的吼声震耳欲聋,还自发形成了一个略显松散和杂乱的包围圈,将狼的退路彻底堵死! “向阳!开枪啊!打死它!”有人大声喊着。 “不能开枪,娃娃在狼嘴里!”另外一个村民立即出声反对。 那狼慌了神,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叼着孩子的嘴巴下意识地松了一下,但随即又咬得更紧,引起口中孩子一声惨叫。 现场的众人也一阵惊呼,不敢再轻易上前。 一时间,这畜生似乎明白了,它嘴里衔着的不仅是人肉,而且还是“人质”! 第81章 一战成名 这畜生似乎明白了,它嘴里衔着的不仅是人肉,而且还是“人质”! 所以,一旦有人靠近,它嘴下就紧了几分,甚至还仰头把孩子举起,发出威胁的低吼,以“撕票”来逼退众人。 投鼠忌器! 村民们一时束手无策,只能围着它怒吼、敲打器械,却不敢再轻易逼近。 人狼陷入僵持,孩子的哭声和狼的威胁声混杂在一起,气氛异常紧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个黑影从河中央的庵子里猛地飞跃而出! 那身影在晃动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野狼的后背狠狠砸落! 众人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见那黑影攥紧了手里的鱼叉,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地朝着野狼的腰背部位插了下去! “扑哧!”一声闷响,三齿鱼叉的其中一根尖齿,直直扎进了狼肚子里。 “嗷呜!”野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 它根本没想到,威胁来自头顶的“草堆”! 借着手电筒乱晃的光柱,李向阳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飞跃而下的正是陈俊杰! 野狼剧痛之下,本能地松开了嘴,孩子也“啪嗒”一声掉进了水中。 几乎就在孩子脱嘴的瞬间,另一个身影也从庵子里敏捷地跃出,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把将哭嚎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快速跑向了李向阳。 这回是王成文! “救下了,救下了!” “成文!好样的!” 村民们一阵欢呼。 但吃痛的野狼却暴怒了! 它猛地扭头,眼睛死死盯住了还紧紧攥着鱼叉木柄的陈俊杰! 随即,野狼疯狂地扭动身体,张开血盆大口,奋力朝陈俊杰咬去! “俊杰!别松手!”李向阳看得真切,大吼一声,人已经像猎豹一样冲了过去! 但陈俊杰毕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多年营养不良使得他身形瘦弱,哪里经得住一头成年野狼的折腾? 眼看就要被狂暴的野狼带倒,甚至被那大嘴咬中! 就在这紧要关头,李向阳几个大步赶到! 他甚至来不及瞄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在了紧握的枪身上! “去你妈的!”伴随着一声怒吼,早已甩出刺刀的五六半被李向阳当成了一支长矛,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地捅进了野狼肚子! “嗤!”锋利的刺刀尽根没入,把野狼钉在了河沟的地面上,发出了一连串凄惨的嚎叫,死命地啃咬着枪管。 可能是因为没有扎到要害,那畜生挣扎扭动了好久,动作才慢慢停滞,随着一阵四肢抽搐,彻底没了声息。 “狗日的,这么厉害!” “死了死了,终于弄死了!” “太惊险了,得亏这两个娃啊!” 见野狼不再动弹,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 “俊杰!你没事吧?”李向阳单手持枪,扶住了脸色苍白、浑身都在轻微颤抖的陈俊杰。 “陈俊杰,好样的!”村民们有认识的,也发出了一阵赞叹。 另一边,抱着孩子的王成文已经被村民们围住,大家七手八脚地检查着孩子的情况。 万幸!真是万幸! 因为一直有村民恐吓干扰,狼没能下死口,孩子除了大腿和小腿有几处被狼牙咬过划破的伤口,脸上和手臂上有些擦伤外,并没有伤及要害,意识也很清醒。 “快!快送乡卫生院!”赵长生看到孙子还活着,老泪纵横,当即就跪在了水中,朝着众人连声道谢。 危机解除,大家这才有心思把目光关注到野狼身上,纷纷惊叹刚才的凶险和这畜生的凶残,再次对两个半大孩子的勇敢和李向阳的果断赞不绝口。 待人群渐渐散去,李向阳看着惊魂未定的陈俊杰和王成文,心中感慨万千。 他用力揉了揉两人的脑袋,“今晚……你们两个都是好样的!不过——下次不能再这么冒失了,太危险!” 两人重重地点头,虽然后怕,但眼底却充满了激动和自豪。 李向东也走了过来,在他俩的肩头各拍了一巴掌,“行了!没事就好!” 剩下的收尾自然由李家来处理。 兄弟俩一个扯前腿,一个提后腿,把这头八九十斤的公狼抬了回去。 剥皮、开膛、剁肉……轻车熟路,半个小时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色深沉,喧嚣了半晚上的村庄重新陷入寂静。 但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夜中,两个少年意外展现的勇气,却让李向阳忍不住刮目相看。 他看着在一边举着手电照亮的陈俊杰,忽然觉得,这个命运多舛的少年,骨子里或许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坚韧和力量吧! 这一夜,在狼口中救下孩子的两个半大孩子一战成名。 王成文,这个一向自卑腼腆,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少年,第一次成了村民们交口称赞、热议不已的人物。 陈俊杰,这个来历不明、大多数村民并不熟知的半大小子,他的名字、他和李家非亲非故却被收留的渊源,也在一夜之间为全村人所熟知。 他们以超越年龄的勇气和默契的配合,上演了一场堪称传奇的“狼口夺娃”,这份胆识,让村里提起他们,都忍不住翘起大拇指,感叹“后生可畏!” 第二天一大早,李向阳刚给赵青山送完狼腿踏进自家院坝,就见赵家几个男丁在赵老太爷带领下,扛着一大袋子新米,提了三只绑了翅膀和脚的老母鸡,浩浩荡荡地来道谢了。 在秦巴有些地方的传统里,要是救了人家一命,会被当成天大的恩情。 正经的谢仪往往要敲锣打鼓、放鞭炮,让邻里都知道。 一般还会专门抬一头猪或者牵三只羊上门——在过去的农耕背景下,家畜是一个家庭很重要的财产,送猪不仅是重谢,个别地方还将其称作“还命”。 当然,这“命”还了,并不意味着就“两清”,以后还是要走动的,即便平时不来,每年的最后一天,哪怕空手,都是要到恩人家来坐一坐的。 但这年头,家家光景都紧巴,全村有猪的人家不超过十户,赵家这个阵仗,已经是心意至诚了。 赵老爷子远远看见李家人在院坝里,立马颤巍巍地拱手作揖。 李茂春连忙喊上李向东、李向阳,又特意把身后的王成文和陈俊杰推到前面,整整齐齐站到门口,恭恭敬敬地回礼。 第82章 关于打虎的思量 一番充满乡土情谊的仪式过后,才分宾主坐下。 赵家众人又是好一阵带着几分后怕的千恩万谢,语气诚恳。 李茂春代表李家,连声说着“乡里乡亲的,碰上了哪能不管”“都是娃娃们自己的造化,命不该绝”之类的客气话。 茶水喝过,心意表尽,赵家众人这才起身告辞。 李向阳自然不能让人空手回去,早让大哥从屋里扛出半扇狼肉,提了几条腊鱼硬塞给了赵家人作为回礼。 推让一番后,赵家人才感激不尽地扛着肉离去。 待院坝里安静下来,李向阳将父亲和大哥叫到一起,正式商议起老晒场装修的事情。 李茂春一听“装修”这词,一时有点愣神,“东西搬过去,打个扬尘,刷刷墙,扫扫地就能住人了,还要咋‘装修’?” 李向阳笑了笑,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爸,你跟我妈辛苦半辈子了,既然要住,咱就弄好一点嘛!我看了,老晒场那六间正房,以前地上是铺了青砖的,后来大炼钢铁让人撬了。” “我的意思是,得把地砖重新铺上,要么就全部打成水泥地,不然返潮。二一个是得吊个顶棚,冬天保暖,夏天隔热。再就是屋里墙面,全都刮上大白,亮亮堂堂的。” “还有灶房……”他稍作思索接着道,“申请批了,正好趁这次一起盖起来,砖瓦木料都得备齐。” 他顿了顿,看向李向东:“哥,这事工程不小,我的想法是,先给你拿一千块钱,由你全权负责。买材料、请匠人、盯工,都你来掌总。” “还有就是算算家里都有啥,还缺啥?该新打的家具,该添置的东西,咱也一次性盘算好,弄整齐。钱要是不够,你就找妈再取。” 李向东见弟弟安排得清晰周全,显然是认真考虑过的,也不纠结和见外,“成!既然你出钱,那我就出个力!” 李茂春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敢想,一个敢干,心中满是欣慰,也不再反对了,只是叮嘱道:“既然要弄,就弄好。向东,该花的钱要花,不该花的别瞎糟蹋。” “哎,爸,我晓得!”李向东郑重应下。 家庭会议就此定调,李家翻修新家、开启新生活的庞大计划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是,李向阳吃完饭,就跑得没影儿了。 当然,他也没闲着,装修的事有大哥负责,他心里悬着的还是打虎的事,一个人躺在了庵子里思考着下一步的安排。 经历过这一次惊心动魄的狼口夺人,李向阳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亲眼目睹了赵家人绝望的哭嚎和失而复得后的狂喜与感恩。 一条鲜活的生命,背后牵连着的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悲喜和未来。 挽救一条生命,就是保住了一个家庭的完整,避免了一场足以摧毁一代人的悲剧。 这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如果历史轨迹不变,十个月后那场席卷而来的特大洪灾,其造成的真正伤亡,恐怕远非后世那些被修正过的数据所能体现。 他模糊的记忆深处,那场灾难带来的不仅仅是千余人的官方数字,民间记忆和诸多迹象都指向了一个更为骇人听闻的损失: 死亡和失踪的总数,很可能超过了万人,甚至更多! 而且,这特大洪灾带来的伤害,绝非冷冰冰的统计数字所能概括和替代的。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像昨晚这样一个个曾经鲜活、被家人珍视的生命,是一个个如同赵家这般会崩溃、会感激、有血有肉的家庭。 如果……如果自己能通过完成这次“打虎”任务,结交甚至一定程度上与那位江主任拉近关系,从而有机会影响到更高层级的决策,让官方能更早、更坚决地采取疏散和防灾措施,那无疑能挽救成千上万的生命,让无数家庭免于破碎。 即便退一步,无法直接改变官方的宏观决策,能凭借这份“人情”提前获取一些资源——比如救生设备、药品,甚至是某种程度的“许可”…… 那么在灾难来临前后,自己和小范围的亲朋们,或许就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救下更多的人。 所以,打虎这件事,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反复思量和昨晚这突发事件的催化,在他心中已经从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交易”,上升为一项必须全力以赴去完成的、带有使命感的任务。 这不仅是为了钱和前途,更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前,尽可能多地积攒下砸碎命运枷锁的“本钱”。 项叔叔提供的关于瘸腿虎和黄羊的信息固然重要,但李向阳深知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条线索上。 那山中之王神出鬼没,能否恰好在那段时间、那个地点遇上,全靠运气。 因此,必须多管齐下。 日常进山巡猎是一条路子。 现在有了趁手的家伙,而且还和瘸腿虎有过两次交锋的经验,万一运气好撞上了,狭路相逢,那就凭本事干它一场! 除此之外,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想在瘸腿虎可能出没的区域,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构建一个理想的伏击点。 最好是在几棵大树之间,利用粗壮的枝杈,搭建一个坚固隐蔽的树屋或者平台。 这样,既能避开老虎最擅长的地面扑击,又能获得良好的视野和射击角度。 同时,还可以设置诱饵。 一头受伤的鹿,或者一头半大的野猪,将它们拴在伏击点附近。 血腥味和猎物的挣扎哀鸣,对于任何掠食者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尤其对于一只可能因腿伤而捕猎效率大幅下降的老虎来说,很可能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陷阱。 这样一来,三条线并行:依靠项叔叔的信息守株待兔、日常进山巡猎,以及在固定诱饵点耐心等待。 三条腿走路,总比单纯被动的碰运气要稳妥得多,成功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既然思路定了,李向阳感到心中那股因任务艰巨而产生的压抑感消散了不少。 他望着庵子外阴沉沉的天空,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山是要进的,虎,也必须要打! 想到这里,他从庵子的竹床上坐起身,打算回家就开始准备搭建树屋平台的材料。 就在这时,鱼筛子里一阵不寻常的水花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83章 深山里的根据地 定睛一看,哟!“老熟人”嘛! 因为此刻,在筛子里扭动着身子挣扎的,是两条娃娃鱼! 估计是因为天气阴沉,水里闷得慌,跑出来嬉戏,不小心又钻进了鱼筛子里。 “你们两个捣蛋鬼啊!”李向阳忍不住笑骂道,“潭里待着不好吗?瞎跑啥?这是你们玩的地方?” 他一边对着两条娃娃鱼絮叨着,一边俯下身,一手一个,抓起它们冰凉滑腻的身子朝龙王沟上游走去。 上次夜里那声瘆人的虎啸记忆犹新,没带枪,他没敢走太远,放生了娃娃鱼便转身回家。 刚踏进院坝,就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柚子树下,李茂春正陪着一个眼神清亮的中年人坐着抽烟、喝茶、聊天,说的正是买晒场和收拾房子的事情。 不是别人,正是嫂子张自勤的父亲,李向东的师傅兼岳父——老篾匠张志坤。 见他回来,父亲连忙招手:“向阳,快过来!你张叔等你半天了,有话要问你。” 李向阳赶紧快步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金丝猴香烟,抽出一支,恭敬地递了过去,“张叔,您来了提前捎个话嘛,我也好在家等着您。” “你有正事要忙,让你等着干啥!”张志坤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向阳啊,你现在是越来越出息了,买晒场这么大的事都办下来了,好!真好!” 他夸了几句,又提到了送去的鱼、肉,专门讲了收音机,“你有心了,我知道那东西金贵得很……” 寒暄过后,张志坤清了清嗓子,脸上略有些不好意思,“是这么个事……自勤她哥,年纪也不小了,最近打算过事……”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道,“女方那边的意思呢,是想让姑娘嫁得风光体面点,最好能准备一辆自行车……” “唉!”张志坤叹了口气,“你知道的,钱都好说,大不了凑一凑,但是这个自行车票愁人啊!”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想着你认识人多,看……看你能不能给找找门路?需要多少钱,我们掏!” 这个李向阳倒是理解,这年头,确实有好多婚事,因为一些硬条件最终黄了。 只是他还没答话,在一旁剥柚子的嫂子站起身,“向阳,你来一下,嫂子跟你说句话。” 两人走到一旁,张自勤压低声音,“向阳,要是这事太为难,就别勉强。不过我哥结婚,我们做妹子的,确实该出点力。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脸上带着恳求又有些不安的神色: “我跟你哥想了个办法,不行了……先把你送你哥那辆车,借给他们撑撑场面,等以后弄到票了,再让我哥买一辆还回来。你看……” “嫂子,你这说的啥话!哪能这样办事!”李向阳立刻摇头打断了张自勤的话。“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办。” 其实从张志坤张口,李向阳的心里就有了决断: 为了省口粮,大哥十几岁就去张家学艺,可以说是被张志坤养大的。 哥嫂结婚那会儿,家里一贫如洗,张家没提任何要求。 而且,前世张家还收留了带着遗腹子的嫂子,帮着把孩子养大了…… 这还说啥?这份恩情,岂是几斤肉几条鱼一个收音机一辆自行车能衡量的? 走回柚子树下,看着一脸期盼又有些局促的张志坤,李向阳露出爽朗的笑容:“叔,您看您,这点事还值得专门跑一趟?跟我还客气啥!您等着!”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进自己屋子,从藏东西的匣子里,取出了江主任送的那张“永久”牌自行车票。 ——这张票他本来是准备给黑蛋,或是给赵洪霞留着买自行车的,既然张家需要,自然就先紧着他们。 “叔,您收好。”他双手将票证递到了张志坤面前。“钱要是不凑手,我这儿还有!” 张志坤愣住了,他真没想到,这让他愁得睡不着觉的天大难题,在李向阳这里,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 “这……这太好了,向阳,得多少钱,我给你!”老爷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伸手摸兜。 “叔!”李向阳语气坚决,“一张自行车票算啥?您要是再提钱,就是拿我当外人了!不过……” 他忽然语气一转,“我有一个要求——您今天必须把饭吃了再走!您那性格,我太知道了……” 李茂春也一阵哈哈大笑:“老哥,确实别见外,收上!自从他俩结婚后,你再没来过,今天咱老哥俩得喝两盅!” 张志坤看着手里的票,又看看目光真诚的李向阳和李茂春,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今天都听你们的!” 看着李向阳毫不犹豫地转身进屋,又将自行车票不容拒绝地塞到自己父亲手里,张自勤抱着剥好的柚子愣住了。 小叔子那番斩钉截铁、又充满温情的话,让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是感激,又是羞愧。 感激的是小叔子如此大方,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困扰娘家多时的大难题。 羞愧的是自己低估了小叔子的胸襟和对他们张家的情义…… 这个下午,乡党委书记周文涛接到了一个来自地区行署办公室的电话,对方简单提了下,说交代李向阳给办了个事情,并留下了号码,有消息了让及时给他打电话。 周文涛自是不敢耽搁,连忙拿着电话号码,跑到李向阳家来传话。 只是这个时候,李向阳已经走进了龙王沟深处,正在寻找着搭建树屋或平台的地方。 在他印象里,除了会爬树的豹类,多数地面活动的猛兽和动物没事是不会主动往树上看的。 所以搭建树屋或平台,一是要稳当,二是要隐蔽。 至于气味的掩盖,那倒好说——到时候在诱饵身上蹭一蹭,或者找点诱饵的粪便就能混淆视听。 溜了一大圈,他终于在往金罐潭方向去的老林子边缘,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向阳坡面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那里生长着四棵异常粗壮的马尾松,呈不规则的田字形分布。 松树冬天不落叶,浓密的枝叶能提供极佳的隐蔽。 更妙的是,这几棵树正对着下方一小片林间空地,另一端连接着茂密的灌木丛,正是大型猫科动物喜欢的潜伏和发起攻击的地形。 “就是这儿了!”李向阳心中一动,仔细勘察了这四棵树。 树干需要一人合抱,木质坚硬,足以承受必要的重量。 分叉也集中在了离地七八米的地方,既足够高,能避开老虎的致命扑击,视野又开阔,能将下方空地乃至更远一点的溪流尽收眼底。 选好位置,李向阳心中安定了大半。 他记下特征和方位,正准备下山,眼睛扫过不远处的空地,却在边缘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些与周边环境不太和谐的痕迹。 第84章 生死猎杀 李向阳心中一动,立刻从背包里掏出韩老板送的军用望远镜,仔细朝那处痕迹望去。 镜筒里,枯黄的草叶轻微晃动,一个灰褐色、耳朵竖立的头正缓缓抬起——竟然是一头趴在草丛中,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狼! 它身体低伏,肌肉紧绷,嘴上还滴淌着涎水,一副标准的“螳螂捕蝉”的姿态。 难道…… 他立刻移开镜头,朝着前面那片空地仔细搜索。 果然,不多时,在空地另一侧的边缘,发现了一头跪卧在草丛中的梅花鹿。 这鹿体型不小,正悠闲地嚼着泛黄的草叶,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望远镜在狼和鹿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李向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这狼似乎太有耐心了,而且……它的位置不像是要进攻啊! 他下意识地扩大了搜索范围。 这一看不要紧,空地另外两个方向的灌木边缘,竟然各潜伏着一头灰狼! 它们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那头梅花鹿夹在了中间! “好家伙!居然懂得战术配合!”李向阳暗叹一声。 看着时间尚早,他也不着急了,干脆向后稍退,找了一处视野更开阔、有岩石遮挡的地方,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索性看起了猎杀大戏。 镜筒里,那几头狼极有耐性,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皮毛和土褐色地面混在一起,连耳朵的抖动都顺着草叶摇晃的节奏。 它们利用地形和草丛的掩护,极其缓慢地压缩着包围圈,整个过程几乎无声无息。 约莫十几分钟后,形势突变! 不知道是太阳西沉导致山风转向,还是被狼群散发的杀气惊扰,一直在吃草的梅花鹿警觉地昂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了起来。 就在它欲起身逃跑的瞬间! “唰!” 最早被李向阳发现的那头狼,从鹿身后的草丛中猛地窜出,如同一道灰色闪电,直扑鹿的后胯! 显然,从身后出手,不是为了击杀,而是驱赶和恫吓! 梅花鹿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都来不及回头看,本能地朝前方的林地狂奔而去! 然而,它刚冲出去不到二十米,另一头早已埋伏在侧翼的狼突然窜出,迎面就朝鹿的脖颈咬来! 它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急转,扭身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但这样连续的变向,正是狼群想要的! 因为它的速度在惊慌失措的折返中,已经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第三头狼从侧面的灌木丛中精准地扑出,死死咬住了梅花鹿的一条前腿! 咔嚓一声脆响后,鹿侧摔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它挣扎着还想站起来,但另外两头狼岂会放过这绝佳机会? 最先发动攻击的那头狼迅速扑上,一口锁喉! 另一头则凶狠地咬住了一条后腿,拼命地拉扯…… 三狼一鹿顿时翻滚纠缠在一起,鹿的哀鸣、狼的低吼、枝叶的折断声混杂成了残酷的死亡序曲。 就在这时,已经潜行到混战现场五六十米外的李向阳,果断地举起了枪。 那头执行锁喉任务的狼因为正在发力,身体相对静止,目标最为清晰! “砰!”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它的天灵盖! 猎物直接软倒在地,口鼻溢血。 另外两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和同伴的死亡惊呆了,口中的力道也不由得一松! 咬着前腿的那头狼见势不妙,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 但咬住鹿后腿的狼似乎极其不甘,竟然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逃跑,反而试图再次咬向猎物! 李向阳没有犹豫,又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打中了那头狼的肩胛部位,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再也顾不得猎物,拖着伤腿踉跄着窜进了灌木丛中。 现场只剩下那头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梅花鹿。 它的一条前腿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脖颈和腿部的伤口正冒着鲜血。 李向阳持枪观察了片刻,确认狼群退走了,这才快步冲了过去。 那鹿看到有人靠近,眼中再次充满惊恐,挣扎着还想站起来,但折断的前腿和严重的伤势让它徒劳无功。 李向阳没有犹豫,迅速上前,将其压倒在地。 又顺手从旁边扯来几根葛藤,麻利地将鹿的两条后腿并到一起,捆了个结结实实。 站起身,松了口气,看着地上这奄奄一息的梅花鹿,李向阳的心情有些复杂。 既庆幸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又对这场大自然的猎杀感到一丝残酷。 但很快,收获的喜悦就冲淡了一切。 只是,在怎么处理这两个猎物上,他犯了难——那头狼不算大,却也有六十多斤,鹿的重量更是在百斤往上…… 尤其那鹿,满是灵性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让李向阳心中闪出一丝不忍。 直接杀了取肉,似乎有些可惜;但留它一命用作诱饵,又感觉太过残忍。 “算了,先弄回去再说!”这么想着,他立即动手,砍来两根带叉的树枝,用开山刀稍作修整,绑上葛藤,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拖架。 随后将还在挣扎的梅花鹿抬上去,将它的身体和折断的腿小心地固定住,尽量减少拖动时的颠簸和痛苦。 接着,那头死狼也被扔到了拖架上绑好。 深吸一口气,他把绑在拖架前端的麻绳套在肩上,拉着朝山下走去。 不用说,拖着一百多斤的重量在崎岖的山路上穿行绝非易事。 还没走到一半,天就黑了。 浑身早已湿透,汗水已经顺着裤腿往下滴了。 麻绳勒得肩膀红肿了一片,每走一步都磨得生疼,他不得不隔段时间就把绳子换个肩。 梅花鹿不时因为疼痛发出低低的哀鸣,听得李向阳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停下,转身,伸手摸了摸鹿的脖子——鹿没躲,只是轻轻抖了一下。 见受伤的腿还在葛条里蹭来蹭去,他想了想,把受伤的鹿腿从葛条缝隙穿出来悬到了空中,这才让鹿好受了一些。 一路上,他格外警惕,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倾听林中的动静,生怕那逃走的伤狼会呼唤同伴回来报复,或是其他猛兽被血腥味吸引过来。 第85章 朝深山进发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但十来公里的路程也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就在他四肢脱力,疲惫不堪,离家还剩最后一里地的时候,院坝一侧的老杏树下亮起一阵晃动的光点,随后,母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向阳?是你吗?” 他放下托架,举起手电挥了挥,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应道:“妈,让我哥来接一下我!” 不多时,李茂春、李向东、成文和俊杰全都赶了过来。 两个小子跑在最前面,看清地上的猎物,俊杰的声音中满是惊喜;“哥,这是又丰收了么?你太厉害了!” 成文也倒吸一口凉气,“额滴个娘哎……这鹿还活着!好大!” “别看了!你俩把狼解下来抬上!”李向阳吩咐道。 李向东拿手电在弟弟身上扫了一圈,发现没啥问题,不等李向阳说话,主动接过托架套到肩上。 见儿子又带回来两个猎物,父亲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见托架上是头活鹿,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到家后,梅花鹿被李茂春暂时安置在了灶房后面的柴房。 喝了张天会喂的水,那鹿似乎知道到了安全的地方,不再那么惊恐,还努力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这让张天会一瞬间母爱泛滥,差点红了眼,想说什么,扫了眼丈夫,又咽了回去。 李茂春咂巴着烟袋,蹲在地上盯着看了半天,张口道:“杀了……有点可惜,精气还没散,我感觉能活!给上点药,把腿接上吧?” “行,爸!你看着弄!”李向阳擦了把汗,随口应了声。 李向东“嗯”了一声,出门去准备固定伤腿的布条和竹片。 张天会则拿来了李向阳买回来的云南白药粉,小心地撒在鹿身上几处见血的伤口。 至于那头狼,给鹿接完断腿后,被李向东挂到了柚子树的横枝,由陈俊杰提着马灯照亮,开始剥皮。 这个晚上,李家灶房的灯火亮到了很晚。 屋子里飘着松木燃烧的特殊香味,混着狼肉的腥气,偶尔传出陈俊杰“那母鹿能活不”的问话,以及成文“咋?你盼它死了好吃肉”的斗嘴。 第二天,李向阳难得地睡了个自然醒。 伸了个懒腰,他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一觉就能解决连日的疲惫。 刚端上早饭,李向东就凑了过来,蹲在院坝边跟他商量起了正事。 “向阳,盖灶房动工的日子,我想定在中秋节后第二天——八月十七!” 李向东拿着根竹枝在地上划拉着,“青砖我昨天就托人定了,这两天就能送来。打地基的石头晒场上有,现成的,材料这几天都能备齐。” “咋定那天?”李向阳喝了口红苕稀饭,随口问道。 “你忘了?农历八月十刘六,你嫂子她哥结婚。”李向东解释道。 “我跟你嫂子得去帮忙,爸作为亲戚也得去随礼。等忙完他这事,咱家这边就能安心动工,不耽误。” 李向阳点点头:“也是。那边还有啥需要帮忙的没?” 李向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别的都还好,就是接亲送人用的自行车,还差三辆——是算上咱家这两辆差三辆。女方家离得有点远,也是图个气派。” 李向阳放下碗,想了想:“行,这事我想办法。差三辆是吧?我去问问。” 他拿菜刀剁下几块昨晚收拾好的狼肉,用棕叶穿好挂在车把上,跨上就出了门。 他先去找了赵青山。 他和赵洪霞的关系已经半公开了,所以面对这村长老丈人,李向阳也是放松的很。 “又是狼肉?你这玩意儿送得,我跟你婶子嘴都吃刁了!”赵青山一听是接亲用车,很痛快就答应了,还难得地开了个小玩笑。 “还差两辆是吧?”他点上李向阳递上的金丝猴,眯着眼。 “光荣村贺万林有一辆,你去说吧,你跟他也熟……另外一辆,咱村那个退休的老邓,我张嘴,应该行!” 见赵青山这么说,李向阳又留下了一块狼肉,转头去找贺万林。 见他来送肉,说要借车接亲,贺万林自是没话说。 回家没多久,赵青山也让赵红苗来捎话,说车的事情说好了。 车是借到了,但李向东高兴不过晌午,又犯了难:“车是齐了,可骑车的人手不够啊——五辆车,我、你、黑蛋,这才三个……” 李向阳也皱起了眉毛,这年头会骑自行车的人还真不多。 “成文算一个吧!”李向阳用下巴指了指正在招呼烘烤房的王成文。 “他能带他妈上街,肯定没问题,让去见见世面,把座子放到最低!” “那也才四个,还差一个呢?”李向东问。 “你们两个能把人笑死……”一旁的张自勤插话了,“咱爸会骑车啊,都不知道吗?” “咱爸?”李向阳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李向东,发现大哥也一头雾水。 “爸啥时候学会的?我咋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李向东一摊手,看向自己媳妇。 “前一阵,我有天从外面回来,看见爸正骑着车在院坝里转圈呢!”张自勤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笑了起来。 正巧李茂春喂完黄鳝回来,听到哥俩的对话,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得意。 见两个儿子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他才慢悠悠道: “七几年上三线修路,因为我懂点草药,会接骨头,被抽调到民兵医疗队。闲的时候,用送药的车自己学的……多少年没摸过了,前阵子试了试,还没忘干净!” 哥俩这才恍然大悟,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李向阳心里更是打定主意,给父亲买自行车的事,必须想办法加快落实了! 接亲用车和人手的问题解决了,李向阳便跟大哥提起了深山里搭建伏击点的事。 李向东听完立刻点头:“成!明天一早咱就去!叫上黑蛋,再把成文带上搭把手。” 次日一早,一行四人背着绳索、铁丝、锯子、斧头等,准备朝深山进发。 得知中午吃干粮,黑蛋撇了撇嘴,跑到灶房提了一口带耳朵的铁锅,又找张天会给包了一些调料。 “向阳哥,今天咱们是吃肉喝汤还是啃干馍,可就全看你的了!” 他一边拿葛条把锅穿好提上,一边兴奋地说道。 这一下,让进山的几个人脸上立马写满了了期待。 第86章 树上的木屋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陈俊杰,一边拿着剪刀给小鱼开膛,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嫂子,不行了今天喊个人来帮忙,让俊杰跟我们走吧!”最后是李向阳注意到了,主动发了话。 这让陈俊杰的小脸立马多云转晴,笑得鼻涕都出来了。 路过龙王沟,众人开始讨论起了鱼方子的收获。 随着天气转凉,河里的渔获明显少了,每天捡回来的活鱼还不到四十斤。 眼瞅着十斤鱼干的日产量都快要保不住了。 收黄鳝的旺季也接近尾声,来卖的大多是各地挖水沟、修田埂的零星收获。 不过,收鱼和泥鳅的情况倒是意外地持续到了现在。 农闲时节,种麦子还得几天,加上雨水少了,河沟池塘水位下降,村民们几乎全家老小齐上阵,到处找水坑,把水淘干了抓鱼抓泥鳅。 本村的水坑淘得差不多了,就跑到外村去找。 这年头自然资源好,没有电鱼、药鱼,随便一个水坑就能抓不少。 运气好的,一天下来就能弄上百十来斤。 玩儿似的,就能赚个几块十几块的,这搁在谁家,都不是一笔小钱了。 毕竟当下大米不要粮票,也才两毛一斤。 淘干一个水坑,运气好的话换成米,能让一大家子人吃一个月! 得知这个消息,李向阳立刻让左德顺放话出去:开始收小鱼,活的,一毛五一斤! 别看价钱不高,但一斤小鱼就能换一斤盐,对很多人家来说,也是个进项。 这样一来,既能补充鱼干的产量,也能给乡亲们多添一点收入。 之所以要活的,是因为他打算把收来的小鱼,先放到“抬笼”里,在河里养一养,换换肚子。 毕竟,当初的鱼干能打开市场,跟良好的质量是分不开的! 李向阳和左德顺粗略算了算账,从开始收鱼到现在,除去卖的,堰塘里存养的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万六千斤。 黄鳝总量也达到了三千多斤,幸亏中间卖掉了不少,加上天气转凉鳝鱼不爱动、耗氧低,且收来的都是耐活的大货,要不然就那几个烂泥塘,恐怕早就翻塘死光了。 一路走,一路聊。 人多热闹,加上都是年轻小伙,十公里的山路,说说笑笑间,两个多小时就到了选定的地方。 李向东放下肩上的工具,围着那四棵呈“田”字形分布的马尾松转了几圈,又上手敲了敲树干,仰头仔细观察枝杈的走向。 “向阳,你看这样行不!”他指着几棵树粗壮的分叉处,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 “咱不搭平台,直接在这几棵树中间,借着这些横杈,用硬木做梁,搭个离地七米左右的树屋!” 他一边比划一边说:“那几个分叉上下落差不大,高的把横梁绑在下面,低的把横梁绑到上面,基本能找平。” “木屋墙下面用榫卯卡死,上面用横杆拦住,间距不用太密,地板就找细一点的硬木铺上,再塞一些藤蔓,垫上松枝,跟个大鸟窝似的,又遮风又隐蔽!” 李向阳一听,眼睛就亮了。 大哥这思路,既充分利用了树形和材料,又发挥了他手巧的优势,比单纯弄个平台不知强了多少倍! “成!哥,就按你说的办!这事情你比我在行!” 见方案既定,黑蛋就按捺不住了,连忙撺掇道: “向阳哥,这儿有向东哥带着我们弄,保管出不了错!你端上枪去转转呗,看能不能给咱中午添个硬菜!” 见几人都望着他,李向阳也不好扫兴。 “行!但是你们记住,干活一定先在腰上绑上安全绳,再固定在粗树上!万万不能大意!这要是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叮嘱了几句,见都应下了,他背上枪,沿着干活区域的外围搜索起来。 他不敢走远,始终保持着可以听到斧凿声的距离,确保万一有什么情况能及时照应。 但今天这片林子似乎格外“吝啬”,绕了一大圈,除了捡到不少草菇和牛肝菌,摘了两树被小动物忽略、已经熟透变软的猕猴桃外,连个野鸡兔子都没看见。 正当他有些失望,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挣扎声和动物的低嚎声。 李向阳虽有些诧异,但还是打开了保险,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绕过一片密实的火棘树,只见草地上,一头半大的金钱豹,正将一头未成年的梅花鹿扑倒在地。 尖利的爪子已经嵌入鹿的皮肉,张开的嘴巴试图寻找致命的咽喉位置。 那鹿拼命挣扎,后蹄徒劳地蹬踢着,情况万分危急! 这豹子看体型和毛色,最多刚满岁,不到五十斤的样子。 那鹿也应该是今春出生的,半岁左右,体重三十斤上下。 李向阳瞬间皱紧了眉头。 若是成年豹,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开枪获取皮毛和骨头。 但面对一头半大的幼兽,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头被自己猎杀并换回巨款的金钱豹,心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叹了口气,他猛地大喝一声:“嘿!滚开!” 那半大豹子正专注于猎物,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 它抬起头,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到嘴的猎物它不想轻易放弃,只是稍微后退了半步,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 李向阳见这小家伙胆儿挺正,朝它身旁空地开了一枪。 “砰!” 子弹打在山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这一下,彻底吓住了那半大的豹子。 它惊恐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猛地转身,几个矫健的跳跃便窜入了密林深处。 那梅花鹿脱困,挣扎着想站起来。 李向阳迅速上前,抬脚踩住鹿身,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麻绳,动作麻利地将它的四条腿捆在了一起。 “向阳哥!打中啥了?”远处传来黑蛋隐约的喊声,显然是听到了枪响。 李向阳没顾上回答。 因为就在刚才枪响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更远处的山沟里,有一阵不寻常的草丛晃动! 第87章 新想法 他立刻掏出望远镜——只见约莫两百米左右,一头黄麂正警惕地竖着耳朵,朝他这个方向张望! 显然是被枪声惊动,但又没确定危险来源。 这个距离,对于他手中的五六半来说,其实仍在攻击范围之内。 这枪标定有效射程400米,但表尺射程为1000米,最大射程更是可达1500米。 对于优秀射手来说,可以对500米甚至600米以外的目标进行比较精准的射击。 实际上,200米也是枪械弹道最稳定、精度最高的“近距离”。 但这却超出了李向阳平时的射击范围。 打,没把握;放弃,又实在舍不得这看在眼里的肉。 略一思索,心一横,他轻轻调整了标尺,找了个稳定的树杈,将枪架好。 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将准星套住了视线里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黄麂。 “砰!” 又一声枪响在山谷回荡——那黄麂应声栽倒在地。 望远镜里,看到了它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打中了?”李向阳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这手气……太好了吧?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提上之前捆好的小鹿,快速冲向黄麂倒地的地方。 三分钟后,视线里出现了躺在血泊中的猎物——子弹从前胸左侧肩胛位置穿入,从后背右侧透。 前后两个血洞还在往外渗着温热的鲜血。 看这贯穿的位置,大概率是直接打穿了心脏。 拔出匕首,加速给黄麂放了血。 顾不上等到血流尽,他挎着枪,一手提小鹿,一手拖着黄麂,朝着搭建树屋的方向快步走去。 远远就听到了清晰的凿刻动静和哥哥的指挥声。 “我的天!又逮了一头梅花鹿?”看到他手里的猎物,眼尖的黑蛋惊呼一声。 正在干活的几人闻声而来,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这个怕是有四十斤!”李向东提起黄麂掂量了一下,“向阳,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李向阳把小鹿绑到了树上,将之前捆鹿腿的麻绳解开,随即招呼陈俊杰,“走,跟我去河边收拾去!” 提上黄麂和铁锅,二人来到龙王沟边。 李向阳掏出匕首,利落地剥皮、开膛,并用开山刀将肉剁成大块。 陈俊杰则乖巧地把心肝肚肠等内脏在溪流里翻洗干净。 为了不留下明显的烟火痕迹,李向阳特意把生火的地方,选在了树屋和龙王沟中间的一处凹地。 用石头支了个简易的灶,捡了些干枯的树枝,便架上锅开始煮肉。 黄麂的血本来就放净了,又在溪水里漂洗过,这肉连血沫都不用打。 火苗舔着锅底,没多久,浓郁的肉香就随着水蒸气弥漫开来。 另一边,树屋的搭建比预想的还顺利。 一个类似小型双人床面积、一人高的框架已经牢牢固定在四棵树之间,三面的围挡也初具雏形。 待肉煮熟,主体工程已经完成,只剩下外部伪装了。 “开饭了!”李向阳喊了一嗓子。 干活儿的几人早已抽空过来轮番巡视了好几遍,听到他的呼唤,立刻放下家伙事儿跑了过来。 肉块大,又炖得软烂,大家直接上手抓着啃。 或许是因为环境氛围放大了味觉期待,也可能体力消耗提升了食欲,四十多斤的黄麂,净肉也有二十多斤,但很快就被几个人扫荡一空。 似乎还不过瘾,黑蛋又就着锅里的肉汤,啃了一大牙馍馍。 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感叹道: “向阳哥,你现在是河里有庵子,树上有木屋,漫山遍野的藏着肉,简直是神仙日子啊!” 李向阳笑了笑,“别净说好听的,等木屋搭好了,你跟着来守几天,我看你还想当神仙不!” 黑蛋眼睛一亮,“别说,我还真想来!就怕……就怕洪霞姐半夜摸上山来找人,一脚把我踢下去喂了狼,那可就惨了!哈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 李向阳有些语塞,捡起一块黄麂的腿骨朝黑蛋砸去。 稍作休息,在李向东的指挥下,大家开始用带来的铁丝和麻绳,将厚实的马尾松枝绑在横杆上。 再从下到上依次搭在树屋的三面,做成结实又隐蔽的围挡。 “回头你再弄点厚塑料布,从里面把这墙和顶棚围一圈,就算冬天钻到这里面,也不会多难熬!”见木屋搭好了,李向东说道。 “好!哥。我知道了。”李向阳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收拾停当,众人又把地上的垃圾仔细清理干净,尽量恢复了森林的原貌。 然后提起工具,抱上那只受伤的小鹿,带上黄麂皮和洗好的内脏,浩浩荡荡地打道下山。 踏进院坝,张自勤看到了小叔子怀里的小鹿,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问道: “向阳,咱们家这是要开动物园吗?咋又弄回个小的!”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但李向阳却是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哥,我有个想法。”把小鹿交给母亲,他凑到李向东身边,“咱老晒场那后院太小,里面就两个厕所,也干不成啥。” “但前面那两亩多的院坝,不能空着啊!我想着……要不趁着这次盖灶房,在靠近堰塘那边,砌它几个牲口圈出来!” 他掰着指头,“你看,鹿咱们已经有两只了,凑一对正好能繁殖。羊圈也弄一个,以后不管抓还是买,都行。另外……我看野猪也行!咱以后弄到活的野猪崽子,圈起来养!你觉得咋样?” 李向东听着弟弟的计划,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他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嗯!这是个长远买卖!我看行!” 说干就干!兄弟俩骑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朝老晒场走去。 “哥,你看,院坝比房子宽太多了!从西边灶房山墙的延长线往外,至少还有半亩多的面积,留着当院坝完全没必要!” 他走到西侧灶房规划位置的更外侧,“就这儿!不挡房子,再跟新灶房错开个几米,空下来地方留着放饲料啥的!” “靠这边砌上四个圈!一个鹿圈,一个羊圈,一个大点的用来养野猪,最后再单独弄个类似产房的地方,你看咋相?” 李向东背着手,在那片空地上来回走了两趟,“嗯!我觉得没问题,四个圈,弄成一排,整齐还省料!” 事情就这么三两句话定了下来。 两个实干家甚至当场就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粗略地画起了圈舍的布局和大小,讨论着圈墙的材料…… 第88章 俩孩子的想法 从晒场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 李向阳一进院坝,就看到妹妹李向云正蹲在灶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拿着他带回来的猕猴桃,一点一点地喂给那只受伤的小鹿。 小鹿好像并不怕她,偶尔还会伸出舌头舔舐她手上的果肉。 李向阳忍不住笑着打趣:“哎哟,我都舍不得吃,大老远背回来给你解馋的,你倒好,拿来喂鹿了?” 小云抬起头,脸上带着纯净的笑容,“二哥……我看它受伤了嘛!我知道你疼我,你最好了……” 看着乖巧懂事的妹妹,李向阳忽然意识到,最近一直忙于打猎、赚钱、筹划打虎的事情,好像很久没好好跟她说说话了。 他心头一软,招了招手:“小云,你过来,哥跟你说点事情。” 见妹妹跑过来,李向阳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了许多:“最近在学校咋样?缺啥东西不?” 小云摇摇头,“不缺啊!二哥你给我买的都是最好最时髦的!文具盒有吸铁石,铅笔还带橡皮……还有,好多同学都找我借小鲤鱼的旋笔刀呢!” “有没有哪个娃欺负你?” “没有啊!”小云再次摇头,“现在几个村的娃娃对我都可客气了,还经常给我拿柑子、抛(柚子)吃呢!” 李向阳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自是清楚,妹妹说的“客气”,显然是因为李家家境的改善和在村里声望的提升,这一定程度上,让幼小的妹妹也挺直了腰杆! 点了点头,他认真地看着妹妹,语气里带着深深地期许:“小云,哥那会儿没好好学习,现在想起来,心里也是挺大一个遗憾。” “你也十岁了,得立起个远一点的志向!哥希望你呀,往后一门心思好好念书,上了初中、再念高中,争取以后考个好的大学!” “现在家里光景好了,不管以后念到哪一步,只要你想读、能读下去,哥就永远供着你!好不好?” 小云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哥,我记住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抽着旱烟的李茂春,听着兄妹俩的对话,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见他俩说得差不多了,他犹豫了一下,开口把两个儿子叫到了柚子树下。 “向东,向阳,我昨个想了半晚上……”李茂春嘬了口烟袋,缓缓说道: “自勤他哥结婚这个事情,咱家还是得再出点力。他那自行车一买,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花销,手头上闹不好也不宽裕……” 李向东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向阳看了眼哥哥,开口道:“爸,你有啥想法就直接安排,屋里你当家么,跟我们商量个啥!” 李茂春对小儿子的态度很是欣慰,点了点头:“我是这么个意思。按咱们这边规矩,席面上,估计也是八凉八热。” 他看向李向东,“你外父那人好面子,又只有一个娃(儿子的意思),估计不会将就……这年头,这么大个事,准备起来也难场。所以,我的意思是,向东你跑一趟竹园村,问一下他们预了多少席。” “我想着……要不,咱们家给凑几个硬菜。”他又看向李向阳: “一个是干鱼娃子,一席按三两算;再就是抬笼里还有百十条鲤鱼,一席给拿上一条;咱家熏的野猪肉还有不少,我意思按一席四两,也给安顿上……” 说到这儿,李茂春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小儿子操持回来的,自己这安排有点“越权”,竟然破天荒地从兜里掏出了一包李向阳买给他的“红玉”香烟,有些笨拙地抽出两根,先递给了大儿子李向东。 李向东似乎没多想,很自然地接了过去,别在了耳朵上。 当那根香烟递到李向阳面前时,他一下子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父亲——这个家里沉默的权威,第一次用“发烟”的方式,来表达对他这个儿子的认可与尊重。 这小小的动作里,包含的东西太重,也太多了。 李向阳连忙站起身,一边伸手去接,一边赶紧表态,语气也分外郑重: “爸!这是应该的啊!怪我怪我,一天稀里糊涂的,也没想那么细。是这,也别那么小气了!干鱼娃子按四两!野猪肉按半斤!问清楚,宁多不短,让我哥明天一早就给送去!”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李向东二话不说,推上自行车就朝竹园村赶去。 李向阳这才把父亲递过来的那根烟再次拿起来,从父亲手里接过煤油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味涌入肺里,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这样子有点“装”了,他打了个招呼,朝龙王沟边的鱼方子走去。 见李向阳过来,正坐在河边石头上聊天的王成文和陈俊杰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商量好了似的站了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啥情况,你俩要造反呐?”李向阳开了个玩笑。 陈俊杰讪讪的笑了笑,有些紧张、但又条理清晰地开了口: “哥,我们俩研究了附近几个村子这些年牲口(野兽)吃人、伤人的事情,发现了一个经验——它们下口咬的,大多是落单的人!几乎没有对两个或者以上的大人下手!” “嗯,然后呢?”李向阳叼着烟,看着这俩半大小子。 陈俊杰见他没有不耐烦,胆子大了些,继续说道: “我们商量了下,现在天冷了,鱼方子里的鱼也少了,没那么忙了。你以后上山……能不能轮流把我们两个带上?” 王成文在一旁赶紧补充:“对啊向阳叔!万一打个大点的东西,你一个人往回拿都难场!” “我们俩最近吃得好,都开始长力气了,人也胖了,偶尔掮(扛)上八九十斤东西问题不大!” “万一……万一打的东西太大,或者有啥情况,至少有个人能跑回来报个信!您看是吧?”陈俊杰像是唱双簧似的连忙补充道。 李向阳看着他俩认真的眼神,倒是觉得他们说的确实在理。 而且能通过分析过往的例子,能想到“报信”这一层,说明是真动了脑筋的。 他也清楚,这大概率不是因为他们贪玩,是两个孩子想多给他分担一些…… 俩孩子的心意他懂,但上山有危险,得认真权衡。 所以他没有立即答应,只是吐了个烟圈,笑了笑:“行,你俩的想法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第89章 带父亲进城 晚饭时分,李向东回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张自勤的哥哥张自礼——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配着方正的国字脸,眉宇间满是英气。 张自礼提着两条金丝猴香烟、两瓶三粮液酒,还有两罐这年头挺稀罕的麦乳精。 刚踏上院坝,他就朝着李茂春和李向阳连连拱手,脸上满是感激。 “叔!向阳兄弟!太感谢了!”他开门见山,语气极为诚恳,“之前送的鱼啊肉啊,还有收音机,我们全家都沾大光了!” 待坐下,他接着道,“向阳啊!尤其你那自行车票,可是救急又救面子的大恩情!没这辆车,我这媳妇还真未必能顺顺当当接进屋!” 李向阳笑着摆了摆手,“自礼哥,你太客气了!就凭你这身板、模样,还愁媳妇?也就是现在政策不允许,要不然我看你随便能娶好几房哩!” 他的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也顿时轻松不少。 说到李家送鱼干、活鱼和野猪肉添席面的事,张自礼更是脸都红了: “叔,向阳,真是太……太感谢了!不瞒你们说,为这席面我都快愁死了,拎着老火枪进了好几趟山,枪托都磨亮了,连根像样的毛都没打到……” 见时间不早了,也都没多聊。 得知一共预备了三十二席,李向阳直接拍板:“按四十席准备!宁多不少,有备无患!” 张自礼拱拱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接下李家赠送的三个“硬菜”,他准备拿货筐用新买的自行车带回去。 虽说这些东西也不算太多,但货筐要装下保证鱼存活的水,一趟子还真弄不完。 李向阳看了看哥哥,再次伸出了援手,“自礼哥,你那新车就别折腾了,刮坏了麻烦。我跟我哥再跑一趟,给你送过去!” 竹园村不算远,七八公里,中秋前的月亮比较明亮,骑车也就三四十分钟。 到了张家放下东西,李向阳门都没进,扶着车把就连忙告辞,“叔、婶,东西送到了,我们就回了。” 说话间,他的脚已经踩在了自行车的踏板上——他怕遇到张自芳尴尬。 张家人哪里肯让,硬是留着兄弟俩每人喝了一碗窝了荷包蛋的甜酒(醪糟)。 让李向阳郁闷的是,给他端甜酒的,恰恰就是张自芳。 还好,她没像从李家走那天一样愁眉紧锁,甚至放下甜酒时,还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给李向阳甜甜地笑了一个,“向阳哥,烫,你慢点啊!” 张家离村道还有一段两百米左右的小路,临走时,张自芳自告奋勇地提着手电筒要出来送他们。 李向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溜烟地先跑了。 不等李向阳张嘴,张自芳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又释然的玩笑: “向阳哥,现在想想,我眼光还是不错的嘛……可惜喽,有人比我运气好啊。” 李向阳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这话。 张自芳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了些:“回头……等你和洪霞姐办事的时候,记得给我捎个信儿,我也想去沾沾喜气!” “哎!好,一定!”他连忙应下。 告别了张自芳,李向阳心里倒轻松了不少。 他蹬上车,很快追上了在前面晃晃悠悠的李向东。 “哥,你不仗义啊,跑那么快!” 李向东没回头,嘿嘿一乐,“别胡说,只是哥仗义的时候,你不知道而已!” 一时间,皎洁的月光下,撒满了兄弟俩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喊住了正准备出门的父亲:“爸,今天没啥事吧?你跟我进城一趟!” 李茂春愣了一下,捏着烟袋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松开:“不去了不去了,没啥要买的,家里还有好些事要忙……” 李向阳笑了:“家里有事没事我还不知道?走吧,要买好几样东西,你也一起去看看!” 说着,他就连劝带拉地把父亲往门口推。 李茂春拗不过,连忙道:“哎呀!你这娃……等等,等等!我……我收拾一下!” 李向阳本以为父亲就是回屋拿个烟袋或者换件外套,没想到父亲这一进屋,足足过了小半晌才出来。 当李茂春再次出现在门口时,李向阳看得微微一怔。 父亲显然精心收拾过: 脸上的胡茬修剪得整整齐齐,平时蓬乱的灰白头发也用水仔细梳过,服帖地倒向了一边。 身上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却不知道在哪儿压的四棱见线的中山装,连风纪扣都严严实实…… 这副郑重的模样,不像是要随儿子骑自行车进城卖货,倒像是要去赴一场极其重要的会议…… 李向阳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进城”这件在他看来已渐为平常的事,对在这片土地上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而言,更像一场远征,或是一件需要高度重视、以最体面姿态去迎接的大事。 那不是闲逛,是去踏入一个陌生又遥远的的“外面世界”。 “爸……”李向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眼睛有些酸热。 勉强压下心中的情绪,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漾开了轻松的笑容,“走吧,爸!今天咱爷俩一人一个车!并驾齐驱!” 两辆二八大杠已经被架得满满当当。 李向阳的车上放着一百斤黄鳝,横着还绑了八十斤鱼干。 父亲骑的是大哥的车,货筐里塞了两个布袋子,里面也装了九十斤鱼干,分量也不轻。 “爸,咱不着急,慢点骑。”上了国道,李向阳仔细叮嘱,特意把父亲让到马路外侧。 出乎李向阳意料的是,这一路父亲并未流露出丝毫怯场,那辆载重近百斤的自行车,在他驾驭下,竟被蹬得虎虎生风。 今天进城,事情还挺多。 首先是要给望江楼送鱼干和黄鳝。 其次,明天就是中秋,节后张家要办喜事,李向阳盘算着,借着这个由头给全家老小买点体面的衣裳,再称些月饼糖果。 此外,还得采购日后从堰塘捞鱼用的橡胶雨裤,以及节后去树屋蹲守必备的防寒衣物——毕竟,给张家帮完忙,就得抓紧时间上山打虎了! 第90章 有奔头的底气 虽然载着不少货物,但进城的路多是下坡,父子俩骑得还算轻松,两个小时就到了望江楼。 韩老板不在,守店的是他丫头韩婷婷。 让李向阳万分意外的是,这个平时满脸傲气,甚至还有点尖酸刻薄的姑娘,在得知李茂春是他父亲时,脸上立刻堆起了极其热络的笑容。 “哎呀!李叔啊,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先坐!” 她从柜台后快步绕出来,不由分说搀住李茂春的胳膊,把人往临窗的方桌前让,“您歇歇脚,一路累坏了吧?” 李茂春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讷讷地应着:“哎,好,挺好……不累……” 韩婷婷麻利地沏了杯热茶,双手递过去,又陪着唠了几句家常,甚至还夸了夸李向阳“能干”“肯下苦”…… 待把李茂春安顿好,才让伙计给李向阳验货过秤。 伙计报了斤两,她没有立马给李向阳结账,而是看了眼李茂春,“先陪你爸坐坐,钱过会儿给你送过去。” 李向阳正纳闷她怎么转了性,就见不多时,韩婷婷亲自端着个条盘出来,上面是两大碗浇着油泼辣子、飘着葱花的臊子面! “叔,您赶早来的,先吃点垫垫,咱店里的手艺,您尝尝!” 李茂春连连推辞,却架不住她不容拒绝的热情。 送完面,韩婷婷很快便付了黄鳝和鱼干的钱。 李向阳抓起筷子扒拉完面,起身去前台结账。 刚掏出钱,韩婷婷就飞过来一个白眼,“寒碜我呢?两碗面我还请不起了?” 他又讪讪坐回去,陪着父亲吃饭。 李茂春吃的很慢——那神情,更像是在品味被重视的滋味。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深邃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一些。 两人起身要走时,韩婷婷又追了出来:“李叔,您路上当心!以后常来坐坐……” 走出望江楼好远,李向阳才慢慢琢磨过来:这韩婷婷从小在饭馆里看着父辈待人接物,估摸着早就把人情世故玩明白了! 显然,不管是谁,把热情和敬重给了对方在乎的人,都更容易拿捏住人心! 就如李向阳,冲今天韩婷婷对父亲这番表现,他都要长久地记下这份人情。 供销社不远,两人推着车,慢慢走着。 李向阳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他还沉浸在刚才那碗热腾腾、油汪汪的臊子面和那份意外的尊重里,腰板似乎都比来时更直了些。 存了车,交了四分钱,两人走进了县供销社大门。 李向阳的目标非常明确,直奔卖成衣的柜台。 当下买布自己做衣服仍是主流,成衣柜台相对冷清些。 女售货员态度不冷不热:“扯布在那边!” 李向阳也不在意,指着挂着的衣服,开始“点将”。 “同志,那件深蓝色的确良中山装,对,我爸穿。” 李茂春一听,连忙扯他袖子,“给我买干啥?我有衣服!给你妈和小云看看就行!” “爸,今天听我的。”李向阳不由分说,接过衣服就在父亲身上比划,“大小差不多。开票吧!” “哎!向阳……”李茂春还想阻拦,见儿子已经转向下一件。 “那件军绿色的解放装,对,我哥穿,身材和我差不多!” “藏青色的外套,嗯,中年女性。” “那个红格子的确良衬衫……是的,我嫂子!” “那件枣红色的儿童罩衣……” 选完衣服,他又给每个人挑了裤子,其中也包括了成文和俊杰。 李茂春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抽出了家里几乎所有的布票。 李向阳笑着推开父亲的手:“爸,这个不用票!” 他又拍了拍口袋,压低了声音,“今天的黄鳝和鱼干,卖了五百多!咱们也大方一回!” 接着去了卖胶鞋的柜台,和父亲商量着给家里每人买了一双。 随后是日杂柜台,称了五斤月饼、三斤水果糖、两斤动物形状的饼干。 最后,找到了劳保用品,买了两条齐胸的橡胶下水裤——这是为堰塘起鱼准备的。 棉大衣和棉裤他也选了三套——进山蹲点,这是必须的装备了! 去收银台结了账,一共三百六十五块九! 今天卖鱼的钱瞬间去了一大半,但李向阳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去的路以上坡为主,李茂春似乎毫无所觉,蹬得依旧卖力。 只是目光时不时会掠过货筐里的包裹,生怕丢了似的。 李向阳知道,今天这一趟,进城的不仅仅是两辆负重前行的自行车,拉回去的也不仅仅是这些能看得到、摸得着的衣物和吃食。 而是一个父亲沉默半生后,重新找回的尊严,和一个家庭从“凑活过”到“有奔头”的底气。 而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比货筐里的包裹更沉,也更暖。 回到劳动村已是黄昏时分。 李向阳笑着开始给众人分发“战利品”。 李茂春坐在一旁,吧嗒着旱烟,眯眼看着儿女们脸上掩不住的喜悦。 李向阳将新衣、胶鞋、月饼、糖果一一分派,每递出一样,都能引来一阵惊呼。 张自勤捧着红格衬衫,脸颊绯红;李向东试穿着解放装,笑的牙都包不住了。 李向云更是抱着新衣服雀跃不已。 而在不远处,王成文和陈俊杰却像两个局外人,默默清洗着小鱼。 只是陈俊杰抬眼时分了神,让剪刀刺伤了手指。 他没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其他人的心情。 李向阳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两个孤单身影,他在剩下的包裹里翻了翻,找出了两个。 “成文、俊杰,你俩别洗了,快过来。”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迟疑地站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手。 “这是你俩的。一人一件上衣,一条裤子。”李向阳先将一个布包递给王成文,另一个递给了陈俊杰。 他又弯腰从桌下拿出两双崭新的解放鞋,“还有这个……试试合脚不?” “哥,这……这太费钱了……我们衣服够穿……”意外的惊喜让两人几乎不敢相信,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是陈俊杰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推辞。 “行了!”李向阳笑了笑,“你们记着,只要将来不走弯路,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李家院坝的这份喜悦,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晚上。 月上南山,此时除了回家的王成文,其余人都围坐在院坝里,吃着象征团圆的月饼和丰盛的晚饭。 月光如水,静静漫过新衣的褶皱,也漫过每个人对未来的期盼。 吃过饭,李向东便带上张自勤朝娘屋赶去——明天她哥结婚,作为妹妹,自是要提前回去帮忙的。 秦巴地区的习惯是先说断,后不乱。 不管事前如何计较,只要说清楚了,到了事上按章程办就行。 真遇到突发情况,那就一个原则:“大局为重”! 也正因如此,张自礼的婚事办得异常顺利。 给张家帮完忙,李向阳便把精力收了回来,一门心思放到进山对付那头瘸腿虎上。 第91章 秦岭虎患 张自礼婚宴上,四村八镇的人坐在一起闲聊。 李向阳偶然得知一个消息:四新村的猎人孙老爷子,年轻时成功围猎过老虎! 所以,吃完饭,先去还了从几家借来的自行车,他立刻带上礼物前去拜访。 他心里清楚,这次要对付的不是一般猎物,光靠一腔热血和手里的一杆五六半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经验”。 正好四新村有不少村民常在李家卖黄鳝,一听李向阳打听孙老爷子,便热情地把他带到了家门口。 孙老爷子的家和李向阳家的格局很像,坐落在一条叫螃蟹沟的小河边。 房子低矮陈旧,门口的晾架上挂了些晒干的草药和菜蔬。 胜利乡虽然背靠秦岭,自然资源丰富,但老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即便是猎人、猎户,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些年吃大锅饭,天刚亮就要起床参加集体劳动,靠挣工分换生活物资,天黑才能回家。 一天的辛苦让人筋疲力尽,根本没有精力琢磨抓鱼打猎的事。 就算有,晚上也缺少照明工具。 更何况,一切生产资料归村集体,收获也归集体——既没有设备,也缺少动力。 偶尔有人通过下套、陷阱抓到小动物。 可很长一段时间里,连铁锅都上交了,缺盐少油,甚至一度禁止私自生火…… 有人问,那不能偷偷拿去卖钱吗? 还真不能! 私自买卖被抓到,不管扣上“资本主义”还是“投机倒把”的帽子,都够人受的。 很多人常用“摸着石头过河”形容那段岁月,以为那是种探索,可真正亲历过的人才明白,里头藏着多少无奈与艰难。 见有人来访,又听本村人介绍是“收黄鳝的那个小伙子”,孙老爷子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他一边招呼老婆子去烧水,一边赶忙给来人搬凳子。 听李向阳说明来意,老爷子思索半天,才张口道,“哎呀,那是老黄历了!” 李向阳恭敬地递上烟,替他点上:“老爷子,实话跟您说,我们村后山今年也不太平,那东西已经出现两回了,还跟我结了梁子……我想去会一会,但心里实在没底,特来向您请教。” 孙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望向后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后来我们琢磨,应该是湘省、鄂省那边打得厉害,老虎往外迁,才跑到我们这儿来的……” 历史上,仅明清至民国,有记载的虎患就已经数不胜数。 建国以后,尤以湘省等地最为严重。 从1952年到1962年,仅官方记录,全省就有两千多人命丧虎口。 受限于当年的信息统计水平,实际数量恐怕十倍都不止。 其中最出名的,是湘省的“百虎围村”事件: 一位村民误打误撞捉了一只小虎崽带回家。当天夜里,母虎就在后山长啸不止。 村民聚在一起,试图驱赶母虎。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成群的老虎从山里涌出,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虎群并不急于进攻,只是静静围住村庄,和村民对峙了三天三夜。 大家通过点火、敲锣、放鞭炮试图吓唬,可老虎始终不退。 后来,看实在顶不住了,村民放出了小老虎,却没有想到,虎崽子刚回去,虎群就发动了攻击。 上百只老虎冲进村庄,将牲畜一扫而空,还叼走了好几个村民…… “咱们当时虎患也很严重么?”李向阳问道。 “当年知道的就有七八头牛、二十几只羊被弄走了,还吃了三个人……”孙老爷子没有明确回答,只是列了几个数据。 “当时公社下了死命令,各村地盘、人口和牲口自己负责守……”他继续道,“我们村给配了三把老套筒(汉阳造),剩下的人拿的都是老火枪。” “有一回晚上,有月亮,村上领导心血来潮,要搞个主动出击,结果进了趟山,啥都没弄到,反倒让那家伙摸进了村子!” 说到这里,老爷子一脸气愤。 “天亮以后,我们根据死物的血迹,一路追踪,最后把那家伙堵到了螃蟹沟里!哎呀……叫我看,那家伙……不是牲口,那是成了精的!” 他吐了一口烟,“算上我,十二个人,十条枪,但是人家根本就不怕!它挨了第一枪后,背上开了花,没跑,反而迎着枪口就扑上来了……” “那吼声,像贴着地面打雷一样……”老人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恐惧。 “开枪的那个,被一巴掌扇飞到了河里,幸亏躲了一下,就那……胸脯都抓烂了!后面连打了几枪,感觉像给它挠痒痒……”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当时手抖得厉害,一直没敢开枪,最后是扑到我跟前,没办法了,枪几乎是顶着它眼窝子放的……这才把它打倒!” “最后给我评了个先进,号召几个乡学习……”老爷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算是带了个头,后面其他村又先后打死了五六只老虎,算是把虎患镇压住了!” “你真要说经验……”老爷子想了想,眼睛深邃起来。“当年为了出去做报告,我还请教过一些老辈子,加上自己总结的,有几条: “首先,它特别聪明,不比人笨,而且不怕疼。第二个就是,一般是白天睡觉,晚上出来。三一个,它一般把窝选在背风的山洞……” “向阳,叔劝你一句,它不主动寻你报仇,尽量别招惹,那东西,邪性着呢!” 从孙老爷子家出来,李向阳骑着自行车,沿着螃蟹沟慢慢往回走。 风从河底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可他的心情却并不觉得沉重。 那些关于虎患的往事、鲜血与嘶吼的确令人心悸。可不知为何,他的内心反而异常平静。 想想也是,连重生这种事都遇上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邪性”的? 他既然能重新活这一回,能再一次陪伴在父母身边,能挽救亲人爱人的生命,能走上一条完全不同以往的路…… 那面对一头虎,又有什么可畏缩的? 它再聪明、再凶猛,终究仍是这山中的生灵。 而且,他甚至觉得,打虎、救人,就是自己这一世刻在轮回里的命运清单! 第92章 巨大的身影 踏进院坝,只见大哥李向东正带着成文和俊杰两个,在夕阳的余晖里摆弄着一杆梭镖(红缨枪)。 那杆枪,是他这几天从外父家拿来的。 张自勤的父亲、张老篾匠张志坤懂些庄稼把式,儿子张自礼也喜好舞枪弄棒。 李向东在张家学篾活这几年,也跟着练了练,具体水平咋样,李向阳也不清楚。 显然,在知道了李向阳铁了心要打虎,且两个小子也想跟着帮忙以后,李向东不但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给弟弟做了“蜀甲”,还想通过训练成文、俊杰,给他多添份助力! 院坝边的红椿树上,用草绳捆了些稻草,被当成了练枪的靶子。 李向东扎了个沉稳的弓步,手持长枪,一边缓慢示范,一边沉声讲解: “看好了!枪扎一条线,力道贯枪尖!” 他手臂猛地前送,枪尖“噗”的一声扎进草靶。 “脚下要稳,腰腹发力,劲从地起,通到手臂,再到枪头!不是光用手胳膊那点蛮力!” 收回枪,他让到一边,对王成文扬了扬下巴:“你来!照我刚才的样子,再来一遍!” 王成文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动作略显生涩,枪尖戳在稻草上,软绵绵的。 “停!” 李向东再次上前,“弓步要沉!你这虚的,一撞就倒!腰!用你的腰发力!不是让你伸胳膊够!再来!” 他又看向陈俊杰:“看清没?你也一样,腰马合一!把你自己想象成一张弓,枪就是射出去的箭!” 两个孩子在他的指导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刺击动作,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 瞥见李向阳回来,李向东对两个少年挥挥手:“你俩,把刚教的招式,每人再练够三百遍!练不完,不准休息!” “知道了,向东叔(大哥)!”两个孩子喘着气应道,又继续对着草靶子较劲。 李向东这才走向弟弟,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进山的东西,都弄好了?” “嗯,差不多了。”李向阳点点头。 李向东沉默了片刻,坐到了柚子树下,目光投向了远处起伏的墨绿色山峦,“哥知道你心气高,但有些话,还得再啰唆几句。” 他转过头看向弟弟,“山里的路,不像咱这院坝,一步踩下去,就是一个脚印。咱们就兄弟两个……” “哥没啥大道理,就一句话:能成,那是老天爷赏饭,是咱的本事;万一不成,也别把自个儿逼到绝路上!” 他顿了顿,看向屋后不远处的竹园,“人活着,就像竹子,扎稳了根,才能盼来年再发新笋。命没了,就啥都没了。听见没?”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砸在李向阳的心上。 “哥!你放心!”李向阳点了点头,“我都明白!” 见弟弟表情郑重,李向东不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去盯着两个小子练枪。 李向阳则开始收拾东西。 经过和老猎人的一番请教,让他明白了,打虎的最佳时机,是在晚上。 所以他的计划也比较简单:每次上山,带上两天的干粮,再背上一背篓红苕(红薯),潜入深山里的那座树屋。 没事了就朝树下空地扔几个红苕,引野猪来抢食。 野猪的哼唧和动静,便是钓那山大王的饵料。 他把从城里买回来的棉大衣、棉裤,给王成文和陈俊杰每人各发了一套。 既然配发了装备,意图便不言自明——以后进山,是要轮流带上他们了。 同意带他们上山,他也是认真考虑过的。 一来,独自在深山老林里行动,确实有诸多不便,有个照应总是好的;二来,两个半大小子机灵肯干,是时候带他们出去历练历练了。 这三来嘛……李向阳不得不承认,独自在漆黑冰冷的山夜里蹲守,他心里头,终归还是有几分发怵——有人做伴,总能壮壮胆气。 而且俩小子分析的“猛兽几乎没有袭击过两个或者以上成年人”的事情,他闲暇时跟父亲、村里老人聊过,大伙儿都说确实是这个情况。 看着大哥专注的背影,又望了望那两个汗流浃背却目光坚定的少年,李向阳心中再次涌起了一股感动。 他转身走进屋,开始最后清点进山的行装。 那套大哥精心打造的“蜀甲”被放在了最下面。 随后,他仔细地将棉大衣叠好,又把足量的干粮、一包盐、火柴以及急救的药包,一一装进背篓。 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斜靠在床头,旁边是磨得锋利的开山刀和几捆结实的麻绳。 最后,他将半大背篓红苕单独放在门口。 吃过晚饭,李向阳叫来王成文和陈俊杰。 “成文,今晚你先跟我上山。”他语气平静地安排道。 “下一次是俊杰——晚上出发,后天早上回来。到了地方,一切听我指令,多看,多听,不准擅自行动。明白吗?” 两人接过厚实的棉衣棉裤,眼睛闪着亮光。 成文先开口表了态,“明白,向阳叔!我一定听话!” 俊杰也不甘人后,“哥放心,我在家里好好干活,好好练枪!” 夜里八点钟,家里搁在柚子树下的收音机“整点报时”刚结束,李向阳和王成文便背上两个沉重的背篓,无声地出了门。 李向东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没有出来送行。 直到二人走远了,他才走到院坝边的杏树旁,沉默地看着弟弟和成文的背影消失在龙王沟深处。 农历八月十六的月色还算亮堂,勉强能照清脚下的路,几乎不需要手电。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时而夹杂着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或远处灌木丛中细微的窸窣声,每一丝异动都令人心头一紧。 王成文跟在李向阳身后,紧紧攥着手里的梭镖,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放轻。 李向阳走在前头,身影在月夜中异常沉稳。 他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再继续前行。 两人一路无话,只是沉默地向大山深处跋涉。 走了约莫三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那座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树屋。 夜色中,树屋比想象中更隐蔽,完全融入了黑暗下的山林。 放下背篓,李向阳示意王成文噤声。 他举起手电,仔细检查了地面和几根马尾松树干,确认树干上没有猛兽攀爬的爪印后,才低声道:“你带着绳子先上,小心点,完了再把东西吊上去。” 成文点了点头,攀上树干,快速朝树屋爬去。 李向阳则举起枪,背靠大树,警惕地盯着林子里的响动。 还好,除了风声,一时并无其他异常。 待成文分三次把物资吊到树屋,李向阳刚刚爬上去,都没来得及扔红苕,一个巨大的身影便从不远处的林间踱了出来! 第93章 树屋惊魂 刚把枪摘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王成文就一把攥住李向阳的胳膊,另一只手急切地指向树屋前方的林间空地。 他这个紧张的样子,让李向阳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顺势趴低身子,透过木屋栅栏的缝隙,循着成文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个体型极其壮硕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从阴影里踱出来。 再近一些,能看到它肩背高高隆起,覆盖着浓密的长毛,一对粗大、向后弯曲的犄角在月光下分外显眼。 “叔,这是啥?”成文呼吸急促,轻声问道。 李向阳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待看清楚后,摇了摇头: “不……不是老虎。白羚子(秦巴一代对羚牛的俗称),秦岭里的大家伙,脾气比较暴躁!” “能打吗?”成文问了一句。 “不行!”李向阳摇了摇头,“这是秦岭四宝之一!” “剩下三个,是食铁兽、金丝猴和红鹤(朱鹮)——这些都是宝贝,记得,不能伤害!”想了想,他补充了道。 “嗯,知道了!”成文轻声应了一句。 说话间,只见那头公羚牛慢悠悠地走到树屋下方附近,低着头,用鼻子嗅了嗅地面,似乎对残留的人类气味有些好奇,但并未表现出攻击性。 停留片刻,它甩了甩硕大的头颅,再次隐入密林深处。 王成文吁了一口气,脸上讪讪的,有点为自己刚才的大惊小怪感到不好意思。 李向阳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拿出望远镜,开始教成文怎么调节焦距,怎么在黑暗中借助月光观察。 “上半夜我先盯着,下半夜换你。咱们得轮着来,不然扛不住。”李向阳安排道。 就在成文刚学了点望远镜用法,正好奇地四处张望时,一声凄厉尖锐的嚎叫,骤然划破了林海的涛声! 这声音既不似狼嚎的悠长,也不同虎啸的雄浑,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野蛮。 两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骤然绷紧! 李向阳一把抓过身边的猎枪,眼神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成文握着望远镜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看向李向阳。 “别紧张,咱们有枪!”按了按成文的胳膊,李向阳安慰道。 那嚎叫声并未再次响起,林海重归沉寂,只有风声依旧。 “是……是那东西吗?”王成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像。听声音,倒像是豺狗子(豺)!”李向阳缓缓摇头。 “这东西狡猾,报复心也强。不过它们通常不招惹成年人——再说我们在树上,还算安全。” 他嘴上安慰着成文,自己却丝毫不敢大意。 豺群的出现,大都不是好事。它们既是顶级的捕食者,也是森林的“清道夫”…… 难道附近有大型动物尸体——李向阳不禁暗自琢磨着。 他悄悄把枪往手边挪了挪,望远镜扫过密林时,特意多停了几秒——若真有尸体,说不定会引来更危险的东西。 树屋再次陷入寂静。 “向阳叔,我能跟你学打枪吗?”成文像是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李向阳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成文,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眼中闪烁的渴望和紧张。 “想学枪?” “嗯!”王成文用力点头,“有了枪,就能像叔一样……能保护人,也能打野兽!” 李向阳没有立刻答应,沉默了几秒后说道,“现在不能开枪,只能教你怎么用,规矩是啥!” “嗯!我明白!” 示意成文靠近,他将那支五六半小心地横过来。 “看好了,这是枪口,咱们村那个左德有,前几年拿着老火枪和他爷闹着玩,差点把他爷打死——所以,任何时候,枪口绝不准随便对着人和活物……” “打枪没啥巧,心要静,手要稳。缺口、准星、目标,三点成一线,屏住呼吸,轻轻扣扳机……” 他没有讲太多深奥的理论,只把最核心的要领和最重要的安全准则,依次讲给了王成文。 他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努力地记下每一个字。 最后,李向阳拍了拍冰冷的枪身,“家伙事儿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枪不等于有胆,有胆不等于就能成事。人真正的依仗,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明白了!”王成文似懂非懂,但也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随着王成文和衣躺下,裹紧了棉大衣,李向阳抱起望远镜,调整好焦距,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着下方被月光和阴影分割的森林。 然而,除了那声豺嚎过后,林子里再没有出现任何值得警惕的动静。 风声、鸟鸣、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反而衬托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更让人心绪不宁。 估摸着过了几个小时,李向阳叫醒了王成文,将望远镜和守夜的任务交给了他。 “盯紧点,尤其是东边和北边,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我。” “叔你放心睡吧,我肯定盯住了!” 王成文接过望远镜,努力睁大眼睛,脸上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 李向阳这才躺到厚实的松针上,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 “砰!” 一声炸雷般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将木屋震得瑟瑟发抖! 李向阳瞬间被惊醒,伸手去抓枪——却抓了个空! 下一刻,就看到王成文正抱着那支五六半,枪口还冒着青烟,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慌和闯祸后的不知所措。 “向阳叔……对,对不起……”成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低着头不敢看李向阳。 “我……我看到几头野猪在下面……就,就想着您教的流程,缺口、准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指头抖了,它就……响了……” 李向阳瞬间完全清醒了,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但看到成文吓得煞白的脸和缩起来的肩膀,这火气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让声音平静了些: “人没事就行……记住这一次的教训,枪不是烧火棍,手指头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迟早要出事。” 他盯着成文的眼睛,语气加重几分,“下次再走火,以后就不要再摸枪了。” “嗯!我记住了!叔,我再也不敢了!”王成文用力点头,眼圈都有些红了。 李向阳叹了口气,从成文手中接过五六半,“咔嗒”一声把保险关上了。 “向阳叔,那……那野猪,好像……打中了……” 成文见他没再责怪,手指弯曲着,怯怯地指了指树下远处。 第94章 简直太神奇 “打中了?”李向阳一愣——刚才光顾着走火的问题,根本没往外看。 他连忙凑到栏杆边,借着微亮的天光望去。 只见距离树屋六七十米外的空地上,赫然躺着一头黑黢黢的野猪,看样子个头还不小。 他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这一看,让他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野猪侧躺在地,头颅一侧有个明显的弹孔,看那位置和创口,竟像是被一枪精准爆头! 李向阳没法淡定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身边还一脸戚戚的少年,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头死透了的野猪。 这……这可能吗? 从没摸过枪的半大孩子,第一次实弹射击,还是在凌晨光线不佳、心情紧张的情况下。 隔着六七十米,一枪撂倒一头大野猪,还是爆头? 这到底是新手运气爆棚,还是天赋异禀到离谱? 李向阳脑子里乱糟糟的,这简直太神奇了! 就在他思忖间,望远镜的视野里,又一头体型相仿的野猪哼哼唧唧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它似乎被刚才的枪声惊扰,显得有些焦躁,围着倒地的那头同伴用鼻子使劲拱着,发出沉闷的哼声。 李向阳一时有个大胆的想法,要不要让成文再来一枪试试?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按了下去。 成文也看到了另一头野猪,没敢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李向阳的胳膊,眼神里带着询问和紧张。 李向阳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迅速举枪,眼睛透过准星,牢牢锁定了那头还在拱着同伴的野猪。 扣动扳机前的一瞬间,李向阳心里甚至闪过一个有点荒唐的念头: 万一这枪没打中,或者没一枪毙命,岂不是在自己刚“出道”的徒弟面前很丢人? 眼看那野猪发现同伴已经叫不醒,犹豫着准备转身逃入林子,李向阳心一横,屏住呼吸,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砰!” 又一声枪响。 还好,子弹没有辜负他的经验和手感,更没让他丢面子! 透过望远镜,他清晰地看到那野猪应声而倒,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走吧!”李向阳收起枪,语气恢复了平静,“把野猪收拾了,咱们先回。” 原本想蹲守两天,随着这两头意外的收获,计划只能改变。 当务之急,是把这两堆肉赶紧运回去。 毕竟,家里今天在收拾老晒场,多弄点肉回去,正好能派上用场。 下了树屋,李向阳持枪四下观察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危险,这才稍稍放心。 两人合力将一公一母两头一百二三十斤的野猪拖到龙王沟边。 成文还沉浸在刚才枪响的惊吓中,虽是下坡,却因为腿软好几次摔倒。 到了水边,李向阳抽出随身携带的开山刀给野猪放了血。 随后开膛破肚,将热气放出来,避免时间长了“臭膛”。 “成文,这些下水拿到河里洗洗。”李向阳给野猪摘掉心肝肺,将一堆热乎乎的内脏递给王成文。 “哎!”成文应了一声,因为李向阳没有责怪他擅自开枪的事情,后面干活他一直在努力表现。 洗下水时,他不停地偷偷看向岸边的猪肉——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弄到这么多肉,这让他的后怕里,竟掺了点说不清的激动。 李向阳蹲下身,开始给野猪剥皮。 挥刀的间隙,他又忍不住瞥了眼成文——这小子刚才那枪,到底是蒙的,还是真有这本事? 要是真有天赋,以后进山倒能多个人手,但规矩得教得更严才行。 猪皮没人收,用不着讲究完整,随着“嗤嗤”的皮肉分离声,一个多小时后,两堆红白相间的猪肉就处理妥当了。 李向阳粗略估了估,这两头猪个头相近,每头差不多能出八十斤净肉,加起来一百六七十斤,不算小数目了! 他将两个猪头、清洗好的下水,以及半扇猪肉装进王成文的背篓里。 八十来多斤的样子,分量不轻,但对常干农活的半大少年来说,还算扛得住。 剩下的三扇肉,则被他用麻绳捆扎结实,装进了自己的大背篓中。 两人就着凉白开,啃了几口随身带的干粮,稍作休息恢复体力。 随后,便背着沉甸甸的收获,沿原路快步往家赶去。 此时的李家格外热闹,新买下的老晒场今天正式动工改造。 这年月修房建屋,没有雇人的说法,一般是请人“帮忙”。 自然,这“帮忙”是相互的,家家心里都有一本账——今天你家动工我出了力,来日我家起屋你也得来还工。 如果是打地基、砌墙这类技术活,也是要请匠人的,工钱多少要给一些。 但乡里乡亲的,往往也只收个半价,另一半就算帮忙了。 在大家看来,“帮忙”是情分,“收钱”则意味着对质量的一份承诺和担当。 不用说,李家因为光景好转,来帮忙的人特别多。 甚至有些没请到的,也主动赶了过来。 连守在堰塘的左德顺,也让他媳妇跟着王寡妇一起,帮着张天会给大伙烧水做饭。 李家自然也不亏待大家:白米细面管够,鱼肉顿顿有,一天一包烟,晚上还备有酒! 这哪像是干活?简直是来过节嘛。 早晨出门时,李茂春还特地叮嘱:“菜不要弄样份太多了,你想一想,四个下饭的就行了,多添几回,啊!” 张天会有些不解,“那多麻烦,还不如多炒几个省事?” “你一天就是没脑子!”李茂春恨恨地道,“你整球一桌子,以后别人家盖房子,还咋招待人?” “哦!知道了!”张天会也不笨,顿时明白了丈夫的顾虑。 李向阳和成文踏上院坝时,王寡妇正在帮忙择菜。 见两人一身血,她手里的菜都忘了放,赶忙几步迎上来:“哎哟我的天!你们这……这是咋弄的?” 她没顾着看肉,反倒紧张地凑近,仔细瞅了瞅成文,又上下打量李向阳:“没被什么东西咬着吧?” 成文的背篓虽然稍轻些,但十公里山路走下来,肩膀早已磨得生疼。 他忍不住开口抗议:“妈!你先别看了,快帮向阳叔把背篓卸下来!” 王寡妇这才回过神,连忙搭手,让李向阳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背篓搁在了阶沿上。 正在灶房忙活的张天会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这场面她见得多了,二话没说,转身就进屋拿来茶缸,给两人各倒了满满的凉白开。 李向阳接过水灌了几大口,缓过气,指了指成文那只背篓,对王寡妇说道: “嫂子,那半扇肉,还有那个猪头,你们先扛回去。” 王寡妇一听,眼睛顿时睁得溜圆:“跟你跑这一趟,就分这么多肉?那今晚嫂子也跟你进山去?” 第95章 意外来信 王寡妇这话让李向阳瞬间小脸微红…… 他连忙压下窘迫,摆了摆手:“你怕是不知道,第一个野猪还是成文打的!” “啥?”王寡妇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惊诧,“老大……你都能打枪了?” 她似乎并不关注其中的危险,脸上反倒堆满了自豪和惊喜,“可以啊!臭小子!跟你向阳叔才学了几天,就这么出息了!” 见李向阳发了话,王寡妇也不客气。 她清楚,儿子在李家干活,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三十块工资,按说所有的收获都得归东家。 但经过那次两河口救人和后续的接触,尤其是那夜在庵子里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她自认为,整个劳动村,再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懂眼前这个男人! 他给的,不只是肉,更是一份没把她当外人的心意和信任。 看了李向阳一眼,她利落地背上那半扇沉甸甸的猪肉,拎起那个大猪头,没让儿子跟着,独自一人,脚步轻快地朝家中走去。 稍微休息了会儿,李向阳便钻进灶房,帮着母亲将几大块野猪肉按部位分割开来。 张天会心疼儿子,看离晌午还早,便麻利地和面擀面,给他和成文单独下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浆水面。 “今天不上山了吧?老晒场那边你去看看不?”吃饭间隙,母亲张口问道。 “不去了吧!”李向阳想了想,摇了摇头。 动工之前他就想好了,之前收黄鳝收鱼,不管怎么说风头都有点过。 老晒场的改造就全权交给大哥,他也借着打虎的事儿,顺势从人前“消失”一段时间。 吃完饭打算去睡会,结果去老晒场送开水的陈俊杰和外出的黑蛋先后回来了。 听说他俩打回来两头野猪,陈俊杰激动得拉住成文问东问西,眼里全是崇拜和羡慕。 随后,又追着李向阳确认下一次是不是该他了…… 黑蛋骑着二八大杠,驮着空鱼篓——看样子是刚给金矿食堂送完鱼回来。 见李向阳在,黑蛋连忙停好车跑过来。 李向阳还以为他要问进山的情况,没想到黑蛋从怀里摸索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向阳哥,你的信!供销社那个陈倩同志,知道咱们三天送一次鱼,今天特意在食堂等我,让捎给你的。”黑蛋挠着头说道。 陈倩给他写信,这倒让李向阳万分意外。 他接过信拆开,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向阳同志:见信如面。 冒昧打扰,还望海涵。家母数月来睡眠不佳,时常被梦魇惊扰,精神不济。 听闻一偏方,若能在枕下置一枚狼牙,或可辟邪安神。 知你平日偶有狩猎,不知可否代为寻觅一枚?不胜感激! 另,附上自行车票一张,小小酬劳,切勿推辞。 陈倩 敬上”。 看完信,李向阳笑了——这……这也算个事儿? 这姑娘因为“蹭车”认识,原本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往后各奔西东。 没想到人家不仅牵线帮他拿下了金矿食堂的鲫鱼采购,还给了他缝纫机票——虽说自己付了钱,但这份人情可不是钱能衡量的。 至于这张自行车票,他不能白要,得折成钱给人家。 他收起信,转头问黑蛋:“想买自行车不?” “想啊!做梦都想!”黑蛋眼睛唰地就亮了。 “卖黄鳝攒了两百多,你给的工资也一分没花,就是搞不到票!正想求你给想想办法呢!” “这不,现成的!”李向阳扬了扬手中的票,“陈倩同志给的,但咱不能白拿人家的。这票,你得给人家六十块钱,少了不合适。” 黑蛋只犹豫了一瞬,便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六十就六十!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把车推回来!” 李向阳从黑蛋手上接过钱,转身进屋,打开了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二十多颗狼牙——前前后后打了五六头,随手就攒下了,没想到在陈倩这儿派上了用场。 他仔细挑了两颗品相最好、最显凶悍的,连同那六十块钱一起塞进信封里。 他把信封递给黑蛋,“明天你去镇上买车,陈倩就在供销社,把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她!” “放心吧,向阳哥!保证送到!”黑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悦。 在家稍作休息,李向阳在背篓里又放了点红薯,再次出发了。 不过这次带的是陈俊杰,既然说好的事情,他也不想让小孩子失望。 不过,关于走火的事情,李向阳走前让王成文给陈俊杰细细讲了一遍。 不用说,知道了成文学枪的事情,他肯定也会心里痒痒,自然也是要教的。 因为是下午出门,天还没黑,两人便已抵达了山林的树屋。 放下背篓,李向阳原本打算去昨夜豺嚎的方向探查一番,但看着身旁略显瘦弱的陈俊杰,再想起今天出门时跳个不停的右眼,他最终只在附近巡视了一圈,便带着陈俊杰攀上了树屋。 与教导王成文时一样,李向阳先讲解了望远镜的使用方法,接着,再次重复起那套关乎性命的安全准则和射击要领…… 然而,令他更加惊讶的是,陈俊杰对枪械的理解和上手速度,似乎比王成文还要快上几分。 这孩子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摸上枪,眼神里立马就有了一种专注和灵气,甚至对角度、距离都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更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陈俊杰学会基本瞄准后,竟主动将标尺刻度设定为300米,然后对准远处一个模糊的枯树桩,仔细调整好后,固定住枪身,抬头期待地看向李向阳:“哥,你帮我看看,这样对不对?” 这一手,显然绝非寻常少年能想到且能做到的! 李向阳心中满是惊诧,瞬间将陈俊杰与他那位武装部副部长的父亲联系了起来——莫非这天赋,随了他爸? 他正暗自惊讶,还没来得及开口评价,陈俊杰脸色猛地一变,他迅速将标尺复位,把枪塞回李向阳手中,压低声音,急促地喊道: “哥……哥哥哥!快!快看那边!那…那草丛在动……不太对劲!” 李向阳心中一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植被无风自动,隐约间,一道异常庞大、暗黄斑驳的身影若隐若现,只是一闪,便又没入了深草之中…… 第96章 复仇和对决 李向阳一瞬间懵了! 等了这么久,期盼又忌惮的对手,终于出现了! 可它就那么一个闪现,快得如同幻觉,若非身旁陈俊杰也看得真切,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在长期紧张下出了差错。 他立刻放下枪,举起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搜索着老虎刚才消失的那片区域。 蒿草随风轻摇,却再看不到那抹令人心悸的黄黑斑纹,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但他不敢放松,直觉告诉他,那东西没走,它就在附近的某个阴影里,或许…… 也正望着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从背篓里掏出几个红苕,用力扔向树屋下的空地。 “啪啪”几声轻响,红苕滚落在枯叶间。 原计划是要把这个作为诱饵,引来野猪之类的杂食动物,用它们的动静吸引掠食者。 但现在看来,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突然,陈俊杰抬起手指,“哥……那边!又……又来了!” 李向阳转头循着俊杰指的方向望去——在刚才发现老虎区域的顺时针方向! 只见一个硕大无比、花纹狰狞的虎头,缓缓地从灌木丛后探了出来! 它并没有看向树屋,而是抽了抽鼻子,似乎在辨识空气中的气味。 接着,它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上唇微微掀起,露出惨白的獠牙,鼻梁上的皮肤皱了皱,那表情…… 那表情……竟然像极了人类脸上那种带着轻蔑的——嘲笑! 对!就是嘲笑! 李向阳瞬间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这东西,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 他们辛辛苦苦搭建的树屋,自以为隐蔽的埋伏点,以及扔诱饵的小把戏,在这头猛兽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他猛地想起了四新村孙老爷子那句话:那家伙……不是牲口,那是成了精的! 他几乎本能地举起了枪,试图瞄准。 但两百五十米的距离,林间光线不明,还有不时扰动的山风……难度太大了。 他感觉枪口的晃动似乎都比平时明显。 而那只老虎,还保持着那种诡异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他的徒劳。 想到这个距离,李向阳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郁闷,感觉那东西好像连他射击的极限都算准了,正在肆意嘲笑他的无能。 就在他下意识想找陈俊杰拿望远镜,想仔细分辨那到底是不是那头结下梁子的瘸腿虎的瞬间! 那老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头颅猛地一缩,再次消失在浓密的植被之后,无影无踪。 树屋里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李向阳缓缓放下枪,长长吁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急没有用,慌更没有用。 树屋离地近七米,即便是一头健康的老虎,也绝无可能扑上来。 如果它想爬树攻击……反而是它自寻死路了。 他现在确定了,那老虎大概率还会出现。 而它再次出现,就意味着不只是发现了树屋,很可能凭借敏锐的嗅觉,认出了树屋里的——就是它的仇人! 这不是狩猎,这是两个对手之间的复仇和对决! 果然,没过多久,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那抹黄黑相间的身影第三次出现! 依旧是在顺时针方向,但这一次,距离明显拉近了许多,大约在两百米左右! 就是现在! 李向阳脑中闪过上次两百米外击杀黄麂的画面,他迅速举枪,屏息,准星稳稳套住那颗若隐若现的虎头,果断扣下扳机! “砰!” 但就在枪响的前一刹那,那老虎仿佛未卜先知,四肢猛地发力,一个轻松的侧跃窜入旁边的树丛! 子弹打在了它刚才所在位置的空地上。 “哥!它竟然……”陈俊杰惊呼一声。 李向阳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准星。 不一会儿,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老虎在另一个地方露面,吸引注意,在李向阳即将击发的瞬间又提前规避。 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 李向阳心里猛地冒出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这东西,难道是在有意识地消耗他的子弹? 他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子弹盒——出发时带了二十五发备用,加上枪膛里装填的,一共还有三十二发。 数量倒还算充足,但若被这般戏耍下去,迟早告罄。 一瞬间,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了! 当老虎下一次在相似距离、以类似方式现身时,李向阳毫不犹豫,再次“仓促”开枪。 结果毫无悬念,依然落空。 “哥!”一直抱着望远镜观察的陈俊杰忍不住出声,“我发现了!它每一次躲闪,都是往右边跳!每次都一样!” 李向阳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惊叹,“我也发现了。不出意外,就是那头瘸腿虎!它的左后腿有旧伤,向右发力躲避更顺畅,也更快!” 他心中也已经计划好了:下次它敢露面,就预判它的右跳提前量,给它来个“惊喜”!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等待下一次机会时,林间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那老虎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 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几次失败的射击,让李向阳也感到一阵疲惫。 又观察了好一阵,确认危险似乎暂时解除,李向阳才稍稍松了口气,示意陈俊杰拿出干粮和水,两人快速补充体力。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无意中扫过大半背篓辛辛苦苦背上来的红苕,李向阳不禁摇头。 当初自认为精妙的点子,在老虎面前就跟笑话似的。 刚吃完东西,正准备轮流休息片刻,举着望远镜的陈俊杰又一次惊乍了:“哥!快!快看!那……那边……” 李向阳抓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距离树屋约两百米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那只老虎去而复返! 而镜筒中的景象,让李向阳眼角直跳,一股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畜生,竟然叼来了一具野猪尸体扔在地上! 更让他差点气笑的是,在老虎身旁,还围着七八只仅有成人脚掌大小,身上还带着斑纹的野猪崽子! 它们哼哼唧唧,似乎还没完全断奶,懵懂地围着老虎和那只死去的“长辈”打转! 这场景……这场景哪里是猛兽进食? 这分明是在向树屋里的人炫耀它的战利品,表演它那“丰盛的晚餐”! 甚至带着一种侮辱性的、逗弄猎物般的姿态! “操!”李向阳忍不住骂了一声——被一头野兽如此赤裸裸地挑衅和嘲弄,这是超越他想象的! 第97章 战利品 他再次举枪,快速估算距离、风速,并根据前几次经验,枪口微微向右调整,给瘸腿虎设定了一个向右闪避的提前量。 枪声再次响起! 终于,这一次,子弹没有落空! 望远镜里,只见那向右跃的老虎,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发出一声痛苦而又暴怒的咆哮,翻滚着摔倒在地! 它的一条前腿赫然出现一个血洞! “打到了!哥!打到了!我看到流血了!”陈俊杰激动地站了起来。 李向阳顾不上兴奋,他迅速瞄准,对着挣扎欲起的老虎,又是连续两枪! 但由于距离和光线的原因,加上老虎吃痛后的翻滚,这两次补枪似乎并未造成伤害。 那老虎也在中枪后,不再表演,也不再停留,发出一声狂吼,转身朝山林深处踉跄跃去! “你待在这里!别乱动!” 李向阳一边迅速给步枪补满子弹,一边朝陈俊杰吼了一声。 随后,他抓住绑在树屋上的绳索快速滑落,端起枪,跑到刚才击中老虎的地方,沿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和压倒的草丛,疾步追去。 血迹一路滴淌,时断时续。 李向阳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大意。 心中既有追击猎物的兴奋,也有对那“成精”猛兽的深深恐惧。 当越过前方的山梁,血迹却在一片铺满松针的坡地消失了! 紧接着,随着一堆乱石岗的出现,连压痕都找不到了…… 那头受伤的猛虎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李向阳不死心,以山梁为圆心,扩大了搜索范围,仔细勘察了每一处可能藏匿的灌木丛。 没有,什么都没有。 “妈的!”李向阳低骂一声,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不甘涌上心头。 准备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甚至成功击中了它,却最终还是让它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他站在山梁上,望着无边无际的林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体的渺小和自然的莫测。 那受伤的老虎,如同水滴融入江河,彻底隐匿到了这万千沟壑之中。 显然,再追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极易被潜伏起来的它反杀。 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心头杂乱的情绪,原路返回。 回到刚才老虎“表演用餐”的那片空地。 那头被啃食了小半的母野猪尸体凄惨地躺在那里,八只懵懂无知的小野猪崽子,依旧围着母亲,用小鼻子徒劳地拱着早已冰冷的躯体。 看着这些失去了母亲、注定无法在野外存活的小生命,李向阳叹了口气。 他走回树屋下方,让陈俊杰扔了个空背篓,重新走回空地。 这些野猪崽子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躲避。他很快一手一个,将它们全都捉进了背篓里。 背着这一篓意外的“战利品”,李向阳再次回到树屋下。 “哥,是……没追上?”陈俊杰从树屋上伸出个小脑袋,小心地问道。 “嗯,跑了!这东西太鬼了。” 李向阳将背篓放下,“不过也算没白跑,弄了几个野猪崽子。等老晒场弄好了,正好养起来。” “哦……”陈俊杰的情绪也低落下来。 “走吧!再守下去意思不大了!”李向阳想了想说道。 这一趟,虽然主要目标的逃脱让人沮丧,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进一步印证了那老虎的可怕,而且还加重了它的伤势…… 他最后望了一眼老虎消失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事,没完! 回程的路上,李向阳沉默了许多。 那老虎的狡猾、强悍以及对人类行为的洞察,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这已不是寻常的狩猎,更像是一场与山间精怪的对决。 它受伤遁走,隐患并未消除,反而可能因为这份仇怨变得更加危险。 可是,随着这次失败,定然会进一步提升消灭这畜生的难度系数! “这事……难道真要罢手?”他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放弃固然能求得一时安稳,但那猛兽终究盘踞在后山,对村民、对家人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 再者,即便往最功利的方向想,那笔高达万元的悬赏也值得搏上一搏。 若是成了,即便不提其他资源,这笔巨款能买多少救生设备?能为自己后续的计划提供多大的助力? 风险和收益如此分明,所以这件事,必须做下去! 看来,得抽空去一趟项叔叔家。 不光是为了送物资联络感情,更要详细问问老虎伏击黄羊的每一个细节——光线、地形、老虎的行动规律…… 任何一点经验,都可能成为下次对决中决定生死的关键。 或许是之前枪声和虎啸的惊扰,山林里并不平静。 回去的路上,他们好几次隐约听到远处灌木丛中有动物慌乱的奔逃声。 若是平时,李向阳绝不会放过这等机会。 但此刻,他身心俱疲,加之光线不足,并未费力追击。 直到两人沿着龙王沟,已经能远远看到李家房檐的轮廓,走在侧后方的陈俊杰忽然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拽住了李向阳的衣角: “哥!你快看……庵子旁边!那……那几个黑影,像不像……像不像狼?” 李向阳停下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月光下,距离鱼筛子不远处的浅水里,几个灰黑色身影像凝固的石头,悄无声息地蹲坐着。 它们那副耐心的姿态,让李向阳瞬间明白了——这些狡猾的畜生,定然是发现了王成文每晚会从庵子下去抓鱼的规律,这是想等机会发起伏击! 一想到成文那小子可能毫无防备地落入狼口,李向阳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虎没打到,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这几头畜生竟敢摸到家门口来算计自己人? 他立刻压低身子,对陈俊杰打了个戒备的手势,随即端起五六半,借着沟坎和荒草的掩护,快速向狼群潜伏接近。 在距离大约五六十米时,其中一头狼似乎捕捉到了异样的气味,突然动了动,警惕地昂起了头。 见此情况,李向阳立即举起手中步枪,瞄准最近那头狼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钻入那头狼的头颅,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便应声瘫软在地。 另外两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 求生的本能驱使它们毫不犹豫地转身,夹紧尾巴朝着山林方向逃窜! 第98章 一身骚 “想跑?” 李向阳枪口一摆,瞬间锁定第二头狼,估算着它的速度和提前量,再次冷静击发! 枪声过后,子弹钻入狼的后胯,让它的身体随即扭曲变形,发出一声惨嚎后,狼翻滚着栽倒在地。 但伤情岁不致命,它挣扎着还想用两只前爪爬行逃遁,但那个速度注定只能是徒劳。 李向阳枪口再次移动,试图寻找第三头狼。 但那家伙极其狡猾,第一声枪响后,它就一头扎进茂密的灌木丛了。 见追之不及,李向阳将目光投向了那头还在挣扎爬行的伤狼。 早已按捺不住的陈俊杰几个大步冲到了跟前,手臂猛地前送,锋利的梭镖精准地扎进了狼的脖子! “呜……”野狼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哀鸣,挣扎的力道迅速微弱下去,最终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向阳叔,我能出来了吗?”似乎是听出了战斗已经结束,庵子里传出了王成文的声音。 听到询问声,陈俊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文哥,快出来,打了两头狼!” 李向阳持枪环视了河沟和山林,确认再没有其他威胁,才放下手中的步枪。 李茂春和李向东被枪声惊醒,披着衣服走到了河边。 得知狼意图伏击看守鱼方子的人,父亲和大哥一时咒骂不已。 “把这畜生拖回去吧,晚上庵子先别住人了,小心狗日的报复!”李茂春交代了一句,随后和李向东一起抬起了一头死狼。 成文和俊杰抢着搬起另外一头,跟了上去。 很快,院坝里亮起了马灯,两头狼被倒悬在了柚子树的横杆上。 “咋弄了几个猪娃子?”众人这才看到背篓里的小野猪,惊奇的问道。 “山里捡的!”李向阳随口答了一句,“爸,你觉得咱们养上能行不?” 李茂春摇了摇头,“怕是不行,太碎了!” 随后他又改口,“我喊你妈起来,冲洋芋粉看吃不!要是能活,大了劁一下,应该比家猪好养活!” 见父亲把装着小野猪的背篓提走了,李向阳开始和哥哥一起专注处理两头猎物。 “老晒场那边,今天两个灶房和牲口圈地基打的差不多了。明天开始砌砖,后天铺檩条、上瓦……” 李向东一边熟练地剥皮,一边跟弟弟说着收拾新房的事情。 “哥,你是老大,你看着安排,我都没意见!”李向阳难得地笑了笑。 李向东再没说话,沉默了片刻,直到狼皮快剥完了,才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后山……那东西,见着了?” 李向阳知道哥哥问的是老虎。 他轻轻吁了口气,“见是见着了,应该还挂了点彩,就是没留住……” 李向东剥皮的手停顿了一下,“尽力而为吧,嫑逞能!” “我晓得。”李向阳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与此同时,远在十几公里外的秦巴地区行署大院。 一栋小楼里,灯光孤零零地亮着,在漆黑的建筑群中格外醒目。 办公室主任江春益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房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轻声道: “王专员,时候不早了,都快十一点了。您看……要不先休息,明天再忙?” 办公桌后,被称为王专员的中老年男子缓缓抬起头,“嗯”了一声,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将面前的一沓文件稍稍推开。 见他站起身,江春益连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抖了抖,提高了些,方便领导穿上。 王专员把扣子扣到倒数第二个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住了。 侧过头,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哎,春益,上次……让那个谁去办的那个事情,有消息了没有?” 江春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的愕然之后,立刻明白了领导所指——能让专员在不同场合连续过问了几次的,恐怕只有那件“特殊”的事情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语言,身体微微前倾,徐徐说道:“专员,您放心,一直盯着呢。跟上次送东西来的小伙子反复交代过了,物资也额外支援了一些。” “同时,我也安排了人,在下边几个乡镇悄悄问了一圈……”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领导的脸色,继续道:“皮子呢,倒是收到了两张,虽然年份老了点,但好歹对上了……就是这个骨头……” 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要么是存放太久,药性怕是大不如前了;要么就是自行炮制过,萃得太狠……真正合用的,确实还没找到。” 眼看领导眉头皱了一下,江春益赶紧补充道:“不过您放心!我又私下找了三个经验非常老道的猎户,一有确切消息,立马给您报告!” 王专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浓重的威严,“这个事情,关系不小,要上心。既要……注意影响,也要确保落实到位。明白吗?” “明白!明白!请领导放心,我一定亲自跟进,把握好分寸,务必落实好!”江春益连忙点头应承,语气无比郑重。 王专员这才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春益赶紧跟上,一路小心地将领导送到楼下专车旁。 看着车子发动、驶远,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夜风吹来,他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抬手揉了揉额头,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想着投其所好,千方百计的去张罗这豹皮豹骨? 本以为能讨个巧,立一功,却万万没想到,转手又给自己安排了个如此难办的差事,要求还如此苛刻,简直成了烫手的山芋,甩不掉又办不好,生生给自己弄了一身骚! 若是李向阳在这里,定然能一眼认出,这个在领导面前小心翼翼的办公室主任“江春益”,正是那个私下找到他,许以重金,迫切希望他能打下一头老虎的江主任! 而此刻的李向阳,自是对远在行署大院发生的这段对话一无所知。 他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琢磨着给项叔叔一家准备物资的事情。 第99章 紧急救险 天刚蒙蒙亮,李向阳就带着王成文出发了。 两个背篓里装了三十斤白面、五十斤新米、一百发子弹,还有给小项雪准备的文具和糖果饼干。 这一次,他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昨天与老虎的再度交锋,让他有了一丝无力感。 他需要项叔叔这位有高级知识分子背景的老猎人分享他的智慧和经验。 他甚至决定,不再完全隐瞒,而是要将打虎的任务和盘托出——至少是部分真相,以换取更精准的帮助。 连续的晴天让山路好走了不少,但即便如此,两人紧赶慢赶,到达项爱国木屋附近的山坳,也已是晌午前后。 穿过熟悉的密林,越靠近项爱国的小木屋,李向阳的心反而提得越紧。 他不仅留意着猛兽的踪迹,也在观察着人为的痕迹——项叔叔一家的身份太特殊,他不想让他们有任何危险。 没想到,还真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痕迹——在距离木屋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山路上竟然有胶鞋的印子! 这鞋印和他的脚大小差不多,至少42码! 项叔叔的身高不足一米七,因为有过给他买鞋的打算,鞋码他看过,应该是39…… 这个发现让李向阳心中一沉,他不敢耽搁,立马加快了脚步。 远远望见那木屋轮廓,虽无异常,却让他更加不安起来。 因为,太安静了。 按说这个时间,除非一家人出门了,否则菜地、门口一定有人活动,不会门窗紧闭,死寂一片。 他拉着成文潜到一块巨大的青石后面,摸出望远镜小心地探出头观察。 很快发现了情况:菜畦边堆砌的石头后面,似乎隐约有个蜷缩的人影! 再一细看,门口一侧的松树后,靠着一个穿着邋遢的青年,手里抱着一杆小口径步枪! 再把镜筒对准菜畦,石堆后的那个人,正啃着一根笨黄瓜,眼神不时瞟向木屋,身边也靠着一杆土火枪。 两人长发披肩,匪里匪气,一看就非善类,看样子正与屋内的人形成对峙之势。 李向阳心中焦急,但弄不清项叔叔一家人的具体情况,不敢贸然行动。 他带着成文小心前行,潜伏到了距离木屋更近的一个土坎后面,缓缓端起了五六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过了好一会儿,菜畦边那个家伙啃完了黄瓜,扔了瓜把,扯长了脖子朝屋里喊了起来: “老东西!我不信你就一直装乌龟不出来!识相的,把吃的、锅、皮子和钱从门缝里塞出来!你又不敢杀人,还想跟我们兄弟扛到什么时候?” 屋内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靠在树后那个也等得不耐烦了,捡起块石头朝木门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过后,他跟着喊道:“快点!交出来!我们立马走!不然……不然房子给你点了!” 这话仿佛提醒了同伙,菜畦边那个立刻兴奋起来:“对啊!哥,咱们怎么忘了火攻这计策了!烧他娘的!” 听到“点房子”三个字,屋内终于传来了项爱国愤怒的声音: “你们两个无耻之徒!想让我屈服是不可能的!我儿子下山去了,今明两天就会回来!你们也别逼我,老子手上有枪!我只是不想杀人,并不是不敢!” 项爱国的声音让李向阳心里顿时放松了下来,看来一家人应该没事! 只是——这知识分子,怎么放个狠话都这么温柔…… 他当然知道,项叔叔说的“儿子”是在虚张声势,闹不好,恐怕是把自己代入了。 既然人没事,他这“儿子”也该出场了! 李向阳松了口气,再度端起枪。 “砰”的一声脆响,子弹打在松树树干上,木屑纷飞!离树后那家伙的脑袋不到一尺! 那人“嗷”一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倒在了地上。 李向阳没管他,快速移动枪口,随着第二声枪响,子弹将菜畦边放在石头上的几个黄瓜打得汁液四溅! 啃黄瓜那个也吓得猛地一缩头,枪都没敢端,直接钻到了石堆后面。 “你们两个,都在我射程之内!” 李向阳声音冰冷,朝着二人喊道,“现在!把枪放下!两个人空手走到门口!否则,下一枪就直接对人打!说到做到!” 两人显然被李向阳的攻击吓住了,正犹豫着,“砰”的一声,第三枪接踵而至,精准打中了靠在石堆上那杆土火枪露出的护木上。 一阵木屑乱飞,那枪的枪管和护木直接分了家,外置扳机也掉了下来! 显然,这枪算是废了! “老子数到三!”李向阳再次出声! “一!” “二!” 还没数到“三”,两个二流子已经彻底崩溃,连滚带爬地举起了双手,从藏身处出来了。 “别开枪!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了!”二人踉踉跄跄地哭喊着,按照指示走到了木屋门口的空地上。 屋内的项爱国显然看到了这一幕,打开了木门,端着五六半冲了出来,枪口对准两人,脸上满是愤怒。 李向阳也端着枪从青石后现身,成文紧跟其后,端起梭镖,目光狠狠盯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混混。 见人被控制,成文机灵地快步跑过去,将对方的两条枪捡起来抱在了手中。 李向阳也伸手搜出了他们别在腰间的匕首,扔到一边。 “大……大叔……大哥……饶命啊……”菜畦边那个哭丧着脸,“我们的枪……枪里就没几发子弹,早……早都打完了,吓唬人的……” 这话更点燃了项爱国的怒火! 这大半天的屈辱和惊吓,尤其是对方竟要烧房子…… 他猛地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手臂粗的松木棍,对着两个混混没头没脑地抡了过去! “无耻之徒!败类!社会的渣滓!我叫你们抢!我叫你们烧!” 项爱国一边打一边骂,两个混混被打得满脸冒血,嗷嗷直叫,抱头鼠窜,却又不敢跑远。 直到项爱国打累了,气喘吁吁地拄着木棍,才大喝一声:“滚!别再让我看到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想往山外跑。 就在这时,李向阳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装模作样地朝项爱国大喊一声:“爸!不能放虎归山啊!这俩祸害,弄死喂狼算了!” 说完,他作势就要端枪追上去。 那两人一听,立马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向阳小跑着追了上去,“砰!砰!砰!”连续三枪,子弹精准地打在两人身后不到半米的泥地里,溅起的土块撵着二人的裤腿崩去! “妈呀!” 两个混混一边鬼哭狼嚎的惨叫着,一边连滚带爬的慌忙逃命,眨眼间就消失在下山的密林里。 第100章 托付 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李向阳的心里其实并不痛快。 他清楚,这两个家伙大概率是有案底在身的盲流,否则不会摸到深山里来干这抢劫的勾当,甚至敢动烧房子的念头。 就这么放走了,简直是纵虎归山,以后说不定还会祸害别人。 但他也明白项叔叔的处境。 项爱国一家是隐匿于此的,身份敏感,最怕的就是和官方打交道。 若是把这两个混混扭送到山下派出所,必然要经过一番盘问,项叔叔一家的来历很可能就会引起怀疑,到时候麻烦更大。 相比之下,用最凶狠的手段吓破他们的胆,让他们以为撞上了更硬的茬子,从此不敢再来造次,或许是当下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这时,“吱呀”一声,木屋的门被完全推开,朱阿姨和项雪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刚才外面的枪声、喊话声、哭嚎声和奔跑声,她们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爱国,没事了?”朱阿姨声音还有些颤抖。 “没事了,被向阳吓跑了。”项爱国摆摆手,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多亏了向阳来得及时,不然今天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朱阿姨,小雪,别担心,两个小毛贼而已。”李向阳收起枪,语气轻松地安慰道。 项雪被吓得够呛,脸上还有泪痕。 但看到李向阳,她的眼睛顿时亮了,喊了一声,又把目光望向旁边的王成文,好奇地打量着。 李向阳拉过成文,简单介绍了下。 项家几人本就信任他,何况还有了今日这番出手解围和救援,对王成文自然也不生分。 朱阿姨连忙热情地招呼两人进屋,“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们也没做晌午!” 项爱国也缓过劲来,看着李向阳和成文背来的背篓,又是米面又是子弹,还有给项雪的零食和文具。 他没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又让你破费了……每次都这么麻烦你。” “项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李向阳笑着道,“当初可是您把我从虎嘴里救下来的啊!” 一顿简单的午饭,把气氛从紧张拉到了往日的温馨。 项雪开心地吃着饼干糖果,更是对新买的铅笔、旋笔刀和文具盒爱不释手,小脸上满是欢喜。 “向阳,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吃过饭,在门外院子喝茶聊天时,项爱国先开了口。 “项叔!”李向阳端起茶杯,压低了声音,“确实有件棘手的事,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你说。”项爱国看他如此郑重,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接了个活儿……有人出天价,要弄一头虎……” 接着,李向阳便将之前几次与那头瘸腿虎遭遇的经过,以及江主任的许诺详细地说了一遍。 “所以,解决这个隐患,能拿到一大笔钱,还能闹个人情?”项爱国沉吟道。 “嗯,几个方面的原因都有!”李向阳点了点头,“另外,不知道怎么搞的,打虎这事,像是成了我的心结了!” “感觉……”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更像是对我自己的突破和挑战。” “这事要是成了,会在往后成为我面对困境的底气。若是放弃,往后再碰着难场的事情,说不定就会下意识躲着走……” 李向阳这一段略有些文绉绉,并不太符合农村青年身份的话语,让项爱国皱起了眉头。 他作为老牌大学生,自然能听明白李向阳表达的意思。 “项叔!”李向阳没等他多琢磨,赶紧追问,“您上次说,立冬前后,高山下来的黄羊可能会引来那头瘸腿虎伏击……我想知道具体会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规律?” “向阳,如果你铁了心要干这件事,叔就全力支持你!”项爱国沉默了会儿,缓缓开口,“离立冬还有个把月时间,你到时候提前来,我陪你一起去!” “让您去涉险,不合适!”李向阳连忙摇头,“您把相关信息告诉我就行了!” “不!”项爱国摆了摆手,“咱们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你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其实……”他忽然声音低了些,“叔也是有私心的……小雪不能跟我们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里,将来也有需要仰仗你的地方,所以叔希望你……” 项爱国说到这儿,犹豫了下,眼眶忽然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叔希望你能顺顺当当地成长,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项爱国的话让李向阳心里顿时一沉!他分明从这话语里,品出了一股沉甸甸的托付之意。 可这托付到底藏着什么? 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戳破了反而让项叔叔为难。 只能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目光坚定地看着项爱国:“叔,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和朱阿姨、小雪,早就跟我家人一样!” 怕项爱国还不放心,他又补充道:“往后只要您和阿姨、小雪用得上我,不管任何事情,我李向阳绝不含糊,绝不推脱!” 他没有再谈打虎的计划和安排,显然,相比项爱国的托付,其他的事情,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担心两个混混再来找麻烦,这个下午,李向阳陪着项爱国把附近的山林仔细巡视了一番,还在几条羊肠小道上设置了好几个陷阱。 晚上也没走,留宿在了项家。 次日一早,项爱国出去巡山回来,几个陷阱虽然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却意外套住了一只猪獾,困住了两只兔子。 这个惊喜让大家都异常开心。 吃过早饭,临走时,项爱国拿出了昨天收缴混混的那把小口径步枪,“向阳,这枪我看了,成色不错,你拿去,打个野鸡兔子还行!” “不用,叔!你留着,子弹我回头给你买来!”李向阳连忙拒绝。 项爱国笑了笑,“深山里面拿这个不行,万一遇到大牲口还危险,总不能背两条枪出门吧!” 见他说的真诚,李向阳也不再推辞,接过枪告辞而去。 今天回家的路上,王成文成了拖后腿的。 眼睛要么不停地寻找猎物,要么就盯着抱在手里的小口径不忍挪开。 最后李向阳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张口:“行了行了!这两天就给你把子弹买上……” 第101章 道德制高点 回来的路上,李向阳回味起项爱国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对,但问题在哪儿,直到走出老林子,他也没有想明白。 忽然,王成文端起枪,指向侧前方一片陡坡下的树林,声音中满是惊喜,“向…向阳叔!熊!熊……大家伙!” 李向阳凝神看去,心里不由得一阵吐槽——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黑熊是山林里仅次于老虎、豹子的顶级猛兽,甚至秦巴一带还有“一熊二虎三豹子”的民间排名,足见其战斗力的强悍。 成文这娃可能对自己过于信任和崇拜,竟然因为熊的出现而兴奋…… 视线里,一百五十米外,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熊,正用它粗壮的前爪搂着一棵桦栎树干笨拙地摇晃着,试图把树上残存的橡子摇下来。 看样子,它是在大量觅食,为冬眠做准备。 这头熊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它放下前肢,硕大的头颅转向两人,喉咙里发出满是警告意味的“呜嗷”声,像是在宣示对这片领地的主权。 “成文!退后!”面对黑熊,李向阳虽然谨慎,但并不会因为对方凶猛而打算放弃。 熊胆是名贵中药材,熊皮、熊肉也都能卖钱。 他闪电般将自己的五六半从肩上摘下,打开保险,枪机上膛,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这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黑熊被他们的动作激怒,发出了一声狂暴的嘶吼。 随后,它见二人并没有退走的打算,朝着坡上李向阳站立的位置猛地冲了过来! 那气势,虽然是上坡,仍带着藐视一切的压迫感。 王成文哪见过这阵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端起了小口径,想起里面没有子弹,又举起了梭镖。 “别添乱!”李向阳把他往后拉了拉。 关于猎熊的诀窍,项爱国曾经给李向阳教授过。 很多猎人打大型动物喜欢爆头,主要是因为打头更容易一击致命。另外,可以获得完整的皮子。 但打熊不行,熊的头骨太硬,即便是五六半,也极容易跳弹。 项爱国曾经就因为这个原因被熊瞎子追的满林子跑,最后一个“回身枪”击中心脏才把它打死。 但面对暴怒冲来的黑熊,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将准星稳稳地套在了黑熊爬坡时暴露出的白色斑块的上缘——那是心脏的区域!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黑熊狂暴的嘶吼和沉重的奔跑声越来越近! 就在它冲入五十米内的那一刻! “砰!” 李向阳扣下扳机——可黑熊冲得太急,前掌猛地蹬地蹿高了半尺,子弹擦着它的肩窝飞过,带起一撮黑毛! “糟了!” 李向阳忽然一阵懊恼,竟然一时忘了考虑计算它的移动提前量了。 黑熊没吃亏,但因为被挑衅嘶吼声更凶,炫耀似的扬起前掌,拍碎了路边的石头,随后它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嘴里涎水四溅,仿佛眼前已是人肉大餐! 李向阳倒也没慌,借着黑熊窜高的间隙,迅速压低枪口。 准星里,白色胸斑因为前冲的惯性绷得更明显,他盯着那处‘V’字斑块上缘,手腕微抖补了半格准星,枪声脆响——火药的爆音还没散,弹头已经撕开熊的肌肉,径直钻进了它的心脏! 狂奔中的黑熊冲锋的势头猛地停滞,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又向前踉跄了几步,然后重重地侧翻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嚎叫…… 过了好一会儿,王成文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看着远处那一动不动的庞大身躯,声音发抖:“打…打死了?” 李向阳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然指着倒地的黑熊:“等着,先别过去。” “要不要补枪?”王成文试探着问道。 “不用!”李向阳耐心的给他解释了一句,“五六半用的是中间威力弹,只要击中要害,必死无疑!” 成文“嗯”了一声,拿出了望远镜朝黑熊仔细看去。 “叔,应该没问题了,我看血流了一地!”过了会儿,他小声说道。 “不错,知道观察了!”李向阳夸了一句,见那黑熊确实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持枪靠近。 蹲下身,打算看看弹孔,却发现熊脸颧骨的位置塌下去一块,还有一个明显的旧疤——像是枪伤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项爱国昨天说的话:山里的野兽,大多是被人逼狠了才凶……一时唏嘘不已。 “叔,咋弄?”王成文看着死亡的黑熊,又兴奋又发愁。 的确,离家还有至少十五公里,眼前这二百多斤的东西,怎么弄回去是个问题。 两人咬着牙,把沉重的熊尸拖到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 李向阳先拿开山刀在熊脖子上划了个口子放血,待血放得差不多了,才换了匕首开始剥皮、开膛。 熊胆最先被取出装好。接着,又将熊心、熊肝分别割下。 “叔,这肠肚不要了?”王成文看着一大堆内脏,觉得有些可惜。 “不要了,回去还有十几公里……”李向阳摇摇头,“紧着好肉拿!” 待把四个值钱的熊掌从关节处卸下,随后便开始了“大卸八块”。 有了上次处理马鹿的经验,这次又多了个半大劳力,浪费得也不多,除了脊椎、熊头和大部分内脏,其他都被分装进了两个背篓。 大背篓里装了近六十斤熊肉和卷好的熊皮,约莫有一百一十斤的样子,被李向阳背了起来。 王成文的背篓里则放了剩下的肉和心、肝,也有七八十斤重。 “走吧,天黑前得赶回去。”李向阳单手提枪,把着林间的树干艰难地爬上一个土坎。 王成文刚把背篓背起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被剥了皮的熊头,放下背篓又跑了回去。 “怎么了?”李向阳停下脚步问道。 只见王成文“嘿嘿”一笑,抱起那个血糊糊的熊头,塞进了自己的背篓里。 李向阳想劝他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到时候背不动了可别叫苦!” 刚走没两步,王成文就“哎哟”一声——因为踩到了地上的熊血滑倒,摔了个屁股墩! 李向阳见状,又气又笑:“让你别贪那熊头,你不听!” 嘴上虽然埋怨着,还是放下自己的背篓,把他扶了起来。 王成文在林间的枯叶上搓了搓手上的血污,小声嘟囔着:“表爷最喜欢吃舌头了……我想给他带上!” 这一下让李向阳没法反驳了——成文口中的“表爷”,是他的父亲李茂春! 原本还在嘲笑人家,结果对方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李向阳背着沉甸甸的熊肉,回忆着猎熊的过程,他忽然又把项爱国的话串到了一起: 项叔叔红着眼说“小雪不能窝在山里”,那话里的急切,绝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期盼,而是掺杂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和急于托付的焦灼! 第102章 山雨欲来 “莫非……” 一个念头泛出脑海,让他脚步慢了下来,“莫非是朱阿姨的身体……出问题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朱阿姨的脸色就有些苍白,当时只当是山里清苦,即便项爱国让帮忙带药品,他都没多想。 现在串联起来,项叔叔那异常的情绪……一切仿佛都有了指向。 可是转念一想:也不对!即便朱阿姨出了问题,项叔叔也不至于将小雪托付给自己啊! 又或者,是他们隐匿的身份有了暴露的风险,某种无法抗拒的变故即将来临? 还是,他们有其他难言之隐…… 一时间,这件事情像巨石压在了李向阳的心头,甚至比背上这一百多斤的熊肉熊皮还要沉重。 项叔叔于他有救命之恩,若他们有难,自己是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的! 原本,他决定去打虎,初衷很明确。 可此刻又多了一层更重要的意义: 不管日后项叔叔家需要钱应急,还是得借助资源去周旋,这件事若成了,都能成为帮衬项家的底气。 一个念头愈发坚定:必须尽快把打虎这件事办妥! 沉重的熊肉和心头的压力让李向阳非常疲惫。 王成文因为多加了一个熊头,一路也龇牙咧嘴。 李向阳好几次提出把熊头接过去,他都嘴硬着躲开了。 好在一路下坡,晌午时分,终于走到了龙王沟的下游,离家越来越近了。 拐过一个向河流探出的山梁,眼尖的王成文突然叫了起来:“妈?你咋在这?” 李向阳抬起头,发现前面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王寡妇手搭凉棚,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着。 见儿子和李向阳出现,她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了大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呀!向阳!成文!可算等到你们了!”王寡妇顾不上喘匀气,一把拉住李向阳的胳膊,“出事了!家里来了两个公安,开着偏三轮,指名道姓要找你!” 这话让李向阳心里猛地一紧,他连忙放下背篓:“公安?找我干啥?说原因了吗?” “没有啊!”王寡妇急得直拍大腿,“问了,人家啥话不说,脸板得跟锅底一样!” “你妈给倒茶,不喝;你爸递烟,不接!就那么干坐着,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她喘了口气,缓了缓接着道:“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赶紧偷偷溜出来,想着路上能不能截住你们……” 王寡妇说着,语气愈发担忧,甚至还带着一丝恳求: “向阳,嫂子是信得过你为人的!但是……但是这个情况,太吓人了!要不……你先出去躲一躲?” 见李向阳没吱声,她看了眼成文,“你要是嫌一个人不方便,就把成文带上,路上也有个照应!” 她一边说,一边慌忙地从衣服内兜掏出一卷用手帕包着的票子,“嫂子身上还有百十块钱,你先拿上,路上应个急!” 她说着,把手帕再卷起来,往李向阳手里塞。 那卷零零整整的现金让李向阳心里一阵滚烫。 王寡妇家的情况,他自是清楚,这分明是她一家几口起早摸黑抓黄鳝逮鱼攒下的活命钱,如今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一股脑全拿出来让他“跑路”…… “嫂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定了定神,他连忙把钱推了回去,“你别着急,咱没做亏心事,没什么好躲的!” 又推让了几次,王寡妇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看成文背篓还在肩头,连忙搭手帮着卸到了地上。 李向阳在路边找了个石头坐下,点起一支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起了公安上门的缘由…… 和昨天那两个混混有关? 他们不可能这么快知道自己家,就算知道了,也没证据,项叔叔那边更不会声张。 因为枪支? 这年头民间有枪的多了,通常都是民不举官不究,就算要查,也不至于这般阵仗…… 可是,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待手上的卷烟抽完,李向阳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如果真是犯了大事,公安绝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上门等着,早埋伏抓人了。 既然肯坐在家里等,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或者本身就不是那种需要立即采取强制措施的性质。 “嫂子,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把烟头碾灭,李向阳沉声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大大方方回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见李向阳一脸坚定,王寡妇也不好再劝,但忧色未减。 她看李向阳那背篓沉得吓人,忙拽了把身边的成文:“老大,快给你叔分担点!” 说着,她把成文那个背篓利索地背了起来。 成文也二话不说,把李向阳背上那卷熊皮抱出来,吭哧吭哧地扛在自己肩上。 考虑到带着熊肉和枪直接回家目标太大,万一真有什么反而说不清,李向阳把两个背篓和枪支藏在了庵子附近,让王寡妇和成文先守着。 他自己则就着河水洗了洗手脸上的血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独自朝家里走去。 风从河沟拂过,带走了几片泛黄的树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脚底下的石子路,不知为何,让李向阳忽然觉得有些硌得慌了…… 平日热闹的院坝此刻安安静静,甚至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抬眼看去,柚子树下的阴凉里,果然坐着两个身穿白色公安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家人,腰间的武装带上赫然别着黑色的手枪皮套。 这年头,老百姓对公安有着天然的敬畏。 父亲李茂春正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脸上写满了紧张……甚至还有些复杂。 母亲张天会则在灶房门口不时探头观望,满脸焦虑。 看到儿子回来,李茂春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想开口喊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又紧紧闭上,只是用眼神焦急地示意着。 定了定神,他大步走了过去,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两位同志,我是李向阳。你们找我?” 两个公安闻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他。 年长那位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地沉默了会儿,方才开口问道:“你就是李向阳?” “是我!” “坐下说话。”年长的公安指了指对面一个小板凳,然后转向李茂春,“老同志,我们有点事情需要单独了解情况,请您回避一下。” 第103章 奇怪的喜讯 李茂春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忧心忡忡地站起身,走到屋檐下,竖起耳朵,再一次开始了他的“草鞋事业”。 灶房后的母亲也屏住了呼吸。 院坝里只剩下李向阳和两名公安。 年长的公安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语气平淡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 “李向阳同志,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非法持有制式枪支,为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是否有这回事?” “有!”李向阳点了点头,承认道:“这是我上个月去山里收皮子,有个老猎户卖给我的。” “嗯!关于枪支来源,我们会核实。不过,个人持有军用制式武器,管理上必须严格。” 年长公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们了解到,你近期使用该枪支猎杀了不少野狼,为民除害,也算是对集体财产保护和经济生产做出了一些贡献。”他点了点头,继续道。 只是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肯定。 “但是!”他语气一变,“功是功,过是过!枪支管理无小事!” “你必须加强枪支的保管和使用安全,确保不发生任何意外流失和伤人事件。从今天起,你要随时接受公安机关的调查和监督。” “是,我明白!”李向阳点头。 “鉴于你的实际情况和表现,经研究,暂时不予收缴。但是后期必须办理持枪登记手续。” 年长公安合上笔记本,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样吧,也不着急,阳历年后的一月份,我们有一次统一换证,你去镇派出所找我!”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民兵武器装备管理使用条例》,递给了李向阳,“这个你拿去看看,好好学习一下有关规定。” 李向阳伸手接过,但心里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这事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处处透着一种……被人安排好的诡异感。 “谢谢两位同志,我一定按时去办理。”他不动声色地应道。 “好了,事情就这些。我们走了!”两名公安站起身,径直走向停在院坝边的长江750偏三轮摩托车。 发动机轰鸣响起,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拐往村道的尽头。 见人走了,李茂春才长出一口气,手里的草鞋坯子都捏变了形。 王成文也从房子侧面飞快地跑了出来,“叔,没事了?公安没为难你?” 李向阳摇了摇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哎呀!可吓死我了!”母亲也从灶房跑出来,拍着胸口,“就是登记个枪啊?搞得这么吓人!我还以为老二儿犯了啥王法了!” 李茂春点燃烟袋,猛吸了两口,眼里虽然还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只是嘟囔了一句:“没事就好……我去老晒场看看。” 喝了口水,李向阳来不及多想,连忙招呼王寡妇和成文一起把熊皮熊肉搬回来。 李家院坝在沉寂了两个小时后,再一次陷入了忙碌。 熊皮被摊开,张天会熟练地从灶房揽来一簸箕草木灰,小心地涂抹上去。 熊胆被李向阳刮洗干净,用线吊着挂在阴凉通风处。 从一百三四十斤熊肉中挑出了个一百斤的整数,加上那四个熊掌,李向阳打算给望江楼送去。 只是他想到这一去一回,恐怕得天黑才能到家…… 正犹豫着是今天辛苦跑一趟,还是等明天再说时,院坝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和一个年轻小伙,自我介绍是乡林业站的站长和干事。 站长笑容可掬,和李向阳热情握手寒暄,然后拿出了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 “向阳同志啊!我们乡林业站经过考察和研究,一致认为你在看护山林、保护集体财产方面做出了突出的成绩!” “特别是最近消灭狼患,保护了牲畜和群众安全,功不可没啊!”站长一番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为了表彰你的贡献,也为了进一步加强我们片的护林防火力量,经上级领导批准,决定特聘你为我们乡林业站的护林员!” 他笑了笑,接着道,“每月工资25元,外加5元防火补贴,一个月30块钱!先签半年合同,表现好的话,以后可以续签!”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 一个月三十块! 还是公家发的!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 张天会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连声说着“感谢政府”。 连去老晒场送开水回来的陈俊杰都激动得快蹦了起来…… 然而,李向阳却像豁然开朗一般,瞬间想明白了前后的缘由…… 公安刚走,林业站的就来送“喜讯”? 这前后脚的时间,这突如其来的“好事”…… 什么群众举报?什么加强枪支管理?什么特聘护林员? 这根本就是江主任导演的一出好戏! 先派公安来敲打敲打,施加压力,让他时刻记得打虎的“任务”和紧迫性。 再让林业站送来一个合法持枪的身份和一份稳定的收入,既是安抚,也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能更“专心”地去为他打虎! 这一棒子加一颗甜枣,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李向阳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 江主任啊江主任,你到底是有多着急?这头老虎,又到底牵扯了多少事情,让你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惜动用这种手段? 林业站长见他没说话,笑着问:“向阳同志,怎么样?对这个安排还有什么意见或者要求吗?” 要求?李向阳回过神来。 既然江主任这么急着要结果,又这么有能量,那我不趁机多要点“本钱”,岂不是对不起这番安排? 他也笑了笑,开口道:“感谢领导和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尽力干好护林员的工作。要求嘛……不敢不敢,不过确实有一点实际困难……” 他话说一半,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向阳同志,你大大方方的说,有需要的我们全力支持!”林业站长迟疑了下,表态道。 “是这样!”李向阳笑了笑,“咱们这山林子,野兽多,巡山护林危险性大。我这儿……子弹不太够,为了保证工作和自身安全,站里能不能支援一些?” 第104章 看不见的手 站长似乎早有准备,爽快地问道:“需要多少?什么型号?” 李向阳也不客气:“五六半7.62毫米的步枪弹,越多越好。另外,如果有小口径子弹,最好也能支持一些!” 在李向阳看来,这已经是狮子大开口了——但站长和干事对视一眼,却并未露出难色。 当听到对方说出“没问题”的时候,李向阳有点后悔了——奶奶的,到底是农村娃娃,没见过世面啊! 站长笑了笑,“枪支弹药本来就是护林工作的必要保障嘛!最近山里不太平,听说有大牲口伤了人……这样,我今天就安排人给你送过来!保证不耽误你后续巡山!” 事情谈妥,两人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骑车走了。 院子里,张天会还沉浸在儿子突然成了“公家人”的喜悦中,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陈俊杰已经飞奔着往老晒场去了,看样子是要把这个消息说给李茂春! 然而,李向阳端着粗瓷茶缸,却觉得手臂上有千斤重。 家人的欢声笑语飘进耳朵,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分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顺着脚底板往上爬,仿佛江主任那双看不见的手,正隔着十几里山路,死死攥着他的命门。 这“护林员”的身份,哪里是甜枣? 分明是套在脖子上的缰绳! 江主任这是要把他牢牢拴在这打虎的路上,不容退缩,更不许失败。 “哎呀!光顾着说话,饭都忘了!”张天会忽然一嗓子,打断了李向阳的思绪。 她端着两个盛满酸菜炒饭的海碗,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老二,成文,赶紧吃点儿,你们都下了大力了!” 李向阳接过碗筷,刚扒了一口,一阵清脆又带着些炫耀意味的铃声由远及近,格外欢实的响个不停。 众人抬头,只见黑蛋骑着一辆崭新的“飞鸽”二八大杠,一脸喜气地冲进院坝,车把上扎着的红绸子迎风飘扬。 “向阳哥!看!咋样?”他单脚支地,得意地拍了拍锃亮的车把。 “好家伙!真不赖!”李向阳压下心头杂念,笑着应和,“没带你妈到大路上跑一圈显摆显摆?” “那必须的啊!”黑蛋一扬脖子,眉飞色舞,“买车就带我妈一起去的!回来这一路,她见人就打招呼,我车都停了不下十八回呢!” 他脸上泛着光,那是属于这个年代拥有“三大件”之一的巨大满足和自豪。 显摆完新车,黑蛋才想起正事,凑近了些:“对了,向阳哥,供销社的陈倩同志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你要是有空了,务必去寻她一趟。” 李向阳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信封你给她了?” “给了!”黑蛋一脸郑重,“她接过去,看都没看就直接揣兜里了。” “她没说啥?脸色咋样?”李向阳追问。 “没多说啥……笑模笑样的,不过……好像比平时稍微急那么一点?”黑蛋努力回想着。 李向阳“嗯”了一声,不禁犯起了嘀咕——她找我不是为自行车票和钱,那会是什么? 金矿的供货出了岔子? 还是……有什么麻烦找上门了? “行,知道了!” 见一时也想不明白,他按下了思绪,现在首要的是先把熊肉处理了。 黑蛋听说他要去县城,立马来了精神:“正好啊向阳哥!我陪你去!我这新车正缺个长途磨一磨!” 李向阳看着他那热乎劲儿,点点头:“行,那你等会儿,吃完就走。” 匆匆吃过饭,将一百斤熊肉和四个熊掌扔进货筐,两辆自行车驶出李家院坝往县城赶去。 到了望江楼,韩老板见李向阳送来了熊肉和熊掌,顿时喜笑颜开,亲自从柜台后绕出来招呼。 “向阳,这可是难得的好货色!”他啧啧称赞,随即很自然地压低声音。 “熊皮和熊胆呢?处理了没?要是信得过,我帮你牵个线,药材公司和皮货行的我都熟,价格保证比收购站漂亮得多!” “那太好了!麻烦韩叔了。”一听能省事儿,李向阳顺势点头:“皮子初步鞣了,胆还在阴着。” “好!包在我身上!”韩老板笑了笑,让伙计带着黑蛋去楼顶的望江台参观,自己则把李向阳让到了靠窗的桌子。 “进山的事儿……”韩老板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划了个草体的“虎”字,“有眉目了?” 李向阳轻轻摇头,把与老虎遭遇并将其打伤的情况简略说了,还将这次猎熊说成了是寻虎过程中的“意外收获”。 韩老板听完,面色凝重起来,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向阳,咱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江主任前天又亲自来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操心着这个进度。他那边……不是一般的急。” 他顿了顿,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又道: “而且,我听到的风声,接了这活儿的,恐怕不止你这一路人。据说另外也撒了几拨人进山了……” 李向阳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这个情况,他倒是没料到。 但仔细一想,以江主任的地位和势在必得的架势,这又在情理之中。 连公安部门、林业部门都能打招呼,怎么可能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一个山里娃身上? 显然,这不再是一场单纯的狩猎,更像是一场竞赛——甚至从拉力赛,变成了一场无比残酷的争霸赛…… 李向阳面色不变,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多谢韩叔提醒,我知道了。” 但他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个晚上,有两个重要新闻像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遍了劳动村的家家户户。 头一个,自然是贺秀邦家(黑蛋妈)买了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 这事儿可太稀罕了! 黑蛋他爹前几年走了,留下了半大的儿子和幼小的丫头,劳力不足,往年每到年底算账,都是倒挂户,公分不够,得想办法凑钱给队里。 谁能想到,就这么个困难户,冷不丁成了全村第五个有自行车的家庭! 村道上来回显摆的那一圈,看得多少人眼热心跳! 第二个消息,更是炸锅——李向阳成了“公家人”! 虽然只是临时的护林员,但在村民们朴素的认知里,只要是“公家”承认、给发钱发粮票的,那就是鲤鱼跳了龙门,一步登天了! 村里上一个算得上“公家人”的,还是多年前部队转业分配到金矿,如今早已退休的老邓。 这消息的源头,是贾万莲。 自从李向阳家解除了“禁令”,她试探着拿了五斤黄鳝换回了一块五毛现钱后,整个人都扑在了抓黄鳝的事业上不可自拔。 下午她去李家送黄鳝,正巧听到了这个消息。 回家途中,沿路但凡遇到个人,她都得凑上去,“哎,听说了没?李家老二,向阳,出息大发了!端上公家的饭碗了……” 这消息经过她的嘴,很快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发酵。 然而,这个晚上,有一个人却发了愁。 第105章 没底的念想 这天晚上,有一个人却发了愁。 村长赵青山坐在自家门槛上,叼着旱烟袋,眉头紧锁。 此前,他对李向阳几乎没正眼看过,不过是一个流光锤子,能搅出多大的风浪? 就算他跳进洪水里救了自家宝贝闺女,他也只是送了份厚礼道谢,连劝带逼地撇清了关系。 后来李向阳突然变得上进,抓鱼卖钱,还买了自行车,加上左德顺在旁煽风点火,导致闺女和王建军那边黄了之后,他才慢慢看李向阳顺眼了些。 甚至觉得这小子浪子回头,说不定还真是块成事的料。 随着李向阳开始收鱼、收黄鳝、打猎,甚至在他的授意下买下老晒场,他才逐渐对这小子刮目相看。 想着……把闺女许给他,也不算太委屈。 上次李向阳请三个村的头头脑脑吃狼肉,他坐在酒桌旁,看着他跟邻村的村长、支书敬酒时不卑不亢的样子,还暗喜“这小子越来越像样了”。 现在想来,那模样,哪还像个山里娃娃?哪还是劳动村能装的下的? 尤其这成了“公家人”的消息一传来,就更不是那么回事了! 赵青山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太清楚“公家人”这三个字的分量和背后的意义。 那意味着李向阳不再只是个能干的山里娃——他的前途、他的圈子,甚至他将来的媳妇,都可能不再是劳动村这个小地方能框得住的了。 历史上那些能折腾、扯旗造反的人物,最后图了个啥? 不都是为了招安,为了当官吃皇粮吗? 现在李向阳虽然才起步,可他年轻啊,才二十! 他赵青山这个村长,不也是从小组长一步步熬上来的吗? 而且,这小子一旦尝到了“公家人”的滋味,心还能安分留在村里吗? 还能看得上自家丫头吗? 就算现在有点意思,等他在外面见了世面,还能回来守着洪霞过日子? 真到那时,自家丫头该怎么办? 再想起丫头昨天吃饭时,捧着碗说“向阳哥又给拿了一个狼腿”,那眼睛亮得,跟夜里的猫似的。 显然,丫头的心思已经挂在人家身上,可人家的翅膀,眼看就要硬了…… 这事儿,不经想!越想,赵青山心里越凉。 这不再是他满不满意的问题了,而是突然之间涌起一种强烈的、难以掌控的不确定和危机。 李向阳这匹刚上道的野马,眼看就要套上公家的鞍子跑远了。 他赵青山还能不能,还敢不敢把女儿撂在这辆马车上? 磕了磕烟袋锅子,拿脚搓灭了落下来的火星,赵青山站起身,望向李家方向的夜空。 月亮躲在云后,只露出一团稀碎的光,连远处李家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像极了他心中那没底的念想。 同一个夜晚,秦巴金矿的家属区,后勤科副科长张武海背着手,和外甥女陈倩沿着湖边慢步走着。 “倩倩!”张武海转头看向身旁的外甥女,“那个名额,你真要给李向阳?” 他说的“名额”,是这个年代企事业单位里的内部推荐招聘资格,算是隐形的福利。 干部隔几年就有一次,往往职级越高,名额越多,间隔时间也越短。 普通职工一辈子可能就碰上一回——所以,大家也管这叫作“接班”。 “舅舅,我想好了!”她没有犹豫,沉声道:“我觉得他人不错,有想法,肯干,也有分寸。” “之前我给他拿过一张缝纫机票,他硬塞给我六十块钱,还说算自己占便宜了。” 她望向湖面——月光洒在水上,晃出细碎的银波,她似乎在那波光里,看到了李向阳的笑脸。 “上次托他帮我妈找狼牙,我送了他一张自行车票当谢礼,他第二天就让人送来了两颗狼牙,又塞了六十块钱……” “小事上看人品,我觉得……他值得。” 张武海沉默地听着,过了会儿,才不轻不重地说道:“倩倩,你想清楚——这名额舅舅十年八年才能有一次……给一个农村娃,万一他以后……” “舅舅,我知道名额金贵!可是他愿意花钱给哥嫂买缝纫机、自行车,打一头野猪都记得给我带几斤肉,我让他找点东西,第二天就托人带来……” 陈倩打断了张武海,语气似乎更坚定了几分。 “而且做生意也从来不让别人吃亏——这样的人,就算他以后走得远,也不会忘本。” 一时间,她又回忆起上次李向阳送她回单位——他怕车座硌着她,怕弄脏她衣服,特意脱下外套垫在自行车后座。 快到单位时,在几百米外就停了车,怕“万一同事看到了不好”……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张武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那你让他尽快报名吧……” “不早了,回去睡吧。”说着,他转身朝家属楼走去。 同一时间,李向阳和黑蛋弓着背,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他们打算在九点前赶到光荣村码头坐最后一班渡船——否则,就得绕远路走月河大桥,多跑一个多钟头才能回家。 眼看拐下了316国道,距离码头已经不远了。 一阵风吹过,月色突然被乌云遮了大半,村道两旁的杨树叶“哗啦”作响,路面暗得只剩模糊的轮廓,连远处码头挂着的马灯都看不见了。 李向阳正打算喊黑蛋慢点,突然,一根木杆从路中间“横”了起来,堵死了村道。 “我操!” 黑蛋一声惊呼,因为前闸捏得太死,自行车一个“漂移”,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李向阳因为车速稍慢,勉强刹在了黑蛋身前。 两个蒙着黑布的人从路旁树下暗影里蹿了出来,虚晃了几下手里的东西。 “两位兄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借你俩的自行车玩上几天!” 其中一个举起了一把一尺来长的匕首,流里流气的说道。 另一个也往前跨了一步,冷笑一声: “识相的车留下,赶紧滚,要不然,就要给你们表演魔术了——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完,他像是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又哈哈笑了几声。 这是——遇着截道的了? 第106章 重要的事情 李向阳忍不住一阵冷笑:老子好不容易刚开始当好人,有人就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他停下车,没急着动,快速朝二人看去。 这俩人一个踮着脚尖,一个手背在身后——看样子,显然是没打过狠架的软蛋。 那还等啥? 他猛地伸手探向了后座的货筐——心里暗骂:这俩货真是找错人了! 出门时特意把开山刀藏在货筐最里面,就怕遇着这种麻烦,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日你妈的!跟老子动刀?!” 一声暴喝在寂静的村道上响起,李向阳没有任何废话,掀开蛇皮袋子,抽刀、踏步、挥砍,一气呵成! 那满是血腥味的开山刀毫不留情地劈向了持匕首的蒙面青年! 李向阳心里很清楚,这种拦路抢劫的,多半是附近游手好闲的货色,欺软怕硬。 真遇上不要命的,他们比谁都怂! 而且这种黑吃黑的事儿,对方也不敢声张,就算真砍翻了,那也是为民除害! 那蒙面青年完全没料到他不仅不怕,反而出手比他们还凶残! 眼见着那满是血印子的砍刀朝着自己胳膊剁下来,他一时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地,整个人屁滚尿流地向后躲去。 另一个蒙面青年也吓傻了,看着李向阳那副拼命的架势,转身就想跑。 “谁他妈敢动!”李向阳声色俱厉,杀气腾腾。 两个劫道的被彻底镇住了,僵在原地,尤其是那个差点被砍中的,浑身已经开始抖了。 “张伟!把刀捡了,走!”李向阳随便“借用”了一个名字,踢了一脚还没来得及起身的黑蛋。 黑蛋丢掉了攥在手中的石头,顾不上蹭破了皮还在渗血的胳膊肘,蹬上车往河边走。 李向阳持刀断后,见二人没有轻举妄动,才利落地翻身蹬车跟了上去。 两人铆足了劲,沿着坑洼的村道一路狂奔,直到看见渡口那盏昏黄的马灯还在夜风中摇晃,才稍稍减了速度。 “等等!还有人!”李向阳冲正解着缆绳的船老大喊了一声。 船老大动作没停,只是弓着腰,把绳子紧紧扯在了手里。 “河神睁眼水让路哎……”看着他俩上了船,船老大扔下缆绳,拖长声调吆喝了一声。 船头的老船工随即提起船篙,在水里轻轻点了一下,跟着应了一句:“竹篙点水破万难哎——” 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夜风吹散了身上的汗燥。 李向阳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又给黑蛋发了一支。 只是火柴划了三次,他才把烟点燃 。 不紧张肯定是假的——虽然打过不少猎物,但拿刀砍人这事儿,之前还真没干过! 他压低声音,凑到黑蛋耳边:“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提!” “嗯!”黑蛋重重点头,“我明白!” 回到家,院子里还亮着马灯。 “这是咋弄的?”母亲见黑蛋胳膊还挂了彩,一脸紧张。 “没事,妈!摔了一跤。”李向阳摆摆手,随即去灶房舀了盆清水,帮黑蛋清洗了伤口,又翻出云南白药给他撒上。 屋里飘出浓郁的肉香。 李向东端出一大盆刚卤好的熊肉,咧着嘴:“就等你们回来吃肉了!” 李茂春坐在桌边,难得的没板着脸,反而拿出一瓶“三粮液”,给几个人都摆上了酒盅。 李向东咽下一口酒,压低声音,却又带着几分兴奋:“向阳,你是不知道!下午爸听说你成了’公家人’,拎了一沓纸钱就上坡了!” “上坡?”李向阳一愣。 “对啊!给咱爷和婆上坟去了!”他嘿嘿一笑。 李向阳一时哭笑不得,看着父亲几分得意的脸,忍不住开了个玩笑:“爸,你没仔细看看,我爷的坟冒青烟了没?” “啪!”李茂春一巴掌呼在李向阳胳膊上,“小兔崽子!一天没大没小的!” 他虽然吹胡子瞪眼一脸嗔怒,却没坚持几秒,自己倒先憋不住笑了出来。随后,还主动提起瓶子,先从李向阳开始,给几个晚辈都倒上了酒。 “对了老二!”母亲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 “天黑前林业站那个干事又来了一趟,留了个帆布包——说非得亲手给你,等不住了才走!我没敢拆,就放你枕头边了——那包挺重,怕是有不少东西!” 李向阳心里一动:看来是子弹送到了! 放下筷子,他快步走进房间。手电光下,布包里面是一堆纸盒。 “我去!”待看清数量,他忍不住吸了口气。 二十包!清一色军绿色的纸盒,印着“56式步机枪弹,25发”的字样! 旁边还有四个纸盒,是100发装的0.22英寸小口径步枪弹! 好家伙! 这都够打一场小的阻击战了——林业站这“支持”力度,大得超乎想象啊! 江主任,这到底是多怕他打不死那只老虎? 他定了定神,将弹药小心藏到柜子里,用旧衣服盖好,才平复心情回到饭桌。 妹妹小云正啃着一块带肉的骨头,吃得满嘴冒油,见他出来,眨着大眼睛,含混不清地问:“二哥,你下次啥时候进山打猎呀?” “咋了?”李向阳随口应道。 “我放‘忙假’了,七天呢!”小云放下骨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保证听话,不乱跑!” 妹妹的话让李向阳心里忽然一动。 小云今年十岁,项叔叔的丫头项雪,今年七岁……年纪差不多,应该能玩到一块儿! 万一……万一项叔叔那边真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变故,想把小雪托付过来,让小云先去跟她熟悉熟悉,是不是也能让项叔叔和朱阿姨多少放心一点? 至少能让他们觉得,家里有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小雪不会太孤单。 这个念头一起,便让他心里有了主意。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笑了笑:“行啊,你要真想去,就明天,我上街回来就带你去。不过要走好远,你不准喊累!” “嗯!”小云立刻重重点头,“我保证!” “向阳哥,你明天要去找陈倩同志?”黑蛋忽然问道。 “去一趟吧!”李向阳点了点头,“她既然专门让你带话,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 第107章 出乎意料 次日一早,李向阳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今天没带货筐,只在后座捆了几张皮子。 跑收购站没耽误啥功夫,接过三张狼皮、一张黄麂皮换来的三百块钱揣进内兜,他立刻骑车直奔供销社 。 柜台售货员一听找陈倩,笑着往后院指:“刚还见她在呢,我帮你喊!” 没等两分钟,就见陈倩穿着件浅碎花衬衫跑了出来,脚步明显比平时急了许多。 “你来了?”看到李向阳,她眼睛微微一亮,“走!你把车推到后面来。” 引着他绕到供销社后院,陈倩推开了一扇绿色的木门。 这个阵势……让李向阳一时有点懵。 他扫了眼陈倩——碎花衬衫的衣角被她攥得发皱,耳尖比刚见时更红了。 这让李向阳更加摸不着头脑: 她专门喊自己来后院屋里,到底有什么事儿要谈?总不能,也让自己给打一头老虎吧…… 低头笑了笑,他从车把上解下布包,取出三块用荷叶包裹的东西递了过去。 “卤熊肉!本来给收购站老陈也带了一块,他不在,连带你舅舅那份,都归你了!” 听说竟是熊肉,陈倩眼睛霎时亮了,连忙接过去,找了个网兜装好。 陈倩反手轻轻掩上门,转过身靠在门口的书桌上,“我平时住舅舅家,这边……偶尔中午休息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张口: “向阳,我找你,是想给你个招工名额!”陈倩抬头,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语气也比刚才重了些,“金矿的,能转商品粮。” 她的话让李向阳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啥?”陈倩有些不解。 “我刚一路还在猜,你到底有啥要紧事……” 李向阳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这么珍贵的名额,得先紧着你家里的亲戚啊,给我一个外人,不合适吧?” “你别觉得是外人!”陈倩抢着解释,“舅舅和妈妈是山东人,当年支援大西北来的,这边没亲戚,舅舅家……没孩子。我哥在部队当营长,根本用不上。” “那你爸那边……”李向阳话一出口,就见陈倩眼神一黯。 意识到可能问错了话,沉默片刻,他坦诚道:“陈倩同志,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名额,我不能要。” “你不要?”陈倩一脸惊诧,“为什么啊?” 略微思考,李向阳缓缓道,“我知道,端铁饭碗、吃商品粮,多少人求之不得。但我觉得,已经改革开放了,往后……” “农村的天地也很广阔,只要肯下力气,动脑筋,未必就比在厂矿里挣得少,活得差。” 他认真看着陈倩,“我想留在村里,好好折腾一下。不光为自己,将来要是有点能力,还想带着乡亲们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火点。拿那点死工资,也就顾个自己温饱,没多大意思。” 这一番话,完全出乎陈倩的意料。 怔怔地看着李向阳,眼中的失落清晰可见,她本以为这对一个农村青年是天大的机遇。 但渐渐地,他眼里闪烁的光芒,竟然在她心里漾开涟漪,莫名地被那份看似不切实际的雄心壮志带动了情绪。 从小到大,听惯了周围人关于“商品粮”“铁饭碗”的羡慕,她拿出这个名额,几乎是带着一种笃定的奉献和分享的喜悦,以为他会欣喜若狂。 可他竟然拒绝了? 拒绝得如此干脆,理由更是……她从未听过的“狂妄”。 然而,他的话,却听不出虚浮的吹嘘,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更红火”的未来。 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之所以吸引自己,或许真的是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 可是——他会成功吗? 沉默了许久,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我……我知道了。那你……以后不管干啥……稳当些。” “嗯!谢谢你!”李向阳笑了笑,见事情说清楚了,他再次向陈倩和他舅舅表示了感谢,便起身告辞。 送他到后院门口,看着自行车走远,陈倩低头攥紧了兜里没递出去的登记表,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 回家路上的李向阳,也逐渐想明白了。 陈倩能把一个金矿的招工名额拿出来给他,再迟钝也品出味儿来了。 这年头,这样一个名额,别说送人,就是悄悄拿出去卖,千儿八百块只怕也有人抢破头。 看来,以后和她相处,还是要注意下分寸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一天忙忙的,都好多天没见赵洪霞了…… 可是走着走着,他的思绪又转回到了刚才和陈倩的对话里: 张科长竟然没有孩子?为什么?还有陈倩的父亲……似乎是她不愿触碰的禁区。 一路想着,很快到了家。 院坝边上,小云、王成文、陈俊杰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他。 看这阵势,显然是昨天说了带小云进山打猎,几个人都想跟着去凑热闹。 他停好车,目光在三人期待的脸上扫过,“这次上山……该俊杰了吧!” “啊?”王成文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陈俊杰愣了一下,眼中火花四溅,重重点头:“好好好!好的哥!” 选择带陈俊杰,李向阳自有考量。 小云十岁,项雪七岁,年纪相近能玩到一块。 而陈俊杰,是他家收养的孩子。 如果项叔叔真有什么难以言明的托付之意,让他看到自家能善待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无疑是最好的定心丸,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有力。 这也算是给项叔叔递了个“样”过去。 因为前几天刚去过,所以这次他只准备了100发子弹、10 斤煤油,再带了点干粮饼子,三个人、两把枪,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通往深山的路。 这一次,不止为狩猎,更是一次具有深意的探访。 让李向阳既哭笑不得又暗自惊叹的是,陈俊杰为了获得打枪的机会,竟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将派出所送来的那本《民兵武器装备管理使用条例》背得滚瓜烂熟。 此刻他正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复述着射击要领和安全规定。 李向阳无奈地笑了笑,“行了,知道你用功了。准你打枪,但给我记住一条——出现一次危险操作,三个月内都别想再碰!” “是!哥!我保证严格按照条例操作!”陈俊杰胸膛一挺,回答得斩钉截铁。 然而,让李向阳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命令下达后还不到十分钟…… 正走着,陈俊杰突然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指向侧前方七八十米外的一棵老松树:“哥!快看!那树上……是个啥?” 李向阳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根粗壮的横枝上,站着一个形似大猫的动物。 第108章 心里一动 李向阳立刻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只见那东西体型壮硕,皮毛布满斑纹,耳尖有簇立的黑毛,嘴上还叼着一只不知死活的狼崽子…… “是猞猁!小老虎!”李向阳迅速放下望远镜,下意识地端起了枪。 看样子那猞猁刚掏完狼窝,正寻了个地方准备享用这顿“快餐”。 高度警觉的它也发现了远处的三人,似乎犹豫着是护食还是立刻逃跑。 “机会难得,你来!” 李向阳看向陈俊杰,声音平稳,但手指仍虚搭在扳机护圈上,身体保持着随时可击发的姿态。 陈俊杰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借助一块岩石作为支撑,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朝那猞猁瞄去。 “砰!” 小口径步枪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几乎就在陈俊杰枪响的同一刹那,那猞猁受惊,猛地纵身下扑! 它的前爪在树干半腰一处凸起上按了一下,企图卸力变向,窜入侧下方的浓密灌木丛。 这个灵巧的规避动作,让陈俊杰的子弹擦着它的尾尖打空了! 可猞猁的身形还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砰!” 李向阳的五六半发出了沉稳的怒吼! 他刚才拿望远镜观察,就注意到了那处树干凸起,预判了猞猁受惊后最可能选择的逃跑路径和借力点。 让陈俊杰先打,纯粹是成人之美,小家伙盼了一路了,这一枪不让他放,估计他得遗憾好多天! 而他则早已屏息凝神,预判着猞猁的逃跑路线,做好了随时补枪的准备。 子弹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精准地钻入猎物后胯! “嗷呜!” 猞猁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整个身子打得一歪,翻滚着摔在地上。 它挣扎着爬起来,丢弃了到嘴的狼崽子,拖着一条废腿还想往灌木里钻,但速度已经大减。 李向阳快步上前,在距离三十米左右处再次举枪,冷静地瞄准。 第二声枪彻底断送了猞猁逃生的希望,也终结了它的痛苦。 它终于伸长了四肢,不再动弹。 李向阳走上前,检查了一下猎物。 这是一只成年公猞猁,约莫五十斤上下,皮毛厚实,身体也极为肥壮。 跟上来的陈俊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满是未能命中猎物的懊恼。 “哥……我……”他放下枪,声音里带着沮丧。 “没事!”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打这种家伙,能逼得它露出破绽,已经很不错了!这东西比狐子还精,我第一回碰上,枪都没来得及开它就没影了!” “别动!万一留下气味可能会有麻烦!”李向阳见妹妹小云正准备去捡那只不知死活的狼崽子,连忙制止。 “噢!”小云点了点头,赶紧离得远了些。 提上猞猁,李向阳找了一处平坦点的地方,开始给它剥皮。 虽说中了两枪,但一枪打在臀部,另一枪在颈部,但这皮子估摸着还是能值点钱。 想着毕竟叫“小老虎”,他便把猞猁鞭留了下来。 至于肉,虽说能吃,但李向阳也不知具体滋味如何,刚好陈俊杰主动请缨,便捆了让他先背上。 继续上路,陈俊杰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脚步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不时回头瞅瞅自己背上的猞猁肉,又摸摸枪。 李向阳明白他的心思——成文第一枪就撂倒了野猪,他的第一枪却放空了,这小子心里憋着股劲,想要一个更漂亮的战果。 果然,苦心人,天不负。 将近晌午,途经一片灌木与草地交界处,陈俊杰猛地停步,迅速举起手示意。 他压低声音,指向侧前方:“哥,有野鸡!那边!” 李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四十米外,一只色彩斑斓的公野鸡正在草丛里踱步啄食。 “稳住,打!”李向阳低声道。 陈俊杰深吸一口气,缓缓举枪,立姿瞄准。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准确地命中了野鸡的胸膛! 那野鸡应声扑腾起来,翅膀胡乱拍打了几下,便不动了。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另一只隐藏在草丛里的母野鸡,被惊得“咯咯”叫着振翅飞起,试图逃离! 陈俊杰反应极快,迅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枪口顺势一甩,再次扣动扳机! 只见正在滑翔的母野鸡飞行姿态猛地一滞,然后直挺挺地掉落下来,砸在草丛里。 “好!”这次连李向阳都忍不住喝彩! 这移动靶打得干脆利落,尤其是第二枪,展现了极佳的反应速度和手感! 甚至比他还强几分! 陈俊杰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飞奔过去捡拾战利品。 李向阳则端起五六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为他警戒。 稍事休息,吃了点干粮,三人再次出发。 到了下午,山林里的动物活动更加频繁。 或许是运气来了,或许是陈俊杰找到了感觉,接下来的路程,他几乎成了主角。 穿过一片松树林时,一群竹鸡被他发现。三声枪响,打下来两只。 行至那块高山草甸时,小云看到了一只觅食的兔子,陈俊杰冷静举枪,稳稳命中。 那兔子微微向前一窜,便蹬腿不动了。 随着他一次次举枪、瞄准、击发,他表现得越发沉稳老练,与早晨那个还需要背诵条例的少年判若两人。 李向阳也不得不暗叹,这个时候的秦岭,资源真是好啊! 哪像几十年后,想见个像样的大牲口,还得靠猎狗帮忙。 仅今天这一路,除了打下来的猞猁,还遇到了好几只遛弯的大野猪,甚至还有一头马鹿。 若不是考虑要天黑前赶到项叔叔家,他真想停下来跟这些野物周旋一番。 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大锅饭,生产资料和收获归公,家里不能开伙,买卖猎物还会被判刑…… 正是这些客观原因,让人们没有了狩猎的条件和动力,说起来,可比“封山育林”狠多了! 只可惜,这样的丰饶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隐约听说,已经有人开始用钢丝套和炸药对付野物,那种断子绝孙的搞法……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至少眼下,这秦岭依旧是他认知里那个生机勃勃的宝藏。 快到项叔叔家的山坳时,陈俊杰又打了一只兔子,一路下来这收获,让李向阳都忍不住咂舌! 见李向阳带着陈俊杰和小云来了,正在菜畦摘菜准备晚饭的项叔叔一家三口立马笑着迎了出来。 看他们还带了一堆猎物,项叔叔大手一挥,“不摘菜了,把兔子剥了野鸡烫了,今晚给娃娃们好好吃顿肉!” 得知路上还打了一个猞猁,项爱国更是一脸惊诧,“这可是好东西啊!” 他顿了顿,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当年我和你朱阿姨一直没要上孩子,后来花了两个月工资,托人买的猞猁骨头泡的酒喝了,没过半年,还真就有了小雪……” 这话让李向阳心里不由一动! 第109章 不可言说的功效 猞猁的骨头能泡酒? 还有这说法? 李向阳猛地想起了昨天陈倩的话——她舅舅张武海没有孩子! 在他看来,不管张科长是出于什么考虑,能让陈倩把那么重要的招工名额拿出来给他,这份人情,远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揭过去的。 这里面,还藏着对方的看重和信任! 再往实了说,自己现在还是金矿食堂的供货商呢。 黑蛋前些天还说过,张科长对他们送去的鱼很满意,已经提出等过了十月,就给鱼涨价,报告都打上去了。 人家对咱好,咱得知恩图报啊! 在他的印象里张武海是成了家的,这年头也没有“丁克”一说,没孩子,恐怕是心里难言的痛处。 这猞猁骨,不管有没有用,总归是个希望,万一呢? 有些恩情不及时还上,一直欠着,就会让人不断在因果中拉扯,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么一想,他立刻定了主意。 “项叔!”他凑近些,“这猞猁骨……具体怎么泡酒?您懂吗?” “这个……我可就抓瞎了。只听说过,好像得用特殊的法子炮制,配上几味中药一起才行!”项爱国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具体的门道,咱山里人谁琢磨那个?都是得了好东西,直接扔进酒缸里了。” 他看着李向阳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问道:“咋?你也想弄点补补?” 李向阳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心里却记下了“需炮制,配中药”这几个关键。 看来,得去找懂行的老中医或者药材铺子问问了。 他俩这边聊着,另一头的院子里,小云和小雪已经头碰头地玩到了一块。 小雪拿出家里储存的野果——红彤彤的野李子、毛茸茸的猕猴桃、裂开口露出白瓤黑籽的八月瓜,热情地招待小云和陈俊杰。 这会儿,她俩正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一起温习一、二年级的知识。 小云指着课本,“老师讲《坐井观天》这篇时说,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青蛙呢……” 朱阿姨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陈俊杰也没闲着,他手脚麻利地将两只剥过皮的兔子冲洗得干干净净。 见朱阿姨准备做晚饭,他又抢过菜刀,帮着剁起肉来,咚咚咚的,很有几分架势。 李向阳和项爱国则就着热水,给野鸡和竹鸡烫毛拔毛,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着话。 项爱国不时回头看看坐在一块学习的小云和小雪,又瞅瞅勤快能干的陈俊杰,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 “对了,向阳!”项爱国忽然问道,“你上次说俊杰那娃,是你家收养的对吧——你家不是有兄弟两个吗?” 见他这么问,李向阳心中那份关于“托付”的猜想似乎又笃定了几分。 他详细聊了聊和陈俊杰认识,并带他回家的情况——当然,对于他拿到那支枪的事情,肯定是隐去了。 “那将来……怕是有不少压力呢?”项爱国停下拔毛的手,看向李向阳,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目光却探询地落在他脸上。 “问题不大。”李向阳手下没停,利索地揪下一把鸡毛,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趁着这几年风声不紧,国家对家伙什儿管得还不严……” 他朝靠在墙边的五六半扬了扬下巴,“多往山上跑几趟,总能寻摸到些值钱货。到时候在村里给他买两间房子……” 他顿了顿,将扒光了毛的竹鸡扔进清水盆里。 “至于说成家娶媳妇的事儿……那就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把窝给他搭起来,路,总得他自己去闯!” 项爱国听着,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的东西更深了些。 “老话讲,‘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李向阳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既然进了我们家门,喊我一声哥,那我爹妈就是他爹妈。该他的,不会少;该教的,也不会差。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个儿吧!” 这番话,说得平平静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担当。 项爱国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脸上再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不再多问,重新拿起野鸡,快速拔起毛来,只是那动作,明显比刚才更轻快了几分。 晚饭格外热闹。 野鸡野兔用干辣椒和山花椒爆炒,香气逼人,吃得人额头冒汗。 那猞猁肉被细心剔下来红烧了,虽然肉质偏柴,却格外有嚼劲,混合着酱汁的咸香,别有一番风味。 夜里,项爱国家屋子不大,男女分开在两个房间歇了。 也许是那猞猁肉确实有些说不出的效力,山里夜凉,竟然也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燥热,他翻来覆去大半宿都没睡着。 李向阳甚至开始有点后悔那晚在庵子里,就那样放过了王寡妇…… 没办法,他只得面朝土墙,心里默默把《民兵武器装备管理条例》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 次日一早,见此行目的已然达到,李向阳便带上妹妹和俊杰告辞。 项爱国将他送到山坳口,约定了立冬前三天,李向阳再来找他,一同去往黄羊迁徙的必经之路伏击那只瘸腿虎。 小云和小雪已是难舍难分,小云拉着项爱国的衣角,仰着头央求:“项叔叔,让小雪去我家玩几天吧?等我二哥进山,再给您好好送回来!” 项爱国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看了看身旁的妻子,犹豫了一下,笑着摸了摸小云的头:“下次,下次一定。” 回程的路上,除了朱阿姨给准备的卤猞猁肉和野果,就带了那副连着些残肉的猞猁骨架。 全是下坡,几人脚程很快。 因带着两个孩子,李向阳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也没有招惹大型猎物的打算,只顾埋头赶路。 就在经过昨日击杀猞猁的那片区域时,走在前面的陈俊杰突然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急急地喊道: “哥!哥!快看那边草丛——那是啥?!” 他手指紧张地指向侧前方一片猛烈晃动的茂密灌木,脸都绷紧了。 李向阳瞬间警惕,一把将小云拉到身后,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第110章 沉重的收获 只见前方几十米外,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如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搅动,猛烈地摇晃着,枝叶哗啦作响! 显然,绝对不是小型动物! 李向阳心头一紧,右手拇指下意识拨开五六半的保险,随着清脆的“咔哒”声响起,他枪口微微下沉,做出了个标准的警戒姿态。 陈俊杰也反应极快,立刻将小云护在侧后方,同时端起了自己的小口径步枪。 他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异响传来的方向。 密林遮蔽视线,未知的情况最是让人心悸。 约莫十几秒钟后,那搅动灌木的生物终于露出了真容——一颗硕大的头颅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修长的脖子和覆盖着灰褐色皮毛的身躯。 竟然是一头成年母马鹿! 这马鹿体型不小,估计得有二百多斤,它似乎并未第一时间发现李向阳三人,只是警惕地竖起耳朵,不停地转动着头颅。 李向阳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环境,又估算了一下回家的距离——离家还有十多公里山路,倒是不远! 鹿肉贵,皮子也能卖钱,机会难得! 而且自己身上还背着一个半空的大背篓。 那还说啥?打呗! “俊杰,看好小云,退到那棵大松树后面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主意已定,李向阳压低声音快速部署: “这玩意儿受惊了跑起来,小口径打不翻,反而可能激怒它朝你们冲过来!” “明白,哥!”陈俊杰毫不犹豫,拉着小云迅速地退到指定掩体后。 李向阳则利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猫着腰,向侧前方移动了十几米,寻找了一个更理想的射击角度。 他需要一击致命,尽量减少可能发生的意外追逐。 缓缓据枪,死死抵住肩窝,李向阳把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马鹿的肩胛部位。 距离约九十米,对于五六半和他的枪法来说,很有把握。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预压扳机的刹那,一阵山风恰好穿过林隙,将三人的气味地送到了马鹿的方向! 那母马鹿猛地一僵,头颅高高扬起,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 “不好!”李向阳心道要糟,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五六半的怒吼声响彻山林!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受惊的马鹿猛地向前一窜! 子弹并未击中预想的要害,而是打在了它的后臀部! 吃痛的马鹿发出一声嘶鸣,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狂飙起来! 它没有迎着李向阳的方向,而是因为中弹吃痛受惊,竟朝着陈俊杰和小云躲避的侧前方冲了过去! 李向阳快速追赶,试图寻找第二次射击的机会。 但马鹿奔跑的路线和他之间有树木遮挡,一时竟然找不到清晰的射界! 只见此时,陈俊杰猛地从树后探出身子,持枪向马鹿瞄去! 但是他又想起了李向阳的话:小口径打不翻! 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了那狂奔中扬起的前蹄方向——他打算打鹿腿! 但是,面对这个移动靶,而且还在疯狂加速,他也只能祈祷运气更好一些! “砰!” 小口径步枪的声音响起,和五六半比起来,显得有些纤细! 子弹是否命中根本无暇查看,陈俊杰立马拉动枪栓退壳上膛又是一枪! 那匹狂冲的马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前蹄猛地一个趔趄,冲锋的势头骤然一滞,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几乎要向前翻滚! ——是陈俊杰的子弹侥幸地擦中了它前腿的关节部位! 就是这宝贵的不到三秒钟的停滞! 李向阳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已经变换了位置,找到了一个没有遮挡的角度! “砰!” 这一次,子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精准地钻入了马鹿的颈部靠后的位置。 可能是弹头撕裂了马鹿的血管和神经! 它挣扎着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四肢挣扎了几下,却没能再站起来。 山林间瞬间安静下来,浓重的血腥味缓缓弥漫。 李向阳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依旧指着倒地的马鹿,警惕地观察了会儿,直到确认它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哥!死了吗?”陈俊杰紧张地问道。 “你哥没死!但是马鹿应该快了!”李向阳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你们待在原地别动!” 他快步上前,谨慎地接近倒地的马鹿。 直到确定它已经死亡,才松了口气。 这才回头看向从树后探出脑袋的陈俊杰和小云——尤其是陈俊杰,刚才那关键一枪,及时拦住了马鹿,功不可没! “没事了!”李向阳走过去,重重拍了拍陈俊杰的肩膀,“好样的!刚才那枪很关键!” 陈俊杰得到肯定,脸上满是兴奋和自豪的神情。 小云快速走到马鹿跟前,眼中满是期待,“哥,它好大,好多肉啊!” 李向阳笑了笑,打是打下了,现实的难题也摆在了眼前:二百多斤的东西,想全部搬回去,显然也不容易。 李向阳招呼一声,“俊杰,把背篓清空!小云,离远点,别让血溅身上!” 说着,他拿出开山刀开始给马鹿放血。 “哥,给我个后腿吧,我能扛回去!”陈俊杰看了眼李向阳有点为难的脸色,主动道。 “嗯!一会看!”李向阳随口应了一声,“你俩把野果子和肉先吃一点,当午饭了!” 见血放的差不多了,他沿着马鹿的腹部中线划开,熟练地将整张鹿皮剥了下来。 上次的公鹿皮子卖了一百一,这张应该至少能值一百块钱! 接着,便是取肉。 时间紧迫,不可能全部带走:脊椎和脖子只好放弃,两条后腿也只是把肉剃了下来。 “哥,心和肝子要吗?”陈俊杰在一旁帮着分割,指着还在微微颤动的内脏问道。 “带上吧!”李向阳略一犹豫,把两条砍下来的前腿提起来试了试,五十斤的样子。 他看向陈俊杰,“你能行吗?” “没问题!”陈俊杰倔强地点了点头。 有了他分担的五十多斤鹿肉,最后,除了庞大的鹿头,沉重的脊椎骨和部分内脏被放弃,其他的都被李向阳收到了背篓里。 当然,里面还有初步处理的肠肚,以及父亲最喜欢的舌头。 就在三人把鹿肉分装完毕准备撤离之际,陈俊杰突然眼神一紧,端起枪将小云护在身后,盯着不远处晃动的灌木丛急声喊道: “哥哥哥,小心!” 第111章 家里的新成员 陈俊杰突然瞳孔一缩,盯着不远处晃动的灌木丛急声喊道:“哥哥哥,小心!” 见他这个样子,李向阳连忙将步枪从肩头摘下,转身瞬间,已经拨开了保险,手指也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动物冲出来,想了想,他手腕一抖甩开刺刀,朝灌木丛走去。 没闻着猛兽的腥臭气味,李向阳便放心地靠近了些——待拨开低矮的树丛,他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两声“罪过”! 刺刀下,两只刚睁开眼,浅棕色的小马鹿正颤颤巍巍地挤在一起,嘴里发出“嘤嘤”的轻响…… 这让李向阳一时特别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子,说啥也不会打那只母鹿啊! 而且,看样子,两只小鹿崽还没断奶,出生最多一个周时间,单只也就十斤左右。 听说只是马鹿崽子,陈俊杰和小云立马好奇的跟了过来。 “哥,这……咋办?”陈俊杰也愣住了。 小云蹲下身,摸了摸小鹿的头,李向阳本想制止,因为它们一旦沾了人的气味,会更难活。 但他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区别?两只崽子这么小,要是自己不带走,他们只有死路一条,根本活不过三天…… “俊杰,咱俩轮流警戒,把果子和带的熟肉吃完!”想到这里,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随即开始安排道。 “对了,把前腿给我往背篓放一个,你俩辛苦一下,轮换着来,一个扛鹿腿,一个抱小鹿!” “放心吧哥,没问题!”陈俊杰最先表态。 “不辛苦哥!”小云一听哥哥没打算放弃小鹿,欢呼起来。 待吃完东西,李向阳背起那一百三十来斤的背篓,一手抱鹿,一手提枪。 陈俊杰挎着装满猞猁骨头的帆布包,扛着一条鹿前腿,另一只手提着小口径。 小云也没闲着,抱着一头马鹿崽子,三人急忙向山下走去。 可能是那猞猁肉吃了确实让人更有劲儿,一路下来,李向阳并没有觉得太累。 陈俊杰和小云因为负重不算太大,也能跟得上。 唯一尴尬的是归途过半,竟然在一片坡地边遇到了一群野猪。 陈俊杰眼巴巴地盯了好久,估计又想起了王成文第一次打枪那炸裂的结果。 “想啥呢?快走吧!”李向阳没好气的喊了一句。 陈俊杰“哦”了一声,这才把眼睛从远处的野猪身上挪开。 又走了不到一里地,在一道山梁拐弯处,迎面撞上了一个熟人——村长赵青山。 “哟!叔!”李向阳停下脚步,笑着打趣道,“您这是未卜先知啊?算准了我今天要去给你们家送肉,迎出来这么远接我呢?” 赵青山看着李向阳背上那塞得满满当当、还滴着血的背篓,又瞥见他怀里抱着的鹿崽子,以及后面陈俊杰和小云的模样,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咂了咂嘴,“我要是有那本事!早就蹲你家门口等着了,还用跑沟里来?” 赵青山的目光在两只瑟瑟发抖的小鹿崽子上停留了片刻,却没问来历,反而意有所指地看向李向阳: “我说你这都端上公家饭碗的人了,还这么拼死拼活地钻老林子,弄这些玩意儿干啥?” “叔,您就别作贱我了!”李向阳哈哈一笑。“那算啥公家饭碗?就是个哄鬼的名头……”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守着家,靠着山,自自在在,挣多挣少,心里踏实。人嘛,得知足不是?” 赵青山脸上的诧异更深了,他紧紧盯着李向阳的眼睛:“你真这么想的?就没点儿别的念头?” “真这么想的!”李向阳收起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叔,说句实在话,戴再大的笼头,也不如自个儿撒欢舒坦。” 他用了句最朴素的比喻,却清晰地表达了不愿被束缚的心思。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这几句话,让盘踞在赵青山心头的憋屈和担忧,霎时间烟消云散! “好!好小子!有志气!”赵青山脸上满是笑容。 见李向阳把沉重的背篓往上颠了颠,他连忙伸手,“来来来,叔给你背上一程!” 说着,他就要去接李向阳的背篓。 “哎哟叔,那可使不得!”李向阳连忙侧身躲开,“哪能让您背这个!” 他飞快地放下背篓,从里面提出那条鹿前腿塞到赵青山手里,“您要真心疼我,早早把你家的肉拿上!” 赵青山也没推辞,接过鹿腿,又顺手把马鹿崽子抱在了怀里。 “你这孩子……实诚!” 他边走边说道:“我本来去沟里老刘家看看,他家有猪娃子卖。结果去了才知道早卖光了!” “托你收黄鳝收鱼的福,周边家家户户的都多少有点闲钱,也都想搞点副业了,好东西俏得很!” 赵青山语气里满是感慨,甚至难得的带着几分赞许。 到家已是黄昏时分,李向阳再三挽留赵青山吃饭,他却执意不肯。 李向阳厚着脸皮笑道,“您要真不留……要不让洪霞过来,帮忙洗洗肠肚啥的,晚上,晚上一起尝尝鹿肉……” 赵青山是何等精明的人,立马就明白了李向阳肚子里的小九九。 他似笑非笑,表情复杂地瞪了李向阳一眼,想摆出点长辈的威严却差点没憋住,最终什么都没说,拎着鹿腿,脚步轻快地朝自己家走去。 果然,没过多久,赵洪霞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李家院坝口。 “向阳哥,我爸说你打了一头鹿,让我来……帮你收拾收拾。”她声音清脆自然,不带一丝扭捏。 李向阳心知这是赵青山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不由得笑了笑,“我就是……找个由头。好久没见你了,哪能真让你干活。” 赵洪霞脸颊红了,没接话,只是快步走到院角,端起放着鹿肠鹿肚的瓷盆朝河边走去。 想起最近沟里不太平,李向阳虽然浑身酸疼,但还是提起精神:“等等,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河边。 赵洪霞挽起袖子,利落地蹲下身开始清洗。李向阳脱下鞋站到水中,帮忙翻肠子灌水。 两人配合默契,偶尔手指触碰,又飞快分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 很快,一盆杂碎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洪霞却没有立刻回去的意思。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河面,落在了不远处水中央的那个庵子上——那曾经是她和他绯闻的“事发地”! “向阳哥,我能……去看看吗?”赵洪霞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行啊!”李向阳自然没意见。 不过看到赵洪霞脚上穿着胶鞋,他蹲下身:“我背你过去吧。” 赵洪霞的脸更红了,但她只是微微咬了咬嘴唇,便俯身趴在了李向阳宽阔的背上。 他背起她,脚步稳健地趟过冰凉的河水,小心地将她放到了横杆上。 赵洪霞揭开挡风的草帘,弯腰钻了进去。 坐在竹床的席子上,她环视了一圈,忽然轻声喊道:“向阳哥,你……不进来吗?” 第112章 庵子里的情话 这声音和话语,让草帘外的李向阳突然一个激灵。 昨晚和今天那猞猁肉带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燥热,仿佛又蠢蠢欲动起来…… 一瞬间,他竟有些胆怯,怕自己把控不住。 见他半晌没动静,庵子里的赵洪霞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透过草帘传来: “向阳哥,不管你是公家人,还是农村娃,只要你愿意,哪怕只有这么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说了一半,突然换了个口气:“哪天你要是不愿意了,也跟我直接说。放心,我也不是那样纠缠不清的人。” 这句话,像是刺破了李向阳心中的犹豫和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草帘钻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填满,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和急促的心跳。 昏暗的光线下,赵洪霞微微仰着头,眼神里有一丝慌乱,却强撑着没有躲开。 李向阳看着她,看着这个前世就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沾过河水,有些冰凉的指尖,“瞎说什么呢?” “我这辈子,认准的事,认准的人,谁都别想让我撒手……老天爷来了都不行!” 他的话让赵洪霞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吹牛……还老天爷都不行……”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李向阳也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不自觉地把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到家,赵洪霞便系上围裙,去灶房帮着母亲张罗晚饭。 今天家里帮忙改造老晒场的人多,仅靠母亲和王寡妇还有些忙不过来。 李向阳则让王成文赶紧去老晒场把父亲喊了回来。 不多时,李茂春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踏上了院坝,“啥事这么急?” “爸,你知道咱村或者附近谁家有正在下奶的母羊吗?”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李茂春一脸纳闷:“那几个野猪娃子不是喂洋芋粉和面糊糊长得挺好的么?” 李向阳这才把路上打到母鹿,又捡回两只小鹿崽的事简单说了一下,“没奶……怕是活不了!” 李茂春皱着眉头,“当初生产队分家那会儿,谢老六抽走了队里那几只羊,我去看看。” 李向阳递过一根烟,“爸,那您受累跑一趟……直接买下一两只产奶的母羊回来,价钱可以高一点。” 李茂春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转身出了门。 没多久,他便一脸不痛快地牵回一大一小两只山羊,“狗日的,坐地起价,硬是把母羊抬到了九毛钱一斤!” 李向阳笑着安慰父亲,说马鹿比羊值钱得多,随后几人将母羊牵到柴房,经过一番引导,才让虚弱的小鹿崽成功吮吸上了羊奶。 这让李向阳终于松了口气,心中的罪孽感也落下不少。 带妹妹和俊杰走访了项家,见了赵洪霞,又安顿好了小马鹿,这一两天的奔波,让李向阳夜里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向阳就钻进了柴房。 两只小鹿崽正偎在母羊身边,听到动静警惕地竖起了耳朵,湿漉漉的大眼睛也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李向阳伸手摸了摸它们温热的皮毛,这才放心地去洗漱。 匆匆扒了一口早饭,他便踏上自行车朝城里赶去。 路过乡林业站,李向阳顺路拐了进去。 找到站长黄光勋,送了一块鹿肉,顺嘴提出了办个工作证或者开个介绍信的请求。 黄光勋倒是痛快同意了,只是李向阳没有照片,只好约定准备好了再来。 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李向阳太清楚这个年头有一个“官方身份”的重要性了——别说办事能少跑好多弯路,真遇上拦路抢劫的,掏出证件亮一下,八成能让对方立马怂了,主动让道。 到望江楼卖了鹿肉,李向阳跟韩老板打听起了炮制猞猁骨的事情。 他一脸愕然:“向阳,你年纪轻轻的,弄那玩意儿干啥?还不如卖了换钱实惠!” 他比划出了两根指头,“就这一副骨头,叔给你出这个数,八百块!” 李向阳摇摇头,一脸诚恳地道:“韩叔,不是钱的事。有一位长辈,对我有恩,他家……需要这个。所以不论贵贱,我都不能卖。” 韩老板恍然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重情义,是好样的!成,这事儿包在叔身上。” 他思索片刻:“我家也泡药酒……你这副骨头起码能泡五六坛十斤装的——这样,你匀给我一坛,我出钱买,顺便帮你把炮制的事一块办了,怎么样?” 李向阳立刻摆手:“韩叔您这就见外了。这猞猁本就是巡山找虎顺路打的,您平时没少帮我,既然您需要,谈什么钱?生分了不是?” 韩老板见他如此爽快,也不再虚情假意地推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那叔就承你的情了!走,这就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骑着车,穿街过巷,来到一家门脸挂着“金州药房”的店铺。 “刘老哥,忙着呢?”韩老板显然是熟客,抬手和一个戴着老花镜、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打着招呼。 “哟,老韩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刘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道。 韩老板将装猞猁骨头的布袋放在柜台上:“这不想请老哥出手帮忙炮点药材……您看看。” 刘掌柜拿起骨头,仔细端详,又掂量了几下,转头看向李向阳:“嗯,骨重筋韧,是上好的秦岭猞猁,阳气很足。” 他忽然又抬头看向李向阳,“鞭呢?” 李向阳一愣,心里暗惊:这老掌柜好厉害的眼力,不但一眼看出正主,竟还能通过骨头看出公母? 他连忙从一个小布袋里取出猞猁鞭双手递了过去。 刘掌柜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这副骨鞭,再加杜仲、当归、鹿茸片,就齐活了,能出六坛十斤装的药酒。” 他看了看韩老板,又转对李向阳:“既然是老韩带来的,工钱药钱我就免了。但按老规矩,得‘抽水’——炮制好的药酒,我只能给你四坛。” 李向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也明白这是看了韩老板面子,他连忙点头:“没问题,就按您说的,多谢您了!” 刘掌柜见他痛快,也不多话,拿过一张毛边纸,让他写下受药人的年龄,随后接过笔,画了一张李向阳完全看不懂的单子,“七日后来取,凭此单兑付!” 事情办妥,李向阳和韩老板在药房门口道别。 “向阳,那个事情……记得,还是要抓紧啊!”韩老板伸出一根指头朝天上指了指,欲言又止。 李向阳点了点头,他明白韩老板说的是江主任安排的打虎任务。 离开药房,李向阳直奔县供销社——伏击瘸腿虎要在山里蹲守,项叔叔的棉衣得厚实一些,顺便也给他们一家置办些过冬的衣物。 离立冬只剩半个多月,准备工作必须要着手了! 第113章 药酒 从城里回来,见时间还早,李向阳带上在县城花八块“巨款”加急拍的黑白照片,又拐进了林业站。 那天上门的干事翻出一个硬壳工作证,开始填写信息、贴照片、盖章…… 一套流程下来,三分钟全部搞定。 “李护林员,以后这就是你的身份证明!”干事笑着将工作证递了过来。 深绿色的封皮,烫金的字,里面是自己的照片和“胜利乡林业站护林员”的字样,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李向阳捏着这沉甸甸的小册子,心里一时也说不上是更踏实了,还是更沉重了。 这玩意儿往后就是他的护身符,但也是紧箍咒。 江主任那边……韩老板最后意味深长的提醒又浮上心头。 这次打虎,好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可那毕竟是山林里的霸王,万一……万一失手,或者那瘸腿虎压根就没去伏击黄羊呢? 到过年也就三个月时间,到时候任务没完成,会有什么后果? 这护林员身份定然是要收回去的,还有呢? 他脑海里闪过公安上门时那两张不苟言笑的脸,还有江主任那双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眼睛。 蹬车回家的路上,李向阳觉得格外疲惫,不单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累。 风顺着敞开的衣领往里钻,竟让他打了个寒颤。 到了家,院坝里静悄悄的,只有柴房里偶尔传出小羊“咩咩”的叫唤和鹿崽细微的动静。 他懒得再去查看,径直进了屋,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这段时间,又是抓鱼卖鱼、又是打猎卖肉,还要应付各路神仙,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 他感觉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脑子里那些关于老虎、关于项家、关于江主任的纷乱念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成了浆糊…… 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 梦里,林海雪原,虎啸阵阵,还有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冷冷地凝视着他。 再醒来,已是晚饭时分。 屋子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比往常要热闹许多。 张天会系着围裙,正和王寡妇把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硬菜——红烧野猪肉、辣爆鹿肠肚、泡菜炒熊肉,以及酱香鲶鱼、鲫鱼炖豆腐等端到了桌子上。 今天是老晒场改造的最后一天,所以李茂春定的“每餐四个菜”的规矩也得到了突破。 一个周的忙活,原先破败的老晒场已经焕然一新。 六间房子全都吊了顶,泥土地面铺上了砂石水泥,墙壁也用白灰细细粉刷过,显得亮堂又干净。 屋子两边各起了一个宽敞的灶房,最扎眼的,还得数院子右侧前方新盖起的那一大片牲口圈,足有四百平米! 大活基本干完,就等再打点必要的家具,便能搬家入住了! 此刻,分给大哥的堂屋里摆了两桌,坐着的都是最后一批来帮忙的乡亲和匠人。 众人脸上都泛着红光,划拳声、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李向阳没上桌,虽然身上还乏得很,心里也揣着事,但这场合不出面也不合适。 他拎起一瓶“三粮液”,给众人依次敬了酒。 能喝上这“公家人”亲自倒的酒,席间的气氛又热络了些。 李向阳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尤其望着父母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心中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这一切,都是他一步步挣来的,绝不能失去。 那股压力,在这一刻,也似乎催生出了更硬的决心。 敬完酒,他没有多停留,默默退到了一边,将场面交给父亲和大哥招呼。 夜色渐深,宴席的热闹还在继续,而他已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起再次出发的日期和需要考虑的细节。 接下来的几天,李向阳没再往深山钻,安心在家养精蓄锐。 他知道,面对的是一场硬仗,体力、精力、枪法,哪一样都不能掉链子。 当然,他也没完全闲着。 隔一两天,就轮流带上王成文和陈俊杰,要么去河边的荒滩地,要么就是屋后的林子,专门寻摸兔子、野鸡这类小猎物,练习打移动靶的眼力和手感。 陈俊杰进步很快,飞翔的野鸡命中率能过半;王成文也不差,跑动的兔子能十中二三。 估摸着药酒炮制的日子差不多了,李向阳叫上大哥李向东,装了两货筐的鱼干和黄鳝一起赶往望江楼。 卸完货,结清款项,李向阳让大哥先在酒楼大堂歇着,自己则直奔金州药房。 刘掌柜验过单子,也没多话,让伙计从后堂搬出四个用红布封口的深褐色陶坛。 李向阳道了谢,小心地将药酒包裹在提前准备好的破旧被服里。随后拐回望江楼,搬下一坛送给了韩老板。 韩老板对药酒一番夸赞后,塞给他一个用旧军装包裹的长条状硬物,压低了声音:“这个小心拿着,关键时候……防个身。” 出了望江楼,李向阳走到僻静处悄悄揭开包裹一角——里面竟然是四个木柄手榴弹! 韩老板这份“心意”,既让李向阳心头一暖,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无声的压力和期待。 他没过多停留,和大哥一起驮着剩下的三坛药酒直奔秦巴金矿。 张武海见李向阳抱来个沉甸甸的坛子,满脸诧异。 李向阳也没多解释,“一点自家泡的药酒,听说……对身体好,您留着喝。” 张武海对这突如其来的“药酒”有点摸不着头脑,本想拒绝。 但想到几个月来合作愉快,李向阳送来的鱼也从未出过纰漏,是个实在人,便勉强接了过来,客气地道了谢。 待李向阳离开,张武海看着这坛其貌不扬的药酒,摇摇头,本想先放到一边,可鬼使神差地,又有点好奇。 想起李向阳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不像是在瞎搞。 正好到了饭点儿,去食堂打完饭菜回来,他犹豫了下,还是掀开了坛口的泥封。 一股深邃醇厚的香气带着霸道的力量感瞬间涌出! 他小心地拿茶缸舀出一点,尝了尝。 入口辛辣,但回甘迅猛,一股热流直接从喉咙烧到胃里。 “劲儿还真不小!”张武海咂咂嘴,就着食堂打来的烧豆腐和炒青菜,不知不觉就把那一两左右的药酒喝完了。 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可没过十分钟,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先是两条大腿和裤裆里持续发热,甚至出了一层细汗。 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感从小腹深处窜起,来势汹汹,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仿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感觉……太不寻常了! 张武海的脸上有些发烫,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毕竟是过来人,立刻明白这药酒恐怕不是一般的“补”,而是太“补”了! 他媳妇是矿机关的一名干事,平时中午都会回家休息一会儿。 此刻,那股燥热烧得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顾不上锁办公室,匆匆地就往家属楼赶。 家中,他媳妇刚脱了外套准备午休。 见他这个点突然回来,脸色还红得有些不正常,刚想问一句怎么了,张武海却已经等不及了,随手关上门,便带着一身热气扑了过去…… 第114章 竞争对手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房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张武海躺在床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他媳妇面颊绯红地侧卧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汗湿的胸口画着圈,眼神里带着从来未有过的迷离。 “你今儿这是……咋了?这么大劲儿……”她的语气里罕见的夹了一丝嗔怪。 张武海目光发直地望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身心还沉浸在刚才那酣畅淋漓之中。 待喘匀了气,他才侧过头,目光复杂地朝窗外望去,仿佛能穿越空间看到办公室那坛药酒。 他没跟媳妇解释,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之前,他还觉得外甥女陈倩把招工名额给一个农村娃有些冲动儿戏,现在却隐隐觉得,那小子恐怕真不是池中之物。 这酒,效果如此惊人,其价值恐怕也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李向阳用最含蓄的方式,送来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那小子……不简单。”张武海吐着烟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媳妇听。 可他身旁的媳妇,却在他点烟时,已经沉沉的、安心的睡了过去。 张武海摁灭烟头,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掖进被角,目光落在了媳妇舒展的眉头上。 往日里她总翻来覆去烙饼似的,今天这还大中午的,呼吸竟均匀得像初生的娃娃。 娃娃——想到这个词,他麻木了多年的心竟隐隐有了期待…… 李向阳自是不知道这药酒的厉害,只是觉得这礼送了,欠陈倩、欠张武海的人情账总算还上了一角,心里的压力也舒缓了不少。 回到家中,他将剩下的两坛药酒仔细藏好。 并非吝啬,而是秦巴农村自古就有“是药三分毒”的说法,父亲和大哥气血旺盛,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贸然进补反而不好。 在家又休整了几日,努力将状态调整至最佳,立冬前两天,他便招呼上王成文和陈俊杰,再次进山。 随着阳历进入十一月份,鱼方子的收获寥寥,已不需他们时刻盯着。 带上这两人,李向阳自有考虑:此行与项叔叔去伏击那瘸腿虎,归期难料,山中虽隐秘,但留朱阿姨和项雪两个人在家,他终究不放心。 五六半和小口径步枪被擦拭得油光锃亮,韩老板送的四枚木柄手榴弹,连同项爱国之前给的那一枚,都被李向阳用旧布仔细裹好,分开装进背篓深处。 陈俊杰还执意带上了那杆被他磨得寒光闪闪的梭镖。 除此之外,米、面、油、盐等过冬的物资也各带了一些。 一路无话,抵达项爱国家时,已是黄昏。山坳里炊烟袅袅,在萧瑟的深秋中平添了几分暖意。 项爱国仿佛算准了他们今日会到,正坐在门前的木墩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眯眼歇息。 项雪最先看到他们,见一下来了三个哥哥,欢呼一声,小脸上满是惊喜。 李向阳简略说明了带王成文和陈俊杰来的用意。 项爱国对他俩都熟悉,也知道两个娃娃在射击上很有天赋,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子弹不缺,最近项爱国过得极其滋润,光墙上的皮子就增加了不少。 晚上没喝酒,但是肉管够。 大家美美地吃了个晚饭,然后早早休息。 次日清晨,李向阳留下了两枚手榴弹,并仔细叮嘱了王成文和陈俊杰一番,随后便与项爱国背上背篓动身。 背篓里面装着的是棉衣棉裤、大衣,以及准备好的肉干和馍馍。 两人告别了送行的朱阿姨和孩子们,身影很快没入屋后苍茫的山林。 从项家出发,越往高山走,道路愈发崎岖。 穿过一片已经落叶的阔叶林后,便真正进入了人迹罕至的原始林海。 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点筛落下来,照着地上的苔藓和枯枝。 沿途并不寂寞,甚至称得上“热闹”。 成群的马鹿警惕地抬头张望,而后轻盈跃入密林深处。 浑身黝黑的野猪家族在林间空地拱食,发出哼哼的声响。 甚至有一回,还遇到一群披着金色毛发的金丝猴。 它们在树冠间荡跃穿梭,发出奇特的叫声,好奇地打量着下方两个不速之客。 两人无心流连,只顾埋头赶路,偶尔交流几句,也是在辨认方向。 紧赶慢赶,终于在日头西斜之时,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处位于山脊背风面的隐蔽洼地。 “就是这儿了!”项爱国放下背篓,指着半山腰一条小径,“每年立冬高山下雪,黄羊就会迁徙到低海拔的半山生活……” 他喘了口气,喝了口水继续道,“那是黄羊下山常走的路,也是那大虫最可能埋伏的地方。” “去年立冬我来打黄羊,在这见过大虫的脚印。我们在这上面,占着高处,风也是从下往上吹,不容易被它闻到。” 顾不上休息,他们立刻动手,利用天然的岩石凹陷和茂密的灌木丛,开辟出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人藏身的伏击点,并用折断的树枝进行了伪装。 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一个简陋却相对安全的营地算是初步成型。 山风呼啸着掠过山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两人啃了几口冰凉的肉干和硬馍,裹紧了大衣,靠坐在岩石背后休息。 黑暗中,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林深处偶尔响起几声野兽的低嚎,更衬得四周寂静得可怕。 李向阳和项爱国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子弹已上膛,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只瘸腿的老虎,踏入这片为它所选的猎场。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正在缓缓绷紧。 “向阳,醒醒!你看那边!”突然,正在假寐的李向阳被项爱国推醒。 他以为瘸腿虎来了,一个激灵,立即打开了枪支的保险,顺着项爱国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下方漆黑的山林中,竟突亮起了一束昏黄的光! 那光柱摇晃着,明显是手电筒发出的,正逆着黄羊迁徙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他们侧下方的一片陡坡移动。 光柱不算快,却稳,不像是迷路的山民。 山民夜里进山绝不会走这种陡峭的猎路,更不会用手电这么“招摇”地照来照去。 眼看着那道光离得越来越近,李向阳甚至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脚步声,直到光柱在离他们约莫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看起来,像是两个人,而且似乎在勘察地形。 第115章 黄雀在后 光柱熄灭了片刻,随后又亮起,但光芒却被刻意遮掩了大半,显然对方也在构建观察或伏击点。 “这……”李向阳一时有点迷糊,思索片刻,他脑海中泛起了韩老板低沉的话语:“……接了这活儿的,恐怕不止你这一路人……” 原来,江主任还真的找了不少人啊! 在这深山里,突然出现另一拨人,其意味不言而喻——竞争,而且是不讲先来后到,甚至可能不择手段的竞争! “他们也不是外行啊!”项爱国压低声音,“你看停的地方——那堆乱石,正好能架枪,背风不说,还能监控到大片黄羊经过的区域!” “嗯!”黑暗中,李向阳点了点头,但他心中早已成了一团乱麻。 竞争对手的出现,瞬间打乱了他的计划。 屏住呼吸,盯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和隐约晃动的人影,李向阳一时有些头疼。 在这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法律和秩序变得模糊,有时候,人和野兽的界限,也并非那么分明。 他不清楚对方只想抢猎,还是会有更恶劣的举动? 原本是针对猛兽的伏击,此刻,却弥漫起一股人与人之间对峙的、更加危险的气息。 “项叔,先别着急。”李向阳压下心中的思绪,低声安慰项爱国。 “咱们在高处,真动起手来,占着地利。再说,那大虫最后死在谁枪下,还不好说。” 项爱国点了点头,但握着枪的手丝毫未松。 这一夜,格外的难熬和漫长。 风声、兽嚎,甚至远处那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极轻微的咳嗽或石块滚动声,都牵动着李向阳紧绷的神经。 天快亮前,山谷里毫无征兆地弥漫起大雾。 乳白色的雾气如同潮水般从低洼处涌上来,迅速吞噬了山林,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 显然,对于伏击者来说,这大雾是极大的劣势! 不仅遮蔽视线,更会掩盖气味和声音。 那只不知潜伏在何处的瘸腿虎,完全可以借助大雾悄无声息地摸到近前,发动反伏击! 李向阳毫不犹豫地再次将五六半的保险打开,时刻端在手中。 背囊里的手榴弹也已经拧开后盖,被他放在了手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浓雾中万籁俱寂,只有愈跳愈快的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清晰的咚咚声。 好在并没有野兽从浓雾中扑出——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随着天色渐明,太阳艰难地穿透云层和雾气,温度稍稍回升,山林重新显露出轮廓。 李向阳稍稍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大意。 他拿出望远镜,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朝着侧下方那处岩石堆望去。 雾气尚未完全散尽,但已经能看清个大概。 对方显然也极其谨慎,伪装得很好。 但透过望远镜,李向阳还是辨认出了两个掩藏的身影。 他们都戴着兽皮缝制的帽子,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然而,仔细看去,靠外侧的那个身形明显纤细许多,握着枪的手臂也没那么粗壮——竟然像是个女性! 而且看动作和体态,年纪似乎并不大。 她手中紧握着的,也是一把半新的五六半步枪。 就在李向阳准备放下望远镜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两人身后的灌木丛里,似乎有一点极不和谐的色彩一闪而过! 他立刻再次举起望远镜,死死盯向那个方向——距离那两名猎人潜伏的石堆后方约莫三四十米处,一丛挂着枯叶的灌木阴影下,竟然隐约露出了一小块斑斓的皮毛! 那颜色、那纹理……分明是老虎! 李向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项叔!”他将望远镜递了过去,几乎用上了气音,“你看他们后面……挂着枯藤的灌木下面!” 项爱国接过望远镜,依言望去。 他凝神看了半晌,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和惊讶。 “那大虫……摸到他们身后去了!它怕是早就发现他们了,正等着呢!”项爱国的声音中满满的难以置信。 这一下,形势变得复杂了! 那只瘸腿虎,非但没有踏入预想的伏击圈,反而利用了这场大雾,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两名竞争者的反包围! 它此刻潜伏的位置,恰好在那两人的视觉死角,一旦发动攻击,他们自是反应不及…… 而李向阳和项爱国,则阴差阳错地成了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戏的旁观者。 或者说,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猎杀场边缘,他们也是手握枪弹、屏息凝神的“黄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算计、竞争,在那只悄然潜伏的山林之王面前,都变得渺小起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虎吃人,还是人杀虎?或者……还会有更意想不到的变数? 李向阳握紧了步枪,手心全是冷汗。 这场面,完全超出了他推演过的所有可能…… 一瞬间,他都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直接射击? 这个距离,至少200米,又是多风的山腰,打中的概率太低! 潜伏过去?拉近距离开枪? 不可能,一旦离开现在藏身的洼地,那老虎大概率会发现。 估计等不到举枪,它就会受惊跑掉,或者更糟——直接扑向那两人,引发一场无法预料的混战。 给那两人示警? 且不说对方信不信,会不会暴露自己? 最关键的是,老虎也必然会跑掉,这一声喊出去,一个多月的等待、精心选择的伏击点、所有的准备就全白费了! 甚至可能彻底得罪江主任,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李向阳脑中飞速权衡。 不能动,也不能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只潜伏的老虎,似乎都被这动静吸引了。 只见几只警惕的黄羊,正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腰的小路向下走来,它们不时抬头四下张望,竖起的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危险的信号。 它们的出现,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一时打破了僵局! 李向阳和项爱国立刻屏住了呼吸,看向了黄羊出现的方向。 但他们的余光仍锁定着侧前方那危险的三角区域——两名猎人和他们身后那只猛虎。 第116章 抉择 那两名竞争对手显然也发现了黄羊,岩石堆后传来极其轻微的、拉动枪栓的声音! 他们的目标像是暂时从老虎转移到了这些送上门来的“彩头”上。 李向阳忽然脑海中有了一个想法:难道他们只是来伏击黄羊,“竞争者”的身份只是自己主观强加给他们的臆想? 然而,就在这注意力转移的瞬间! “吼!” 一声震耳欲聋、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虎啸,猛然从那片挂着枯藤的灌木丛后爆响! 那狂躁的声音震得李向阳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几乎都要甩出胸腔! 在虎啸声响起的同一刹那,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裹挟着枯枝碎叶,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和力量,猛地从灌木丛后跃出,直扑那处岩石堆! 它的目标,显然不是黄羊,而是那两个对它眼中的猎物产生威胁的人类! “砰!” 岩石堆方向爆起一声仓促的枪响! 不用说,毫无准头可言——面对虎啸的震慑和猛兽突如其来的扑击,那两人完全慌了神! 惨叫声和惊呼被猛虎奔跑的沉重声响淹没! 李向阳看得分明,那个年轻女性惊骇之下,竟然扔下了手中的步枪,尖叫着连滚带爬地朝山下方向逃去! 而那个中年男性猎户似乎想掩护她,试图再次寻找射击机会,但就在他回头的瞬间,那只暴怒的瘸腿虎…… 对!就是那只瘸腿虎,它已经扑到近前,巨大的前爪带着恐怖的力量猛地挥出! “嘭”的一声闷响,那中年猎户像被车撞了般,整个人被打得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岩石上,又软软滑落下来。 胸膛处厚厚的棉袄瞬间被撕裂,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老虎,像是被逃跑的年轻女性吸引,它低吼一声,竟放过了已经失去威胁的中年男子,庞大的身躯一扭,便朝那女子追扑过去! 女子似乎感受到了逼近的死亡气息,发出绝望的哭喊,脚下一软,眼看就要被虎爪按倒在地! “项叔!救人!” 李向阳再也无法冷眼旁观了!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尤其还是个年轻女子,就这样在自己眼前被猛虎撕碎! 他大吼一声,也顾不得精确瞄准,凭着感觉猛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突然响起! 子弹虽然没有击中老虎,却几乎是擦着它的头皮飞过,打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巨大的声响,让那只瘸腿虎猛地一惊,扑向女子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它愤怒地扭过头,那双暴戾的眼珠狠狠地盯向李向阳和项爱国藏身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威慑性的低沉咆哮! 但它也意识到了高处敌人的威胁,没有再执着于眼前的猎物,几个敏捷的跳跃便窜入侧下方的灌木之中,瞬间消失在两人的视野。 李向阳和项爱国一前一后端着枪冲下去试图追踪,但哪里还能见到老虎的影子? 密林中只留下被践踏的灌木,以及那个头朝下趴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呜呜哭泣的女猎人……还有那个躺在岩石下、胸膛一片狼藉的中年猎户。 见老虎真的跑了,那年轻女子才连滚带爬地扑到中年男人身边,跪在地上,带着哭腔拼命摇晃着他:“爸!爸!你怎么样?你醒醒啊爸!” 看着这两个差点命丧虎口、又坏了自己好事的同行,李向阳心里十分复杂。 他冷冷地走上前查看了中年猎人的伤势。 上身的棉袄已被彻底撕碎,露出几道虽未见骨但深可冒血的抓痕,人也已经昏迷。 那中年猎人似乎被摇晃得恢复了一丝意识,艰难地睁开眼。 看到李向阳二人,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惧,随即,他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微弱的声音:“多…多谢…好汉…救命之恩……” “你们也是江主任找来的吧?”李向阳冷声问道。 对方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喘息着断断续续答道:“是…是建设乡的郭乡长……找的我们……确实……确实提过……是帮一位大领导办事……” 果然如此! 李向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朝自己放行囊的洼地走去,跨出几步,终究还是不忍心,从棉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玻璃瓶——他常备的云南白药,转身扔给了那个还在哭泣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手忙脚乱地接住药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愣了一下,随即竟然朝着李向阳磕起了头:“谢谢!谢谢恩人!谢谢!” 李向阳扭过头,不想再看他们。 他和项爱国一起快速返回洼地,收拾好东西。 远处山涧,那些黄羊早已被虎啸和枪声惊得四散逃窜,无踪无影。 原本志在必得的伏虎计划,以这样一种混乱、意外且憋屈的方式戛然而止,让李向阳胸口堵得发慌。 “走吧,项叔。这虎……估计一时不会来了。”他声音低沉,满是无奈和沮丧。 项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叹了口气:“唉……刚才那情况,谁也没法冷血到看着人被叼走,向阳,你做得对!” 两人收拾妥当,正准备沿着来路下山,却被那女子搀扶着的中年猎人叫住了。 那中年人脸色惨白,全靠女儿支撑着,却还是拱了拱手,带着一股老派江湖人的味道,“两……两位好汉……留个名号……救命之恩……我父女……定当后报……” 李向阳此刻心情复杂,既恼火他们坏了好事,又对他们的遭遇有一丝同情,更不想再和江主任这摊事里的其他纠葛有过多牵扯。 他只是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和项爱国沿着山脊,沉默地朝着来路走去。 走了好一段,项爱国忽然冒出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李向阳听: “其实……刚才那种情况,真等老虎咬实在了,才是开枪的最好时机……” 李向阳猛地一愣,停下脚步,看向项爱国。 “可是啊……”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要是真等到那姑娘被咬着了,就算最后扛着虎皮虎骨下山,这心里头,一辈子都得堵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只要山在,那虎还能找到。可要是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项爱国的话,让李向阳胸中的憋闷消散了些许。 只是想到虎没打到,还彻底惊了,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主任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第117章 猎户父女 或许是心头压着事,回程虽然全是下坡,李向阳和项爱国却走得格外沉重。 抵达项家那处隐秘山坳时,已是深夜时分。 小木屋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王成文正持枪守在门口,神情警惕。 见他俩安全返回,众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空空如也的背篓和脸上的疲惫,想问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朱阿姨连忙起来热了饭菜,吃了点东西,又各自睡去。 次日清晨,项爱国习惯性地早起,刚推开木门,却被门口的情景惊得一愣。 只见昨日救下的猎户父女,竟靠坐在门口的屋檐下。 那中年猎人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那女儿陪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安。 项爱国眉头一皱:能找到这里,说明对方追踪的本事不一般! “向阳!”他回头朝另一间屋子低喊了一声。 李向阳闻声从床上翻身起来,走到屋外,看到是他们二人,脸色也是一沉。 中年猎户见状,连忙拱手,脸上挤出几分带着歉疚的笑容: “两位恩人,嫑误会!我们爷俩循着脚印摸过来的,没……没别的意思!” “鄙人何大山!”他指了指身旁的姑娘,“这是小女何小翠!” 喘了口气,他继续道:“两位救命之恩,不敢就这么算了。就是想……想认认门,看看……有没有啥能报答二位的地方!” 李向阳不想和这两人再有牵扯,尤其他们还找到了项叔叔的住所,让他更加警觉。 他冷着脸就要回绝——但项爱国却先张了口:“外面凉,先进来吧!” 估摸着他是考虑到人家千辛万苦找来,又是带伤之身,若态度过于强硬,反而可能导致不必要的麻烦。 何大山连声道谢,和何小翠一起把两把枪靠在门口,在女儿的搀扶下进了屋。 朱阿姨默默地去灶房热了肉汤,端给了两人。 何小翠小心地把一碗汤捧到父亲面前,见何大山动了筷子,自己才捧着碗,小口吃了起来,眼睛却不时瞟向李向阳。 “不知两位恩公怎么称呼?”喝完肉汤,何大山擦了擦嘴,再次看向李、项二人。 项爱国推辞了两句,见对方坚持,便报了二人的名字。 何大山点了点头,神色诚恳:“小李同志,项大哥……我知道,昨天是我们坏了你们的大事!要不是为了救我们,那畜生八成是要死在你们枪下……” 他看向李向阳,“时间还有,回去稍微缓一缓,后头肯定还要接着追……要是侥幸得了手……” “不敢说整只都送给你们,但肯定你们占大头!我这边,好歹有个交代就行。你们看这样……行不?” 李向阳虽然对这两人不抱太大希望,但对方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也放得低,他也不好再冷着脸。 他勉强点了点头:“那老虎奸猾得很,你们自己也要小心。至于交代……顺其自然吧!” 何大山看出了李向阳的松动,连忙表态:“小李同志放心,我们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又坐了一会儿,主动问了问项爱国一家有什么需求,何大山便起身告辞。 何小翠扶着父亲,两人再次郑重地道了谢,拿起了靠在门口的步枪,消失在山坳的林雾之中。 送走这对不速之客,李向阳站在门外,眉头紧锁。 项爱国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低声安慰道,“跑山的人,本事应该是有的,不然也不敢接这活,至于心性……既然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应该问题不大。” 李向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吃过早饭,他无心久留,告别了项叔叔一家便开始返程。 一路上,因心事重重,李向阳一直沉默着,王成文也识趣地没有多嘴。 只是陈俊杰显得有些反常,脚步总慢半拍,好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俊杰,咋了?”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李向阳停下脚步问道。 突然的出声把陈俊杰被吓了一跳! 随即,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哥……我们能不能……再去上次那个金罐潭看看?” “金罐潭?”李向阳一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毕竟,这个地方虽然藏着陈俊杰父亲的尸骨,但却并不被其他人知道。 尤其想到上次陈俊杰莫名发烧,母亲“立筷子”治病,以及后来陈俊杰给他讲述的父亲托梦的事情,他忍不住心里一阵发毛。 本想拒绝,但看了看陈俊杰那执拗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叹了口气,李向阳最终同意了:“行吧,那就陪你去看看!” 拐上了通往金罐潭的岔路,再次站在瀑布上方。 还好,随着秋天到来,那深潭被落叶松松垮垮填埋了近半,几乎看不到原来的模样,更不可能发现尸骨。 但李向阳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陈俊杰默默地走到山崖边,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深坑,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在努力感知着什么。 忽然,他转过头,脸色苍白地对李向阳说:“哥……我爸……我爸昨晚又给我托梦了。” “托梦?”李向阳心中一惊! 大白天的,听到这句话,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强行稳了稳心神,他假装平静地问道:“你爸……啥时候给你托的梦?说了啥?” 陈俊杰苦着脸,“就是你昨晚回来之后,我睡下……就梦见他了。他浑身湿漉漉的,就站在水边上看着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爸说……说那头瘸腿老虎……当初腿上的伤,就是他打的!” “我爸还说……想弄死它,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诱饵扔到这潭子里!那老虎肯定会下去……” 他迎着李向阳的眼睛,坚定地继续道,“它瘸着腿,一旦进去就难上来……到时候再用枪……就能打死它!” 话音落下,瀑布的水声仿佛都停滞了。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他死死地看向陈俊杰,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那孩子脸上的恐惧、悲伤,甚至因为被托梦导致的迷茫,显然是真真切切的。 联想到陈俊杰父亲生前的状况,以及他横死潭中的结局……李向阳一时恍惚了! 第118章 下定决心 这巨大的荒诞感和其中蕴含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逻辑可能性,让李向阳的脑子一时之间彻底乱了套。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亡魂作祟,还是巧合之下的心理暗示? 亦或……这世界某些他尚未理解的东西正在向他显露冰山一角? 他仿佛看到陈俊杰的父亲——那个只见过尸骨的男人,此刻正模糊地站在自己儿子身后,穿透了阴阳的界限,微笑着看着他。 李向阳半晌没有说话,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有些虚浮。 直到不小心踩碎一片干枯的橡树叶,‘咔嚓’一声轻响,才让他回神。 可再抬头看陈俊杰,还是觉得那孩子身后,好像真的飘着一团湿冷的影子。 整个世界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先……先回吧。”李向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令人不安的深潭和陈俊杰苍白的小脸。 三人沉默地踏上归途。 或许是因为天气变冷,生灵蛰伏,回程的山林异常安静,连山鸡野兔都没碰到,只有脚下枯枝落叶的沙沙声,反而衬得山林更显寂静。 李向阳的脑子里却如同开了锅,陈俊杰的话开始反复翻滚起来。 “把诱饵扔进潭子里……” “老虎肯定会下去……” “它瘸着腿,进去就难上来……” “用枪……就能打死它……” 要不然,试一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打了个哆嗦。 用诱饵吸引大型猎物的事情,他不是没想过。 当初搭建那个树屋就是这个思路,结果差点被老虎戏耍…… 所以,后来他放弃了这个计划。 陈俊杰父亲的“托梦”,凭什么笃定那只瘸腿虎会来——这才是这个问题的关键! 对这个办法置之不理? 可那老虎的狡猾和凶悍,他是亲身领教过的,常规的伏击已经难以奏效。 江主任的压力,还有自己急需这笔金钱加人情的双重“资本”,为明年的洪灾提前做准备的现实…… 他就这么思考着,心事重重地挨到家。 胡乱吃了点东西,都顾不上问老晒场的情况,他便沉沉睡去。 晚上,突然被母亲叫醒。 “向阳!你快看看俊杰,这孩子……好像又不对头了!”张天会一脸焦急,指着屋内的小床说道。 上次晚上庵子被狼蹲点以后,李向阳就在他的屋子里给陈俊杰加了一张小竹床,平时他俩住一个房间。 李向阳揉着眼睛,待听清母亲的话,心里猛地一紧! 抬眼看去,只见陈俊杰果然又蜷缩在小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状况和上次从金罐潭回来时一模一样! 又来了! 这一次,李向阳没有着急着背他去卫生院! 他看着陈俊杰的模样,再联想到白天那番骇人的“托梦”和潭边挥之不去的阴冷,一时沉默了。 “妈,还是……你来吧!”犹豫了下,他看向了母亲。 张天会“嗯”了一声,立刻熟练地准备好一碗清水和三根筷子,站在床边,神情凝重地开始了那套仪式。 李向阳的心跳得厉害,他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盯着那碗清水和三根依靠在一起的筷子。 在母亲的一套“口诀”后,那三根筷子,轻微的晃动后,再一次稳稳地、诡异地、违背常理地立在了碗中央! “唉……这又是咋了嘛……”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而站在一旁的李向阳,只觉得浑身像是过电般的抖了一下,头皮发麻,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而且两次都精准地发生在金罐潭回来之后! 两次都伴随着那匪夷所思的“托梦”! 如果说是巧合,这解释也太苍白无力了。 亡魂托梦……立筷问鬼…… 这两件超乎他认知的事情,让他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随着筷子跌倒在碗沿上,陈俊杰的体温渐渐降下去一些,呼吸也匀了。 但是李向阳,却陷入了更大的迷茫中! 陈俊杰的话像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了。 他摊开纸笔,就着煤油灯,尝试着画金罐潭的地形图。 突然,他开始问自己:抛开其他因素……这个法子本身,有用吗? 答案是肯定的,利用环境,设置陷阱,这是最古老的狩猎智慧。 而且,深潭侧面还有一个可用来埋伏的山洞。 上次寻枪时候李向阳就发现了,那山洞高处是有缝隙的,虽然不大,但是却很好的形成了一个“烟囱效应”。 这样就导致野兽不会闻到人的气味,唯一的担心是它会不会来! 不来那又怎样——在家也是闲着,不行了就猫在山洞等着呗,又没有多大损失…… 这么想着,李向阳忽然发现,自己是被其诡异的来源,吓得忽视了其内核的合理性。 在家休息了三天,李向阳总算把前几日的恍惚与寒意稍稍压下。 他没有沉溺于“托梦”的诡异,反而沉下心,开始为再次进山做准备。 他对着家里用来砸蒜、砸辣椒的石臼,拿了几颗石子当‘诱饵’,把石臼想象成金罐潭,反复推演‘老虎从哪来、诱饵放哪、自己躲在哪’这些细节。 连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风险,比如老虎不进潭、进潭后如果发狂怎么办,都想了好几遍…… 说到底,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 不是为了验证那个虚无缥缈的“鬼魂托梦”,而是要将其中藏着的现实线索,转化成逻辑闭环的狩猎计划。 就在他收拾妥当,准备次日一早便进山蹲守时,这天中午,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到了距离李家院坝最近的村道旁停下。 车门打开,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迈开大步,径直朝李家走了过来。 两人都穿着整齐的中山装,皮鞋上虽沾了土,但气度甚是不凡。 正在院坝边对着红椿树练习枪术的陈俊杰最先看到,见两个“大人物”朝家里走来,他立马扔下梭镖,扭头就冲进屋里。 “哥!外头来汽车了!两个干部朝咱家走着!” 屋里,正在擦拭枪支的李向阳不禁一愣——汽车?干部? 他瞬间就想到了江主任。 可是虎没打着,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这个时候他跑来干什么? 难道是来催促?还是情况有变,收回成命? 他放下五六半,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抬脚迎了出去。 第119章 欲擒故纵 李向阳快步迎出院坝,心里正琢磨着如何应对可能的责难,却见领头那位干部远远地就露出了笑容。 更让他意外的是,对方一改往日的沉稳,竟主动伸出了手:“向阳同志!哈哈,冒昧来访,没打扰你吧?” 李向阳一时有点懵,连忙上前双手握住:“江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 来人正是秦巴地区行署办公室主任江春益,身后的司机还提着一些牛皮纸包的点心。 江主任笑着摆摆手,扯过竹椅坐到柚子树下,随意道:“还是你们这儿空气好!” 他环顾四周,深吸了口气,似是真享受这乡野气息。 秦巴一带的习惯,只要天气好,人们都在院坝里待着;真冷了,也不过拢堆火,围着谈天说地。 见李向阳还有点拘谨,江主任指了指头顶的柚子:“老哥我好歹也给你安排了个工作,就不舍得杀个抛(柚子)招待招待?” 他这半开玩笑的话,让气氛轻松了不少。 但李向阳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看您说的,马上马上!”李向阳连忙应着,扭头就安排母亲泡茶,让陈俊杰摘抛。 见张天会神色恭敬地端来茶水,江主任竟然起身接住,还亲切地说了句:“大姐,添麻烦了!” 这一声“大姐”,叫得张天会都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陈俊杰已经利索地摘了几个大柚子,用刀切开。 江主任也不客气,自己拿了一瓣吃着,还招呼旁边的司机:“小刘,尝尝,甜得很!” 吃完柚子,他这才随口问道:“向阳,最近……进山,有进展没?” 见正题来了,李向阳连忙把之前搭树屋引诱、日常巡山寻找,以及最近在黄羊迁徙路上伏击,却意外被另一拨猎人搅局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同时也提到了期间猎狼、猎熊、打猞猁等打虎的“副收获”。 说话的时候,他小心观察着江主任的反应。 奇怪的是,对方听得很认真,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催促、不满或者遗憾,甚至……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反倒是在李向阳说到为了救人而放弃机会时,江主任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完,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我倒是真有点羡慕你这日子了……比我们整天窝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绞尽脑汁,痛快多了!” 这话让李向阳更是摸不着头脑:一个行署大主任,羡慕他一个山里猎户的日子? 这边,张天会已经开始往桌上端菜。 家里本来就在准备午饭,见来了贵客,又从卤汁汤里捞出了熊肉、鹿肉和心肝杂碎,凑了六个菜。 去老晒场的父亲李茂春也被叫回,陪着坐下。 见李向阳拿出一瓶城固特曲,江主任哈哈一笑:“哟,今天有口福!那就叨扰一杯!” 说要,他竟真端起酒杯,和李茂春、李向东、李向阳碰了碰,滋溜干了。 三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热络了些,江主任也说明了今天来的缘由: “早上建设乡的乡长老郭去给我承认错误了!安排他的亲戚去帮忙……” 说到这儿,他解释了一句:“向阳你别多心啊,之前这个事情,确实看的比较重要,找了好几批人!” 这句话让李向阳听出了弦外之音:意思也就是说:现在不重要了! 江主任夹了一筷子鹿肉吃下,继续道:“老郭把情况都给我说了,要不是你为了救他家亲戚,那东西大概率是要栽在你手里的……这件事,让他很感激。” “我也感触很深呐!”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今天休息,就想着来你家看看,当面跟你聊聊。” “说实在的,向阳,我很佩服你。”江主任眼神里带着赞赏,“在那种关头,能把别人的性命看得比巨大的财富重要,这很不容易!” “这让我想起天天挂在嘴边的‘为人民服务’,这第一个字是‘为’,什么意思?就是要落到实处,首要的就是把老百姓的生命安危放在心上。否则,口号喊得再响,那也是扯淡!” 他这番话,立意很高,语气也很真诚,但李向阳的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 仅仅是因为自己救人了,就让一个行署办公室主任专门驱车跑来跟自己说这些? 就在这时,院坝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胜利乡书记周文涛和乡长李满意两人,弯着腰,几乎半跑着赶了过来。 “江主任!您来视察,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们一声,我们这……一点准备都没有……请领导批评!”周文涛气喘吁吁地告罪。 李满意也赶紧凑上前补充,“是啊江主任,这真是……我们工作太被动了,罪过罪过。” 这两位的突然加入,瞬间打破了刚才的谈话氛围。 江春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虽然依旧保持着平和,但身姿不经意间端起了行署办公室主任的派头。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接受了周文涛和李满意毕恭毕敬的敬酒,随口说了几句“要支持向阳同志的工作”“保护好山林资源就是为发展做贡献”之类的场面话。 又坐了一会儿,随意吃了半碗饭,江主任便起身告辞。 周文涛和李满意连忙跟着站起来。 临走前,江主任还特意走到灶房门口,与正在忙碌的张天会道别,夸了“饭菜特别香”,这让张天会受宠若惊。 最后,他把李向阳叫到了身边,一起朝着村道边停着的吉普车走去。 但他一路什么都没说,直到走到车旁才停下,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秦岭,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了李向阳: “打虎这个事,往后呢,就顺其自然吧。成了,之前答应你的所有条件,老哥我说话算数,一样都不会少,若不成……”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了些复杂的东西,“你也放心,不会再给你施加任何压力,以后……也绝不会因为这个事情为难你。”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再次卷起一阵尘土,像是要用烟尘把送行人隔绝…… 李向阳站在原地,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到访、态度的大转弯、最后意味深长的话…… 到底怎么了?是职场失意,还是事有变故? 又或是……欲擒故纵? 和两个乡领导打了个招呼,李向阳默默从村道往回走。 也就这短短一段路,他想明白了——江主任虽松了压力,但打虎这事,就像他和项爱国说过的: 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消除隐患,也是他对自己的突破。 更何况,箭已在弦上…… 第120章 诱饵有了 江主任的来去匆匆虽然让李向阳一头雾水,但并未动摇他再次进山的决心。 送走乡领导,回到院坝,见母亲正在灶房和面烙干粮,他连忙进去帮忙烧火。 李茂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坐在了灶膛旁边的小板凳上。 他摸出烟袋锅子,却半晌没点。 “老二。”父亲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担忧,“刚才酒桌上……我听着那意思,你是不是……接了个给领导打老虎的活路?” 李向阳添柴的手顿了顿,知道瞒不住父亲,便点了点头:“嗯,是有这么个事。” 李茂春从锅洞里抽出一根燃着的苞谷杆点燃烟袋,沉默着吧嗒了两口。 “老话讲,伴官如伴虎……”似乎是思索了会儿,他继续道:“既然应承下来了,没办法的事情,爸也不拦你。万事尽力而为,但千万别逞能!” “万一……办不成,大不了,该退的给人家退了,该赔钱赔情的,咱们认!真到那一步,哪怕把我们砸了骨头熬油,给人还上!” 火光映着父亲佝偻的身影和抓着烟袋的粗糙大手,他微微颤抖的声音中的沉重和关切,让李向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重重地再次点头:“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李茂春抬起大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把家伙什都检查好,路上多带点干粮。” 说着,他起身出去,在院坝里走了半圈,随后又回了屋子。 不多时,他提着一堆香表纸钱,朝后山走去…… 次日中午,李向阳收拾妥当,在院坝边的老杏树下告别了母亲,走向了龙王沟深处。 本意只想带王成文,毕竟陈俊杰最近的表现太过邪乎,他怕深山老林里再引出什么超自然的反应,虎没打着,先把自己人吓个半死。 但他却异常坚持,甚至用上了央求的语气。 李向阳看着他倔强的小脸,心里莫名一软,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他带上了。 三个人,一杆五六半,一杆小口径,一杆梭镖,再一次向着苍茫的深山进发。 李向阳的计划是先到之前的树屋,存放在那的蜀甲和两个小伙子的厚棉衣都得带上。 更重要的是,需要在树屋附近猎取一头足够分量的猎物,作为引诱瘸腿虎的诱饵。 十公里的山路对三个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三个多小时便赶到了。 然而一到树屋,李向阳就郁闷了——之前用塑料纸包好藏在屋角,准备必要时当诱饵的那堆红薯,竟然成了山林里小动物们过冬的盛宴。 不仅被啃得七零八落,还留下了不少老鼠、松鼠的粪便。 “这帮家伙,我要是逮到了屎都给他挤出来!”王成文嘟囔着,开始动手清理。 简单收拾了一下,三人靠在树屋的栏杆上休息,顺便将一些被啃咬过、品相不好的红薯扔到下风口的空地上,静静等待着愿意上门的“客人”。 最先被食物气味引来的是一群野猪。 黄昏时分,林间光线渐暗,两头半大的猪家长带着四五头小野猪,哼哼唧唧地凑了过来。 大的估摸有百十来斤,小的则只有三四十斤的样子。 见四周似乎没有危险,一头体型稍大的母猪率先冲上来,对着地上的红薯碎块大快朵颐。 “机会来了!”李向阳低声道,“成文,你找一头小的,打前腿关节,让它跑不了。我负责这头母猪,瞄后臀两腿连接处,卸它的力!” 距离不到三十米,林间无风,野猪又专注于进食,几乎是固定靶,难度不大。 见王成文屏息瞄准完毕,李向阳开始低声倒计时: “三……” “二……” “一!” “砰砰!” 两支枪几乎同时响起! 小野猪应声歪倒,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前腿显然已被打断。 那头母猪则身体一塌,整个后半身瘫软下去,徒劳地蹬着两条使不上劲的前腿,发出惊恐的哀嚎。 公猪似乎对母猪和猪娃还有点感情,但是好像也不多。 它受惊后猛地抬头,警惕地望向树屋方向,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伴侣和幼崽,停留不超过两秒,便果断转身,甚至不顾其余幸存的小猪,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李向阳见状,立刻扔下绳索和早就准备好的木棍,敏捷地滑下树屋。 那头小野猪被他上前一棍子补晕。 瘫在地上的母猪见状,赤红着眼睛,挣扎着拖着两条使不上劲儿的后腿,还想冲过来报仇。 但速度太慢了! 两记势大力沉的闷棍狠狠敲在它耳根和前额上,让它顿时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下来帮忙!”李向阳招呼一声。 树上的王成文和陈俊杰迅速滑下,三人合力,用绳索将两头野猪的嘴巴和四条腿牢牢捆紧。 母猪塞进李向阳的大背篓,小野猪则由王成文背着。 刚收拾完,山风突然转向,带着一股腐叶混着腥气的味道飘过来,李向阳抬头看了眼天色。 头顶,原本昏黄的云层被压得更低了些。 “快走吧,万一下雨路就难走了!”他招呼一声,连忙背上背篓提起枪,再次启程。 可刚迈开步子,李向阳就闷哼了一声——平时都是下山带着重物,即便一百三四十斤的鹿肉、熊肉都能勉强应付。 而此刻要背着百十来斤的母猪走上坡路,就没那么容易了。 肩带勒进肉里,每走一步都得晃一下身子,他只能把枪换到左手,用右手扶着背篓底借力。 再回到主路,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天色也黑成了墨汁。 手电的光柱在浓密的夜色中晃悠着,沉重的喘息和枯枝落叶的脆响,以及背篓里野猪偶尔发出的微弱哼唧,衬得深山更显空旷和寂静。 陈俊杰背着装满干粮的小背篓,紧紧跟在李向阳身后,他的小脸在手电余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但一双眼睛却极其亮堂,不断扫视着黑暗的丛林,仿佛在搜寻着,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王成文走在最后,他背着小野猪和蜀甲,也累得气喘吁吁,却倔强得大气都忍住不出。 随着一段艰苦的跋涉,瀑布的轰鸣声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周边的动静,李向阳随即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 金罐潭,就在不远处的前方了。 第121章 危机四伏 “你俩加油,再坚持一下啊,后面的路就没那么陡了!” 眼见着时间已是深夜,李向阳喘着粗气给两人鼓着劲儿。 王成文咬着牙,声音中满是不服输的倔强,“没事儿叔,我能撑住!” “哥,我好着呢!你的最重,你当心点!”陈俊杰说着,把梭镖当拐杖,快走了几步。 又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艰难行走,三人终于抵达了当初和瘸腿虎交锋的卧牛石。 稍稍缓了一口气,他们沿着龙王沟边缘的陡坡,小心地挪到了金罐潭边。 和前几天不一样的是,潭中的落叶似乎又厚了些,蓬松地铺满了大半个深潭,让这“金罐”看起来更像一个巨大的陷阱。 李向阳一边叮嘱二人小心脚下,一边借助手电余光观察着陈俊杰。 还好,放下了小背篓的陈俊杰此时相对安静,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深潭,并没有出现胡言乱语之类的异常反应。 他用手电光指向靠近山崖一侧的山洞,“俊杰,你和成文小心点,进去看看,没问题的话,把吃的和衣服先放下。” “哇,真的有个山洞!”在陈俊杰的低声惊呼中,李向阳开始给两只野猪解绳索。 毕竟是重伤的猎物,并没有太大的麻烦。 只是随着嘴巴被解放,那头小野猪就爆发出了一阵补偿式的嚎叫,似乎要把路上没喊出来的恐惧和痛苦一次性释放。 它只伤了前腿,还能动弹,刚被扔进铺满落叶的潭中,便是一阵绝望的扑腾,把原本蓬松的落叶搅得塌陷下去不少。 那头大母猪因为后腿瘫痪,倒是“安静”了很多。 但刚解开腿绳,它突然猛地扭身,没受伤的前腿狠狠蹬向李向阳的膝盖——原来,刚才的“安静”是在攒劲! 李向阳下意识往后躲,但还是被蹭到,疼得他闷哼一声,顺手将野猪推进了潭中。 随后,他将两个沾染了猪粪和血迹的大背篓压上石头,沉到了潭边的水里,一方面是为了彻底消除人为的气味和痕迹,另一方面也是浸洗一下。 放置背篓的时候,手电光突然扫到不远处的水下有个反光的东西——不是落叶,倒像块金属,沉在水底,折射出了绚丽的光泽。 他想再凑近看清楚,脚刚迈出去,潭里的母猪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哼唧,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弄得李向阳也跟着心里一紧,没敢再往前走。 不过他记下了那个位置,心想着回头一定要捞起来看看。 陈俊杰突然在身后说了一声:“哥,我们要不要像炸狼那样,把手榴弹埋在那坑边上,用线牵着?等它过来一绊……” “什么?”李向阳一怔——陈俊杰竟然想到了诡雷? 他才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啊!这……有点不正常啊! 想起他提到炸狼——随着土地到户,闲下来的村民确实有不少用自制的炸药炸猎物的,他稍微松了口气。 “先不急,万一野猪弄响了反倒危险!” 陈俊杰“噢”了一声,两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梭镖杆,眼神瞟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让李向阳忽然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了,连忙催促他快回山洞。 随后,他也跟着走了进去。 洞里变化不大,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挂着的那条不知名的动物腿肉,不知什么时候被小兽偷吃了去。 王成文已经取出了背篓里的东西,并勤快地用在一旁捡来的干燥荆条叶子,把那个用石块垒砌成的简陋床铺重新铺了一下,并喊李向阳坐下休息。 仔细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枪械,确认一切正常,李向阳这才稍稍安心。 三人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分了点干粮和水,默默地吃着。 山洞外,野猪偶尔发出的痛苦哼唧和瀑布的水声仿佛变成了催眠曲。 尽管告诫自己要保持警惕,但他沉重的眼皮还是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李向阳感觉他并没有完全睡着,更像是漂浮在一片朦胧的迷雾里。 四周很冷,像是刚从水中出来。 再低头,他好像又站在了金罐潭边,但潭中不知何时积下半池子水,泛着诡异的幽黑。 忽然,那水面荡漾了一下,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水下挣扎,不是野猪,更像是人,扭曲着,向上伸出手臂,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求救。 那身影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怎么也看不清面目。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喘息声在他耳边响起,不是来自水面,而是身后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一个巨大而温热的存在正缓缓逼近,带着浓烈的腥膻气……他想转身,想举起枪,身体却像被冻住一样僵硬,动弹不得。 就在那喘息声几乎贴到他后颈的瞬间,远处,极其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焦急而模糊的呼喊,那声音苍老而熟悉,带着久违的关切…… “阳娃子哎……小心呐……” 只是这声音,这感觉……倒像是他的爷爷。 对!就是他死去的爷爷! 在突然响起的野猪嚎叫声中,李向阳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心脏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想到父亲下午拎着香表纸钱去上坟了,难道……和这个有关? 还是过度的劳累和紧张导致的幻听? 动了动酸痛的肩膀,他先把问题撂在了一边。 山洞里依然阴冷,身旁的王成文和陈俊杰似乎也扛不住疲惫,歪在铺上睡着了。 洞外,野猪的叫声停了下来,只是瀑布的响声依旧。 再想起刚才的梦境,那混乱中像是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和彻骨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上的步枪,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洞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空间。 可是,并无动静…… 他轻手轻脚摸出山洞,手电光扫过潭边——突然,泥地上,显现出几个巴掌大小的脚印。 边缘带着尖爪,明显不是食草动物的蹄印,也比老虎的脚印小了一半——像是……没长大的虎崽?或是成年的豹子? 那脚印还沾着湿泥,没干透,定是刚离开没多久,刚才母猪突然嚎叫,说不定就是被这东西惊到的。 再细看……脚印从灌木丛延伸到潭边,又折了回去,像是刚来过,又走了。 难道是那瘸腿虎的孩子? 若是那样,虎妈妈肯定在附近了…… 他迅速熄灭了手电,整个人隐入山洞的黑暗之中,下意识地把枪口对准了洞口,耳朵也极力捕捉着除瀑布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 第122章 惊险厮杀 此刻,瀑布的轰鸣成了耳中唯一的声音,但却又是最好的掩护,任何细微的异响都可能被掩盖。 李向阳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松懈,极力分辨着山洞外的各类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但每一秒都极为漫长。 洞外的野猪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不时发出断断续续的惊惶声。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除了水声依旧,什么也没有。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猫对抓到手的老鼠的死前游戏。 “叔……它……来了吗?”王成文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嘘……”李向阳没说话,只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也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老虎对山林的了解和掌控,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和预估。 甚至好几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他原以为,这次进山,哪怕和老虎遭遇,也应该是等待多日以后,可现在,这情况,显然没那么简单。 或者说……是自己过度紧张,草木皆兵? 摇了摇头,稳了稳心神,李向阳再次抓紧了手里的步枪。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分辨出洞外的轮廓。 黝黑的潭口,像极了巨兽的大嘴,对岸乱石在夜幕下沉默矗立,映出了獠牙般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 随着黎明到来,视线稍稍好了一些,李向阳甚至能分辨出潭中那团更大的,仍在抽搐的黑影是母猪。 就在他感觉全身肌肉都快要僵硬麻木时…… 一阵枯枝落叶被踩压的声音,从潭对岸的密林中传来! 声音很轻,很小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林间悄无声息地移动。 李向阳再次紧张起来,一时屏住了呼吸。 可那声音时而响起,时而消失,飘忽不定,像是从远处绕着侦查,评估着这个地形。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对岸的灌木丛轻微晃动了一下,但凝神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是它吗? 还是其他被血腥味引来的食肉动物,比如狼群?或者豹子? 这种不确定感几乎让他发狂。 他放下枪,抖了抖酸痛的胳膊和肩膀,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就在他放松的这一刻! “哗啦!” 潭中猛地发出枯枝被大量压碎的巨响! 不是对岸,声音就来自潭边! 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潭边茂密的灌木丛中暴起! 它不知何时,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李向阳眼皮子底下的潭边! 它之前的所有绕行和声响,可能都是迷惑和佯动! “吼嗷!” 那声等待已久的、蓄满了暴戾的虎啸,终于再次炸响,震得整个山谷似乎都在颤抖! 这一次,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穿透力! 它选择的目标,是潭中那头母猪! 巨大的虎爪狠狠拍下! “打!”李向阳像是给自己壮胆般怒吼一声,手中的五六半随即喷出火舌! “砰!” 枪声在狭窄的山谷内显得格外刺耳。 但在紧张和昏暗的环境下,这一枪……尴尬地失了准头,子弹擦着老虎翻滚的肌肉打偏了。 老虎猛地回头,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眼珠,瞬间就锁定了山洞口的李向阳! 仇恨,清晰无比! 李向阳的枪声和出现,瞬间将它所有的怒火都吸引了过来! 它没有再理会潭中的野猪,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李向阳永生难忘,甚至违背常识的举动! 电光火石间,它跳跃着来到潭边,随后,像上一次李向阳利用“离心力”冲出深潭一样,沿着陡峭的潭壁内侧高速奔跑起来! 落叶、灰尘被它尖利的爪子和庞大的身躯裹挟着飞扬起来,宛如一道死亡的龙卷风! 更可怕的是,即便给出了提前量,李向阳的第二枪,依然落空,只在石壁上撞出一片火花。 一圈、两圈,几十米的距离,对于一头暴怒猛虎来说,几乎是转瞬即至! “我的娘啊!”跟在李向阳身后出来的王成文吓得魂飞魄散,手指僵在扳机上,竟然忘了射击。 身后的陈俊杰也被吓得没敢出声,攥着梭镖的手不停抖着。 “瞄准了打!别怕!”李向阳声嘶力竭地大吼,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再次举枪瞄准那高速移动的恐怖身影。 突然,那老虎身子明显一扭,斜着从潭壁冲过来,直直朝着它的仇人——正举着枪的李向阳奔来。 腥风扑面! 那血盆大口和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利爪,在黎明微弱的光亮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 二人身后的陈俊杰发出一声混杂着极致恐惧与破釜沉舟勇气的大吼。 只见他猛地从李向阳和王成文身后的阴影里窜出,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杆梭镖,无所畏惧、不管不顾、豁出去般地朝着老虎那双摄人心魄的琥珀色眼睛全力刺去! 这完全不要命的、针对最脆弱部位的攻击,竟然在这危急的时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猛兽的本能让老虎在空中猛地一偏头,试图躲避这直刺眼球的威胁。 就是这微微一偏,让它雷霆万钧的扑击方向发生了细微改变,庞大的身躯擦着李向阳的左侧轰然掠过,重重撞在洞口的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几乎在同一瞬间,王成文终于被这碰撞声惊醒,克服了巨大的恐惧,扣动了小口径步枪的扳机! 子弹幸运地钻入了老虎因扭头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吃痛的老虎发出一声狂怒到极点的咆哮,猛地人立而起,完全不顾脖颈的伤痛,就要对着近在咫尺的李向阳发动第二次也是致命的一次扑击! 洞口空间狭小,几乎避无可避! 然而,李向阳没有退! 当然,他也退无可退! 就在这瘸腿虎挥舞着前爪,露出胸前那片白色斑纹和硕大头颅的瞬间—— 李向阳动了。 他仿佛进入了极度专注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眼中只有那个越来越近、仿佛笼罩了全部世界的“王”字。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再次闪电般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抵肩、贴腮、扣动了扳机…… 第123章 最后的疯狂 “砰!” 李向阳手中的五六半第三次发出怒吼! 这一次,坚定、沉稳,带着决绝的力量! 7.62毫米的中间威力弹脱膛而出,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精准地射入了那个象征着山林权威的“王”字正中心!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老虎那狂怒的咆哮戛然而止……没等余音散尽,就陡然崩解成了像是漏气风箱般的、短促而奇怪的“呵呵”声。 它的前肢无力地垂下,庞大的身躯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扑击的动能消失,变成一坨失去控制的、沉重的血肉,朝着李向阳颓然压下…… 但王的终结和落幕,从来都不会按部就班地甘心赴死。 往往伴随着最后的疯狂。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它那只巨大的前爪,凭借着坠落的重力和残存的神经反射,复仇般地狠狠挠下! “撕拉!” 一声衣物被强行撕裂的响动传出! 哥哥李向东耗尽心血的杰作——那件坚韧的蜀甲被剖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伴随而来的冲击力将李向阳拍得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山崖的石壁,又滑落在地。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蜀甲下的棉袄已被划开。 胸膛上赫然出现了三道皮肉翻卷的血痕,鲜血渗出,染红了破碎的衣裳和蜀甲的碎片! 万幸! 终究是蜀甲和棉袄在最后关头抵消了大部分的撕裂力道,伤口虽深,剧痛钻心,但并未伤及内脏及骨骼! “叔!” “哥!” 王成文和陈俊杰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带着哭腔和惊恐。 那只称霸山林、带给无数人恐惧与噩梦的瘸腿虎,静静地瘫倒在山洞口。 它硕大的头颅上,弹孔处仍在汩汩地冒着血沫,四肢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这惨烈的战场。 他们成功了! 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李向阳忍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在王成文的搀扶下,挣扎着靠坐在石壁边。 他看着洞外那具即便死去,依旧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虎尸,又看了看身边两个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却又在眼神深处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兴奋与后怕的少年。 他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场艰难到极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猎杀,终于在黎明到来之际,惨烈地落幕了…… 靠着冰冷的石壁,胸膛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但李向阳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转过头,再一次看向了那具虎尸,山中王者的威严在死亡后依旧残留,却再也无法让他恐惧。 很长一段时间,打虎,像成了他的心结,让他寝食难安! 后来,这事儿不知不觉中,更像是他对自己的突破和挑战。 为此,他也曾和项爱国聊过:这事要是成了,会在往后成为面对困境的底气。若是放弃,再碰着难场的事情,说不定就会下意识躲着走…… 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底气”的滋生。 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种从荆棘血火中蹚过,却毫发无伤的沉静。 是的! 往后无论再遇到多难的事,这搏杀猛虎的经历,都会成为心底一块压舱石,不断提醒他:你曾面对过最极致的危险并活了下来。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惊魂未定、却死死攥着那杆梭镖的陈俊杰。 这孩子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眼神里却亮着劫后余生的光,以及……像是……手刃仇敌般的释然? 李向阳心中突然一阵唏嘘,一个念头也瞬间划过脑海! 陈俊杰的父亲……那杆五六半……老虎腿上的旧伤……陈俊杰关键时刻救了自己…… 这一连串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 莫非,这头瘸腿虎,就是当年导致陈俊杰父亲坠潭身亡的元凶? 而自己又用属于陈俊杰父亲的枪,在陈俊杰的帮助下,击毙了这头猛虎? 这其中缠绕的因果,让李向阳一时有些迷乱。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他当初一时善意,收留了这个流浪的孩子,何曾想过,竟会在生死关头被这孩子救了一命? 这或许……就是老天爷给的挽救自己的机会吧? 很多时候,人不经意播下的种子,最终结出的果实,都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报自身。 命运这东西,看似无常,细细琢磨,却仿佛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暗中牵连、补偿、平衡着一切。 “俊杰!”李向阳忍着痛,轻声说道,“刚才……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就栽在这儿了。” 陈俊杰似乎还没从那股豁出去的勇悍中完全回神,愣了一下,才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你是我哥!应该的呀!”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王成文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看向陈俊杰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休息了片刻,李向阳让王成文帮忙,解开破碎的蜀甲和棉袄,露出了胸膛上那三道狰狞的爪痕。 幸好随身带着云南白药。 他将药粉小心地洒在伤口上,一阵刺痛让他倒吸凉气,但随即而来的清凉感压住了火辣辣的疼。 用布条勉强把伤口包扎好,再套上衣服,总算能行动了。 接下来是处理老虎。 这瘸腿虎或许是因为受伤捕猎能力下降,看着吓人,但实际并不算特别重,估摸也就二百过点,还不如一头大点的马鹿或野猪。 虎血是大补之物,但没有合适的容器收集,又怕胡乱放血不妥。 于是他在两个小伙子的帮助下直接开始剥皮。 这老虎以前的旧伤都已长好,这次中的两枪,成文打中了脖子,他直接爆头,所以皮子还算完整。 虎心、虎肝、虎腰子这些东西,也被他留了下来仔细包好。 虎皮卷好,也有大几十斤重,让王成文背着。 主要的虎肉虎骨整个塞进了背篓,超过了一百四十斤。 没办法,只能由李向阳自己背负。 陈俊杰则负责剩余的食品和杂物。 为了减轻负担,蜀甲和厚的棉衣大衣,都被放在了山洞里。 准备启程时,陈俊杰看着潭里那两只奄奄一息、偶尔哼唧一声的野猪,问道:“哥,那俩野猪咋办?” 第124章 援军 李向阳看了一眼那深潭,又看了看陈俊杰,沉默了一会,才张口道:“不要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用枪打死吧,别让它们受罪了。” 陈俊杰“哦”了一声,虽然觉得可惜,但也知道确实带不走,听话地端起五六半,瞄准潭中挣扎的野猪,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响过后,野猪失去了生机。 李向阳叹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陈俊杰这么做的原因——其实,他心里是想着,这两头野猪,就当是给这潭底沉睡的步枪原主,做个陪葬吧。 了却一桩心事,也求个心安。 三人踏着晨光,循着来路往回走。 李向阳负重最大,伤口又被牵扯,走得颇为艰难。 走出百十米远,李向阳忽然想起那晚在潭边水下看到的那个反光物。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那片深潭。 算了,现在这状况,实在没法再去打捞,等以后……以后有机会再来吧。 他转身,看向陈俊杰:“你记一下啊,下次……等下次来,咱们想办法把这个潭,填上吧。” 陈俊杰抬头看了看李向阳,又回头望向那口深潭,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填了这潭,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哥,我记住了。”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山巅,洒在三人身上,温暖着他们归家的身影。 身后的瀑布依旧轰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埋葬了无数的故事。 回程的路,每一步都伴随着胸口撕裂般的疼痛。 李向阳咬紧牙关,刻意放轻喘息,生怕牵动伤口。 鲜血慢慢渗出包扎的布条,再次淌在胸腹的皮肤上。 背上那一百多斤的虎肉虎骨,像是要把他直接压入这崎岖的山地里。 好在大多是下坡,省了不少力气。 王成文和陈俊杰也懂事,不时凑过来搭把手。 或是托一下背篓底,或是抢着多拿些零碎东西。 尤其是王成文,这几个月在李家伙食好,身子骨壮实了不少,竟也能帮着轮换背着虎尸走了好几公里。 这缓慢而痛苦的行程,反倒给了李向阳更多思考的时间。 虎,终究是打下来了。 承诺的巨款和江主任那份人情即将到手。自己和赵洪霞的工作,只要他点头,都能安排好。 甚至,远不止这些。 韩老板跟他详细说过这个事情:那一万块,只是那副完整虎骨的价格。 那张威风凛凛的虎皮,还是他的,处理好了,又是万元以上的收入。 但兴奋之余,一丝复杂的情绪也随之泛起。 这次猎虎,掺杂了太多的不得已和投机,目标也是一头成年且残疾、威胁人畜的猛兽。 虽然韩老板跟他透露过,当下黑市上一副虎鞭,至少“五万起步”! 但他却也下定了主意:绝不会再去主动猎杀第二头。 让他费尽心思去保护这山中之王,他自问没那个觉悟;但明知其以后会濒危,还要为利益去加速它们的灭绝,这种绝户事,他李向阳也干不出来。 山里人讲究个适度,不滥猎,不绝渔,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总有其道理。 心思又飘到了别处。 老晒场改造完成了,明年家人因滑坡而遭遇的悲惨结局可以避免了! 那么接下来呢? 救下自己的家人之后,那场注定要来的特大洪水呢? 劳动村乃至周边更多乡亲的安危呢? 自己既然知晓,又拥有了这第一桶“巨资”,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而无动于衷吗? 还有,一定要带着乡亲们致富!他不想白白重活这一遭! 这广袤的秦岭,除了狩猎,肯定还有别的活路,既能挣钱,又不至于杀鸡取卵…… 他边走边想,疼痛似乎也因这纷繁的思绪而减轻了些许。 未来的蓝图在脑海中慢慢勾勒,虽不完善,却有了大致的方向。 走走停停,思考不断,不知不觉竟已到了那片熟悉的松树林附近。 回家的路程终于过半,心情也稍稍松弛。 突然,走在前面的王成文停下脚步,疑惑地嘀咕道:“咦?叔,你看坡地那边几个人影……那怎么看着像是向东叔和洪霞姐啊?” 李向阳强忍着痛楚抬起头,顺着王成文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下方不远处的一块坡地上,几个人正站在地边。 其中那个穿着碎花外衫,身段窈窕的,不是赵洪霞是谁? 旁边那个穿着旧军装的正是大哥李向东! 另外一个,应该是赵红苗。 他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向阳示意王成文和陈俊杰先将背上的东西放下。 “成文,喊一嗓子,让他们来接接我们!”李向阳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 王成文立刻扯开嗓子,朝坡下用力挥手呼喊:“向东叔!洪霞姐!我们在这儿!快过来搭把手啊!” 坡下的几人立刻抬头望来,明显加快了脚步。 尤其是赵洪霞,走着走着,竟小跑着冲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李向东和赵红苗也紧随其后。 赵洪霞第一个冲到近前,气息还未喘匀,目光就急切地落在李向阳身上。 当看到他破碎的棉袄和胸前那明显渗出的暗红色血迹时,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声音都发颤了。 “向阳哥!你……你没事吧?怎么伤成这样?!” 她下意识就想伸手去碰,又怕弄疼他,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向阳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伤痛带来的不适顿时散了不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皮外伤,不碍事。” 这时,李向东和赵红苗也赶到了。 李向东一看弟弟这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咋搞的嘛!还出血了?” 赵红苗则一眼就被地上背篓里那虎尸和虎皮吸引住了,惊得瞪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这……打了个老虎?这么大!向阳哥,你太厉害了!” 他绕着背篓走了半圈,满脸兴奋。 “向阳哥,你是不知道,我姐她昨天后半夜死活睡不着,非说梦见你浑身是血……” 喘了口气,赵红苗才想起解释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她吓得一早就跑到你家去问,结果婶子(张天会)也说心里慌得厉害,也做了个不好的梦,正担心着呢!这不,就赶紧让向东哥带着一起进山来看看啥情况……” 听着这话,李向阳心里瞬间滚烫起来。 这份牵挂和担忧,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他触动。 第125章 生存法则 他看向赵洪霞,见她仍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伤口,便轻声安慰道:“没事了,真没事了,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有了李向东和赵红苗这两个壮劳力接手,剩下的路程立刻变得轻松了许多。 李向东扛起了最重的虎肉虎骨,赵红苗抢着背起了虎皮和其他零碎,王成文和陈俊杰只需拿些轻便东西。 赵洪霞则小心翼翼地跟在李向阳一侧,时刻注意着他的脚下。 天还没完全黑透,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李家院坝。 张天会正坐立不安地张望着,李茂春也叼着烟袋,眉头紧锁地等在柚子树下。 一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李向阳胸前的血迹和那显眼的虎皮虎尸,老两口立刻迎了上来,又是一阵心肝肉疼的惊呼和忙乱。 李向阳顾不上详细解释,只对父亲快速说道:“爸,你招呼下红苗他们,我得赶紧去乡里打个电话。”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打什么电话!”张天会急道。 “妈,没事,一点皮肉伤,误不了正事。”李向阳没管母亲的念叨,连忙骑上自行车往乡政府走。 虎打下了,这事必须第一时间让江主任知道。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乡政府大院铁门紧闭着,旁边值班室的小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 他轻轻敲了敲玻璃。 窗户“哗啦”一声从里面推开,露出门房老胡的脸。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李向阳——穿着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旧棉袄,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瞬间就给来人定了“身份”。 “干啥的?”老胡一副不耐烦的口气。 “同志,麻烦开下门,我想借电话用一下,给县里打个紧急电话。”李向阳客气地说道。 老胡仿佛听到了笑话,歪了歪嘴角,一句粗口就蹦了出来:“想屁吃呢?这电话是你想打就能打的?滚滚滚,下班了!” 说着,他就要把窗户关上。 李向阳连忙用手抵住窗框,耐着性子解释:“同志,我真是有急事,我是乡林业站的护林员,有工作要汇报。” “护林员?”老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上下扫了他两眼,“证件呢?介绍信也行,拿出来我看看!” 李向阳一愣,下意识摸向内兜——坏了,工作证没带出来。 “出来的急,证件没带……但我确实是林业站的护林员,叫李向阳,黄站长可以证明。”他如实说道。 老胡一听没证件,顿时冷笑起来,“没证件?没证件你说个球!那我还能说我是水利站的站长呢!别在这捣乱!赶紧走!” 说完,根本不给李向阳再解释的机会,“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窗户,连里面的布帘都拉上了。 吃了闭门羹的李向阳一时有点无语。 他也没想到,会被这小人物刁难堵在了门口。 摸出烟,点上一根,他正思索着该怎么办…… 突然,乡政府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背着手走了出来,像是刚吃完饭在散步。 来人正是今晚值班的副乡长江富坤。 江副乡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外抽烟的李向阳,连忙走了过来。 对于他,别人不清楚,但是乡政府班子成员都知道——地区行署的领导,可是好几次直接去他家里打交道的! “是向阳同志吧,你在这干啥呢?找谁啊?”江富坤隔着铁门问道。 李向阳连忙掐灭烟头:“领导您好,我是想来借电话给县里汇报个紧急情况……”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没等李向阳回答,注意到他的伤势,江富坤一边赶紧从里面打开小门让李向阳进来,一边皱眉看向已经从门房出来的老胡: “怎么回事?向阳同志来打电话你怎么不给开门?” 老胡此刻已经变了脸色,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江乡长……这,这我不知道是……他没出示证件,我这也是按规定……” “向阳同志既然来,肯定是有重要工作的!以后记住了,向阳同志来找,立刻开门,马上汇报!听见没有?” 江富坤大概也知道老胡是个啥人物,没管他解释,语气严肃地训斥道。 “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李同志,对不住啊,刚才真是没认出来……”老胡曲着膝盖弯着腰,搓着手,态度和立马判若两人。 “没事,胡师傅也是职责所在。”李向阳摆摆手,他倒没想揪着不放。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法则,没必要与之计较,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江富坤见状,这才点点头,亲自领着李向阳去了值班室。 电话接通,江主任听到真打下老虎了,沉默了两三秒钟,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好!好!好!向阳同志,你就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我立刻安排车和人上来!” 听到电话接的是地区行署,而且李向阳虽然说的隐晦,但也听得出是给领导办了大事,江富坤态度更加热情起来。 见电话打完,他立即笑着自我介绍: “向阳同志,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江富坤,负责农业水利这一摊子。上次你承包堰塘,村里有人告状,还是我去调查并力挺你的!年轻人,有想法,敢干事,是好样的!以后来乡里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李向阳这才恍然大悟,当初承包村上堰塘帮自己说话的,就是这位江副乡长! 他连忙道谢:“原来是江乡长您帮了大忙,一直没机会感谢您!” “哎,客气啥,都是工作嘛!看你伤得不轻,赶紧回去好好休息——这样!咱们乡卫生所从去年就开始配备破伤风针了!你千万别动,就在家好好休息,我这就亲自去安排人出诊,上门给你打针处理伤口!” 见江副乡长如此安排,李向阳长舒一口气,这真是——比自己想的都周到啊! 蹬车返回家中,没多久,乡卫生所的医生就背着药箱,在江副乡长的亲自陪同下赶到了李家,仔细为李向阳清洗伤口、注射破伤风针、重新上药包扎。 这边刚处理完,村道上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两辆吉普车一阵风驰电掣,径直开到了距离李家院坝最近的村道边。 第126章 暴富 见有车来,李向阳连忙迎了出去。 还待在李家的江副乡长等人都识趣地没有往上凑,只是远远站着,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两辆车,下来六个人。 其中三个李向阳熟悉,分别是秦巴地区行署办公室主任江春益、上次来过的司机小刘,以及金州药房的刘掌柜。 另外三个李向阳不认识,但看气度,尤其是中间那位年纪稍长、面容威严、披着件军大衣的领导,显然地位最高。 江主任快步上前,略过李向阳,走到后车跟前,先对那位领导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才把李向阳招呼了过去,却并未提及对方的具体身份:“领导,这位是打虎的李向阳。” “小伙子不错!为民除害,辛苦了!”王专员扫了李向阳一眼,在他包扎过的胸口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随后他看向江春益:“你带老刘去看看,没问题了东西拿过来我先走,剩下的事情你来收尾。” “好的,领导。”江春益恭敬应道。 王专员说完,便背着手站在车旁,不再多言,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山峦,仿佛只是来视察公务。 可再细看,他的眼中藏有一丝近乎雀跃的笃定——像猎人盯着已落入陷阱的猎物,又像是赌徒攥紧了稳赢的筹码。 那即将到手的虎骨虎皮,仿佛已化作“投名状”,让他眼底散出了一层光彩,不是张扬的得意,是刻意隐藏的期待…… 在李向阳的引领下,江春益、刘掌柜、司机小刘和另外一个沉默精干的年轻人,一起朝李家院坝走去。 “受伤了?”离领导远了后,江春益这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目光在他胸口掠过。 “被扒拉了一爪子,没事儿,皮外伤!”李向阳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江春益没再多问,只是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带着一种男人间的赞许。 估计是江副乡长提前提醒了,见车上几人过来,李家院里原本围着的十来个人要么走了,要么全都避进了屋子,只剩下副乡长江富坤一个人还留在原地。 地上的塑料布上,摊放着那头清晨才被打下来的老虎,虎皮也叠放在一旁。 江富坤正提着马灯,尽职尽责地站在塑料布旁边照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李向阳适时介绍了一下:“江主任,这是我们乡的副乡长江富坤同志,对我一直很支持。” 江春益这才正眼看了看向江富坤,随后伸出手:“富坤同志,辛苦了。” 江富坤连忙双手握住,激动得都有些变声:“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之事!” 江春益点了点头,收回手,随口交代了一句:“嗯,向阳同志年轻有为,往后在基层,还要你们多照顾,有什么情况,可以及时跟我联系。”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江富坤瞬间觉得今天这个班值的——太值了! 他连声应道:“请江主任放心!我们一定落实好您的指示,全力支持向阳同志!” 另一边,金州药房的刘掌柜已经蹲下身,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和一把小巧锋利的手术刀。 他看得极为仔细,先是翻看虎皮,检查毛色、完整度和陈旧疤痕。 然后重点查验虎尸,甚至用手术刀小心地拨开肌肉,仔细查看骨头的颜色、质地,不时凑近闻一闻,神情专注而严谨。 看着看着,他突然眉头紧皱。 江春益凑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 刘掌柜没立刻答,反而用手术刀轻轻划开腿部的肌肉,凑近闻了闻,又摸了摸虎骨才松口气:“还好,断了根筋,骨头没事,不影响药性。” 江春益“嗯”了一声,没再作声。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刘掌柜站起身,走到江春益身边低声说道:“十五年左右,气血充盈,骨密髓足。美中不足是个母虎,但也难能可贵了!是上品!” 江春益再次“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后转向李向阳:“向阳,虎骨虎肉咱们提前说好了的。另外,这张虎皮,需要一并带走。你看……” 他这话的意思是问李向阳要什么价钱。 这让李向阳一时没个准备,虎鞭的价格韩老板倒是提过,至于虎皮,他也没给过准话……但当下,也绝对是天价! 可对方是江主任,还有那位深不可测、连江主任都毕恭毕敬的大领导,自己若开口要价,反而落了下乘…… 他想了想道:“江主任,您看,这本来也是您给的机会……又是为民除害,顺带的,您看着处理就行,我信得过您!” 江春益深深地看了李向阳一眼,似乎对他这个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好,那老哥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一招手,那个同来的精干年轻人立刻上前,利索地将虎尸装入一个厚实的麻袋,扛到了肩上,步履沉稳地朝吉普车走去。 司机小刘也拿起那张卷好的虎皮赶紧跟上。 刘掌柜对江春益和李向阳点了点头,也跟着他们快步离开。 不多时,村道上传来了吉普车启动的声音。 其中一辆吉普车不知何时已经掉好了头,载着王专员、刘掌柜、虎尸虎皮和那名精干年轻人,沿着村道,快速朝月河大桥方向疾驰而去。 江主任站在原地,目送着车辆远去的尾灯,直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江富坤连忙递上一根烟并帮他点燃。 江主任没说话,吸了几口,直到抽了小半截,见司机小刘从留下的那辆吉普车里提过来一个半旧的黑色皮包。 他这才把抽剩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接过皮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三捆扎得结结实实、砖头般的钞票,递到李向阳手中。 “一共是三万。虎皮虎骨都算上。可能比外面喊的低一些,但老哥我目前……” 他声音中有一丝为难,顿了顿,才接着道:“目前也就只能调动这个数了……你点一点。”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丝不疲惫…… 三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三个超大捆、沉甸甸的大团结真正捧在手里时,李向阳还是觉得心脏猛地一紧! 三万? 还说比市场价低? 但江主任那句“也就只能调动这个数”,显然,信息量很大…… 第127章 天文数字 但李向阳清楚,此刻不是想事儿的时候。 “看您说的,这还有啥好点的?”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诚恳地道:“要不您给机会,我哪能有这一夜暴富的运气?我是打心眼儿里感激您的!” 他顺势发出邀请:“江主任,跑这么远,还没吃饭吧?家里都准备好了,粗茶淡饭,将就一口?” 江主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饭就不吃了,你的人情,我记下了。” 他又看了一眼李向阳,“其他事情,你想好了跟老韩说,或者给我打电话……” 李向阳明白江主任说的是“工作”和“人情”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连忙从墙边提起那个早就准备好,装着虎心、一对腰子和虎肝的蛇皮袋子递了过去:“也没剩啥了,就这点杂碎,您要是不嫌弃,拿回去尝尝?” 江主任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用手指虚点了李向阳几下,朝司机小刘看了一眼。 小刘立刻上前,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袋子。 “行了,走了。不送!” 江主任说完,再次和一旁恭敬站立的江富坤握了握手,便转身和司机小刘一前一后,快步走向吉普车。 发动机轰鸣响起,车灯划破黑暗,调头,然后沿着来路驶离。 汽车逐渐消失在黑暗的村道尽头,仿佛把刚才的喧嚣也一起带走了。 李向阳站在原地,竟然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怀里那三捆沉甸甸的钞票,像三块刚刚出窑的火砖,烫得他心中火热。 他下意识把胳膊紧了紧,那砖块一般的钞票抵着胸口的伤,疼得他龇了下牙,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这钱是拿命换的,疼和热,都是真的。 三万块! 这年头,工人的基本工资才三十三块! 所以才会有“干也三十三,闲也三十三”的顺口溜,加上各类补贴,一个月也就四十多块钱! 农村就更不要说了,普通家庭,只靠土里刨食,一年能攒下百十来块钱,在村子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江富坤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搓着手,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与有荣焉的光彩。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向阳,压低声音,带着满满的感慨,“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李向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江富坤露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江乡长,今天多谢您了……” “哎哟!言重了言重了!”江富坤连忙摆手,“这都是小事,应该的!以后在乡里,有啥事尽管开口!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又凑近了些,语气诚恳:“这钱……数额太大,可得放稳妥了……手头上的枪,也要小心、用好……” “谢谢江乡长,我明白!”李向阳连忙致谢。 “行!那你好好歇着!有啥事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推上自己的自行车,那脚步轻快的样子,仿佛今天得了天大好处的是他自己。 目送江富坤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李向阳再次看向怀里那三捆被牛皮纸带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每一捆都是十摞,每摞一百张,十元面额,一共三万块。 这笔钱,在1982年的秦巴山区,足以让任何家庭瞬间跃入另一个阶层。 当然,它也意味着面对即将到来的洪灾和未来变故时,有了更足的底气。 但与此同时,沉甸甸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这么大一笔钱,搁谁家都未必全是好事。 但再想想,官方查的话,有乡政府和行署领导撑腰。 至于有人来抢,那就纯粹是作死了,毕竟家里有两杆枪…… 推开虚掩的堂屋门,赵洪霞姐弟和卫生院的医生都回去了,在场的只有几个自家人,当然还包括王成文和陈俊杰。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身上,随即都统一再下移,看向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一堆梦幻般的钱上。 分给大哥的堂屋里,煤油灯将一家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晃动着,如同他们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李向阳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走到桌子前,小心翼翼地将三捆钞票一一取出,放在了桌面上。 三块“砖头”静静地躺在那里,深棕色的票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令人窒息的光泽。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母亲张天会的手有些发抖,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仿佛不敢置信。 她伸手想摸摸那钱,手指刚碰到一摞“大团结”的边角,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嘴里念叨:“这钱……公社不会下来查吧?” 父亲李茂春嘴里的旱烟早就熄灭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眯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堆钱,又看看儿子胸膛上渗血的纱布,眉头拧成了疙瘩。 “查啥?向阳打虎是为民除害,行署的领导都来了,怕啥?”李茂春烟锅往桌角磕了磕,眉头却没松开——他怕的不是谁来查,只是担心“树大招风”。 大哥李向东张着嘴,眼神直勾勾的,半晌才喃喃道:“这……有点吓人啊!” 小云年纪小,对钱还没太具体的概念,但也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大眼睛眨巴着,看看钱,又看看二哥。 陈俊杰和王成文则默默站在李向阳身后两侧,也不约而同,紧张地抱起了胳膊。 李向阳环视了一圈家人,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爸,妈,大哥,嫂子,还有成文俊杰……这钱,是打了那头老虎得的,一共三万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三万”这个数字真从李向阳嘴里说出来时,还是引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三万?”张天会的声音发抖,伸出手指,仿佛想数清楚那后面有几个零。 “嗯,三万!”李向阳肯定地点点头,“这钱,是拿命换来的,但也算是咱家,还有大家,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我的意思,这钱不能乱花,得好好规划。” 众人都屏息听着,没人插话。 李向阳拿起第一捆钱,解开牛皮纸带,散出了一堆齐崭崭的十元大钞。 第128章 意外来人 他数出五摞,推到父母面前。 “爸,妈,这五千块,你们收着。家里日常开销,人情往来,还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就从这里出。” 话音刚落,张天会就把钱推了回来,她眼圈泛红,低声说道:“太多了,这几个月你一直往家里拿钱,已经攒了不少了,这钱你留着自己用。” 李向阳把钱又推回去,“妈,你和我爸苦了大半辈子,该歇歇了,以后想吃点啥、用点啥,别舍不得。就从这里面出,听我的!” 李茂春看着那堆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接着,李向阳又数出两摞推到李向东面前。 “大哥,这两千,是你和嫂子的!你为这个家付出最多,以前有啥好东西都紧着我。现在咱有条件了,看看是添置些大件,还是攒着以后给侄子侄女用,都随你们。” 李向东看着眼前的钱,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向父母,又看向自己媳妇,吭哧了半天才道:“老二……这……这太多了……我都没出啥力……” “给你就拿着!”李茂春发话了,“你听向阳安排,他有主意。” 李向东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钱收拢过去,张自勤脸上也露出了激动的笑容。 然后,李向阳看向王成文和陈俊杰。 “成文!”他又拿出一摞,“这次进山,你和俊杰跟着我出生入死,没有你们,我不可能顺顺当当回来。这钱,你拿回去给你妈!” 他又补充了一句,“别推辞,这是你该得的!也别嫌少,剩下的钱,也不是我的,只是有更大的用处!” 成文愣了一下,连忙张口道,“叔,我不要!你每月给我工资了!” “要不是你,我们家欠的账还不知道啥时候还上呢!”他涨红着脸继续道,“这几个月有鱼有肉的,都快上了天了……我不要钱,让我跟着你就行!” “别废话!让拿着就拿着!”李向阳态度坚决:“刚好把家里房子收拾收拾,剩下还能攒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说着,他把钱拍到了王成文怀里。 “俊杰!拿上!”他把另外一沓递到陈俊杰手上,“你也是咱们家一口人,该操心的,哥会管!这一千,你拿着,想怎么花你自己拿主意!” “谢谢哥!”相比王成文的拘谨,他倒是更轻松了些。 只是刚接过钱,他就转身递到了张天会面前,“婶儿,这是我上交给家里的,您留着!” 张天会看着陈俊杰递过来的钱,愣了一下,没接,而是抬手摸了摸陈俊杰的头: “这钱你哥给的,就是你的!你自己收好……总有用的上的时候。家里不缺你这点,你的心意婶子知道了。” 陈俊杰却执拗地举着钱:“婶儿,我在家里有吃有穿的,哥还给工资……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您拿着,我心里踏实。” 李茂春重新点燃了烟袋锅子,砸吧了一口,笑了笑,“孩子有这份心,就收下吧。先给攒上,将来还都是他们的!” 这话算是定了调子,更显得把陈俊杰真正当成了自家人,张天会也不再坚持。 她叹了口气,接过钱,“好,那婶儿就先给你攒着,啥时候要用,就跟婶儿说。” “嗯!”陈俊杰这才露出笑容,重重点了点头。 至此,桌面上已经分出去了九千块。 还剩下整整两大捆外加一千元,也就是两万一千元巨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这笔最大的“金山”上。 李向阳将剩下的钱重新归拢,神色郑重地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爸,妈,大哥,剩下的这些钱,我的想法是存个整数,两万!” “这两万,暂时不动,当作‘保命钱’,你们看咋样?”——他没提“囤粮、囤药、购买救生设备和带领乡亲们致富”这些事情,怕家里人接受不了。 “剩下这一千……嫂子拿五百块钱,负责给全家人弄两套时新衣裳!”他顿了顿,继续道:“爸拿五百,全部买上细粮!” 李向阳最后这个安排,既考虑到了“穿暖”的事情,又兼顾了“吃饱”的思考,让堂屋里的众人立马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见儿子说完,李茂春首先点头,“好!老二思虑得周全!这钱,是你拿命换回来的,你看着安排!” 分钱的事情告一段落,众人看着到手的钱,想着即将到来的好日子,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王成文攥着厚厚的一沓钱,手心里全是汗,琢磨着怎么跟母亲说这个好消息。 陈俊杰则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虽然两个月来一直在一个锅里搅稀稠,但从这次打虎和分钱以后,这个家,真正算他一份了。 李向阳看着家人高兴的样子,胸口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他知道,这笔“天文数字”的巨款,真正为他们打开了通往新生活的大门。 分完钱,母亲招呼着大家赶紧吃饭。 今天的晚饭难得的“应了景”,不再“喝汤”,而是米饭,还炒了好几个硬菜。 “老二,你和洪霞的事咋打算的?”父亲咽下大半口包谷酒,龇着牙问小儿子。 “啊?”李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父亲的意思,略作思索,答道:“爸,我过了年才二十一,年龄不够……太早了吧?” “人家姑娘也不小了,先过个门,行走上吧!你看呢?”李茂春也想了想,建议道。 “行!”李向阳笑了笑,“都听爸安排!” “要不……老晒场那边快弄好了,家具的油味儿也散的差不多了,爸找人看个日子,搬过去了,就给向阳和洪霞把门过了算了?”李向东插了一句。 “嗯!我看行!”李茂春点了点头。 见父亲和哥哥三言两句就把自己和赵洪霞的人生大事定了……这让李向阳再次从心里泛起了不真实感。 “啊!”陈俊杰忽然叫了一声,“哥你掐我干啥?” “对不起,对不起!”李向阳愣了愣,才挠头道:“今天好事太多,总觉得跟做梦似的……想试试是不是真的,没留神,掐错人了。” 嫂子最先反应过来,端着碗,没忍住,刚咽下去的半口米饭差点进了气管,她连忙弯下腰,咳得脸都红了。 小云趴在桌边笑出了声。 李向东赶紧给媳妇递过搪瓷缸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一夜,李家所有人都睡得很晚,有的是因为兴奋,有的是担心钱放的不安生。 连李茂春都起来点了好几遍烟袋。 吃过早饭,准备骑车和父亲、哥嫂去镇上存钱的李向阳刚出门,突然发现,一大堆人从村道下来,冲着李家的方向来了! 第129章 一语成谶 见一行人不时朝自家方向指着、看着,李茂春眯着眼,满脸疑惑:“这是……咱们家的客?” 村道往李家这边就他们一户,倒是有两条小岔路,走的人也不多。 可眼前这七八个人,看着面生,穿着整齐,还提着、背着不少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卖鱼卖黄鳝的乡邻。 再说,这个季节哪有那么多卖东西的…… “哎,看样子的确是来咱们家的。” 李向阳叹了口气,因为他已经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在高山伏击瘸腿虎时救下的猎户父女,何大山与何小翠。 见父兄不解,他三言两语,简单讲了在山里救了何家父女的事情,并叮嘱了不要提打虎的事。 待人群更近些,细节也更清晰了。 这些人不但拿着鞭炮、提着一堆礼品,甚至还背着两个大背篓,里面似乎有活物在动弹。 何大山走在前面,伤势看样子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何小翠挤在人群中,今天没戴兽皮帽,穿了件崭新的青花薄棉袄,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显得格外水灵。 看清这阵仗,李茂春连忙低声吩咐身后的陈俊杰:“快,进去让你婶子烧水!” 李向阳则招呼着父亲和哥哥,一起站到院坝边迎候。 再近些,何大山就远远地拱手作揖,“李同志!在家啊!太好了!今天我们何氏宗亲特意登门,感谢你的救命大恩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精壮小伙立刻用烟头点燃了提着的鞭炮。 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打破了山村初冬的宁静,红纸屑纷飞,硝烟味弥漫。 鞭炮放完,一位白发老者领头,身后何家众人齐刷刷地朝着李家父子三人躬身作揖。 李茂春连忙带着两个儿子还礼,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山里头碰上了,搭把手的事,快请进,快请进!” 紧接着,何家众人便依次展示带来的礼物。 双份的烟酒糖茶、包装精美的糖果糕点、几张硝制好的皮子、两只被捆着脚和翅膀的大公鸡…… 最后,何大山亲自揭开草帘,背篓里面竟然是两只约莫二三十斤重的小梅花鹿! “听说李同志家里养着鹿!”何大山笑着解释道,“我们之前在山里套住了两只,特意带过来,给贵府凑个数,添点生气!” 这份礼可就重了!不仅价值不菲,心思更是难得! 李茂春连声道谢,招呼着把礼物暂且安置在院坝一角。 李向阳却在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何大山,不简单啊,自家的情况,他是摸得一清二楚啊! 随后,双方开始介绍来人。 年长的是何大山的叔父,平辈的有何大山的两个兄弟。 还有一位女眷,是何小翠的姑姑。 晚辈就是何小翠和她的一个十几岁的弟弟。 李家这边也介绍了李茂春和李向东。 因为有女客,母亲张天会和嫂子张自勤也被请了出来,跟对方的女眷打着招呼。 张自勤站在婆婆身边,看着这又是鞭炮又是重礼,还有对方女眷那打量小叔子的眼神,悄声对婆婆说: “妈,我咋感觉……这阵仗不是谢恩,倒有点像……像送亲的?” 张天会看了儿媳妇一眼,欲言又止。 没想到……张自勤这话竟然一语成谶。 刚分宾主坐下,茶水还没喝上几口,何小翠的姑姑就笑眯眯地开口了: “李大哥,张嫂子,真是好家教,养出向阳这么有本事又仁义的娃娃!不知道……向阳今年贵庚?说了亲事没有呀?” 这话一问出来,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何小翠立刻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辫梢,耳朵根都红了。 李茂春和张天会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张天会笑了笑,如实说道:“劳你惦记了。我们向阳刚满二十,年纪还小,还没……” 她本想说“还没定下”,但想到赵洪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赵洪霞确实还没过门,也不好提,便改口道:“还没打算这么早呢!” 何小翠姑姑却是会心一笑,仿佛没听出那点犹豫:“二十也不小啦!咱们山里娃,成家立业早得很哩!像我们小翠,今年也十九了……” 这话里的意思,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李向阳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闲聊几句,张天会连忙去准备晌午饭。 何大山一家在建设乡,距李家十几公里的样子,大老远来了,肯定是要安排人吃个饭的。 张自勤自是跟着去了,何小翠在姑姑的示意下,也连忙红着脸去帮忙。 这让李向阳更坐不住了。 他趁着众人说话的间隙,装作无意地溜达到灶房门口,对正在忙活的母亲大声道:“妈,这么多客人,饭不好弄吧?要不……叫洪霞过来搭把手?” 张天会正忙着切肉,头也没抬:“叫人家洪霞来算咋回事?还没过门呢,让人家姑娘来不合适吧?不用!十来个人的饭,我跟你嫂子忙得过来!” 正在灶下帮忙烧火的何小翠抬起头,好奇地小声问道:“自勤姐,洪霞……是谁呀?” 张自勤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小叔子的意思,她笑了笑,“哦,洪霞呀,是向阳还没过门的对象,我们村村长家的姑娘!” “啊?”何小翠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愣愣地“哦”了一声,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连柴火都忘了添了。 李家的招待还算丰盛,野味、干肉、各类鱼加上摆了满满一桌。 席间,何家长辈多次举杯,对李向阳的救命之恩表达了诚挚的感谢。 李茂春代表李家客气回应,只说是应当应分。 关于打到老虎的事情,李茂春一句没提,何家众人也没有多问。 一顿饭下来,表面上看宾主尽欢,但各自心里都揣着事儿。 何小翠吃得很少,话也更少了。 再看李向阳,她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羞涩,还带了点嗔怨的感觉。 送走何家众人时,刚好收音机发出了“下午三点”的整点报时。 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李家众人都松了口气。 李茂春敲了敲烟袋锅,“赶紧的,向东,向阳,咱们趁时间来得及,去镇上一趟……这么多钱放家里,我这心里直突突。” 一家人再次启程。 其实乡上也有信用社的代办点,但人多眼杂,也容易传闲话,李茂春坚持要去红河镇的信用社。 怕路上不安全,李向阳还带上了五六半。 第130章 万元户 怕路上不安全,李向阳还带上了五六半。 当然不能明晃晃背着了——自从有了缝纫机,这极大地激发了张自勤的设计和制作热情,不但家里的衣服补过、改过一遍,还创造性地设计制作了不少东西。 甚至给李向阳做了个枪袋——有点像渔具包,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大帆布包,拉开拉链,枪就能迅速抽出来,非常方便。 还好,毕竟都是大路,又是白天,并没有遇到意外。 只是办理存款手续时,李向阳才发现,父亲李茂春递进柜台的,不是昨晚分给他的那五千,而是整整一万块! “爸,你咋存这么多?你那五千不是……”李向阳惊讶地问。 “之前你陆陆续续给家里的,加上卖鱼干、卖鱼、卖黄鳝、卖野味和皮子的进项,你妈都攒着呢!”李茂春一脸得意。 “买老晒场花了两千,收拾改造花了小一千,这又凑了凑,加上你昨晚给的五千,可不就凑够一万了嘛。” 这倒是让李向阳没有想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总觉得要干几票大的才能迅速积累财富,却忽略了日常那些“小钱”的力量。 父亲这不声不响地,竟然靠着这些“小进项”和自己之前给的钱,攒下了一个“万元户”的家底。 发家致富,或许并不总是需要惊心动魄的巨大冒险。 只要路子对,有稳定可靠的进项,哪怕细水长流,经过时间的积累,也能聚沙成塔,实现目标。 这个发现像一道光,照进了他一直在思考的如何带领乡亲们致富的问题上。 或许,不一定非要一开始就追求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项目。 可以先从大家都能上手、稳定见效益的小事做起,比如扩大养殖规模、搞点山货加工、利用好堰塘和水源…… 只要确保有持续的收入,让乡亲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了底气和信心,再一步步拓展更大的局面。 时间,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将存款折子贴身收好,脸上那踏实又欣慰的笑容,李向阳心里那个带领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蓝图,变得更加清晰和接地气了。 李向阳在家养伤期间,李家迎来了一件大事。 农历十月初六,是个搬家的黄道吉日。 按照李茂春的意思,年初刚给老大李向东办了喜事,紧接着老二李向阳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这次乔迁就不声张了。 请几个至亲好友帮把手,放挂鞭炮,热热闹闹把家搬过去就算完事。 李向阳胸口那虎爪留下的伤刚结上痂,动作大了还隐隐作痛,所以这段时间他也老实待在屋里,没往山里跑。 原本计划着伤好后去项叔叔家报个打虎成功的喜讯,眼下也只能先搁置。 搬家过程本身倒不复杂。 这年头,普通庄户人家真没多少家当。 最大的物件就是一个能装千斤粮食的板柜,需要四个壮劳力才能抬动。 剩下的就是母亲张天会和嫂子张自勤陪嫁过来的衣柜、平柜、书案和家里的几床被褥。 新打的桌椅板凳和木床,已经提前安置到新房。 最热闹的反倒是李家的“动物园”搬迁:八头已经长到十多斤、哼哼唧唧满柴房乱窜的小野猪。 两头怯生生的马鹿崽子,四只半大的梅花鹿,三只羊,还有七只鸡。 这些活物可费了大家不少功夫,连赶带抱,才总算弄进了新院子提前搭好的圈舍里。 搬家的事情,本来只请了李茂春的弟弟李茂秋和远房堂弟李茂胜,以及关系走得近一点的贺德根、黑蛋儿和王寡妇几家。 赵洪霞和赵红苗姐弟俩自然也来了——关系到了这份上,不请反而不合适。 一来是实实在在帮忙,二来也是添点人气,热闹热闹。 那只因为救赵洪霞被一起从洪水中捞起来的小羊已经长到了二十多斤,这次搬家,赵洪霞亲自从老房子牵到了老晒场。 临进羊圈前,赵洪霞抚摸着那只已经长出绒毛的小羊,认真地说道:“向阳哥,这羊你可要好好养着,不能轻易杀了卖了!” 李向阳瞬间脸红,心中忍不住一阵惭愧。 那只小羊似乎也回忆起了当初被拴在鱼方子上引诱老虎的不堪往事,“咩”了一声,往赵洪霞身后躲了躲。 看着那只正好奇打量新环境的小羊,李向阳心里暗暗决定:这羊得当祖宗供着养了。 它不仅见证了他和赵洪霞的缘分,更拴着他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他甚至想着,等开春了,得去寻摸头好种羊,给这只“功勋羊”作伴,让它子孙满堂,或许才能稍稍弥补一点当初的念头。 因为东西不多,加上人手比较足,没到晌午就基本归置妥当了。 李茂春看着翻新的院子,心里舒坦,笑呵呵地拿出早就备好的一挂干鞭,递给李向东:“老大,点了!咱就算在这扎下根了!” 李向东接过鞭炮,用烟头引燃。 可没想到,这鞭炮声就像个信号。 响声刚落下,村道上就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影,挎着篮子,提着布袋,说说笑笑地朝着老晒场李家新房走来。 甚至后面,不仅是本村的,连邻近的光荣村、四新村也来了不少人! 这个秋天,附近三个村子的村民,腰包都比往年这时候鼓囊了些。 李向阳收黄鳝收鱼,让家家户户多了几十块甚至几百块的进项。 可别小看这点钱,一对猪娃子才十块,一个孩子一学期的学杂费书本费也就几块十几块。 老话说人无横财不富,可庄户人家上哪找横财? 正是这一点一滴、看得见摸得着的额外进项,才能让日子稍稍宽裕那么一点。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农闲了,天冷了,走走亲戚,一比划,心里就念起了李向阳的好。 听说李家今天乔迁,虽然听说人家不过事,但不过事是人家客气,咱不能不懂礼数啊! 于是,你提半袋新磨的玉米面,我拿一捆自家种的萝卜青菜,他拎着一壶包谷酒……人们自发地朝着李家新院子汇拢过来。 更有那喜欢“捞头”的,不知从哪找来些红纸,开始吆喝“随份子”:“来来来,李家不过事,但咱们得表达个心意,走走走,热闹热闹去!” 这下彻底搂不住了! 第131章 再次进山 来客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客人一拨接一拨地上门,院里院外很快就挤满了人,比赶集还热闹。 李茂春是又意外又感动,搓着手,赶紧吩咐两个儿子:“向东,向阳!快!快去借点桌椅板凳!有多少借多少!快!” 还好,新院子院坝足够大,也幸好修了两个新灶房。 张自勤、赵洪霞、王寡妇、黑蛋妈、李茂秋媳妇等几个女将立刻被组织起来,烧水的烧水,洗菜的洗菜,临时充当起了厨子。 这乔迁喜宴,就这么被赶着鸭子上架,硬生生地办了起来! 农村随礼都不大,八毛、一块的居多,关系近点的随个两块、三块。 最大的一份是赵青山,作为准亲家,他揣了十块钱过来,塞到李茂春手里时,老哥俩还推搡了好一会儿。 眼看人越来越多,光靠李家库存的那些鱼干、鲜鱼和一点腊肉肯定不够了。 李茂春当机立断,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让李向东赶紧去找谢老六家买了两只羊当场宰杀;又从村里一户人家那买了一头一百多斤的肥猪。 院子里支起了临时的大锅,炊烟滚滚,肉香四溢。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男人们抽着烟,大声聊着今年的收成和李家的能耐;女人们则挤在灶房和院子里帮忙,说说笑笑。 原本计划的安静搬家,愣是变成了一场轰动三个村的流水席。 虽然忙乱不堪,开销也超出了预料,但看着满院子的笑脸,感受着乡亲们那份淳朴的热情,李家人都觉得脸上有光,心中热火。 李向阳站在忙碌的人群边缘,胸口那点伤似乎也不疼了。 毕竟,前世那场山体滑坡导致的悲剧,随着顺利乔迁,不会再发生了,这无疑卸去了他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 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他也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 带领乡亲们致富,不能只是空话,既要用心、有担当,更要走得稳,不能再像打虎那样兵行险着。 他心里也盘算着,等忙过这几天,伤再好些,就得赶紧去项叔叔家一趟。 不仅是要告知打虎的事情,更是想听听这位老牌大学生对山里资源利用的看法。 打虎是不得已而为之,往后,这漫山遍野的宝贝,也得换个更长远的方式来 “取”。 在家又养了一个礼拜,李向阳实在有些熬不住了。 倒不是他闲不住,主要原因也比较现实——上次乔迁被迫摆出的流水席,几乎把家里积攒的肉食消耗一空。 虽然家里当下并不缺钱,可要让父亲母亲花钱去买肉吃,那比割他们的肉还要难受。 李向阳胸口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结的痂被他抠得只剩下最深处三个硬币大小的硬块,除了动作大些会有点牵拉的痛感,已无大碍。 他琢磨着,是时候进山一趟了。 这次进山,目的有好几个。 首要的是去一趟项叔叔家。 秦巴山地虽然总体属于亚热带,但项家所在的那片山坳,因为海拔偏高,冬天是会下大雪的。 项爱国就曾跟他说起过,有一年大雪封山早,存粮不够,冒险出去打猎,差点一脚踩进被雪掩盖的岩缝里回不来。 所以他必须赶在严寒到来前,给他们送一批过冬的物资。 其次,是关于金罐潭。 陈俊杰父亲尸骨还在那潭里,长久下去总不是个事。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拾骨安葬,那就用最稳妥的方式——将整个潭填平,让那未曾谋面的男人在他最后战斗和沉眠的地方入土为安! 这些事情,人带多了反而不合适。 但人少了,又背不了多少东西。 思来想去,李向阳决定除了王成文和陈俊杰,再带上大哥李向东同去。 王成文是项家的“老熟人”了,半大小子也能帮上忙。 陈俊杰更是此行的主角,必须要带。 至于大哥,毕竟是自家人,项叔叔虽没见过,但应该能接受。 计划一定,他立刻开始准备。 三个大背篓,装上一百五十斤大米、五十斤面粉、几包盐巴火柴等必需品。 再就是两个铲子和一口结实铁锅,铲子用于填潭,铁锅则是考虑可能要在金罐潭待一两天,住可以在山洞将就,吃就得拿锅煮饭或者煮肉了。 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四人告别家人,背着沉重的背篓,再次朝龙王沟深处走去。 山路在雾中显得格外漫长和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 “哥,还行不?”李向阳注意到大哥的吃力,放缓脚步问道。 这次进山,李向东负重最大,背了九十斤大米。 “没事!这点分量,扛得住!”李向东抹了把汗,“比抬木头轻省多了!” 王成文和陈俊杰一个背了五十斤面,一个背了锅和铲子等,约四十斤的样子。 他俩东西不算多,路上时不时还能说笑两句。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辛苦跋涉,终于在下午日头偏西时,赶到了那片熟悉的山坳。 项家小木屋正冒着袅袅炊烟。 最先发现他们的依然是项雪。 小丫头眼睛尖,看到他们出现先是警惕往屋子跑,待回头看清是李向阳,立刻欢呼着跑了出来:“向阳哥!俊杰哥!成文哥!你们又来啦!” 她的欢呼声引出了屋里的朱阿姨和项爱国。 看到李向阳四人和那三个沉甸甸的大背篓,项爱国先是惊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感动,也有一些不好意思。 毕竟,走一天时间给他送物资,而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快步上前,帮着几人卸下背篓,“你说你们……这……这弄这么多东西干啥?这得费多大劲……” 项爱国看着地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米面,语气里带着责备,但眼神里的感动却是藏不住的。 “项叔,眼看就入冬了,万一一场雪下来,到时候想送都送不进来了。”李向阳笑着说道,“您跟我就不客气了!” 朱阿姨围着那堆东西,看看米,摸摸面,也一个劲地说:“太辛苦你们了!这让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阿姨,您就别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陈俊杰也跟着附和着,接过小雪递来的热水,咕咚咕咚几口喝完。 李向阳拉着大哥李向东简单介绍了下。 听说是李向阳的亲哥哥,项爱国很是热情,招呼着让进屋歇歇,朱阿姨也赶紧拿出板栗、核桃招呼大家。 李向阳简单说了下打掉瘸腿虎的事情,项爱国听得连连点头,并问起了他的感受。 第132章 沉重与决绝 李向阳放下手里的核桃,神色认真起来。 他想了想道:“项叔,不瞒您说,这次能成,运气占了很大成分。事后想想,更多的是后怕!” “这种猛兽,在山林里是生态极为重要的一环——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往后,除非再遇到威胁到人畜安全的,我绝不会再主动去碰它们了。” 因为对面是项爱国,他就没必要藏着掖着,放开了说了: “我总觉得,照现在这样下去,枪越来越厉害,人越进越深,这些大牲口只会越来越少,迟早有一天会濒临灭绝。” 项爱国听得频频点头,眼神里流露出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很难得。很多老猎人都没这个觉悟。看来这次经历,让你成长不少。” “是啊,项叔!”李向阳笑了笑,“说实话,打完那只虎,我心里头……仿佛跨过了一道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坎,而且,能死里逃生一次,让我能更从容面对以后的事情……” 说完这些,他顺势提出了此前就想好了要咨询项爱国的问题: “项叔,打虎这事儿毕竟不可复制。您见识广,又是老牌知识分子,您帮我想想,咱们守着这秦岭,除了打猎采药,还有没有更长远、更稳妥的赚钱的法子?” 项爱国听完,喝了口茶水,眯着眼沉思起来。 半晌,他缓缓张口,“我当年学的是机械,但也涉猎过一些矿产和土木。” “从工科的角度看,咱们这秦岭,浑身是宝,但取用之道,确实得讲究科学和可持续。”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说: “第一,这满山的木材。如果能引进一些小型的木材加工设备,做成家具半成品或者成品,价值能翻好几倍。当然,必须有计划地砍伐和补种,形成良性循环。” “第二,水力。你看咱们这山沟里,溪流瀑布不少。完全可以利用起来,搞小水电站,或者弄个小型的水力碾磨机、水力驱动的锯床。” “第三,就是山货。除了采摘,能不能尝试人工培育?比如木耳、香菇,还有天麻这些药材,摸索人工种植技术,哪怕只是半野生抚育,那也是条长远的路子。” “第四,”项爱国指了指脚下,“这大山里可能还藏着矿。尤其是金矿!秦巴古称‘金州’,黄金的储存量肯定不低,但这需要专业知识和政策允许。” 李向阳听得两眼发光,项爱国这番话,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未来发展的无数种可能,不再是单纯的索取,而是更有智慧的利用和共生。 “项叔,您这些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李向阳由衷地说道,“看来,这往后的路,走好了,真还有无限可能!” 这一夜,山坳中的小木屋里,灯火通明,对话声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第二天一早,在项家小木屋凑合着睡了一夜的李向阳辞别了项家。 四人背上空了不少的背篓,带着铁锅和两把铲子,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绕道前往那个让李向阳想起来就五味杂陈的金罐潭。 他们要亲手填平那口深潭,让一段往事,彻底沉入地底,归于永恒的平静。 只是越靠近金罐潭,气氛就越发沉闷。 陈俊杰抿着嘴,一言不发,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感。 李向东和王成文也感受到了这份凝重,只是默默跟着。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再次站到了金罐潭边。 瀑布依旧轰鸣,水汽弥漫。 潭边岩石上,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搏杀。 潭中的落叶又多了些,已经将死去的两只野猪覆盖住了。 令人意外的是,周遭竟然没有任何动物来啃食的痕迹。 仿佛这片区域还残留着那只瘸腿虎的王者气息,让其他生灵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就是这儿了。”李向阳打破沉默,低声说道。 李向东打量着这个巨大而深邃的石坑,又看看周围陡峭的岩壁,忍不住开口: “向阳,这坑也太深太大了!光靠咱们四个人,两把铲子,这得填到啥时候去?我看……没啥必要费这个牛劲吧?这荒山野岭的,坑多了去了。” 显然,在他看来,这纯粹是莫名其妙的白费力气。 李向阳知道无法解释真正的原因,他想了想,找了个相对合理的说法: “哥,你们看这坑,又深又隐蔽。我上次就掉进去了差点出不来,我当时还求山神帮忙,要是能出来了以后把这坑填上,就当还愿了……” 农村人多少迷信些,陈俊杰也在旁边帮腔,“就是的大哥,我还陪着来给山神烧纸了!” 李向东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陈俊杰,虽然满心疑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填那就填!反正来都来了,力气用了还会长!成文,俊杰,咱们开工!” 行动就此开始。 几人轮换着从一侧的沟坡上取土,使劲扔往潭中。 李向阳干得格外卖力,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胸口的伤疤也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仿佛想通过这种体力上的消耗,来填补或者说掩盖掉深藏在潭底的那个秘密。 陈俊杰也同样沉默而拼命,每一次轮换都挥汗如雨,显得无比着急。 李向东和王成文虽然不解,但看着两人如此投入,也被感染了,埋头苦干起来。 这个看似徒劳的工程,却承载着不为人知的沉重与决绝。 因为底层有落叶垫高了不少,大半天下来,那深潭已经被覆盖了一半左右。 夕阳开始西斜,温度开始下降。 李向阳直起腰,擦了把汗,对李向东和王成文说道:“哥,你们俩歇会儿,烧点水。我跟俊杰去上头转转,看能不能弄点晚饭,老是啃干粮也不行。” 李向东看了看天色,点点头:“行,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李向阳拿起五六半检查了一下弹药,又把小口径留在金罐潭边,随后递给陈俊杰一把开山刀。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瀑布上游的深山走去。 越往上走,植被越发茂密。 两人又往前摸索了一段距离,来到一片混合林地带。 突然,李向阳停下了脚步,眼神锁定在百十米外的一处林隙。那里,一群棕色的身影正在低头觅食。 竟然是黄羊——就是上次在高山,瘸腿虎伏击的那种动物。 第133章 一只小老虎 李向阳屏住呼吸,目光透过准星,看向百米开外那群浑然不觉的黄羊,手指也搭在了五六半的扳机上。 他虽不完全了解黄羊的习性,但也知道,凡是羊类,都天生警觉,攀爬跳跃能力极强,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炸群奔逃。 因此,在这林木茂密之处,他很可能只有开一枪的机会。 他耐心等待着,期望能有两只羊在移动中短暂重叠,好让这一发子弹发挥最大效用。 就在羊群低头啃食枯草,一只稍大的个体无意间挪步,与另一只几乎并排的刹那…… 李向阳眼神一凝,扣动扳机的食指稍稍施加了几分压力。 砰! 枪声炸响的同一瞬间,侧前方枯黄的深草丛中,一道黄黑相间的身影猛地扑出,直冲羊群! 竟然是一只老虎! 李向阳心中一惊,但子弹已离膛而出,无法收回! 枪响、虎扑、羊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只见那枚子弹精准地钻入了两只黄羊体内。 近处的那只凄厉地“咩”了一声,惊跳而起,落地后便失控地顺着陡坡翻滚下来。 稍远的那只则一声未吭,软软地瘫倒在地,子弹显然打在了要害处。 那只扑出的老虎终究慢了一拍。 羊群受惊四散,它扑了空,追羊的过程中在李向阳面前兜了个大圈,随后无奈停下,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低沉地咆哮了一声,一扭头钻回了密林深处。 直到这时,李向阳才看清,那老虎看体型并未完全长成,看上去顶多一岁多的模样。 而且……瘦削得厉害,肩胛骨和肋骨在皮毛下隐约可见,显然是捕猎能力不足,长期处于饥饿状态。 难怪……难怪在枪响之后它仍要冒险一搏。 李向阳摇了摇头——这世道,动物和人有时并无不同,饿疯了,穷急了,便也顾不得危险,搏命成了唯一的选择。 “哥,那老虎……”身旁的陈俊杰压低声音,“刚才都停下了……你咋不打?” 李向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老虎消失的那片密林,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陈俊杰,没头没脑地反问了一句:“俊杰,你说刚才那老虎……有没有可能就是瘸腿虎的崽子?” 他隐约记起《动物世界》里一些关于老虎的零散知识: 老虎的领地在食物丰饶的区域,大约是100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瘸腿虎出现的地方,不大可能再有第二只老虎。 如果有,那极大概率就是它的后代。 虽然有人说“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但事实上,公虎和母虎除了在发情期那一两天会在一起厮混,大多时候都是独立生活的。 至于养娃这类事情,公虎是绝对不会参与的。 那么——这只半大的、饿得皮包骨头的小虎,很可能就是那只瘸腿虎的遗孤。 母虎不在了,它独自艰难求生,捕猎技能生疏,才落得这般狼狈? 这么一想,即将到嘴的羊肉,李向阳也觉得不香了。 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向中枪倒地的黄羊。 两只羊大小差不多,毛重都在五六十斤的样子。 滚下山坡的那只已经断了气,子弹穿透了它的胸膛,造成了致命伤。 原地那只更是被一枪爆头,死得干脆利落。 因为羊皮不值钱,他俩就直接拖着黄羊下山,准备去和李向东、王成文汇合。 眼看就要下到沟底,走在前面的李向阳猛地停下脚步。 只见下方龙王沟的溪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冰冷的河水。 正是那只半大的小老虎! 它喝水的动作显得有些急促,不知是因为渴,还是饿…… 似乎是听到了坡上的动静,小老虎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了过来。 它的耳朵紧张地背向脑后,身体微微下伏,做出了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然而,当它的目光与李向阳对视时,预想中的咆哮或惊慌逃窜并没有发生。 它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一动不动地看着坡上的两人。 李向阳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那小老虎脸上的表情,不是野性的凶光,也不是恐惧,似乎混杂着茫然……或者说是哀求? 李向阳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想了想,他松开了拖着黄羊的手。 右脚使劲一蹬,黄羊的尸体翻动着,顺着长满枯草的斜坡滚了下去,停在了离溪流不远的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小老虎受惊般地向后跳开一步,随后又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它看看坡上的两人,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黄羊,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生存的本能最终战胜了一切。 它迟疑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黄羊,不断抬头看向李向阳所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它才迅速低下头,叼住黄羊的脖颈,费力地拖着,转身朝着龙王沟更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它忽然又停下,回过头,又望向了山坡上的两人。 随后,它再次拖着食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浓密的灌木丛后。 山坡上,陈俊杰张了张嘴,“哥,这虎……值好多钱呢……” 看着小老虎消失的方向,李向阳摸了摸陈俊杰的小脑袋,“这世上好多事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别满脑子只围着钱转,明白吗?” 说完,他弯腰扛起剩下的那只黄羊,转身朝金罐潭走去。 “就像哥带我回家,是吗?”陈俊杰跟在身后,轻声问道。 李向阳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恰好将陈俊杰整个人罩在里头。 “嗯,也算!”他笑了笑,“你还小,以后啊,不要啥事都先考虑其他人,家里人也不需要你那么懂事,开开心心地玩耍,健健康康地长大,好不好?” 陈俊杰“嗯”了一声,红了眼圈,低下了头…… 听说打到了黄羊,李向东和王成文都惊喜不已。 篝火燃起,铁锅架上,羊肉的香味很快驱散了深山中的寒意,也暂时压下了李向阳心中的那点沉重。 四人饱餐一顿后,凑合着在山洞里挤着睡了下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家便起身继续填潭的工程。 李向阳则拿上了枪,带着王成文再次朝深山走去——昨天那黄羊味道相当不错,他想看看还能不能再遇上。 第134章 奔逃图 这个早晨山中难得的没有雾,视线很好。 二人沿着河沟一路上行,但是走了好久,都没有遇到猎物,甚至兔子和野鸡都没有看到,更不要说黄羊了。 约摸走了三四公里,正打算折返时,拿着望远镜、仍不死心地往远处瞅的王成文忽然拉了拉李向阳,指了指侧前方:“叔!你看那边崖上!好像有东西!” 李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更远的河道拐弯处,一片陡峭的灰白色山崖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接过望远镜仔细看去——果然,在那几乎垂直的崖壁上,竟然零星分布着几个棕色的斑点,正在缓缓移动。 “是黄羊!”李向阳低声道。 再细看,他惊奇地发现,那些羊,竟然在舔石头…… 突然出现的猎物,让两人精神一振,立刻猫着腰,借助河边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快速向前摸去。 随着距离拉近,眼前的景象愈发清晰震撼。 那根本不是几只!随着视角变化,整片巨大的山崖仿佛活了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趴着、站着、攀爬着至少上百只黄羊! 它们如同攀岩高手,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寻找着落脚点,专注地舔食着灰白色的岩面。 偶尔有几只舔够了,便轻盈地顺着岩缝跃下,到河边饮上几口冰冷的河水,然后又敏捷地钻回峭壁上的灌木丛或岩缝中。 “我的天……这么多!”王成文看得目瞪口呆,“它们这是干啥?石头有啥好吃的?” 李向阳也被这罕见的场面震撼了,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需要证实。 示意王成文保持安静,两人最终潜行到距离山崖约八十米远的一块巨大的河边圆石后面,隐藏好了身形。 这个距离,用五六半打它们没有任何问题,但难点在于目标都在陡峭的崖壁上,很难找到重叠射击的机会。 而且一旦开枪,羊群受惊,也只能是一锤子买卖。 王成文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 他忽然灵机一动,低声说:“叔,你打一只位置高的!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说不定能砸倒下面一两只!一旦砸中了,摔也摔个半死了!” 李向阳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他立刻端起枪,透过准星在崖壁上搜寻。 很快,他发现了一上一下两只黄羊,虽然并非垂直,但上方的羊如果坠落,有很大概率能波及到侧下方的那只。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屏住呼吸,准星牢牢套住上方那只黄羊的脖子。 砰! 枪声在山谷中清脆地回荡! 只见高处那只黄羊脖颈处爆出一团血雾,随后四肢猛地一蹬,失足从崖壁上坠落下来! 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更戏剧化! 那坠落的黄羊并没有直接砸中正下方的那只,而是在下坠过程中,一条后腿绊在了侧前方一只正低头寻找逃跑路线的成年黄羊角上! 那只倒霉的黄羊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巨大的下坠力量带得失去了平衡,惊惶地“咩”了一声,也跟着翻滚下来! 几乎同时,整片山崖像是一块被投入水滴的热油锅,瞬间炸开了! 上百只黄羊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同类坠落的惨状惊得魂飞魄散! 它们再也顾不得舔食岩壁,刹那间,一幅动态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百羊奔逃图”在李向阳和王成文眼前上演! 矫健的身影如同棕色的闪电,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疯狂跳跃逃窜,踩得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惊慌的“咩咩”声汇聚成一片。 而混乱中,悲剧仍在继续。 一大一小两只黄羊在慌不择路的奔逃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双双从半空中跌落。 大的那只头朝下重重地砸在河沟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当场就不再动弹。 小的那只则在半空徒劳地挣扎着,摔在峭壁一个突出的平台上弹了一下,再次落下,“噗通”一声掉进了水中。 “快!”李向阳低喝一声,和王成文一起从石头后窜出,提着刀枪冲到了峭壁下。 仅仅十几秒,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山崖已经变得空荡寂静,只剩下几只倒霉蛋留了下来: 一只被李向阳精准击毙,一只被绊落摔死,一只头撞岩石断了脖子,还有那只掉进水里的半大公羊,正湿漉漉地跛着腿往灌木丛里逃跑。 王成文眼疾手快,一个飞扑,将试图逃跑的小公羊牢牢按住。 李向阳则快步上前,给那只重伤挣扎的公羊补了一刀,结束了它的痛苦。 看着瞬间获得的四只黄羊,王成文一边用葛条把小公羊五花大绑,一边看着正放血的几只死羊,满脸惋惜地嘟囔: “唉,可惜了这么多血,要是能接住,弄个辣子蒜羊血,啧啧啧……” 这话把李向阳直接逗笑了。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目光却投向了此刻空无一物的神奇峭壁。 强烈的疑惑驱使他伸手,在被黄羊舔得异常光滑的灰白色岩面上摸了摸。 入手略带湿滑,还有着奇特的颗粒感。 他好奇地用手指刮下一点粉末,犹豫了一下,放到舌尖尝了尝。 一股苦咸味瞬间在味蕾上散开! 李向阳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石头是咸的——他没猜错,这是盐岩! 这也让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黄羊会冒着风险聚集在这陡峭的悬崖上! 它们是在这里补充身体必需的盐分! 见李向阳舔了石头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王成文也好奇地凑过来,学着样子刮了点石末放进嘴里。 “呸!呸呸呸!”刚尝到味儿,他立刻皱着脸连吐了好几口唾沫。 忽然,他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压低了声音: “叔!是盐啊!那咱们以后家里吃盐是不是就不用花钱了?这么多!还能挖下来背出去卖!这可是大买卖啊!” 看着王成文那兴奋劲儿,李向阳哭笑不得,“想啥呢!这玩意儿是岩盐不假,但不能直接吃,会死人的!” “啊?为啥?”王成文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不都是咸的吗?” “咸是咸,但里头混着不少有毒成分!”李向阳神色严肃地解释。 “咱们吃的盐是经过好多道工序提纯的。这山崖上的,看着像,吃了轻则拉肚子,重了可是要出人命的!那些牲口肠胃跟咱不一样,它们能少量啃点,人可不行!” 听李向阳这么一说,王成文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一脸失望:“白高兴一场,还以为发现矿了呢……” 见他失落的样子,李向阳笑了笑,“虽然不能卖钱,但咱们也是有大收获的。” 他指了指崖壁上那些被舔得光滑的凹坑: “这里既然是野物的‘盐罐子’,等于给咱们指了个固定猎场,只要缺肉,来这儿转转!可比满山瞎逛强多了!” 王成文一听,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 第135章 骚胡 三头成年黄羊,毛重加起来将近两百斤。 想着离金罐潭还有三四公里的山路,为了少受罪,李向阳决定就地处理。 他招呼王成文帮忙,快速给黄羊开膛剥皮。 对比一下,黄羊的皮子显然是他打过的猎物里最好剥的,皮下脂肪少,皮肉分离得利索。 在成文的配合下,差不多十五分钟就搞定一头。 能吃的内脏,心、肝、腰子、肠肚,也一并就着河水冲洗了个大概。 收拾完,掂量了一下,三只羊的净肉加起来不到一百斤。 但加上羊头和内脏,塞满一个大背篓刚好,就是分量不轻,估摸着得有一百四十斤上下。 可一想到这是难得的羊肉,仿佛那重量也变成了诱惑,压在身上也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羊皮卷好绑紧,被王成文斜挎在肩上。 那只摔断了前腿、被葛条捆得结实的小公羊,则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远远看到李向阳背着一小座“肉山”,李向东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接手。 一见背篓里全是新鲜的羊肉,他也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事实上,在这个普遍缺肉的年月,人们对野味的痴迷,很大程度上是无奈之选。 若真有条件,大伙儿更馋的还是油水足的肥肉片子和膻香的羊肉。 在老百姓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羊肉和猪肉,那才是正经八百的“肉”。 放下沉甸甸的背篓,见还抱回来一只断腿的小公羊,李向东也来了兴致。 他找来几根树枝,削削砍砍,在王成文的帮助下,给小羊把断腿对接复位,用布条和木片固定好。 “家里那三只都是母羊,这只养好了伤,正好当个‘骚胡’!”李向东拍了拍小羊的脑袋,笑着说道。 骚胡是当地方言对公羊,尤其是种羊的称呼。 这话让李向阳眼睛一亮——前几天还琢磨着要给那只从洪水中捞起的“功勋羊”寻摸个好种羊作伴,这转眼不就送上门了? 只是大哥提起“骚胡”,让他瞬间想起一个段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哥,你记得那个笑话不?说有个领导到山里视察,看见漫山遍野的羊,就问放羊老汉:这么多羊,你管得过来吗?” “老汉嘿嘿一笑:简单得很,管住那头骚胡就行!领导好奇地问:啥叫骚胡?” “老汉挠挠头,想了想说:骚胡……骚胡就跟领导你一样嘛!” 这笑话一出口,李向东先是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也笑得差点岔了气儿…… 趁着休息的空档,李向阳看了看填埋的进度。 一早上不在,这潭又被填了近一米深,总体算来,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大哥解释说,主要是陈俊杰想了个法子,从山坡上往下滚石头,大的小的都有,缝隙再用土填塞,效率高了不少。 这个办法李向阳之前也考虑过,只是最初顾忌潭底的尸骨,怕动静太大。 如今潭已填了大半,加之这主意是陈俊杰主动提出并实施的,他那点心理负担也就没了。 昨天打的那只黄羊还剩下一半,已被大哥趁着休息时间剁块下锅,用山泉水炖上了。 此刻,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已经随着山风飘散,味道勾人。 见大家都累了一上午,李向阳招呼着先吃饭。 四人围坐,就着干粮,吃得满嘴流油。 饭后稍作休息,便拿起用河边砍来的硬木做成的撬杠,继续从靠近金罐潭一侧的山坡往下撬石头。 要问这龙王沟啥最多,绝对是石头! 大大小小的石块在木棍的撬动下轰隆隆滚落潭中,不过两个多小时的功夫,剩下的那三分之一深度,已垒得几乎与潭口齐平了。 李向阳站在远处看了看,叫停了大家。 “差不多了,石头垫底,上面再盖层土,就行了!” 他拿起铲子,开始往石头上覆盖从旁边挖来的泥土,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动手。 就在大家以为要将这里弄成一片平地时,李向阳却用铲子在原本潭口的中心位置,垒起了一个小土堆。 见有那么个意思了,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 “俊杰,去把炮拿出来点上,给山神爷报告一声,咱们这愿算是还了。另外,香表纸钱也拿出来,一起烧了。” 陈俊杰应了一声,快步跑回山洞,从背篓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挂鞭炮、几刀黄表纸、一沓纸钱和一把香。 找李向东要来火,他把鞭炮点了扔到土堆上,再点燃了黄表和纸钱。 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纸页,很快化作一片飞舞的黑蝶,带着未燃尽的火星,盘旋着升向高空。 “哥、成文,咱们几个都不是外人,既然是我来还愿,一起来上炷香,磕三个头吧!”李向阳想了想,跟几人说道。 李向东点了点头,没说话,接过陈俊杰手中那把香,在燃烧的纸钱上点燃,给每人分了三根。 随后,四个人跪成一排,神色庄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磕了头。 “好了,都起来吧!心意到了,山神爷肯定也收到了……” 李向阳最先起来,招呼着其他几人,还顺手拉起了陈俊杰。 李向东也跟着站了起来,随口嘟囔了一句,“就是,填平了,这下心里踏实了!” 他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说了句像是什么都懂的话…… 确实!填平了,心里就踏实了…… 一段沉重的过往,一个深藏潭底的秘密,连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与遗憾,都随着这一锹锹泥土、一块块石头,被彻底掩埋。 尘归尘,土归土。 待忙活完,日头已经偏西。 虽然天色尚早,但算了算,背着百十来斤羊肉,紧赶慢赶也得走到后半夜才能到家,而且山路夜行终究不便。 李向阳和大哥商量了下,索性决定再住一晚,养足精神,明早动身。 此行的主要任务——给项家送物资、填平金罐潭已圆满完成,四人心里都格外轻松。 尤其是李向阳,此前每次踏足这金罐潭附近,总觉一股阴寒之气萦绕不去,脊背发凉。 可经历了亲手填潭、焚香告祭后,那股盘踞心头的压抑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他站在新垒的土堆旁,环视四周。 瀑布仍在轰鸣,山林依旧苍茫,但感觉却截然不同了。 仿佛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松开,能更平和、更坦然地面对这片土地承载的一切过往。 第136章 再获丰收 心情一放松,人也就更有闲情。 手巧的李向东看着那个山洞,琢磨了一下,见天色还早,便招呼王成文和陈俊杰,三人一起动手,用附近砍来的木棍和藤条,竟做出了一扇简陋却结实的木栅栏门。 虽然粗糙,但往洞口一堵,进去以后再把拉拽的横杆旋转九十度别在洞壁,基本上不会有猛兽能轻易拉开。 晚上在里面睡觉,安全感顿时提升了不少。 “嘿!这下好了!”李向东满意地拍拍手上的灰: “往后咱们再进山,这地方就是个现成的落脚点,能遮风挡雨,还能防野兽,跟个客栈一样!” 王成文和陈俊杰也兴奋地欣赏着这个“新设施”,脸上满是成就感。 李向阳看着这扇突然出现的“门”,再看看这个曾经只作为临时藏身之所的山洞,心里也豁然开朗。 这个小小的山洞,因为一扇门的出现,功能彻底改变了,从临时的避难所,变成了一个可以长久使用的据点。 这仿佛也是一个隐喻。 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因为今日的举动,悄然安上了一扇“门”,隔开了一些不愿提及的过去。 夜色渐浓,四人围坐在山洞里。 原来那个灶台被重新用黄泥抹好,此时锅里炖着羊杂,香气四溢。 新做的木门挡住了山风,隔绝了危险,让这地方,隐隐成了心中的驿站。 这一夜,李向阳几乎是一沾草铺就昏沉睡去。 黑暗中,他忽然发现一片茫茫的雾气中,走出了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穿着件旧军装,头发很长。 虽然面容有些模糊,却那身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笑了笑,有释然,也有感激。 他什么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李向阳心里莫名地就懂了,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也知道他为何而来。 男人点了点头,笑容中带着了无牵挂的轻松。 他朝李向阳摆了摆手,像是告别,又像是致谢,随后转身走向了雾霭深处。 李向阳在这一刻突然醒来。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身旁几人均匀的呼吸声和大哥偶尔的鼾声。 灶膛里的余烬闪着微弱的红光,映照着那扇粗糙却让人安心的木门轮廓。 他侧过脸,借着那点光,能看到睡在旁边的陈俊杰,少年面容平和,正沉在梦乡。 李向阳心里出奇地宁静,没有恐惧,没有惊疑。 那个潭,填平了。 那个人,送走了。 缘分因果,也算了结了。 从此以后,金罐潭只是他们记忆里的一个名字,一个被泥土和石头、还有时间彻底掩埋的土堆。 而陈俊杰,这个被命运推到他身边的孩子,将只是陈俊杰,不必再活在任何人的阴影里。 李向阳轻轻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只是感觉没睡多久,就被人轻轻推醒。 睁开眼,见大哥李向东正蹲在身旁。 “向阳,你说那个地方……咱要不再去看看?”李向东压低声音: “要是还有黄羊,不行了就再打一两只。来都来了,天凉,肉也放得住。” 李向阳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靠着石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应下。 两人叫醒了王成文和陈俊杰,四人收拾好枪械和刀具,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的夜色中。 河沟里漫起了大雾,能见度极低,但这雾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跋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再次抵达昨日埋伏的那块巨石之后。 或许是因为地处山腰,这里的雾气散得稍快一些,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运气不错,那片灰白的岩壁之上,影影绰绰有动物在活动。 不知是不是昨日那群黄羊去而复返,其中还夹杂着几只深褐的毛冠鹿,正专注地舔舐着岩壁上的盐霜。 几人把头埋到大石头后,迅速低声商量战术。 讨论了一两分钟,最后安排陈俊杰用小口径步枪,负责打一头体型小点的毛冠鹿,力求让它站立不稳,从陡峭的岩壁上摔下来。 李向阳则瞄准黄羊聚集处开枪,希望打中的同时,利用高处的羊跌落,顺势撞向下方的羊。 另外,他们还记得黄羊昨日逃窜的路线,可以多开几枪制造混乱,封锁去路,尽可能扩大战果。 “三、二、一……打!” 两把枪几乎同时响起! 一头毛冠鹿应声踉跄,哀鸣一声便从岩壁上翻滚下来。 几乎同一时间,一只黄羊也被击中,突然跌落。 李向阳毫不迟疑,立刻朝着预判的逃生路线连开数枪,子弹击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受惊的羊群顿时炸窝,四处猛撞,又有两只在混乱中失足滑落岩壁。 陈俊杰动作流畅地快速上膛,冷静地补了一枪。 “走!”王成文和李向东提着梭镖和开山刀,迅速朝山崖下跑去,李向阳和陈俊杰也紧随其后。 几人快步跑到猎物跌落处检查战果。 那头毛冠鹿脖子已经变形,已然没了气息。 最先中枪的那只黄羊也倒在一旁,一动不动。 另外还有两只黄羊也摔成了重伤,在乱石间挣扎,被王成文和李向东上前利落地结果了。 仔细清点,一共收获一头毛冠鹿,三只黄羊。 战果比预想中要好,但并未出现夸张的丰收。 受伤逃走的动物们也很快消失在了灌木深处。 “够了!”李向东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地上的猎物,难掩兴奋,“美得很,这到过年都不缺肉吃了!” 趁着猎物体温尚存,几人赶紧动手处理。 李向东抽出随身的匕首,手法利落地给毛冠鹿开膛放血。 王成文则默契地拖过一只黄羊,同样流程操作起来。 李向阳和陈俊杰也没闲着,负责将处理好的鹿和黄羊抬到平坦的石面上进行分割。 很快,原本完整的猎物被大卸八块,装进了两个大背篓里。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四人已收拾停当,背着满满的收获,往金罐潭返回。 稍作收拾,再美美地吃了顿羊肉后,近两百斤肉、上百斤重的羊头、杂碎和皮子被分装在了三个背篓。 杂物和小骚胡由陈俊杰负责带走。 那副被瘸腿虎抓坏的“蜀甲”,李向东也小心地收拾了起来,说要回去修复。 只是临出发时,李向阳忽然想起了那夜见过的发光物…… 第137章 致富能手 见李向阳拿了个铲子在水中扒拉着落叶,似乎在寻找什么,李向东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 听弟弟说了那晚看到水下有发光物的事情,李向东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道:“你不会是看到金罐了吧?” “金罐?”李向阳对这个说法很是陌生。 李向东解释道:“以前我去外村干篾活,晚上听老人闲聊过,说这金罐潭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底下真沉着一个不知啥年月的金罐子。” 旁边的王成文听了,忍不住插嘴问:“那照这么说,金牛潭难道还有金牛不成?” “嘿,你还别说!”李向东来了兴致,“真有这个说法!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金牛显面,水打南山’?” “记不全了,反正就是说那金牛偶尔会现身,但见了就得发大水,算是个凶兆。” “那寿契滩呢?”王成文不死心,“难道里面还有寿契?” “寿契”是秦巴一带对棺材的别称。 “就你话多!”李向东答不上来,在王成文背上拍了一巴掌。 不过这个寿契滩,李向阳倒是听过。那个滩因为形状像棺材,过去淹死过不少人,所以才有了这个称呼。 他忙着找东西,就没理会哥哥和王成文的闲聊。 可任凭李向阳再怎么翻找记忆中的那片水域,那晚惊鸿一瞥的发光物体却踪迹全无。 “难道那夜看到的真是金罐?”李向阳忍不住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想到只是传说,他又摇了摇头。 可哥哥那句“金牛显面,水打南山”的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毕竟,明年的洪灾,他可是知道的! 又在水里翻了翻,还是没找到。 考虑到水寒天冷,这个时节贸然下水极易冻出毛病,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暂时作罢。 只是临走时,看到河沟一侧的几大株香茅草,他心思又活泛起来——这香茅草学名叫桔草,叶片和根系可吸收金元素,也被称作金矿指示植物! 默默定下天热了再来好好找找的主意后,他便招呼大家先收拾东西回家。 虽说背的是沉甸甸的收获,且全是下坡路,但无奈东西实在太多,山路又崎岖难行,四人走得并不轻松。 行至一小半,晌午时分,在高山草甸附近,竟意外遇见了何小翠和她的弟弟何小辉。 两人背着背篓,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手中还各自提了一把五六半。 走在前面的李向阳看到了何小翠,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只是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谁都没主动开口打招呼。 倒是何小辉老远就兴奋地喊道:“向东哥!向阳哥!你们这是进山来转了哇!” 大山里遇见熟人,自然要歇歇脚、聊几句。 听何小辉的意思,他们是特意过来,想给项叔叔一家送点东西,表达之前帮忙救人的感谢。 何小翠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飞快地瞥一眼李向阳,又立刻移开视线。 见他们打了这么多猎物,何小辉羡慕得连连咋舌。 听说他们姐弟二人这一路没什么收获,李向东便大手一挥,提议就地煮点肉,一起吃个晌午饭。 这让王成文和陈俊杰立马欢呼起来,何小辉也举手赞成,连何小翠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找了一处靠近山泉的平地,架起篝火,羊肉剁成大块洗净扔进锅里,放一把盐、几片姜,没一会儿又是一锅香气扑鼻的手把肉,还有热乎乎的汤喝。 吃饭间隙,何小辉凑到李向阳身边,问他年前能不能带自己进山打点东西——他们建设乡那边,没猎狗的话,山上跑一天都找不到猎物的踪影。 李向阳略作思索,点头应下了,说要是来,就直接到村里找他,虽然搬家了,但也不远,一问便知。 吃过东西,两拨人互相道别。 四人再次背起背篓,继续往家赶。 天黑时分,几人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了龙王沟。 这几日他们不在,老房子已在父亲李茂春的操持下,请人拆得七七八八了。 望着那片残垣断壁,李向阳心里虽清楚,七八个月后这里就会被山体滑坡掩埋,却仍忍不住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舍。 毕竟,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又在这里经历了“重生”…… 见四人满载而归,还带回来堆积如山的肉和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公羊,顿时引起了家里的轰动。 新家的院坝这会儿也挺热闹,黑蛋、左德顺都在。 现在送给金矿的鱼,都是堰塘里的存货。 每次送鱼前,由李茂春用撒网把鱼从堰塘里打出来,挑出二两左右的给金矿送去,剩下的扔进塘里继续养着。 至于其他鱼啥时候卖,李向阳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打算:春节前十天。 那个时候价钱好不说,出货量也大! 自从立冬以后,金矿食堂也把鲫鱼的价格提到了四毛。 虽然只涨了一毛,这价格说起来甚至低于外面零售,但是架不住量大啊。 算下来,光给金矿送鱼这个业务,每月就有两百块钱净利润。 几人连忙上前搭手,帮他们卸下沉重的背篓。 帮忙卸背篓的还有赵青山,这让李向阳颇感意外。 李茂春在一旁说道:“幸好你回来了,你赵叔在家等你半天了。” “向阳,有个好事儿跟你说!”待他喘匀了气,赵青山主动递上了一支烟,这让李向阳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抛开赵青山村长的身份不说,毕竟人家是长辈啊! 他把卷烟捏在手中转了半圈,笑着往赵青山跟前凑了凑:“赵叔您这是咋了?还跟我这么客气,倒让我有点慌了。” 赵青山白了他一眼,随后慢悠悠地说道:“背着一百多斤的东西,走五六十里路,能下这苦,说明你娃确实长大了……” 李向阳划着火柴帮赵青山把烟点上,顺嘴又开了个玩笑: “上次说您未卜先知,算准了我要去给你们家送肉,您还不认,这回还真在家等我了?” 赵青山被逗得一阵哈哈大笑,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道明来意: “镇上要给下头各个村评一个‘致富能手’,咱村上经过研究,一致决定把这个名额给你。” “给我?那不合适吧?不要不要!”李向阳连忙拒绝。 “你看你,谦虚个啥?”赵青山扳着手指头数着:“搞特色养殖,又是鹿、又是野猪,还捞鱼卖钱,这明摆着,早超过‘万元户’的水平了!” 李向阳立刻摇头:“叔,说实话,这评奖又没啥好处,出那个风头没必要……村里再研究下吧。” 赵青山似乎早料到他会推辞,压低了声音:“村上已经研究定了,材料也报到乡里了,乡领导也都点头同意了。推荐表我都带来了,就是走个流程,你签个字,保证里头写的情况属实就行。” 听说已经报上去了,李向阳更不愿意了,“都没问过我意思!赵叔,这名额我真不能要。” 第138章 咋样都行 赵青山见他油盐不进,这才凑近了些:“哎呀,你是不知道,这个奖,五个支委四个主意,意见统一不了!” “最后争执不下,分管咱们村的乡领导拍的板!跟你交个底吧!听说……” 他又凑近了些,“我只是听说啊,这回评的‘致富能手’,不光发张奖状,每个先进还奖励一辆自行车!不用花钱,也不用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小道消息,没明确,但空穴不来风嘛……” 一听“自行车”三个字,李向阳原本坚决的态度瞬间松动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惦记着给父亲弄辆自行车,只是这段时间要么忙,要么养伤,确实把这事给撂下了。 他吸了口烟,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不少:“真是奖励自行车?” “十有八九!”赵青山赶紧趁热打铁,“就算万一没有,签个字的事嘛!对你没坏处。可要是真有,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李向阳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想了想,终于松了口:“行吧,不过赵叔,这话可是您说的,要是没车,我可找您说道说道。” 赵青山知道他就装装样子,也不在意,从随身的旧挎包里掏出一张表格和钢笔:“放心吧!来,先把名字签了!” 见评奖的事说完,李向阳顺势说起了赵洪霞工作的事情。 “刚好,叔,有个事儿要跟您商量下!”李向阳扯了扯椅子,坐近了些。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帮一个领导办了个事情,人家同意给解决两个人的工作,看洪霞愿意不? 至于具体啥工作,还不好说,可以先提要求。 一席话,让赵青山一时震惊得外焦里嫩,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李向阳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这到底是办了个啥惊天动地的事情,能让领导开出这么重的条件? 解决工作,还是两个名额,这在这年头,简直是通天的手笔!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铁饭碗,在他嘴里就这么轻描淡写? 赵青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想了想,神色郑重地开口道: “向阳,按老规矩,有些话,得是你们家先提。但如今新社会,不讲那些虚的……你对洪霞有救命之恩,这放在过去……唉,当时……” 他话头一顿,脸上露出了浓浓的羞愧,显然又想起了当初对李向阳急于撇清和警告的事情。 李向阳不想让他继续那段尴尬的回忆,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站的位置不同罢了。 他连忙开口,“叔,您快别这么想。我理解!您当父亲的,那么考虑,一点问题都没有,都是为了洪霞好。将心比心,换了我可能也会那样。”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让赵青山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看向李向阳的目光更是充满了赞赏。 他沉吟片刻,接着说道:“要是能解决工作,那我们家当然是感激不尽!但是向阳,如果你真要给洪霞安排工作,这个事情,我建议……还是你们俩商量着来,我们长辈不干涉。” 他拿起烟深吸了一口,正了正神色,低声说道:“另外,你要是有那个心,不嫌弃我们家姑娘,你就找个媒人,走个过场,你跟洪霞先‘过个门’,要是没那个心思,就当我没说。” 这话已经相当直白了,等于是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李向阳,也表明了赵家的态度。 李向阳看着赵青山眼中的期待,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张口表态: “叔,看您说的,我咋能嫌弃洪霞呢?是我高攀了才对!您放心,我心里早就认准洪霞了。过门这事儿,我听您的!” 怕话没说清楚,他接着道,“回头我就让我爸找媒人,正儿八经地上门提亲,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绝不能让洪霞受了委屈!” 这番话既给了赵青山尊重和面子,也明确表达了对赵洪霞的心意,更是把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赵青山听完,笑得脸上都开了花,连连点头:“好!好!好小子!叔没看错你!你们年轻人商量着来,需要家里干啥,言语一声就行!” 临走时,李向阳硬是提了一个连肉带骨的羊后腿塞给赵青山。 他假意推辞了两下,便笑着顺势接了过去,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送走赵青山,李向阳刚擦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听妹妹小云在院坝里喊:“二哥,洪霞姐来了,在堂屋等你!” 老晒场改造后,六间正房,李向东和李向阳兄弟俩各分三间。 父母、妹妹小云以及陈俊杰和李向阳一起生活,占西边三间加一个新盖的灶房。 为了方便,堂屋两边的两间偏房外半间都对外开了门,李向阳住一间,陈俊杰住一间,有时候王成文也会留下和陈俊杰挤一起。 父母和妹妹则住在从堂屋进出的两个内半间。 走进堂屋,发现赵洪霞已经去灶房帮忙了。 此时的赵洪霞正系着围裙,挽起袖子,利落地清洗着带回来的羊肠羊肚,母亲则在灶膛添火,给刚回来的几个人做晚饭。 打回来的羊肉给王成文分了半只,又让他拿了一副下水回去,剩下的都堆在案板上。 李向阳计划着卖掉一百斤左右换钱,剩下的全都留家里吃。 赵洪霞专注干活的样子格外温婉,看得李向阳心里一暖,走过去,蹲在旁边主动开口问道:“洪霞,那个事情……你是咋看的?” 他问的当然是工作的事情,他想着赵青山回家后肯定已经把情况简单跟她说了。 赵洪霞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眼神清澈的看着李向阳,微微笑了笑: “向阳哥,我其实没那么多想法。看你咋安排,你想让我上班,我就去上班;你想让我在村里……跟着你上山打猎、在家料理这些牲口也行。”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转过身,声音也轻了些,“我不在乎是商品粮还是农村户口,也不在乎工作体面不体面……只要……咋样都行!” 这番话,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尤其“只要”两个字后省略的内容,让李向阳浮想联翩。 可也让李向阳陷入了选择困难。 他虽然不想当牛马,但这个护林员的岗位倒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既有了公家身份,也能为他合理持枪背书。 可是,自己该如何帮赵洪霞拿这个主意呢? 第139章 牢笼 送赵洪霞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转过身,借着月光看向李向阳,轻声问道:“让你看着安排,是不是反倒为难你了?” 李向阳没料到她会这么善解人意,愣了一下。 见她目光清澈,他便也收起玩笑的心思,坦诚道: “说一点不为难是假的……这不是小事,关系到你往后几十年。我是怕……怕我按自己的想法,万一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反倒委屈了你!” 他背着手,语气更郑重了些,“我更想听听,你最想干啥?抛开我,抛开别人,就你自己,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 赵洪霞低下头,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颗石子,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 “以前……没想过太多。就觉得,日子嘛,一天天过就是了。可是自从那次你把我从河里捞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就觉得,我这条命,就像……跟你绑在了一起!” “所以啊……”她忽然轻笑一声,“往后,只要你不嫌弃,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想做啥,我跟着你做啥,或者,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点自嘲:“向阳哥,这么说,是不是挺没出息的?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可是,在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跟你在一块就好!其他的,真的,咋样都行。” 李向阳看着眼前的姑娘,这一刻,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涌上心头,他突然特别想把她拥到怀里。 显然,这不是没主见,而是毫无保留的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不,这不是没出息……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这是我的福气!”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既然你愿意跟我绑在一起,放心,有我在,往后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赵洪霞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小脸在月光下泛起红晕。 她指尖的冰凉和她话语里的滚烫,一同烙进了李向阳的心里。 他紧紧捏了捏她的手,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那份责任与承诺传递过去。 暂且放下了关于工作的讨论,两人并肩而行,又聊了些进山打猎的事情,这才将赵洪霞送到赵青山家院坝。 回家的路上,李向阳独自一人,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赵洪霞那句“这条命跟你绑在了一起”和信任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味。 他自是不知道,当初王建军家曾用给赵洪霞安排缫丝厂的工作作为条件来提亲,而且赵洪霞也曾去厂里看过。 所以她如此淡然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仔细想想,即便两个人将来都留在农村,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当然明白,无论是进工厂当工人,还是去其他单位坐办公室,本质上都是“牢笼”,行动受限,且要看人脸色。 农村虽然看似处在社会底层,但至少天高地阔,自由自在。 而且,就家里现在这个条件,也不用太辛苦。 更何况,对于未来,他有的是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给赵洪霞,给这个家,闯出一片远比“铁饭碗”更广阔的天地。 这么一想,心中的那点纠结便烟消云散,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向阳便起床收拾。 今天要给望江楼送黄鳝和肉,他想早点去,回程时顺路去之前留意过的一家打井的铺子看看。 如果条件合适,就给家里打一口压水井。 这年头,村里各家吃水全靠肩挑。 以前住在龙王沟边,父亲在挖了个渗水井,挑水也就一百多米的距离,还算方便。 现在搬到老晒场,离河沟远了,挑一趟水得走四百多米。 虽说牲口用水可以从房后的堰塘汲取,但人吃水就费劲了。 他经常忙得不着家,挑水的活儿基本都落在父亲和大哥肩上,太辛苦。 今天进城,一共三个人,三辆车,六个货筐。 黑蛋对自行车爱惜得不行,但只要李向阳有事,那是随叫随到。 他当然清楚这车是怎么来的,尤其每月六十块的工资,几乎是玩着就赚到手了,全村人都羡慕得不行。 母亲张天会也曾提醒过李向阳,给的是不是太高了。 但他心里有数:一来确实需要得力帮手。 二来,总要分出去一些利润,不管黑蛋还是王成文,家里都没顶梁柱,需要帮衬。 再一个,他们身后都是一个大家族!黑蛋、成文那些叔伯即便没能力接济侄儿,但看到有人真心实意地帮助他们,在这些族亲眼里,李向阳就是对整个家门有恩的人。 所以,黑蛋身后的张家,王成文身后的王家,这几十口人,在很多场合对他都是鼎力支持的! 这次进城,毛冠鹿肉全带上了,另外又加了一只黄羊。 鹿肉价格高,但口感偏柴,所以他只留下了内脏和饭店不太愿意要的鹿头。 攒下的几十斤鱼干也一并带走,另外就是两百斤黄鳝。 父亲李茂春正在院坝边用热水给带回来的羊头、鹿头煺毛。 家里有了一点积蓄,让老爷子的脸不再总是板着,柔和了不少。 果然,钱这东西,既能让人有底气,也能悄然改变人的性情。 轻车熟路,两个多小时,三人便进了城。 望江楼里,韩老板一见是李向阳,立马揭开盖在腿上的狼皮褥子,起身迎上来,连货都顾不上看,拉着他的手就是一顿摇: “向阳!好小子!那个事儿,你干得漂亮!可是给叔长了脸了啊!” 他满面红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听说去了三路人,一路空手而归,一路坏了事儿还让你救了,最后是你把这硬骨头给啃下来了!叔这脸上都有光啊!” 说着,就喊伙计赶紧安排几个硬菜,非要留李向阳哥仨喝几杯不可。 李向阳本欲推辞,但看韩老板这热情劲儿,知道躲不过,便欣然接受了。 席间,韩老板又提起另外那三坛猞猁骨药酒: “唉……我留的那一坛,没藏住风声,被地区运输公司的领导知道了,硬是扔下一千块钱给抱走了!搞得现在好多贵客想尝尝都没了着落,金州药房那边一时也配不出货。你看……” 他笑了笑,端起了酒杯:“能不能再匀给叔一坛?价格就按一千一,绝不让你吃亏!” 第140章 过门 李向阳心中一动:看来猞猁骨药酒的价值远超预期。 略一沉吟,他虽然点头同意了,但也留了个心眼,叹口气道:“韩叔,不瞒您说,就剩最后一坛了,其他的都送人了。” “明白!明白!放心,这回我指定藏严实了!”韩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笑开了花。 结完账,钱货两清。 冬天的黄鳝按三块一斤算的,鹿肉一块五,羊肉一块三,又是八百多块钱到手! 回程的路上,李向阳找到了位于富强镇国道边挂着“钻井”牌子的铺子。 铺子门口堆着些钢管和零件,一个老师傅正用锯条试图将一根钢筋锯断。 李向阳说明来意:想打家庭用的压水井。 老师傅打量了他一下,问道:“小伙子,你家那边地下水况咋样?旁边有河塘不?” “有,门前有条大河,两边还有两条小河。”李向阳答道。 “哦,那应该问题不大。”老师傅点点头,“压水井一般打七八米深就够。连工带料,算你八十块钱,不讲价,要是地层复杂,需要加深,一米还得十块钱。” 这个价格,比李向阳预料的还便宜点。 “三百块,打四口!”他想了想说道。 “四口?弄那么多干啥?”李向东一脸疑惑,旁边的黑蛋也很是不解。 “咱家一口,黑蛋和成文家,另外洪霞家也给打上算了!”李向阳解释道。 在他看来,既然打,那就给几家都安排上,这也让其他村民看看,跟着他李向阳走,是实实在在能过上好日子的! 见他如此计划,大哥没再说话,黑蛋推辞了几句也感谢着接受了。 那师傅虽然说“不讲价”,见来了“大客户”,收了八十元定金,约定好三天后带工具上门勘测施工。 办完这件事,李向阳心里又踏实了一分。 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正是他努力赚钱的重要动力之一。 三人骑着车,一路闲聊着回到了家。 刚把自行车在院坝边支好,还没等李向阳开口说打井的事,父亲李茂春就叼着烟袋锅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老二,回来得正好,有事跟你说。”李茂春招呼儿子在门口坐下,似乎是新房子少了棵柚子树,他有点不习惯,还抬头看了看天。 母亲张天会和嫂子张自勤也闻声从灶房里出来,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喜气。 “啥事啊,爸?看把你们高兴的。”李向阳笑着问道。 “还能啥事?”李茂春磕了磕烟灰,“我跟你妈琢磨了一下,你跟洪霞的事,媒人咱就请支书周长海两口子,你看咋样?” “周家两口子儿女双全,是‘全福人’,又是村支书,支书给村长家保媒,面子上,也说得过去!”怕儿子不理解自己的想法,李茂春又解释了一句。 李向阳点点头:“行啊,您和妈定就行。” 李茂春继续说着,“我跟你妈盘算了下,其他都没啥,主要就是给洪霞家要紧的亲戚,叔伯、舅舅这些,每家送一块‘人情布’,表示心意……” 母亲张天会在一旁补充道:“一身新衣裳是必须的,香皂、袜子这些零碎也得有。首饰嘛,不打紧,买个银耳环或者好看的发卡就行!” “主要有一个事情,大件上……”李茂春像是和自己老婆子演双簧一般接过话头。 “我的意思是,你看是给洪霞买块手表,还是买辆自行车,或者缝纫机?挑一样!到时候过门,让洪霞风风光光地带回来!” 说完,他转向了大儿媳妇,“自勤啊,当初你进家门的时候,光景不行,委屈你了。你想要个啥,咱家现在有这个条件了,爸给你补上!” 张自勤没想到公公会这么说,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有点红了,连忙摆手:“爸,看您说的!我啥也不缺,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她抹了一把眼睛,“向阳有本事,能把日子过红火,这几个月,不光给我和向东添置了自行车、缝纫机,还给我爸弄了个收音机,搁谁家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啥补不补的,真不用!” 说完,她又抹了抹眼睛,公公这份心意,是真暖到她了。 李向阳听着父亲和家人的安排,心里也不禁暗暗感慨:这个年代,真的是太淳朴了。 婚姻大事,重在情义和礼数,物质上的要求简单而实在,远没有后世的那些繁文缛节和彩礼、三金、五金的沉重负担…… 这种纯粹,让他觉得格外珍贵。 “爸,妈,嫂子!”李向阳稍作思考,开口道,“你们安排得都挺好,我没意见。大件的话……” 他又想了想,继续道:“我看就给洪霞买块手表吧,刚好我手头有票,自行车家里有,缝纫机可以用嫂子的……至于布匹和衣裳、零碎这些,明天我就去县里供销社置办。” 之所以去县供销社,显然,他是不想在镇供销社遇到陈倩。 刚好要去望江楼送药酒,事情就一趟办了。 “对了,爸!”他看向父亲:“我约了个打压水井的师傅,三天后来……以后,咱们家就不用挑水了!” “这怕是要不少钱吧?”张天会听说要打压水井,习惯性地问到了钱。 “妈!没多少钱,几十斤黄鳝的事情!咱家一口,黑蛋和成文家各一口,还有……洪霞家也打一口。”李向阳解释和补充道。 听说只是“几十斤黄鳝的事情”,张天会松了口气——这东西家里多,三毛钱一斤,她过手的就千把斤了! 父亲和母亲的关注点不一样,听说连赵洪霞家都考虑到了,李茂春赞许地点点头:“应该的,想得周到!这事你办得好!” 随后,他起身去准备东西,既然儿子同意了,得带几样礼品,去媒人家给个话。 女儿还小,二儿子的婚事,对他和妻子来说,是这辈子最大的任务了! 下午的时候,王成文来借枪。 鱼方子进入十一月份,几乎成了摆设,白天还能捡上十来斤小河鱼,晚上基本就放任不管了。 暂时不上山,没啥忙的,李向阳就给成文放了假。 “你要枪干啥?”李向阳不解地问道。 “叔,是这……”王成文连忙解释道:“我妈说屋里房子太烂了,院墙也快倒了,几个漏水的地方要换下瓦,准备请人收拾下……” 见李向阳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接着道,“我想到河边去打点野鸡兔子啥的,招待人了能添点硬菜!” 第141章 新任务 “那是好事啊!” 听说王成文借枪只是为了打点猎物招待帮忙修房子的乡亲,李向阳松了口气,爽快地把小口径步枪取了出来,又抓了一把子弹递过去。 王成文这娃虽然话不多,性格还有点自卑,但胆子可是不小! 当初贾万莲两口子编排李向阳的瞎话,他都敢喊着要去“点人家房子”! 而且,他跟陈俊杰私下提过,以前村里欺负他们娘几个的人,他都记在心里…… 所以,李向阳是真有点担心这小子拿着枪去找人干架。 “成文,打井的师傅约了三天后过来,给你家也打一口,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提前把地方找好!”提了下要给他家打压水井的事,李向阳叮嘱道。 王成文这几个月跟他走了不少地方,对于压水井并不陌生,听说自己家也要有水井了,激动的脸都红了,“谢谢叔!又让你破费了!” “自家人,不说这些。注意安全,早去早回。”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送走王成文,去灶房转了一圈,发现除了上次上山带回的羊肉和一堆羊头、下水,家里还真没多少像样的肉食储备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进一趟山搞点新鲜野物肉,院坝外忽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 不多时,一个声音传进屋来:“向阳同志在家吗?” 出门一看,来人竟是胜利乡的乡长李满意,他单腿支在地上,没有下车,脸上有些急切。 “李乡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李向阳连忙招呼。 李满意摆摆手,直接说道:“向阳同志,长话短说。刚才地区行署打电话到乡里找你,说二十分钟后再打过来,让你务必去接一下!我这是专门来喊你的!” 江主任?这么急着找我——听说是江春益,李向阳心里泛起了嘀咕。 但电话打来了,人又在家,不接也不行啊! 他只好不露声色地道:“哎呀,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我这就跟您去!” 两人骑上自行车,一起往乡政府赶去。 路上,李满意主动闲聊了几句,问了下李向阳的工作和生活,显得格外亲切。 李向阳自是清楚,乡领导的客气,是因为他背后的“江主任”。 胜利乡只是个副科级单位,往上还有正科级的红河镇,再上去还有正处级的秦巴县…… 江主任作为秦巴地区行署的办公室主任,是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干部不说,更是行署的班子成员! 所以,这胜利乡的领导,自然是连他李向阳一起,都要小心应对了! 到了乡政府,门房老胡远远看见李向阳和李乡长并肩骑车进来,缩在屋子里愣是没敢露头——这娃,太吓人了! 上次就吃了瘪,这回居然是乡长亲自去接,看来背景比自己想的还硬! 到了传达室,李满意安排值班人员给泡了杯茶,这才小心地关上门,把空间留给了李向阳。 不多时,电话响起。 李向阳拿起听筒:“喂,您好?” “向阳同志吗?我江春益。”电话那头传来江主任熟悉的声音。 “江主任您好!我是李向阳。” “呵呵,在家忙啥呢?工作的事情考虑得咋样了?也没见你给个准信儿。”江主任先寒暄了一句。 李向阳连忙解释:“正准备这两天就去向您汇报呢,家里有点事情耽误了。” 又闲聊了两句,叮嘱李向阳“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他这才说起了正事: “是这么个情况,最近接待了几位省城来的……重要客人,在外面吃饭时尝了些野味,其中有两位领导……家的孩子,对打猎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些:“本来安排了两杆枪,想着让他们在附近山上转转,结果跑了大半天,连个兔子毛都没见着!年轻人嘛,有点扫兴……” “嗯,您说,听您吩咐!”见听筒里安静了,李向阳应了一声。 “是这样,我这一想,我知道的打猎的好手,非你莫属啊!”江主任话说得特别客气:“向阳啊,这个事情……比较重要,关系到咱们地区在上级领导心目中的形象……” 说着,他可能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尴尬地笑了笑,“你看,能不能帮老哥这个忙,出面接待一下,务必把他们招待好?让他们玩个尽兴!” 李向阳一听就明白了,什么“省城领导”“重要客人”,说白了就是一群官二代下来游玩,想找点刺激。 江主任这是把“陪太子读书”的任务交给自己了。 对方话说到这个份上,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而且,只要不再去猎杀濒危野生动物,他还是愿意让江主任多欠些人情的——毕竟那场洪灾越来越近,要救更多的人,自然需要更多的资源! 想到这里,李向阳立刻表态:“江主任您放心,这个任务我保证完成好!一定让客人们满意!” “好!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江春益语气明显愉悦起来,“他们明天一早就到乡里,我让司机小刘带他们直接去你家找你。具体怎么安排,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李满意说!” 挂了电话,李向阳走出传达室,对等在外面的李乡长表达了感谢。 李满意显然已经得到了指示,连声说“应该的”,并表示乡里会全力配合。 骑车回家的路上,李向阳开始仔细琢磨起明天的接待安排。 眼下是冬季,食物减少,很多动物都靠积攒的脂肪过冬,也没了交配的需求,很少出来活动和觅食。 要确保把这群“二代”招待好,让他们打到足够多的猎物,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个有岩盐的悬崖倒是个绝佳的猎场,黄羊、毛冠鹿经常聚集,但问题是路程太远,往返一趟就得两天,这些娇生惯养的官二代未必吃得了这个苦。 近山呢?没有猎狗配合,想在短时间内找到足够像样的猎物,难度极大。 至于猎狗,李向阳不是没想过养两只,可前些年大锅饭,人都吃不饱! 现在一个村子也就剩两三只狗,还大多是生产队分家时抽签分的。 眼下想弄到好的猎狗崽子,还真不好办…… 想起江主任说的客人明早就到,李向阳暂时放下了找猎狗的念头,当务之急是定下接待方案。 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稳妥起见:明天先带他们在近山转转,用枪声惊起些野鸡、兔子之类的小猎物,让他们过过瘾。 如果收获不佳,再视情况,征求下意见,不行了再去树屋或者更远的盐岩处。 家里还剩些羊肉羊头和内脏,实在不行,再杀只鸡,伙食上不能差了,得让这些“重要客人”玩得开心,吃得满意。 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接待任务,就像一场考试,考的不是枪法,而是人情世故和应变能力。 但不管怎样,既然接下了江主任交代的任务,就必须漂漂亮亮地完成。 第142章 红苗学车 王成文晚上来还枪时,手上拎了两只野鸡、两只兔子。 “你搞了多大收成啊,给我拿这么多?”李向阳有点惊讶。 王成文挠挠头,“我让成武和成斌拿棍子去河滩戳草垛子,撵出来的野鸡兔子估摸着得有几十只!最后打下来八只兔子、九只野鸡。” 李向阳忍不住笑了,“好家伙,你这是把两个弟弟当猎狗使了啊!” “没有没有!”王成文红了脸,“他们也玩得高兴呢!” 见小伙子有心惦记,李向阳高兴地收下了礼物——刚好,明天来客人,就不用祸害那几只鸡了! 看着院角咯咯叫的鸡群,李向阳确实有些舍不得——说起来,这几只鸡来得都不容易! 有卖鱼换的、有救了赵洪霞后赵家的谢礼,还有何小翠家送的……这么攒下来,一共八只,但已经是全村规模最大的“鸡队”了! 这可一点都不开玩笑! 前些年政策严的时候,每家养鸡鸭鹅的总数都不能超过三只,超了就要割资本主义尾巴。 后来吃大锅饭,除了住的房子、睡的床和穿的衣服,其他全部归公——最严的时候,村民家不能动火,即便天冷了在家烧火取暖都不行…… 王成文走后,李向阳招呼陈俊杰去给兔子野鸡剥皮拔毛,自己则继续忙活接待的事情。 这个下午,李向阳带着大哥和黑蛋,把院坝里外连同‘动物园’都彻底清扫了一遍。 考虑到水果在这个年月是稀罕货,他又翻出家里最好的山货野果,甚至新买了几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一切细节都考虑周详,只为明天接待客人时,面儿上能过得去。 他还特意让大哥现削了两根青竹鱼竿,如果山上收获不佳,还能忽悠客人们去堰塘钓钓鱼,也算是个消遣。 承包的那个堰塘,现在至少还有一万六千斤鱼,这密度,就是直接用鱼竿拉着鱼钩挂,怕是都能收获不少。 最后,他又里外检查了灶房和新修的厕所,确保干净整洁。 这年头农村的卫生条件普遍一般,他可不想让人家因为这个挑毛病。 一圈忙活下来,天色已经晚了。 原本计划明天去县里送药酒和买布的事情,看来只能先往后放一放。 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李向阳就着煤油灯仔细保养了一遍五六半和小口径。 收音机刚报完八点的整点新闻,院坝里传来了脚步声——赵洪霞来了。 她跟李茂春和张天会打了个招呼,便出了堂屋径直来到李向阳的房间。 “洪霞?这么晚过来,有事?”李向阳放下擦枪布,有些好奇地问道。 赵洪霞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了,“向阳哥,有个事情,我想了一两天了……就跟你直说了……” “跟我还有啥不能直接说的。”放下手中的枪,李向阳给赵洪霞拉过一把椅子。 “嗯!就是……”她迟疑了下,低下了头,“当初家里给介绍王建军的时候,他们家提出过,一个是给我安排缫丝厂的工作,另一个就是让红苗去跟他爸学开车……” 赵洪霞攥了攥衣角,声音放低了些:“红苗本来就喜欢汽车,知道这个事情以后,老往街上跑……” “后来……我跟他不是黄了么,红苗虽然再没提过,但我这当姐的,总觉得亏欠了他似的……” 她抬起头,眼神却躲闪着:“昨晚不是说安排工作的事情吗?我想能不能……把这个机会让给红苗?我就不去上班了……” “要是他能学个车,我心里这疙瘩也解开了……当然,最后还是以你的意见为主,我就是这么一说。” “就这?”听完她的话,李向阳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这姑娘心里还压着这么一件事。 赵洪霞有点懵:“向阳哥,你笑啥?要是不合适你就当我没说……” “没有没有!”李向阳正了正神色,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我是高兴!你有啥想法愿意跟我直说,这样最好!其实我也觉得,咱家这情况,往后差不了。” “你真要去镇上或者城里上个班,一天到晚被人管着,按时按点,我还觉得不自在,委屈了你。” 听他说到“咱家”,赵洪霞脸上红了些,随即又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语气轻松了不少: “向阳哥,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住在镇上,一把葱一把蒜都要花钱买,日子算计着过……我就怕……怕你觉得我得有个工作,身份上能配得上你……” 这话让李向阳心里一暖,他下意识就想把她揽过来,但手伸到一半又迟疑了…… 这年头,不是不兴这个,是不能! 男女之间即便定了亲,太过亲密的举动也容易惹人闲话,何况他俩门都没过! 没想到在他犹豫间,赵洪霞却往前靠了靠,将小脑袋顶在了他的胸口,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瞬间扑入鼻腔。 这下,李向阳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肩膀,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和依赖。 享受了这难得的温存后,他才低声说道,“放心吧,红苗学车的事,包在我身上!” 这倒不是他吹牛,因为在李向阳看来,这事儿应该不难! 上次韩老板跟他说药酒的事情,提到了地区运输公司的领导,听他的口气,应该能说上话。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把赵洪霞送回家,考虑到万一真去树屋,几个人上树还是问题,李向阳又从家中翻出了绳梯,放在了背篓里。 这一夜,李向阳睡得格外香…… 原以为客人会晚点来——几个“二代”嘛,能起多早? 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八点多,一辆吉普车就从村道拐进来,直接停在了老晒场的院坝中间。 幸亏父亲母亲听说今天接待的客人重要,天刚亮就起来张罗,要不然来得这么早,还真有点措手不及。 此时,院坝里已经摆上了火盆,燃起了一盆过了烟的旺火。桌子上也摆好了洗过的柚子、柑子、桔子和红柿子等水果。 吉普车门打开,除了司机小刘外,下来了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都戴着时兴的墨镜,派头十足。 第143章 陪猎 两个男青年一水儿的棕色皮夹克,配着翻毛短筒皮靴,显得很精神。 那姑娘则穿着一件浅灰色短呢子大衣,脚下是锃亮的长筒皮靴,站在土院坝上,显得格外扎眼。 待看清他们手里拎着的“家伙事儿”,李向阳心里忍不住乐了。 那姑娘手里提着一把五六半步枪,倒也正常。 可旁边那俩小伙儿,手里拎着的居然是两杆“五六冲”! 这玩意儿打猎……还别说,要是在盐岩的悬崖下一阵扫射,说不定真有奇效。 司机小刘快步走过来,先跟李向阳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他低声介绍: “向阳同志,这三位就是江主任交代的客人。这位女同志是李敏同志,这位是张震宇同志,这位是周建安同志。” 根据介绍顺序和刚才下车时座位的安排,李向阳心里大概有了数:看来这位叫李敏的姑娘,是这次来的主要人物。 小刘也向几人简单介绍了李向阳。 听说眼前这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穿着朴素的农村青年就是传说中的“打猎好手”,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些许诧异。 李向阳热情地招呼四人围着火盆坐下,补上了热茶,然后便坦诚地介绍了情况: “几位同志,现在正是冬天,山里的大家伙都猫冬了,不太出来活动。近处转转,打点野鸡、兔子问题不大……” “要是想找大点的猎物,就得往深山里走,路程远,当天肯定回不来,得在山里过夜。” 他指了指房后,“不过,我承包了个堰塘,里面鱼不少。咱们可以先打打小猎物,再去钓钓鱼,体验田园生活,也挺好……” 正说着,圈舍里养着的梅花鹿不知怎的,突然叫了起来。 那个叫李敏的姑娘侧耳听了听,嘴角微扬,轻声冒出一句:“呦呦鹿鸣?” 张震宇和周建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冷场。 见没人接话,李向阳笑了笑,随口道:“李敏同志这么一说,倒提醒我该‘鼓瑟吹笙’了——哎呀,农村没这条件,几位多包涵!” 他心里不由暗暗笑了:当年刷短视频记的《诗经》句子,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派上用场。 他这番回应,把李敏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初次见面的陌生感顿时消融。 “向阳同志,是你家养的鹿吗?我们能去看看吗?”李敏饶有兴致地问道。 “当然可以啊!就在那边圈里。”李向阳爽快地起身带路。 领着几人依次参观了几个圈房,并简单讲了这些动物的来历。 听着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故事,看着活生生的动物,几人都兴趣盎然。 李敏走到鹿圈边,梅花鹿以为有人来投食,抬头看向她。 人鹿对视间,那鹿像是打招呼般又叫了一声,让她啧啧称奇,激动不已。 重新回到火盆边坐下,围着火炉吃着柿子、柚子喝着茶,气氛已经比刚到时活跃了许多。 话题自然转到了具体的打猎路线上。 当李向阳提到自己在深山的林子里搭了个树屋,在那边附近遇到野猪、鹿之类大猎物的概率更大时,几人的眼睛都亮了。 “树屋?晚上能住人吗?听起来太有意思了!”李敏率先表示。 “十公里山路?没问题!就当是拉练了!”张震宇拍着胸脯,周建安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三人纷纷提出:不怕路远,晚上回不来也没关系,就算在树屋里冻一晚上,这经历比单纯打猎更有吸引力! 见客人们兴致这么高,李向阳心里也有了底。 看来,这深山之行是躲不过去了。 他也暗自庆幸:幸亏提前把绳梯收拾好了。 见行程说定,几人也都吃过早饭,李向阳开始做进山的准备。 灌了些开水,拿了些水果,一大一小两个背篓里装上了铁锅、绳梯、半只剥皮洗净的羊肉、各种调料,还有几件军大衣。 司机小刘也要跟着一起去,被安排成了苦力。 叮嘱大哥李向东去找李满意乡长捎个他们上山的口信,一行五人,朝着后山进发。 看样子李敏、张震宇、周建安三人很少来农村,也可能龙王沟初冬的景致确实别有一番韵味,几人兴致勃勃,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甚至连李向阳搭在河沟中间的那个庵子,都引得他们驻足,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一路上聊着天,多是三人问,李向阳答,介绍着山里的树木、鸟兽习性,倒也不觉得累。 李向阳暗自留意了一下几人的枪械,见保险都关着,枪口也朝着安全方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或许是今天运气不错,还没走到一半,眼尖的小刘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指向河沟对岸一片枯黄的草丛:“快看!鹿!梅花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约两百米开外,一头毛色漂亮的梅花鹿正站在草丛边,朝这边张望着。 “在哪在哪?” “看到了!真是鹿!” 张震宇和周建安兴奋地喊着,李敏也赶紧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那鹿与他们对视了两三秒,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突然一个转身,四蹄发力,沿着对岸的山坡迅速奔逃起来,棕黄色的身影在林木间若隐若现。 “快打!” “别让它跑了!” 张震宇和周建安反应最快,几乎同时端起了手中的五六冲,顾不上瞄准,朝着鹿逃跑的大致方向就是两梭子。 枪声“哒哒”炸在河沟里,李向阳下意识皱了下眉——这两百米的移动目标,哪是瞎打能中的? 但见客人眼里冒光,他自然不会真开口劝阻。 李敏也略显匆忙地开了一枪。 不用说,两百多米的距离,仓促射击移动目标,又是经验不足的新手,子弹连鹿的毛都没沾到。 倒是那梅花鹿因为受惊,跑得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唉!可惜了!” “就差一点!” 张震宇和周建安一脸懊恼,李敏也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没打中,但这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尤其是亲眼看到大型野生动物的刺激,点燃了三位城里客人的狩猎激情。 甚至爬山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一个个变得斗志昂扬。 第144章 刻板印象 “向阳同志,看来这山里真有货啊!”张震宇摩拳擦掌。 “今天非得弄个大家伙不可!”周建安也信誓旦旦。 李敏也笑着说:“这么看来我们去树屋的决定是对的!” 李向阳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有点遗憾,反而更能激发干劲,这是好事。 他笑着鼓励道:“刚进山就看到了鹿,说明今天运气不错!没事,山里野物多,边走边找,说不定前面还能碰到!” 突然的小插曲让队伍的气氛更加热烈,几位客人也对树屋之夜和可能的收获拉满了期待。 这一路上,李向阳不得不承认,之前对所谓“官二代”的刻板印象,有些先入为主了。 干部子弟的传闻听多了,总以为他们或多或少会有些骄纵之气,眼高于顶。 但事实上,眼前这三位,除了刚下车那一身与农村环境格格不入的时髦衣着带来的距离感外,整体性格和教养都相当不错。 说话彬彬有礼,交流时眼神坦诚,并没有那种盛气凌人或仗势欺人的感觉,反而对农村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问东问西,态度谦和。 因为是上午,动物活动不频繁,路上再没遇见像梅花鹿那样的“大家伙”。 偶尔惊飞几只野鸡,几人也听从了李向阳的建议,没有贸然开枪,以免惊扰了大猎物。 走走停停,大约四个小时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树屋所在的区域。 见都有些疲惫,李向阳便提议先在河沟边煮点手抓羊肉填饱肚子。 这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响应。 李向阳架锅,几人兴致勃勃地去捡拾干柴,连李敏都动手抱回一小捆枯枝。 不一会儿,火生了起来,大块洗净的羊肉下锅,随着水温升高,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 大家围坐在火旁,一边吃着带来的水果,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肉,期待着这顿原生态的午餐。 司机小刘拿出了准备好的饼干、面包和酱肉,但在这即将出炉的手抓羊肉面前,一时无人问津。 众人兴奋地谈论着进山的感受,对下午的打猎充满了期待。 见肉熟了,在李向阳的招呼下,众人开始挑选自己喜欢的部位。 李敏在两个男青年的怂恿下,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肋条。张震宇和周建安则各自挑了前后腿。 也许是山路消耗了太多体力,这顿简单的午饭大家吃得格外香。 甚至都学着李向阳的样子,真就用手抓着,啃得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一行人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树屋下。 李向阳先爬上去,将带来的绳梯固定好,几人这才谦让着依次上了树屋。 一进入这个悬在树上的空间,三人顿时发出了惊叹,对其巧妙设计和视野赞不绝口。 张震宇甚至开玩笑说:“向阳同志,多弄几个这样的树屋,都能开特色宾馆了!” 李向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拿出存放在树屋里剩余的红苕,一边嘱咐大家先休息,恢复体力,一边将红苕掰开,扔到前面的空地上。 周建安好奇地问:“你这……是在‘打窝子’?” 李向阳笑道:“看来周同志是钓鱼的行家啊?” 周建安也笑了:“会一点,会一点。” 李敏也凑过来问:“把诱饵扔下去,然后就等着吗?” 得到李向阳肯定的回答后,几人轮番拿起望远镜,好奇地四下张望,希望能发现猎物的踪迹。 怕大家期望过高,李向阳再次提醒:“现在是下午,动物一般要到傍晚五六点才出来觅食喝水。” 树屋虽然只有七八平米,但四周罩着塑料布,加上五个人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小刘也拿出了带来的军大衣让大家披上。 或许是真的累了,没多久,李敏、张震宇和周建安都相继靠着栅栏睡了过去。 再过了一会儿,小刘也抵不住困意,眯着了。 李向阳却没有睡,依然盯着树屋下的空地,捕捉着山林里的细微声响。 随着时间流逝,太阳逐渐西斜,他的心里也渐渐升起一丝忐忑:万一今晚没有像样的猎物过来,让客人们空手而归可咋整?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李敏悠悠转醒,见李向阳仍拿着望远镜全神贯注地搜寻,她轻声问道:“还没有发现猎物吗?” 李向阳放下望远镜,回道:“大的没有,几只野鸡兔子在林子边晃悠,太小了,就没喊你们。” 他虽然语气平静,但心里已经开始有些着急了。 天色渐晚,如果等其他几人都醒来,还不见像样的猎物,恐怕真会让人失望了。 李敏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也拿起望远镜,学着李向阳的样子搜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中的光线愈发柔和,但空地上依旧寂静。 李向阳内心的煎熬感越来越强,他甚至开始盘算,万一真没收获,明天是不是得硬着头皮带他们去更远的盐岩悬崖那边。 正当他准备稍作休息,用“装死”来消耗一点时间,突然,李敏轻轻扒了扒他的胳膊,朝侧前方的林子指了指,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快看,那边!” 李向阳接过望远镜,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去。 只见约两百米开外,一只看起来七八十斤的半大野猪,正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地朝着空地这边走来,神态警惕。 两人的动静惊醒了其他人。 张震宇、周建安和司机小刘也相继醒来。 听说有野猪,几人顿时睡意全无,纷纷紧张而又兴奋地检查起自己的枪械。 李敏看向李向阳,征询道:“向阳同志,这个……要不要打?” 李向阳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一头半大野猪,显然分量不够,体验感也差了点。而且,一旦开枪,肯定会惊走附近的动物,今晚恐怕就再无收获可言……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他们,于是压低声音分析道: “按照我们山里的经验,这种单独活动、先行探路的半大野猪,很可能是猪群派出来的‘斥候’。如果现在打了它,后面的猪群听到枪声大概率就不会再来了。但是……” “如果放过它,万一它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回去报了信,猪群也可能不来了。风险和机会都有,你们看怎么定?” 第145章 小遗憾 张震宇、周建安和李敏低声商量了几句。 显然,一头半大野猪的诱惑,远不如可能出现的猪群来得大。 很快,三人达成了共识:先不打,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引来更大的家伙。 见他们做出了决定,李向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压力顿时小了很多。 至于这头猪到底是不是“斥候”,其实他心里也没十足把握,但这至少是个合理的解释,也符合客人们追求更大刺激的心理。 那头野猪在空地边缘警惕地晃悠了一圈,竖起耳朵听了又听,鼻子不停地嗅着。 或许是红薯的香味太诱人,又或许是它确实没发现树屋上的异常,它终于放松了警惕,快走几步,冲到空地中央,对着散落的红薯大口啃食起来。 三四十米的距离,对于树屋上的众人来说已经非常近了。 三位客人轮换着使用望远镜,近距离仔细观察着这头浑然不觉的野猪,看着它獠牙初显的嘴脸和贪婪的吃相,既兴奋又紧张,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那野猪吃了一会儿,肚子眼见着鼓胀了些,估计半饱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哼哼了两声,转身不紧不慢地朝来时的山沟走去。 见它安然离开,几人非但没有觉得可惜,反而更加期待起来,甚至小声打赌,看这“斥候”到底能叫来多少同伙。 树屋上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紧绷,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可能到来的“大部队”。 这焦灼大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忽然,从野猪消失的山沟方向,传来了一阵杂乱而密集的奔跑声。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和低沉的哼叫也清晰地传了过来! “来了!”张震宇低呼一声,其他几人脸上也瞬间涌上兴奋和紧张。 见几人开始架枪,李向阳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只见山林间,二三十头大小不等的野猪,如同一支奔腾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冲了出来。 再近些,猪群蹄声如雷,竟跑出了千军万马般的动静,直扑树屋不远处的空地! 猪群显然是被“斥候”带来的好消息所吸引,争先恐后地涌向那片散落着食物的空地,场面一时颇为壮观。 看到猪群真的被引来了,李向阳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想再扔点红薯感谢下这群“配合”的野猪…… 示意了一下,他把自己手头的五六半递给了没有枪的司机小刘。 小刘连忙摆手推辞,但李向阳还是硬塞到了他手里。 接枪时虽有些勉为其难,但看他那熟练的枪托抵肩姿势,李向阳心里顿时有数了:这兄弟,绝对是部队出来的! 李敏看了眼李向阳,眼神里带着询问。 冲她点了点头,李向阳没再说话,把主导权交给了他们。 不多时,随着李敏一声清脆的“打!”,她手中的五六半率先发威。 “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张震宇和周建安手中的两支五六冲也“哒哒哒”地喷吐出火舌。 小刘虽然最后开枪,但动作干净利落,冷静击发,精准地将一头半大的小野猪爆头撂倒。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猪群瞬间炸了窝,惊惶的嘶叫声和混乱的奔跑声响成一片。 几人追着四散奔逃的野猪射击,打到兴起处,张震宇甚至激动地要爬下树去追,被眼疾手快的李向阳一把拉住。 张震宇这才反应过来——匆忙下树,确实有点危险。 他不好意思地朝李向阳笑了笑,收回了脚步。 枪声停歇,树屋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道。 众人回过神来,朝空地望去,除了几头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的野猪外,刚才还浩浩荡荡的猪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李敏的提醒下,几人关好保险,怀着激动的心情相继顺着绳梯下到地面。 清点战果,一共六头野猪。 最大的一头母猪有一百三四十斤的样子,另外两头半大的约七八十斤,剩下三头应该是当年的秋猪,也有三四十斤左右。 张震宇却挠了挠头,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哎呀,咋才打了这么几只?” 周建安也附和道:“感觉刚才那一梭子扫过去,至少能放到好几个!” 李向阳指着地上的血迹解释道:“中枪的应该不少,看地上痕迹,估计还有好多带伤跑掉了。”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才心情畅快了些,开始兴奋地讨论起刚才射击的经过,谁哪一枪打中了哪一头…… 但是兴奋劲儿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这六头野猪,加起来足有三百多斤,怎么弄回去? 李敏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问道:“向阳同志,现在刚七点,你看我们怎么安排?” 李向阳看了看地上的野猪,又看了看天色,建议道:“我的想法是,咱们抓紧时间,把这几头猪简单处理一下,然后赶紧往回赶。动作快的话,晚上十点左右能到家。” “不再等别的猎物了吗?”李敏有点不死心。 李向阳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甘,解释道:“这枪声一响,附近几条山沟里的野物一晚上都不会再出来了,咱们留着也没意义。” 听他这么说,李敏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干脆地说道:“好,听你安排!” 在处理猎物的问题上,几位干部子弟再一次刷新了李向阳的认知。 他原本的计划是,除了必要的食物和随身物品,像绳梯、铁锅这类就暂时存放在树屋里。 至于这六头野猪,只剔下好肉带走,剩下的就地舍弃,以求轻装快速返回。 没想到,他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张震宇和周建安就纷纷表示反对。 “向阳同志,这太浪费了!”张震宇指着地上的野猪,“这都是战利品,怎么能随便丢在山里?” 周建安也附和道:“就是,我们俩大小伙子,有的是力气啊!” 就连李敏也主动开口:“我也可以帮忙拿一些东西。” 见几人态度坚决,并非客套,李向阳心里有些触动,也不再坚持。 看来,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娇气,反而有着珍惜劳动成果和不畏辛苦的品质。 第146章 夜半猎狼 于是,几人合力将六头野猪拖到附近的龙王沟边放了血。 随后,那头一百多斤的大母猪被李向阳利索地剥了皮,其他几头因为个头不大,只是放了血、开了膛。 猪肚、猪肠、心肝等下水都被仔细地收拾出来,准备一并带走。经过这番处理,总重量缩水到了三百斤以内。 见几人坚持要分担,李向阳便用开山刀砍了几根小树,给张震宇、周建安和李敏各自做了一副简易的扁担。 李敏主动要求挑了两个中等的猪头,约莫二十多斤。张震宇和周建安每人分担了三十多斤的肉块。 司机小刘的背篓里则装了七八十斤好肉;剩下的猪肉、猪杂等则由李向阳用自己的大背篓一肩扛起。 都是年轻人,体力充沛,加上是下山路,一行人起初走得快。 可没走半小时,周建安脚下一滑,扁担上的猪头掉落下来,顺着斜坡往下滚。 眼见就要没入荆棘,他竟然一个飞扑,把猪头抱在了怀里…… 张震宇赶紧把他扶起来,“你为了点猪肉,不至于吧?” 周建安咧嘴笑了:“亲手打的,不一样啊!” 这一幕被李向阳看在眼里,也让他更加触动——这几位,真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路上的小插曲并未影响行程,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能看到鱼方子的轮廓了。 但李敏叹了口气,好像并不太开心。 想了想,李向阳主动问了一句:“李敏同志,是觉得还没尽兴?” “也不是,就是有点……小遗憾……”李敏停下脚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之所以来打猎,就是想着,最好能打到一头豹子或者狼。下个月我爷爷生日,我想送他一张自己亲手打的皮褥子做礼物……”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张震宇和周建安立刻表示:“敏姐,要不咱们把东西先放这儿,再进山一趟?” 李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现在进山也不一定能打到。” 见李敏因为这个不开心,李向阳瞬间有了一个想法! 他略作思考,张口说道:“是这样,想打狼,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不过这个得看运气。” “运气?”几人露出不解的神情。 李向阳便把之前狼群跑到他家门口觅食,以及在庵子下面蹲守伏击人的经历简单说了。 “你的意思是……?”李敏似乎猜到了什么,眼中燃起希望。 李向阳指了指大家担着背着的猪肉:“咱们可以用这些当诱饵,去庵子那里埋伏起来。如果运气好,能把狼引来,那就打!如果引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李敏,诚恳地说:“我家里还存着一张老狼皮,送给你完成心愿!” 李敏立刻摇头:“哪能要你的东西?既然有办法试试,那咱们就看看运气!” 说干就干! 李向阳让小刘先带着一部分猪肉赶回村里报信,让家里做饭和烧水准备烫猪。 随后,他和张震宇、周建安将剩下的野猪肉集中搬运到河沟中一处因为水位下降而露出的沙石洲上,作为诱饵。 布置妥当,四人便隐藏进了河中央的庵子里。 李向阳伸手在庵子上扒出两个容得下枪口和眼睛的小窟窿,随后紧紧盯着龙王沟深处及两侧的山林。 外面月色皎洁,能见度不错,五十米内的动静都能看清。 几人都没有说话,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可能是长途跋涉和搬运猎物消耗了太多力气,不知过了多久,张震宇和周建安靠在庵子的柱子上睡着了。 “会来吗?”身旁的李敏压低声音,似乎也有些疲惫。 “这个……不好说。”李向阳低声回道,“咱们回来的路上,我隐约听到有东西在后面跟着,离得太远,就没管。” “所以你觉得……它会追上来?” “嗯,狼鼻子特别灵,也特别聪明,有这个可能。”李向阳刚解释完,忽然屏住了呼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悠长的狼嚎从上游方向传了过来。 两人立刻借着月光望去,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竟然站着一头身形矫健的野狼,它正仰着头,似乎在召唤同伴,又像是在观察情况。 “太远了吧?”李敏的声音中带着兴奋,又有点焦急。 “看样子像是探路的。”李向阳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狼见四周并无异常,竟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机警地四处张望。 “它会闻着咱们的味道吗?”李敏有些不放心。 “我们在水中央,又处在下风口,应该发现不了。” 李敏“嗯”了一声,刚松了口气,却见李向阳突然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看向沙石洲。 只见那堆野猪肉旁边,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趴伏着一条半大的灰狼! 它谨慎地潜伏了一阵,见周围没有动静,猛地窜出叼起一个野猪头,迅速转身藏进了岸边的灌木丛中。 “太小了……”李敏看着自己挑回来的“战利品”被截胡,脸上写满了心疼。 “别急,你瞄准刚才那条狼偷东西的路线,”李向阳低声道,“小的得手了,大的很快就会来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一条体型明显大得多的灰狼,循着之前小狼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沙石洲边缘。 等待了两三分钟,见没有响动,它径直朝另一个猪头扑去! 早已将步枪架在观察孔上瞄准多时的李敏屏住呼吸,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不到四十米的距离,对五六半来说几乎是“贴脸开大”! 子弹精准咬中目标,那头狼应声栽倒在沙石地上。 枪声惊醒了张震宇和周建安。 两人猛地坐起,不约而同地摸向身边的枪,满脸急促的问道:“怎么了?打中了没?” “中了!”李敏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目光紧紧盯着庵子外的方向。 李向阳快步跳出庵子,涉水走到对面沙石洲——子弹正中眉心,那狼已经没了呼吸,方才嚎叫和偷猪头的其他几头狼,也被枪声惊得没了踪影。 这一夜,李家院坝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李敏提着马灯在给李向东打下手,翻飞的刀片下,一张完整的狼皮即将出炉。 她忍不住伸手在皮子上抓了抓,又用手指捻了捻几根长点的狼毛,似乎已经看到了她那位为共和国开疆拓土,满身功勋的爷爷收到礼物时露出的笑容。 院坝一侧,大锅沸水翻滚,李茂春正带着张震宇、周建安给野猪烫毛,两个城里小伙干得满头大汗,笑声不断。 灶房里,母亲张天会和嫂子张自勤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里炖着杀猪菜,肉香笼罩了整个院子。 和陈俊杰蹲在一旁木盆前清洗着下水的李向阳,此时陷入了沉思…… 显然,这次接待任务是顺利完成了。 但如何把眼下这份热络变成交情,让这几位为自己救人和带领乡亲们致富的计划多一点助力,却是个难题! 第147章 夜宴 其实这一路上,李向阳心里一直在不停盘算。 把偶然遇见的独猪说成是“猪群斥候”,甚至猎狼时提到的“隐约听到有东西在后面跟着”,多少都带了点故弄玄虚和赌运气的成分。 从最初接住李敏那句“呦呦鹿鸣”开始,他就计划着给自己塑造一个“高人”的人设——目的很简单,要在短时间内给这几位见多识广的“二代”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幸好,运气这次是真站在了他这边,都蒙对了,而且效果不错。 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李向阳清洗着下水,脑子却没停。 眼前这三位,能让江主任如此郑重其事地亲自打电话安排,其家里的背景,想想就吓人。 这绝不是江主任自己的客人,八成是来自更高层面的托付。 他心里清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有进度条的。 所谓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实在是少之又少。 一天时间的接触,加上身份地位的悬殊,能混个脸熟、留下个好印象已属不易,指望就此结下多深的友谊,那不现实。 怎么才能把这条线维系住,甚至加深呢? 送礼? 家里倒是有几张好皮子,那张猞猁皮更是难得。 但交浅言深是大忌,交浅礼重更显得目的性太强,反而落了下乘,不合适。 把人留下来多住几天? 可怎么开口?又以什么名义呢? 李乡长下午倒是送来了十斤菜油、一箱西凤酒和一刀猪肉,算是官方的支持。 但把人灌醉套近乎?更显得低级。 正琢磨着,李敏走了过来,“向阳同志,狼皮剥好了,向东大哥在处理。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把那几颗狼牙弄下来?我留着做个纪念。” “没问题,这个好办,包在我身上。”李向阳爽快应承。 这时,张震宇和周建安也忙活完了,凑了过来。 听说要取狼牙,二人脸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但毕竟狼是李敏打的,他们也没好意思开口。 这一幕李向阳倒是看在了眼里,等李敏转身去看狼皮时,他连忙起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以前攒下的狼牙。 他挑出两颗品相好的,递给张震宇和周建安一人一颗:“初次见面,没啥好东西,这个留着玩,也算是个纪念。” 两人又惊又喜,连忙接过,反复看着,连声道谢。 这礼物不贵重,却别致,正合年轻人的心意。 忙活完毕,丰盛的饭菜端上了桌。 大盆的杀猪菜、炖得烂熟的野猪肉、辣爆肥肠、凉拌心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李向阳开了一瓶西凤酒给众人都满上,然后端起酒杯,用山里人特有的豪爽和刻意打磨过的“水平”,提了一杯: “这第一杯酒,一是庆贺咱们‘林深见鹿’,这可是好兆头,预示着几位同志前程似锦、好运连连!二是庆祝咱们为民除害,端了一窝野猪,还打了恶狼!这是一次成功又有意义的……社会实践呐!” “所以,我代替胜利乡的老少爷们,感谢几位!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要是觉得我们这山沟沟还有点意思,欢迎多住几天,我带你们再到处转转!” 这番话既点了白天的雅趣,又抬高了打猎的意义,还不失热情地发出了邀请,说得是滴水不漏。 张震宇率先响应:“向阳同志,你太谦虚了!你这水平,待在村里屈才了!这次来得特别值,长了见识,过了枪瘾,还交了朋友!” 周建安也感慨:“是啊,这比在城里待着有意思多了!” 李敏也笑着点头:“向阳同志安排得周到,这次经历非常难忘。”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几人纷纷说起白天的趣事,推杯换盏间,陌生感尽消,仿佛真成了多年老友。 这顿晚饭,在热闹祥和的气氛里,一直持续到月挂中天。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 尽管李向阳再三挽留,说乡政府那边也安排好了房间,但李敏三人还是坚持要回城里。 “向阳同志,向东大哥,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们了!不能再添乱了,我们就走了,也好处理明天的事情。”李敏说话依旧客气,但语气很坚决。 李向阳见挽留不住,便不再强求,只是再三叮嘱司机小刘:“天黑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至于今天的收获——那六头野猪和狼肉,几人更是死活不肯要。 最终,只有李敏带走了那张她心心念念的狼皮。 临上车前,她特意走到李向阳身边,再次真诚地道谢并特别提出,“建安家就是秦巴地区的,以后要是有需要帮忙的事情,可以直接找他联系。” 这话说得客气,信息量也不小。 但李向阳心里明白,这更多是一种善意的表达,真要有事,连个电话地址都没有…… 一旁的周建安也顺势接了话,“对!向阳同志,回头有空我再来找你钓鱼、打猎!你可得当好向导啊!” 一路送着吉普车拐上村道,朝着月河大桥的方向远去,李向阳这才转身回到自家院坝。 堂屋里,煤油灯还亮着。 父亲李茂春吧嗒着烟袋锅子,母亲张天会已经收拾完了碗筷,显然都在等他。 “都送走了?”张天会问了一句。 “嗯,送走了。”李向阳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一天,精神一直绷着,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 “这些肉……咋弄?”李茂春指着院坝一角堆放着的野猪肉问道。 李向阳想了想,开口道:“那头大点的母猪,妈,你明天砍上二十斤好肉,给成文家送去。他家修房子,招待人能用上。另外……让我哥给他外父家拿十斤,洪霞家……也弄个十斤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给黑蛋家和左德顺家各带五斤回去……再就是我明天进城,带两头小的,其他的你们看着安排,剩下的咱们自家留着,慢慢吃吧。” 李茂春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显然很满意。 母亲也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灶房。 夜色深沉,忙碌了一天的李家晒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洗漱完躺到床上,虽然身体疲惫,李向阳的脑子却还在回忆着今天接待的每一个细节。 想着递狼牙时张震宇攥紧的手,李敏临走时的交代,周建安说的“回头再来钓鱼打猎”…… 这些细碎的互动,虽然有客气成分,但好好经营,未来说不定就能用得上。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还没起床,母亲就喊他,说何小翠和何小辉来了。 第148章 太顺了 何小翠姐弟来了? 李向阳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忽然想起在山上遇到何家姐弟时,何小辉曾问过能不能带他打点东西——说他们建设乡那边,没猎狗的话,跑一天都找不到猎物…… 他当时只觉得建设乡离县城更近,猎源紧张倒也正常。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而且,他原以为,即便来的话,也应该是何小辉一个人啊! 不过,按秦巴地区的风俗,救了人,两家往往就当亲戚走动了,对方上门也在情理之中,他也没有多想。 不好让客人久等,李向阳赶紧起身,就着房间搪瓷盆里的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整理了下衣服,便快步走出房间。 院坝边停着两辆半旧的自行车,门口放着背篓和布套裹着的枪支。这架势,确实是为打猎而来。 堂屋里,母亲已经拢起了火,桌上还摆了些自家产的柚子、柑子等水果。 何小翠正和张天会低声聊着什么,见李向阳进来,姐弟俩立刻站了起来。 何小翠没吱声,倒是何小辉笑着开了口:“向阳哥,添麻烦了啊!上次你说能带我们打点猎物,我真来了!” 人都进门了,总不能推出去。 李向阳连忙赔着笑,“欢迎欢迎!先烤烤火,暖和暖和。” 一边和姐弟俩聊着天,问了问何大山的伤势、家里的情况,李向阳一边飞快地盘算着怎么办。 今天原本的计划是要给望江楼送药酒,趁机托韩老板打听一下红苗学车的事情,再就是置办洪霞过门的东西——说起来一件比一件重要,都耽搁不得! 可人家远道而来,自己跑了,这也不是待客之道…… 想了想,他把陈俊杰叫了过来,笑容中带着几分歉意,“小翠,小辉,实在不好意思!前几天就跟县里的望江楼约好了,今天要送些东西过去,失信于人不太好……” “你们看这样行不?先让俊杰带你们在附近转转。后山他熟,枪法也好,保证不让你们空手。你们今天就住下,明天我再带你们往深山里走走,看看能不能弄点大货?” 听他这么说,何小辉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何小翠的眼神也黯淡了些。 陈俊杰机灵,立刻拍着胸脯表态:“小翠姐、小辉哥,你们放心!别看我年龄小,也是老猎手了,我带你们去,没问题!” 估计也看出了李向阳的为难,何小翠随即露出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连忙说:“向阳哥,你先忙,正事要紧!我们就是来玩的,咋都行!” 李向阳心里过意不去,但又没办法,客气了几句,便不再耽搁。 收拾好自行车,找了一堆旧衣服垫上,放稳药酒,又将两只小野猪从中间一剖两半装好。 黄鳝没法带,鱼干可以装,但家里确实没攒下多少。 今年天气比较反常,立冬以后再没下过雨,龙王沟的水量小得可怜,现在每天的收获,都够不上烘烤房点火,做完饭用热锅就解决了。 告别何家姐弟,叮嘱陈俊杰照顾好客人,李向阳蹬上自行车,急忙朝县城赶去。 韩老板一见李向阳把药酒送来了,顿时喜笑颜开,赶紧抱过去藏到柜台里间。 李向阳又拿出一扇小野猪肉,说是一点心意。韩老板也没多推辞,爽快收下,随即就要给他数钱。 李向阳摆摆手:“韩叔,钱不急。借一步说话?” 两人坐到临窗的雅座,李向阳这才提出正事,说想请韩老板帮忙给亲戚联系个学开车的地方。 韩老板呷了口茶,笑道:“向阳啊,要是别人问,我可能还得装腔作势拿捏一下,跟你我就直说了,运输公司的领导是我多年的老哥们!想直接进去开车,可能还费点周折,只是当个学徒,一句话的事!” 李向阳知道韩老板门路广,却没想到这么容易。 他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大方方地道:“韩叔,那这坛酒就当送您的,别提钱了,生分!” 韩老板却摆摆手:“一码归一码。上次那坛就是你送的,结果被人强买了,按说钱就该给你,那天来店里没那么多周转就没提。” 他沉吟了一下,“这样,我也不跟你见外了,说好的一千一,给你结了,上次那坛酒先不提了,要不咱俩又要扯半天!你这亲戚,学车包在我身上!后续要是想进运输公司,我再使使劲!” 见他这么说,李向阳也不再虚套,接过韩婷婷递过来的钱直接揣进了兜里,笑道:“韩叔,那我就不客气了。咱们日子长着呢,以后有啥需要,您尽管开口!” “嗐!就等你这话了!”韩老板笑着压低声音:“有机会,再弄副豹子或者猞猁骨头,现在这东西,紧张得很!” 从望江楼出来,李向阳又赶往秦巴行署大院。 他倒没打算找江主任。 给门房老爷子递了根烟,说自己是江主任的乡下亲戚,有点事,麻烦叫一下司机小刘。 听说是江主任的亲戚,老爷子明显的眼神一凛,冷冷地看了李向阳一眼。 又听他说要找“司机小刘”,这才脸色缓和了些,不敢怠慢,连烟都没接,赶紧叫来个巡逻的勤务兵去里面找人。 等待期间,老爷子解释了一句:“现在冒充领导亲戚的多的很,告状的、喊冤的,一天能把人烦死!” 李向阳见这话不好接,只好笑了笑。 小刘很快出来,老远就笑着伸出手:“向阳同志!正念叨你呢!昨天的接待,几位客人非常满意,领导也夸你安排得好!” 李向阳也笑着开起了玩笑:“我就怕你刘哥不满意,这不,专门来给你送点肉,表表心意。” “送肉?”小刘一脸诧异。 李向阳压低声音,坦诚道:“昨晚他们几位都客气,我也不好单独给你。所以特意挑了两扇最嫩的野猪肉,你和江主任一人一扇,没多少,就是个心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还有一扇,你要是方便,就转交给那位周建安同志?要是不方便,他那一份也归你!” 小刘稍作推辞,见李向阳真情实意,便道了谢,高兴地收下了,并表示周建安那边会试着联系。 辞别小刘,李向阳又晃到了县供销社。 他停好车,却没急着进去。 进城次数一多,他也清楚了,供销社和电影院中间那小巷子,就是个倒腾票证的黑市。 国务院“除花布和纯棉白布外,其他布匹免收布票”的消息,李向阳一个礼拜前就从收音机里听到了。 他摸进黑市是打算买一张手表票。 江主任给的三张票,怎么分都少一张,不如再添一张,哥嫂、赵洪霞和自己一人一块,正好。 巷子里光线昏暗,人影绰绰。 就在他感叹着这一天“太顺了”,刚踱进去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突然脖子一紧,衣领猛地被人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扯得一个趔趄。 第149章 意外之财 “干啥!”李向阳顺势一个强行转身,右手扣住了对方抓他衣领的手腕。 “别动!打击办的!”对方见他竟然敢反抗,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喝道。 “打击办的咋了?谁给你的权力随便抓人?”李向阳毫不示弱,瞪着眼训斥回去。 这时他才看清,对方是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 “嘿!你还牛皮哄哄的!”那人冷笑一声,另一只手伸过来,“介绍信拿出来!我看你是不是盲流!” 李向阳知道,这年头有些人员作风粗暴,越怂越吃亏,所以他也没给对方好脸,恶狠狠地白了对方一眼,松开了手,不慌不忙地从内兜掏出了那个印着“秦巴地区林业局”字样的工作证。 那人见他有证件,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眼神闪烁了一下,也没接过去细查,装模作样地朝巷子深处大喊一声:“那个!别跑!” 话音未落,竟直接甩开李向阳,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追去。 李向阳被这波操作搞得一愣,正想拉住对方理论几句,却瞥见那人在跑动过程中,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从裤兜里滑落出来。 见左右无人,他立即上前两步用脚踩住。 直到那穿制服的拐过巷角消失不见,他这才迅速蹲下身,假装系鞋带,飞快地将那沓票证捡起塞进了裤兜。 随后,他面色如常地站起身,朝供销社大门走去。 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他悄悄掏出那沓票证快速翻看起来。 待数清类别和数量,他嘴里忍不住“卧槽”一声——两张自行车票,两张缝纫机票,三张手表票,四张收音机票,还有一小叠工业券! 强压下心头激动,李向阳迅速将票证重新揣好,大步走向了手表柜台。 直接要了两块上海牌男表,两块海鸥牌女表,又在家电柜台买了个半导体收音机,四百九十块钱扔给了收银台。 接着又转到布匹柜台,的确良、卡其布和厚棉布各要了些,又花出去三百三十块。 虽然不便宜,但这一通采购,卖药酒得来的一千一百块钱,竟然还富富有余。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供销社,李向阳只觉得浑身舒坦。 今天这趟县城,不仅事情办得顺利,还有了这笔“意外之财”。 但是想到家里的何家姐弟,他又有点郁闷! 隐隐地也觉得有点不对:即便建设乡离县城近猎源紧张,可身后那条秦岭,又不是他李向阳家的。 何家父女有那么强的追踪本领,又能摸到黄羊的迁徙路线去伏击瘸腿虎,没必要非找他带着打猎啊? 难道何小翠还不死心?随即他又否认了这个可能! 这年头姑娘的脸皮都薄,不至于啊! 这么想着,他蹬车的力道不自觉慢了些。 路上,他又找了个小店吃了点东西,要了点稠酒,跟一帮食客围着一起听了个把小时评书,这才在天黑前回到了家中。 李向阳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慢悠悠蹬着自行车往家赶的时候,何小翠与何小辉姐弟俩,也已经回到了建设乡的家中。 昏暗的煤油灯下,何大山靠在床头,听着女儿低声讲述今天的经过。 当得知他们只和李向阳打了个照面,连山都没能一起上时,何大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苦笑。 沉默了片刻,他看向低头摆弄衣角的女儿,“听郭家你表叔说,他打下的那头虎,光是奖励和皮子骨头,少说也能进项个四五万块钱……” 略作停顿,他的语气里满是期待:“催着你往跟前凑,就是觉得这娃……有本事、仁义,人还长得排场……爸也是希望你能跟着他,往后过上好日子啊!” 李向阳打下那头瘸腿虎的消息,是何大山的表哥——建设乡的郭乡长告诉他的。 而李向阳虽然有了心仪对象,但尚未正式过门订婚的消息,则是何大山从嫁到光荣村的远房侄女那里打听来的。 这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李向阳收鱼收黄鳝,买下劳动村的老晒场,养了一大堆牲口,还公示了说上面要表彰,这让他早已成了附近几个村子茶余饭后的谈资。 关于他的一些情况,对于有心人来说,已算不上什么秘密。 “咱家传的‘追踪术’……你也没机会提一嘴?”何大山有些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他知道自家这点本事,真说起来也不算什么,但总归是个拉近关系的由头。 何小翠头垂得更低了,“就……露了个面,人就进城了,根本没机会提……” “唉……”何大山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不甘,“再看吧……要是确实没那个缘分……就算了吧。” 与此同时,李向阳也卸下了满车的东西,问了陈俊杰接待何家姐弟的情况。 “就……就在后山转了小半天,看到几只野鸡兔子,小辉哥说那玩意儿开枪不值当,浪费子弹……”陈俊杰怕李向阳怪他没招待好客人,有些没底气,挠着头道。 “吃完晌午饭,他们就急着回去了。婶子给拿的野猪肉,他们都死活不要。小翠姐还说小辉哥别给咱家添麻烦,执意要走……” “行吧,我知道了。”李向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那点疑惑似乎得到了解释——看来人家可能真的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或者确实想来碰碰运气,见自己没空,也就罢了。 他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踏实,想着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转身他开始归置买回来的东西。 看到自行车上的布匹,父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如今家里宽裕,这让老爷子腰杆子越来越硬气。 母亲也难得的没有问花了多少钱,笑着帮儿子一起把几捆布搬到了里屋。 至于手表,李向阳把哥嫂那两块悄悄塞给了大哥,他不想把这事声张得全家都知道,更不愿这点小事弱化了大哥一直以来的担当。 至于买给赵洪霞的手表,是要等过门那天,她家要紧亲戚在,走的时候交到她手里的。 原本想找她说下红苗学车的事情,见天色晚了,就推到了明天。 吃完晚饭,父亲和李向阳商量起了赵洪霞过门的事情。 “支书今天去了,你赵叔家没啥意见!”李茂春咂巴着烟袋,“我意思是定到十月二十八,你看呢?” “爸,你和我妈商量着来就行!”李向阳头都没抬。 对他来说,当下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还得抽空去一趟项叔叔家看看。 另外,摆在眼前的还有一个问题,年前要卖鱼——那一万多斤鱼,红河镇肯定消化不了,靠自行车往城里送,也有点不现实。 第150章 意乱情迷 李向阳当然知道,这个时候买汽车是天方夜谭。 私人购车的口子只开给了归国华侨,轮不到他这个农村小子。 但昨天从县城回来,看到两辆拉砖瓦的手扶拖拉机、还有一台带拖斗的小四轮,倒让他动了心思。 尤其是小四轮,劲大,拉个千把斤鱼不在话下。 而且,往后很多事情,不管是搞运输、做买卖,有台拖拉机都是不小的助力! 买!他在心里先定了调——钱不是问题,最近卖鱼、黄鳝和野物攒了大几千。 可转念又犯愁了,手续能不能办?要不要找人托关系…… 想着想着,困意上涌,他歪在床沿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撂下饭碗,李向阳就往赵青山家走去。 赵洪霞正坐在门口,正低头用针线串辣椒。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是李向阳,手一哆嗦,钢针在左手食指上扎出了个血珠子! 怕被看见,她悄悄用大拇指摁住伤口,扯过一个椅子,“向阳哥你等会儿,我给你泡茶!” “别忙了!我说两句话就走!”李向阳拦住她,从兜里掏出半张烟盒纸递过去。 “红苗学车的事说好了!地址、联系人都写有,你们看啥时候去报到。” “真……真办成了?”赵洪霞一脸惊喜,想伸手想接烟盒纸,迟疑了下,手指悬在半空,“这么快,你没骗我吧?” “多大姑娘了,也不知道稳重!”半掩着的堂屋门“吱呀”开了,赵青山披着件旧棉袄走了出来。 见是李向阳,他脸上的皱纹松了松,“向阳来了?咋不进屋坐?” “爸!向阳哥把红苗学车的事办好了!”赵洪霞非但没“稳重”,反倒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 “啥?学车?”赵青山脸上的笑容僵了,顺手接过了李向阳递过来的烟盒。 他倒不是怀疑李向阳的能力,只是他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当初王建军家提亲时,拍着胸脯说要带红苗学开车,现在李向阳又主动办这事,莫不是洪霞跟他提了? 还没过门就让未来女婿帮衬小舅子,还是“学车”这种求之不得的好事,传出去人家会不会说赵家“沾光”? 而且,不怕人家娃心里有想法么? 万一李向阳心里不痛快,这亲事要是再黄,自己家的丫头,名声就真臭了…… “叔,红苗要是愿意,自己去也行,我送他报到也没问题,都说好了!”李向阳没察觉赵青山的心思,见话说到了,便准备告辞,“那我就先回了!明天有师傅来给打井,得选地方,另外攒的一些皮子也要处理了!” 赵青山这才回过神,想起女儿说过,李向阳连自家的井都安排了,嘴巴动了动,伸手想拍李向阳的肩膀,又缩了回去,“你这娃,啥都替我们想到了……叔都不知道咋谢你。” 他叹了口气,还真有点一时语塞。 “叔,您客气了,都不是外人!”李向阳笑着应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拐过村道边的皂角树,赵青山对刚折身回来的女儿吩咐道:“去把红苗叫起来!太阳都晒沟子了……” 拿出烟袋磕了磕,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让你妈准备四样礼,晚上我带红苗去李家一趟!” 回到家,李向阳就开始收拾皮子,准备走一趟镇子的收购站——打井的位置,他才懒得去选,东西两个灶房,让大哥和父亲研究去吧! 这次上街,除了猞猁皮和熊皮,其他皮子他一并带走了。 那个熊胆也阴干了,据说能值不少钱,韩老板上次提过帮忙联系皮货行和药店,他打算再去送黄鳝时一起去看看。 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羊皮并不值钱!即便是黄羊,一张也才四十! 不过一趟镇子回来,兜里还是多出了大几百块钱——光一张马鹿皮,就卖了二百,而且他还从收购站得到了一个消息,鹿茸、鹿角类的东西,价格都上调了些。 天擦黑的时候,赵青山带着赵红苗和四样重礼来到了李家,这让李茂春和张天会心里一紧。 上次村长登门送礼,表面道谢,实为撇清,弄得一家人心里别扭了好几天。 这赵家父子突然来访,还提着这么重的礼,莫非是老二和洪霞的事出了什么岔子? 待坐下,得知是专程感谢李向阳为红苗安排了学车,李茂春这才松了口气。 张天会也把竖起来的耳朵放下,转身去灶房安排酒菜。 几杯酒下肚,赵青山拉着李茂春的手,“老哥,向阳这娃仁义,洪霞交给他,我一百个放心!俩娃的婚事,我绝无二话,你们一切从简就好,咋方便咋办!该有的陪嫁,我赵家也绝不含糊!” 他这个表态,算是给李茂春和张天会再次吃上了定心丸。 次日的打井,李向阳没有参与,因为何小翠又来了,而且这一次,还没有带何小辉! 坐下后,她说明了来意:“向阳哥,上次来其实是我爸想把家传的‘追踪术’教给你,见你有事,怕你为难,就没多提……” “追踪术?”李向阳有点好奇,不过想起了当初何家父女能找到项叔叔家,确实显露出了几分能力。 “这……这太贵重了,不合适。”他下意识推辞。 “没啥,就是些土法子。”何小翠语气诚恳,随后说起了‘追踪术’的来历:早些年老先人给地主放羊,羊丢了,找不到就不给吃饭,后来就自己琢磨出了一点名堂。 “向阳哥,这样吧,你也别见外,咱们拿上枪进林子,对着野物的脚印,边走边说,那样学得快!” 见人家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李向阳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那行!既然是何叔一番心意,我就厚着脸皮学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见李向阳答应,何小翠明显松了口气。 两人略作收拾,带了干粮和水,一前一后朝着后山走去。 何小翠显然对山林极为熟悉,进了山就像换了个人,眼神变得锐利,脚步也轻快起来。 她指着地上一些模糊的印记,开始仔细讲解: “向阳哥,你看这个,像是狗獾刚过去的,看脚印的方向和深浅,估计是朝东边水沟去了……再看这个树枝断口,新的,可能是野猪蹭的,从高度看,个头不小……” 李向阳跟在旁边,认真听着,不时发问。 两人一路走一路学,不知不觉已深入山林。 走到一处缓坡,何小翠抹了把汗,取出随身的水壶,“向阳哥,尝尝我们家酿的甜杆酒,特别提神!” 说着,她拿壶盖给李向阳倒了一大杯。 看着眼前端着酒杯的姑娘,一瞬间,李向阳忽然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不对!但却说不出为什么…… “向阳哥,喝呀!”何小翠脸色微红,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我也不可能给你下毒啊!” 这话戳破了李向阳的疑虑! 见何小翠面色桃红,一直盯着自己,他不想在这个事情上纠缠,接过壶盖喝了下去,打算继续学习。 “曲子味重了点!”何小翠解释道,“不过加了几味草药,既暖身子,又能解乏!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 说着,她又拿起水壶,不由分说地又给李向阳倒满了一壶盖。 任何事情,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了些…… 见盛情难却,李向阳接过来喝完,说什么也不让何小翠再倒了。 何小翠也没再坚持,收起水壶,笑了笑,开始讲起了如何通过风声、鸟鸣判断周围环境。 然而,李向阳却渐渐有些听不进去了。 莫名的燥热,从身体深处涌起,心跳似乎也快了些。 他的注意力开始难以集中,甚至控制不住地想朝何小翠那解开了两颗扣子的棉袄领口看去…… 第151章 后果 秦巴一带,山里人家自酿包谷酒、果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哪怕是粮米紧俏、肚子都填不饱的年月,灶房角落那口酒坛也没空过。 柿子去皮捣烂了能酿柿子酒。挂霜的拐枣捋回家加工一下,拌上酒曲就能滤出拐枣酒。 还有房前屋后随手洒下的甜杆,榨了汁也能发酵成酒。再不行红苕蒸熟,弄点红苕酒…… 秦巴人好酒。逢年过节粗瓷大盅子倒上几个满杯,话匣子一打开,日子的苦与甜,就都在这酒里了。 甚至有“秦巴的麻雀也能喝二两”的说法! 所以,当那“甜杆酒”端到李向阳面前时,他虽然感觉不对,但并未多想。 只是,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在前面的姑娘变得和往日格外不一样了。 她举手抬足间,哪怕随意一个动作,都开始透着勾人的魅力与诱惑。 那随着山路起伏自然扭动的腰肢,还有那灯绒布裤子包裹下的臀部勾勒出的曲线……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词——珠圆玉润! 对!就是那个感觉!这让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嘴里也竟然生出好多涎水。 更加尴尬的是,身体某些部位难以抑制地发生了变化,一些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让他蠢蠢欲动。 “向阳哥,你来看看这个脚印……”何小翠蹲下身,指着地面一处痕迹回头招手叫他。 刹那间,李向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她身上那件薄棉衣的盘扣不知何时竟解开到了第三颗,里面没穿秋衣,似乎……只有一件红色的肚兜。 正午的阳光穿过林木的缝隙,斑驳地洒落,照亮了她胸口处一片晃眼的雪白,那被挤压变形的弧度,刺激得李向阳气血翻涌,心跳加速。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邪火,心里也再次对刚才喝下那“甜杆酒”怀疑起来。 正在李向阳心乱如麻之际,何小翠忽然站起身,迎着他走近两步,手指微颤,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向阳哥,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啊?”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你那酒,我咋觉得有点不对劲?”李向阳侧头避开她的手,语气生硬,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向阳哥,你胡说什么呀?”何小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救过我的命,按咱们这边的老规矩,两个人都没有婚娶,你要是愿意,我……我本来就应该以身相许的……” 说着,她又凑近了些,声音微微颤抖,脸颊也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你说,我咋可能害你呢……” 这直白的话语和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让李向阳的脑袋“嗡”的一声,理智的防线几乎崩溃。 他看着何小翠那含羞带怯、又充满期盼的眼神,体内那股燥热几乎要将他吞噬。 一时间,山野寂静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这无人打扰的环境,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意乱情迷,一点点推到了台前并无限放大,在胸腔里汹涌着,一时难以平息。 他一把抓住了她伸来的手腕,可能是力气太大,让何小翠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那声音不像是痛苦、疑问或拒绝,更像是……某种鼓励的呻-吟。 山风停止,林木静默,仿佛成了这场原始冲动的见证者。 就在他理智全无,手臂几乎要不听使唤地揽住眼前这温香软玉时,突然,赵洪霞的笑脸和声音在李向阳的脑子里闪现、响起: “向阳哥,不用攒钱……你任何时候去提亲,都行。我等你!” “向阳哥,只要你愿意,哪怕只有这么个能遮风挡雨的庵子……” “我这条命,就像……跟你绑在了一起!” “在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跟你在一块就好!其他的,真的咋样都行。” …… 赵洪霞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像一道光,劈开了他被欲-火焚烧的混乱脑海。 那全然的信任和托付,与他此刻心中翻滚的荒唐念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行!” 李向阳猛地发出一声大吼,甩开了何小翠的手腕,不再管她被扯得踉跄的脚步和脸上错愕的神情。 他不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万劫不复。 转身,他像一头被猎枪惊了的野狼,朝着下山的方向发足狂奔。 耳畔的风声呼啸,却吹不散体内的燥热;每一步奔跑,都仿佛加剧了血液的沸腾。 那被强行压下的邪火,如同添了干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妈的……跑什么跑……” 一个邪恶的念头在他脑中叫嚣,“那何小翠自己送上门来的,睡了又怎样?她敢下药,还敢声张不成?老子不认,她能咋?” 山路崎岖,让他的脚步磕磕绊绊,但心中的思绪却比脚步更乱。 “重生一场……老子重生一场,是为了过好日子,是为了活得有意义,怎么就盯着那二两肉浪费自己精力?” 可是身体的煎熬是真实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寻求解脱。 不知不觉中,他像没头苍蝇一样,竟然窜到了龙王沟边。 眼前冰凉的河水却更像是催化剂,让他更加焦渴。 “回家……对,回家!找洪霞!马上就要订婚了,她肯定愿意……” 这个念头刚升起,立刻被他否决,“不行不行!洪霞未经世事,自己这个样子,肯定会吓着她,闹不好还会伤着她!” 忽然,另一个身影又冒了出来:王寡妇! 她守寡多年,又生养过三个孩子,现在三十三四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当打之年…… 那个雷雨夜,在庵子里……她嘴上说的是想用身体对他表示感谢,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来占自己便宜! 而且,上次打了野猪给成文分肉,她还说“跟你跑这一趟,就分这么多肉?那今晚嫂子也跟你进山去”——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暗示么? 想到“赤-裸裸”这个词,他的内心又是一阵骚动。 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罪恶感: “混蛋!刚还说不能把心思放在那二两肉上……这个想法,跟畜生有什么区别?而且,更对不起洪霞啊!” 欲望和理智将他撕扯得快要五马分尸。 离家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庵子轮廓了。 体内的火山已经到了喷发的边缘,每一秒都是酷刑。 “不行了……实在忍不住了……” 正在这时,远远地,一个身影映入了眼帘,贺秀邦——也就是黑蛋他妈。 第152章 为你解毒 贺秀邦是黑蛋妈,说起来也是长辈。 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相,李向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五六半扔在地上,冲向了那个他曾放生过一条娃娃鱼的“母猪滩”! 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脱掉衣服鞋袜,他一个猛子,直直地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刺入皮肤,扎进骨髓! 这极致的冷,与他体内那焚身的烈火猛烈相撞,让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咬着牙,将整个身体,尤其是滚烫的脑袋,完全浸没在冷水之中。 那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的燥热,在这强烈的刺激下,终于一点点消退。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上传来焦急的呼喊:“向阳!向阳!你咋了?咋掉水里了?” “哎呀!不会是中邪了吧!”声音越来越急,还夹杂着石头滚动的声响。 他这才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喘着粗气。 一阵风吹来,冻得他牙齿打颤,但那双眼睛,却逐渐恢复了清明。 “婶子,我没事!”他冲岸边要下水拉他的黑蛋妈喊道,“让虫子蛰了,有点发烧……” “哎呀!没事就好,你这娃,把人吓得!”黑蛋妈这才松了口气。 “婶子,你帮个忙,让黑蛋或者俊杰送点衣裳到庵子,我这样回去怕要冻坏!”想了想,他跟黑蛋妈求助。 黑蛋妈点点头,转身朝河沟外走去。 李向阳趴在当初那娃娃鱼“修炼”的石头上,回想着刚才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关,他算是用最笨、最痛苦的方式,暂时熬过去了。 想着大冬天在水里趴着也不是事儿,时间稍长就得失温,李向阳强打精神,捡起岸边的五六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庵子狂奔。 冰冷的衣服不断掠夺着他体内的热量,而那股被冷水强行压下的邪火,似乎又有复燃的迹象。 冷热交攻,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抖成了筛子! 他几乎是撞开草帘扑到庵子前,哆嗦着将湿透的衣裤鞋袜全都扒下来扔在墙角。 抓起竹席上那条用破旧面粉袋子缝制的薄被子,他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了起来,蜷缩在角落里。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陈俊杰带着哭腔的呼喊:“哥!哥!你咋样了?” 帘子被掀开,他抱着几件干衣服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哥,张婶说你掉沟里了!你没事吧?” 放下衣服,看着裹在被子里、头发还在滴水的李向阳,他又疑惑地四下张望,“小翠姐呢?不是跟你一起上山的吗?” 一听到何小翠的名字,李向阳心头那股压下的火气“腾”地又冒了上来,连带着今天的狼狈和愤怒,都汇成冰冷的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死了!” 陈俊杰被他这语气和答案吓了一跳,不敢再问。 李向阳也不再说话,快速将送来的衣服穿上。 陈俊杰没闲着,把湿衣服拧干,放进装衣服的竹笼里。 换好衣服,感觉力气恢复了些,李向阳这才提起五六半,对陈俊杰喊了句:“走,回家!” 刚踏进家门,一直强撑的那口气一松,李向阳就感觉不对劲了。 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即便裹着干衣服,他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摆子,额头滚烫,浑身关节又酸又痛。 他知道,这不是那“甜杆酒”的后劲,而是实实在在冻出来的重感冒,发烧了。 母亲见状,赶紧把他扶到床上,用厚被子捂严实。 “妈,没事,就是冻着了,睡一觉就好。”李向阳宽慰着张天会。 可母亲不依,风风火火地端来一碗清水,又拿来三根筷子。“妈给你立立筷子,怕是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掉河里哪能烧成这样……” 李向阳心里清楚,这就是普通风寒,但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为了让她安心,便老老实实躺着,任由母亲捯饬。 按理说,这次真没撞邪,也没人托梦,筷子该没那么容易立住。 可偏偏,还是立住了! 这也让李向阳对前几次立筷子的结果产生了怀疑,难道真只是心理安慰? 可看着母亲凝重的脸,他没再多想——哪怕是心理安慰,能让老娘安心,也行! 只是看着筷子立了许久不倒,母亲脸色愈发凝重,对着筷子又念叨了好几遍。 李向阳有点看不下去了,趁母亲去灶房熬姜汤,伸出手,轻轻把筷子拨倒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姜汤进来,见筷子倒了,神色稍缓:“看来送走了……快,老二!把这姜汤趁热喝了,发发汗。” 李向阳顺从地接过碗喝完,又让母亲找来退烧药。 掰了半片安乃近吞下,他重重躺了回去。 药力渐渐上来,加上疲惫和寒冷透支了体力,他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时而觉得被扔进火炉,时而又像坠入冰窖,何小翠妖娆的身影、赵洪霞清澈的眼神、冰冷刺骨的河水…… 昏沉中,他忽然感觉一只微凉的手,正轻轻抚摸自己滚烫的额头。 上午的遭遇让他心里猛地一沉,生怕又是何小翠阴魂不散! 他惊恐着用尽全身力气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赵洪霞写满担忧的俏脸! 李向阳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洪霞……你咋来了?”他嘶哑着嗓子问。 “李叔带打井队的人过去,说你病得厉害,我……我就赶紧过来了。”赵洪霞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咋烧得这么凶?到底咋回事嘛?” 李向阳不确定这是不是高烧产生的幻觉,用力咬了咬舌尖,直到清晰的痛感传来,这才挣扎着想半坐起来。 赵洪霞连忙拿过枕头垫在他身后,“向阳哥,你到底咋了么?” 看着她眼里的关切,再想到上午的不堪,李向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 从如何在山上偶然救下何家父女,到今天何家提出教他“追踪术”,以及那诡异的“甜杆酒”……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将整个过程,包括自己药力发作时的挣扎和最后跳入冰河的决绝,都告诉了赵洪霞。 这跌宕起伏——堪比戏文的过程,听得赵洪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听到李向阳被下药,险些失控时,她紧张地攥紧了被子,呼吸都急促起来。 听到他最后关头想起自己,她眼里又满是心疼。 当李向阳说到跳进“母猪滩”用冷水逼退药性时,赵洪霞更是又急又气,忍不住嘟囔:“你……你傻啊!那河水多冰啊!万一出点事可咋办!” 她语气里带着后怕,甚至还低声补了一句,“就算……就算那会儿你真……那啥了,我……我也不怪你……” “……” 李向阳满脸黑线——看来自己这未来媳妇,是真能处! 然而,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赵洪霞雷人的言语又来了: “向阳哥……那……那你现在咋样了,要是还厉害的话,要不……要不要……我给你解毒?” 第153章 病中反思 此话一出,狭小的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 李向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却依然鼓足勇气望着他眼睛的姑娘。 那眼神里有豁出去的勇气,更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但赵洪霞终究只有十九岁,很快,便在和李向阳这看似年轻实则是老狐狸的对视中败下阵来,羞得把脸埋进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里,隔着一层棉絮,手臂却紧紧地环住了他。 他心头一热,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嗓子沙哑,却带着无比的温柔:“傻姑娘,你咋会这么想……” 赵洪霞的脸在被子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鼻音: “我也不知道……反正,自从那次洪水……我就觉得,我这条命,就像是跟你绑在了一起了。你说啥我都信,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略作停顿,她扬起了头,“就算……就算以后你哪天……不要我了,我也不会去寻死觅活!” 她声音更轻了些:“我就隔段时间,就去问问你,后悔了没有……” 这番话,质朴得没有任何修饰,却狠狠敲在李向阳的心上。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深情与执着。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即将溢出的情绪,将她拉过来,不顾自己浑身酸软,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得知李向阳病得厉害,次日一早,赵红苗先带着烟酒来看望未来的姐夫。 不多时,黑蛋妈和王寡妇也相约来了,甚至左德顺也让媳妇来了。 提的东西不算多,或许是一包白糖,或是一瓶酒,或是几个攒下的鸡蛋,但这份邻里乡亲的心意却沉甸甸的。 随着消息传开,住得近的、平日里关系处得不错的村民,几乎都来了个遍。 屋子里、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 这倒不全是因为李向阳几个月来带着大家挣了些钱,更多是源于秦巴山区里世代相传的老风俗——村里谁病倒躺下了,只要知道了信儿,哪怕空着手,也定要来看上一眼。 早年间,缺医少药,一场风寒都可能夺人性命。 所以与病人的这一次见面,或许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他们带来的礼物或许寒酸,但心意却是满满的。 有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迈着小脚,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着两个鸡蛋,也要亲自走来看看才安心。 要说这帮人淳朴,那是真淳朴,雪中送炭的情谊做不得假。 可你若说他们有多善良有多好,却也未必。 真遇上个什么事,背后聚在一起嚼舌根、说闲话的,往往也还是这些人。 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对错和爱恨,哪里能有那么黑白分明的界线? 都是在这黄土里刨食,被日子磨出来的、活生生的普通人罢了。 望着院子里渐渐散去的人影,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卷烟和泥土气息,李向阳靠在床头,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他从来不会把人想得特别好,觉得谁都该无私帮他;也不会把人想得特别坏,认定个个都憋着心眼要害他。 人性就像这山地的土,墒情好了能长出好庄稼,旱了也能板结成块,硌得人脚疼。 关键是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知道啥是情分,啥是本分,不指望,也就不容易失望。 养病休息这几日,高烧退去,身体虚软,脑子却得了空,把很多事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 这一捋,让他惊出一身冷汗——自己最近,确实是有点飘了。 上次卖皮子,一张黄羊四十块,他当时竟下意识觉得“不值钱”! 可现在躺下来一算,这四十块,可是城里正式工人吭哧吭哧干一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工资! 在眼下这农村,钱有多难挣,他比谁都清楚。 前些时日又是卖鱼又是打猎,钱来得似乎比旁人容易些,竟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 打虎、打豹子,那是玩命换来的机缘,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偶然。 冷静下来,按照动物的习性分析,整个后山几百公里的地界,大概率也就只有那一头虎,不过现在还得算上它的崽子。 毕竟这东西在后世,能闹出“正龙拍虎”的闹剧,就足以说明其数量之稀少。 山林有山林的法则:那头被干掉的老虎,独占了高山有水源的险峻地带。 熊和豹子则分别盘踞在森林和浅山交汇的区域。 广阔的草甸和近山,则是狼群的地盘。 如今,山顶的猛兽被他打掉了几只,食物链顶端出现了空缺,下层那些食草动物,比如野猪、鹿,被捕食的压力减小,族群繁衍应该会更快些。 这么一想,过年前再走几趟盐壁悬崖,有针对性地搞几次狩猎,倒是可行之计,既能补充收入,也不至于破坏生态平衡。 还有项叔叔和朱阿姨的身体,也一直让他惦记。 不过这些都是等洪霞过门之后,再从长计议的事情了,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股因骤然生病和反思而产生的浮躁之气,渐渐沉淀了下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人一旦定下心来,心踏实了,就很容易遇到好事! 这不,很快就兑现了。 等身体稍稍利索,再和大哥一起去城里送黄鳝,他带上了那张熊皮和阴干了的熊胆。 没想到,这张熊皮,皮货行直接给开到了一千六! 而那张熊胆则更吓人,掌柜的验完货,笑着道:“既然是小韩带来的,我也不玩虚的。这胆粉足,色正,算一等。按行价,一克给你七十块!” 七十块一克!李向阳这次是真被震住了。 眼下黄金也才三十块左右一克,这熊胆竟是黄金价格的两倍还多! 掌柜的将熊胆包好,付款时还好心提点了一句: “小伙子,下次要是再得了这类好东西,记得用浓茶水轻轻烫一下表面,能保色增重,价钱还能更好点。” 李向阳接过那一厚沓钞票,手心都有些发烫。 看来买拖拉机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 本来计划着送红苗去学车,但赵红苗这小子却主动提出,想等他姐正式过门了再去。 这几日,几家的压水井已经打好,一时竟没什么急需他操心的大事。 李向阳索性安下心来,等着新媳妇过门。 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天晚上,项爱国突然来了! 第154章 深夜急救 夜里十点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没等屋内人反应,院坝角落的牲口圈先发出了一串窸窸窣窣和动物奔跑的响动,几只小野猪还不满地“哼哼”了几声。 “谁呀?”堂屋里传来父亲带着睡意的询问。 “老乡,打扰了,我找李向阳。”门外是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找向阳?你是?”李茂春一边拔开门栓,一边问道。 “姓项,他知道。” 李茂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两扇门全部拉开。 李向阳在父亲开门时就已经醒了,听到项叔叔的声音,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套了个裤子,厚衣服都没穿就冲出了房间。 踏进堂屋,煤油灯已经被父亲点亮。 昏黄的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项爱国和朱阿姨满身的灰土,衣服也被刮烂了好几个口子。 尤其看到项爱国怀里脸色通红、双目紧闭、看似睡着了的项雪,李向阳的心猛地一沉。 “项叔!朱阿姨!你们这是……怎么了?”他抢步上前,省去了所有的客套。 毕竟他太了解项家的情况了,若非大事急事,绝不可能轻易下山。 项爱国也没绕弯子: “向阳,实在没办法,只能来麻烦你了!小雪……烧了一天了,肚子疼得厉害,我跟你朱阿姨看着……怕是急性盲肠炎,得赶紧送医院,可能还要动手术!” “阑尾炎?”李向阳心里一惊,这病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尤其拖延了时间,是有生命危险的! 见李向阳一时没说话,一旁的朱阿姨连忙补充道,“右下腹持续性压痛,还恶心呕吐,像是阑尾穿孔的征兆……我以前在厂医院外科待过。” 她脸上满是自责和担忧,“都怪我们,发现晚了……” 没等李向阳开口,项爱国接着说道: “向阳,我们这情况……万一医院签字需要户口本、介绍信什么的,怕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所以只能找你想想办法了。” “我明白了,项叔!你别着急!”李向阳明白项爱国的顾虑,脑子也飞快地转动起来。 红河镇有地区第二人民医院,这手术应该能做,最快的办法是骑自行车过月河大桥——但骑车没法背人,何况病中颠簸更受不了。 目光扫过堂屋里停着的自行车和货筐,他瞬间有了主意。 “爸,快!把货筐里面多铺几层干草,再拿床厚棉被垫上!”李向阳一边吩咐父亲,一边对项爱国说:“项叔,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早年学过!”项爱国连忙答道。 “好!项叔你骑我哥的车,带着朱阿姨!我们把小雪放在货筐里,垫厚实点,能减少颠簸!” 这时,母亲张天会和陈俊杰也被动静吵醒,得知情况后赶紧出来帮忙。 李向阳则转身去叫醒了大哥,说要用车,李向东一边问需要他去不,一边开始穿衣服。 见大哥往出推车,李向阳又冲回自己房间,打开抽屉锁,顾不上数,抓了厚厚一沓现金,又将自己的工作证揣好。 在大哥的帮助下,项雪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货筐里并用棉被裹紧。 “走!”李向阳蹬上自行车,率先冲出院坝拐上了村道。 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他使劲朝着月河大桥的方向蹬去。 因为他清楚,高烧和可能的阑尾穿孔,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项爱国载着妻子紧紧在身后追赶。 不到一个小时,两车便冲过了月河大桥,抵达了秦巴地区第二人民医院。 李向阳跳下车,抱起货筐里意识模糊的项雪,冲进急诊室,大声呼喊道:“医生!医生!快!孩子急性阑尾炎,可能穿孔了!” 值班医生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出来,简单检查后,脸色也凝重起来:“右下腹肌紧张,反跳痛明显,高烧,情况很危急,必须马上手术!快去办手续,签字!” 不等项爱国和朱阿姨说话,李向阳立刻上前,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和一把钞票:“医生,我是病人哥哥,先救人!不差钱!手续我马上办!” 见李向阳一脸笃定,医生没再多问,立刻招呼护士:“快!准备手术!” 见项雪被迅速推进了手术室,项爱国和朱阿姨稍微放松了一点,瘫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朱阿姨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见项爱国在安慰着朱阿姨,李向阳连忙去缴费拿药。 手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医生告知“阑尾已经切除,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三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项雪被推入病房,挂着点滴,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 四人间的病房只有项雪一个病人,这让疲惫不堪的项爱国和朱阿姨有了暂时休息的地方。 李向阳连忙出来给他们找吃的——手术的时候,项叔叔的肚子就响了好多遍,估计至少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 意外的是,即便已经是凌晨两点,医院门口还有个营业的食堂。 只是李向阳走得急,忘了带粮票,两毛五一碗的扯面,需要四两粮票。 见只有一个师傅,李向阳也不纠结,直接拍下三块钱,“师傅,帮个忙,几个人都一天没吃饭了!” 师傅左右扫了眼,见没人,飞快把钱攥在手里塞进裤兜,一边嘴上应着“稍等马上好”,一边立马欢天喜地转身去做扯面。 吃饭的时候,李向阳压低声音,跟项爱国说了他的打算:“叔,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项爱国抬起头,“向阳,你跟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本来最近也打算上山跟你商量这个事情……您跟朱阿姨,还有小雪,长期待在山上,终究不是个办法……” 观察了一下项爱国的神色,他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您要是愿意的话,我去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你们一家的户口找个村子给落下。” 看项爱国若有所思,李向阳又补充道:“当然,我也没十足把握,而且……要办,就得托人,也就意味着可能有风险。所以,我先问问您的意思。” 项爱国听完,手里的筷子顿在碗里,眉头拧着,半天没说话——他何尝不想有个安稳的落脚处?尤其是为了女儿! 但曾经的经历,让他对“组织”和“程序”有着本能的警惕。 良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向阳,你的心意,叔明白了。这事……关系重大,你让我想想,尽快给你个答复。” 第155章 扬眉吐气 第二天上午,项雪终于转醒。 虽然因为还没术后排气,暂时不能吃东西,但人已经清醒过来,还能哑着嗓子喊“爸爸妈妈”,这让项爱国和朱阿姨悬了两天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中午时分,李茂春拎着个粗布包,装着家里最近攒下的鸡蛋,带着小女儿李向云匆匆赶到了医院。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项爱国曾是自己小儿子的救命恩人,李向阳帮忙送项雪就医本就天经地义,自己既知道消息,自然是一定要赶来医院看看的,不然便失了礼数。 今天是星期天,学校放假,小向云听说小雪生病住院了,非要跟着来探望。 进了病房,看到小雪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还扎着针头,小云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天,但两个孩子之间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李向阳之前去看望项叔叔一家时,还帮她们相互转交过礼物和书信。 父亲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老二,村里通知了,明天下午要在镇子上开那个‘致富能手’的表彰会,让你准备一下,跟村长支书一起去……” “自行车的事儿有着落了吗?”不等父亲说完,李向阳就问起了奖励的事情。 “我才说了一半……”父亲白了他一眼,“说是奖励了个车子,让做好接收的准备!” 得知赵青山当初告知的奖品落实了,李向阳脸上露出了笑容。 “爸,明天的会,你也来!”他提高了嗓音,看着父亲说道。 李茂春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道,“给你发奖,我来揍啥?” “爸,当初我买车的时候就说过,回头给你也弄上一辆——到时候你骑着上街,多洋气!” 他看了看父亲刻满皱纹的脸,放缓了声音继续道: “其实,我早就托人弄到了自行车票,本就想着给您买上一辆。后来说可能会奖励,我就一直等着。” “这辆车,它是政府给儿子的奖项,是咱全家的光荣。但在我心里,它更是儿子给您的奖励!您和我妈,忙活了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就是,一点福都没享……” 医院二层小楼的走廊上,李向阳拉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爸!往后啊,您就骑上这车,没事了走走亲戚,或者到镇子上逛一逛……好好享几天清福,过几天自在日子!” 李茂春低着头,默默听着儿子的话,半天没有吭声。 李向阳正想问他怎么了,却忽然看见一滴泪水,从父亲低垂的眼眶中滑落,重重砸在了脚下的水泥地上。 这无声的眼泪,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它包含了半生的辛劳、中年的慰藉,以及晚年的希望…… 当然,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从儿子那里收到的最厚重,也最直击心灵的理解与回报。 次日天刚亮,已醒来多时的李茂春,就换上了他昨晚就琢磨好的行头: 二儿子给买的深蓝色中山装用木箱压得笔挺;花白的头发沾了水梳得一丝不乱;脚蹬一双全新的解放鞋——这对于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他而言,已是最高规格的盛装了! 活了半辈子,这是他第一次踏进挂着国徽的地方。 今天的红河镇“致富能手”表彰大会,要在镇人民政府的大礼堂举行。 更让他想都不敢想的是:之所以能来,还是沾了他那个半年前还被人戳着脊梁骨、叫作“流光锤子”的二儿子的光。 这时候的会议,远远没有后世那么严格的标准和规格,主席台上铺着红布,摆着几个热水瓶和搪瓷缸子,台下是连排的长条木椅。 条件虽然简陋,但会场里却多了些后世难有的人情味。 后三排没有安排会议代表,坐满了参会人员的家属。 有嗑着瓜子、见惯了场面的领导家媳妇,也有不知道哪个村干部家没人看管的小娃娃。 李茂春被儿子安排在一个方便进出的靠边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新奇。 领导讲话、鼓掌、宣读文件……很快就到了表彰环节! 当他看到儿子和二十几位代表胸戴大红花,走上主席台,接受领导颁发的奖状和象征自行车的钥匙时,在这片土地上弯腰劳作了大半辈子的老汉,下意识地再一次挺直了腰板,狠狠地从下巴上揪下了几根胡子…… 当然,他肯定不是为了变出什么猴子猴孙,他只是想用这痛感来验证一下,眼前这扬眉吐气的光景,到底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真的? 让他没想到的是,或许是因为心情太过激荡,那一下竟然没感觉到预想中的疼痛! 这让他更恍惚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他那身形高大的儿子,径直朝他走来了,在他还迷糊中,将那朵大红花挂在了他的胸口! 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引得不少人回头,会场先是静了一下,随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李茂春彻底懵了,活了五十来年,他何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这个沉默寡言的农村老汉,再一次湿了眼眶…… 项雪在医院住到第四天,项爱国就和李向阳商量着想出院。 李向阳本想着让多观察几天,顺便给项爱国和朱阿姨也做个全面体检。 可这两口子一天总是提心吊胆的,连医院保卫股的例行巡逻,都能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仿佛那身制服是冲他们来的。 懂事的小项雪也拉着李向阳的手央求着:“向阳哥哥,我们回去吧,我不喜欢这里……就算不能回山上,去你家也行!” 至于体检,项爱国和朱阿姨更是坚决拒绝。 “向阳,你的心意我们领了。我就是医生,我俩的身体我都清楚……”朱阿姨苦苦笑了笑,“真有毛病,万一登记信息也麻烦……” 见两口子态度坚决,而且胜利乡卫生院也能挂针和换药,李向阳便不再强求。 这时候医院门口已经有了拉人的架子车,到劳动村,按十公里算,两块钱。 确认过这车没拉过死人,李向阳租了一辆,铺上被褥,小心翼翼地把小项雪放了上去,一行人直奔老晒场。 说来也怪,一离开医院,尤其是过了月河大桥,项叔叔和朱阿姨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连话也多了些。 这前后鲜明的对比,让李向阳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患了那个“创伤后的什么障碍”…… 大哥家里地方宽敞,且往来的人少些,项家三口暂时被安顿在了哥哥家。 哥嫂知道他们是李向阳的救命恩人,没意见不说,态度也相当热情。 李向阳刚回到堂屋,想问问父母和洪霞过门还有啥需要准备的不,同村的谢老六来求助,说自己家今年种的两亩油菜,快给野物啃光了! 第156章 一网打尽 谢老六一脸焦急,“阳娃子,你给叔帮帮忙,打下来不管多少,都是你的,要不然两亩地呢,这一季就要绝收了!” “啥东西你知道不?”李向阳问道。 “我也认不到,看蹄印子,像是有鹿,也有野猪!” “往年也这么糟蹋庄稼么?”李向阳接着问道。 “往年……咳!”谢老六一脸苦笑,“往年都算生产队的,谁管这些?” 好吧,李向阳懂了! 又聊了几句,李向阳表示知道了,他今晚就去看看。 “哎!好好!”谢老六连忙道,“肉和皮子都归你!只要能保住我那点庄稼就成!” 送走千恩万谢的谢老六,屋里飘来了饭菜香。 今晚这顿饭不寻常,母亲张天会和嫂子张自勤联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特意关起了堂屋门。 这是李家为项爱国和朱阿姨准备的接风宴,也是压惊宴。 知道项雪身子虚弱,李向阳特意去灶房,亲自下手,用小锅熬了一大碗瘦肉粥。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项爱国和朱阿姨虽然少了些在医院的紧张,但多年的阴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散去的,话不多,只是不住地道谢。 李向阳只好东拉西扯,讲了卖皮子卖鱼的一些事情,努力缓和着气氛。 吃过饭,又喝了会儿茶,安顿项爱国一家人休息,李向阳看时间差不多,起身招呼陈俊杰:“拿上家伙,走了!” 两人收拾停当,背着枪,披着渐浓的夜色出了门,朝谢老六家的坡地走去。 距离不算远,约莫四五公里,但要翻一道小山梁。 刚走进龙王沟没多远,陈俊杰正吐槽王成文带两个弟弟河边下套撵兔子的事情,旁边林子里猛地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嚎叫——“雄—吼……”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刺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走在前面的陈俊杰吓得一个激灵,“妈呀”一声,蹭地窜回来,声音都变了调:“哥……这……这啥玩意儿?” “瞅你这点胆子!没事,是‘恨狐’(猫头鹰的一种)叫唤!”解释了一句,李向阳不禁失声笑了。 听说只是鸟叫,陈俊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但接下来的路,他是打死也不肯走前面了,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向阳身后。 到了谢老六家的坡地边,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地里一片狼藉,好好的油菜被啃得七零八落,还有不少被连根拱起。 李向阳本想打开手电,用追踪术看看地上的脚印。 可想起这辨认痕迹的本事,是何小翠教的…… 一想到那个名字,他心里莫名一阵烦躁,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地边。 “就在这儿等着,别出声。”他找了个下风口,拉着陈俊杰藏在了一丛灌木后面。 刚趴下不久,最多一炷香的功夫,不远处的林子里就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细微的“沙沙”声,接着,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利索地蹦跳出来。 它们停在田地边缘,警惕地四下张望,黑暗中依稀可辨头上长角的轮廓。 是鹿!看样子有七八头之多。 鹿群观察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安全了,便放心地走进坡地中间,对着那些还没被祸害完的油菜啃了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哥,打不打?”陈俊杰压低嗓子,用气声问道,小手也顺势摸向了小口径的枪栓。 李向阳眯着眼看了看。 天色太暗,月亮还没爬上来,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根本无法瞄准要害。 “太黑了,要打也得等月亮出来,照清楚点再说。”他低声回应。 陈俊杰“嗯”了一声,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又静静趴了半个多小时,月亮没盼来,林子另一边却传来了更大的响动——一阵“哼哼唧唧”夹杂着枝叶被撞断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群黑乎乎的身影从林子里窜了出来,直奔油菜地。 好家伙,全是野猪! 听那动静,看那黑压压的阵势,少说也有二三十头! 这群野猪的到来,让地里的鹿群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奇怪的是,鹿并没有立刻逃跑,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吃自己的。 野猪们也像是和鹿达成了某种默契,并不去驱赶鹿群,而是从坡地边缘开始,用鼻子使劲拱着泥土,搜寻着残留的油菜根,吃得“吧唧”作响。 一时间,地里“鹿猪同框”,啃菜的啃菜,拱土的拱土,俨然一副共享盛宴的和谐场面。 “卧日……这么多!”陈俊杰倒吸一口凉气,“哥,这咋整啊?” 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 猎物太多,他们最多来得及开一两枪。 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命中要害的几率很低。 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不一样,食肉动物受了伤,追不上猎物可能就会饿死。 而食草动物,只要不打中要害,它们自己会找草药吃下疗伤,躺几天就能缓过来。 今晚贸然开枪,很可能徒劳无功,反而打草惊蛇。 李向阳眉头紧锁,眼前这景象,既让人头疼,又让他心里萌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咳!”就在这时,他忽然故意提高音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刚才还优哉游哉的鹿群和野猪群瞬间炸锅! 它们根本顾不上分辨声音来源,全都惊慌失措地调头,以最快的速度四散狂奔,冲回林子深处。 短短十几秒,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油菜地,变得死寂一片,连个活物影子都看不到了。 “哥,你咋了?病还没好?”陈俊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懵了,关心地问,随即又补充道,“我看你没开枪,我也没敢动!” 李向阳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叶,笑了笑,“没事。走,俊杰,回!” “啊?这就回了?”陈俊杰有点跟不上节奏,“不打啦?” “不打了,明天再说。”李向阳说着,转身往回走。 陈俊杰挠着头,满心疑惑地跟上。 他哪里知道,李向阳刚才那声咳嗽,是故意的。 如果今晚他们悄悄撤走,地里的油菜肯定会被这群家伙啃个精光,明晚它们也未必会再来。 但现在,他用一声咳嗽惊走了它们,地里的油菜还能留下一些…… 这意味着,明晚,这些尝到甜头的家伙,大概率还会再来! 他心里那个大胆的计划已经成型——他不想只打到一两只,他想把这些祸害庄稼的玩意儿,多留下几只。 甚至……一网打尽! 第157章 一盘大棋 次日一早,李向阳就把黑蛋、陈俊杰和王成文召集到老晒场。 王成文家的房子经过修葺,已经焕然一新。 漏雨的屋顶铺上了新瓦,凹凸掉皮的墙面用黄泥细细抹平,那道豁牙露齿、惹出不少闲话的院墙也被推倒,重新筑得整整齐齐。 这下,王寡妇心里踏实了不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偷看她洗澡了! 借着修房子的机会,屋里也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家具,老大老二那用木棍勉强拼凑成的床板,也换成了正经的松木床。 即便如此,当初打虎李向阳给分的一千块钱依旧原封不动地压在箱底。这些开销用的都是卖黄鳝、卖鱼和王成文这几个月的工钱。 最让王寡妇感到日子翻天覆地的,是李向阳出钱给他家打的那口压水井,吃水再不用去远处挑,省了不少时间和力气。 家里安顿妥当,王成文便回老晒场接着干活,冬天事情不多,平日就和陈俊杰一起照料圈里那些越养越多的牲口。 黑蛋最近的日子也比较轻省,每三天往金矿食堂送一次鱼,其他主要工作就是协助李茂春在送鱼的前一天用撒网把堰塘里的鱼捞出来。 听说有新任务,三人都显得异常兴奋——毕竟,三个人都是有工资的,黑蛋一月六十,王成文三十,陈俊杰每月还有二十块钱的零花钱。 这么高的工资,一天就那点事情,多少心里是有点不踏实的。他们倒不担心李向阳反悔,主要是心里都有杆秤,怕不合适。 新任务也不麻烦,就是在全村收酒糟。 “你们三个,路远的就骑上车,用货筐驮;近处的背上背篓。只要是还有酒味的酒糟,都要!带上零钱,按三分钱一斤收!越多越好,回来全倒进院坝那水泥池子里。”见人齐了,李向阳仔细交代道。 黑蛋忍不住好奇问道:“向阳哥,收这玩意儿干啥?还能卖钱?” 李向阳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你一天嫑管嫩么宽,照做就是!” 秦巴一带家家都有酿酒的习惯,为了节省粮食,原料五花八门,高粱、拐枣、柿子、甜杆、红苕……什么都用。 以往酿酒剩下的酒糟,大多是晾干了掺进糠里喂牲口家禽,或者直接当引火柴烧了。 如今听说这没人要的东西居然能换钱,还三分钱一斤——五斤就能换一斤盐啊,村民们自然乐意。 这不半天工夫,就收上来七八百斤! 李家之前改造老晒场,不仅沿着房子两侧延长线铺了十米长的水泥地坪,还在院坝边砌了两个两米乘四米的水泥池子,原本打算用来临时养鱼。 最近没有收黄鳝和鱼,收来的酒糟便全都堆放在了里面,太阳一晒,散发出酸腐混杂的酒气。 下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向阳搬出父亲的苞谷酒,舀了十来斤,毫不心疼地泼洒在酒糟堆上。 为了效果更足,他甚至又翻出母亲珍藏的白糖,撒了好几大把进去。 这看似荒唐的举动引来了家人的围观,但鉴于李向阳这几个月来办事越来越靠谱,虽然心里嘀咕,却没人出声反对。 父亲蹲在池子边抽着旱烟看了一会儿,笑了:“老二,你整这一出……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李向阳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爸,您真是火眼金睛,啥都瞒不住您!”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到儿子夸奖,李茂春也笑了两声,背着手进了屋。 吃过晚饭,天刚擦黑,在李向阳的动员下,家里男人全体出动——李茂春、李向东、李向阳、陈俊杰,加上黑蛋、王成文,又特意叫上了赵红苗来帮忙。 连在屋里待得有些闷的项爱国,也被李向阳说动跟出来凑热闹了。 八个人,每人一个大背篓,将池子里那七八百斤拌了苞谷酒和糖的酒糟全部背上,悄悄赶到谢老六家那片被祸害的油菜地,并将其全部撒在了地中间。 至于这办法到底管不管用,李向阳心里其实也没十足把握。 但就像出门求雨,带上伞,总显得心更诚一些。他让大家先别走,收拾好背篓,退到靠近村子方向的松树林里隐蔽起来。 自己则找了个下风口,借着地势和夜色的掩护,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油菜地。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林子那边传来了熟悉的窸窣声和哼唧声——今晚是野猪群打头阵。 不知道是不是那掺了酒和糖的酒糟格外有吸引力,二三十头大大小小的野猪,像老光棍闯进了寡妇村,迫不及待地冲进地里,围着那些散发着特殊气味的酒糟,甩开长嘴,疯狂地拱食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几只梅花鹿也再次出现,大概有五六只,它们显得谨慎了些,在田地边缘徘徊观察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地里,低头挑选着酒糟啃食。 这场饕餮盛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月亮慢慢爬上山头,地里的情形逐渐清晰起来。 一些体型较小的野猪,吃着吃着就开始脚步虚浮,左摇右晃起来。 有一头半大的野猪估计是“酒量”不行,突然前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索性就趴在那里不动了,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鹿群也开始显出醉态,它们细长的腿仿佛不听使唤,走起来跌跌撞撞,脑袋一点一点,像是打起了瞌睡。 这一幕让趴在一堆松针上休息的李向阳乐得不行。但他也清楚,此时不能冲动。 野猪和鹿群仍在继续进食,但动作明显迟缓、怪异起来。 陆续有野物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里。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猪群里还能勉强站立的,只剩下四头看起来比较健壮的野猪,其中两头公猪估摸着超过二百斤了,另外两头也在一百五以上。 其中一头大公猪似乎察觉到同伴的异常,用长鼻子拱了拱身边躺倒不动的小猪,试图把它叫醒,可惜徒劳无功。 它自己大概也醉意上涌,这一用力,反而踉跄几步,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侧倒在地,发出响亮的鼾声。 另一边,那几头梅花鹿,也在一阵更加剧烈的摇晃后,相继屈腿卧倒,安静地睡了过去。 最终,只剩下三头体型较大的野猪,它们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发出不安的哼叫,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了油菜地,踉跄着钻进了漆黑的树林。 李向阳又耐心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到确认地里再也没有站着的野物,他这才深吸一口气,打了一个悠长的口哨。 众人听到口哨,从松树林里快步走出。当借着月光看清油菜地里的情形时,一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第158章 不对劲 原本被祸害得七零八落的油菜地,此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野物! 大大小小的野猪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能借着月光看到它们微弱的肚皮起伏。 那几头梅花鹿姿态稍微优雅一些,蜷着腿卧在地上,长长的脖颈歪向一边,仿佛也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天神爷啊……”黑蛋倒吸一口凉气,“放倒了这么多啊?” 陈俊杰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哥,你这招……神了!” 李茂春和项爱国两个长辈也被这一幕惊呆了,笑着数起了数。 “赶紧!干活!”李向阳率先回过神来,“趁它们还没醒,立马动手!红苗,成文,俊杰,你们三个去把几头鹿的腿全部绑起来!留活的!” 他又看了看李茂春,“爸,大哥,黑蛋,咱们四个把五六十斤以下的小野猪也捆起来全部放进背篓!” 再看向项爱国,“叔,你拿枪在旁边帮忙照看着,万一有醒过来的提醒下!” 项爱国下山是带着枪的,晚上出来自然也背在了身上。他知道活虽然轻松,但是责任重大,连忙握着枪开始了就地巡逻。 见分配完任务,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一时间,寂静的山坡上充满了忙碌的身影和压抑着的兴奋低语。 带来的麻绳被割成了若干小段,每人抓上一把,将倒下猎物的前腿和前腿、后腿和后腿绑在了一起,还都打上个死结。 那头二百多斤的公猪,即使醉倒,庞大的身躯和露出来的獠牙也让人望而生畏。 李茂春看了两眼,估计是不想让几个娃娃冒险,决定自己动手。 刚把两条后腿绑到一起,可能是麻绳捆扎的疼痛刺激了它,也或许是它本身代谢较快,竟猛地发出一声嚎叫,四肢剧烈挣扎,那麻绳“嘎吱”几声,竟被它瞬间崩断! 这头刚从醉意中惊醒、带着惊恐和暴怒的野猪,赤红着眼睛,根本不辨方向,低着头就朝离它最近、正蹲着绑小野猪的李向阳和黑蛋猛冲过来! “向阳小心!”项爱国离得稍远,吓得大喊一声。 “哥!”陈俊杰也连忙伸手去拿背在肩上的小口径。 黑蛋也被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就要往后躲。 这场面,让李向阳一时也有点紧张——但是,毕竟是和山君硬刚过的人! 见野猪冲来,站起身的同时,手中那支一直开着刺刀的五六半顺势端了起来! 来不及仔细瞄准,他口中大喝一声,左脚上前踏出一个弓步,灰白色的刺刀迎着野猪的头颅就狠狠捅刺过去! “扑哧!” 刺刀尖端传来巨大的阻力,紧接着是骨头摩擦金属的声音。 野猪冲撞的巨大力量通过枪身传来,撞得李向阳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蹬蹬蹬”向后跌去。 就在这惊险时刻……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子弹从野猪的眼眶上方射入,瞬间破坏了它的大脑,巨大的冲击力戛然而止! 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庞大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一切,仅仅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 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李向阳稳住身形,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彻底毙命的野猪,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再次建功的步枪,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刚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打开了保险。 “没……没事吧?向阳!”李茂春和李向东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冲过来,脸上还带着后怕。 “没事,爸,大哥。”李向阳摆摆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家伙,看来酒量不错!” 项爱国也快步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野猪,心有余悸地说道:“要是让这东西撞一下可不得了!向阳,你这反应很不错!” 其他几人也都围了过来,看着地上被爆头的大野猪,又是后怕又是佩服。 “都别围着了!”李向阳定了定神,安排道:“项叔,大点的野猪也不绑了,直接用枪吧,万一伤了人就不划算了!” 项爱国“嗯”了一声,随后两人各自动手,不管绑没绑,凡是稍微大点的野猪,都被爆了头。 又忙活了会儿,所有的猎物才算初步处理妥当。 李茂春也对猎物做了初步的清点:“野猪二十二头,其中过二百斤的一头,一百五左右的三头,百斤左右的六头,都全部弄死了……剩下十二头小一点的,蹄子和嘴都绑好了!另外,鹿逮了六头!” 虽然看到了一地的猎物,但是听到具体数字,还是有人有点震惊。 “爸,是这样,算下来两三千斤了!”李向阳想了想,安排起了任务,“您辛苦一趟,跟我哥、黑蛋、成文、红苗先跑一趟,把鹿背回去,项叔跟着一起保护一下!” “剩下的野猪,也不少,你把我二爹(李茂秋)、小爹(李茂胜)、根娃叔喊上再来一趟,我和俊杰留下给野猪放血!” “行!那你们放细发!”父亲叮嘱了句,拿起背篓就朝绑好的梅花鹿走去,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俊杰,你记得拿桶把猪血接上啊!”王成文临走前还不忘交代一句。 陈俊杰应了一声,赶紧和李向阳一起,给没放过血的野猪补刀,再头朝下坡把尸体摆好。 李向阳不敢大意,怕万一有大东西闻着血腥味过来,让陈俊杰端着枪警戒,自己则挨个给十头放过血的野猪开膛。 猎物刚死,肚子里温度还比较高,如果不开膛,会快速腐败导致臭膛,那样的话,不但内脏没法吃,肉也会被污染。 见时间还早,李向阳也开始给那头最大的公猪剥皮。 两个多小时后,大部队来了。 回去的六人,加上计划要叫的人李茂秋、李茂胜、贺德根,赵红苗还叫了他父亲赵青山和他大哥赵洪金。 另外,李茂胜的哥哥和弟弟也都来了。 这下运力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众人对着满地的野猪一顿感叹,尤其赵青山,路上听到小儿子红苗说了李向阳这次“醉猎”的经过,再看到这吓人的收获,眼里满是赞许之色。 随即他主动招呼了一声,和大家一起动手忙碌了起来。 十二头小点的野猪被绑了嘴装进背篓。 剩下的十头大猪,大家两人一组,把内脏掏出来简单处理一下,然后再装进背篓。 正在众人收拾妥当,准备背上背篓往回走的时候,陈俊杰忽然凑到李向阳身边,“哥,我刚去旁边解手的时候,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动,咋感觉……有点不对劲?” 第159章 绞尽脑汁 “咋不对劲?”李向阳压低声音问道。 “感觉……像是有个大东西在林子边上!” 听陈俊杰这么说,李向阳立马警觉起来。 他倒不是贪多还想再打个猎物,主要是眼下十几号人来给自己家帮忙,万一真藏着个大家伙,走的时候从后面偷袭,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提起五六半,示意陈俊杰跟上,两人小心翼翼地朝那片灌木丛摸去。 越靠近,那声音越发清晰,有点像肉食动物的低声示威。 李向阳端起枪,让陈俊杰打开手电朝声音来源照去。 但距离有点远,手电光到了声源处已经散开,那声音也没有因为人和光源的出现而变化。 李向阳忽然想起什么,大步朝那片灌木走去。 用刺刀扒开茂密的杂草——果然,不出他所料!一头一百五六十斤的母野猪正躺在杂草中打着呼噜…… 它大概是之前醉倒后,挣扎着爬到了这里,终究没能抗住酒劲,彻底睡死了过去。 “好家伙,还藏着一个!”李向阳松了口气,随即端起枪,对准野猪的耳根部位扣动了扳机。 枪声引来了众人的关注,得知又打了一头大野猪,大家连忙过来搭手。 毕竟,李向阳的性格他们都知道,有人告知猎物的信息都能给分一点肉,这大半夜的来帮忙,忙活到现在,肯定不会让大家空手而回的。 人多力量大,何况再重也多不到这一百多斤上。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这头意外收获的母野猪从草丛里拖出来,简单放了血,做了个分解,便一同装进了背篓。 至此,今晚这场精心策划的“醉猎”行动,算是圆满结束。 月光下,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踏上了回家的路。 李向阳走在队伍最后,一边观察着两侧的山林,一边开始盘算着,这些猎物该怎样处理,才能不辜负这“一网打尽”的成果。 后半夜,李家院坝灯火通明,几乎成了临时的肉联厂。 最大的那头野猪已经被李向阳剥了皮,剩下的全部用热水烫了褪毛。 天亮时分,十一头野猪全部处理完毕,连肠肚都翻洗了个干净。 一顿实实在在的杀猪菜,让大家痛痛快快地吃了顿肉后,这次狩猎的后续任务也收了尾。 来帮忙的几个人不算赵红苗,每家走时,背篓里都给放上了十斤肉,一个猪头,外加一副猪肝猪肺。 这里面还包括给李向阳看堰塘的左德顺,距离太近,他被吵醒后过来看了看,见是这阵仗,也连忙挽起袖子来帮忙。 在当下这个年月,这已经是让人眼红的馈赠了! 土地刚到户,随着秋季的丰收,村民们已经能勉强吃得饱饭了。但是,油水依然缺得厉害。 生产队分家那会儿,每人每月二两油的标准,炒菜做饭只能用筷子浅浅地沾一点哄哄锅灶。 有的人家过于节俭,筷子沾油前还要先沾点水,闹出了半斤油吃了半年、反倒多出来一两的笑话。 随着李向阳收鱼收黄鳝,好多村民兜里能装上几块闲钱,逢节了,在街上狠心割点肉,回来都要先炼一下,再和着半锅萝卜炖熟! 就这!炖完萝卜,面上那层油花还得小心地撇进瓦罐,留着往后炒菜用。 娃娃们更是把“吃肉”当成天大的念想,平日闻见谁家锅灶飘出肉香,都得流着涎水,眼巴巴多吸几口气。 十斤肉、一个猪头、一副猪肝猪肺,对于李向阳来说,不算什么。 即便不算六头鹿和十二只小点的野猪,仅打死的十一头猪,净肉至少能出九百斤。 但对来帮忙的大多数家庭来说,确实能让未来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是能过上好日子的——毕竟,当下“吃肉”就是衡量日子好坏的重要标准。 十斤肉可以炼了,多加点盐,连肉带油放到油罐子里,就能让一家人未来一个月时间碗里多点荤腥。 一个十几斤的猪头能卤出一大锅,猪嘴猪舌猪耳朵,都是难得的美味。 猪肝、猪肺更是“平价荤腥”,不但能解馋,还能补营养……至于说野猪肉有土腥气,那是吃惯了好肉的体面人家才能挑得出的细节。 对村里这些靠生吃螃蟹、用菜叶子裹着鱼和青蛙放到火堆里烧熟了来解馋的娃娃来说,什么?母猪?放屁!这就是貂蝉! 见乡亲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地走了,李向阳让父亲骑车去把谢老六请到家里。 虽然当时说了“不管打下来多少都是他的”,但他觉得还是要意思一下。 李向阳不仅给了他十斤肉,还拿了一副完整的野猪下水——当然野猪肚子他留了下来。 之前留下的野猪肚子,没“包”(疔)的三块一个,有“包”的,多一个加一块钱,不便宜! 别的再没给,当初从山上抱回来两头马鹿崽子,父亲去找谢老六买母羊,他坐地起价,硬是把母羊抬到了九毛钱一斤,气得李茂春半晚上没睡着,这事儿李向阳一直记得! 谢老六虽然有点眼红,但是毕竟自己说出去的话,人家确实也帮了忙,只好勉强笑着,假意地道着谢。 送走谢老六,一家人对着剩下的八百来斤肉犯了愁——即便再给王成文和黑蛋分些,还有七百多斤。 “向阳哥,要不然我去金矿食堂问问,看他们要不?张科长最近对咱们客气的很!”黑蛋主动提了个想法。 李向阳想了想说道:“这样吧,都先休息半早上,然后黑蛋去金矿,我去红河食堂,另外再找下肉贩子,要的话就给送去些,剩下的,明早带上三四百斤,到城里的自由市场看看!” 李向阳一边说着,一边从箩筐提出两刀肉,砍的时候就计划好了,黑蛋和王成文一人给二十斤,毕竟是自己的员工,待遇要好一点。 两人道了谢,也不推辞,提着肉各自回家。 可是,黑蛋回家放下肉,刚躺下就挨骂了! 贺秀邦听说打的肉不好处理,黑蛋睡醒了再去金矿问问,立马就火了,“张长命(黑蛋的大名)!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你就不知道姓啥了?” “年轻娃娃一天哪有那么多瞌睡,向阳既然着急,你不会先去问了再回来睡?一天那么多死瞌睡?一个月给你的钱发狗身上了?” 听见母亲叫自己大名,黑蛋就觉得不对,眼见着桑树条子就要落下,他连忙翻身起来,跨上自行车就往金矿赶去。 他一边走还一边头疼:万一张科长不要野猪肉,回去又得挨骂。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秦巴金矿后勤科的副科长张武海,正坐在办公桌前,为了该如何感谢李向阳已经快绞尽脑汁了! 第160章 恩重难谢 指尖香烟的烟灰已经比烟屁股长了,张武海却浑然不觉。 他和妻子孙育红结婚已经有十六七年了。 头两年,两人沉浸于二人世界,觉得没孩子牵绊,日子逍遥自在。 可随着年月流逝,看着同事邻居家一个个抱上了娃娃,听着父母日渐频繁的叹息,他们才真正慌了神。 从结婚第四年开始,生活就彻底变了味。 工资的大部分,都填进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和药铺。西药没少吃,有名的老中医也找了不少,连省城的医院都跑遍了。 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土偏方:生吞蝌蚪,腰上系红绳,往“打儿窝”里扔石头……孙育红为了要个孩子,也是没少受罪。 就连夫妻间的那点事,也彻底变了味道。日历上画满了圈圈,每一次都像完成任务,紧张、刻板,毫无乐趣可言。 激情褪去,只剩下沉重的压力和事后的忐忑期待。 一年年满怀希望地奔波,换来的却是一年年更深的失望。 检查单攒了厚厚一叠,结论总是“原因不明”或“继续调理”…… 转折点发生在三年前。 那天晚上,孙育红又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走出厨房。 闻着浓烈的苦涩味道,看着妻子写满疲惫的脸,张武海积压了十多年的烦躁和委屈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一把夺过药碗,狠狠地扔在了洗碗池里! 孙育红先是被吓住,随即眼圈红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看着默默垂泪的妻子,巨大的愧疚和绝望淹没了张武海,他揽过妻子的肩膀,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两口子彻底死了心。不再吃药,不再求医,甚至刻意回避有关孩子的话题。 生活仿佛陷入了一潭死水,他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已不抱任何幻想的时候,谁能想到,三年后李向阳那坛酒,竟把这死局给破了…… 他本是碍于情面,又带着几分好奇才收下。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当天中午,他就找到了属于男人的自信和力量,妻子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这还不算!最最关键的是,就在这个月,孙育红该来的月事,迟迟没来! 起初也没往那方面想,直到拖了快十天,去了趟医院——竟然检查出了妊娠反应阳性! 张武海拿着化验单愣了好半天,然后,这个年近四十的山东汉子,竟完全不顾形象,双手捂着脸,蹲在地区二院的走廊上嚎啕大哭了一场。 那天的激动和狂喜过后,慢慢冷静下来,张武海把这份天大的恩情,毫不犹豫地记在了李向阳头上。 十几年了,办法想尽了都没用,这喝了人家的药酒才多久?媳妇就怀上了! 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中间真有那么一丝巧合的成分,那也绝对是人家李向阳带来的福气和助力! 这事儿,没得商量,必须重谢! 可怎么谢?却成了难题。 给钱?给多少算合适?人家李向阳现在明显不差钱。 光每月固定给食堂送鱼,稳稳进账四百块,比他这个副科级干部的工资加津贴还高出好几倍。 给少了,拿不出手,他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给多了……他手头实在不宽裕,前些年的积蓄,早就在那漫长的“求子长征”中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安排工作?上次多少人打破头都想争的招工名额,人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心乱如麻,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外甥女陈倩商量商量。 她和李向阳接触多,应该更了解那年轻人的想法——顺便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姐姐和外甥女,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张武海将翻腾的心绪压下,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张长命,小名黑蛋,就是李向阳安排给食堂送鱼的小伙子。 “张同志来了,快请进!”张武海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满脸热情地迎上前,主动伸出了右手。 这远超往常的礼遇让黑蛋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在后背上蹭了几下,又胡乱拍了拍衣角沾的草屑灰尘,这才拘谨地握住了张武海的手。 “张同志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张武海一边招呼黑蛋坐下,一边转身去给他泡茶。 这客套的待遇让黑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明了来意。 听到“野猪肉”三个字,张武海心里突然一动——要不,借着买肉的机会,多给李向阳算点钱? 可转念又想,这事儿万一查出来,对双方都不好。 而且,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用“多算点钱”来谢,也太轻了…… 见他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黑蛋一时有点没底,正想说“要是矿上不要就算了”,就见张武海张口道,“这是好事啊!你稍坐,喝口水,我这就去给问问,看能不能定下来。” 张武海去问的,是后勤科的科长。 秦巴金矿是正处级单位,食堂采购这方面,科长就能拍板。 而且张武海媳妇孙育红和科长家还带点远亲,当年他俩的婚事,就是科长两口子保的媒。 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提了是长期给食堂送鱼的人家弄到的野猪肉。科长没多犹豫,直接拍了板: “这是好事啊!咱们矿上猪肉指标紧张,职工一直有意见!这样,正规肉计划价是七毛八,既然是他们自己打的,来源清楚,就按七毛八收!往后也是,只要质量没问题,有多少要多少!” 当下猪肉价格分两种:一种是市场价,不要票,但价格高,最近已经涨到一块二左右;计划价便宜,但需要对应的肉票,定量供应。 黑蛋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立马就要起身回去报信。 “等等,长命同志,不急这一时半刻。”张武海却伸手拉住了他,态度热络地给他续上了茶水,看似随意地聊了起来。 他拐弯抹角地问起李向阳最近的状况,家里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特别的需要。 结果,黑蛋虽然实在,口风却不松,问来问去也没套出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 反而从黑蛋零碎的描述中,张武海对李向阳家的实力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八间大瓦房、三辆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这些大件都齐全,还养着几十头野猪、鹿、羊等牲口…… 张武海心里暗暗惊叹:这小子,还真是不简单! 同时,他也越发觉得之前外甥女把招工名额给他,以及自己对他高看一眼,没看错人。 但这份谢礼,却更难准备了…… 第161章 没那么简单 得知金矿食堂愿意按七毛八的计划价敞开收购野猪肉,李向阳挺满意。 这个价格虽然比拉到县城自由市场零卖略低几分一毛钱,但胜在稳定且省心省力,自然是好事一桩。 见黑蛋没顾上休息就直接把事情办成了,李向阳让他就在李家补个觉,定好下午再一起往矿上送肉。 吃过晌午饭,父亲、大哥、黑蛋加上李向阳自己,四辆二八大杠加固的货筐里驮着六百斤野猪肉,浩浩荡荡驶离老晒场,朝着秦巴金矿的方向而去。 只带六百斤,一是考虑自行车的承载极限和路上的安全,二来家里也确实需要留一些。 眼看赵洪霞过门的吉日将近,按照秦巴地区的老规矩,赵青山家那些要紧的亲戚是要正式上门吃一顿“认门饭”的。 人数赵青山已经通过媒人周长海告知了李家,一共二十三口,其中六个是小娃娃。 给娃娃们每人封个小红包是规矩,一家一块“人情布”也早已备好。 李向阳心里还琢磨着,到时候再给每家添上一刀肉,十斤左右。 赵青山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也不担心出风头被人骂,场面弄风光些,既是对女方的尊重,自家脸上也有光。 想着马上就要过门定亲,李向阳脚下不禁加大了力道。 小项雪下午由母亲和嫂子陪着去乡卫生院拆线了。 项爱国两口子见女儿病情已无大碍,提出把项雪留在李家住一段时间,他们想先回山上一趟。 李向阳心里盘算着,晚上得早点从矿上回来,怎么也得摆一桌,正式给项叔叔夫妇饯行。 到了金矿后勤科,见到李向阳,张武海一肚子感激的话涌到嘴边,但看到同来的李茂春等人,又强压了下去。 他格外用力地握了握李向阳的手,随后,亲自盯着过磅称重,看着会计开了结算单,这才把李向阳拉到一边,“向阳,后续有啥需要,随时跟我提!” 张武海的态度让李向阳有点懵,但也没多想,笑着点头:“张科长您太客气了,您有啥需要,也随时跟我说!” “好好好!过段时间,我去你们家里坐坐。” “那太好了!随时欢迎张科长去家里指导工作!” 李向阳知道张武海一般不收礼,自然也没给他带什么东西。 告别张武海,一行人又转去了镇上的收购站。 十一个野猪肚子,翻开来仔细数了数,加起来共有二十八个“包”。 收购员按品相和数量计价,最后算下来卖了六十一块钱。 李向阳直接给父亲、大哥和黑蛋每人分了二十块,算是辛苦费。多出来的一块,塞给了父亲李茂春买烟抽。 大家都习惯了李向阳的大方,也没推辞,麻利地把钱揣进贴身口袋,骑上车往家返。 小项雪在李家已经混熟了。 有小云这个闺蜜和陈俊杰、王成文两个小哥哥陪着玩闹,还有李向东、李向阳这些大哥哥疼着,她对于留在李家住一段时间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而且她也隐约感觉到,虽然向阳哥哥找了很多书给爸爸妈妈看,但他们待在山下,总有些拘谨和不自在,远不如在山上放松。 从金矿回来,李向阳没歇着,先去牲口圈看了看这次弄回来的活物:六头梅花鹿和十二只小点的野猪。 “哥,野猪还行,给啥吃啥,但是那几头鹿,从昨晚到现在,怎么都不吃不喝,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饿瘦了!”陈俊杰见他回来,连忙汇报情况。 昨晚抓着的几头鹿还用绳子绑着腿脚,没解开的原因,是今天早上李茂春想让它们自在点,没想到刚解开一头母鹿的前腿,它就低着头朝人撞去,幸亏躲得快才没被顶伤。 李向阳清楚,任何野生动物,只要愿意张嘴吃投喂的食物,就基本有圈养成功的可能。 但他站在圈外看了半天,发现那些鹿眼里全是惊恐和倔强,不像能驯服的样子,再拖下去,别说养了,连肉都保不住……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想圈养梅花鹿、繁殖取鹿茸的长期计划只能慢慢实施了。 “去喊黑蛋和成文过来帮忙吧。”李向阳对陈俊杰吩咐道,“把这几头鹿都处理了,留着也是等死。” 陈俊杰应声跑去叫人。 很快,黑蛋和王成文就过来了,又叫上了父亲和大哥,项爱国得知要宰鹿,也来搭手了。 杀鹿的场面……随着李向阳一句“鹿啊鹿啊你嫑怪,你是我李家的一刀菜”,随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可能是血腥味太重,也或许是为同类送行,圈里养的四头梅花鹿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鹿血不少,接了两大盆,一部分混合了盐水和少量玉米面,准备做成血豆腐;一部分打算晾晒成鹿血干。 “爸,那个赵老爷子,听说人不太行了,既然有鹿血,你给他送一点过去,尽点心意吧。” 李向阳说的赵老爷子,就是上次狼口救娃带族人到李家道谢的那个老人,父亲已经上门看过了。 李茂春点了点头,“嗯!还有赵村长他老娘,身体一直不太好……另外周长海家老爷子,前阵子刚大病一场,也给拿点吧!在村里生活,这些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那稍微等一下,既然送了鹿血,顺带再每家割上二斤肉吧。”李向阳一边补充着,一边和哥哥在院子里架起了横杆。 李向阳、李向东和项爱国三人负责主刀和剥皮。 这次的鹿肉,打算留一头最大的,为过几天待客做准备。其余的,李向阳计划全部送到望江楼。 尤其上次卖鹿肉,李向阳记得特别清楚,一百多斤鹿肉卖了一百六,一根鹿鞭就值一百八,所以三头公鹿的鹿鞭和相应的配件,包括鹿角,都被他小心地收好了。 六头鹿,去掉头蹄和内脏,净肉也不多,估计也就三百五六的样子。 父亲用笼子提着鹿肉鹿血出门,李向阳则和大哥一起处理皮子。 众人一直忙活到天色擦黑,才全部收拾妥当。 不多时,见李茂春回来,张天会开始喊大家吃饭。 今晚这顿饭,既是给项爱国和朱阿姨饯行,也算是庆祝这次“醉猎”的大丰收。 饭菜格外丰盛,除了野猪肉和猪杂,还特意炒了鹿肉,炖了一锅鹿杂汤,满屋飘香。 项爱国和朱阿姨的情绪明显高涨了许多,也许是即将回到熟悉的深山,又或是被李家这热闹的生活气息所感染,话也多了起来,不住地夸赞李向阳能干,感谢李家这些天的照拂。 项雪坐在小云旁边,小口喝着没加辣椒的鹿杂汤,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李茂春端起一盅酒敬向项爱国夫妇:“项兄弟,明天你们放心回去,小雪在这儿,我们一定当亲闺女照看,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项爱国重重点了点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阿姨眼圈微红,拉着张天会的手,哽咽道:“嫂子,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小雪这孩子招人疼,巴不得她多住些日子呢!”张天会也笑着安慰道。 吃完饭,李向阳想问问项爱国关于“落户”的打算,叫他出来一起走走。 项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有些沉重,“向阳,你的好意叔心领了……” “怎么了,您是有什么顾虑吗?”李向阳不解的问道。 项爱国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拳头也不由地攥紧,“我跟你朱阿姨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162章 喜事将近 “向阳!我只简单跟你说了朱阿姨被批斗,我撬枪库拿了武器,带着她跑出来的事情……” 项爱国用双手搓了搓脸,眼神有些飘忽,像是要把那段往事从记忆里拽出来,可好像……又怕碰疼了什么。 “你朱阿姨,家里以前是地主成分,还有个舅舅早年去了那边(台湾)……就因为这两条,批斗没断过。” “白天被拉去游街,脖子上挂着‘地主婆’的木牌子,晚上还要把人关到牛棚里,挨打更是家常便饭。” 项爱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当时还怀着孕,月份小,跟谁哭都没人信……有天夜里,我放心不下,绕到牛棚后墙的破洞偷偷看——结果撞见厂里那个姓王的保卫处科长,正把她按在草垛子上……扒她的衣服……” 项爱国的拳头再次攥紧,“我当时眼睛就红了,抄起一根短木料,照着那畜生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李向阳懂——在那个乱糟糟的年月,那样一棒子,能不能活、会闹多大事,谁也说不准。 “我没管那畜生死活,连夜撬了保卫处的枪库,带着你朱阿姨就往山里跑。”项爱国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这些年躲着不出来,就是怕碰到官方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万一被当成盲流抓了,翻出当年的旧账,我倒没什么,可不能连累你朱阿姨,更不能耽误小雪……” 李向阳没立刻说话,沉默了片刻,伸手攥住项爱国紧绷的拳头,“叔,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当时都不会放过他!你做得对,一点都不亏心!” 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 项爱国愣了愣——他在山里七八年,早没了抽烟的习惯,但这次没推辞,手指颤抖着接了过去。 李向阳划着火柴,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烟卷燃起来的火星,映着项爱国眼角的皱纹。 项爱国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紧锁的眉头却舒展了一些,像是吐出去一口憋了多年的浊气。 “叔,这事咱先搁一边,别琢磨了。”李向阳自己也点了一根,“往后,你们就在山里安稳住着,缺粮、少药,或者需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 “小雪的事情……不行了我回头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她的户口挂到我家。你放心,俊杰那样不沾亲不带故的孩子,我们家都没亏待过,何况小雪还是您的闺女,您还救过我的命……” “向阳!”项爱国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也救过我们家啊!上次那两个拿枪抢劫的,真把房子点了还麻烦了……还有这次,小雪要不是你……” “行了叔,咱俩谁也别跟谁客气了。”李向阳拍拍他的胳膊,“早点歇着,明天还得赶路。” 安顿好项爱国回房,李向阳走出屋子,把牲口圈和鱼塘都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啥问题,这才往回走。 灶房里煤油灯还亮着,窗口传出了父亲的声音: “赵家那边二十三口人,连陪客的,得摆四桌,我和茂秋陪长辈,你和自勤陪女客,另外,老大和黑蛋陪年轻人,俊杰和小云、小雪陪娃娃们……” 李向阳踱进灶房,看到父亲李茂春和母亲张天会一边添火烧着水,一边低声商量着“认门饭”的席口安排。 他凑过去问:“爸,妈,有没有要从城里带的东西?明天我送鹿肉的时候顺道买上。” 得知没啥要带的,他又跟父亲说起了另一件事:“爸,我意思是这样,明天我进城去送肉。你在家找个人,把圈里那些小公猪娃子都劁了算了。” “母的劁不?”父亲抬头问了一句。 “母的先留着。”李向阳解释道,“等再长大点,找家猪配种。这样生出来的杂交猪娃子,不容易生病,长得快,也更好养活!” “嗯,劁了长大肉就没腥气了!”父亲点点头,接着继续用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念叨着凉菜热菜的安排。 夜色渐深,回到房间躺下的李向阳久久没法入睡,项爱国吐露的往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总觉得项爱国当初的托付,并不止这些,但有些话,他也不好多问。 项爱国和朱阿姨第二天一早便向李家众人辞行。 小项雪虽然不舍,但有李向云和陈俊杰几人陪着,倒也很快适应,小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送项家两口子进了龙王沟,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李向阳这才转身回家,把鹿肉装上车,驮着往城里赶。 到了望江楼,却被告知韩老板去进货去了,这让李向阳有点尴尬——他包里还揣着三条鹿鞭——总不能给韩婷婷这个大姑娘家的看这连枪带弹的东西吧? 但来都来了,也不好带回去,最后只好找了个相熟的伙计把情况说了。 那伙计知道他和韩老板的关系,也不推脱,“向阳同志你放心,上次鹿鞭啥价,这次还啥价,我跟婷婷说,先给你结了,等老板回来再汇报一下。” 李向阳这才连鹿肉带鹿鞭,拿了一千块钱回家。 家里,父亲李茂春也没闲着,请了邻村手艺最好的劁猪匠,将圈里九只小公野猪挨个儿劁了一遍。 这下一个个被去了势,再不闹腾了,都乖乖的卧在了干草上。 圈里原本就有八头小野猪,加上这次抓的十二头,李家的猪圈里,已经有了整整二十头的规模。 这样一来,在拥有全村最大“鸡队”“鹿群”外,李家又有了全村最大的“猪队”! 赵洪霞“过门”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家的老晒场继搬家后,又有了喜庆的味道! 张天会忙着卤肉、炸鱼、备菜,李茂春特意跑了趟镇供销社,不仅称足了糖果瓜子,还买回来了烟酒。 当然,钱和票都是李向阳出的,他不愿意去的原因,自然还是不想和陈倩碰上。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偏偏在新媳妇过门这天,陈倩竟主动上门了! 第163章 认门宴 农历十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李家老晒场便忙碌了起来。 李茂春拿着扫帚,把昨天已经打扫过的院坝再扫了一遍,张天会也把借来的一排水壶灌满了开水。 为了让客人吃得满意,虽然只是个认门宴,李家还是专门从光荣村请了个厨管。 临时借来的四张八仙桌和长条凳早早摆在了两个堂屋内,被李向东擦得锃亮。 四个炭火烧得正旺的火盆,早已安置在八仙桌下,将屋子里烘得温润如春。 约莫上午十点多,村口传来了喧闹声。 媒人周长海走在最前头,身后,赵青山领着赵家叔伯和赵洪霞的舅舅等要紧亲戚,二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老晒场走来。 队伍里还有几个半大娃娃,穿着过年才上身的新衣裳,脸上满是期待。 赵洪霞走在最后,身侧是陪着她的哥哥和弟弟。 “来了来了!”主动去路口望风的陈俊杰喊了一嗓子,李家等候的众人立刻迎了上去。 双方在院坝口碰了头,寒暄、递烟、引路,气氛热烈而融洽。 赵家的亲戚们一踏进这宽敞的院坝,目光便被吸引住了。 六间正房,两间厦屋,青砖灰瓦,气派十足。 更惹眼的是西头那一排牲口圈,听说未来的亲家光牲口就养了几十头,众人立马围了过去。 “哎呀,这鹿娃子真俊啊!” “你看那猪,怕是有二十多头吧?这日子过的……” 也有几个女客走进了厨房参观,刚进门,一排猪肉就撞进眼帘,旁边还挂着些半干的野鸡、兔子,让人不由地咂舌。 赵洪霞的一个舅母忍不住低声惊叹:“这……这家底也太厚实了!” 旁边有一个知道些根底的婶子小声嘀咕:“走了大运了!前半年还是个流光锤子……” 话没说完,就被一位年长的亲戚打断:“可别胡说!谁没年轻过?娃现在争气不就对了!你看看这房,这牲口,这挂的肉!洪霞有福气,找了个能干的女婿!” 这话引得周围几人纷纷点头,看向张天会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热络和羡慕。 说笑间,众人被请进堂屋落座。 按当地风俗,正式开席前得先吃些点心、喝点甜酒。 要知道,秦巴一带的酒席还延续着古老的“分餐”传统——凉菜倒没那么讲究,但热菜里除了小炒和鱼,大多数菜品都是一人一块的分量。 毕竟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月,所谓的各种礼节,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相互约束罢了。 一众亲戚嗑着瓜子花生,品尝着各种饼干糕点,讨论着小伙子家的条件和对这段姻缘的看法。 也有好事的,拿着李向阳和王建军对比着:“个子比那个高,长得也排场些……就是没有正式工作,这跟人没法比!” “谁说没工作?人李家娃是林业站的护林员,也是公家人!”有清楚情况的亲戚插嘴道。 “还有!听说给红苗安排去学开车了!”一个住的近的婶婶炫耀般的说起了大家不知道的消息,一脸骄傲! 赵洪霞和赵红苗坐在一张长凳上,偷偷瞄向给众人敬烟添茶的李向阳,听着亲戚们的讨论,嘴角挂笑,脸上也不时泛起红晕。 吃完点心,很快,凉菜便端了上来。 秦巴一带的风俗,一般是八凉八热——这在后世曾让不少人吐槽! 但多年来确实这样,别说冬天,即便下大雪也是先上四荤四素八个凉菜。 可是李家今天这凉菜,明显要丰盛一些。 尤其几个荤菜,红油耳丝、香卤肝尖、金钱鹿肚和酱香肉片,分量明显要更足,跟平常的席口比,一份能分出两碟出来,甚至一份皮冻都算作素菜了! “呦!这八个凉菜,硬扎得很嘛!”有懂行的老人笑着点评。 旁边有年轻点的小声吐槽:“凉菜上齐了,赶紧开动嘛!涎水都流出来了……” 这话引得桌上众人一阵低笑。 随着周长海一声招呼,主客全部落座,宴席开始。大家纷纷提起筷子,朝着自己心仪的肉食下手。 帮忙陪客的几个人,也拿着酒瓶子劝酒。 随着第一杯酒水喝下,热菜登场了! 兼职上菜的黑蛋和李向东一人端着一个条盘,里面放着两个大海碗。再细看,那海碗里盛的,赫然是大块的红烧鹿肉! “哟吼!开席就上硬菜啊!”有客人惊叹。 可是,他哪里知道,这才哪儿到哪啊! 紧接着,野猪肉炖粉条也用陶盆装着端了上来,油汪汪的大肉片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随后是秦巴人最喜欢的辣爆肥肠,煸得金黄油亮的野猪大肠和泡菜一起煸炒,光闻着就让人涎水翻涌。 随后,红烧兔肉、辣子野鸡丁也轮番登场。 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肉食,即便几个喜欢挑事儿的亲戚也彻底没了声音,全部开启了“狂吃”模式。 “都是实打实的肉啊!李家人是真舍得!”有亲戚赞叹了一句。 赵洪霞的大舅抿了一口酒,也感叹道:“李家人实诚啊!向阳这娃娃也不错!洪霞跟了他,我们都放心!” 秦巴人讲究“娘亲舅大”,这话就很有分量了! 就在这酒席正酣时,老晒场入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随后,两辆自行车,三个人,驶进了李家院坝。 前面骑着二八大杠的是张武海,车把上挂满了装着茅台、五粮液、麦乳精、中华烟等稀罕物的网兜。 后座上坐着孙育红,她穿着宽松的棉服,气色红润。 张武海身后,还跟着骑着女式自行车的陈倩,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呢子大衣,在黑灰蓝为主色调的乡村里,显得格外刺眼。 前两天,张武海见了外甥女陈倩一面,得知舅妈怀孕,陈倩自然也非常激动。 对于如何感谢李向阳这个事情,两人讨论了一番后,最后达成了共识:不管啥礼,人好歹得去一趟,就算谢不到心坎上,日子还长,后面看情况再安排!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这三人的组合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张武海显然没料到李家正在办喜事,一下车就愣住了,看着满屋子的宾客,以及明显是主角的李向阳和那位陌生姑娘,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陈倩也收了笑意,攥着自行车把顿在原地,她扫了眼赵洪霞,又飞快看向李向阳,眼神里多了些疑惑。 第164章 礼物 当满院的目光都聚到门口时,正给客人添酒的李向阳这才发现了几位上门的客人。 他也是心里一惊,那天去送野猪肉,张武海倒是说了“要来家里坐坐”,可是,万万没想到,张武海会在这个时候来,而且还带着陈倩! 都是成年人,陈倩能把那个招工名额给他,其中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他拒绝了那个名额,也意味着婉拒了名额背后所代表的那份情意与人。 可陈倩过去对他的帮助,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李向阳不是木头,他念着好,也记着恩。 他之前不愿见陈倩,并非自恋或忘恩负义,恰恰是知道这份情意无法回应,才想着避开,让时间去冲淡。 他甚至盼着,或许等到双方各自成家,尘埃落定之后,彼此再作为普通朋友正常来往。 却没想到,就在自己与赵洪霞定亲过门的当天,她竟然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打乱了他的预想,甚至还有一点尴尬…… 把酒瓶子交到大哥手里,他立刻迎上前去:“张科长,陈倩同志,这位是嫂子吧!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张武海迅速回过神来,看这场面,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笑着握住李向阳的手:“向阳!来的有点唐突,想着带你嫂子和倩倩来认认门,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倒赶上你的喜事了!” 他这话既解释了不请自来的原因,又把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李向阳面子。 “是我的不是!事情仓促,加上又只是过门,就没给张科长汇报……”李向阳连忙顺着台阶下,叮嘱黑蛋让再去准备一桌菜的同时,又招手叫过来赵洪霞,给双方做了介绍。 孙育红不明所以,看着般配的两人,拉着赵洪霞的手连声道喜。 而陈倩,在听到“过门的媳妇”几个字时,脸色瞬间白了。 她怔怔地看着李向阳,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模样温婉俊俏的姑娘,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虽然李向阳拒绝招工名额后,他俩再没见过,但前后也就两个月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定亲了——自己还傻乎乎地跟着舅舅舅妈跑来…… 她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对赵洪霞说了声“恭喜”,然后别过头,不再看赵洪霞,心里也恨不得立刻消失。 张武海是人精,察觉到了外甥女的异常,但也只能装作不知。 他豪爽地大笑道:“好好好!郎才女貌!向阳,洪霞同志,恭喜你们!今天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说着,他转身从自行车前杠解下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郑重地递到了李向阳手里。 李向阳一时有点懵,但入手的重量和感觉,以及那包裹散发的机油味,他断定那绝对是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张武海神情严肃,一脸真诚:“向阳!大恩不言谢!老哥我没别的好拿得出手的,这杆枪你收下!你平常在山里闯荡,也算多份保障!今天正好,既是谢你,也是贺你订婚之喜!你可不能推辞!” 送枪,其实是孙育红的主意——见张武海和陈倩舅甥俩也没琢磨明白,孙育红给了个思路:既然他平时打猎,找找关系给他弄杆枪,肯定能用的上。 孙育红的主意戳中了张武海的心思,可真要把“五六半”送到李向阳手里,绝非找熟人“拿一把”“买一把”那么简单。 他找到了关系比较铁的山东老乡、保卫科的副科长,拿了重礼,实话实说了药酒让媳妇怀孕的事,又被趁火打劫,付出了一斤药酒的代价后,保卫科以“挖金船上巡逻枪支落水”为由,编了个情况说明,把枪换了出来,并磨去了枪号。 显然,这份“贺礼”太重了,尤其张武海作为“甲方”的代表,这让李向阳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忽然想到张武海是带着媳妇来的——不对!他刚说大恩不言谢,难道? 见他这个表情,张武海这才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那个药酒……你嫂子有了!” 李向阳先是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真有了?” 待看到张武海那张因激动和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脸,他瞬间全明白了! 所有的疑惑——张武海超乎寻常的热情——这份厚重到不合常理的“贺礼”——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散了他之前的窘迫与尴尬。 他的脸上也绽开出了灿烂的笑容,就着张武海凑近的姿势,用力地握了握这位准父亲的手,“张科长!这是天大的好事!恭喜你和嫂子!我……我真替你们高兴!” 在母亲和黑蛋的操持下,李向阳的房间里已迅速备好了一桌酒席。 老晒场的房子进深足有十二米,李向阳住的这间同陈俊杰那间格局一样,都是从整间房隔出的外半间,单独开了门。 二十多平米的空间,虽比不得堂屋开阔,但临时待客也足够应付。 两个堂屋里早已摆开两桌正席,酒过三巡,此时再加桌既不合适,也显得突兀。让张武海他们去挤那吃了一半的席面,更不合礼数。 眼下这间房,便成了最妥当的安排。 火盆烧的旺旺的,几个硬菜也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 李茂春亲自将张武海一行人请进来入席,由黑蛋和李向阳作陪。 赵家来“认门”的亲戚听说来客是公家人,还是金矿的科长,一个个不但没什么意见,还暗自感叹李家小子人脉宽广。 而当下,最不高兴的就是陈倩了。 她像一抹失魂的影子,默默跟在舅妈孙育红身后,坐在了角落。 整个宴席过程中,她几乎没动筷子,也没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眼李向阳,那英挺的侧脸和带着笑意的眼神,每看一眼,心里就像被针扎一下。 她原本那些模糊的、带着些优越感的期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李向阳自然能感受到那道失落的目光,但他此刻只能两边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安抚赵家亲戚和招待张武海上。 这场原本属于李向阳和赵洪霞的定亲宴,因为张武海一家的不期而至,在不同的人心中,掀起了不一样的波澜,也无声地斩断了陈倩心中还在萌芽便已无望的情愫。 李家肉管够、酒管够的架势,让这场认门宴持续到了下午两点前后。 都喝的有点多,以至于李家拿出手表、收音机这些给赵洪霞的礼物,都没人关注了。 但是,一家临走时送十斤肉这个手笔,连赵青山都给震住了!一众亲戚也都笑的合不拢嘴。 小房间里,酸辣口味的菜肴很合孙育红的胃口,这桌饭也吃了好久。 宴席终了,宾客渐散。 张武海一家告辞时,陈倩落在最后。 她没有再看李向阳,只是临走时,默默地望着自行车车把,低声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便蹬上自行车跟上了舅舅。 见几人拐上村道,李向阳回到房间,略过那一堆装在网兜里的礼品,打开了那个红布包裹。 让他没想到的是,张武海送来的,竟然是一杆新枪! 第165章 因果 伸手握住那冰冷的钢制枪身,李向阳的脑子突然一阵莫名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将这短短几个月来的际遇,在心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为了打猎赚钱萌生寻找枪支的念头——几经波折拿到了原本属于陈俊杰父亲的五六半——凭借这杆枪击毙了猞猁——用猞猁骨泡制药酒答谢张武海——孙育红怀孕——张武海为了谢恩弄来了这杆磨去枪号的新枪…… 这一连串的事件,起初看似都是独立的机缘巧合,此刻串联起来,却仿佛被一条无形的因果线紧密缠绕,环环相扣。 他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诞的联想:难道张武海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和陈俊杰的父亲,存在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 比如,投胎转世? 这杆新枪的到来,是否是一种宿命的偿还与轮回? 他立刻被自己这离谱的想法吓了一跳,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 然而,一个念头却变得无比强烈——他潜意识里觉得,应该将陈俊杰父亲那杆五六半,交给陈俊杰本人。 这像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唯有如此,这段由枪而起的因果,才能算是真正圆满。 再过两天,就是陈俊杰十四岁的生日了。 按照民兵训练条例,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已经可以开始接触枪支,进行基本的训练。 想了想,他决定压下念头,等陈俊杰生日当天再说——总觉得那天时机更合适。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李向阳便动身去了赵青山家。 之前就约好了洪霞过门后,送红苗去地区运输公司报到学车,这事估计赵家不好催,他得主动点。 这个小舅子,李向阳还是比较喜欢的。 在自己刚开始卖鱼,并无今天的富贵和风光时,有一次在镇上饭馆偶然遇上,红苗还偷偷帮他把账给结了。 而且,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红苗都对他保持了善意。 这些情分,李向阳一直记在心里,便决定将那张从县城“意外”得来的自行车票送他一张。 自家现在已经有三辆自行车,完全够用。 两张票,卖了他舍不得,也觉得没必要,放着更是浪费。 既然如此,不如送给红苗,成全他一份方便,自己留一张备用即可。 当李向阳在赵家堂屋,看似随意地将那张自行车票掏出来,推到赵红苗面前时,一旁的赵青山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票,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李向阳,心中翻江倒海。 这手笔,已远非“大方”二字可以形容,这分明是把红苗当成了亲兄弟在对待! 这份心意,让赵青山这个做父亲的,在感激之余,面对这个未来女婿,竟不自觉地感到自己的气势矮了几分。 吃过早饭,两辆自行车驶出劳动村。 赵青山骑着车带着赵红苗,李向阳的车后座上则坐着赵洪霞。 刚买上自行车时,李向阳开玩笑说带她进城卖鱼,赵洪霞笑他“后座驮着东西心不诚”,这总算是在几个月后兑现了。 不过这几天家里忙过门的事情,没有从堰塘里抓鱼和从烂泥田里抓黄鳝,所以这次出门并不能算是卖鱼。 但李向阳也带了一条鹿腿——求人办事,即便有中间人打好了招呼,总不能空口白牙的去吧! 到了运输公司,听说找负责人,门房一声“不在”便关上了窗户。 这个略显熟悉的“闭门羹”让李向阳有点猝不及防,他想了想,掏出了地区林业局的工作证,又问了一遍,说提前约好了。 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同样的人和环境,仅仅时间相差了几秒钟,多说了几个字,门房立马就给说了办公室位置。 韩老板打过招呼,估计也提了李向阳的一些关系和事迹,对方态度极为热络。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负责人亲自领着赵红苗去见了带他的师傅,还叮嘱后勤科安排了食宿,甚至李向阳那个鹿腿都死活不要,最后是他硬放在了办公室。 赵家父女没进运输公司大院,看出来只有李向阳一个,虽然知道事情办妥了,但赵青山依然站在门口半天不愿意离去。 直到抽完两支烟,在大院看到了赵红苗,并朝他们挥了挥手后,他眼神里才冒出几分踏实和欣慰。 因为赵青山在,所以也没多逛,李向阳请父女两个在城里吃了顿饭,就一起回到了劳动村。 两天后的农历冬月初一,是陈俊杰的生日,李向阳让母亲帮忙多炒了几个菜,吃完饭,把陈俊杰叫到了屋里。 “哥,有啥事?”陈俊杰乖巧地站在门口问道。 李向阳指了指下午刚保养过的两把五六半,“嗯,家里现在多了一把枪。” 陈俊杰的目光瞬间被那杆崭新的五六半吸引,眼中迸发光彩。他的视线在新枪上停留片刻,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那杆老枪,甚至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李向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已然明了。 他思考了片刻,随后缓缓说道,“这样,既然你喜欢,以前那杆枪,从今天起,就正式归你使用和保管。” 不等陈俊杰反应,他立即强调道:“但你给我牢牢记住,并且立下保证!必须严格、无条件地遵守枪支管理条例!任何时候,都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这一点,你能不能做到?” “哥!能!我保证!绝对不出差错!”陈俊杰猛地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语气郑重地答道。 李向阳点了点头,继续说起了其他安排:“好,我相信你。另外,还有几件事要跟你说。” 他点燃一根烟,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睛,认真说道:“你现在十四了,也是半个大人了,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你认真想好了再回答我。”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第一,你要是愿意,就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往后,每月的零花钱涨到三十块,你打猎或者其他方式挣来的收入,暂时归家里统一安排。你和小云一样,都是这个家的孩子。” 深深吸了口烟,他接着说道,“第二,如果你心里有其他想法,或者想更独立一些,我可以在你原来的户籍地,帮你建一套像样的房子,这杆枪,依然归你。”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上次打虎分给你的那一千块钱,也由你自行支配。” 第166章 大旱 陈俊杰这孩子极其聪慧,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疑虑的表情,更没有去问“是不是要赶我走”之类的蠢话。 他几乎是在李向阳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答,“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选第一个——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跟着你!” 这让李向阳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他什么都没说,起身郑重地将那杆陪伴他出生入死几个月的五六半,连同枪袋,一起递到了陈俊杰手中。 “子弹我先保管,枪膛里压了十发,需要用的时候再找我拿。”李向阳补充了一句。 “好的哥,我明白!”陈俊杰生怕李向阳后悔似的,抱着枪袋就朝自己房间跑。 只是不多时,他又跑了回来,“哥,有个事情忘了和你说了,龙王沟最近水小的很,我今天白天去了鱼方子三遍,一条鱼都没捡上!” 陈俊杰的话让李向阳心里满是惊讶。 因为往年,即便是冬天,龙王沟都能保持到小腿肚子的水深。 所以他才认为即便到了12月份,鱼方子也会有收获,只是少一些而已。 从立冬前就没下过雨,这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会旱到这个地步。 秦巴这地方,向来雨水充沛,夏天一般隔天就有一场雨,冬天就算少些,也不该连着一个多月滴雨未见。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场洪水,时间他很清楚:1983年7月31日,也就是说,如果历史轨迹不变,满打满算,只剩下七个月零十七天。 又详细回忆了复员后村子的变化,好像记得当时滑坡被埋的就他们一家。 但龙王沟暴涨的河水却冲垮了沿河几家的土房,村里有十几口人被水冲走或淹死。 但灾情最重的却是城里,汉江决堤后,洪水迅速蔓延,数万来不及转移的民众一夜之间…… 他甩甩头,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一晚睡得昏昏沉沉,思考了很多事情,但怎么救灾?他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被院坝里的说话声吵醒。 推开窗一看,竟有不少村民排着队,在他家新打的压水井旁取水。 这情景让他有些意外。李家院坝离村道有一段距离,自家里打了井后,很少有人专门过来打水。 他侧耳听了听排队人的闲聊,才明白过来。 原来村里挨着龙王沟的那口老井,水位连续下降,今天井水还泛了黄。 往常把水桶扣着扔下去,用带钩子的水扁担就能提上水,今天却不行了。 相比之下,李家的压水井打了八米深,水质清澈,出水也稳…… 这个对比,让李向阳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说,那场毁灭性的特大洪水,之前竟是一场持续的大旱?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这句老话他听过,可具体到这场灾难,前因后果他无从证实,更无法找人商量。 他默默看着院坝里排队打水的乡亲,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正在吃早饭,王成文来了,还带了两只他套的兔子。 他自然知道李家不缺肉,至于野鸡兔子,陈俊杰隔三岔五就扛着小口径出去走一圈,基本上回来不会空手。 但人家有是人家的事情,自己亲手逮的,毕竟是自己的心意了。 “成文,吃了没?没吃自己舀饭去?”李向阳主动招呼了一句。 最近活不多,王成文大多时候都在自己家里住,没和陈俊杰挤一块儿。 “叔,今天有什么安排没?”王成文问道,没等李向阳说话,他又道,“要是没事,我能不能和俊杰进山打猎?” “是你想去打猎?还是他的馊主意?”李向阳白了他一眼。 王成文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李向阳想了想,当下就剩拖拉机没买,算起来离过年还有两个来月,这事儿并不是那么着急,他便安排道:“你去问问黑蛋,他送完鱼要是没事,咱们一起进山吧!” 他又转向李向东,“哥,你去不?” “打黄羊吗?”李向东笑了笑,“去呗,最近也没啥活!” 听说李向阳又要上山,母亲连忙起身,“我去给你们烙点饼,路上当干粮。” “妈,不麻烦了。”李向阳叫住了她,“就带几块昨天卤好的肉,再装点盐和调料。这次进山,遇到啥吃啥,省事。” 母亲见他这么说,也没再坚持,转身去灶房切肉。 不多时,黑蛋骑着自行车来了,趁着他给李茂春交账的功夫,李向阳把自己的新枪、陈俊杰的五六半都检查了一遍,又把小口径递给了眼巴巴的王成文:“这个你拿上吧。” 随后,五个人说笑着背上背篓,便朝着龙王沟走去。 路过鱼方子,李向阳特意停下脚仔细看了看。 情况比陈俊杰说的还要严峻,一个月前还有近一尺深的河水,如今只剩下勉强没过脚面的细流。 八字坝里虽然还蓄着一点水,但等流到坝口,基本都从两侧渗光了。 大家都清楚,此行的目的地是那个有岩盐的悬崖,路程不近,差不多三十公里。 因为是大白天,又是在动物活动较少的浅山区域,所以众人都埋着头赶路,没有在山上搜寻。 但陈俊杰和王成文两人却要明显兴奋一些。 从今天出门开始,陈俊杰脸上就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期待。 他时不时会伸手摸一摸肩上那杆属于他的五六半,脚步都显得格外轻快。 毕竟,这次出猎,他不再是跟着看的那个,而是有了自己的枪——而且不只是今天,往后的日子,这杆枪,也归他用了。 王成文的兴奋则在于:老五六半归了陈俊杰,黑蛋和李向东枪法一般,这杆小口径步枪,大概率会成他的专属…… 由于没带什么东西,这一路还算轻松,晌午刚过,几人就走到了那片高山草甸边缘。 吃了点卤肉喝了点水,稍作休息,准备再次上路。 眼见着背篓里没有吃的,路上也没碰到猎物,黑蛋急了:“向阳哥,别光顾着走路,背篓都空了,咱们晚上吃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成文捂住了嘴。 黑蛋没跟着来打过猎,下意识的要反抗,见李向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才连忙闭嘴。 王成文指了指侧前方的草甸,把望远镜递到李向阳手中,“叔,你看那两个大家伙是啥?” 第167章 长途伏猎 李向阳拿起望远镜,顺着王成文指的方向望过去——约四百米外的草甸上边缘,两只毛发蓬乱的灰褐色青羊正低着头啃食枯草。 在高山草甸发现青羊,这让他有点意外:这家伙学名叫斑羚,一般常年生活在海拔偏高的山地灌丛或者悬崖附近。 这片草甸的海拔估算大概率刚过千,并不算高——难道是高山没下雪,又缺水,把它们逼下来了? 想了想,他把自己的新枪递给了王成文,“这枪我校过准了,你和俊杰去吧,为了今晚你黑蛋哥能吃上肉,好好打!” 这话让两个少年脸上露出了笑容。 两人立刻放下刚背起的背篓,猫着腰,借助地形掩护,朝着两只青羊靠近。 李向阳之所以让这俩少年去,一方面是青羊警惕性相对较低,俩小子打起来更容易。 另一方面,他昨晚没睡好,今天确实有些提不起精神。 再者,这两个小子在射击上都很有天赋,总得找机会多锻炼。若是练好了,过几年愿意的话,到部队上发展,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前途。 正想着,望远镜里,也就一两分钟时间,两个少年已经沿着一条动物踩出的小径,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青羊背后不到百米的地方。 两人不约而同都采取了蹲姿射击,随着枪口青烟飘出,“砰”“砰”两声枪响几乎同时传进耳朵。 镜筒里,两头青羊,一只猛地蹿起老高,随后重重栽倒,滚入草丛。 另一只受了伤,原地跳了一下,随即动作极不协调地朝不远处的林子蹿去,但速度明显慢了不少,被接连而至的补枪再次击中,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好小子,不错!”李向阳忍不住夸了一句。 “谁不错?”黑蛋问,“成文?”他大抵是觉得王成文年纪大点,命中率会更高。 “都不错!”李向阳笑了笑,把望远镜塞到黑蛋手里,“走,去收拾猎物。” 身后响起了黑蛋的抗议声:“嘿!我以为你让我看清楚点,结果是把我当丫鬟使唤啊?” 两只青羊,一公一母。都不算太大,毛重约七八十斤的样子。 王成文和陈俊杰一人抓着羊角,一人拽着羊腿,已经合力将猎物拖到了主路上。 给青羊放了血,开了膛,想着距离目的地也就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便没急着剥皮,直接将两只羊扔进背篓里,一行人加快脚步,朝着今晚的营地金罐潭走去。 因为有了这两头青羊的收获,最后这段五公里的山路走得格外轻快,一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金罐潭景象依旧,只是那往日轰鸣的瀑布,如今水势大减,只剩一道细流顺着崖壁无声淌下。 山洞无人来过,先前留下的铁锅和军大衣都还在原处。 可能是潭边残留的虎血气息仍在发挥着威慑,四周也不见任何动物活动的踪迹。 放下背篓,李向阳和李向东开始给青羊剥皮,黑蛋则兴致勃勃地将营地四周巡查了一遍,随后也赶紧过来搭手,提着羊下水到下游水潭边仔细清洗。 青羊角是药材,素有“清热、解毒、退烧”的效用,常被当作稀缺的羚羊角替代品。 李向阳特意将两只羊角都小心地留了下来,收在背篓里。 不多时,篝火燃起,大块的羊肉被扔进铁锅,随着咕嘟咕嘟的翻滚声,肉香渐渐弥漫开来。 黑蛋蹲在火边照看着锅灶,心情大好,竟摇头晃脑地哼唱起了花鼓戏:“白-花花的那个大腿哟,水个灵灵的……哎呀,这么好的那个地方哟嗬,却留不下个你啊……” 李向阳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见李向东抄起手边一个刚割下来的羊蛋,“啪”的一声砸在了黑蛋身上。 “骚不骚?”李向东末了还补充了一句。 黑蛋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襟。 “向东哥,你这……也太狠了!”黑蛋哭丧着脸。 李向东也笑了,“球大个娃娃,一天净想些没用的……” “我都十九了!”黑蛋气鼓鼓地梗着脖子抗议。 李向东嗤笑一声,往火堆里添了些硬柴:“十九?听你唱那调调,我还以为你九十了呢……” 李向阳没理会他俩的斗嘴,起身走到填平的金罐潭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小土包默默念叨了几句。 或许是在他看来因果已了,也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心境愈发沉稳,此刻再面对这黄土下的白骨,他心中竟异常平静。 “放心吧!只要俊杰愿意待在我家,他就是我亲弟弟。我会把他照顾好,安顿好!”心道完这句,他站起身,坐到了篝火旁。 锅里的泉水炖羊肉虽然还没煮烂,但已经香气四溢。 见人齐了,王成文开始给大家发饭盒、分肉。 一顿酣畅淋漓的晚饭后,眼见天黑了,考虑到明天还要早起去盐岩悬崖蹲守,约定了明早谁最先醒来就叫大家,便挤在不算宽敞的山洞早早睡去。 次日天还没亮,被尿憋醒的王成文叫醒了众人。 就着溪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下,几人打着手电,赶往岩盐悬崖。 可能是少雨的缘故,河沟里竟然没什么雾气。而且随着水量减少,路也好走了很多。 天蒙蒙亮,就到了悬崖附近,埋伏到了第一次伏击黄羊的那块大石头后面。 视线虽然不太好,但是依旧能看到悬崖上有动物移动的影子和蹄脚滑动的轻响。几人不敢作声,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天光大亮。 黑蛋第一次来这里,当他看清上百只黄羊、毛冠鹿、青羊和梅花鹿在绝壁上舔食岩盐时,嘴中的“我日”就没停过。 家里还有羊肉,所以这次李向阳的计划是每人的第一枪挑高处个头大的打,随后用子弹再封堵几条猎物逃生的路线,以此在崖壁上制造“交通事故”。 随着王成文的“三、二、一”倒计时结束,陈俊杰和李向阳的五六半连续击发,子弹朝着悬崖高处的梅花鹿和毛冠鹿咬去;王成文握着小口径,手动拉了两次枪栓,也打出三发子弹。 仅仅两三秒时间,整个悬崖上的动物要么四散奔逃,要么中弹滚落、要么运气不佳被中枪的猎物砸中掉下来,那片面积约两三亩大的崖壁瞬间清空。 只是在众人冲往悬崖下控制猎物的时候,崖壁远端的河沟里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巨响,半人高的灌木枝子被硬生生撞开,快速倒向两边。 在几人惊愕间,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猛地跃出,“嗷呜”一声巨吼,震得众人心脏颤抖,汗毛倒竖。 第168章 老熟人 “先别开枪!” 眼见王成文和陈俊杰下意识地举枪瞄准,李向阳急忙低声喝止。 他死死盯着那道黄黑相间的身影,虽然也被它的突然出现惊得心脏剧烈跳动,但此时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老虎个头不大,瘦骨嶙峋,毛色也显得黯淡——这分明是之前遇到过的那只“故虎之崽”! 只是显然,比上次打黄羊时遇见,它的身体状况更差了几分。 看它从灌木丛后跃出的架势,八成是埋伏在此准备捕猎,却被他们这边的枪声和动静惊扰了。 老虎并未冲向几人,虽然出场时气势骇人,但只是跃上一块扁平的大石头,朝众人发出几声警告意味的咆哮,表达了几分不满。 但是,它最终只是看了看悬崖下的猎物,大抵也知道这群人和手上的家伙不好惹,像是认清了现实,带着几分无奈和不甘,转身跳下了大石头。 几人发现老虎准备离去,都各自松了一口气。 李向阳抬眼扫过崖壁下方,看见一只约二十多斤的黄羊摔断了腿,正徒劳地挣扎着。 他想了想,抓起一条后腿将黄羊提起,示意几人别动,独自追了上去。 那老虎并未走远,正沿着河沟边缘的灌木丛蹒跚前行。 李向阳爬上刚才那块老虎站立的石头,朝着那背影大喊了一声:“小虎!”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引得老虎的脚步一顿,警惕地回过头,直直地望向站在石头上的李向阳。 见它停下了,李向阳双臂用力,将手中那只还在叫唤的黄羊朝着老虎的方向扔了出去。 黄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摔在枯草里,发出惊恐的哀鸣。 李向阳立刻跳下石头,迅速后退到几人身边,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只老虎。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可能让那老虎想起了上次有人送它黄羊的事情,也或许发现刚才出现的是个“熟人”。 它转过身,几步蹿到猎物身边,咬住了黄羊的脖子,再次抬头望向李向阳的方向,停顿了两三秒,仿佛是在告别。 随后,它猛地一甩头,拖着猎物,快步钻进了河沟一侧茂密的灌木丛深处,身影迅速被枝叶吞没,只留下一阵渐渐远去的声响。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众人才像是被解了穴似的自由行动起来。 “我的娘唉……吓死人了!”黑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腿肚子还有点发软,“这玩意儿……看着不大,气势可真不小!” “叔,你……是不是认识这虎?”王成文也心有余悸地轻声问道。 李向阳望着老虎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说道:“上次我和俊杰跟它打过照面,它应该是没了依靠,这冬天不太好过。” 陈俊杰抱着他的枪,小声说:“哥,我感觉,它好像……记得你!” 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盐壁下那片狼藉的“战场”:“都别看了,赶紧收拾完早点回家。” 清点了一下收获,除了李向阳扔出去的那只小羊,崖壁下还有两只黄羊、一头梅花鹿、一头毛冠鹿和一只青羊,加起来至少三百斤净肉,而且梅花鹿还是公的,算是非常不错的收获了。 安排陈俊杰持枪在高处警戒,其他几人手脚麻利地将猎物拖到不远处的几块青石上,开始放血、剥皮和清理内脏。 不同往常的是,这次人手更充足,而且临行前还特意带了五个铝制饭盒,既方便野外用餐,也可以用来接鹿血和羊血。 让王成文捶胸顿足的是,光梅花鹿和毛冠鹿的血就占满了五个饭盒,他的辣子蒜羊血再一次泡汤了。 待五头猎物处理妥当,太阳已经照进了龙王沟中,李向阳朝山林深处深深望了一眼,随即招呼众人背上背篓,朝金罐潭返回。 回程的路,因为背负着沉甸甸的收获,脚步不免慢了些,但众人的心情却格外轻快。 然而,没走多远,李向阳就察觉到了异样。 河沟里,前来饮水的动物明显比前几次这个时段多了不少。 短短五公里路程,他们就先后撞见了一小群马鹿、几只带着崽子的野猪,甚至遇到了一个大黄羊群,还有几头青羊混杂其中。 那急切饮水的姿态,以及相对集中的出现,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陈俊杰和王成文眼热,尤其是看着那体型不小的马鹿,下意识地想端枪瞄准。 “不打了!”李向阳望向惊慌逃窜的动物制止道,“咱们这一趟可以了,贪多嚼不烂,而且也背不动。”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匆匆遁入林间的动物,又看了看脚下明显比此前浅了许多的溪流,心中那个关于干旱的判断基本得到了印证。 秦岭的主脉,恐怕正经历着一场罕见的冬旱,这才将这些平日里散布于山林各处的生灵,都逼到了海拔更低处的河沟旁。 回到金罐潭,几人将昨晚剩下的羊肉一扫而空,又抓紧时间煮了些羊肉块当作路上的干粮,灌满开水,收拾好锅灶,再用栅栏堵住洞口,这才踏上下山的路。 再加上金罐潭留存的那头青羊和皮子内脏,回程的总重量接近了五百斤。 尽管三个成年人都背负着过百斤的行李,俩小的也各分了大几十斤,但没有人喊累。 大家都清楚,背上驮着的不是负担,是实实在在的肉,是能换来钞票和好日子的希望。 “哥,你记得龙王沟以前断流过么?”快到鱼方子的时候,李向阳忽然朝李向东问了一句。 “好像听老人说过有一次!五九年吧,你还没出生!说是当时吃水都得进深沟里挑……”李向东想了想答道,“你问这个做啥?” “好奇么!”李向阳随口答了一句,不过哥哥的答案也让他心里一惊——五九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开始的时候! 李向阳不由地默默念叨了一句:看来,这确实是大自然的预警了! 刚拐上通向老晒场的小路,陈俊杰就提醒了一声,“哥,家里好像来客人了!” 李向阳抬头看去,只见一辆吉普车正停在新房子的院坝。 第169章 地震疑云 看着那辆车,李向阳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这年头能坐车的不多啊,自己认识的更是屈指可数…… 江主任安排的两件任务都顺利完成了,他总不能再来体验生活吧! 可是,那会是谁呢? 进了院坝,正往下放背篓,堂屋里就走出了一个让他大感意外的人——周建安! “建安同志?你怎么来了?”李向阳赶紧迎上前去。 周建安还是一身精神利落的打扮,只是没穿皮夹克,换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他也笑着伸出手:“怎么,这是不欢迎我啊?” “哪里的话!贵客临门,求之不得!”与周建安握了握手,李向阳没着急招呼他回堂屋坐着,而是跟他介绍了这次出去打猎的情况。 “看来你今天收获不小啊!”周建安看着几个背篓的肉和皮子,一阵赞叹,“还是上山打猎刺激,有机会一定要和你再去一次!” “好啊!我随时欢迎!”李向阳应道。 “对了向阳同志,上次你送去的野猪肉我收到了,你太有心了!”周建安提了让小刘转交的猎物,表达了感谢。 二人一边聊着,一边走进了堂屋。 李向阳这才注意到,乡党委书记周文涛和乡长李满意也在,正围着个烧木炭的火盆坐着,看来是吉普车的出现惊动了他们。 不过李向阳倒是记得,家里今年并没有烧制木炭,估摸着那炭也应该是乡政府送来的。 “向阳啊,建安同志中午就来了,听说你打猎去了,就说一定要等你回来。”李满意解释道。 周文涛也接话:“我们陪建安同志聊了聊乡里的情况,他对咱们农村工作很关心。” 李向阳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不知道你要来,昨天就进山了……” 周建安摆摆手,“客气什么,我也没闲着,见你没在,就去你承包的那个堰塘祸害去了!没想到收获惊人,一下午钓了七八斤呢!” 他的脸上带着点小得意:“你这堰塘真不错,这个季节口还好得很,比在公园钓有意思多了!” 李向阳笑道:“那明天再去钓!山里的鱼没见识,好骗!” 这话让众人都笑起来。 又闲聊了几句山里打猎的趣事,周建安才转入正题,“向阳,不瞒你说,这次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李向阳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尤其入冬以后,气血虚的厉害。找人看了,说最好能用新鲜鹿血做药引子,可是药房里只有干血块……” 他喝了口茶水,接着道,“我想起咱们上次进山还遇到鹿了,就冒昧过来,想问问你能不能弄到点新鲜鹿血?” 李向阳一听,这也太巧了——今早打的那头公鹿,正好接了满满两饭盒鹿血,还放在背篓里! “缘分呐!”他笑了笑:“刚好这次打到一头梅花鹿,一会儿我就把鹿血给你。” 周建安脸上顿时露出欣喜,“那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了!” “举手之劳!”李向阳摆摆手,随后又道,“伯母身体要紧!这样,回头我再给你弄点鹿肉、鹿心一并带上。” 周建安连忙拱手道谢。 说完家事,他摇了摇头,“其实这次来找你,也是为了躲差事了——最近城里谣言传得厉害,说秦巴地区要地震了,闹得人心惶惶。” “地震?”李向阳不禁暗笑一声,脸上却忍着不露声色。 别的不好说,但是对于秦巴地区有没有地震,这他再了解不过了! “对,各种传言都有。”周建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谣传有村子水井突然变浑,地面出现裂缝,甚至有家里养的猪学人讲话,说的什么‘今年水贵,明年人贵’……越传越邪乎。” 周文涛插话道,“乡里也有干部在传,我们已经制止了!” 周建安点点头,“地方上希望稳定,可问题是地区还没有主管地震预测的单位,说话缺乏权威性。现在城里情况有点乱,不仅谣言满天飞,近期恶性事件——抢劫、强奸也多了起来。” “唉……”他叹了口气,“我不是在报社工作么,领导让我写篇报道辟谣,可我对这个也是一窍不通,干脆申请了个车出来转转。” 他说得轻松,但李向阳却明白,整个秦巴地区十个县,现在能跑的车也极为有限,而且周建安没带司机,还是自己开的车。 显然,他的身份肯定不止记者这么简单。 “建安同志是秦巴日报的记者?”李向阳表现了几分惊讶和敬佩,“那可是无冕之王啊!” 周建安谦虚地笑了笑:“什么无冕之王,就是个跑腿的。对了,向阳,这事儿你怎么看?” 李向阳没有立即回答,思索了片刻,他沉稳地开口道: “唐山那个事儿以后,各地的地震谣言就没有断过!要么带点封建迷信色彩,要么披着假科学的外衣,在我看来,都是别有用心者的手笔!” 他这话,格调很高,让两位陪坐的领导也忍不住侧目。 周建安也从一旁的椅子上拿上本子和笔,开始写写画画。 李向阳没管,接着道,“人类用语言传递信息,但山林、植物和动物其实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信息。建安同志,根据我多次进山的经历和对环境的感知,我敢说,绝对不会有地震!” 这坚定的语气让在座的几人神情一震。 “哦?你这么肯定?”周建安好奇地问。 李向阳拿起火钳,拨弄了下盆中的炭火,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今年冬天出现干旱天气,附近几条河沟水位下降,这才导致了水井浑浊,地面裂开。至于猪说话,那更是有心之人的故意造谣,傻子才信!” 他喝了口茶水,继续道:“根据农村人的经验,这种干旱,往往预示着明年极有可能出现大洪水。但地震,绝不可能!别说近期,甚至未来更长时间,秦巴地区都不可能有大地震。” 这番话并非空口无凭,作为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带的地质构造和历史。但他不能明说,只能借用“农村人的经验”和自然迹象来佐证。 同时,也想通过媒体,对明年的洪水做一个预告。 第170章 稳定 周建安听得入神,追问道:“那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些谣言呢?” “这个问题好判断!”李向阳想了想,从容应答: “现在改革开放刚开始,社会处于变动期,有些人适应不了,就会编造各种传言来解释自己的不安。甚至还有敌对势力……地震预报本身还不完善,普通人了解不多,很容易被利用。” 他一番分析,既有农村人的智慧,又暗含社会发展的实际,不仅周建安听得连连点头,连周文涛和李满意也深表赞同。 “说得太好了!”周建安兴奋地一拍大腿,“你这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我知道这篇报道该怎么写了!” 他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就从地震谣言的社会心理入手,分析这些谣言的荒谬性和危害性,同时引用群众的实际观察,驳斥那些所谓的前兆……” 李向阳补充道:“还可以提醒大家,发布地震预报是政府行为,任何个人和单位不仅不要轻信谣言,更不能传播——传播谣言是违法行为!” “对对对!”周建安边记边点头,“这个角度很好!” 周建安一阵奋笔疾书后满意地合上笔记本,“向阳,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既帮我找到了鹿血,又解决了工作上的难题!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那是我的荣幸。”李向阳赶忙站起来,和他伸出的手紧紧握了握。 母亲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上了桌:红烧鹿肉、爆炒鹿杂、麻辣野兔、野鸡炖蘑菇、酱香鲫鱼、干炸小鱼和两道时蔬。 张天会是个聪慧的女人,上次客人吃的是杀猪菜,今晚就没有准备野猪肉。 门外天色渐暗,堂屋内却暖意融融。周建安与李家老少、乡领导们相谈甚欢。 考虑到客人要开车,李向阳没劝酒,但这顿饭还是吃了一个多小时。 周建安看着李向阳,心里对这个山里青年越发欣赏。 而李向阳也默默思考着如何借助今天这深化的友谊,为明年那场不可避免的洪灾做更多准备。 趁着客人吃饭的时间,李向阳准备好了鹿血和鹿肉,并将两个鹿心也一起打包装好。 周建安也没空手来,临行从车里拿出一个大包送给了李向阳,里面是二百发步枪弹、六盒电池,还有两盏供销社还没有卖的头灯。 这些礼物在当下,不仅仅价值不菲,更突出了实用,也再一次侧面印证了李向阳对其身份不简单的猜测——若是普通记者,哪能弄到这些东西? 后来的两三天,李向阳除了抽空进城把肉卖了,一直关注着广播和报纸,希望能看到周建安的报道。 最终,有关地震辟谣的新闻发在了三天后的《秦巴日报》的第二版,但署名并不是周建安。 内容虽然基本按照了那天在李家讨论的思路,但关于李向阳提供的“洪灾预警”内容却没有被写进报道。 李向阳也理解,毕竟这同样会引起恐慌。 但想着能让人们不再为莫须有的地震担惊受怕,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而关于明年的洪水,周建安的来访,也给了他一点启发——那就是舆论! 造谣,尤其是基于一定事实逻辑基础上的造谣,显然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手段。 思考了好久,找了个时间,李向阳去了一趟乡政府,打算给江主任打个电话。 以他如今在乡领导心目中的地位,足以让他在胜利乡地界上拥有诸多便利——去用一下电话,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 但他还是先去了江副乡长的办公室。 “哟,向阳来了!快坐快坐!”江富坤一见是他,立刻热情地站起身,还拿起桌上的烟递过来一支,“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向阳接过烟,先是道了谢,随后才说明来意:“没啥大事,就是过来跟您汇报一下思想。另外,想借电话用用,给江主任那边说个情况。” 他选择来找江富坤,是经过考量的。 找书记乡长?没必要,层次也不对等。 而当初承包堰塘,正是这位江副乡长帮他说了话,这份情,他记着,也愿意表现出更亲近的态度。 “嗨,这点小事,还用专门汇报啥!”江富坤大手一挥,很是爽快,随即又压低了些声音,“给江主任打电话?是工作上有什么考虑吗?” 地区行署办公室主任对李向阳的赏识,他是知道的。 “有点私事得跟江主任说清楚,免得领导惦记。”李向阳笑了笑。 “行,那你直接去传达室,万一问的话,就说我知道!”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了江春益沉稳的声音。 “江主任,您好,我是李向阳。” “向阳啊,哈哈,正想着你呢!怎么样,工作的事情考虑清楚了?”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充满敬意:“江主任,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我认真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想留在村里。我对象的工作,也暂时不安排了。现在这个护林员,干着挺顺手,也能照顾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能听到江春益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向阳!”江主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语重心长,“你可要考虑清楚啊,这机会……可是很难得!进了城,有了正式工作,那是一辈子的事啊!” “江主任,我考虑清楚了!”李向阳语气依旧诚恳,“村里的情况我熟悉,也能帮衬乡亲们做点事。您的这份心意,我铭记在心!后续村里、乡里真要有什么需要您支持的,少不了还要麻烦您!”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明确拒绝了眼下的安排,又为未来的接触留足了空间和由头。 潜台词更是清晰:你江主任承诺欠我的人情,我还记着,你也别忘了;以后我有事相求,您还得接着关照。 江春益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这弦外之音。 但他心中也不免对这个年轻人赞赏起来:不贪心,知进退,重情义,做事靠谱,还有能力! “唉,既然你心意已定,那我就不强求了。”江主任的语气透着几分亲近,“以后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定一定!谢谢江主任!”李向阳又客气了两句,这才挂断电话。 想起江副乡长刚才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又转回了江富坤的办公室。 江富坤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去而复返的李向阳,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电话打完了?” 李向阳笑着带上门,在刚才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打完了,这不赶紧回来给领导汇报下,听听指示。” 进门一个关门的动作,加上这话说得,让江富坤不由地高看了一眼。 第171章 带媳妇进山 他笑了笑,再次抽出一支烟递给李向阳,还坚持划着火柴,亲自给李向阳点上了。 重新坐下后,江富坤才搓了搓手,“向阳啊,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绕弯子了。是这样,我有个私人的事情,想让你帮帮忙!” “乡长,您太客气了。”李向阳坐直了身子,“您是领导,对我又一直很照顾,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您随时指示!” 江富坤见他如此爽快,斟酌了片刻,放低声音说道: “是这样,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嘛。我想着……能不能找个合适的机会,陪我到地区行署去走一走,你看可以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向阳立刻反应过来了。 这是要给领导拜年,联络感情啊。他李向阳在地区行署最大的倚仗或者说门路,显然就是江主任了。 看来他这是想通过自己这个“桥梁”,加深和江春益的联系,或者有事相求。 略一思索,李向阳笑着道,“乡长,我当是什么大事。您和江主任本来就是本家,也认识,论起来比我更亲近。年前我肯定也要去看看,您要是方便,咱们就约个时间一起去,您看怎样?” 他这话既点明了江富坤和江主任的本家关系,让对方不至于太尴尬,又表明了自己愿意作陪的态度,还把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江富坤面子。 果然,江富坤听完,脸上瞬间泛出红光,他猛地站起身,隔着桌子就向李向阳伸出手,热情地紧紧握住,还用力晃了晃: “好!好啊!向阳,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提前跟你约时间!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显然,这事在他心里考虑已久,李向阳的痛快答应,让他看到了希望。 又客气了两句,李向阳这才再次告辞出来。 他愿意帮忙,并非无的放矢,江富坤不仅是副乡长,更分管劳动村,那场洪水中,村子是大本营,防洪抗洪,自然少不了江富坤的支持! 当下的干部调整他大概知道一点,跨区域任职的并不多,如果江富坤升职,那更是意外之喜。 从乡政府出来,刚拐上村道,李向阳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洪霞挎着个竹篮,正从龙王沟方向走来,篮子里装着些刚淘洗过的青菜。 看见李向阳,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脚步也快了几分。 虽然当下社会风气保守,即便定了亲的男女,过于亲近也难免惹人闲话,但李向阳和赵洪霞似乎都没这个顾虑。 李向阳是心里装着前世未尽的遗憾与今生的笃定,赵洪霞则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个能干又体贴的未来女婿。 李向阳自然地接过赵洪霞手里的竹篮,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 “向阳哥,你这是……去乡政府了?”赵洪霞侧头问道。 “嗯,打了个电话。”李向阳应着,也扭头看了看身侧的姑娘。 聊了几句闲话,赵洪霞忽然脸色微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向阳哥,我……我也想跟你一起上山打猎。” 李向阳一愣,失笑道:“打猎?近山没啥像样的猎物了,都是些野鸡兔子。想去远山,就得在山上过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洪霞眨了眨大眼睛,没吭声,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坚持,甚至带着点儿“过夜也没问题”的大胆暗示。 她微微嘟着嘴,脸颊泛起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红晕。 这表情,让李向阳心里不禁一荡。 眼前这姑娘,是他前世就暗恋的人,今生虽然弥补了遗憾,定了亲,可这年头规矩多,两人至今连手都没正经拉过几回。 此刻她这般情态,怎能不让他心猿意马? 他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心头的躁动,想了想,随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馊主意: “这样,上次项叔叔他们回去也有好些天了,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俩也定了亲,按理说得带你去认认门……” 他迟疑了下,继续说道,“你要是能说动你爸,咱俩就以去项叔叔家认亲为由头,一起走一趟。头天去,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回,到时候我带你在山上转转,看能不能打到点什么。” 项家住得远,往返肯定要在外过夜,这理由正正当当,没人能挑出错。 至于到底在哪里过夜?这恐怕只有他和赵洪霞知道了! 打算上山,李向阳还有一个原因,上次岩盐悬崖伏猎后,他一直在惦记着那只小老虎,都已经瘦成那个样子,不知道最近有没有捕到猎物? 赵洪霞一听,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脸上绽开笑容:“真的啊?向阳哥你等着,我这就回去跟我爸说!” 话音未落,她也顾不上矜持了,从李向阳手中接过篮子就朝家的方向小跑而去。 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李向阳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也对这趟“认亲”之旅生出了几分期待。 下午,李向阳正在院坝里拾掇猎物皮子,一辆自行车停在了院坝外。来人是乡林业站的站长黄光勋。 “黄站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李向阳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黄光勋停下车子,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待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表格:“向阳同志,好事儿!你看看,这是护林员的转正申请表,你抓紧时间填一下。” “转正?”李向阳愣了一下。 他当这个护林员时间不算长,而且之前跟江主任通电话,明确表示了不想变动工作。这转正…… 他瞬间明白了,这肯定是江主任打过招呼了。 自己虽然拒绝了更好的安排,但江春益还是记着这份人情,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 这位江主任,做人做事,真是够意思! “对啊,转正!”黄光勋把表格递到他手里,又补充道,“填好了连三张一寸照片一起交给我。其他的手续,就不用你操心了。” 李向阳大概知道,这年头一个“转正”名额有多金贵,手续繁杂,多少人挤破头。 可到了他这里,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黄光勋亲自上门送表,还大包大揽说手续不用他管,这背后没有强有力的推动,是绝无可能的。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很多事情,对普通人来说难如登天,但在某些人手里,真的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权力和关系的魔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对此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更清醒地认识到,要想做成大事,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 他更清楚,这个“转正”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每个月多了几块钱工资,更关键的是,从此他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干部身份”。 第172章 乱来 在这个城乡壁垒分明的年代,这身份的转变,无异于鲤鱼跳过了龙门! 意味着他不再是普通的农村青年,而是纳入国家编制的人员。 拥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和话语权,未来无论是争取资源,还是推行自己的计划,都多了一层便利和保障。 “多谢黄站长!为了我的事还让您专门跑一趟!”李向阳感激地说道,态度也极为诚恳。 只是填个表,照片上次办工作证在城里花巨资拍过,还剩下几张,所以事情很快办完。 人家当站长的上门给自己帮忙,李向阳自然不会让黄光勋空手回去。 他赶紧进了灶房,取下几刀野猪肋条、两个黄羊前腿和一大块鹿脯,又挑了一个大哥新编的青竹笼子,一起硬塞给了站长。 黄光勋推辞不过,连声道着“太客气了”,心里却对李向阳的会来事十分受用。 送走黄光勋,李向阳心情有些复杂。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心里一直抗拒被束缚,喊着不做“牛马”,可阴差阳错,到底还是弄了个“体制内”的身份! 就在李向阳感慨的同时,出门办事刚回到家的赵青山,也听到了宝贝丫头赵洪霞扭扭捏捏的请求——想和李向阳一起去深山的项爱国家认亲。 这么远的路程,肯定要在外头过夜…… 更关键的是,赵青山是隐约听说过李向阳在山里是有树屋和山洞当做落脚点的! 让自家的姑娘跟着他去那荒山野岭,这不显然是狼进猪圈,羊入虎口吗? 而且洪霞还说,头一天去,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才回来……这,这孤男寡女的…… 他下意识就想板起脸一口回绝! 这像什么话! 传出去他赵青山的老脸往哪儿搁?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是,这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才在门口,他碰见了林业站的黄站长,对方还乐呵呵地跟他道喜来着!说李向阳那娃,护林员转正了!以后可就是正经的干部身份了! 农村人或许傻傻分不清这里面的具体门道,但他赵青山作为村干部,可是清楚得很呐! “干部”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那是脱离了土地,吃上了皇粮,是真正的人上人啊!身份地位也截然不同了! 万一……万一这小子眼睛头高了,对自家农村丫头有了啥别的想法…… 此前李向阳是给他家里拿了不少东西,肉没断过,送了收音机,还给红苗安排了学车,连自行车票都给了。 他不拒绝,心里多少存着点让对方多付出、多投入的心思,觉得投入多了,哪天真有别的想法,或许会心疼,会舍不得。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展现出来的能耐和这越来越厚的家底子,之前那些东西,对人家来说,还真不算个啥了! 赵青山闭了闭眼睛,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去吧……”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项家是向阳的救命恩人,你们定了亲,是该去认认门,看看去。” 他这话一出,赵洪霞反倒吓了一跳。 她原本以为要被拒绝,着急的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牙印,甚至心里都开始放弃了,没想到竟然答应了? 看着父亲复杂的神色,她连忙说:“爸,您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我去跟他说,不去了。” “去!说了去就去!”赵青山摆摆手,又叮嘱道: “路上……听话些,别任性,凡事多听向阳安排,他见识广,有主意……山里不比家里,安全第一。” 没办法,只能让去吧——既然拦不住,不如顺势而为。 两人已经定了亲,真要有点什么,那也是水到渠成,随时可以把婚事办了。 他也年轻过,知道年轻人的那股子热乎劲儿。 真要是……真要是食髓知味了,说不定反而能把那越来越出息的小子,拴在自家丫头身边…… 当赵洪霞脚步轻快地踏上李家院坝的时候,张天会正在灶房准备晚饭。 李茂春出门去了——是的,他又去给老先人烧纸去了。 这几个月来,通过儿子的际遇,他算是粗略了解了一些“单位上”的事情。 尤其这次这个“干部”身份,别的他或许不懂,但之前只是个“公家人”,不说工资,光是每月发的肥皂、解放鞋都够让村里人眼馋羡慕的了。 现在成了“干部”! “干部”啊! 他识过几个字,也曾从族谱上知道,李家祖上最风光的,也不过是清朝年间出过一个秀才…… 当赵洪霞抑制着兴奋,小声说了她爸同意他们进山的事情后,李向阳一时激动得恨不得当场把眼前这俏生生的姑娘抱起来转个圈! 但是,看了看灶房门口忙活的母亲,他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好!好!那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他强作镇定地道。 可这未来两三天独处的时光,已然让他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至于小项雪,虽然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项家夫妇肯定也想念,但李向阳心里并不打算借此机会把她送回去。 山里生活清苦,虽然有父母陪伴,但缺少同龄的玩伴,孩子难免孤独。 留在李家,物质上不缺,还能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成长环境,显然都要好上不少。 两人商量好了明天要带的东西,赵洪霞也心满意足地回家准备了。 至于和李向阳单独上山会发生什么,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姑娘家应有的忐忑和防备。 在她看来,这辈子早就是他李向阳的人了。 从他把自己从水中救起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她的人,就都拴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这年头,农村姑娘的心思纯粹又执拗,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何况,两家还过了礼、定了亲!就如同那庄稼种下了地,只等着时节到了开花结果,中间的风吹雨打,都该是两人一起扛的。 什么害羞、害怕,在“这辈子跟定他”这个铁打的事实面前,都显得没那么要紧了。 她信他,敬他,也……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若他真要做什么,那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甚至,相比于担心他乱来——她心里更怕他不乱来…… 第173章 脸红了 李家的晚饭,因为这从天而降的“干部”身份,气氛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轻松,桌上的菜堪比昨天招待周建安,猪羊鹿鱼的凑了八个盘碗。 席间并没有多讨论转正的事,可那无形的喜悦和踏实,却弥漫在屋子里。 这份稳定,如同给全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往后的日子仿佛都有了更坚实的倚仗。 父亲开了一瓶西凤,连母亲张天会也脸上带笑,主动喝了一杯。 快结束时,李向阳说了第二天打算带赵洪霞去山上转转,也有可能去项叔叔家看看,晚上不一定回来。 他话音刚落,陈俊杰就喊着:“哥,带上我!我也去!” 李向阳还没想好怎么回他,李向东就板起了脸: “俊杰,别瞎凑热闹!最近没啥要紧事,你不行从明天开始,跟我学蔑活!天干三年饿不死手艺人!多点东西傍身,总是好事情!” 陈俊杰“哦”了一声,悻悻地低下了头。 这兄弟俩的默契,惹得张自勤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母亲得知儿子又要进山,还带着赵洪霞,心里觉得似乎有些不妥。 但转念一想,自家是儿子,横竖也吃不了什么亏,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去灶房,默默给两人准备路上吃的干粮。 李向阳自己倒没做太多准备,只是检查了下昨晚就保养好的五六半。 手上有枪,进了林子他就是主人。 而且,这几个月神经绷得太紧,他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 次日一早,赵洪霞就按照约定来了。 她今天身穿一件墨绿色碎花薄袄,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下身的深色长裤塞在半旧的解放鞋里,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既俏丽,又不失利落。 李向阳招呼她一起吃了早饭,正准备出发,院坝外却传来了动静。 乡政府的宣传委员刘秀娟,在村支书周长海的陪同下,找上门来了。 “向阳同志,没打扰吧?”周长海笑着招呼道,“刘委员是奉了县上的指示,要采访各村的致富带头人,深度挖掘成功经验,你这可是头一份!” 李向阳心里暗暗叫苦,但也只能笑着应付——毕竟自行车都领回来了,不配合,也说不过去! 刘秀娟刚打开笔记本起了个头,李向阳就心急火燎地想结束谈话。 他一顿乾坤挪移,直接抛出了隐约还记得的一些理念: “刘委员,要我说啊,这社会主义它不是盼出来、等出来、想出来的!是一条鱼、一条黄鳝抓出来的,是一筒藕、一株芋头栽出来的,是一只鸡、一只兔子养出来的……” “天上掉不了肉包子,空想没用,必须行动起来!任何时候,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鸡苗?可以上山找野鸡蛋,用煤油灯照着孵化出来,养大了一样能卖钱!” “没有兔种?去河滩草垛子掏兔子洞,小兔崽子抱回来养熟了就是自己的!” “没有猪娃子?挖陷阱,下套子,把半大的小野猪弄回来,劁了,同样能养大杀肉!” “所以,在我看来,社会主义没有捷路,归根结底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他简单谈了几条思路就想收尾,可刘秀娟却像是发现了宝藏,揪着他一直提问。 尤其她来之前,乡书记周文涛特意交代过“这小子水平很高,你好好挖挖”,这让她更不肯轻易放过李向阳。 也不管他忙不忙,硬是参观了牲口圈、看了鱼塘,又问了一堆关于野生动物猎捕和家养等问题,耽搁了一个多小时,这才结束了采访。 没等刘秀娟和周长海离开,李向阳便让父亲和大哥先接待着,随后朝赵洪霞使了个眼色。 两人连忙背上背篓,快速从小路离开,顺着山边的水渠朝龙王沟方向走去,生怕刘秀娟再追上来。 “向阳哥,我怎么觉得咱们两个像逃荒的!”见看不到李家院坝了,两人慢了下来,赵洪霞气喘吁吁地笑道。 “你胡说——最多像私奔的!”李向阳也开着玩笑。 “你才胡说,哪有定了亲还需要私奔的?”赵洪霞小声嘟囔了一句。 两人沿着龙王沟边缘慢慢走着,逐渐脱离了村落的视野。 刚才那点“逃亡”与“私奔”的刺激感渐渐平复,甜蜜的氛围弥漫开来。 李向阳停下脚步,悠闲地点了一支烟,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懂了“风都是甜的”这句话的含义。 “向阳哥,你刚才跟刘委员说的那些,听着可真带劲!”赵洪霞语气里满是崇拜,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袖口,“你说,以后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肯定会!”李向阳笑了笑,“你看,别的不说,就今年,是不是家里粮食多了,生活也比去年好了很多?” “这倒是!” “当然,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的,是需要很多代人一起努力的!你看,抗日和解放那会儿,一两代人打了几代人的仗,到我爸他们,一两代人吃完了好多代人的苦……” “那我们这一代呢?”赵洪霞着急地追问道。 “我们这一代,甚至下一代,正常情况下,就得干好多代人的活、出好多代人的力、加好多代人的班!” “那然后呢?”她接着问道,连脚步都慢了。 “然后……我们就能赶超英美苏联,实现四个现代化!” “向阳哥,你真厉害!”赵洪霞眼里满是星星,“对了,这就是你支持我不去上班的理由吗?” “聪明!”李向阳竖起了大拇指。 赵洪霞被他夸张的夸奖弄得不好意思,红了脸。 “不过,我们不去上班,并不是为了日子悠闲!”李向阳接着道,“在厂子或者单位,只能管眼前的活路,但是在村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也能带动更多的人!” “向阳哥,我听你的!”赵洪霞笑了笑,略有点不好意思,“你养鹿,我就帮你割草,你卖鱼,我就帮你看摊,你出门,我就在家给你做饭……”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经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深山。 “向阳哥,我们今天能到那个金罐潭吗?”赵洪霞忽然问。 李向阳看了看天色,“能到,可能会晚一点——怎么了?” “我想……”赵洪霞脸红了,“我想和你去那个树屋看看……” 第174章 大意了 听到赵洪霞想去树屋,李向阳心里不由得一动。 其实,他何尝没有过这样的心思? 甚至早在树屋搭建之初,他就幻想着有一天能带赵洪霞来看看…… 却没想到,这次进山,她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他想了想,当下的树屋虽然简陋,但上次陪周建安等人打野猪,因为猎物太多,把一口铁锅和三件军大衣留下了,过夜倒是没问题。 “好啊!”他笑着应道,“我也好久没去那边看看了。” 算算时间,赶到树屋天色应该也不早了,想着晚上不能让赵洪霞啃冷饼子,李向阳一边往前走,一边扫视着河沟两岸和附近的林子,希望能打到一两个野物。 但这个时间段,大多动物都还藏在隐蔽处,搜寻了好久,连只野鸡都没看到。 赵洪霞见他神情专注,便也放轻了脚步,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阳光渐渐被山峦挡住,山沟里变得阴暗,依旧一无所获,直到快到树屋了,她这才试探着小声开口: “向阳哥,你别着急,要是打不到野物,咱们喝点水吃点馍馍也行,我没关系的……” 她声音轻柔,语气里满是体贴。 李向阳心里一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她,打算宽慰几句。 然而,在他目光落在赵洪霞脸上,视线越过她肩头的刹那,原本放松的眼神猛地一紧! 就在赵洪霞身后侧斜上方,约六七十米外一处突出的岩石旁,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头猞猁! 那猞猁体型不小,它似乎刚刚从岩石后现身,正居高临下,用冰冷又带着审视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下方这两个不速之客。 可能平时习惯欺负比自己体型大的动物,即便远处是两个不常见的两脚兽,猞猁也并未逃走,甚至身体微微下伏,思考着要不要干上一票。 毕竟,这林子里它打不过的存在虽然不少,可论起速度,只要它想脱身,没谁能拦得住。 只是它哪里知道,在对面的两脚兽眼里,它和其他东西一样,都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做“猎物”! 见那猞猁并未逃跑,李向阳对着赵洪霞做了一个“别动”的手势,左手伸向了右肩的步枪。 赵洪霞被他凝重的表情吓住了,虽然背对着山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立刻听话地定在原地,连眼珠子都没乱动。 借着赵洪霞身体的遮挡,李向阳快速摘下五六半,拇指轻轻拨开保险,压低声音道:“洪霞,一会儿我出声,你立马捂着耳朵蹲下,记住了没?” “好!”她毫不犹豫,回答得利落干脆。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慢慢将步枪提起。 随着他嘴唇轻启,赵洪霞应声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李向阳迅速抵肩瞄准了那正居高临下张望着的猞猁…… “砰!” 枪声突然在寂静的山林响起。 在李向阳举枪的瞬间,那一连串的举动让猞猁一惊,它四脚一顿就打算退走——这个动作让它侥幸躲过了要害。 见猎物动了,李向阳以为这一枪要打空,正准备再次瞄准,却发现子弹巧合地将猞猁粗壮的尾巴齐根打断! “嗷!” 一声惨烈的嚎叫传入耳朵,那猞猁剧痛之下猛地蹿起,试图空中变向逃往密林。 但失去尾巴的它,一时竟难以控制身体的平衡,摔在了岩石上。 它惊恐地爬起想要再次遁逃,但每一步都跌跌撞撞,半个身子不听使唤地左右摇摆,又接连摔倒了两次。 李向阳岂会放过这天赐的良机?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举枪,准星追向了那个踉跄的身影。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 这一次,子弹穿透了猞猁的胸腔,带出一小串血珠后,它又向前踉跄了几步,终于无力支撑,趴在了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李向阳这才松了口气,目光盯着远处的猎物,轻声对赵洪霞道:“好了,没事了。” 赵洪霞还捂着耳朵,根本没有听见,直到看到李向阳示意了一下,她才起身看向了背后的山坡,“向阳哥,什么东西啊?你打中了吗?”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咱俩可能要发一笔小财——走,上去看看。” “发财了?”赵洪霞一脸惊喜,“打着啥值钱货了?” “猞猁,土豹子,也叫小老虎!皮子和骨头都挺贵的!”他拉起赵洪霞的手,朝山坡上走去。 “太好了!”她瞬间笑得一脸财迷,”向阳哥,你真厉害!” 不多时,两人就走到了猞猁挺尸的岩石旁。 确认猎物已经死透,又在不远处的石缝里找到了那根短粗的尾巴,他这才提起猞猁,带着赵洪霞朝已经不远的树屋走去。 他没带赵洪霞上树屋,只是取了铁锅便迅速下来,招呼着她一起来到了龙王沟边。 这一次,李向阳没有浪费,先拿出饭盒,小心地将猞猁体内残余的鲜血收集起来。随后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开始给猎物剥皮。 上次煮羊肉时垒砌的简易石灶还在,待剥完皮,趁着他在溪边剃肉的空档,赵洪霞已经在附近捡拾了一堆干柴。 知道这猞猁肉有些柴,李向阳特意多放了花椒、辣椒,又往锅里削了些姜片,倒了半瓶酱油,打算做成手撕肉,即便吃不完,后面几天也能当成干粮。 剃过肉的猞猁骨架被李向阳用树藤拴好,挂在河边一棵斜伸出的树枝上晾着。 十几斤精瘦的猞猁肉,被他清洗干净血水,一股脑地放进了铁锅里。 篝火点燃的时候,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溪水潺潺流淌,轻柔而绵长。 四周是沉默守护的巍峨山影,跳动的篝火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这一刻,没有俗世的纷扰,没有旁人的目光,只有天地、星河、山川和彼此。 然而,随着锅里的肉渐渐煮熟,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后,李向阳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他想起了上次在项叔叔家吃完猞猁肉后那夜的反应…… 怎么办? 这玩意儿,它壮阳啊! 第175章 树屋一夜 盯着那在酱油汤中翻滚的猞猁肉,看着早已饥肠辘辘、眼巴巴的赵洪霞,李向阳心里一阵天人交战。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的感受,今晚若是吃了,在这荒山野岭,又与心爱的姑娘独处…… “洪霞,你先吃。”李向阳找了两根树枝削了双筷子,挑出大半饭盒肉递给了赵洪霞,自己却只盛了些汤,泡着锅盔对付着。 赵洪霞没有推辞,接过饭盒就大快朵颐起来。 猞猁肉虽然柴,但对于年轻人来说,更有嚼劲,她吃得津津有味。 赵洪霞好奇地问道:“向阳哥,这么多肉,你怎么只喝汤?” “我这几天上火……”他找了个理由,随即转移了话题,“你多吃点,夜里凉,吃饱了咱们去树上休息!” 李向阳早早吃完,在河边找了两条粗点的柳枝,剥皮洗干净后,把剩下的肉串了起来。 赵洪霞也很快吃饱,两人一起动手洗了锅,用河水灭了火,提着剩下的猞猁肉和骨头回到了树屋。 李向阳固定好绳梯,让赵洪霞先上,自己在下面护着。 可能上次打野猪把红薯扔完了,少了食物的诱惑,树屋近期没有小动物光顾,和那天离开时并无两样。 “真好玩儿,像个堡垒一样!”赵洪霞用手电在屋内照着,并顺手把掉下来的塑料布别到了缝隙中,又拿小树枝塞严实。 “真软和!像个大鸟窝!”她又按了按树屋内铺着的松针和树叶,一脸兴奋,“向阳哥,以后我们隔段时间就来这里玩一次,好不好?” 李向阳内心不由得一阵苦笑——他肯定是愿意啊,可是当下真没心思想那么远! 因为就在刚才,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那猞猁肉自己虽然没吃,但是赵洪霞可是吃了不少,她会不会出现和自己类似的反应? 对于他来说,即便前世终生未婚,但“流光锤子”出身,自然是该吃该见该玩的一样没少,甚至比一般结过婚的男人还放肆和潇洒一些。 所以,即便发生任何事情,在他内心都是没有压力和负担。 但赵洪霞不一样——她干净又单纯,经不起半点磕碰。 而且,既然有了重新活一次的机会,这一世,他想活得堂堂正正,规规矩矩,不再混日子,也想给家人、爱人一份安稳的依靠。 “你在想什么,向阳哥?”见他有些出神,赵洪霞轻声问道。 “我……我在想你啊!”怔了一下,李向阳一脸狡黠。 赵洪霞脸色微红,“我……不就坐在你面前么?” 他本想说“面对面坐着我还想你”……但怕场面会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连忙岔开了话题,“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三件大衣,你铺一件,盖一件,我皮厚,有盖的就行。”他笑了笑,把一件军大衣抖开铺好。 “这么宽,两个人也够啊!”赵洪霞乖巧地躺在了大衣一侧,把头枕在了那个用树叶塞满的面袋子上。 “嗯,也是!”李向阳尴尬地笑了笑,也随即躺倒,只是和赵洪霞方向不同,枕在了另外一头。 “山里晚上冷,裹严实点。”他叮嘱了一句,闭上眼睛开始培养睡眠。 随着赵洪霞“嗯”了一声,树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风拂过林海的轻响。 就在李向阳以为这夜就要这样顺顺当当过去时,睡在另一头的赵洪霞开始不安地翻来覆去。 这翻动持续了好长时间,赵洪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向阳哥……你转过来,咱俩说说话,好不好?” “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见李向阳裹着大衣转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浑身发热,心跳得厉害……” 李向阳心里一惊:真是怕啥来啥啊! “向阳哥,你不会也给我下药了吧?”没等李向阳回答,赵洪霞突然坐了起来。 “你想哪儿去了!”李向阳哭笑不得,只好如实相告:“有可能是猞猁肉,那东西性热……” 他又简单讲了自己第一次吃猞猁肉,以及给张武海送药酒及后续的事情。 “那么厉害!难怪……”耳边传来赵洪霞羞涩的声音:“我就说么……我这辈子迟早都是你的人……也没必要啊……”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忽然把手伸进了李向阳盖着的大衣里,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啊……”李向阳惊呼一声,一脸无语,“我……我也没想到啊……” 赵洪霞侧了个身,面向他,刚掐过李向阳的手也没挪开,顺势抚到了他的胸口,声音也变得柔软:“向阳哥,你以后会变心吗?” 李向阳浑身一僵。 大多时候,女性问这样的问题,都是在为自己某些重要决定做心理建设了。 事实上,他虽然只喝了汤,但是那汤的功效,并不比肉差多少…… 此时他的内心,一样在煎熬着。 “洪霞,我这辈子,肯定认准你了!”他握紧了她伸过来的小手,“我就是觉得,我们还没结婚,不能委屈你了!” 说完,他索性坐起身,摸索着找到水壶喝了一大口冷水:“你先睡,我下去走走!” “别!”赵洪霞急忙阻止,“要不,反正也睡不着,咱们起来赶路吧,散散热气儿,你不是说那个金罐潭也就十公里多点么?” “嗯……”李向阳略作思考,“行!那走吧,到了金罐潭再说!” 把猞猁骨、皮子和已经晾干了水汽的肉干分别装好,李向阳戴上了周建安送的头灯,两人手拉手继续往深山进发。 原本计划好的树屋野营,变成了牵手夜行,但这并未影响两人的情绪,反倒是有些话说开了,让两颗心靠得更近了些。 头灯的光柱劈开山林的黑暗,紧扣的十指藏着没说透却都懂的爱意,两人踩着光斑的脚步也渐渐同频。 越往龙王沟深处走,林木愈发茂密,四周的黑暗里,各种声响也多了起来。 远处山梁上不时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近处的灌木丛里也总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知是狐狸、老鼠还是其他夜行动物被惊扰。 但那些黑暗中的窥视目光,往往在强光扫过的瞬间便悄然退去。 或许是畏惧这从未见过的巨大“眼睛”,或许是感受到了“真理”的气息,一路上,没有一个野兽敢于上前挑衅。 第176章 黑暗中的窥视 若在平时,看到草丛晃动,李向阳少不得端枪追击一番。 但今夜,他全然没有这个心思。 背上的猞猁皮骨已经足够保证此行的收获,此刻,掌心里那柔软的小手,远比任何猎物都重要。 毕竟在山里长大,赵洪霞也没紧张,信任地跟着李向阳的脚步,偶尔抬眼看看身旁的男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走了约两个小时,金罐潭还没到,但运动而产生的热量驱散了猞猁肉带来的燥热,两人反而都觉得神清气爽,之前的尴尬和煎熬也已烟消云散。 “向阳哥,你怎么样,我感觉……好多了。”赵洪霞抹了把额头的汗,轻声说道。 “嗯,我也好多了。”李向阳点点头,“等到了金罐潭,咱们生堆小火,把山洞烧暖和就好好睡一觉。” “好!”赵洪霞甜甜地应了一声。 距离金罐潭还剩最后一里多地时,头灯的光柱扫过前方一片矮树丛,李向阳的脚步突然顿住。 十余米外的光线里映出个浅黄带白斑的身影——竟然是只狍子! 这畜生原本正低头啃着一颗“救命粮”(火棘树),被强光一照,耳朵竖得笔直,前腿刚抬起一半就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半点要跑的意思都没有。 狍子的出现,起初把赵洪霞吓了一跳,握着李向阳的手都紧了几分。 待看清样子,她放开了李向阳的手,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生怕惊扰了猎物。 李向阳想了想,把枪递给赵洪霞,从背篓里取出开山刀,放轻脚步稳住光源朝狍子走去。 这距离近,没必要用枪,他打算节省一发子弹。 那狍子还盯着光柱发愣,直到李向阳距它只剩一两步距离,才猛地想往后缩,可后腿刚蹬了一下,挥动着的刀背便狠狠敲在了它伸长的脖子上。 狍子“哼”了一声,随即软着身子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 “总算不用吃猞猁肉了!”李向阳拎着狍子的耳朵晃了晃,毛重五十来斤的样子,分量刚好。 赵洪霞凑过来看了看,忍不住笑了,“这狍子咋一动不动的?跟被定住了似的。” “应该是怕光,或者好奇!” 李向阳笑了笑,从背篓里取出饭盒打算给狍子放血,自从有了这几个铝制饭盒,除非装不下,不管是鹿血羊血,再没浪费过。 他倒是对动物血不太感兴趣,只是每次给猎物放血,都忍不住想起王成文捶胸顿足的样子,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收集了一饭盒狍血,李向阳把猎物扔进背篓,顺口说了一句,“这下再也不担心睡不着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洪霞又拧了一把,“向阳哥,你讨厌……” 就在李向阳背上装着狍子肉的背篓,和赵洪霞有说有笑地再次朝金罐潭走去时,他们并不知道,在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迷茫与探究,正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和那渐行渐远的光斑。 那眼神里没有捕食者的凶戾,反倒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看着给予过它温暖的人走向远方。 最终,它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夜色里。 金罐潭依然如故,只是因为持续的干旱,瀑布的水流几乎断绝,只在岩壁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偶尔传来“滴答、滴答”的渗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掀开木栅栏,赵洪霞举着手电,好奇地打量着山洞里的一切。 看着垒砌的灶台、铺着干草的床铺,还有挂在岩壁上的零星工具,她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喜的感叹。 “向阳哥,这个地方真好啊!”她饶有兴致地点评着: “背后和一侧是悬崖,还有这么深的水潭,像条护城河!以后我们要是不想住村里了,是不是就可以来这里玩上几天?” “只要你愿意,我当然随时奉陪!”李向阳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将狍子拖到水潭边,抽出匕首开始剥皮。 随着处理的猎物越来越多,他剥皮的动作愈发流畅。 赵洪霞见他在忙,就着洞里现成的柴火,引燃了灶膛,开始烧水。 不到二十分钟,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就被剥了下来。 赵洪霞接过还带着余温的肠肚,走到水潭边开始清洗。 不多时,一只完整的狍子被分解成了六大块。 四条腿肉被李向阳用树藤挂了起来,中间肥嫩的肋条肉则被他剁成大块,扔进了铁锅里。 知道这个季节潭水刺骨,李向阳心疼地喊道:“洪霞,简单收拾一下就行,回去再仔细洗吧!” “好!”赵洪霞应了一声,捡起匕首从一侧山石上割下一根葛条,双手拧了拧,将简单冲洗过的肠肚从水中捞出捆扎好,放在了山洞门口的石头上。 火光温暖着寒冬的山洞,锅里渐渐飘出肉香,这与洞外“滴答”的水声和静谧的夜色,搭配成了一幅原始而温馨的景致,让李向阳幸福感爆棚。 就在李向阳放下枪,招呼赵洪霞快去烤火暖手时,洞外漆黑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那声音并不大,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呜咽,打破了夜的宁静。 李向阳停下正要摸向头灯开关的手,一把抓过靠在身边的五六半,顺手拨开保险,扭头将头灯的光柱射向洞外! 强光照亮了洞口外那百余平米的区域。 视线中,距离洞口约十多米远的地方,一头身形略显瘦削的老虎,正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直直地望向山洞。 站在李向阳身后的赵洪霞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紧了李向阳后背的衣裳。 李向阳虽然也有些紧张,但却并未乱了分寸。因为那老虎的斑纹和身形,太熟悉了! 一只半大的虎崽子,又是这么狭小的空间,即便冲上来,别说五六半了,光凭借手中的刺刀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尤其看它只是静静观望,并未俯身做出攻击姿态,李向阳稍稍放松了些,将原本据在肩头的枪口微微下垂,端在了手中,试探着朝洞外大喊了一声: “小虎!是你吗?” 第177章 帮场子 声音在山洞和峡谷间回荡。 那老虎听到呼喊,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它迟疑地向前迈了半步,爪子刚提起,却又缓缓地缩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李向阳看着它那犹豫又带着点渴望的样子,想了想,没回头,对还处于紧张状态的赵洪霞说道:“别怕!把那边挂着的狍子腿给我递过来。” 赵洪霞虽然心有余悸,但对李向阳是无条件的信任。 她连忙转身,解下一条挂在山洞横杆上的狍子前腿,递到了李向阳手中。 随着李向阳手臂一扬,剥过皮的狍子腿肉“啪”的一声,落到了老虎面前。 正犹豫不前的老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个后撤,敏捷地跳开两米多远,喉咙里发出警告式的低吼。 待它看清那只是一块毫无威胁的肉,而非攻击性武器时,它停在了原地,眼睛看看肉,又抬头看看洞口的光和人,巨大的爪子不安地在地上轻微刨动,似乎在权衡什么。 “再来!”李向阳头也没回,再次向身后的赵洪霞伸出手。 赵洪霞立刻会意,赶紧又取下一条狍子腿递过去。 第二块肉落在第一块旁边。 这一次,老虎没有再后退。 片刻后,它像是下定了决心,没等李向阳扔出第三块,它猛地一个前冲,叼起其中一条前腿,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光柱边缘的黑暗里。 是的,他就这么走了,只带走了一条腿肉,甚至连一声低吼都没再留下。 洞内外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李向阳看着地上剩下的那条狍子腿,又望向老虎消失的黑暗,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松了口气。 他没有出去捡回那条腿,而是迅速将木栅栏门挪过来挡在洞口,拉紧绑在门上的荆条绳子,将用于拴门的横木旋转了九十度,别在了洞口。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转身看向赵洪霞。 见门拴好了,赵洪霞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吓……吓死我了,它就这么走了?” 她心有余悸地举着手电凑到门缝边望了望,见外面什么也没有,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向阳哥,它……它怎么只叼走一条啊?我还以为它要都拿走呢……” 李向阳走到火边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些柴,想了想道:“它还记得我,可能……就是来看看我吧!” 赵洪霞是知道他打过一只老虎的,不太清楚其中的联系,但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挨着他坐下,依旧有些后怕地挽住他的胳膊,小声嘟囔着:“反正走了就好……太吓人了……” 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李向阳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没事了,有我在。快,肉差不多好了,咱们吃点,压压惊。” 洞外的危机解除,洞内的温暖和肉香再次成为了主旋律,只是经历刚才那一幕,两人之间似乎又多了一份共同经历危险后的亲密。 这一夜,可能是累了,又或是洞内的温暖与身边人带来了安心,两人相拥而眠,睡得格外深沉。 因为收获已经很好了,并不急着赶路,他俩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 栅栏门外的世界宁静如初,昨夜小老虎未曾带走的那条狍子腿,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 李向阳提着枪将其捡回,就着河水冲洗干净,重新挂到了洞内。 简单吃了些昨晚剩下的肉,喝了几口热汤,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前往那个岩盐悬崖。 李向阳并不打算再打太多猎物,主要想带赵洪霞去见识一下百兽舔舐岩盐再四散奔逃的壮观场面。 然而,刚走了一半,一阵充满野性的咆哮与嘶叫声便顺着山谷传了过来! 那声音混杂着愤怒的虎啸和杂乱的吠叫,听起来像是两方在激烈冲突! 而且,那老虎似乎还处于被动防守的一方。 这让李向阳有些意外:这个季节,熊早已躲到更高处冬眠,据他所知,方圆几十里也就只有那一只半大的小老虎,它会和谁打得不可开交? 他看向赵洪霞,“别出声,跟我来。” 随即攥紧她的手,朝着河沟一侧的高处爬去。 找了块视野开阔且能藏身的大石头,两人蹲伏在后面。 李向阳取出望远镜,朝着声音传来的河沟深处望去。 约一百五十米开外,一个惊心动魄的场景映入眼帘:昨夜那只小老虎,正将一头约三四十斤的小野猪按在爪下,身下的土地已被染红一片。 然而,它此刻却显得惊惶而愤怒,身体不断腾挪转动——在它周围,竟围着十几只体型瘦削的豺! 这些家伙像极了草原上围攻落单狮子的鬣狗,战术极其刁钻。 它们并不急于正面强攻,而是分散开来,不断张嘴试探,佯攻撕咬。 每当小老虎被激怒,试图扑向某一只凑得太近的豺时,总有另外的豺从其身后窜出,偷袭它的后腿或臀部。 小老虎顾此失彼,既要护住到手的野猪肉,又要应付这层出不穷的骚扰,显得气急败坏。 显然,放弃到嘴的猎物它有些舍不得,想尽快击退敌人却又力不从心,只能怒吼连连。 这一幕,让李向阳不由地笑了起来——看样子,这小家伙的捕猎能力是有所长进了,都能独自放倒野猪了。 只是它运气不好,碰上了这群山林里最难缠的流氓。 “老朋友遇了麻烦,看来得帮帮场子了。”李向阳低声对冒出头的赵洪霞说了一声,随即架起了手中的步枪。 但这个距离,流弹容易误伤,他不敢托大。 略一瞄准,他锁定了豺群最后方、一只体型稍大、像是担任指挥的头豺。 “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震慑了战场! 子弹穿透了目标的肚子,那头豺应声倒地,不断哀嚎。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豺群瞬间大乱,剩余的豺惊惶地四散奔逃,眨眼间便窜入山林。 唯有那小老虎,被枪声吓得猛地一个激灵,高高跳起,落地后警惕地竖起耳朵,眼睛望向了枪声传来的方向。 李向阳想了想,从藏身的大石后站了起来,朝着下方河沟用力挥了挥手,大喊了一声:“小虎!” 他必须让它知道,帮它解围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那根会发出巨响、能带来死亡的“铁棍”。 他不想让它对枪支失去畏惧,否则,将来若遇到别的猎人,它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那小老虎看清了岩石上站立的身影,它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但声音里明显没有了之前的愤怒。 它低头看了看爪下的野猪,又抬头看了看李向阳,没管那头还在惨叫的豺,像是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第178章 证明实力 李向阳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这货不会把他咬死的野猪送给自己吧? 他忍不住嘀咕起来:被虎抓过、咬过的肉,能吃吗?万一有病菌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自己不要的话,会不会伤了这小家伙的面子? 就在他对着空气纠结的工夫,那虎抬头扫了他一眼,随即一口叼起野猪,尾巴一甩,没管地上哀嚎的豺,快步朝河沟另一侧的密林窜去。 卧槽,自作多情了! 李向阳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这才跳下了石头,“洪霞,看来那个悬崖,今天是去不成了。” “为什么呀?”赵洪霞疑惑地问。 “这枪声一响,起码一天之内都不会有动物靠近附近的山谷里了!”他解释道。 赵洪霞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的神色,反倒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向阳哥,你知道不?其实能跟你一起出来就好了。至于吃什么,住在哪里,又去了哪里……都不重要。” 这话朴实无华,却满载依赖与深情,像一股暖流击中了李向阳的心房。 他心头一热,伸手将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紧紧揽入了怀中。 打死的豺李向阳没要,连皮子都放弃了,毕竟那东西和鬣狗一样,有吃腐肉腐尸的习惯,这让他内心有点膈应。 回到金罐潭,两人开始为回家做准备。 赵洪霞提出卤一条狍子前腿路上吃,随即开始忙活。趁着添火卤肉的空档,她还把山洞略微收拾了一下。 看着赵洪霞忙碌的身影,李向阳心中异常满足。 这趟冬日出游,对他而言收获巨大:不仅因为与心爱的姑娘独处,增进了了解,培养了情感,而且还亲眼看到了小老虎捕食能力的提升。 随着高山持续干旱,大量动物被迫向低海拔区域聚集觅水,想必这个冬天,那小家伙能顺利熬过去——往后不用再为它挂心了! 此外,那头猞猁的皮和骨,无疑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上次为了红苗学开车的事情去找韩老板,对方就曾提过,让他有机会再弄副豹子或者猞猁骨头,说这东西紧俏得很! 这头猞猁品相完整,不出意外,至少能炮制出六坛药酒。 药房那边按惯例抽两坛,干脆,再送韩老板一坛,剩下的三坛让他帮忙寻摸买家出手,想必又能换回不少现钱。 李向阳清楚,在任何年月,能壮阳补肾的东西,总会让一部分人趋之若鹜,不惜重金,这也让他想起了这次剩下的猞猁肉,琢磨了一圈,好像除了送给大哥,也没别的选择。 将赵洪霞安全送回去,李向阳把剩下的狍子肉和内脏都留给了赵家。 赵青山的大儿子赵洪金早已分家另过,小儿子红苗又在城里学车,家里就剩下老两口。 见女儿和未来女婿顺顺当当归来,他们高高兴兴地收下了猎获,也默契地没有追问“去没去项爱国家”这样的问题。 第二天,李向阳再次进了城。 他不仅拿上了新得的那副猞猁骨,连带着家里之前存下的那张猞猁皮也一并带上了。 皮子这东西,后续行情会不会涨不好说,压在手里无法变现,意义就不大。 当然,另一件要紧事是给望江楼送黄鳝。 韩老板得知他又打到了一头猞猁,还是公的,而且李向阳有意将炮制药酒的活儿也交给他来处理——送一坛、托卖三坛,顿时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他亲自倒了杯热茶:“向阳,你这是送钱上门呐!这公猞猁的骨鞭,泡出来的酒可是‘头牌货’,前段时间省城还有老主顾托我寻呢!” 壮阳药酒是望江楼传承了好几代的特色招牌,也是他家酒楼能屹立不倒的压箱底秘诀,所以在这方面,他自然是极为看重的。 这一趟进城,收获远超预期。 两张猞猁皮,皮货行直接开了两千块的整数。 而那副完整的猞猁骨、鞭以及血块,韩老板直接按照能炮制三坛顶级药酒的规格,一口价给了三千! 单单这两项,不算黄鳝的收入,就进账了整整五千块! 这让李向阳又盘算起了手头还没办完的事情——干脆,把拖拉机一起买了算了。 说干就干!他辞别韩老板,径直朝县农机站去了。 这个年代的农机站极为冷清,个人买农机的事情并不多见。诺大一个院子,只有一个女营业员靠在门口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李向阳走上前,一脸客气地问道:“同志,请问拖拉机在哪边看?” 那女营业员轻哼一声,眼皮都没抬,“看拖拉机?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吗?你买得起吗?” 这“三连鞭”噎得李向阳一时无语,这态度……狗眼看人低啊! 他的手不由地摸向了兜里的一沓大团结,随即又松开忍不住笑了——总不能因为别人说自己不是男人,就解开裤腰带来证明“实力”吧?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不快,从怀里掏出了工作证,“我是地区林业局的,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你们主任叫来,我跟他谈!” 那女营业员被这强硬态度弄得一愣,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蹭地从藤椅上弹起来,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哎呦!是领导啊……快请进,后院有现货,我这就带您去!” 面对女营业员态度的转变,李向阳也没再多计较。 来到停车场,听说他打算看“四轮”,女营业员指着两台红色的拖拉机介绍起来:“这一台,是东方红150,皮实耐造,非常适合咱们这边的山地地形。价格也实惠,三千一百块。” 接着,她走到旁边那台体型稍小的拖拉机前:“这一台是东方红40,技术更先进一些,操作更灵活,油耗也相对低点。就是价格要贵一些,四千九百块。” 李向阳围着两台拖拉机仔细转了几圈,又坐进驾驶室感受了一下。 对比了下今天的收获,两张皮子加上猞猁骨酒的钱,刚好五千块。 买150,能剩下一千九。买40,算上加油,刚好把这次进城的所有收入都投了进去。 女营业员见他沉吟,以为他在犹豫价格,便补充道:“领导,不瞒您说,这150是绝对的经济实用,40呢,好处是开着轻省,维护起来稍微省点心,就是这价钱……嘿嘿。” 李向阳再次扫过两台拖拉机,想到秦巴的地理环境不适合机器耕种,买它主要是为了运输,尤其明年可能面对的灾情——载重和速度才是活命的关键! 第179章 用力过猛 得知当下买拖拉机不需要其他手续,有钱就行,他伸手拍了拍东方红40的引擎盖,“就它了!开票吧!” 这话一出,女营业员立马脸色不一样了——这年头,能拿出这笔巨款买拖拉机的可不多见!更关键的是,这人还是体制内的人! “领导真是好眼光!”她脸上不自然地堆起笑容,“我马上给您办手续,保证挑一台最好的给您!” 见李向阳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在柜台交了钱,女营业员看了看发票,又凑近了些,“领导,我有个亲戚是监理站的,需要我帮您联系办驾照吗?” “好啊!”见如此热情,李向阳自然不客气了——至于对方的目的,管他呢! 骑上自行车,带上营业员,出了农技站不到五百米,就是秦巴地区的农业监理站。 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这农机站女营业员五大三粗的,坐在后座自行车轱辘都能压扁,竟然有个在监理站当站长的亲叔叔。 一进监理站办公室,她也不避讳,扯着嗓子就喊:“叔!我带朋友来办驾照!” 站长正靠在藤椅上看报纸,见已经二十四了还未婚的侄女带了个形象不错的年轻人,立马笑着起身,“办驾照是吧?简单!” 这下是真省事了——原本得培训、考试、拿证至少跑两三次的事情,站长大手一挥,给了一套资料让自学,直接填了个考试分数,交了三块钱和两张照片,前后十分钟,红本本就递到了手里。 这让李向阳不得不再一次感叹有人好办事…… 以至于开上拖拉机走的时候,都有点过意不去,这显然是“白嫖”了人家姑娘的好感嘛! 出了农技站没多远,就有一家加油站,给拖拉机加满油,又在路边农田里捡了几把稻草把拖斗里的自行车垫了垫,一溜烟朝着城外驶去。 前世他曾在北方一家砖厂开过几年拖拉机,也考过驾照,一度还跑过几年滴滴,所以再次开上拖拉机并无不适。 因为持续干旱,水位下降得厉害,李向阳直接从两河口涉水过了月河,再沿着龙王沟朝家中走去。 这巨大的“突突”声打破了劳动村午后的宁静。 待拖拉机驶上村道,看清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晒太阳的、打牌的、坐在门口干活的,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 “我日,拖拉机啊,还是个新的……这得多少钱啊!” “了不得啊!李家这是彻底翻身了!” “唉……李茂春生了个好娃啊!” 轰动是在所难免的,毕竟,别说劳动村、胜利乡,即便是在红河镇,这也是第一台私人的拖拉机! 不少孩子兴奋地跟在后面跑着、喊着。 大人们则放下手中的纸牌和活计,朝着老晒场的方向汇聚过去。 当李向阳驾驶着东方红40,稳稳停在李家宽阔的院坝时,相比村道上朝李家汇聚的人群,家里并无太大反应。 妹妹上学未归;母亲带着陈俊杰给小野猪打草,小项雪也跟着去玩了;父亲在平整老房子的宅基地。 昨天吃了猞猁肉干的李向东和张自勤,可能是晚上用力过猛,午睡还没起来。 这让李向阳有点失落,就像个盼了一年的孩子,终于在大年初一穿上了新的衣裳,兜里塞满了炮仗,兴冲冲跑出门,却发现村子里空无一人。 默默给车熄了火,他靠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支烟,刚才进村时的热乎劲,倒像被风吹凉了。 又绕到车头检查了下水箱,秦巴的冬季不怎么结冰,倒不用刻意给拖拉机放水。 收起摇把,正在从车斗里搬自行车,就听东边的堂屋门“吱呀”一声——李向东披着棉袄,翘着一撮头发,揉着眼睛出来了。 “哥,大白天的,你也不节制点!”李向阳没好气地冲哥哥提醒道。 李向东脸红了,一边嘟囔着“还不是怪你”,一边回屋去喊张自勤起床。 不多时,在家闲着的村民围着拖拉机站了一个圈,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连黑蛋、王成文和赵洪霞也都陆续来了。 “向阳哥,你真把拖拉机买回来啦?”赵洪霞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钱……”李向阳一本正经地凑近了些,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他压低声音笑道,“你别跟人说……这是用两张猞猁皮和那副骨头跟人换的。” “啊?”赵洪霞惊得捂住了嘴,她虽然知道猞猁值钱,但换个拖拉机回来,在她看来还是有些冲击。 “那你什么时候上山,我再陪你去……咱们多打几个猞猁!”赵洪霞说着,攥紧了小拳头,“到时候咱们再买一辆!凑一对!” “好!”李向阳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了,不过她的提议,倒是让他心里一动。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赵洪霞待了会也回了家,李向阳有些犯困便睡了去——结果一觉睡醒,他被惊呆了: 打草回来的母亲正拿着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拖拉机的牵引钩上,另一头,正试图往院坝边那棵老榆树的树干上拴! “妈!您这是干啥呢?”李向阳哭笑不得。 张天会见儿子醒了,连忙道:“向阳,快过来搭把手!你这个东西放在院坝里万一溜了,或者让人推走了咋办?” 李向阳看着母亲那认真的神情,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 他接过麻绳,耐心解释道:“妈,这是拖拉机,没摇把,没钥匙,谁来了也推不走!放心吧,没事!” 张天会将信将疑,围着拖拉机又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坚硬的轮胎:“真推不走?” “放心吧妈!”李向阳扶着母亲的肩膀,“这东西,真用绳子拴它,回头让人看见了,该笑话了。” “哦……”张天会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点不放心,又叮嘱道,“那你晚上睡觉灵醒点,听着点动静!” 李向阳连忙称是,这才安抚了母亲。 一阵自行车铃声突然响起,林业站站长黄光勋满头大汗,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向阳,快,借一步说话!出事了!” “怎么了?站长!”李向阳连忙迎了上去,把黄光勋拉到了院坝边。 “你那个转正,公示期间被人举报了!” “被举报了?”李向阳一脸错愕,“站长,您知道是哪方面的问题吗?” 黄光勋迟疑了下,放低了声音:“说是作风方面……” 第180章 是谁? “作风问题?”李向阳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自问这几个月来行事还算端正,并未与任何女性有过越矩之举。 早年的“流光锤”名声虽不好听,但也多是游手好闲,并无真正伤风败俗的实迹。 “站长,这作风问题总得有个由头吧?您方便给我说具体点吗?”李向阳压下心中的诧异,追问道。 黄光勋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举报信里说……说你生活腐化,乱搞男女关系。还举了个例子,说你跟村上的王寡妇,大名好像叫宋……对,宋玉琴之间不清不楚。说你早年偷看人洗澡,后来两人又多次在你搭的庵子里幽会……还数次给人钱……” “没说我给王寡妇挑水?”李向阳突然恶趣味地问了一句。 “没有!”黄光勋一本正经地答道,随即又补充,“但是反映你给人家里打了压水井!” “卧槽……”李向阳一阵无语。 这下他基本明白了:这举报,九成九是冲着他这个“护林员转正”,尤其是背后那个“干部身份”来的。 有人因为这事眼红倒是能想的通,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用上这种捕风捉影的卑鄙手段,而且连打井这事都能拿来做文章,可见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向阳,我个人是愿意相信你的!”黄光勋语气诚恳,他清楚李向阳转正背后的门道,知道这小子不简单。 “但我只是一个二级站的负责人,往上还有镇林业站、县林业局。这事儿反映到了县局,据说最近两天就要下来调查……” 黄光勋把手里的烟头扔到脚下碾灭,语重心长地继续道,“所以,老哥的意思,有些事情该安顿的提前安顿好,该找人打招呼的,也早点行动……” “谢谢站长提醒!”李向阳点了点头,不过他关心的重点并不在“安顿”和“求助”上,“站长,我问一下,我这个公示,是在哪个范围内开展的?” 黄光勋想了想道:“应该在镇林业站,不会扩大到整个县局!” “嗯,明白了,谢谢您!” 送走忧心忡忡的黄光勋,李向阳陷入了沉思。 他本想找黄光勋要一份红河镇林业站及其下属二级站的人员名单,黄光勋手头没有,但答应再去镇上帮他弄一份。 对于调查本身,他倒不怎么担心。 王寡妇脑子不笨,他俩之间本就清清白白。就算真有什么,以王寡妇的为人和她对李家的感情,也绝不会乱说。 村里人背后嚼舌根的或许有,但当面作证、往死里得罪他李向阳的人,他自信也不会太多。 至于偷看洗澡……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空口无凭,定不了性。 找人打招呼?他压根没想过。 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去求人,没必要,也跌份儿。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个转正的事黄了,甚至自己的合同工身份也被林业局辞退,他也无所谓。 本来就不想被束缚,何况自己现在既吃着公家饭,又不耽搁搞钱——好事都让自己占了,长久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但这背后使坏下绊子的人,他一定要想办法揪出来。而且,必须让其付出代价! 否则,这次忍气吞声吃了哑巴亏,下次说不定就在更关键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再踹上一脚,那栽的跟头可就大了! “哥,你是遇到啥事儿了吗?”陈俊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李向阳带着几分怒色的脸,关切地问道。 “没事!”李向阳回过神,随口应付了一句。 “对了!”他转头又叮嘱道:“你跟成文也说一声,那拖拉机的档杆别乱动!等你们再大点,我再教你们怎么开。”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被举报的事情,李向阳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 晚饭时,他像没事人一样,但吃过饭就早早回了屋子。 躺在床上,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谁有可能是举报人。 村里跟他有过节的无非就那几个,以前有贾万莲、左德顺,但现在……不至于啊! 总不能是何小翠吧? 何大山的表哥是建设乡的乡长,他家弄一个临时护林员的身份也合理——万一何小翠见不得他好…… 不对不对,黄站长说了,公示的范围应该在红河镇林业站,何家在建设乡,这对不上——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方向。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堂屋西侧的偏房里,今晚没回家的王成文正和陈俊杰挤在一个被窝。 “成文哥,你说我哥遇到什么事情了?一下午都愁眉不展的。”陈俊杰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王成文也是一脸迷茫,“对了,来的那个人是谁?” “林业站的黄站长。” “林业站的?”王成文挠了挠头,努力思索着,“有没有可能……和转正的事情有关?” “对啊!”陈俊杰恍然大悟,“我好像隐约听到他们说了个‘举报’,别的就没听清了。成文哥,你说……” “别说话!”王成文突然打断了陈俊杰,他似乎抓住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灵感。 过了好半晌,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神情严肃:“俊杰,我给你讲个故事……” 王成文讲的,正是当初他和弟弟王成武在贾万莲家墙根下,偶然听到左德顺策划要害李向阳的事情。 “我估计,闹不好这次的事儿,怕是多少跟贾万莲家脱不了干系!”讲完故事,王成文恨恨地说道。 陈俊杰听完,眼睛忽闪了几下,他忽然提议:“成文哥,要不然……咱们再去她家墙根下听听看?” 王成文比陈俊杰大一岁,心思也更缜密些。 他虽然觉得极有可能和贾万莲有关,但理智告诉他,真去她家未必能听到什么,但陈俊杰提出来了,他也不想轻易否定。 何况两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正是精力过剩的年纪,想到能为李向阳分忧,便不考虑那么多了。 “行!那就去看看!”王成文一咬牙,做了决定。 两人随即悄无声息地起床穿衣。 他们住的这偏房和李向阳那间一样,都有一个不经过堂屋、直接对院坝开的门,晚上进出也不会惊动其他人。 很快,两个黑影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李家院坝,打着手电,朝着贾万莲家的方向摸去。 第181章 关键的名字 在王成文的引路下,两人猫着腰,穿过已经干涸的烂泥田,很快摸到了周家几兄弟那排土房附近。 为了不引起人注意,陈俊杰将手电筒塞进了外套口袋,只用过滤后的弱光勉强照亮,生怕不小心惊动谁家的看家狗而暴露了行踪。 再次来到上回偷听到贾万莲和周长兴说话的那个小窗下,王成文忍不住在心里骂娘。 因为刚屏息蹲下,屋内就传来一阵木床摇晃的“吱嘎”声。 不多时,动静平息,传出了贾万莲带着不满的声音:“你咋越来越不行了?我还没来劲儿呢……” 随后是周长兴没好气地回应,“你自己不会玩,还怪别人……” 紧接着,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娃都那么大了,一天还瘾大的很……” “啪!”的一声轻响后,再次传出了贾万莲的声音:“闲着也是闲着,夜这么长,你说揍啥?” 黑暗中,王成文和陈俊杰相互看了一眼,兄弟俩表情各异,前者是尴尬,后者是鄙夷。 强忍下不适,两人继续竖着耳朵倾听。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像是收拾整理的声音,接着又传出了贾万莲的嗓音: “哎,我那天顺嘴提了句李向阳转正的事,建兰咋问得那么细发?跟我打听他啥时候上的班,有啥背景关系……我咋感觉他们像是要日鬼呢!”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了火柴划燃点烟的声音。 随后,周长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事情,你就烂到肚子里,嫑在外头瞎咧咧!跟咱们没关系……他李向阳上天入地,也碍不着咱啥事。少惹骚气!” “嗯……”贾万莲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阵,粗重的鼾声从屋内传了出来,看样子周长兴已经睡熟了。 窗根下的两兄弟相互点了点头,默契地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一直走到远离房屋的稻草垛后面,才直起身子舒了口气。 “成文哥,刚才里面说的,是不是‘建兰’?”陈俊杰压低声音,急切地确认。 王成文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建兰’!没问题!” 信息有限,仅凭一个名字和几句模糊的对话,他们一时也分析不出更多的东西,更无法确定这个“建兰”究竟是何许人也。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去,把听到的原原本本汇报给李向阳再说。 此时的李家院坝一片寂静,只有牲口圈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咀嚼。 两人轻手轻脚地回到偏房门口,却看到李向阳那间屋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 陈俊杰犹豫了一下,上前轻轻敲响了门。 “谁?”里面传来李向阳的声音。 “哥,是我,俊杰,还有成文。” 门栓轻响,随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借着灯光,看到两人冻得通红的鼻尖,李向阳轻声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俩不睡觉,跑哪儿野去了?” 陈俊杰拉着王成文挤进门,又反手轻轻掩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叙述起来:“哥,我俩……我俩刚才去贾万莲家窗根底下了。” 见李向阳眉头一皱,他连忙加快语速,“我们听到她跟她男人说话,提到了你!” 李向阳神色一凝,示意他继续说。 陈俊杰便将听到的对话,从那些不堪入耳的动静开始,到贾万莲抱怨周长兴不行,再到她疑惑“建兰”打听李向阳转正细节、感觉对方要“日鬼”,以及周长兴警告她少管闲事、烂在肚子里的整个过程,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王成文在一旁不时补充一两句细节,确保没有遗漏。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少年们因为紧张和奔跑后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以及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向阳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得沉静,像是在快速分析这些零碎的信息。 “是叫建兰对吧?” “哥,我们就听到这些。我跟成文哥确认过,就是‘建兰’……”陈俊杰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李向阳,脸上满是期盼。 李向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刚点燃的卷烟。 贾万莲……建兰……打听上班的时间、关系背景……要“日鬼”……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不断碰撞。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他猛地想起了赵洪霞之前那个未过门的对象——王建军! 王建军……建兰……都是建字辈!而且都是周长兴家的亲戚! 难道这个“建兰”,是王建军的姐妹或者堂姐妹? 如果是,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王建军家因为赵洪霞的事对他怀恨在心,得知他有机会转正,心里不平衡,便想办法使坏举报!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这个可能性极大! 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问问赵洪霞,确认王建军家是否有一个叫“建兰”的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这事儿,基本就水落石出了! 思路渐渐清晰,李向阳的心头一松。也不由地在心中感叹起来: 看来,这两个家伙,真是“福将”啊!自己傻傻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俩出去一趟,就弄了个七七八八……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人稚嫩的脸庞,一时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当初自己看王寡妇家里条件困苦收留下了成文帮忙干活,甚至还带着点私心…… 还有陈俊杰,因为离奇的相遇,为了了却因果,为了自己心安……仅仅几个月时间,他们带给自己的帮助和回报,却是远超付出的! 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陈俊杰的脑袋,又拍了拍王成文的肩膀,声音因为心潮澎湃带着一丝沙哑:“俊杰,成文……辛苦你俩了!谢谢你们!” 陈俊杰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哥,你说啥呢!我们虽然力量有限,但谁想害你我们肯定不答应!” 王成文也憨厚地笑了笑,“叔,你见外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看着两张稚嫩却写满真诚和义气的脸庞,李向阳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时竟然找不到更好的话语来表达心中的情感。 因为思虑被举报的事情,这一夜李向阳睡得有些晚。 以至于县林业局纪检组副组长和组织干事骑着自行车进村,他都还没起来去找赵洪霞。 那两人也没有来找李向阳,而是一路打听着,直接去了举报信中提到的王寡妇——宋玉琴家。 第182章 事情闹大了 今天太阳不错,天气也比较暖和。王寡妇宋玉琴见家里没啥事,闲着也是闲着,打算带着孩子们去翻滩。 李家最近也没啥活,大儿子成文今天刚回来不久,两个小的也因为是周末没去上学。 这几日龙王沟已经断流,她家门前不远处有个半亩大小的水滩,她计划着带上三个儿子,挖一条深沟,把滩里的水放掉一部分,再花上半天功夫把水舀干。 这个滩她经常去洗衣服、淘菜,知道里面有不少鱼虾泥鳅和螃蟹,想着应该能抓一些,李向阳那边要是收了就卖点钱,不收了就给家里添个菜。 毕竟,李家给了几次野猪肉,现在不缺油了,她也想让几个娃娃吃好一点。 一家人正准备出门,院坝里却来了两个推着自行车的陌生人,一男一女,看穿着气质,明显是干部。 这让王寡妇有些意外,但她也并非那种畏畏缩缩的农村妇女。 丈夫早逝,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半大小子,风里雨里,硬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这个家撑了起来,早已练就了遇事不慌的沉稳。 尤其这半年,大儿子跟着李向阳干活,家里通过卖鱼卖黄鳝还清了账,还有了些活钱,日子宽裕了些,她的腰杆也更硬了。 “两位领导,快屋里坐,外面冷。”她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麻利地拢起一盆火,还让刚从李家回来的成文赶紧去给客人泡茶。 那两个干部站在门口,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院坝一侧的压水井,这才走进堂屋,目光随意地扫视着房内的陈设。 茶水还没端上来,其中那个年轻些的男干部便冷冷地开口了:“宋玉琴,不用忙活了。我们是县林业局的,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问完话,签个字我们就走。” 这公事公办且居高临下的语气让王寡妇心头一凛! 看样子,这是……来者不善呐! 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行为,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啊? 最出格的,也就是上次在庵子里……想感谢李向阳却没成,最后……也只是动了动“手”而已……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禁有些微热,心里甚至掠过一丝后悔…… 当时自己也是老实了,弄到一半,在他上不上、下不下的时候,再把他摁倒,不就得手了! 要不然人家对自己家、对自己家娃这么好,这份情谊,总觉得亏欠着…… 意识到自己走神,还当着客人的面想了些乱七八糟的,她连忙“呸呸”了两声,心中也暗骂自己:这一天天的,没个男人是真不行,尽想些啥呢! 见她坐下,那个年轻的组织干事再次张口,声音带着几分审问的意思: “宋玉琴,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们村的李向阳,和你长时间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据查,他早年就曾偷看你洗澡,后来你们两人又多次在他搭建的那个庵子里幽会!” 略作停顿,他嘴角轻笑了下,接着道:“另外,他还出钱给你家打了压水井,并数次给你钱物!现在,请你把这些事情,都给我们详细交代一遍!” “交代?我交代你妈个皮!” 话音未落,王寡妇猛地端起桌上那缸子刚沏好的茶水,想都没想就朝那年轻的干事泼去! 手臂挥出的瞬间,残存的理智让她意识到真把人烫伤了可能会麻烦,泼出去的茶水被硬生生地收住! 但即便如此,仍有三分之一洒在了那干事的前襟和裤裆上! 剩下的大半缸水则“嗤啦”一声,浇进了二人面前的火盆里,刚点燃不久的柴火瞬间被浇灭,冒起一股呛人的白烟和水汽! 那年轻干事大概在机关待惯了,从未见过如此泼辣的农村妇女,被烫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指着王寡妇,气得嘴唇哆嗦:“你……你竟然敢……” “放你妈的屁!”王寡妇不等他说完,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哪个断子绝孙的王八羔子说的!你把他叫来,老娘跟他当面对质!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就在这短短几句话间,原本在门口收拾东西的王家三兄弟,听到母亲怒骂,瞬间抄起家伙就冲进了堂屋! 成文手上攥着一把锄头,成武举起了挖滩用的铁锨,连年纪最小的成斌,也双手抱起了一根木棍,虎着脸,坚定地站到了母亲身后! 王成文脑子活络,几乎在一瞬间,就把昨天下午黄站长去找李向阳、昨晚听到墙根和今早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干部联系到了一起! 他不等母亲发话,立刻对着两个弟弟吩咐道:“成武!你跑快些,去找赵村长,就说家里来了上面的干部!” “成斌!你去大爹家,说有人来咱家闹事欺负妈!” 安排完毕,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敦,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后死死挡在母亲身前,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两个不速之客。 让二弟去找村长赵青山而不是支书周长海,自然是他思考过的。赵青山是向阳叔未来的外父,他来肯定更合适一些。 让三弟去找大爹,无非是想把事情闹大——母亲和向阳叔有没有什么,其实对他来说不重要,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小,并没有太多记忆,但是,事情闹大了,家门都是要脸面的,肯定能更好地保护向阳叔! 一时间,小小的堂屋里剑拔弩张! 来人中,那个年纪稍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干部,见状连忙抬起双手往下按了按,试图安抚局面:“别激动!都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们是按程序调查……” “好好说?”王寡妇不买账,声音带着愤怒的哭腔,“领导!你也是个女人!被人这么往头上扣屎盆子,你能好好说吗?我还是个带着三个儿子的寡妇! “这名声要是坏了,我们娘几个还活不活了?你今天必须告诉我,是哪个挨刀的王八蛋举报的!让他来,我跟他当面对质!” 女干部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这个……按照组织原则和纪律,举报人的信息我们是不能透露的。”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是谁!”王成文突然开口,“是那个叫‘建兰’的吧!” “建兰”二字一出,那年轻干事和女干部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惊诧,虽然迅速恢复正常,但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却被王寡妇和紧盯着他们的王成文捕捉到了! 场面一度僵持住,王寡妇狠狠地盯着两个干部,那两人也一时有点坐立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院坝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王成文父亲同辈的叔伯兄弟,连带闻讯赶来的几个婶娘在内,二三十号人迅速涌进了王寡妇的堂屋,将两个调查干部围在了中间! 第183章 拉偏架 王家在劳动村是最大的姓,宗族观念向来很强。 这些闻讯赶来的王成文叔伯婶娘们,平日里大家都不宽裕,在钱财粮食上帮衬不了这孤儿寡母,甚至背后也可能会议论几句王寡妇的不是。 但宗族的团结,有时候恰恰体现在这种微妙之处——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什么是一回事,可若是有外姓人编排或者欺负他们王姓的媳妇,那绝对不行! 这关乎整个家族的脸面,在不损害自身重要利益的前提下,这种团结还是经得起考验的。 更何况,王寡妇这半年来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大家看在眼里。 你说完全不眼红,那是假的,背后嚼舌根的自然也有。 可这话,他们王家人自己能说,外人来说,那就是打整个王姓家族的脸! 随着王成文跟着李向阳干活,家里有了稳定进项,之前那些或多或少接济过王寡妇家的族人,也多少得到了她家的回馈——或是一碗荤油,或是一点鱼、一点肉。 尤其最近,村里老井泛浑,一个个都来王寡妇家的压水井打水不说,加上王成文开始用铁丝套野兔野鸡,按照王寡妇的安排,宗族里的叔伯几乎送了个遍。 别看一只野兔、一只野鸡值不了几个钱,旁人也想学着去套,可谁家舍得花几块钱买铁丝? 更何况,这事涉及到李向阳,他们不少人都通过卖黄鳝和鱼给李家,赚了些钱的…… 甚至那压水井,他们也都知道,是李向阳帮着打的! 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和人情交织在一起,此刻便化作了同仇敌忾的气势。 “啥情况?敢上门欺负我们王家人了?” “谁给你的权力随便污蔑人清白?” “玉琴别怕,哥嫂们都在!” 七嘴八舌的质问声、维护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人头攒动,群情激愤。 两个县里来的干部被围在中间,脸色发白,彻底被镇住了,哪还有刚才审问时的半点威风。 就在场面几乎要失控之际,院坝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都嫑吵了!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来人正是村长赵青山。他接到王成武的报信,立刻便赶了过来。 作为一村之长,他在村民中还是有一些威信的,喧闹声顿时小了下去,围着的人群也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赵青山沉着脸挤到人圈中间,先扫了一眼王寡妇和还拿着锄头的王成文,又看了看两个明显慌了神的县里干部,语气沉稳地开口: “两位领导,我是劳动村的村长赵青山。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沟通。” 那年轻的组织干事见来了个管事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裤裆还湿着,急忙指着王寡妇告状: “赵村长,你来得正好!我们是县林业局下来调查情况的!就是这个宋玉琴,我们正常问话,她不但不配合,还拿开水泼人!你看我这身上……还有这些村民,想干什么?围攻国家干部吗?” 他想先声夺人,当场扔出了一堆大帽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寡妇立刻尖声反驳,眼泪说来就来,拍着大腿哭诉: “青山叔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们……他们一上来就说我跟李向阳乱搞男女关系,还说我收了他的钱……这是要往死里逼我们娘几个啊!这名声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我家这三个娃还咋抬头做人……” 她这一哭一闹,更是激起了族人的愤慨,刚刚平息的声浪又起来了: “太欺负人了!” “哪有这么糟践人的!” 赵青山看了眼两个干部,眉头皱了起来。 路上他就听王成武说了大概得情况,这里面涉及到他未来的女婿——虽然他对李向阳成为公家人的事情,内心是有保留意见的,但是,不能因为这个问题把船弄翻了啊! 他抬手再次压下众人的喧哗,心里也大致猜到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赵青山没理会那年轻干事的指控,而是转向那个看起来稍微稳重些的女干部: “这位领导,调查问题我们配合。但咱们农村人,最看重的就是个名声,尤其是寡妇门前。你们这……一上来就问得那么难听,是不是也不太合适?总得讲个方式方法吧?” 女干部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解释道:“赵村长,我们也是接到实名举报,按程序……” “按程序就是往人头上扣屎盆子?”王成文突然在一旁冷冷地插话。 他目光狠厉地盯着两个干部,“举报的人是不是叫‘建兰’?把人叫来对质!” 这一次,那年轻干事和女干部脸上的惊愕再也掩饰不住了,虽然女干部立刻强作镇定,但那失态的神情,却被赵青山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对质!不然你们也别想走了!”王寡妇也豁出去般哭喊着。 赵青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建兰”是谁,但是看到王寡妇笃定的态度,也对未来女婿放心了不少。 而且,他也知道李向阳转正的事情,估摸着可能是公示期被人举报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纠结细节,直接拉起了偏架: “两位领导,你们看今天这情况,事情不弄个水落石出,怕是不好收场!要不,你们请示下领导,让举报的同志拿出让人信服的证据,如果没有,当面对质,也不是不行嘛……” 他这话看似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要么拿出证据,要么这事儿没完! 那女干部看了看群情激愤的王家族人,又看了看一脸沉稳、明显要护短的赵青山,也对举报人和同来的组织干事有了意见。 本来周末在家休息,偏偏遇到这么个事情,领导让酌情尽快处理。 她早听出了领导的意思,原本只想走个过场,没成想组织科的年轻同事说话太没分寸,更没料到涉事人会这么硬气泼辣。 她知道今天绝对讨不了好,再僵持下去恐怕真无法收场,而她作为带队领导,也是有责任的,只好顺着赵青山的话,点头道,“那这样,我先去你们乡政府借用电话给上级领导汇报下情况!” 赵青山轻哼了一声,嘴上依然客气地道,“好!你快去快回!” 年轻的组织干事想和女干部一起走,却被众人拦了下来,在王家族人愤怒的注视下,他也只好留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李向阳带着陈俊杰来了! 第184章 反转 李向阳当然不是来凑热闹的。 早有机灵的王家人,把消息传到了李家。这事关他的清白,他自然要来看看。 他没有贸然进屋,而是先让陈俊杰悄悄把王成文叫了出来。 在院坝角落低声问清楚了前因后果,尤其得知王成文提了“建兰”这个名字后两位干部的反应,李向阳略一思忖,又让陈俊杰去请来了正在屋里镇场子的赵青山。 他开门见山,直接把原本打算问赵洪霞的问题抛给了赵青山: “叔,王建军是不是有个姐妹,叫王建兰?” 这个年代找对象,男方家里兄弟几个是重大信息。王建军没有兄弟他是知道的,所以他直接问的是姐妹。 “王建兰?”赵青山一怔,未来女婿直接提到王建军,这让他心里一沉。 再结合刚才王成文提到的“建兰”,他脑子里那点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脸色也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他原本以为是来给未来女婿“擦沟子”,平事的,谁能想到,屎竟然在自己裤裆! 而且,这祸事的根子也出在自家这边! “对……”赵青山嘴角抽搐了一下,带着几分尴尬,低声道,“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是有个姐姐,叫王建兰……” 其实他没说完的是:王建军这姐姐不光叫王建兰,还是红河镇林业站的临时工,在站里当库管——只是事发太突然,他一时没往那方面想。 “那就没错了!”李向阳语气笃定,“不出意外,就是这个王建兰搞的鬼!” 他看着赵青山阴晴不定的脸色,知道这位未来岳父此刻心里肯定五味杂陈,便放缓了语气,冷静地分析道: “叔,这事儿……当场对质估计不符合他们的流程,闹下去意义也不大,我看,不如让他们回去。既然是实名举报,那就得让林业局给一个正式的处理意见。” 他顿了顿,眼神狠了几分:“王建兰要是林业局的人,那就局内处理;要不是,就让林业局把情况通报给对方单位!总得有个说法,不能这么空口白牙污蔑人一顿就算了!” 李向阳这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还把问题的解决提升到了组织和纪律的层面,这既避免了继续激化矛盾,又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利用规则反击,让对方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赵青山看着眼前这个未来女婿,见他遇事不慌,思路清晰,处理起来甚至比自己这个当村长的还要老练周到,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欣慰。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就该这么处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又过了会儿,去打电话请示的女干部回来了。 因为是周末,林业局的领导不在单位,只能让值班人员去请,这一折腾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女干部按照上级领导指示,表示以事实不符为由结束调查,并让年轻的组织干事给宋玉琴道歉。 赵青山也按照和李向阳商量的结果,向女干部表达了诉求,得到了对方的口头支持。 但是,没想到的是,王寡妇不同意!她的意思很明确,让举报人来对质,并当着大家伙的面赔礼道歉。 得知这个没法办到,听说李向阳也来了,她让成文把李向阳请进了屋子。 当着两个林业局领导的面,王寡妇指了指李向阳,又指了指披头散发、眼红耳赤的自己: “几位领导,各位叔伯兄弟,你们看看,我们两个,像是能有男女关系的吗?啊!” 众人把两人对比着看了看,确实有点不搭,一个个都摇起了头。 “就算老娘想把李向阳睡了,你们觉得他能同意?” 说着,王寡妇又看向了李向阳。“这说起来,我还是要给向阳道个歉!” 她抹了抹眼睛,环视了一圈众人,“各位嫂子兄弟,好多人也都知道,当年我因为李向阳偷看我洗澡,骂到了人家门上……”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是冤枉人家娃了!”没等众人反应,她立即接着道: “那会儿我男人刚死两三年,半夜爬院墙的、在窗子边上说怪话的不少……” “当时娃娃小,我也没办法……”她说着,啜泣了起来。 “刚好那天我洗完澡出门倒水,门口遇到了李向阳,那会儿他才十六七岁,胆子也小,我就借着他……立了个威,追着一直骂到了他家门上……” “从此以后,爬院墙的、在窗子口说怪话的再没了……”她说着,鼻子一把眼泪一把,略带表演性质地就要往李向阳面前跪: “向阳啊,嫂子对不起你啊……你帮了嫂子这么多,今天才第一次进嫂子家门,还是因为给你添了麻烦……” 李向阳被她这一出整得一时有点懵,至于真像是这样,还是王寡妇在帮自己洗脱多年的“罪名”,他并不清楚。 但是他心里,宁愿相信是后者。 李向阳不想把因自己和赵洪霞而起的事情闹大,随后便劝住了王寡妇。 赵青山也再次表明了态度:“两位领导,我看事实已经基本清楚了。尤其是举报信内容的真实性,以及你们调查遇到的实际情况,请如实向你们领导汇报!我们村里,也会就此事向乡里和县里反映情况,要求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他这番话,等于是在“送客”的同时,也表明了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态度。 那女干部本来就想尽快脱身,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连忙应承下来,拉着脸色灰白的年轻干事,在王家众人冷冷的目光下,几乎是逃离了王寡妇家。 李向阳追了出来,想着这毕竟是自己林业局的同事,看时间不早了,便提出请纪检组副组长和那位组织干事,去自己家吃个午饭。 可那两位八成是因为此行留下了心理阴影,哪敢多耽搁,连忙蹬上自行车,朝着村外骑去。 看着两人狼狈离开,围观的众人这才慢慢散去,王寡妇也松了口气,洗了把脸,转身进屋说要给赵青山和李向阳做饭。 二人自是不愿,想走,却被三个娃娃连拉拽带抱腿地留了下来。 见走不成了,李向阳干脆让陈俊杰去叫来了赵洪霞,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也算是给赵家父女宽了个心! 第185章 求助 拖拉机顺利买回,被举报的事情完美解决,还意外地洗脱了多年“偷看寡妇洗澡”的罪名,这让李向阳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的包袱,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他也因此难得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白天教教大哥和黑蛋开拖拉机,晚上则带着小云、小雪、陈俊杰,围着火盆烤肉和爆米花。 李向阳特意用铁丝做了十来根烤肉签子,将家里的野猪肉或羊肉切块穿好,架在火盆上烤得滋滋作响。 虽只撒了少许粗盐,但原汁原味的肉香已足够诱人。 连向来节俭的父母都笑着接过一串,细细品尝后连连点头,也不唠叨他“胡闹”了。 自从拖拉机开进院坝,几天时间,已经有不少村民开玩笑地给李茂春安下了“劳动村首富”的名号。 他虽然一再否认,但因为儿子不断地争气,这也让他的心态,已经跟住在村子边沿那会儿不一样了! 吃完烤肉,再来点零食。 这时还没有走村串巷的爆米花机,一般都是抓一把干玉米粒,轻轻撒在火盆边的热灰里。 不一会儿,就听“啪”的一声脆响,一粒玉米从灰烬中欢快地蹦跳出来,绽放成一朵洁白的玉米花……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农历冬月十五,夜深人静。 李向阳在睡梦中猛地惊醒,一阵没来由的心悸让他冷汗淋漓。 几乎同时,牲口圈里传来野猪惊恐的嘶叫和鹿群疯狂撞击栅栏的声音。 “不对劲!” 他刚披衣下床,屋顶上便炸开“噼里啪啦”的巨响,如同万千石子同时砸落! 推开门,裹着泥土味的冷风直灌进来。 漆黑夜空被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借着一闪而逝的光亮,能看到鸡蛋大小的冰雹,正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疯狂蹂躏着大地! 这场毫无征兆的雹灾,猛烈地持续了约莫半小时,才渐渐停歇。 整个村子已陷入一片死寂,旋即又被隐约传来的骂娘和哀叹声打破。 李向阳蹲下身,从湿冷的泥水里捡起一块尚未融化的冰雹。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抵心头。 “雹打一条线,洪涝在后面……” 这句老一辈传下来的谚语在他脑海中作响。 自古以来,特大雹灾往往就是洪水的前兆! 他抬头望向天边仍未散尽的乌云,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大自然的预警已经如此猛烈,必须加快准备了! 正思忖间,父亲和大哥也相继披着棉衣,一脸惊惶地走出了房门。 “这狗日的老天啊!我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冬天砸这么大的雹子!”父亲李茂春一边心疼地嘟囔着,一边举着手电筒朝房顶照去。 光线扫过,只见迎着雹子砸落方向的屋顶,少说也有三分之一的青瓦被砸得粉碎。 老爷子说着就要去搬梯子,想上去看看。 “爸,黑灯瞎火的,房顶又滑,太危险了!先睡吧,等天亮了再说!”李向东急忙拦住劝道。 老晒场这房子最早是乡政府的粮库,挑高八米,李家买下后加了一层吊顶,只要当夜不再下大雨,暂时倒不影响屋里休息。 父亲想了想,大抵也是觉得现在上去不便,重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回屋拴了门。 哥俩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多说什么,也各自回了屋。 这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让李向阳深受震撼,也让他彻底清醒。 救灾,绝不能只凭一腔热血,需要周密的计划。 他翻出一个作业本和一支铅笔,坐到书桌前,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试图理清头绪。 可是,对于大规模的抗灾救灾,无论前世今生,他都近乎一窍不通。 对着本子枯坐了半夜,纸上也只留下了寥寥几个关键词:舆论、人、财、物。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将笔扔在桌上。 现有的信息和知识远远不够。他觉得,必须尽快去找一趟周建安。 一方面跟他深入聊聊这异常的天象和自己的担忧,另一方面,或许可以依托他的人脉,寻找一位真正懂救灾的专家请教一番。 次日醒来,天光放亮,全村人都傻了眼。 目光所见,一片狼藉。 田里的越冬庄稼被砸得七零八落,耐寒的小麦还好些,只是成片倒伏,看样子影响或许不大。 但本就娇嫩的油菜可就惨了,叶片基本被砸烂,与泥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貌。 不少勤快的妇女已经提着竹笼,蹲在冰冷泥地里,依靠颜色分辨,一把一把地将残破的油菜捡进笼子,脸上写满了愁苦。 几乎全村房屋的屋顶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碎瓦片落得到处都是。 李家之前拆老房子时存下了万余页青瓦,这次正好派上了用场。 早上,李茂春的弟弟李茂秋和关系不错的老邻居贺德根就来家商量买瓦,被李茂春留下来先帮忙修缮自家屋顶,约定好检修完老晒场这边,剩下的瓦就先紧着他们两家。 可仅仅一早上功夫,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乡亲,都是家里屋顶被砸漏,想找李家买瓦救急的。 得知存瓦已经先许给了李茂秋和贺德根,后来的人只能悻悻而去,脸上的焦急与无奈看得人心里难受。 不多时,公社的喇叭响了,循环播放着关于此次灾情的初步通报。 巧合的是,这场罕见的冬季特大冰雹,袭击范围恰好集中在秦巴地区两县——秦巴县全境和八卦县部分地区。 李向阳心里一沉,因为他清楚记得,这正好与七个月后那场特大洪灾受灾最重的区域高度重合! 天兆已显,时间,真的不多了。 正在李家为修缮屋顶忙得热火朝天,村支书周长海和村长赵青山联袂而来,两人都满脸的凝重与急切。 “向阳,找你求助来了啊!”开口的是周长海,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客套。 “哎呀,周书记您这就折煞我了,乡里乡亲的,有什么指示您随便吩咐!” 李向阳连忙放下手里的瓦片,将两位村领导让到院坝的火盆旁坐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见一旁的赵青山没急着开口,心里便明白了:这八成是公事,而且还不小。 第186章 人手的问题 周长海也没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是这么回事情!眼下这天气,点火烧新瓦,最快也得等到明年二月份,远水解不了近渴……早上我们把村里受灾的情况报到了乡里。” 接过李向阳递来的茶水,他继续道:“分管咱们村的江乡长,帮忙在汉阳县没受灾的三个乡协调了一批青瓦应急。但是……” 他叹了口气,“受灾的乡和村子不止我们一个,瓦就那么多,只能是先到先得。我们想着……你不是新买了个拖拉机嘛,跑得快,拉得多,想着请你帮忙!” “用拖拉机拉瓦没有问题!”李向阳点点头,随即也提出了实际困难,“不过我那车斗,满载也就拉个两千页顶天了,对于全村来说,怕是指屁吹灯啊?” “嗯,这个我们想到了!”赵青山接过话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我们琢磨着,让你辛苦点,把咱们全村能凑出来的六辆架子车连同赶车的人都捎上……” “到了地方,你的拖拉机和所有的架子车都尽量装满!你先走,架子车队跟到后头——这样一来,架子车跑一趟,你的拖拉机抓紧时间能跑上两个来回!” “算下来,一回合总共就能拉回来差不多一万页瓦!”他掰了掰手指头。 “然后,你再带着架子车走一趟……这一天时间,你辛苦跑上四趟,架子车换人不换车,跑上两趟,每户能分上两百来页,起码能解决一些问题……” 李向阳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下大腿:“高啊!还是两位领导有办法啊!这个计策非常好,能最大限度把运力用足!” 他这个赞叹是发自内心的。 在这种物资紧缺、交通不便的条件下,能想出这样组合调度、提高效率的办法,确实显示了两位村干部的头脑和为民办事的诚意。 而且看样子,这计策大概是赵青山想出来的,李向阳更是忍不住想笑——他可是听说过,女儿的智商随父亲,儿子的智商随母亲。 赵青山这智商,肯定是要遗传到赵洪霞身上,而赵洪霞又是自己已经过门的未婚妻,这不就说明,将来的孩子不管男女,不会输在起跑线上了嘛! “啥高不高的,我们两个这不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嘛!”周长海摆摆手。 赵青山也脸色微红,露出了一丝被认可和肯定的欣慰,“向阳,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马上就去组织人手,准备好了就来叫你。” “行!没问题!”李向阳爽快应下,“这样吧,都到西村口集合,节省时间!我这就把拖拉机检查一下,马上出发!” 两位村干部得了准信,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去召集人手和准备车辆。 至于报酬,两位村干部没提,李向阳知道这是给村里救急,他也不想在这个事情上计较,转身朝院坝边的东方红40走去。 看到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拖拉机,李向阳不得不感叹:有时候老人言,还是要听的…… 母亲非逼着父亲在他盖了帆布的机身上,又给拖拉机“穿”上了厚厚的一身草帘衣服——当时他还觉得多此一举,没想到这场雹子下来,拖拉机在层层保护下竟毫发无损,省去了不少麻烦。 仔细检查了车辆,确认没有问题后,他便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朝着村西口驶去。 到了集合点,没等多长时间,六辆架子车和十二个拉车的汉子就到齐了。 一个个膀大腰圆,全是村里的精壮劳力。 见李向阳在等着,大家也不含糊,立刻开始动手拆卸架子车的轮子,准备往拖拉机的拖斗里装。 不知是谁在忙碌中笑着喊了一句:“嘿,这一看,咱们村里龙舟队的基本齐了!” 这话原本极为平常,只是感叹了一下人员构成,却让无意中听到此话的李向阳猛地一怔,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昨晚他还在为“人、财、物”这三个字辗转反侧,尤其是这“人”从何而来,愁得他对着本子枯坐了半夜。 四新村、劳动村和光荣这三个临河的村子,是有一支龙舟队的——这事儿他一时没想起来! 能入选龙舟队,无一不是村里拔尖的好劳力,更关键的是那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水性。 眼前这十二个,不就是他冥思苦想,为应对明年那场大洪水最急需的救援队吗? 他们熟悉水性,体力充沛,还有一股子不怕困难的韧劲儿,简直是天生的合适! 有了这支队伍作为核心,再适当扩充、训练,很多关于在洪水中救援的设想,就有了落地的基础! 至于“财”,他手头还存着两万定期,家里还有一万左右的活钱,即便不够,趁着这个冬天再辛苦点,多往山里跑几趟,总能再凑些出来。 至于“物”,无非是两种路子,要么拿钱买,要么想办法找替代品。 归根结底,大部分困难,最终都可以归结为“钱”的问题…… 想到这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仿佛被搬开,李向阳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连带着看这灰蒙蒙的天色,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考虑到拖拉机的载重超标的厉害,赵青山安排和他同行的村会计,一人用自行车驮了一个架子车轴辘。 见拆卸下来的架子车车身、轮子以及跟车的人都已经上了拖斗,李向阳拿出兜里的烟,每人发了一支,并再次大声叮嘱大家扶好坐稳,注意安全,这才回到了驾驶座。 随着村长赵青山站在车头旁大手一挥,喊了声“出发”,拖拉机发出沉重的轰鸣,朝着汉阳县的蒲溪镇方向驶去。 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因为载重较大,路上花费的时间很长。 村民们大都是第一次坐拖拉机,刚开始一个个的还新鲜的不行,慢慢的也就放松下来。 因为都是龙舟队的,自然扯着嗓子聊起了一年一度的龙舟赛。 “狗娃子,你把你那个水性好好练练,连着两年咱们乡都没有抢到鸭子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那不是水性的问题,建设乡和红河镇年年拿鸭子在堰塘练,咱们全村都找不到一个活鸭子,我两次都是碰到了没逮住!”那个叫狗娃子大声解释道。 “别说鸭子了,咱们乡连着三年第三名了……都代表不了县上去地区比赛……” “哎!可以把向阳也吸收进来嘛!胳膊长力气大,上回还在洪水里救人了!”有人忽然提议道。 “你嫑说,这是个好主意……” 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李向阳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众人的嘶吼,不由地弯起了嘴角。 第187章 预感 秦巴人对龙舟的热爱是写在基因里的! 即便是缺吃少喝的年月,一到端午前后,沉寂了一年的河道也会重新热闹起来。 各村凑份子保养的龙舟被从祠堂或者棚屋里请出来,刷桐油、补暗伤,青壮劳力们聚集到河滩,喊着号子练习。 千百年来,那不仅仅是龙舟竞渡,更是对风调雨顺的祈愿,是乡镇和宗族之间的较量与荣誉! 抵达蒲溪镇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调拨来的青瓦就堆在临街的镇政府大院门口。 赵青山上前接洽,没说几句话就气鼓鼓地回来了,“妈皮的,坐地起价!平时卖到一分二厘的瓦,直接涨到了两分!心也太黑了!” 听村长这么说,众人也立马火冒三丈。 “狗日的……这钱也挣啊,也不怕生娃娃没屁眼子!” “下回再下冷子,把他们房子也砸烂……” 但骂归骂,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时候,人家涨价你也没办法。他们不买,立刻就会接手。 就在赵青山和村会计咬着牙商量要不要认下这个亏时,已经有离得近的、挑着箩筐的不知哪个村的村民,开始围着瓦堆付钱了。 见形势逼人,赵青山扔下手里的半截烟头,拿脚碾了又碾,狠狠地道,“买!再不买球毛都没有了!” 从四五家农户手里凑了一万页青瓦,赵青山立刻指挥众人:“赶紧装车!先紧着给向阳的拖拉机装满,让他先走!” 大家一边骂骂咧咧地叹着气,一边快速往车斗里装瓦。 李向阳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清楚,骂解决不了问题,先把瓦运回去,让乡亲们能熬过这个冬天,至于钱,等开春他再想办法带着大家挣就是。 看到镇政府门口有一家包子铺,招牌上写着六分钱一个。 想着这十几号龙舟队的汉子是将来的救援骨干,他转身朝包子铺走——出发的早,估计都没吃饭,正好借个由头拉近距离。 见李向阳拿出包子给大家发,还是一人三个,众人都咽着口水喊着“不饿”! “咱们是一个大队的,讲究的是同舟共济!我请各位叔伯兄弟吃个包子算啥?赶紧的,都拿着!” 怕人说他“有钱烧的”,李向阳故意放低了姿态,一边说着一边板起了脸,“啥意思?看不起我李向阳是吧?这点面子都不给?” 赵青山似乎也感觉到李向阳有借机收买人心的意思,而且他清楚女婿不差这点,连忙在一旁帮腔: “向阳一片心意,都嫑作礼了!赶紧吃了好干活,早点把瓦拉回去!” 村长发了话,而且李向阳不但自降身段,还提了个“同舟共济”,众人这才不再推辞,憨笑着接过去。 见自己去买包子的功夫,车斗已经装满,李向阳跟赵青山和会计打了声招呼,便驾驶着满载青瓦的拖拉机朝劳动村驶去。 可能是救援队的人手问题有了眉目,也可能是下坡多一些,让李向阳感觉回程比来时快了好多。 一个多小时后,拖拉机开进村口,早已等待多时的支书周长海立即指挥村民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卸瓦。 李向阳跳下车,找到搬瓦队伍中正在参加集体劳动的大哥和黑蛋,“你俩把厚袄子穿上,后面几趟跟我一起走,练练手吧!” 黑蛋一听能让他开着上国道,眼睛顿时亮了:“太好了向阳哥!你真是我的亲哥啊!” 李向东则犹豫的搓着手:“我这才学几天,国道上来来回回都是车,能行吗?” “就是车多才要练!”李向阳笑道,“我在旁边坐着,出不了岔子。” 稍作休整,给拖拉机加了些水,三人便出发再往蒲溪镇。 这一趟,李向阳让黑蛋和大哥轮流开,自己坐在副驾驶位上留意着路况,时不时指点几声。 黑蛋开的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紧张,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青筋都绷了出来。 反倒是李向东,说了最怂的话,但却开的异常稳当。 见大哥方向盘扶地笔直,换挡也顺畅,全然不用操心,这让李向阳想起了赵洪霞的建议:多打几个猞猁,再买一辆,凑一对! 当下在农村,拖拉机用途说起来不多,但只要是进了城,到处都是活。 建筑工地拉建材,厂矿企业运货物,多的不说,一个月净挣一千块钱还是比较容易的。 当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洪水做准备。 不管救援设备、救灾物资,还是食品药品,总离不开可靠的运输工具。 司机不缺,多一辆车,就多一份保障,多一分希望,而这保障和希望后面,都将是活生生的人命! 这一天,除了吃饭、上厕所,中途加了一次油,其余时间三人几乎全在车上。 晚上七点,第四趟,也是最后一趟青瓦运回了劳动村。 周长海和赵青山立刻组织村民,按照事先议定的方案进行分配:每户二百页,按平价出售。不需要的,可以将自家份额转让给他人。 这个数量虽然不多,无法覆盖所有损失,但村里有一小部分人家原本就有些存瓦。 还有些村民不愿意花钱,将猪圈牛圈的瓦扒下来顶替正房,再把牲口圈换成草棚顶,等天暖和了再自己烧瓦替换,这也是一个办法。 于是,这多出来的份额,便能换个人情,或者直接跟急需的邻居换点物资,甚至折点现钱,这也算最大限度地做到了公平。 最终,按照村里的安排,去拉瓦的村民每人两块工钱,当场领到了辛苦费。 李向阳的拖拉机,跑一个来回折算二十块,从明年的堰塘承包费里扣除! 李向阳自然没有意见,原本就没想着赚钱,尤其跟龙舟队的混熟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重要的收获了。 开着拖拉机回到家中,父亲还没睡,正抽着旱烟等着兄弟俩。 见两个儿子回来,李茂春简单说了下自家房屋修缮的情况: “一共用掉了三千九百页瓦,剩下的,你小爹和根娃叔各拉走了一千五百页。余下的三千六百页,我意思给赵家送去……估计连同洪金家一起,应该都够了。” “好的爸!”李向阳点点头。秦巴一带讲究亲家之间荣辱一体,父亲这么安顿也在情理。 “对了!”李茂春磕了磕烟袋锅子问道,“你小爹和你根娃叔那瓦钱,咋算?” 李向阳想了想说道:“就按老价钱,一分一页,也别让给现钱了,让他们用三十斤鲫鱼,或者黄鳝抵就行。” 他知道这两家都不宽裕,但最近河沟断流,虽是冬季,但抓鱼相对容易,用渔获来抵,算是两全其美。 李茂春“嗯”了一声。李茂秋是他唯一的弟弟,贺德根又是他关系最好的老哥们,他自是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待给赵青山家送完瓦,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推开房门,却发现妹妹小云和小项雪都在自己房间等着,气氛还有一点点凝重。 “向阳哥哥!”见他回来,项雪攥着衣角,红着眼睛,怯生生地站了起来,“你忙完了吗?能不能送我回家?我昨晚梦见妈妈了!” 小云在旁边小声补了句:“哥,小雪昨晚梦见朱阿姨一直给她招手,醒来都哭了!” 项雪和妹妹的话,让李向阳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把手! 回想起此前项爱国的托付,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188章 夜行 项雪带着哭腔的话语,让李向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朱阿姨那虽然病弱却总是带着笑意的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预感作祟,他竟然发现记忆中的笑脸带着些惨白…… 深吸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乖,别哭了,哥哥现在就带你回山里!” 安慰好了项雪,让小云去帮着给她收拾行装,李向阳起身到父母屋子说明了情况。 李茂春和张天会虽心疼儿子奔波一天,但听了他的担忧,也不再反对。 李茂春披衣起来,难得的低声叮嘱道:“家里房子收拾完了,你想去就去,山里野物多,不行了把你哥也叫上。” 张天会则默默去灶房包了些干粮,又拿鳖壶给灌了些开水。 “俊杰,你去叫一下王成文,跟我上一趟山!”李向阳隔窗喊醒了偏房的陈俊杰。 这次雹灾,王寡妇家因上次修房子囤了半窑瓦,不仅不缺材料,而且昨天已经收拾完了房顶。 李向阳想着人手多些稳妥,便打算把王成文也带上。 琢磨着山里情况难料,他又绕到东屋叫醒了大哥。 冬天本就没什么活,真要出点事,单靠他和两个半大孩子根本不行。 就算预感错了,那更好,借机打点东西,多个人也能帮着多背点,能多换点钱。 不多时,人齐了,东西也都准备妥当,再检查了下枪支,众人踏着月色朝大山深处走去。 虽然已是深夜,但因为是农历十六,月光把周围照得透亮,连手电都不需要了。 而且两大两中一小的队伍也算庞大,又是浅山,不用太担心安全。 小项雪坚持要自己走,被陈俊杰拉着,护在队伍中间。 李向阳专门背了个大背篓,里面只放了一个军大衣,打算等她走累了,就用大衣裹着把她放进背篓。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越往山林深处走,李向阳心中愈发的翻涌不停。 有的人,见再多面也陌生;有的人,只需一眼便如星辰入海。仿佛前世有约,今生只为重逢。 这世界的神奇,恰是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筛选出生命里重要的人。 无论亲人、爱人、友人,那些直抵灵魂的关系,都藏着超越时间的共鸣与确认。 在李向阳看来,他与项叔叔的缘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救命之恩。 一个是携带着前世记忆、一心想要逆天改命的穿越者;一个是背负着沉重过往、选择在深山里避世的隐居人。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异类”,却在秦岭的深山里,找到了灵魂的共鸣与默契。 项爱国那份看透世事的豁达、身处困境却不失风骨的坚韧,都让李向阳由衷敬佩。 那不仅仅是恩情,更是一种人格的相互吸引与映照。 而且,他从项叔叔和朱阿姨平常的默契中,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是彼此生命的支撑。 如果……如果真的是朱阿姨出了事,项叔叔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沉稳之下,会是怎样一片天崩地裂的废墟? 他还能独自支撑下去吗? 他不敢深想。 见已经走了三四公里,小项雪的脚步也慢了些,李向阳以早点回家为由,给她裹上大衣放进了背篓。 几人的脚步又快了些,不多时便进入了深山。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把快要睡着的项雪突然惊得一激灵。 “俊杰,找个安全的方向放一枪!”李向阳又拍了拍背篓,“小雪,你把耳朵捂上!” 随着“砰”的一声脆响和层层回声碾过,山林在经历了瞬时的喧闹后,立即又恢复了安静。 捂住耳朵的小项雪还是瑟缩了一下,连背篓都动了动。 安慰了项雪一句,李向阳侧耳听了听,见再没野兽的动静,迈开沉重的步子,继续向深山进发。 这条路,几人来回走过多次,早已熟悉。 月光下的山径像一条灰白的飘带,指引着方向。 唯一的困难,是随着夜色渐深,疲惫和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走出那片高山草甸时,陈俊杰已经连着打了几个哈欠,王成文的脚步也开始发飘,连李向东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哥,歇一会儿吧,生堆火,烧点热水。”李向阳看着大家的状态提议道。 李向东想了想,“就林子口吧,不容易引发火灾!” 两人很快找来干柴,生起一小堆篝火。 李向阳拿出饭盒,架在火上烧了水,将母亲准备的卤肉掰碎,混合着干粮泡了进去。 一碗热乎乎的肉汤泡馍下肚,身子是暖和了,困意却更浓了。 就收拾饭盒这么一会儿功夫,陈俊杰和王成文竟然背靠着背,脑袋一点,直接就睡着了。 李向阳看着他俩疲惫的样子,心里一软,“哥,不行了让他们睡一会儿吧。” 李向东“嗯”了一声,把火堆中间掏了个大点的洞,又默默添了些柴。 半小时后,李向阳硬着心肠将两人叫醒,“走了,坚持一下,快到地方了。” 待他转身,却发现大哥已经把装着项雪的背篓挎到了自己肩上。 小姑娘已经睡着,小脑袋缩在大衣里,两根眉毛拧到了一起。 李向阳看了眼大哥绷紧的肩背,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前去探路。 考虑到已经进入森林腹地,黑暗中窥探的眼睛可能更多,李向阳让陈俊杰捂住了项雪的耳朵,独自跑到前面稍远处又放了一枪。 这一声警告估计震慑住了山中的动物,直到一行人穿过林子,都没有野兽前来挑衅。 队伍再次启程,崎岖的山路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林间光线太暗,李向阳打开头灯带上,其他几人也都拿出了手电。 小项雪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双手搭在李向东肩头,站起身子四处张望着,像是在辨认方位。 头灯的余光中,她的小脸显得有些迷茫。 “向阳哥哥,还有多久能回家?”她似乎没有认出眼前这片夜色笼罩的山林,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快了,小雪!”李向阳放缓语气,“你再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嗯,好!”她乖巧地点点头,又缩回了背篓里,裹紧了大衣。 快出老林子时,头灯的光柱中突然映出了几个壮硕的身影,再细看,竟然是一群马鹿。 走到队伍前面的陈俊杰条件反射般地端起了枪,随即可能觉得不妥,回头望向李向阳:“哥,打不打?” 第189章 近乡情怯 “别生事,赶紧赶路吧!”李向阳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鹿群。 看着马鹿们受惊跃入黑暗,陈俊杰脸上写满了痛惜,但还是听话地跟上了队伍。 一出林子,李向阳就从满身大汗的哥哥肩上接过背篓,带领几人转向通往项叔叔家的小路。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朦胧的曙光勾勒出山峦轮廓时,他们距离项家所在的山坳已经越来越近。 小项雪不知何时又醒了,她像是“近乡情怯”般显得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搂着李向阳的脖子,在这颠簸与黑暗中,寻找着依靠。 终于,在大家精疲力竭之际,那处熟悉的小木屋缓缓出现在了晨雾缭绕的视线尽头。 随着脚步渐近,那原本世外桃源般的小院,在深冬的晨雾中显出了几分萧瑟。 枯黄的藤蔓缠绕着篱笆,满地的落叶不见踩过的痕迹……小木屋也没了往日的生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李向阳心中的不祥预感更重了几分。 他加快脚步走到木屋前,伸手拍响了房门。 “项叔叔,我是向阳……”他轻声唤道。 屋内传来一阵东西被打翻的声响,随即,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门后的项爱国先是迅速看了眼李向阳,目光随即落在他背上那个从背篓里探出小脑袋的项雪身上。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有欣慰,有悲伤,还有几分……像是释然。 当李向阳的眼神越过项爱国的肩头,屋内的景象让他鼻尖一酸。 昏黄的煤油灯下,朱阿姨静静地躺在铺着兽皮的床榻上,脸颊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似乎感知到了女儿的归来,朱阿姨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轻咳,身体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项爱国立刻转身,几乎是扑跪在床榻前,一双大手紧紧握住妻子那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送过去。 借着跳动的油灯,李向阳这才看清,项爱国那张平日里坚毅沉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睛里盛满了无尽的悲恸和绝望。 短短一月未见,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妈妈!” 背篓刚被李向阳放到地上,项雪就手忙脚乱地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床榻前,一双小手死死抓住母亲的手臂,用力摇晃着。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小雪回来了!小雪回来看你了!”她发出了一阵令人心碎的哭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母亲毫无反应的手背上。 项爱国转脸看向李向阳,沙哑着声音,“向阳,谢谢你……玉音她……一直在等小雪……” 他话音未落,仿佛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呼唤穿透了沉重的黑暗,朱阿姨的眼皮微微颤动,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她涣散的目光在昏暗中吃力地搜寻着,最终,那微弱的光点定格在项雪满是泪痕的小脸上。 她的嘴角,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用尽最后力气想要给予女儿的、安抚的笑容。 随即,她那只被项爱国握着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力量,垂落下来……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玉音……玉音……” 项爱国像是发疯般地揽起朱阿姨的头贴在自己脸上,一声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项雪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不再摇晃妈妈的手臂,而是怔怔地看着她安详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像是被吓住了,身体微微颤抖。 终于,项爱国像是彻底确认了事实,他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项雪似乎也被父亲的哭声惊醒,扑倒在妈妈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这一幕,让站在门口的四人僵在原地。 李向东最先反应过来,他默默放下肩上的背篓,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做些什么,可看着项爱国那崩溃的背影和床上已然安息的朱阿姨,又手足无措地停住了。 陈俊杰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李向阳身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茫然。 王成文则怔怔地看着痛哭的项雪,嘴唇动了动,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站在最前面的李向阳亲眼目睹了这生离死别的一幕。 听着项叔叔和小雪那肝肠寸断的哭声,再想到朱阿姨往日温柔的笑容,他也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屋内的悲呛声渐渐低沉下来,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 李向阳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让大哥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去烧水做饭,自己则蹲下身,轻声哄着还攥着母亲衣角的项雪: “小雪乖,先跟哥哥去吃点东西,先不打扰妈妈休息,好不好?” 项雪转身又扑进李向阳怀里,抽噎着问道,“向阳哥哥,妈妈……妈妈是不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李向阳忍不住喉咙一阵哽咽,他摸了摸项雪的小脑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妈妈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是她会一直看着你……”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还有小云姐姐和这么多哥哥,我们也都会陪着你长大,不难过了,好不好?” 才七岁的项雪,或许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却还是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随后被陈俊杰拉着去喝水吃东西。 “向阳,谢谢你!”项爱国在李向阳肩上拍了拍,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玉音她……撑了七天了,就等着小雪回来,见最后一面……” 李向阳转身紧紧握住了项爱国的手,轻声道,“项叔叔,您先顾着自己和小雪,阿姨的后事,有我们几个!” 两天后,在李家兄弟几人的帮助下,朱玉音被安葬在了小屋旁菜园的一角。 项爱国特意让坟头朝着鄂省的方向——那是朱阿姨生前常常念叨的故乡。 当天晚上,项爱国把李向阳叫到一旁,“向阳,叔求你个事情。你上次说能把小雪户口挂到你家,这事儿花点钱能办的下来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要是能行的话,我想让小雪在村子里念几年书……” 不等他说完,李向阳立马道,“叔,这个事儿你不管了,问题应该不大,我回去就想办法,明年开春肯定能让小雪有学上!” 见李向阳拍了胸脯,项爱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宽慰。 又在山里陪了项爱国一天,见他情绪稍稳后,李向阳这才带着几人下山。 小项雪被再次带回李家——这是项叔叔的意思,他觉得山里太清苦,也没有伙伴。 另外,项叔叔攒的一些皮子也让李向阳一起带了回来,让他帮着卖了。 几人又是一番长途跋涉。 只是快到家时,李向阳忽然想起临行时项爱国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直到进了家门,当他整理项爱国让帮忙代售的那包皮子时,一厚沓钱、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和几页写满字的纸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第190章 另一个我 李向阳的心脏一阵剧烈颤动! 他没管钱和布包,连忙把纸张抓到手中,凑近煤油灯读了下去: “向阳吾侄: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平安到家。 皮子、现金及袋内黄金,劳你代为处置,所得尽数留与你,权作小雪日后生活学习之资,万勿推辞,此乃我唯一能尽之心力。 我与玉音相识相恋于大学校园,彼时年少,意气相投,曾于鉴湖之畔立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此情此景,恍如昨日。 此后风雨数十载,无论顺境逆境,她皆不离不弃,与我同甘共苦。 她之于我,非止发妻,更是半身,是灵魂之依归。 我曾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信鬼神,不畏幽冥。但随着经历渐多,觉人世之外,或真有另一方天地。 尤其玉音的去世,让我明悟,信不信鬼神,从来不是看“有没有”,而是看“想不想”。 我宁愿信这世上真有黄泉路,信她还在那头等我,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比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她性子柔善,素来胆小,若无我在侧,该如何是好? 思之念之,肝肠寸断。 此决定于小雪而言,自是残忍至极,我这父亲,亏欠她良多。 与你虽萍水相逢,却觉一见如故。 观你行事,总有不同寻常的沉稳与远见,心思之缜密,格局之开阔,不似寻常青年,倒更像是……另一个我,在并行着一段我未能走下去的人生轨迹。 将此生最珍贵的牵挂托付于你,我想,你应不会让我失望。如此,我便可了无牵挂,安心去寻玉音了。 袋中黄金,是我往年于龙王沟深处溪流中淘得。 我曾与你言,这大山里还藏有金矿,此事千真万确,然福祸相依,你若有心,亦需万分谨慎。切记,切记! 枪与子弹,放在屋内,你自行处置。 另,我与玉音早有约定,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你阿姨的棺木,我特意嘱你兄长做得宽大些许,便是存了此念。 贤侄切勿前来寻我,我已自行服下调制的草药,此刻想必已是回天乏术。 待我走后,会以剩余之手榴弹自封墓穴,与玉音永世长眠。 若坟茔不够规整,他日有暇,烦请贤侄辛苦,代为修葺一二。 项爱国绝笔。” 信纸从李向阳颤抖的手中飘然滑落。 再站起身,他已经脸色煞白。 项叔叔临别时那带着诀别与托孤意味的眼神,此刻他全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伤感,那是永别!是死志! “坏了!”李向阳失声叫道,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目光触及窗外的夜色,想起项叔叔信中的话语,他的脚步又钉在原地。 即便他立刻动身,等赶到木屋,一切……恐怕也已经无可挽回。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信中那力透纸背的字句,扎得他心口绞痛。 过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信纸,步履沉重地去找父亲商议。 关上房门,他将项爱国信中所言,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李茂春。 听完他的讲述,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啊……”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既然他心意已决,你现在去,只怕……” 抬起头,看着面色悲戚的儿子,李茂春又低声道: “我感觉,不在于这一时,这样,你吃完饭先睡一觉,明早天不亮就起身,我陪你走一趟!” 又叹了口气,他继续道,“要是人还在,我帮你把他劝下来,要是确实已经走了,咱们就按他的遗愿,帮他把坟圆上,让他和你朱阿姨,走得体体面面。” 说完,他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至于小雪,以后就是咱家的亲姑娘!落户的事,我去找赵青山,咱不要队上土地,问题不大!咱们家,多一个姑娘也养得起!” 见父亲如此分析和表态,李向阳这才将那股莽撞的急切按了下去。 他没再坚持,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父亲说得在理,项叔叔那样的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此刻去,除了面对一个不愿接受的结局,还能做什么? “我去找一找炮仗跟香表纸钱,不够了再借一点!”李茂春见儿子心情稍微平复了些,点燃了烟袋,“你吃口热饭,去把铁锹和锄头找好,明早咱们拿上直接走!” 李向阳“嗯”了一声,把散落在地上的信纸仔细拾起,连同那沓钱和小袋子里的黄金一同锁进了抽屉。 他转身走出屋子,去准备明天要用的工具。 堂屋里,李茂春也在翻箱倒柜,把一堆火炮和香烛纸钱往背篓里面塞。 次日,父亲来喊门的时候,李向阳打开手电看了眼昨晚对过的手表,时针刚过三点。 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给父子俩煮好了浆水面,桌上还放着灌满开水的水壶、烙好的饼子和几个煮鸡蛋。 简单吃了点,父子二人背上背篓就朝山里面赶。 这一路,李向阳的心都悬在半空。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项叔叔只是悲痛过度,写下绝笔信以明心志,但并未真的立刻付诸行动? 或许他赶到,还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木屋前,对着坟茔发呆? 他甚至幻想着,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加上父亲的帮腔,能将项叔叔从绝望的深渊边拉回来。 这渺茫的希望,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疲惫,连父亲都需要不时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然而,当再次跋涉几十里山路,终于抵达那个熟悉的山坳时,所有的幻想都在瞬间破灭。 前几天他们兄弟几人亲手垒砌的那座新坟,已经变了模样! 坟丘的土石显然被剧烈地翻动过,靠近两侧的位置还各出现了一个像是爆炸留下的弹坑! 李向阳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他踉跄着冲到坟前,下意识就想把那口棺材挖出来看个究竟。 “向阳!”李茂春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别胡闹!让你项叔和你朱阿姨……安生走吧。” 父亲的话让他稍稍冷静了下来,但他还是不死心,又快步冲向小木屋。 房门紧闭,一把老旧的铜锁挂在门鼻上,却并未扣死。 推开门,发现屋内桌椅擦得干干净净,被褥也叠得方方正正,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了门。 靠墙的那张木床上,静静地躺着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旁边整齐地码放着一堆子弹…… 一切,都已经不言而喻。 李向阳怔怔地站在屋子中央,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不找了,圆坟吧!”父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后…… 第191章 遭遇狼群 待重新堆好坟茔,李向阳烧纸点香的时候,李茂春从背篓里拿出一条白色的孝帕,围在了儿子的头上,沉声道: “向阳,项兄弟是你的救命恩人,小雪不在,就由你来当这个孝子!礼不能废,今天咱们爷儿俩,就正式给项家夫妇送个行!” 说完,他拿出鞭炮点燃,不等硝烟味散尽,缓缓迈开步子,绕着修缮一新的合葬坟茔,唱起了秦巴山区的“孝歌”: “一送亡人归西天哟,黄土盖面也安然。二送亡人过奈何,夫妻相伴不孤单……” 苍凉古朴的调子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像是生者与亡魂最后的道别。 更像是这秦岭的大山,为以生命践行誓言的殉道者,吟唱的一曲深沉挽歌。 歌声中,李向阳像一尊雕像般长叩在地…… 冬日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 父子俩刚离开山坳不久,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不多时,零星的雪花便打着旋儿飘落。 “爸,路滑,小心点脚底下!”李向阳提醒着,一边从背篓里抽出柴刀,快走几步,对着路边一棵白蜡树“唰唰”几下。 几个呼吸间,一根简易的拐杖便削好了。 李茂春接过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吁了口气:“这雪要是能下成个饱墒,就算路上多摔几个跟头,也值了!” 突变的天气让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好在雪刚开始下,还不大,直到钻进老林子,地上并未被积雪覆盖。 后续的路程大半都在密林中穿行,暂时无需担心安全。 在老林子跋涉了两个小时,眼见着要到那片熟悉的高山草甸了,父子二人找了个背风处歇脚,吃点干粮补充体力。 趁着父亲抽旱烟的工夫,李向阳将项爱国留下的那支五六半拿了出来,仔细检查了一番。 枪身的木质护木已经磨得泛出深色包浆,金属部件也难免有些岁月痕迹。 可能是此前子弹不充裕,枪管内部的膛线依旧清晰,机件动作也很顺畅,可见保养得极为用心。 抬头看了看天色,见铅云低垂,又摸出手表瞅了一眼,竟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 “爸,咱们得抓紧了……”他话刚出口,草甸子深处,一声悠长的狼嚎骤然响起。 李茂春脸色一凝,迅速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灭:“估计是怕下大雪,这些畜生都出来抢食了!” 他说着,拿过那五六半看了看,随即又朝李向阳伸出了手:“子弹?” “爸?你会打枪?”李向阳一脸诧异,他可从没听说过父亲还会用枪。 “不比你差!”李茂春难得地翘起了胡子,“年轻那会儿全民皆兵,我还代表乡上去县里参加过比武,解放鞋、白背心都赢回来好几件!” 见父亲自信满满,李向阳立刻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桥夹递了过去。 只见李茂春熟练地将桥夹对准压弹口,拇指稍稍用力,子弹便流畅地压入了弹仓,他随即拉动机柄,“咔哒”一声上了膛!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 稍作收拾,父子俩踏上了覆盖着一层薄雪的草甸。 那声狼嚎让李向阳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他知道狼是群居动物,极少单独行动,若是遇到了饿极了的狼群,即便手中有枪,也不能掉以轻心。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一处凸起的山石上出现了一头灰狼的身影! 它蹲坐在石头上,并没有立刻冲过来的意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这情况让李向阳心头一凛,他连忙朝着四周环视过去。 细细一看,他才发现身后的小路上,不知何时跟来了两只;侧后方的高处,还有两三个灰影在风雪中移动;草甸低洼的灌木丛也在不规则地晃动…… “看来是被这畜生给围上了啊!”李茂春低声嘟囔了一句,右手拇指利落地拨开了保险。 “爸,先别急着举枪!”李向阳压低声音,“它们还在试探距离,咱们背靠背,等它们再靠近些,放近了打!” 通过刚才的观察,他发现这群狼大概有七八只。 虽然看起来是威胁,但手握枪支,那也是送上门来的皮毛和肉! 他想利用狼群贪功冒进的心理,一举多留下几只! 李茂春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图,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和儿子背脊相抵。 见二人靠在一起,狼群似乎以为猎物恐惧它们的战力,开始缩小包围圈。 随着它们不断逼近,威胁的低吼声也愈发清晰…… “左边低洼处那两只,离得近,威胁最大。”李向阳压低声音,“爸,你负责右边高处那三个,给我压住阵,我先敲掉近处的!” “嗯!知道了!”李茂春攥了攥手里的枪托,轻声应道。 就在此时,左侧低洼处的两只饿狼似乎失去了耐心,后腿猛蹬雪地,朝着父子二人扑来! 见时机差不多了,李向阳快速据枪,没有刻意瞄准,凭借经验和直觉,几乎在狼跃出草丛的瞬间便扣动了扳机! “砰!” 突然的炸响震得飘洒的雪花似乎都颤了一下。 冲在前头的那只狼应声倒地,痛苦地翻滚着,压倒了一片枯草。 李向阳也不看战果,手腕轻微一摆,枪口指向另一只扑到近前的恶狼!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 子弹从狼张开的大嘴中直贯进去,巨大的动能带着它庞大的躯体向后摔去,四肢抽搐,眼见着活不成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见下方的伙伴启动了,右侧高处的狼也做出下扑的姿态,只是它们刚跑出两步,李茂春也动了! 两声急促的枪响! 一头狼被击中脖子,哀嚎着从坡上滚落;另一只发现情况不对刚转身欲逃,被击中腹部,倒在雪地里挣扎。 随后,父子俩各自转身,李茂春对向了老林子方向,李向阳则瞄准了前方石头上那极可能是狼王的头狼。 估计是距离稍远受风雪影响,子弹并未一击致命,而是打在了支撑身体的前腿上! 那狼一阵惨叫,从石头上翻滚下来,又回头低嚎两声,一瘸一拐地朝着草甸深处逃命。 另一个方向的李茂春往前挪了几步,眯眼瞄向逃散的狼,连发两枪,但只引来几声嚎叫,两头狼转眼也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第192章 人间 见狼群死的死、逃的逃,父子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李茂春缓缓放下枪,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手生了!这要是搁我年轻那会儿,起码还能多留下一头!” 他一边念叨,一边利落地拉开枪栓退出子弹,顺手关上了保险。 李向阳也收起枪,快步走到草丛和坡地边,将四头狼尸拖到一起。 眼看天色越来越沉,云层仿佛要压到头顶,父子二人不敢耽搁,立刻动手给狼放血、开膛。 不多时,扔掉了内脏、连皮带肉的狼身被塞进了背篓,沉甸甸地压在了肩头。 四张还算完整的狼皮,加上一百七八十斤狼肉,这突如其来的收获,让压抑了一路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些。 二人背着这意外的“战利品”,在覆盖着薄雪的高山草甸上小心穿行。 担心父亲滑倒,李向阳紧紧跟在李茂春身后,一只手也一直扶在父亲的背篓边缘。 等钻进松树林,有了树木的遮挡,路明显好走了一些。 再出林子时,雪已经停了,只有凛冽的山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天黑时分,父子二人终于拖着疲惫身躯回到了老晒场。 担心了一天的家人见他们平安归来,还背回四头狼,立马围了上来。 即便李家现在日子宽裕,不缺肉,但上次吃狼肉还是一个多月前,陪周建安几人伏击野猪那次。 很快,几头狼就被齐齐挂上了院坝边的那根横杆上。 剥皮分解的任务交给了大哥和跃跃欲试的陈俊杰。 李茂春和李向阳则围着堂屋的火盆坐下,暖和着几乎冻僵的手脚。 母亲和嫂子很快在院坝边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土灶,架上大铁锅,开始烧水炖煮狼肉。 这是秦巴一带不知传了多少辈的老规矩——狗肉狼肉不上灶,也不上席。 至于缘由,早已没人深究,但家家户户都虔诚地遵守着。 李向阳特意关注了一下小项雪,见她穿着厚厚的花袄,正和小云举着马灯,给忙碌的大哥和陈俊杰照亮。 本想问她冷不冷,再细看,她和小云手上都戴着嫂子用兔皮缝制的手套,小脸在灯光下并无异色,反而带着几分笑意,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这天晚上,李家堂屋里肉香四溢。 大家围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炖狼肉,而且是纯肉管饱的那种。 李茂春特意拿出一瓶城固特曲,给自己和两个儿子都倒上了酒。 也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心有感触,三两酒下肚,李茂春望着跳动的灯火,突然低声地说了一句: “咱们看那《西游记》,凡是被贬到凡间的神仙,哪个不是犯了错的?所以啊,依我看,咱们这人间,它本来就是个受苦的地方……” 他咂摸了一口酒,继续道,“但是啊,日子再苦,也得往前看,还得学会在苦中给自己找点乐子,千百年来,不就是这么一天天过来的么?” 李向阳知道父亲是在试图开导自己,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和父亲轻轻碰了一个。 这夜,李向阳睡得特别沉,直到日上三竿,连早饭都错过了。 正要翻身起床,赵洪霞来了。 可能是昨晚太累忘了拴门,房门被她轻轻拍开。 见李向阳还赖在床上,她倒也没避讳,反而兴奋地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东西:“向阳哥,快看!你上报纸了!” “报纸?”李向阳愣了片刻,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宣传委员刘秀娟来采访的事情。 原本他以为只是应付差事,未必能见报,即便登了,大概也就在不起眼的角落。 然而,当他接过报纸,还是被微微震惊了一下——这篇关于他带领村民致富的报道,竟然刊登在了头版! 虽然是俗称“倒头条”的最下方位置,但分量已然不轻。 还有就是那新闻的署名,“记者:周建安,通讯员:刘秀娟”。 李向阳不禁笑了笑,看来周建安上次那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并非随口一提的客套话,这里面显然有他推动的力量。 放下报纸,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笑靥如花的赵洪霞,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将项叔叔和朱阿姨那超越了生死的爱情讲给她听。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而且这事儿暂时还要瞒住项雪,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察觉到他眼眶微红,赵洪霞收敛笑容坐到了床沿,“向阳哥,你怎么了?” “没事!”李向阳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就是,猛然……想你了。” 赵洪霞似乎发现了不对,想追问,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忽然,她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伸出双臂,将他轻轻地搂在了怀里,仿佛要用这亲密的接触给他安慰和力量。 过了一会儿,赵洪霞像是想起什么,仰起脸道:“对了,向阳哥,还要跟你说个事情……那个王建兰,听说已经被红河镇林业站给开除了!” 对于这个消息,李向阳倒并不意外。 闹出那么大风波,她一个临时工,被辞退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赵洪霞起身回家,李向阳也收拾洗漱吃饭。 他原本计划这几天就去找周建安,让他帮忙找个人请教救灾的办法。 但又觉得当下谈这个事情,太早了,甚至还会让人怀疑。 尤其仔细琢磨下来,无论方案多么周全,最终落到实处,很大程度还是要归结到一个“钱”字上。 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来钱路捋了一遍——眼下除了打猎和卖鱼卖黄鳝,再没别的靠谱法子。 秦巴山区属北亚热带气候,眼下这场雪力度有限,显然存不住。 他打算休息几天,等积雪化去一些,再次进山。 目光落在床头的书桌上,他忽然想起项叔叔提过的金矿。 那个装着黄金和钱的抽屉,因为那封绝笔信,他实在不想去碰,可他又清楚,这事关很多人的性命,由不得自己任性和纠结。 他咬咬牙走到桌边,打开了锁着的抽屉。 提起那个装着黄金的小袋子,他忍不住一阵惊讶,前天因为着急没在意重量,这会儿才发现,不是一般沉。 他抬手掂了掂,估摸着得有半斤左右! 再把项叔叔留下的那沓钱拿出来数了数,有零有整凑在一起,竟有一千五百多块。 可看着眼前的黄金和钱,怎么让它们保值,又成了头疼的事情…… 在家休息了三天,李向阳再次带上大哥、黑蛋和两个半大小子,一头钻进了龙王沟。 只是再来到金罐潭,他们傻眼了,山洞被占了! 第193章 就你嘴长 仅仅三天时间,半山腰的积雪已经消融殆尽,连地面都干透了。 但到底是三九天,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别的暂且不说,光是那寒风就割得人脸上生疼。 一行人跋涉了大半天,浑身的热气都快被风抽干,就盼着能赶紧钻进山洞,生堆火暖和暖和。 而且,路上陈俊杰还拿小口径打了两只野鸡,连王成文这个平时话少的,都念叨着要把他之前捡的、挂在山洞里的几个蘑菇放到鸡汤里。 然而,走在最前头的黑蛋刚靠近洞口,就猛地刹住了脚步,“卧槽,咱们的窝窝子被人抢了!” 李向阳抬头一看,那洞口隐隐约约透出些跳动的火光,确实像是有人在里边。 黑蛋这一嗓子,引得山洞中一阵窸窸窣窣,传出了略显慌乱的动静。 陈俊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洞口,哗啦一声端起了步枪,大喊道:“谁在里面?出来!” 洞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隐约听到几句满是焦急的低声交谈。 “再不出来开枪了!”陈俊杰又威胁了一句,手指还真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俊杰,把枪放下!”李向阳低喝了一声。 在他看来,不清楚洞里人的路数,直接用枪指着终究太过冒失,也容易激化矛盾。 反正他们这边人多——大哥、黑蛋加上自己,三个成年人,还有陈俊杰、王成文两个半大小子当帮手。 武器更是充足,三把五六半,一把小口径,黑蛋手里还拎着他当拐杖用的梭镖……甚至背包里还有两枚手榴弹。 这配置,打一场小规模的伏击都够了。 所以还要看洞里人的身份,若是有前科的盲流,正好绑了送下山,说不定还能立功受奖。 若是过路歇脚的或者猎人同行,那就没必要起冲突了。 就在他思忖间,洞中人大概是听到外面人多,还有拉枪栓的声响,解开了木栅栏门的别扣。 随着门被挪开,一个看似老实巴交的汉子低着头钻了出来,手上攥着一把柴刀,下意识用身子堵住了洞口。 “这……这是你们的山洞?”可能是过于紧张,他不但身子微微晃着,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不知道是畏惧人多枪多,还是本性就敦厚,这汉子并没有胡搅蛮缠,搬出“山里的洞谁占归谁”那套说辞。 李向阳正准备问问缘由,不料旁边的陈俊杰抢先喊道:“当然是我们的山洞!” 这话要是让李向阳说,可能还会觉得有点仗势欺人,但由陈俊杰喊出来,反倒显得天经地义。 就算他说这洞是他家祖传的,似乎也没啥毛病——毕竟以前是人家父亲在这里住着了。 头灯的余光下,那汉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中透着惶恐。 李向阳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僵,便开口了解情况:“你是干啥的?怎么跑到深山来了?” 那汉子扫了眼几人手中的枪支和梭镖,连忙拱手作揖: “几位小兄弟,实在对不住。我是逃难出来的,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山洞,就……就暂时歇歇脚……” “逃难?”李向阳眉头一挑,“胡扯吧?这年月太平盛世的,逃啥难?你不说实话,我们只能把你当流窜犯抓了!” 话音未落,陈俊杰和王成文立马举起了手中的步枪——项叔叔留下的那支五六半,这次上山也带上了,暂时交给了王成文使用。 这阵势显然彻底吓住了对方。 不等那汉子回话,洞里突然传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掌柜的,你跟人实话实说吧!不行……不行咱们就到山里另搭个庵子住……” 汉子回头望了一眼山洞,再看向众人时,把脑袋低了下去,“几位小兄弟,对不住……村里抓计划生育,要带我媳妇去引产……实在没办法了,跑出来的……” 他脸上挤出一个略带歉意、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身上还有一点钱,都给你们,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我们明早天一亮就走……” 听他这么一说,李向阳心里算是明白了——这年月,为了躲计划生育背井离乡的人确实不少,村里路边的墙上也到处刷着有关计划生育的标语: “一胎放,二胎扎,三胎四胎——刮!刮!刮! “喝药不夺瓶,上吊就给绳!” “该扎不扎,房屋倒塌;该流不流,拉猪牵牛!” 见李向阳几人没说话,那汉子又补充解释道,声音里满是哀求:“前面连着四个都是女娃子……这个,再有个把月就要生了,我也是实在是没办法啊……” 在秦巴好些地方,“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观念根深蒂固,对儿子的执念,远非后世所能理解和评判。 那不仅仅是养老送终的现实考量,更是深入骨髓的传统观念和家族压力。 那汉子说着,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和夹着的零票,颤抖着把外面两张递过来。 “爸!就剩那点钱了,都给他们咱们往后咋办?不行就换个地方搭庵子吧!”突然,一个略显稚嫩点的女声从洞里传出。 紧接着,响起了先前那妇女压低声音的呵斥和拍打声:“就你嘴长!” 显然,刚说话那姑娘还不太懂得人心险恶和父母此刻的忧惧。 那汉子瞬时脸色骤变,连忙改口,“几位小兄弟,对不住了,占了你们的地方,这钱算我赔罪!我这就走,马上就走!” 说着,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的柴刀,侧头对着洞内厉声喝道:“招娣!赶紧收拾东西,把地方给几位……几位大侠让出来!” 他故意抬高称呼,叫李向阳等人“大侠”,显然是怕这群持枪的陌生人,知道洞里还有个年轻姑娘,会起了歹念…… 这姿态,让李向阳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 就在他犹豫间,洞内传来一阵匆忙收拾物件的细碎声响。 不多时,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挎着包袱,搀着一个腹部高高隆起、脸色苍白的孕妇从洞里走了出来。 那汉子立刻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叫“招娣”的姑娘,试图绕过李向阳等人,贴着山崖往水潭下游走去。 “等等!” 李向阳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把几人吓得浑身一僵,立刻停在了原地。 第194章 前所未有的压力 李向阳这声“等等”,让正准备离开的一家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汉子猛地转过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个箭步上前,把还拿在手里的那沓钱,甚至夹着的零票都不要了,全部递到了李向阳面前。 “你的钱我不要!”见他另一只手上还提着柴刀,李向阳往后退了一步,皱起了眉头,“这大冷天的,又是荒郊野岭,你媳妇月份也不小了……山洞你们先住着吧,天亮再说。” 接着,他又道,“洞里面有我们的东西,麻烦把铁锅和那三件军大衣拿出来,我们几个就在外面对付一晚。” 那汉子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向阳,似乎在权衡这话的真假。 “放心,我是林业站的护林员,国家干部!不至于害你们。”为了打消对方疑虑,他特意亮明了身份。 听到“国家干部”四个字,那汉子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复杂,肩膀稍稍松弛了一点又瞬间绷紧。 有感激,有对“国家干部”的恐惧和敬畏,当然,也有被看穿心思,戳破了他担心的羞愧。 他连忙收起柴刀,再次作揖:“谢谢!谢谢干部同志!谢谢几位小兄弟高抬贵手!” 他身旁那个叫招娣的姑娘不等父亲吩咐,立刻转身小跑着钻回了山洞。 片刻功夫,她就一手抱着叠得还算整齐的军大衣,一手提着铁锅,快步走了出来。 待她行至这几个持枪的陌生人面前,又愣住了,不知道该递给谁。 黑蛋见状,连忙主动上前几步,脸上挤出一个骚情的笑容,从她手里接过了大衣和铁锅。 “大哥,黑蛋,你俩去旁边林子划点干松针和树叶,晚上垫着睡觉用。成文,你跟着一起去,负责警戒!”李向阳不再理会那一家人,开始分派任务。 他又环视了下洞口的空地,随后道,“俊杰,咱俩去捡点干柴,就在这儿把火生起来。” 之所以选择在洞口这片狭小的空地临时对付,李向阳也是处于现实的考量。 这大半晚上的,能去的地方不多。 项叔叔那处木屋,承载了太多沉痛的记忆,他不愿去触碰,而且即便去,夜间行走,赶过去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 若想在野外临时搭一个能抵御寒风的庵子,所需的时间和精力则更多。 金罐潭这地方地形特殊,背后和一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水潭的另一侧也是陡峭的高坎,唯有朝向龙王沟下游的方向还算开阔。 此刻所在的这片由填潭造出的平地,虽不算宽敞,却已是难得的背风处了——而且,陈俊杰父亲那个坟堆,也能一定程度上抵挡一些寒风。 金罐潭出口往下一点的河滩上,堆积着不少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断木。因为龙王沟断流,这些木头早已干透,正是生火的好材料。 当李向阳抱着捡来的干柴往回走时,发现在他打算生火的地方,已经拢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大哥和黑蛋去收集树叶还没回来,这火显然是洞里那汉子帮忙点的。 李向阳不禁莞尔:“这人,看起来倒是个知恩图报,有点眼力见的。” 他将怀里抱着的干柴,小心地架到火堆上,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火焰慢慢蹿高,将这片百十平米的空间映照得亮堂起来,连空气都温暖了许多。 不多时,大哥他们也回来了。 坐在铺满枯叶的洞口拐角,又有篝火隔绝了外部的冷空气,几人这才感觉四肢回暖,舒服了不少。 经历了山洞被占这一出插曲,让大家对野鸡炖蘑菇的兴致一扫而空,正商量着热点干粮凑合一顿,刚才那个汉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几位干部!你们喝口热水,吃点东西吧!” 回头,见那汉子正端着两个碗,在他身后,那大腹便便的孕妇也捧着几牙看起来有些干硬的饼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激。 估计是为了安全,他们家那个叫招娣的姑娘这次没再露面。 “没事,你不管了,我们带有干粮!”李向阳摆手推辞,说着从随身的背篓里取出锅盔示意了一下,连他递过来的热水也没接。 自从上次着了何小翠的道,李向阳已经养成了不轻易吃喝外人递来东西的习惯,哪怕对方看似善意。 不过,人家毕竟是一番好意,他略一沉吟,从背篓里拎出了路上顺手打的两只野鸡,“这个给你们吧!回头给孕妇补补身子。”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李向阳会反过来给他们东西,愣了片刻,连忙推辞:“这……这怎么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吧,我们还有。”李向阳语气平淡,把东西又往前递了递。 见并非客套,那汉子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 见李向阳把野味送了出去,几人也没多说什么,此刻都只想随便弄点热乎的填饱肚子,然后在火堆边睡上一觉。 那汉子回山洞放下碗,却没急着处理野鸡,反而又走回到火堆旁,搓着手,有些拘谨地挨着坐下,陪着笑脸和几人闲聊了几句,还时不时瞟一眼山洞方向。 言谈间能听出,这人还挺活泛。他自我介绍姓曲,是个造船的木匠,家在汉江边上的一个村子。 “造船的木匠?”李向阳心中一动,顺势问道:“曲大哥,那我正好请教你个事情。要是在发大水的时候救灾,用什么样的船比较合适?” 曲木匠见这位年轻的“干部”问起自己的本行,话也多了起来:“那得看水势,要是水流平稳,独木舟或者筏子就行了,灵巧方便。” 不等李向阳追问,他接着道,“要是水大又急,像咱们汉江每年的洪水,就得用加宽加固的木船,或者弄大型的筏子,不然压不住浪,容易翻。” 李向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深入追问,只是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了心里。 见李向阳不再说话,曲木匠识趣地又客气了两句,便起身回了山洞。 曲木匠的出现,让这夜裹着军大衣睡在枯叶中的李向阳久久无法入眠。 一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桓不去:关于那场洪水,眼下逐渐清晰的救灾思路,究竟是自己努力探寻的成果,还是天意使然,让他得以不断窥见答案? 他从未想过要成为什么救世主。 只是那一夜,与陈俊杰、王成文从狼口下抢回赵家孩子的经历,让他意识到,每一条鲜活的生命,背后牵连着的都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悲喜和未来。 因此,他想凭借自己的微薄力量,尽可能地减少悲剧的发生,也让这一世过得更有意义。 可现在,原本简单的初衷,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195章 无愧于心 裹紧军大衣,李向阳在枯叶堆里翻了个身。 山洞里,是一个家庭为了一条新生命的挣扎;而在那场洪水下,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命运。 这样看来,答案再清楚不过。 好在曲木匠关于船和筏子的话,为他模糊的计划勾勒出了方向。 那沉甸甸的压力,总算有了落点。 他闭上眼,不再纠结天意或人为。 但尽己力,无愧于心。 不知道睡了多久,李向阳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 猛地睁开眼,他下意识地就朝身边的步枪摸去,却见曲木匠正小心翼翼地往火堆里添柴。 残存的火光映着对方讪讪的脸,“哎呀,不好意思,干部同志!看火小了,加点柴,把您吵醒了……” 李向阳摆了摆手,摸出手电摁亮,看了眼手表,已经五点出头了。 “没事,我们也该起来了。”他安慰了曲木匠一句,随即伸手拍醒了挤在一起的大哥等人。 几人被冻得缩手缩脚,围着重新燃起来的篝火烤了烤,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各自的枪支。 见天色已开始泛亮,一行人沿着龙王沟干涸的河床,朝着上游摸去。 前几天那场雪来得快,化得也快,让李向阳心里没底。 他不确定雪后还有多少动物会来河沟饮水。 所以他的计划很灵活,近处有猎物就在近处打,没有,就照旧去岩盐悬崖下守株待兔。 好在这一次,运气终于站到了他们这边。 没走出多远,充当尖兵的陈俊杰猛地蹲下身,朝着后方打了个手势。 李向阳眯了眯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七八十米开外的一处浅滩边,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不少壮硕的身影。 看样子是一群马鹿! 这让他一时有些犯难。 打吧,这个距离倒是不远,但光线太差,瞄准困难,命中率难以保证。 而且枪声一响,万一打不中,肯定会惊走附近山谷里的其他猎物,今天大概率就要空手而归了。 不打吧,马鹿这么大的猎物并不多见,而且等它们饮饱了水,扎进两侧丛林,再想追踪就难如登天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口,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听这声音,不出意外,大概率是李向东手里那支小口径步枪走火了! “打!” 李向阳低喝一声,拨开保险,对着受惊炸群、正准备四散奔逃的马鹿,大致瞄了瞄,果断扣动了扳机! 王成文和陈俊杰的反应也很快,几乎在李向阳枪响的同时,他们也各自据枪,立即开火! “砰!砰!砰!” 一时间,河谷被此起彼伏的爆响填满,子弹呼啸着射向慌不择路的鹿群,直到受惊的身影发疯般逃离,消失在晨雾与山林之中。 李向阳收起枪,没顾得上一旁满脸窘迫的大哥,立刻打着手电朝那片河滩跑去。 因为刚才,他隐约看到有马鹿栽倒。 还好,虽然这趟进山连番意外,但辛苦终究没有白费。 刚跑近河滩,就在一块大青石后面,发现了一头侧躺着的成年马鹿。 它的前腿似乎被子弹打断,身上也有流血的迹象,虽然还在挣扎,但基本上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李向阳看了看马鹿的巨大的身形,松了口气。 “这边还有一只!”耳边传来王成文兴奋的喊声。 循声望去,见上游不远处,另一头马鹿正踉跄着想爬上对岸的缓坡,看样子也是身受重伤。 没等李向阳调转枪口,就听见身旁接连两声枪响! 估算了下那间隔,前后也就一秒不到。 五六半连续射击至少需要间隔两秒,不用说,肯定是陈俊杰和王成文一人一枪。 那马鹿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看着倒毙的两头大猎物,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李向阳这才得空看了一眼大哥。 只见李向东跟在队伍最后,脸上满是自责。他看了看众人,攥着枪杆,嘴张了张想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 “哥,看啥呢?男人么,刚开始玩枪都容易走火!”他一语双关地安慰了一句李向东,“你快来,帮忙给鹿剥皮!” 李向东像是想到了什么,脸突然红了,笑了笑,背着背篓朝远处的那头马鹿走去。 王成文这家伙可能对动物的血有执念,见是两头马鹿,五个饭盒接血大概率盛不下,连忙从背篓里掏出三个裹在土布袋子里的大罐头瓶递了过去,“向东叔,鹿血别糟蹋了啊!” 结果,他又一次捶胸顿足,因为五个饭盒加两个罐头瓶,依然装不下。 不得已,他拿出平时宝贝得不行、用来装钱的“山丹丹”牌洗衣粉袋子。 最终,五个一千二百毫升的铝制饭盒,三个八百毫升的罐头瓶子加一个洗衣粉袋子全部装满,这才把鹿血接了个七七八八。 两头成年马鹿,一公一母,毛重将近七百斤,算起来是不错的收获了。 李向东在弟弟插科打诨下,也终于放下了刚才走火的尴尬,提着刀和弟弟一起给猎物剥皮。 不到一个小时,两张湿漉漉的皮子被卷好扔进了背篓。 肠肚被黑蛋抱到水滩中仔细地翻洗,鹿肉也被大卸八块,分开装好。 回程的路上,李向阳不禁想起了曲木匠。 把他们赶走,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而且,那山洞临时对付歇歇脚还行,根本不是人常住的地方。 再就是昨晚那家人要走时,他余光扫了一眼,两个小布袋子,最多不超过二十斤粮食…… 在山下还好点,这个季节还有些荠菜、野油菜和腊菜等野菜对付对付,可是这深山里,除了小蒜(也叫野葱),他就没见过其他野菜。 若是一般成年人,靠着偶尔遇到的山药、黄精,松鼠捡剩下的板栗核桃,倒也不至于饿死。 但他们三个,一个是刚成年的大姑娘,一个是高龄产妇——且不说他们怎么熬过去,真生下孩子,即便是个儿子,能养得活吗? 附近真正能适宜人生活的,只有项叔叔家的小木屋。 菜地种的有冬季蔬菜,那条小溪虽然因为冬旱不再流动,却有一个够人吃用的泉眼,屋子里存了些野物肉,家里还有百十斤余粮…… 想到小木屋,他又立刻掐断这个念头——那是项叔叔和朱阿姨最后生活的地方,怎么能随便让别人住? 因为打猎的地方离得不远,他正思索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金罐潭。 第196章 选择 曲木匠似乎在等他们,见人回来了,他扭头朝洞里喊了一声。 很快,那叫招娣的姑娘就扶着大腹便便的孕妇走了出来。 搭手帮着几人放下沉重的背篓,曲木匠冲李向阳拱了拱手,“干部同志,对不住啊!害你们在外面冻了一晚上……大衣和铁锅我给收到洞里了!” 指了指山洞,他接着道,“大恩不言谢,但是几位的情义我记下了,要是能熬过这一关,我一定顺着这河沟挨家挨户地打听,找上门,好好谢谢几位!” 李向阳笑了笑,其实他知道,曲木匠这番话,大概率已经思考和排练了很多遍,甚至说不定昨晚就开始打腹稿了,肯定有不少夸大和表演的成分。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多数没权没势的小人物,他们所谓的“演戏”,不过是在社会中练出的求生本能罢了。 把感激说得重些,把姿态放得低些,把“记恩”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不是要博什么额外的好处,说到底,都是为了护着在意的人,都是为了活下去! 见李向阳没说话,曲木匠又道,“山洞还给几位,那我们就先走一步!” 说着,他从地上提起两个布袋子和一个小铁锅,扶着怀孕的媳妇就朝潭外走。 原本他还想再表现表现口才,说不定人家打完猎直接走了,这山洞他还能住些天。 可是,他的余光又分明看到,那个拄着梭镖、名叫“黑蛋”的男娃娃,看自己闺女的眼神,明显放光啊! 他也年轻过,自是懂男人的,何况他更清楚,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人和野兽,即便在白日里,也不过是一念之别…… 李向阳从头到尾都没张口,这倒不是因为冷漠,而是此时他心里也非常纠结。 因为,即便把这山洞让给他们住,闹不好都是害他们——食物不够,又缺医少药,真要是出点岔子,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自己手头倒是有刚打下的鹿肉,给他们十斤二十斤的倒无所谓,可是这东西性热,孕妇根本不能碰…… 就在他思忖间,曲家三口人已经走出去了十多米远。 那叫招娣的姑娘还幽怨地回头看了一眼,惹得黑蛋没出息地跟着走了好几步,似乎觉得不妥,他停了下来,又眼巴巴地望着他的向阳哥。 李向阳的目光从那三人的头顶越过,落在不远处的卧牛石上——当初项叔叔就在那里开枪吓走了瘸腿虎,把他救了下来。 他不记得在哪儿听过一个说法,大概意思是: 人的一生要经历三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宣告正式离去;第三次,是别人的遗忘。 那段话挺长的,他能记住的不多,好像还说了:“对于死去的人,世间的牵挂和惦念,一定可以形成一种我们看不到的愿力或者气运。 “不管对方在哪个维度、哪个空间,这些牵挂、惦念,都将像夜空的星星一样,照亮着对方一路前行。 “说不定,因为他们的故事不断被人提起,他们的名字还有人记得——那些散落的星光就会聚拢成银河,带着他们去往希望的地方……” 李向阳的脑海中不由地又浮起了项叔叔和朱阿姨的脸庞。 他在想,如果是项叔叔和朱阿姨看到有个孕妇满脸苍白、身体浮肿,快生了还没地方去,会怎么做? 忽然,李向阳笑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依项叔叔的大气和朱阿姨的善良,大概率会收留他们! 说不定,朱阿姨还会帮着接生嘞! “你们几个等一下!”李向阳张口叫道。 三人身子一顿,脚步停了下来。 远远看见曲木匠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似乎给母女两个说了什么。 随后,招娣搀着孕妇继续往前,他自己转身则快走几步,来到几人面前,“干部同志,是有啥事么?” “你们准备去哪儿?”李向阳轻声问道。 “我打算用半天时间,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落脚地方。” 曲木匠朝着金罐潭的山洞看了一眼,接着道:“要是没有,就早早动手,搭个庵子或者弄个地窝子先对付着!”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你们没带多少粮食,也没枪,就算找到了山洞或者搭个庵子,恐怕也不行吧!” “没办法啊……”曲木匠苦苦笑了笑,“好歹将就到娃娃生了,要是儿子,我找人八抬大轿把媳妇娃娃抬回去!大不了罚个倾家荡产,他们总不能把娃娃塞回去吧!” 他没说万一再生个姑娘怎么办,但是李向阳能想到,不管任何结果,大概率都是悲剧…… “是这样!”李向阳缓缓张口,顿了顿,又组织了下语言,“我有个恩人,两口子……前段时间刚去世!” 想了想,叹了口气,他接着道,“他们在这山上有一套房子,生活设施、蔬菜粮油都比较齐全……你看,要不要考虑过去住?” 曲木匠脸上流出一丝惊喜,他冲着李向阳笑了笑,说了声“稍等一下”,转身朝他媳妇和女儿走去。 不一会儿,那孕妇在丈夫和女儿的搀扶下又走了回来。 “这位干部,你倒是个好心人……”这次说话的是那孕妇,“问题是……不管人在不在了,我们去住,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他们人很好……”李向阳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就是刚去世,埋在房子旁边不远,你敢住不?” “只要人家愿意让我们住,那有啥?”孕妇倒是看得挺开,她叹了口气,又道,“就算有魂灵在,也是恩人呐,有啥怕的?” 她笑了笑,伸手扶了扶腰,脸色更苍白了些,“我看这世上,有些人,还不如鬼魂!” “你们要是想好了,我这就带你们去!”见这女人还挺明事理,李向阳点了点头。 “先说好,屋里米面、粮油你们可以用,但是不能糟蹋,房子……也要爱惜!” “那是自然!人得有良心嘛!”孕妇连连点头。 见对方如此表态,李向阳终于不再纠结,但他随即又提出了善意的担心,“不过,有点远,几公里路呢,你这怕是不好走啊!” “不怕!我们弄个花杆,我和我爸把我妈抬上!”这次说话的是那个叫招娣的姑娘。 第197章 歪心思 “嗯,抬上还能快一些,不然太耽搁您时间了!”曲木匠也连忙附和,眼神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在大哥和黑蛋的帮助下,一个简易花杆很快做好: 李向东手巧,用藤条和麻绳将小点的树枝缠绕在两根主杆之间,硬是弄成了一个可以抬着走的大号躺椅。 铺上曲家自带的那床薄被子,孕妇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 只是连人带木料,分量并不轻,招娣刚抬上花杆就一个趔趄。 一直眼巴巴等在一旁的黑蛋连忙伸手扶住,“哎!我来帮你!”他说着接过了花杆,轻松地放到了自己肩头。 李向阳安排大哥和俩小子在山洞生火煮肉,自己带着几人朝项叔叔家的山坳赶去。 这一路,他刻意走在最前。 一方面是开路和警戒,另一方面,他实在有点看不下去黑蛋那春心漾荡的模样。 这家伙脸皮挺厚,全然不顾人父亲就在旁边,和招娣一路聊得火热——那手舞足蹈、嘴角咧到耳根子的模样,让李向阳想起了发情的骚胡。 估摸着曲木匠从聊天中知道了黑蛋是跟着李向阳干活的,家里有自行车、压水井这些“大件”,一阵白菜被猪拱的痛惜后,也没多说什么。 不过黑蛋的热情似乎也有回应,五公里的山路还没走完,招娣在给她爹擦汗的时候,竟然也红着脸,顺手给黑蛋的额头上也抹了一把。 这轻轻一擦,把这家伙激动得脸都红透了…… 当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那个熟悉的山坳再次映入眼帘时,李向阳的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 视线里,小木屋顶着一层未化的薄雪,像戴了顶素雅的帽子,静静地躺在冬日稀疏的阳光下。 菜园子里泛着零星的绿意,旁边那座刚修缮的合葬坟茔,像一个沉默的句号,定格了一段生死相随的传奇。 一切都仿佛还是之前的模样,安静,祥和,与世无争。 可李向阳心里却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场短暂而真切的梦。梦里什么都在,唯独那门口笑着迎出来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越是靠近,那份物是人非的感触便越清晰。 屋檐下飘来不少落叶,几把椅子也落了灰,没有了往日的光洁。 唯有那把老旧的铜锁还挂在门鼻上,仿佛在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孕妇被招娣搀扶着下了花杆,看到屋内生活物资齐全,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曲木匠更是千恩万谢,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了坟茔所在,小跑着过去,在项叔叔和朱阿姨墓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安顿好曲木匠一家,李向阳便告辞离开。 只是没走几步,黑蛋就跟掉了魂似的,一遍一遍问什么时候再来。 李向阳白了他一眼,“咋?刚分开就想你的招娣了?” 黑蛋叹了口气,摸了摸刚被招娣擦过的额头,说出了一句满是哲理的话,“向阳哥,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他自己的赵洪霞啊……” 当五人背着鹿肉回到老晒场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刚坐下,上次一起去蒲溪镇拉瓦的狗娃子找上门来了。 “向阳,你家是不是有狼肉?我能换一点,或者买一点不?”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买狼肉?”李向阳有点意外,这玩意家里不但有,还很多。 因为“狼肉狗肉不上席”的传统,平时打了狼都是自己吃或者送人,从来没考虑过卖,直接拿钱上门来买的,这还是头一遭。 “要是能拿粮食换也行……”狗娃子补充道,“我爸自从下雹子那天开始,就一直咳的止不住。听说狼肉能治,想着看……能找你换点不?” “你打算咋换?”李向阳笑了笑,对于这个乡龙舟队的主力队员,他本就有意亲近。 “三斤米换一斤肉,行不?”狗娃子试探着开了个价。 “行啊!”李向阳痛快地答应了,“要多少,我砍给你!” “你就按个二十斤米的量就行!”他说着,扬了扬手里提着的米袋子。 剁了十来斤狼肉递了过去,李向阳随口问道,“狗娃哥,你们龙舟队平时聚会不?” “平时不多!”狗娃子摇摇头,顺手接过肉,知道这分量只多不少,他连声道谢。 随后他又就刚才的问题补充了一句,“每年也就划船那阵子凑在一起。” “是这样!”李向阳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们老房子那边,有棵老柚子树,年过了想把它移到老晒场这边。” 他笑了笑,继续道:“那树连根带土的怕是得过千斤,我看你们几个力气都不错,要是愿意,一起来帮我把树挪一下,每人给两块工钱,肉管饱!” 上次运瓦,虽然和龙舟队有了短暂的接触,但并未结下多深的交情 这次在山上遇到曲木匠,让他明白,不管划船撑筏子还是救人,怎么都得一支水性好的队伍。 他得想办法,把这帮人重新聚拢起来,再给他们找些能挣钱的活路,关系和人心稳住了,后续的事情才好开口。 “行啊!这是好事啊!”狗娃子只是不知道李向阳在给他“下套”,“啥时候挪树,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保管把人给你叫齐喽!” 在家歇了一晚,第二天,李向阳带上父亲和大哥进城去送肉和黄鳝。 检查鹿鞭的时候,韩老板压低声音,“向阳,还能弄到猞猁不?上次那几坛酒被省城来的包圆了,还问我要货呢!” “叔啊,不光是你想要,我也想啊!”李向阳接过伙计端来的茶水喝了口,“那玩意儿比狐狸还精,前两次都是运气。” “也是!”韩老板一边数钱一边吐槽道,“号召大家解放思想,往正路上奔,结果倒好,有些人没解放到点子上,歪心思倒先活络了!” “窗子打开了,苍蝇蚊子总是要进来一些的嘛!”李向阳笑了笑,引用了一句伟人的话,惹得韩婷婷都多看了他两眼。 在村道上遇到了黑蛋的妈妈贺秀邦,见是李家父子三个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她像是见了鬼似的睁圆了眼睛,“向阳,你不是进山去了吗?咋在这儿?” “进山?”李向阳一头雾水。 “黑蛋大清早的背了些粮食出门,说要和你在山上待两天……” 贺秀邦似乎是急了,扔下手中的篮子,伸手抓住了李向阳的胳膊,“这这这……这狗日的能去哪儿啊?” 第198章 不放心 “婶儿,你先别着急!”李向阳连忙从自行车上下来,仔细问了问黑蛋出门时间和准备的东西。 得知他拿了干粮,背了二十斤米和一些柚子柑子,另外还带上了一根梭镖,李向阳不由地笑了: 这小子,大概率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啊,去找他的招娣了! 跟贺秀邦简单讲了上次黑蛋进山的“故事”,正打算劝她别担心,不料她朝地上呸了一声,狠狠地道: “妈的皮,跟他爸一个球姿势,不管他,叫狗日的让狼叼去算了!” 说完,她提着笼子走了,留下了攥着车把一脸黑线的李向阳。 回到家,嫂子正在给项雪和小云试戴她刚缝好的狼头小帽。 自从家里有了缝纫机,张自勤原本的精明全转移到了对各种衣物服饰的研究上,像是被激发了缝纫天赋,已经成了村里有名的裁缝了。 常有邻里揣着布料上门,临走时留下点鸡蛋或者自家晒的干货,虽说根本抵不上手工钱,但她依然乐此不疲。 那帽子是用整副狼的头皮做的。 灰白相间的狼毛顺着弧度自然铺展,耳尖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竟然直愣愣立起,戴在小姑娘头顶,活像小狼崽竖耳听声的模样。 李茂春一时兴起,出了个馊主意:“小雪,你把帽子戴好,到牲口圈去逛一圈,看鹿娃子怕你不?” 项雪估计也觉得好玩,拉着小云的手就往外跑。 不多时,院坝里传出来一阵鬼哭狼嚎的野猪惨叫和两个小姑娘没心没肺的笑声。 母亲以为出了什么状况,忙从灶房走了出来,手上还拎着正在切锅盔的菜刀。 见是两个小姑娘在搞鬼,她会心一笑,端上了热腾腾的炖狼肉和烙得金黄的锅盔,招呼大家吃饭。 原本是极为温馨和谐的场面,突然,“啪嗒”一声,挂在堂屋墙壁上阴干的狼皮,不知道是钉子松了还是变了形,其中一张竟直直地掉了下来! 这突兀的声响打断了众人大口吃肉的咀嚼声。 李向阳的眼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跳了一下。 他像是灵光一闪般,忽然把昨晚到今天的好多事情串了起来: 先是有人来换狼肉——随后是贺秀邦诅咒黑蛋让狼叼去算了——嫂子给两个小姑子做了狼皮帽子——晚饭又是炖狼肉…… 偏偏这会儿,狼皮突然掉了下来…… 原本听说黑蛋带了梭镖,他觉得应该没事,但此时,他有些不放心了。 虽然那只小老虎大概率不会袭击人,熊也冬眠了,但是茫茫秦岭,谁也不敢确定没有其他猛兽! 据他所知,至少活动着一到两头豹子,几个豺群和狼群,这都可能危及人性命。 还有羚牛,领地被侵犯也会爆发出强烈的攻击性,一度被称作“杀人魔王”,去年邻村就有人误闯羚牛领地差点被顶死…… 黑蛋没有对付野生动物的经验,稍微运气不好,还真有点危险。 快速把饭吃完,李向阳跟父亲和大哥说了自己的担心。 “要不然去看一下吧,老贺就那一个娃,不能出事情!”李茂春想了想,建议道。 “那我陪你一起去!”李向东一边嚼着狼肉,一边含糊着道。 “算了,你不去了,我带成文俊杰就行!要不然嫂子该有意见了!”李向阳笑了笑,看向了陈俊杰,“你吃完饭,骑上自行车去叫王成文,咱们三个走一趟。” “好的哥!”陈俊杰利索地应了一声。 很快,王成文到了,几人略作收拾,随即背上背篓出发。 原本李向阳计划年前这段时间五到六天进一次山。 打到猎物了就第一天去,第二天回;打不到就多待一天,第三天回;然后留一天时间卖肉,再休息两天。 这样安排,一方面是为了劳逸结合,再一个,山里的猎物毕竟是有限的,但附近几个村子有枪的却越来越多,总要留给动物繁衍生息的周期。 虽然着急赚钱,但是最近几次狩猎,他都在尽量挑公的打,毕竟到了发情季,一头公的是可以帮助几十上百号母兽解决问题的。 当然,相比其他猎人,他有落脚点的优势,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这个季节,其他猎人如果没有窝棚和庵子,进山以后,活动范围是很难越过二十公里远的,毕竟要当天返回。 另外就是他知道的那个岩盐悬崖,这也是保证持续收获的重要秘密。 想着昨天刚回来,今天又要连夜的长途跋涉,李向阳有点郁闷。 但考虑到黑蛋那家伙可能面临危险,他还是加快了脚步。 让李向阳更加意外的是,平时在浅山很少见到猎物,可今晚却不一样。 刚到那片松树林,就遇到几头傻狍子站在路中间,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头灯思考“狍生”。 没出树林,又有几头梅花鹿蹦跳着从眼前跑过。 “成文,放一枪,万一你黑蛋哥返回,路上听到了还能给他壮壮胆子!”李向阳吩咐道。 王成文听话地跑到二人前面,四十五度朝天扣动了扳机。 枪声刚响,一头独狼就夹着尾巴嚎叫着窜往草甸子方向。 “背枪不遇鸟”这种事情在生活中比较常见,李向阳倒觉也没有太过意外。 两个小子也没抱怨,知道找黑蛋更重要。 走到老林子边缘时,从他们出发开始算,已经有三个小时了。 可能这几个月伙食好,又常爬山,两个小家伙不但个子蹿高了不少,体力也大有长进。 李向阳原本提议休息,二人都说不累,于是三人甩开膀子继续赶路。 王成文问了下时间,提出要争取十二点前到小木屋。 “我倒是觉得没必要去小木屋!”陈俊杰提出了自己的判断: “咱们现在还没遇到黑蛋哥,所以……他要么留那儿过夜了,要么在金罐潭!” 李向阳也觉得挺有道理,认为该去金罐潭看看: “要是没有的话,明天一早再去小木屋,要不然大半夜的,即便不会吓着曲木匠一家,住的地方都没有!” 统一了想法,三人朝着金罐潭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李向阳也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黑蛋那小子别真出什么意外! 可就在他们快到金罐潭,拐到李向阳第一次和瘸腿虎正面对抗的山坳时,一阵叫骂和猛兽的嚎叫声隐隐传入耳朵。 “哎呀……这声音好像是黑蛋哥!”侧耳倾听了一阵,陈俊杰惊呼道。 第199章 下弦月 黑蛋的突然到访,让曲家三口又惊又喜。 这两日,曲木匠夫妇私下没少琢磨这小伙子。 虽说人是憨了些,可家就在山下的劳动村,地理位置优越;而且又有自行车、压水井,条件也不错。 若他真对招娣有心,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黑蛋来了也没闲着,帮曲木匠挑水,给孕妇剥柚子,陪招娣捡柴禾…… 他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度过了人生中迄今最快乐的一个下午。 眼看黄昏将至,黑蛋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东西送到,心意也表达了,这让他在赶往金罐潭的路上,脚步无比轻快。 在路过一片阔叶林时,他瞥见前方草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隐约露出一点灰褐色的毛发。 “兔子?”黑蛋心头一喜,想到自己也能亲手打到猎物——明早再给曲家人拿去,在招娣面前岂不是更有面子? 莫名的兴奋直冲头顶,他攥紧了手中的梭镖,瞄准那团毛发,用尽全力狠狠地扎了下去! “嗷!” 随着镖尖没入动物的身体,一声凄厉的狼嚎突然响起! 他定睛一看——梭镖正扎在一头半大的狼崽子后背上! 那小狼吃痛,猛地回头,龇着小牙试图去咬那枣木镖杆。 短暂的惊慌过后,强烈的征服感让他无比兴奋——他也当了一回猎人,而且还弄死了一头狼!这以后有的吹了! 这么一想,他手上加力,打算直接将狼崽子钉死在地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回头一看,黑蛋瞬间汗毛倒竖! 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的母狼正僵立在二三十米外,口中还叼了一只血淋淋的兔子。 它死死盯着梭镖下惨叫的幼崽,连野兔从嘴里滑落都全然不知。 忽然,它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事实,喉咙里发出一阵混杂着悲痛与暴怒的咆哮,满是杀意的眼睛也锁定了凶手,身体低伏,獠牙毕露,一步一步朝黑蛋逼近。 这让黑蛋毛骨悚然,连梭镖都没拔,拖着小狼转身就跑。 瞥见不远处有棵碗口粗的桐树,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慌乱中,那梭镖不知何时脱手,让他失去了唯一的武器。 刚在一个较高的分叉处站住,母狼就已经扑到树下! 它借助冲势猛地向上蹿跃,咬向了黑蛋一只悬空的脚腕! “咔嚓!” 几根杂乱的侧枝阻碍了它的路线,狼嘴在离黑蛋脚后跟仅差十几公分的地方力竭落下。 “咚!”母狼落地后又迅速翻身而起。 它不再尝试跳跃,转而围着桐树疯狂打转,用牙啃咬树皮,用身体撞击树干。 见一时徒劳无功,它低嚎几声,走到奄奄一息的狼崽旁,小心翼翼地叼起它,轻轻放到树下,然后仰起头,对着树上的黑蛋发出一连串怨毒的长嚎,不知道是控诉,还是咒骂。 起初,见母狼够不着自己,黑蛋稍稍松了口气。 可随着小狼崽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断气,母狼的眼眶红了。 它不再绕圈,而是退开一段距离,助跑几步,再次朝树上扑咬! 一次,两次,三次…… 在母狼不计代价的冲撞下,几根碍事的侧枝接连被撞断。 一条能够直接威胁到仇人的“进攻路线”,被它用身体硬生生地开辟了出来! 此刻,一直高度紧张的黑蛋早已腿脚酸软,手心也全是冷汗——再往上爬,树枝太细,撑不住他的体重,他只好折下一根枝丫抓在手里,当作最后的武器。 偏偏在这时,母狼停止了攻击。 它捡起那只野兔,撕咬着吃了下去,然后再次坐到树下,像是在恢复体力,甚至眯着眼,还小睡了半个小时。 就在黑蛋几近崩溃,思考着要不要直接跳下去往那畜生身上踩时,母狼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像是咒骂般,对着黑蛋一阵嘶嚎!而黑蛋为了给自己壮胆,也对着母狼持续叫骂! 一人一狼,隔空交锋了十多分钟,难分胜负。 随后,那狼朝更远处退去。再转身后,它耳廓贴平,前爪用力刨地,像一发炮弹般带着玉石俱焚的死志,再次凌空扑来! 那张开的血盆大口,眼见就要咬上黑蛋的小腿! 就在黑蛋躲无可躲,胡乱将树枝往前一捅时…… “砰!” 一声干脆的枪响划破山林!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母狼下意识地扭身闪避,扑咬动作瞬间变形,狼嘴擦着黑蛋的裤腿掠过。 劫后余生的黑蛋又惊又喜,连忙望向枪响的方向。 而树下,落地的母狼竟也没有立即逃跑! 它迅速翻身,调整了下方向,背对着山头上刚刚爬起来的下弦月,正努力蓄势,眼见着就要发起下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亡命扑击!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母狼的头颅——朦胧的月光下,那背光而成的清晰剪影,给了射手绝佳的瞄准机会。 母狼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软瘫倒在地。 “是……是向阳哥吗?”黑蛋带着哭腔,颤声喊道。 “黑蛋哥,你没事吧?”见李向阳懒得搭理他,陈俊杰应了一声。 即便看着狼倒下了,黑蛋依然不敢下地,直到看到李向阳站在树下,他这才手脚发软地顺着树干溜下来,差点坐倒在地。 李向阳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假意查看他是否受伤,顺势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混账东西!为了来给人骚情命都不要了,害我走几十里路来找你!” 黑蛋自知理亏,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不敢反驳。 几人将一大一小两头狼尸扔进背篓,快步走到了山洞。 拢了一堆火,借着热气儿给两头狼做了个皮肉分离,又把火移到了洞内,大家挤在铺满干草的石床上匆匆睡了。 次日凌晨五点多,靠着憋尿醒来的李向阳便叫醒了其他三人。 既然来了,他肯定不想空手回去,怎么也要到岩盐悬崖去看看了,这也是昨晚就说好的事情。 刚出山洞,四人便愣住了。整条河沟灌满了雾气,能见度不足十米。 可能上次运气用光了,顺着河沟走了好久,都没碰见任何活物。 李向阳也不着急,只要到了岩盐悬崖,基本上就不会空手而归。 可是,等真在那大石头后面埋伏到了浓雾散去,李向阳傻了眼——平时聚集了各种舔舐盐分之动物的悬崖,此刻几乎空空荡荡! 第200章 撼人心魄 之所以说是几乎,那是因为细细看去,在悬崖中间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还小心翼翼地站着一头青羊崽子,最多也就二十斤出头。 “我去,怎么会这样?”望着空空荡荡的岩盐悬崖,李向阳皱起了眉头,这太反常了! “叔,你别着急,说不定过会儿就多了!”王成文试探着安慰道,可那语气,明显透着心虚。 “不对!”一直举着望远镜,仔细搜索对面悬崖的陈俊杰,压低了声音猛地将头缩回了石头后面,“哥!悬崖上面,草丛边上……好像趴着个大家伙!” “大家伙?”接过望远镜,李向阳小心地探出头,朝着陈俊杰描述的地方看去。 果然! 在枯黄草叶的缝隙间,露出了一片铜钱状的斑驳皮毛,一双耳朵正机警地微微转动——竟然是一头豹子! 这下,悬崖冷清的原因算是找到了,看来其他动物都被这顶级掠食者吓得没敢来或退避了。 看那豹子匍匐的姿态,显然并未得手,它的目标,大概率就是那只被困在悬崖中间的小青羊。 此时,它正极有耐心地埋伏着,等待着小羊慌不择路或者着急去饮水的瞬间。 而那只小青羊,显然也感知到了致命的危险,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占据着那块凸起的岩石,与死神无声地对峙着。 想起当初那豹鞭和皮骨带来的丰厚收益,李向阳的心跳不由地加快了几分。 但是,想到这家伙以后成了珍稀动物,他心里又有点别扭…… 吁了口气,他迅速打定了主意: 野生动物并不会因为自己多打了几只就濒危——与其让别的猎人打了换钱挥霍,还不如让自己多赚点,说不定还能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轻轻拉动枪栓,打开了保险,他轻手轻脚地将枪架到了大青石上。 七八十米的距离他有把握,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然而,就在他屏息凝神,准备寻找最佳射击角度时,对面悬崖上的草丛轻轻晃动了一下,那豹子的身影,随之消失了! “操!”李向阳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一股强烈的懊恼涌上心头。 难道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视线里,只剩下了岩壁上那只小羊,它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蹄子,似乎想寻找一条逃离绝境的路径。 李向阳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小青羊身上,突然!一个满是花纹的豹子头,从动物们日常踩踏出的狭窄过道中探了出来! 不知道是去而复返,还是杀了个回马枪! 李向阳精神一振,立刻重新瞄准。 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颗满是纹身的豹头,食指缓缓加力,预压扳机…… “咩!” 一声急促的羊叫,不知何时,一只成年青羊站在了悬崖侧上方的一块巨石上! 那豹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弄得一怔,猛地回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李向阳也被这变故惊得忙松开了已经扣动了半程的扳机,尝试重新瞄准。 一瞬间,他明白了过来——那成年青羊,定是小青羊的母亲! 眼见孩子陷入绝境,它竟不惜以身作饵,想要将猎食者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换取孩子的一线生机! 这一幕,何其相似! 昨晚那头发疯般为孩子报仇的母狼,今日这舍身诱敌的青羊母亲…… 这莽莽秦岭之中,最原始也最伟大的母爱,竟如此共通,如此撼人心魄! 李向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翻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可是那豹子并不笨,它直接无视了青羊妈妈的主动现身和牺牲精神,重新将目光锁定回了瑟瑟发抖的小青羊身上…… “砰!” 就在这时,李向阳扣动了扳机! 他承认,这一瞬间他有点圣母了——不知道为什么,一时被这山林间朴素的情感触动! 所以,他这一枪开的目的也很简单:如果能把豹子打下来最好,如果不能,救下青羊母子也行。 这种情绪很矛盾,就像一个刽子手,原本冷血无情,却偏偏上班砍头,下班了救助小动物一样。 就在他思忖间,子弹呼啸着窜出枪管,旋转着朝那豹头飞扑而去! “咔嚓”轻响的骨骼破碎声后,子弹穿过豹子的头颅,钉在了悬崖上沿的石头中。 豹子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翻滚着从悬崖上坠落下来,砸在了下方干涸的河滩上,溅起一片尘土。 几乎在李向阳枪响的同一瞬间,早已按捺不住的王成文和陈俊杰猛地从藏身处站起并迅速转身据枪! 一个搜寻着豹子的身影试图补枪,另一个瞄向了那头小青羊,看样子是想确保和扩大战果。 “好了,不打了!”李向阳连忙出声制止——因为刚才青羊救子的举动,竟然让他有了于心不忍的情绪。 而随着豹子跌落悬崖,那小青羊也惊慌着逃离悬崖,朝着青羊妈妈跑去。 远远地看到了青羊妈妈用脑袋蹭着孩子的一幕,李向阳也松了口气。 把豹子抬到一块大青石上,看着是一头约一百五十斤的公豹,大家一阵激动。当初一根豹鞭换下老晒场的事情在李家并不是什么秘密。 李向阳也没有想到,这一趟原本只是来找黑蛋,这山林却给他安排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几人说话间,王成文已经把饭盒支在了冒血的豹头下,看来这娃真是对动物的血有执念,生怕浪费一点点! “叔,我想弄点豹子血给我妈泡酒,她自从下冷子后一直腰疼!”王成文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了一句。 “嗯,你随便拿!”李向阳笑着应了一句,“有孝心是好事情嘛!” 不多时,这刚才还在山林里耀武扬威的豹王,被几人扯着腿剥掉了衣服,连骨带肉的放进了背篓。 回到金罐潭,简单吃了点东西,都准备收拾下山了,黑蛋却惦记着要给招娣送狼肉。 这让李向阳一阵无语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他——相比黑蛋那热烈直白的情感,自己却总被救灾和带领大家致富的责任捆住了手脚,仿佛儿女情长都成了需要排队的奢侈,他心底生出一丝烦闷和……自嘲。 “速去速回,别磨蹭!”最终,他叹了口气,给了黑蛋两个小时。 “还有,不能单独行动——至于你说动谁陪你去,那要看你的诚意!” “俊杰,帮个忙,陪哥走一趟。”见李向阳终于同意了,他揽过陈俊杰的肩膀,“我家里有三个滑轮,回去就归你,怎么样?” 第201章 黄金 陈俊杰眼睛顿时一亮! 这年头,链条、滑轮、螺丝,哪怕是一截稍长的铁丝,都是男孩子们眼中不可多得的宝贝。 前些天,村道上有孩子在玩前面装滑轮、后面是木轮的推车,小云和小雪羡慕得都挪不动脚了。 回家念叨时,李向阳虽然有心,但一时也弄不到这东西,陈俊杰却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他更清楚:既然李向阳点头允许了黑蛋去小木屋,必定得有人跟着。 王成文是绝对不会去的,在他眼里,这纯属是给向阳叔添乱…… 见黑蛋喜笑颜开,提着狼肉屁颠屁颠的动身了,李向阳与王成文就地燃起火堆,准备将剩下的狼肉卤上,既当早饭,也备做路上的干粮。 两头狼,黑蛋只拿走了那只小的。 毕竟是他亲手“猎获”的,便于吹嘘,也显得意义非凡。 再者,秦巴一带本就流传着吃狼肉利于产妇生产和恢复元气的说法,这礼物送得倒也应景。 待黑蛋与陈俊杰返回金罐潭,日头已近中天。 他们在项叔叔的小木屋并未耽搁多久,倒是回程运气不错,发现了几只狍子的踪迹。 陈俊杰悄悄摸近,挑最大的打下了一只,前后稍微耽搁了些功夫。 几人手脚麻利地将狍子剥皮分解,连同那头豹子以及剩余的内脏、皮子一并装入背篓,踏上了归途。 相比以往,这次的行李不算太多。 也许是心里过意不去,黑蛋主动承包了最重的背篓,美其名曰“戴罪立功”。 随着这条路走的次数越来越多,上下山用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短。 黄昏时分,几人已经快走出龙王沟了。 在胜利乡,龙王沟既是那条小河的名字,也泛指沿岸的整条山沟,走到山口,也就是李向阳家的老房子,就算出了沟。 拐过最后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 定睛一看,竟是黑蛋的母亲贺秀邦。 身旁还跟着李向阳的母亲张天会,以及背着小口径的大哥李向东。 这阵势不言自明——贺秀邦嘴上虽然咒着“叫狗日的让狼叼去算了”,可哪能真放心的下? 大概率是寻到李家,得知李向阳进山找人未归,心急如焚,张天会又不放心黑蛋妈自己去,便和李向东一同来接应了。 此情此景,让李向阳又想起了母狼和青羊…… “妈,你咋来了?”可怜的黑蛋竟没看清形势,明明贺秀邦手里攥着一根充作拐棍的木棍,还兴冲冲地打着招呼。 下一秒,贺秀邦快走几步,抡起棍子就朝黑蛋腿上砸去! 见那棍子落下时明显收着力道,李向阳便没有去拦,反而快走几步迎上母亲,故意岔开话题:“妈,你和大哥咋还进山了?” 另一边,贺秀邦一边打一边骂,起初还带着后怕与心疼。 可黑蛋被棍子打得也有了脾气,冲贺秀邦一阵大吼:“妈!我都十九了!就是条狗子,都能拉出去配种了!我咋就不能自己谈个对象?!” 贺秀邦原本都快气消了,这一嗓子如同火上浇油,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驴日的,你还敢顶嘴!我叫你去配种!我叫你去配种……” 张天会见越打越凶,连忙上前夺过棍子,好言安抚着贺秀邦,黑蛋这才算得到了“解放”。 “行了,少说两句!婶儿也是担心你……快回吧,天都快黑了!”见黑蛋犹自气鼓鼓地站在原地,李向阳安抚了他两句。 往回走的路上,贺秀邦问了找到黑蛋的经过,王成文添油加醋地把情况“如实”说了。 得知黑蛋险些命丧狼口,幸亏李向阳及时赶到,贺秀邦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快步回家提来两瓶酒、两斤糖,又包了些茶叶干菜,执意要表达感谢。 李茂春坚持不收,推让几个来回,最后索性两家打了个“平伙”。 当晚,连暂时寄住在李家的黑蛋妹妹也算上,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了晚饭。 刚放下碗筷,上次拿米换狼肉的狗娃子来找,还带了个人,李向阳记得好像也是龙舟队的队员,小名叫海龙。 “向阳,有个事情想找你商个量。” 见屋内人多,狗娃子将李向阳和海龙引到院坝边上,压低声音道: “是这,海龙是我老根,他老娘不小心摔断了腿,卫生院说得去二院动手术。一时凑不齐那么多钱,思来想去,就你路子宽……想卖点东西给你!” 说着,他四下看了看。 这年月,普通老百姓对买卖东西,还是抱着警惕的态度。 “卖东西?卖啥?”李向阳一怔。 他原以为是借钱,正盘算着数额不大就借了,毕竟后续还需要仰仗这帮水性好的兄弟,空口白牙肯定不行,迟早要拿钱说话。 “向阳,是这!”海龙接过话头,“我前几年攒下一点金子,之前拿老戥子称过,五十二克!你要是能要,出个价,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我们全家都记你这个情分!” “黄金?”这倒是出乎李向阳的意料! 他略一沉吟,神色严肃起来,“海龙哥,这个忙我能帮。但你得给我句实话,这东西是啥来路?” “就早年在咱们龙王沟里自己淘的!谁哄你断子绝孙!” “龙王沟?那之后咋不淘了?”李向阳好奇地问道。 海龙叹了口气,“后来嘛……大锅饭,天天要上工,加上风声紧,有两个淘金的被逮了,还有让野兽祸害的……就没谁敢再去了。” “来路正就行!”李向阳点了点头,“你准备卖啥价钱?” 海龙低头想了想,片刻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向阳,不瞒你说,前几年私下收,都是十块一克。现在……我认识的那几个收金子的都进去了,行情我也摸不准。你看着给吧,老娘的手术等不起,多少都是你帮衬我……” 李向阳想了想,开口道:“海龙哥,这东西啥价我也说不准。既然你急用,我给你开到二十块钱一克。往后要是跌了,我不会说你半个‘不’字;要是涨了,你也别怪我占便宜!” “不会不会!向阳,这……这价是不是有点高了?哪能让你吃亏!”海龙连连摆手。 李向阳笑了笑,“既然你着急,咱们不计较这么多,往后小兄弟有需要你帮忙的,你别躲着就行!” 第202章 介绍信 “那不能!绝对不能!”海龙连忙摇头,狗娃子也在旁边帮腔。 最终,按照海龙的意思,金子算五十克,李向阳回屋点出一千块钱,海龙则将红布包裹着的一小堆碎金渣子留了下来。 这笔交易,对李向阳来说绝对不亏,当前的黄金市价他隐约知道,每克在二十七八上下,至于往后,不用说,肯定是涨的。 这样一来,既储备了硬通货,也和两个龙舟队骨干加深了联系。 “你们往医院送人,要是需要拖拉机,随时开口。”临走时,李向阳又补充道。 “谢谢你啊向阳!我们借了架子车,跑快些就行,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海龙和狗娃子千恩万谢,匆匆告辞。 捏着手中沉甸甸的小包,李向阳又想起了项叔叔绝笔信的内容:这大山里还藏有金矿……然福祸相依,你若有心,亦需万分谨慎! 项叔叔的话李向阳肯定是相信的,只是对于这事并未深想。 此刻,结合海龙这确凿的“佐证”,龙王沟蕴藏金脉的事实,已是板上钉钉! “淘金……”李向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若真能组织人手淘金,来钱的速度,肯定比与野兽搏命快得多! 但是考虑到季节和天气,他发热的头脑又迅速冷却下来。 时机不对!现在入沟淘金,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且项叔叔信中警示的“福祸相依”,恐怕还有人心叵测与政策风向的考量。 这个夜晚,李向阳失眠了。 短短两日的进山历程,像一场浓缩的戏剧,给了他很多冲击。 且不说动物之间那原始又伟大的爱,仅仅是黑蛋在招娣面前的表现,就值得他深思。 那纯粹、直白,甚至有些可笑的情感表达,反而让李向阳感到一种久违的蓬勃生气。 反观自己呢? 两世的记忆与经历沉重地累加在身上,让他思虑过甚,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 看似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场尚未发生的灾难和带领乡邻致富的宏愿之中,把自己活得像个绷紧的发条…… 可事实上呢,不但成果不显,还让自己缺失了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气息。 他与赵洪霞自那次冬游后,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时候,是他在山里、在城里、在各种事务间奔波,而那个姑娘,总是在默默地等待。 他给了家庭更好的物质条件,给了陈俊杰和小雪庇护,却似乎忽略了身边人最细腻的情感需求。 还有那场悬在头顶的洪水。 他一直沉浸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被“要救人”“要赚钱”的念头驱赶着,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驴子,只知道绕着磨盘转,却未曾停下来,仔细规划过路径。 “确实需要钱,但到底需要多少?是一个模糊的数字,还是一个精确的预算?” “人手呢?龙舟队那帮水性好的兄弟,如何将他们更紧密地聚拢在身边?光靠偶尔给点活计和小恩小惠,够吗?” “救灾的船只、物资、撤离路线……千头万绪,到底理清了多少?” 他想起后世常听到的一个词——“倒排工期”。 将最终目标锁定,然后根据时间节点,反推出每一个阶段必须完成的任务。 自己是不是也该如此? 不能再这样被事情推着走,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却收效甚微。 是的!他需要一份清晰的计划,一个能够指引方向、量化进度的路线图。 黄金,或许是一条捷径,但绝非唯一的选择,更不是眼下能立刻走通的路。 当前,打猎、卖鱼、积累人脉、巩固关系,每一步都仍是根基。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能忘记生活本身,不能忽略身边人的情感…… 想到这里,李向阳坐起身,从抽屉里摸出纸笔。 一边思索着,一边记录着自己的想法。 随着夜色渐深,混乱的思绪慢慢被梳理出来,模糊的目标也开始变得清晰。 突然,李向阳脑子里泛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到时候真能在洪水中救下田晓霞,后来那万千少男少女为她放不下的意难平,有没有可能就不再发生了? 随即他又笑了——小说毕竟是虚构的啊! 而且,从他那零散的记忆中,那场洪灾最大的问题: 一是决堤的原因不能告人;二是当时的行署专员回老家为儿子举办婚礼,导致整个地区在信息发布、人员撤退和灾后救援上组织不力。 这些事情,都是要针对性拿出对策解决的…… 次日一早,李向阳起来就去找赵洪霞了。 今天要进城去卖那头豹子,另外他昨晚也计划着以看望红苗为由,带上赵洪霞,只是这个事儿,还没跟她商量。 “真的?”听说要带她一起进城看弟弟,赵洪霞眼睛瞬间亮了,“你等一下啊向阳哥,我问我妈给红苗带点啥!” 她说着,转身就要风风火火往屋里冲。 “不着急!”李向阳连忙叫住她,“我再过一个小时来接你。出门早了,路上冻得慌!” “哎!那我收拾一下!”赵洪霞脆生生应道,脸上飞起两抹红晕。 回到家,李向阳便开始安排进城的事情。既然要带上赵洪霞,他打算让大哥也跟着一起。 而且,他琢磨着今天跟李向东换一下自行车。 大哥那辆车除了偶尔送货不得不糟蹋一下,平时特别爱惜。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向东还给后轮轴两边装上了脚踏板,货架上还绑了一个厚垫子,舒适度比李向阳那辆“载重王”高了好几个档次。 临出发前,李向阳又特意找了下赵青山。 “叔,您把空白的介绍信给我两张!”李向阳神色自然,“万一红苗出车下班晚了,我们就明天再回来。” 赵青山正端着大缸子喝水,听完他的话,一口茶噎在喉咙里,半天没咽下去。 他眼睛先是瞪得溜圆,随后眨了眨,像是想起了上次李向阳带他闺女“上山认亲”的事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拿出两张介绍信,让李向阳填了日期和落款后盖了章。 又想了想,似乎是怕穿帮,赵青山连自己的钢笔也一并推到了李向阳面前。 第203章 学精了 赵青山先填日期和落款再盖章,为了防止墨迹不同还把钢笔也拿给了他,这让李向阳不得不感叹:到底是老同志,想得就是周全! 揣上介绍信和钢笔,来到屋外院坝,见赵洪霞也收拾好了,正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等他。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两条粗黑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垂在微微隆起的胸前。 上身那干净的碎花棉袄,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红润。 只是那略显宽大的裤脚和手工靴子,仍透着几分土气。 李向阳心下暗道:是该趁这次进城,好好给这丫头置办身行头了。 他接过赵洪霞手里那些瓶瓶罐罐,放进了大哥车后的货筐。 李向东见状,很识趣地骑上车先走了。李向阳则载上赵洪霞,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寒风扑面,李向阳感觉腰间的衣襟被轻轻拽住。 “洪霞,把手塞我大衣兜里。” “向阳哥,还没出村子呢……”她声音中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 “怕啥,都快结婚了。”李向阳笑道。 身后沉默片刻,随即一双微凉的小手探进他的衣兜。 “对了,向阳哥。”她声音又小了几分,“你打算啥时候娶我啊?” 赵洪霞这个问题,让李向阳心头微微一顿。 说实话,他并不着急。 一来,大哥李向东今年四月份刚办完喜事,家里接连待客不是很合适;二来,他自觉年纪尚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他和赵洪霞毕竟已经过了门、定了名分,总这么吊着人家姑娘,也不像话。 他略一沉吟,轻声道:“过完年吧!虽然咱俩岁数还差了点,可以先办酒席嘛,你看行不?” “嗯!”轻轻应了声,见已出了村子,她把脸颊贴在了他背上,“向阳哥,我听你的。” 今天的路,两人都感觉格外短。 事实上,十点从村里出发,抵达望江楼时已是下午一点。 这绝对是李向阳进城以来,走得最慢的一趟。 让大哥和赵洪霞先找地方坐下歇脚,李向阳独自来到柜台前。 见人来人往有些嘈杂,他压低了声音:“叔,能借一步说话么?” 韩老板一看他这架势,嘴角先翘了起来:“这是又打到好东西了?” 李向阳笑了笑,引他到门口,揭开了货筐上的草帘子! “哎呀!这……你小子行啊!”韩老板眼睛一亮,伸手在豹子露出的獠牙上摸了摸,“打算咋卖?” 这个问题李向阳昨晚就琢磨过。 上次“新手福利期”打的那头豹子,虽然卖了四千二百块钱,但细算下来,反倒不如后来的猞猁带来的收入多。 当然,这也不能说人坑他,单卖皮子和骨头,按当时的行情,韩老板给的价格不但公道,甚至还高了不少。 这次他自然想多卖些钱,但又不想绕开韩老板这条线。 这倒不是他多相信韩老板——他清楚,两人之间的真诚,不过是合作互利产生的有限信任。 但先找韩老板谈,是做人做事的规矩。 “叔,我是这么想的!”李向阳组织着语言,“单卖骨鞭,不太划算。别的不敢说,论稀有,豹子总该比猞猁值钱。” “所以……”他掏出兜里的烟给韩老板敬了一支,“我的意思,还是炮制成药酒,给您这儿送一坛,心肝腰子也都给您留下……至于药酒,您这边如果要,全给您;不要的话,我再想办法出手。” “好小子,学精了!”韩老板手指点了点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想了想,他继续道:“是这样,今年春天我收过一头母豹,泡了十二坛酒,药房抽调了三坛。一坡坡的价,最低的卖了六百,最高的卖到一千二。当然,这是半年前的行情。” 韩老板又仔细看了看货筐里的豹子:“你这头是公的,个头也大些。我按一千二一坛的顶格给你算,总数一万,你看咋样?” “行啊叔!这已经远超我预期了!”李向阳爽快应下。 “好!不过有一样,现钱没这么多,叔先给你两千,再打个条子,剩下的你明天中午来取!” 事情谈妥,整只豹子连皮带骨被抬到望江楼后院,两千现金和一张欠条也到了李向阳手中。 韩老板本想留三人吃饭,李向阳婉拒了。 农村人吃中饭一般在一两点,所以他也没着急,又带着大哥和赵洪霞一起去了皮货行。 掌柜的见拿来一张湿皮子,本想拒绝,抬眼觉得小伙子面熟,犹豫着打开了蛇皮袋子,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这差点错过了顶级货啊! “你是小李?”他想了想,笑着道。 “嗯,掌柜的好眼力!” “老主顾啦!这张皮子没伤没眼,又是冬皮,跟你也不来虚的,一千五?”展开仔细看了看皮子,掌柜的给报了个价。 “嗨!上次熊皮还一千六呢!您这价……让我以后不敢来啊。”李向阳笑着摇头。 掌柜的见被戳破,脸色不变地抬了抬价格:“一千八,顶天了!” “两千三,不然真不来了。” 几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两千一百五十元成交! 出了皮货行,三人寻了家干净的小店,一人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 吃完饭,李向阳叫住大哥,说一起去县供销社看看,给家里买点东西,李向东却坚持要先回去。 李向阳知道大哥是在给自己和洪霞留空间,便没有过多挽留,目送大哥离去,带着赵洪霞就朝县供销社走。 成衣柜台前,得知要给自己买衣服,赵洪霞推辞了几句后,也没扫他的兴,乖巧地听他安排。 李向阳给她挑了件时兴的枣红色短呢子大衣,又配了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和一双黑色牛皮鞋。 想了想,他又指向了一件棕色的灯芯绒外套、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还搭配了一条深灰色凡尔丁西裤…… 赵洪霞见他越买越起劲,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红着脸一个劲儿地喊“够了够了”,李向阳这才罢手。 不料付完钱,赵洪霞却不走了,非要给李向阳买一套衣服。 “向阳哥,我也带钱了!”她说着拍了拍棉衣的内兜,板着脸,眼神坚定,“今天你要不买,给我买的衣裳我也不要了!” 第204章 共浴 看着赵洪霞执拗的眼神,李向阳不禁笑了——这姑娘,是铁了心要跟他有来有往,不肯承受他的单方面付出啊。 “行,听你的,买!”他不再推辞,笑着应下,再次回到成衣柜台。 原本李向阳只想随便选套便宜实惠的,但赵洪霞坚持挑了一套板正的混纺呢子中山装,还给他配了一双皮鞋。 看着赵洪霞走向收银台的背影,纤细却坚定,李向阳心头一暖——这儿女情长,人间烟火,真切切地让他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拎上新衣服后,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穿着新行头去看弟弟红苗更体面些。 可当下的供销社哪有试衣间?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可能在外面换。 “要不,先找个地方住下,安顿好了再说?”李向阳试探着问。 “嗯……行!向阳哥,听你的!”赵洪霞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泛了上来,表情却异常坚决。 毕竟带着未过门的媳妇,李向阳没敢凑合,选了地区国营第二招待所——这算是县城里当下条件最好的落脚处了。 听说住一晚要九块五,两间房就是十九块,赵洪霞倒也没提换地方,只坚持要一个房间。 “啊?”李向阳一愣,下意识看向她。只见她脸颊绯红,眼神却毫不躲闪,带着豁出去的勇敢。 两人曾一起住过树屋,又在金罐潭的山洞里同宿过,还过了门,即便住一间也没什么,可按照当下的政策,却是不允许的。 “咱没结婚证,按规定不行……”他低声解释道。 “你笨啊!”赵洪霞急得跺了下脚,凑近他耳边:“你在介绍信上就写……写咱俩是夫妻关系不就行了!” 这话让李向阳满是惊讶。 他一直觉得这姑娘性子倔、认死理,没想到关键时候脑子转得这么快,竟能想出这“移花接木”的主意来! 又看了眼赵洪霞,见她攥着衣角点头,李向阳咬了咬牙,拿起赵青山给的那支钢笔,在“探亲事由”后添上了“携妻子赵洪霞”等字样。 将介绍信递进窗口,里面那面无表情的中年营业员抬起眼皮,在介绍信、李向阳,以及他身后的赵洪霞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声音冰冷:“上楼右手第二间。” 紧接着,“哐当”一声,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被扔了出来,窗口传来机关枪扫射般的声音:“早上七点到九点,中午一点到三点,晚上八点到十点有热水,记好时间,过时不候!” 李向阳连忙道谢,捡起钥匙,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拉起赵洪霞小跑着上了二楼。 打开房门,插销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雪白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洪霞,距离三点热水停止还有差不多半小时!”李向阳放下东西,提议道,“要不然你抓紧洗个澡?跑了一天了,洗清爽了再换新衣服。” 这话让赵洪霞的脸更红了。 这个年月的农村,尤其是寒冬腊月,洗澡绝对是件奢侈又麻烦的大事。 屋里没有暖气,烧一大锅热水不仅费劲,而且还会因为温度太低受寒着凉。 因此,整个冬天,大多数人、大多时候都是“脏”着的,顶多洗脸洗脚;至于脖子、耳根,能勉强见人就算不错了。 像这样在暖和的房间里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这洋荤几乎没人体验过。 “向阳哥,你……你先洗吧,我晚上再洗也行……”她声音极轻,还透着一丝尴尬和紧张。 李向阳看着她这副模样,顿时恶作剧似的冒出一个念头。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半开玩笑着问道:“要不然……咱俩一起?洗完正好都换上新衣裳去找红苗。” 这句话像一杯倒进赵洪霞喉咙的烈酒,让她本就带着几分羞涩的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身子转了半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通红的脸,飞快看了他一眼又挪开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羞得发不出声音,最终,蚊子般“嗯”了一声。 这一声,瞬间点燃了空气。 “那赶紧!我放水!”李向阳满脸喜色,一把抓住她微微颤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狭小的卫生间。 “哗……” 温热的水流从淋浴喷头里倾泻而下,很快就在小小的空间里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棉袄、秋衣、长裤……一件件带着体温的衣物被慌乱又急切地剥离,随意扔在卫生间外干燥的地面上。 水流冲刷着肌肤,也冲垮了两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羞涩与隔阂。 在弥漫的水汽中,两具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身体紧紧相拥,毫无缝隙,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是冬日县城凛冽的寒风与偶尔传来的车马人声。 窗内,是水汽氤氲中交织的喘息与悸动,是两个年轻灵魂在最原始的亲密中探寻彼此、确认未来。 激荡的呼吸逐渐平复,李向阳才注意到异样——几缕淡淡的血水,正顺着赵洪霞光洁如玉的大腿,被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蜿蜒而下。 他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年,自然明白这抹痕迹意味着什么。 “洪霞……”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淡红的水流,随即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刚才的鲁莽。 赵洪霞绯红的脸颊一阵发烫,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半天不愿抬起。 “疼吗?”他吻了吻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温柔。 在他怀里,她用力摇了摇头,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别问了……” 幸好,招待所的热水供应似乎比规定时间宽容些——虽说三点停止,但这温暖的水流至少持续到了三点半。 两人互相帮忙,动作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地揉搓着,仿佛要将积攒许久的垢甲、疲惫与羞涩,都在这温水中冲洗干净。 最后,李向阳用两条浴巾把赵洪霞包成一个粽子抱出浴室,还立刻扯过棉被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第205章 夜曲 “别着凉了!”李向阳用干毛巾轻柔地帮她擦着头发,声音里满是宠溺。 “嗯……”她乖巧地应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似乎才从刚才那亲密的羞涩中缓过神,轻轻推了推他,“向阳哥,你先把衣服换上,出去等下我,好不好?” 声音虽轻,却带着少女残存的、想要独自整理心情和仪容的小小矜持。 “好!”李向阳理解地笑了笑,在她的额头上快速亲了一下,随即套上秋衣秋裤,换上混纺呢子中山装和皮鞋,又郑重地将手表戴在腕上。 打开门,他站到了空旷安静的走廊上,回味着刚才的点点滴滴。 大约过了一刻钟,就在他望穿秋水之时,身后的房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李向阳应声回头,刹那间,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只见赵洪霞正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枣红色的短呢子大衣完美勾勒出她玲珑的身段,也衬得她肌肤胜雪,焕发出柔润的光泽。 深蓝色的确良裤子笔挺垂顺,脚上的皮鞋更是将整个人都拔高了几分。 长时间编辫的头发,此刻泛着烫过似的波浪,更添几分柔媚。 或许是经历了浴室里那一场灵与肉的交融,彻底完成了从少女到女人的蜕变。 她眉宇间原有的那点青涩土气被一扫而空,展现出了难以形容的娇艳与舒展。 此时迎着他直勾勾的目光,她只是脸颊微红,并未有太多羞赧躲闪,反而带着点探寻。 “向阳哥,怎么了?不好看吗?”她轻声问了一句。 “好看!太好看了!”李向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却依旧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洪霞,你这一打扮,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排场!” 赵洪霞被他夸得抿嘴一笑,眼神流转间,已风情初显。 两人并肩朝着楼梯口走去,路过走廊拐角处一面玻璃镜时,李向阳拉着她停下。 “快,咱们照照!” 一对极其般配的年轻身影顿时出现在视线里。 男的身姿挺拔,气质沉稳中透着锐气;女的身段苗条,容颜娇俏里带着明媚。 这般和谐与亮眼,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 到了运输公司,或许是因为两人今日的行头过于光鲜,还没等李向阳掏出工作证,门房干脆地指了指修理间的方向:“喏,去那边找,应该还没下班!” 当一身油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赵红苗从检修车辆的地沟里探出头,看到来人时,惊得嘴巴半天没合拢! 倒不是意外姐姐和姐夫来看他,而是他们的装扮,太亮眼了! 不知道底细的,还以为是哪个干部家的子弟下来视察工作!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沾着油污的手,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好几圈,才结结巴巴开口:“姐……向阳哥……你们这是……” 赵洪霞见弟弟身上脏得跟鬼似的,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心疼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红苗,要不……这活儿咱不学了,太苦了……” 李向阳拍了拍赵红苗的肩膀,连忙轻声安慰赵洪霞: “修车这手艺,比单纯开车更有含金量!会开车的不一定会修,但是能把车修明白的,开车肯定不在话下。这是硬本事,学好了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听了这番分析,赵洪霞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把带来的肉臊子、鸡蛋和一些生活用品交给红苗,等他匆忙洗完澡,换了身衣服,三人才一同离开运输公司。 也没走远,就在附近挑了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国营食堂,点了几个硬菜,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天色已经擦黑。 匆匆分别,李向阳便牵着赵洪霞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回走。 刚刚尝到甜头,躁动并未平息,反而在黑暗掩映下更炽烈。 回到招待所,关上门,仿佛就隔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灼热的呼吸和心跳。 无需再多言语,一个眼神交汇便已足够。 赵洪霞方才在弟弟面前维持的端庄顷刻消散,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潮再次涌起,却不再是全然的羞涩,而是混合着期待与顺从的媚意。 这天晚上,客房里那张老旧木床,发出了持续大半夜的“吱呀”声响。 像是在为这对沉浸在爱情河流中的年轻人,吟唱着最动情的夜曲……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惊扰了两人的温存。 想到今天还有正事,简单吃了早饭,两人牵手朝汉江大堤走去。 这个年代,城中还没有什么娱乐,除了电影院和一个解放公园,几乎再无可去的地方。 反倒是汉江大堤,即便往后好些年,也是县城里常见的观光去处。 秦巴城依山傍水,背靠秦岭和大巴山,城北和城东则紧临着长江第一大支流汉江。 所以这汉江大堤,千百年来,既是河堤,又是城墙。 沿着石阶登上堤顶,视野豁然开朗。 站在高出城内二十多米的堤面,俯瞰着堤坝内侧低矮的民居,李向阳的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向阳哥,你在想什么?”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赵洪霞攥紧了李向阳的手,轻声问道。 “洪霞,你看那些房子,那么低……我在想,万一这河堤哪天扛不住了,下面的人……怕是得一锅端了啊。” 赵洪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认真想了想道:“水又不是一下子就涨起来的,看到苗头不对,大家肯定就往山上跑了嘛。” 李向阳摇了摇头,“咱们秦巴没啥重要的产业,万一……为了保下游的大城市,把坝炸了泄洪呢?那水可是说来就来!” 他指了指那一片低矮的民房,接着道:“根据咱们村往年决堤的那个水速,我看把这一块淹了,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 赵洪霞愣了一下,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不太确定地说:“要真是那样……就只能每家每户自己想办法弄个船?或者,到时候往高处躲了……”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又绕着大堤走了一个来回,四处看了看,两人牵着手,正准备朝招待所走,却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周建安。 第206章 日子 “向阳,是你啊!” 周建安也看到了他,扔下同行的人,扶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这位是……”握完手,他的目光落在赵洪霞身上。 “我未婚妻,赵洪霞!”李向阳介绍道。 “郎才女貌,真是般配!”周建安由衷地赞了一句,接着埋怨道,“你进城了怎么不去找我啊?太见外了!” “这不是怕你工作忙,没好意思打扰……”李向阳笑了笑,随即转了话题,“你这是……出来采访?” “唉!例行公事。”周建安指了指脚下的汉江,“水位下降得厉害,已经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低谷了,安排我过来看看,拍点照片——等等!” 他说着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刚好遇上了,这个相机是部里新配的,能拍彩照!来,给你两口子照一张,留个念!” 他不容分说地拉着李向阳和赵洪霞迎着稀疏的阳光站好。 “好,看这里!笑一笑!” 咔嚓!咔嚓!咔嚓! 连着按了三次快门,周建安才满意地放下相机。 “你上次那个带领村民致富的报道,我看了,反响也很不错!”周建安一边盖上镜头,一边和李向阳闲聊着: “全村人均收入硬是提升了十几块,难能可贵啊!尤其你引用的那句‘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 他伸出大拇指,“画龙点睛,水平很高!” 李向阳谦虚了几句,顺势邀请周建安有机会再去胜利乡走走看看。 周建安表示看工作安排,有时间一定去找他,要是忙的话,就把照片洗出来给他寄去。 “对了!”临走时,周建安又回头特意交代了一句,“结婚记得给个信儿啊!可以到乡里打电话给我!” “一定!”李向阳挥手告别。 望着周建安离去的背影,李向阳叹了口气。 原本想请他帮忙找人请教救灾方案的念头,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眼下这个时间和地点,提起这个话题显然并不合适。 去望江楼取回了剩下的八千块款项,两人回到招待所退了房,骑上自行车开始返程。 这一次进城,对李向阳来说意义重大。 且不说多了一笔巨款,单是与赵洪霞之间那层薄纱被彻底捅破,就足以让两人的关系迎来质的跨越,也让李向阳的心态发生了很多改变。 回程的路上,赵洪霞很自然地搂着他的腰,那份亲昵比来时更加坦然,也更加依恋。 寒风吹在脸上,似乎让李向阳也不那么冷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昨天开始,两个人已经紧紧联结在一起,不仅是身体的交融,更是灵魂的靠近,让他漂泊了许久的心,变得无比踏实和安定。 另外,汉江大堤的现场勘查,那低洼的民房与高悬的堤坝形成的鲜明对比,也让他对即将面临的困难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调集大量船只根本不现实,且不说能不能、有没有那么多船,关键洪水是从江堤决口处灌入城内的,大型船只根本进不了城区! 看来,唯一现实可行的,只有龙舟和筏子! 正思忖间,赵洪霞塞在他大衣口袋里的手紧了紧,耳边传来了她温柔的声音: “向阳哥,等回去……你和茂春叔商量个日子,让长海叔来跟我爸说一声吧!” “嗯,好!”李向阳心头一热,朗声应道。 车轮碾上村道,当他载着焕然一新的赵洪霞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时,再次收获了来自沿途两侧院坝的“注目礼”。 起初,隔着老远看见自行车后座上那时髦的姑娘,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向阳娃,莫不是在城里招惹了啥不正经的狐狸精?” 这倒不是他们心眼坏,而是在这闭塞的乡村,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尤其李向阳如今是村里公认的能人,隐隐成了不少人家的财路指望。 他要是行差踏错,闹出作风问题,来年这刚刚有点起色的鱼和黄鳝的生意,还能不能做成? 这种担忧,朴素而直接,关乎着家家户户切身的利益。 待自行车驶近,认出后座上那容颜娇俏的姑娘竟是洪霞时,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然和善的笑意。 “是霞娃子啊!” “哎呀,这一打扮,都快认不出来了!真排场!” “向阳有眼光,洪霞也是个好娃!” 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先回了赵洪霞家。 当赵青山和朱秀英的目光掠过李向阳,落在后座那姑娘身上时,瞬间都僵住了! 这……这咋进了一趟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通身的气派,让老两口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 “爸,妈!”赵洪霞被父母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喊道。 这一声,才将赵青山和朱秀英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赵家稍坐片刻,李向阳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家老晒场,还没进堂屋,就听见里面传来刨子推过木料的“沙沙”声。 跨进门槛,发现有客人——嫂子的哥哥张自礼带着媳妇来了。 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大哥李向东正和张自礼埋头鼓捣着什么,地上堆满了新鲜的刨花,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小云和小雪正蹲在刨花堆里捡小木片,眼睛盯着木料上的半成品滑轮车,连李向阳进门都没顾上抬头。 原来,黑蛋承诺的那三个滑轮,回来第二天就兑现了。 为了这辆能让小云和小雪眼馋许久的滑轮车,李向东已经潜心研究了两天,看样子是要弄出一件震惊全村儿童界的“大杀器”。 “自礼哥,嫂子,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们来,出去了一趟。”李向阳连忙上前打招呼。 “没事没事!”张自礼抬头笑了笑,“我们也是在屋里闲着,跑来看看自勤!” 闲聊了几句,话题扯到之前的雹灾。 张自礼家有存瓦,嫂子张自勤之前提过,李家没给送瓦,但作为亲戚,口头上的关心还是要有的。 又拉了几句家常,张自礼话头一转,“对了,向阳,有这么个事情:我有个叔,在城里给工地供竹子。往年都是扎成排子,顺着汉江放进城。” “今年这情况你也知道,尤其阳历年以后,水位降得厉害,放排是不行了。靠架子车拉,一趟又拉不了几根,工地上等着用,缺得很!” 第207章 灵光一现 他看了看李向阳,继续道:“我就想着,你家有拖拉机,从竹园村装货,进城不到四十里路。” “一趟人家给十五块钱——装卸都不用操心,一天跑三四趟稳稳的,要是赶早摸黑,五六趟也能拼,啥时候涨水了,啥时候停。你看……这个活你接不?” 李向阳快速捋了一下张自礼带来的信息:拉竹子,一趟二十公里,十五块钱,一天四五趟,一个月下来确实能有一千大几百的进项,在这个年月,绝对是令人眼红的高收入! 但李向阳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 家里的拖拉机,是他为年底卖鱼和应对那场灾难准备的。 让大哥偶尔在附近跑跑零活尚可,像这样长途奔波、高强度地拉货,潜在的风险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 那场吞噬了几乎所有亲人的悲剧,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让他对家人的安全近乎偏执地谨慎。 因此,他宁愿自己去山里搏杀,去城里周旋,用赚来的钱给哥嫂发工资,来贴补家用,也不愿意让家人参与有安全隐患的事情。 他担心,即便躲过了山体滑坡,那灾难也会以另外的形式降临! “自礼哥,这个事……”他婉拒的话已到了嘴边,但刚才张自礼的表述中,像是闪过一个重要的信息,他试图回忆起来,捕捉住那丝灵光。 忽然,脑子一阵抽搐式的疼痛,他瞬间僵住。 这疼痛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头,坐在火盆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自礼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不舒服,关切的问了一句。 李向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 而这一耽搁,他也突然有了新的主意,“这是个好事,能挣钱。但我事情太多,再有半个月就要开始卖鱼,至少要忙到年前,分不开身啊!” 又稍作思索,他接着道:“自礼哥,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是想挣这个钱?” “我不行!”张自礼被他问得一怔,搓着手道:“我倒是想!可买拖拉机不是个小数目,一时半会儿,我上哪凑那么多钱去……” “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李向阳又想了想道,“你要是真下定决心想干,拖拉机的钱,我来出!” “啥?”张自礼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向阳没等他缓过神,一脸豪气地往下说:“咱们立个合同——这台车算合伙,三年内各占五成股份,利润对半分。” 他顿了顿,看着张自礼瞪圆的眼睛,抛出更重磅的:“三年后,不管本钱回没回,车直接归你。” 这个提议一出口,张自礼一时话都说不清楚了,“这……这……向阳,这不行!这么弄,你太吃亏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旁听他们聊天的张自礼媳妇也连忙附和:“是啊向阳,你想帮你自礼哥,这心意我们领了!这可是五千块啊,对你来说风险太大了……” 李向阳笑了笑,“嫂子,咱们是要紧亲戚,自礼哥的人品和能力我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张自礼,“你就直说,想不想干?想干,我就支持你!而且,条件可以更宽松点——不一定非要卡死三年!” 他想了想,又道:“只要你跑得好,比如给我分红的利润累计到了一万块,哪怕只用了一年半载,这车也立马归你!两个条件,满足任意一个,车就是你的!” 李向阳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虑。 嫂子娘家,从老篾匠张志坤到张自礼,都是本分厚道且有分寸的人。 这跑运输的活,只要肯吃苦,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一年挣个万儿八千并非难事。 他这笔投资,既能切实帮到亲戚,也等于为将来那场洪灾,提前储备了一份可靠的运输力量。 张自礼从小好武,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机会摆在眼前,如何能不心动? 他猛地一拍大腿:“行!向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哥再推辞就扶不上墙了!要是……三年内挣不够本钱,我就是砸锅卖铁,连本带利也一定给你凑上!” 很快,一份简单却权责清晰的合同一挥而就。 两人各自签上名字,按上了手印。 李向阳转身回屋,数出五千块钱,郑重地交到张自礼手中,“自礼哥,钱你拿好。尽快去把车定下,抓紧时间跑起来!” “向阳,你放心!哥绝不给你丢人!”张自礼眼眶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天,直到张自礼两口子吃完饭告辞,李向阳也没有再想起当时闪过脑海的灵感到底是什么…… 天色擦黑时,父亲李茂春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见到李向阳,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户口本递了过来。 “办妥了。”父亲的声音异常平静,“小雪以后,就是咱们家姑娘了。” 李向阳微微一怔,揭开那户口本上的牛皮纸封面,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在妹妹李向云之后的第六页,他看到了几行新鲜的笔迹。 姓名:李项雪。 与户主关系:次女。 这就意味着,小雪在法律上就是这个家的一员,是他李向阳名正言顺的妹妹…… “派出所那边有规定,落户必须跟咱们一个姓,没法子,就把’李’字加前面了。小名还叫小雪,大名项雪,项兄弟应该也能理解……”父亲在旁边解释了一句。 “嗯!爸,你辛苦了。”李向阳点了点头,他自然清楚,小雪要上户口,只能这么操作。 只是——向东、向阳、向云……项雪,好像,冥冥中早就注定的缘分…… 他将户口本合上,双手递回给父亲。 李茂春点了点头,接过去,转身走到了里屋,随后传来一阵抽屉拉扯的声音。 这一夜,李向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躺在床上,思绪却飘向了远方的山坳。 算算日子,距离朱阿姨去世,快要到“二七”了,按照规矩,是要去坟上烧纸祭奠的。 他也觉得应该再去山上一趟。 不仅仅是为了尽孝子的本分,也要告诉他们小雪一切都好,户口也落定了,让他们安心。 还有曲木匠一家,不知他们在木屋住得可还安生?那孕妇的身体怎么样了? 第208章 不活了 次日起床后,李向阳先去找了赵洪霞,跟她说了进山的打算。 往常进山,他都是跟家里打声招呼就走。经过这次县城之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但让他的心里多了份牵挂,也觉得要出远门了,该跟她知会一声。 “你啥时候走?”听说他要去给项叔叔夫妇烧纸,赵洪霞轻声问道。 “吃过早饭就动身,晚上在山洞凑合一宿,争取明天早点回来。” “向阳哥!”赵洪霞忽然往前凑近了一步,“那你别带其他人了,我跟我妈说一声,我陪你去!” 李向阳心里一动,随即点头道:“好!那我回去等着,你收拾好了就过来。” 出了赵家院坝,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以前没发现,这丫头还挺粘人。 原本他还打算叫上黑蛋,那小子知道进山,肯定要屁颠屁颠地跟着。 既然赵洪霞要去,黑蛋就只能先靠边站了。 他打算改天让王成文或者陈俊杰陪他去,那两个小子现在枪法已经不比自己差了,安全意识和规范用枪上也做得不错,单独出去锻炼锻炼也好。 偏偏说曹操曹操到,刚踏进自家院坝,就看见黑蛋叼着根干草茎,蹲在屋檐下眼巴巴地等着他。 “向阳哥,咱啥时候进山?”一见李向阳,他立刻蹦了起来,满脸期待。 李向阳也没瞒他,直接说了:“今天我得带洪霞去项叔叔那儿烧纸。你明天去,让成文和俊杰陪你走一趟。” 黑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撇了撇嘴,满是哀怨地道:“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是衣服。衣服可以换,手足不能断。果然啊……你看那大街上,断胳膊断腿的不少,谁见几个精沟子跑的?” 这混账话把李向阳给气笑了:“就晚一天,你至于吗?心里长草了?” 黑蛋叹了口气,“水是有源的,山是有根的,见不着招娣的日子,真他妈火热水深啊……” 李向阳一阵无语,他想了想,转身回屋,拉开了抽屉。 那次意外得来的票证还有不少,他从剩下的三张收音机票中抽出一张,又顺手扯了三张工业券,走回来拍在黑蛋手里:“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黑蛋低头一看手里的票券,变脸比翻书还快,龇着大牙乐了:“好嘞向阳哥!你是我亲哥!你们路上慢点啊,注意安全!” 打发走了黑蛋,见赵洪霞还没来,李向阳找到正在院坝边铡草喂牲口的父亲。 “爸,有个事。”他蹲下身帮着递上草料,“我和洪霞的事情,您看是不是找个先生,给看个日子?” 李茂春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儿子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嗯,是该定了。你去忙你的,我今天就去找人看,按规矩来。” 得了父亲的准话,李向阳心里也踏实了,要不然赵洪霞问起来,他都不好交代。 让母亲帮忙准备了一斤白糖、一斤红糖,又装了十来个鸡蛋,算是给曲家那个孕妇的一点心意。 刚把背篓收拾利索,就见赵洪霞挎着个小包,脚步轻快地进了院坝。 今天她又换回了平时那身朴素的衣裳,恢复了村姑模样。 可李向阳再看,却觉得怎么都顺眼。 人就是这样,一旦见识过她最美的一面,即便她暂时收敛了光芒,你也知道那光彩还在里面,只待再次绽放。 当然,反之亦然。 “走吧,向阳哥。”见未婚夫看着她,赵洪霞笑了笑。 “好!”应了一声,李向阳背上背篓,两人一前一后,一同拥入了大山的怀抱。 出了村子,刚拐上去龙王沟的路,他俩生怕晚了似的,立马牵起了手。 “向阳哥,你说咱们今天有没有可能打下一个拖拉机?”赵洪霞问道。 “拖拉机?”李向阳一愣,他随即恍然大悟,想起了上次买拖拉机那天赵洪霞的话:咱们多打几个猞猁!到时候再买一辆!凑一对! 他笑了,“感情你跟我进山,是为了拖拉机啊!” 听他这么说,赵洪霞立刻不依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哎呀!我那不是为了多陪陪你嘛,要不然你一个人钻老林子多没意思!”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鱼方子跟前。 “对了!”李向阳换了个话题,“等咱们结婚,怕是要给左德顺安排个上席,多倒几杯酒呢!” 赵洪霞愕然,转头看到那个庵子,似是明白了什么,也不由地笑了。 又默默走了一段,她忽然轻声问道:“向阳哥,项叔叔和朱阿姨……他们怎么会一起去世?还有小雪,以后是不是就住在我们家了?” 李向阳脚步微微一顿,做了个深呼吸,他正了正神色,讲起了项爱国两口子的故事:“项叔叔和朱阿姨是大学同学,他们当年曾立过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略作停顿,他整理了下思绪,将项爱国因故携妻隐入深山,如何在瘸腿虎口下救下自己,朱阿姨不幸病故,以及项爱国无法承受丧妻之痛,选择追随而去的整个过程细细道来。 自然,他也提到了那封绝笔信,讲到了项叔叔对小雪的愧疚与托付…… 故事讲完,一段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那段逝去的深情娓娓伴奏。 李向阳也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厉害。 耳边传来赵洪霞轻轻啜泣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忽然放开一直紧握着他的手,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多时,怀中响起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喃喃细语:“向阳哥……我……我这辈子也不要跟你分开!哪天你要是没了,给你处理完后事,我……我也不活了!” 李向阳压下心头的震惊,用下巴在她的头上蹭了蹭。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好张开双臂将她拥在了怀里。 过了好久,赵洪霞激动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满脸郑重地看着眼前的爱人:“向阳哥,你放心。以后,我肯定把小雪,还有小云,都当成自己的亲妹妹!让她们都高高兴兴长大,再给她们挑个好女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李向阳没有做声,只是搂着她的胳膊,又紧了紧。 第209章 荒野哭声 路上歇了两回脚,就着凉开水啃了几口干粮,下午五点钟左右,两人便踏进了项叔叔家所在的山坳。 眼前的景象让李向阳微微一愣。 才几天工夫,这小院竟像是被注入了活力,悄然变了模样。 先前满地堆积的枯枝败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平整的土地。 一道新扎的篱笆墙蜿蜒着,将小木屋、菜园,以及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坟茔温柔地圈在了一起,更像个完整的家了。 招娣正坐在门口摘着刚挖来的野蒜,看见李向阳带着个女同志过来,赶忙大声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曲木匠应声而出来,搓着沾了些木屑的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李向阳简单介绍了赵洪霞,随即卸下背篓,取出包在秕谷壳里的鸡蛋和红白糖,递了过去,“一点心意,给嫂子补补身子。” 曲木匠知道东西金贵,又是这么远路带来,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 这年月,秦巴一带讲究多,带着香烛纸钱,即便东西放在外面,都是不能进孕妇住的屋子的。 所以虽然曲木匠热情邀请,李向阳坚持着没进屋,说要去坟上看看。 待走近坟茔,他心头再次被轻微感动了一下。 原本只是用土石简单堆砌的坟包,此刻已被大小不等的石块仔细地垒砌过,边缘齐整,轮廓分明。 坟头上,一只洗刷干净的旧木盘里,摆放着几个红得透亮的柿子和几张烙得半生的菜饼。 “曲大哥,谢谢你……有心了。”李向阳眼圈微红,伸出手,用力地和曲木匠握了握。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山坳里炸响,惊起了几只在林间歇息的乌鸦和斑鸠。 硝烟尚未散尽,李向阳便和赵洪霞一同跪在了坟前。 他一边拨弄着纸钱,让它烧得更透,一边低声地念叨着,将小雪的情况、落户的事情、包括自己将要结婚的喜讯,都细细地说给了地下的长辈。 祭奠完毕,在曲木匠诚挚的邀请下,两人走进了木屋。 目光扫过正堂的刹那,李向阳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屋子不仅收拾得桌明几净,项叔叔和朱阿姨常住的那张床铺也维持着原样。 而在正堂那张简易的木桌上,竟赫然立着两个崭新的灵牌,上面工工整整地刻写着项爱国和朱玉音的名字。 这份心意,即便是“做戏”,能做到这个程度,还有啥说的! 李向阳还未来得及感谢,曲木匠却抢先开口,“干部同志,太谢谢您给我们寻了这个安身的地方了!听黑蛋说,这些米面粮油都是您从山下一步步背上来的……您放心,我们绝不糟蹋,用完了,一定给还上!” 李向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再次与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拗不过曲木匠一家的盛情,他和赵洪霞留下来用了顿便饭。 很简单的野菜拌汤,另外给每人准备了一个饼子。 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气,也让心里暖和了几分。 饭后,不敢多耽搁,李向阳便起身告辞,赶往金罐潭的山洞过夜。 回去的山路上,气氛有些压抑。 赵洪霞默默跟在一旁,攥住了他微凉的手指,一点点的握紧。 虽然是深山,猎物不少,尤其受到头灯的侵扰,不时能看见野兔惊慌窜入草丛,或是獐子、狍子矫健的身影在林间一闪而过。 但李向阳今夜的心思显然不在狩猎上,对近在眼前的猎物视若无睹,只是护着赵洪霞稳步前行。 两人都走惯了山路,脚程不慢,约莫一个半小时后,那个熟悉的山洞便出现在了视线里。 进了洞,别好那扇简陋的木栅栏门,又在洞内那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坑里生起了一堆火,黑暗和寒意被瞬间驱散。 待火堆烧旺,赵洪霞挨着李向阳坐下,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向阳哥,我觉得去世的人,肯定不希望我们一直为他们难过。他们最想的,肯定是我们能把日子过好,把他们没来得及完成的心愿实现……所以,我们都向前看,别难过了,好不好?” 李向阳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勉强回给了身边爱人一个微笑,“嗯,你说得对。” “这样就对了嘛!”赵洪霞咋咋呼呼、略显夸张地叫了一声,仿佛要将这山洞里的沉闷搅动起来。 她伸出手,调皮地捏住他的下巴,带着些羞涩,试探着,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这个起初带着安慰意味的轻吻,很快便得到了李向阳的热烈回应。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深深地拥入怀中。 这一夜,在这荒野的山洞之中,熊熊的篝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两个刚刚尝到情爱滋味的年轻身体,似乎暂时忘却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与欢愉。 他们像是两条在水中追逐的鱼儿,不知疲倦地探索着对方的身体,用炙热的体温和交织的呼吸,将这狭小的空间变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乐园,直到精疲力尽,相拥而眠…… 当二人在鸟鸣中醒来,已天光大亮,李向阳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九点半了。 他拨弄着手上的枪支,有点尴尬——这个时间点再去岩盐悬崖,大概率没有什么猎物了。 就这么空手下山?黑蛋那张破嘴,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他这趟“拖家带口”却颗粒无收的进山之行。 “要不……咱就去那悬崖边上转转?”赵洪霞正蹲在一旁重新给火堆架柴,“咱们走到十一点,要是还没啥动静,就调头回家,行不?” “行,听你的!”李向阳点了点头,端起留在洞内的铁锅去不远处一处泉眼接水。 待锅开,李向阳把装在饭盒里的卤狼肉片掰碎扔了进去,又往里面加了些死面饼子,不多时,两饭盒的狼肉泡馍就放在了二人面前。 吃完饭,背上背篓和步枪,他们再次踏上龙王沟干涸的河床,朝着更深处走去。 只是这一路,和他猜测的一样,没有发现任何猎物。 就在李向阳暗暗打算,一会儿拿望远镜远远看一眼,一旦悬崖没有东西,立马转身回家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渗人的哭泣声。 第210章 祥瑞 那哭声钻进耳朵的刹那,李向阳几乎是本能地拨开了步枪保险,一个侧步将赵洪霞挡在了身后。 这哭声太大了,还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绝不是山里寻常野兽能发出的动静。 他端着枪,目光如同梳子般扫过前方每一片灌木、每一丛杂草。 可视线所及,除了枯枝败叶,竟空空如也,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向阳哥,你看那儿!”赵洪霞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指向不远处一片浅滩,“诶!是娃娃鱼!好大一条!” 李向阳定睛看去,果真,在十来米外的浅滩中,趴着一条体型硕大的娃娃鱼,看样子得有二十来斤。 可能是察觉到他们的注视,那娃娃鱼头部微抬,露出水面,竟又“哇”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啼哭。 那声音空洞幽远,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格外瘆人。 “这季节,它们不都该猫洞里睡觉了么?咋跑出来了?”赵洪霞压低了声音,满是疑惑。 “水位降得太狠,怕是窝不住了,想另找地方安身。”李向阳分析道。 在龙王沟有娃娃鱼不算稀奇,他之前就遇到了好几次。但寒冬腊月主动现身,只能说明生存环境恶化到了极点。 “那……这个能抓去卖钱不?”赵洪霞下意识地问。 “财迷!”李向阳笑了笑,顺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抓去卖钱这念头他肯定没动——这东西邪性,将来更是保护动物。 村里确有极个别胆大的人家抓去尝鲜,但他绝不会去碰。 而且在他印象里,几次遭遇这玩意儿,不管是卖鱼买自行车,都异常顺利。 更何况那次进山寻枪,若不是被它的叫声引得分神停下脚步,可能就一脚踩上那条野鸡脖子了…… 但不管不顾也不行,当下它在浅滩中几乎无处遁形,留在这里,迟早也会成了来饮水的杂食动物或其他猛兽的盘中餐。 “咱们给它搬个家吧。”李向阳忽然道。 “搬家?”赵洪霞一脸惊讶。 “嗯,这东西有灵性,伤不得。”李向阳想了想道,“不行了给挪到金罐潭去吧,这一路上来也就那一个深水坑!” 金罐潭那个所谓的“金罐”虽然已经被李向阳几人填埋,但水流改道以后,瀑布又冲刷出的水坑最深处超过两米,足够它容身。 “好,向阳哥,听你的!”赵洪霞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支持。 李向阳当即扯出一块备用的厚塑料布展开放到背篓口,俯身将娃娃鱼双手箍住,小心地放入了背篓里。 两人不再耽搁,调转方向,朝着金罐潭返回。 娃娃鱼作为现存最大的两栖动物,短时间离水并无大碍,但毕竟气温太低,怕冻伤它,两人走得很快。 回到潭边,李向阳放下背篓,迅速将娃娃鱼捧出,小心送入冰凉的潭水中。 那娃娃鱼入水即活,肥硕的尾巴有力地一摆,便朝着深处潜去。它这一动,搅得潭底沉积的落叶与杂物翻滚起来。 就在这一片浑浊之中,一点耀眼的光芒突然闪过,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惊的璀璨光彩! 那光芒一闪即逝,随着杂物重新沉降,瞬间隐没不见。 李向阳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这闪光,他伏击瘸腿虎时候就见过,当时情况紧急没管,后来填潭,他还尝试着打捞过未果,加上天寒也就暂且搁下了。 此刻再见,结合项叔叔信中所言、海龙出手的碎金,他几乎可以断定——水底那发光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黄金! 而且,从刚才那瞬间的反光强度和面积判断,恐怕不止是金沙,至少是块“核桃金”!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为自己救助娃娃鱼的行为庆幸起来——这小东西,真是自己的祥瑞啊! “向阳哥,你看啥呢?”赵洪霞见他盯着潭底出神,忍不住问道。 “洪霞,你刚才看到水底反光了吗?”李向阳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啊。”赵洪霞一脸茫然。 李向阳看了看她所站的位置,判断可能是角度问题。 但这光芒他已经是第二次看见,绝不可能看错! 他立刻将自己两次发现闪光以及自己的推断快速说了一遍。 赵洪霞听完,倒是没觉得他异想天开,只是指出了现实困难: “向阳哥,就算真有,这水看着也有一米多深,天寒地冻的,总不能现在下水去捞吧?” 李向阳看了看幽深的潭水,也皱起了眉头。 金罐潭因为有崖壁渗水补充,是这段河道中水位保持最好的地方,即便瀑布断流,深度也未见明显下降。 他思考了片刻,走到刚才闪光位置对应的岸边,用石头做了个记号。 随即,他目光投向瀑布口下游的乱石堆。 “没关系,我们把水放掉一些。”说完,他大步朝着下游河道走去。 说干就干,大概选了个路线,便弯腰开始清理河道。赵洪霞要来帮忙,被他按住了,“你去生堆火,这儿我来。” 她听话地点了点头,把河滩上的枯枝落叶收拢起来,很快,一大堆篝火便熊熊燃起,将整片河谷都烘烤得温暖了几分。 随着一块块石头被搬走,一堆堆树叶杂草被清除,一条宽约一米的排水沟,逐渐显现出雏形。 然而,清理到最后,麻烦来了。眼见着就要将排水沟彻底修通,直抵潭口,却被两块大石头挡住了去路。 这两块石头死死挤在一起,只在中间留下了一道几公分的缝隙,任凭李向阳撬断了几根木头都纹丝不动,如同焊在了河床上。 想了想,他让赵洪霞先回山洞躲着,自己则从背篓里拿出了一枚手榴弹——这还是当初项叔叔救了他后,见他只有一杆老火枪,塞给他防身的。 想着这东西往后除了炸鱼,也没啥用处,而且家里还留着韩老板后来送的四枚,李向阳将它插进了两块石头的缝隙,又捡了些小石子将四周填塞严实。 深吸一口气,他拇指扣住拉环,猛地一扯! 随着“嗤”的一声轻响,李向阳提起枪,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山洞。 “咚!”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山谷间炸开,震得山洞都落下了不少尘土。 响声过后不久,传来石块滚落的哗啦声。又等了几秒,李向阳才小心地探出头来。 只见那两块挡路的巨石已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周围。 原本被堵塞的河道豁然开朗,潭水正顺着新开的缺口汩汩外流。 更让人惊喜的是,靠近潭口的那片浅水区,竟有不少被震晕或炸死的溪石斑和白条翻着肚皮漂在水面。 “呀!有鱼!”赵洪霞惊喜地叫道。 李向阳却没太多心思关注这些鱼获,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正在缓慢下降的潭水,心跳再次加速。 那水底的闪光,随着水位下降,即将露出真容,到底是“核桃金”,还是空欢喜一场,这让他万分焦急。 第211章 两声枪响 为加快排水,李向阳不断俯身,捡起阻挡水流的石头扔到一旁。 赵洪霞则用木棍扒拉着水中的腐叶和杂草。 几个被爆炸震晕、翻着白肚皮的小鱼顺着水流漂下,被他们随手捡起扔到岸上。 就在李向阳觉得水流速度依然缓慢,心头焦躁时,一个黑乎乎的家伙顺着水流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竟然是一只藏在爆炸点附近的甲鱼,看样子被震得不轻。 李向阳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掂了掂,约莫三斤多重。 但这意外之喜并未冲散他心头的沉重。 “向阳哥,水位下降需要时间,你要不要先去洞里暖和暖和?” 赵洪霞接过甲鱼塞进布袋,随手抖落了刚才爆炸溅到背篓里的砂石。 “没事儿,外面也有火!你要是冷了进去躺会儿!” 李向阳的目光紧紧盯着之前做了记号的水域,生怕那发光物跑了似的。 “没事儿,我陪着你!”赵洪霞拢了拢衣襟,倔强地站在了原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一个小时后,水位终于下降了近七十公分,只剩下不到两尺深的样子,且与挖开的排水沟基本持平,再等下去意义不大了。 李向阳不再犹豫,迅速脱掉鞋袜,挽起裤管,“噗通”一声跳进了冰冷的潭水中! 刺骨的寒意侵入身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将棉衣扔给岸上的赵洪霞,李向阳根据记忆中的方位,俯身摸索起来。 第一把,抓上来几条溪石斑和泥鳅,被他随手甩上岸。 第二把,摸到一只巴掌大的甲鱼,不足一斤,估计是被冲击波震晕了。 第三把……第四把……无论是泥沙还是石块,但凡能抓起来的,他都要拿到眼前仔细辨认。 或许是因为上方悬崖阻挡了鱼类洄游,这潭里的小杂鱼格外多,不多时,仅是被手榴弹震死震晕的鱼就摸上来一两斤。 然而,他心心念念的那抹闪光,却始终不见踪影。 冰冷的潭水早已将他的双腿冻得麻木,嘴唇也开始发紫。 “向阳哥,要不然你先上来暖和会儿?”赵洪霞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心疼得不行,“等水再清点,不是能看得更清楚吗?” 李向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而且长时间在水中确实难受,于是将标记点附近的落叶烂枝全都清理上岸。 想了想,他又奋力将周围的浑水往排水口方向推了推,顺便把漂着的死鱼捞干净,这才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艰难地爬回岸边,站在赵洪霞为他铺好的干草上。 怕他冻着,赵洪霞连忙将烤得暖烘烘的棉衣披在他身上,帮他裹衣襟时,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口中喃喃地道: “向阳哥,不行了等天暖和了再来吧,冻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看到了!我看到了!” 李向阳猛地打断她,眼睛死死盯住了一块半埋在泥沙中的青黑色岩石。 在一片混沌中,它顽强地反射出一小片与其他石块截然不同的幽暗光泽! 这一次,连赵洪霞也看清楚了! 见李向阳如此激动,她连忙松开环抱,在他再次跳进潭中时,默契地接过了他脱下的棉衣。 只见李向阳双手抠住那岩石边缘,腰部发力,低吼一声,将一块表面相对平整、比脸盆还大些的青黑色石头从泥沙中抱起,踉跄着推上岸。 在赵洪霞的帮助下,他快速脱下湿透的秋衣,胡乱擦干身子,套上干燥的棉衣鞋袜,顾不上喘匀气,便立刻蹲在那块石头前,仔细端详。 视线聚焦处,一块桔子树叶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黄色金属嵌在灰黑色的岩石中。 它色泽暗沉,却由内而外透出一种厚重华光,与周围的岩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想了想,李向阳深吸一口气,双手将这块石头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一块坚硬的花岗岩猛砸下去! “咚!” 一声闷响,石头应声碎裂。 一个形状极不规则、通体呈现暗金色的物体从石头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掉落在旁边的沙地上。 李向阳迫不及待地将其抓起,那沉甸甸的质感,让他心脏狂跳! 他掂了掂,凭借手感粗略估计,至少有一斤半往上! “向阳哥,这就是黄金?”赵洪霞凑到跟前,声音并无太多波澜。 “嗯!看这成色,这分量,错不了!” 他咧嘴笑了笑,将金块递到赵洪霞手中,又不放心地抱起地上摔成几瓣的石块,逐一仔细检查,一块块砸碎,直到确认再没有半点黄金隐匿其中,这才停了手。 转过头,赵洪霞依然盯着手中的金属,见他望过来,她甜甜一笑,“向阳哥,我们是发财了吗?” “算是吧,能卖两万块钱左右!” 李向阳也笑了笑,刚才光顾着激动,这会儿算下来,按照金价二十八一克,刚过两万,并不算特别多。 但这块金疙瘩的出现,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项叔叔信中所言、海龙出手的碎金,再加上眼前这铁证! 龙王沟蕴藏金矿的事实,已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只是,这金子如何淘,如何安全地变现还得好好思量。 毕竟私人淘金,在这个年代是踩着红线的营生,稍有不慎,便是要进入吃牢饭的。 项叔叔那句“福祸相依”的警示,也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捡起一块坚硬的石头,拿过那块黄金,对着金块边缘敲打起来。 不多时,一个虽然不规则,但更显圆润的金疙瘩出现在手中。 收起黄金,两人回到了山洞,趁着烘烤衣服的时间又腻歪了一会儿。 “洪霞!潭里发现金子的事,你可记住了,对谁都不能说!”李向阳把赵洪霞搂在怀里,轻声叮嘱道。 “向阳哥,你放心……前几年在月河挖金的人被抓进去不少,我知道这里面的轻重!我连我爸妈都不会透露半个字!” 她说着,小嘴又凑了上来…… 他低头吻住她,寒冬的山洞里,又漫开了一阵春意。 待一阵嬉戏结束,衣服也烘烤干了。 收拾好那意外的鱼获,二人踏上了归途。 李向阳原本想打个小猎物路上吃——毕竟随身带着的只剩下一点干饼子了,可直到走出老林子,也没遇到半个像样的野物。 就在二人刚踏上高山草甸时,远处的松树林边缘忽然传来了两声枪响。 第212章 盛情难却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李向阳不由得一阵紧张,他连忙一把拉过赵洪霞,朝不远处一块山石后面躲去。 赵洪霞被拽得踉跄两步,直接跌坐在了他怀里。 虽然理智告诉李向阳声波慢于子弹,现在躲已经晚了。 但听那枪声,分明是五六半。他可是知道,7.62子弹在两公里外都有伤人记录的。 万一对方在追击猎物时胡乱开枪,忘了“安全射界”原则,他和赵洪霞被后面飞来的流弹咬上一口,那可就太冤了! 昨天他确实安排了陈俊杰和王成文陪着黑蛋进山,但这枪声是不是他们,还不好说。 自从土地到户以后,通过各种渠道弄到制式枪支来打猎的人不在少数。 仅仅他知道的,光荣、劳动和四新这三个村子,私下买枪的就有四五个人。 这个距离,喊话肯定是听不见的。 略一思索,他果断推弹上膛,打开保险,朝天放了一枪! 随着这回应的枪声响过,草甸子重新陷入了安静。 大约过了一刻钟,耳边传来了黑蛋的喊声:“向阳哥!是不是你?” 确认了是自己人,李向阳这才拉着赵洪霞,从岩石后探出身来。 几分钟后,两拨人在草甸子上逐渐靠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背着一个大背篓的黑蛋,看那分量,应该装了不少东西。 紧随其后的是扛着枪的王成文和陈俊杰,而队伍最后,竟然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黑蛋的母亲贺秀邦! 还没等李向阳开口,陈俊杰就迫不及待地大声报喜:“哥!我们打了个猞猁!还是在上次那儿附近,还打了个猪獾!” “猞猁?”李向阳有些意外。 他之前还和赵洪霞开玩笑要再进山“打个拖拉机”,没想到自己没碰上,反倒是让这两个小子立了一功。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李向阳心里却清楚,从山下到岩盐悬崖,龙王沟两侧山脉覆盖的区域,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平方公里左右。 即便秦岭资源丰富,这片区域能承载的猞猁种群数量,极限也不会超过十只。 豹子估计最多也就剩下一两只了,那只老虎更是绝对不能动的心思。 正因为认真思考过这些,他才一直在琢磨其他来钱的路子。 又打了一只猞猁,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他正思忖着,几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因为有长辈在,李向阳连忙张口打招呼:“婶子,您咋也跟着上山了?” 贺秀邦扬了扬手里的小包袱,露出了半截小婴儿穿的衣服袖子,没好气地白了黑蛋一眼: “这狗日的得失了心疯了!人家妈在山上生娃娃,我不过去看看也不合适……” 秦巴人重礼节,黑蛋和招娣找对象,尤其曲木匠家这种情况,男方家确实要安排个女眷去过问一下,如有需要,还得帮忙。 “哎呀,向阳哥,你这一趟,怕是光顾着牵手手、亲口口了吧?没打下粮食嘛!”见李向阳背篓里没多少东西,黑蛋调侃起了他。 “黑蛋哥,我叔上山有正事,哪像你,给人家舔沟子还要我跟俊杰陪上!”李向阳还没张嘴,王成文先不答应了,怼了黑蛋一句。 “就是!你再皮干我们就把你撂山上喂狼吃!”陈俊杰一边附和着,一边还朝黑蛋龇牙,把李向阳都逗笑了。 见黑蛋不再挑衅,王成文从背篓里提出了那只猞猁,陈俊杰也拿出了猪獾。 “猪獾是刚进沟没多远碰上的,那家伙正晒太阳,被我一枪撂倒了!”陈俊杰邀功似的介绍着。 他一边说,一边将猎物往李向阳的大背篓里装,“哥你直接带回去,猞猁是刚才和成文哥一起打的!我打中它脑壳了,成文哥打中了它的腿……” “我打的脑壳,你打的腿!”王成文在旁边急忙纠正。 “不错不错!你们都能打中,已经很厉害了!”李向阳笑着夸赞道,阻止了两人的争执。 他随后看向贺秀邦:“婶子,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去,前面还有小半段路。让成文和俊杰护着你们点,我们这就往回走了。” “好好!这死娃子给你添麻烦了!”黑蛋妈也客气了一句。 枪声的余悸被相遇的喧闹冲散。简单交谈后,道了别,两拨人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向阳哥,这猞猁真能换一辆拖拉机?”下山的途中,赵洪霞突然问道。 “这是个母的,换一辆可能不够,不过也差不太多。” “那咱们还买吗?” “买!我估计往后,拖拉机是重要的运输力量,还是能赚钱的……” 两人脚步不停,一边聊着一边往家赶。 背篓里的猞猁和猪獾不好收拾,两人只在歇脚时烤了点干饼子垫了垫肚子,商量着早点回家再弄饭。 刚到沟口,远远就看见黑蛋的妹妹张长花带着小云和小雪等在那里,手里还牵着大哥刚给他们做好的滑轮车。 小雪看见是他们,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向阳哥哥!洪霞姐姐!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会儿回来!我和姐姐拉着滑轮车来接你们啦!” 她说着,好奇地看向背篓,“哎呀,哥哥真厉害,打到猎物了啊!又能吃肉肉,好开心!” 可能是因为李向阳给赵洪霞说过项爱国两口子的事情,她这会儿再看小雪冻得红扑扑的脸蛋,眼里的笑意比平日更加温柔。 她主动拉起了小姑娘的手,帮她正了正戴歪了的狼皮小帽。 “你们怎么想着来接我们了?沟口有野兽,多危险!”李向阳虽然不想扫兴,但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 “俊杰哥哥说人多了没事!”小雪辩解道,又指了指张长花,“长花姐姐还带了红缨枪呢!” 李向阳抬头一看,张长花手里果然攥着一根梭镖。 已经十五岁的她,个子蹿高了不少,虽然没她哥黑蛋那么黑,却长得结实,看起来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 只是让滑轮车拉猎物,让李向阳觉得有点好笑,但几个女娃娃“盛情难却”,他也没办法。 “行,那就辛苦你们了。” 刚把背篓放到了车上,三个小姑娘便高兴地拽起绳子,李向阳和赵洪霞只好在后面推着扶着。 这天晚上,李家格外热闹。 不仅未结婚的新媳妇上门了,还多了正在跟着李向东学开拖拉机的张自礼和暂时寄住的张长花两个客人。 而且,刚给猪獾烫完毛,院坝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响——副乡长江富坤也来了。 第213章 猎狗有了 这年月,别说乡政府的领导,就是村干部到普通村民家里走一趟,在很多人看来,那都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但可能李家来过的领导多了,甚至不乏开汽车的,所以面对副乡长江富坤的突然到访,一家人倒也显得平常。 李茂春笑着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去看大儿子给那猞猁剥皮了。 江富坤也不在意,从自行车把上解下一个布袋子递到李向阳手中,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老哥给你捎来了两个好东西!” “好东西?”李向阳略感诧异,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还在微微蠕动。 借着黄昏的天色,他打开袋口朝里面看去——竟然是两个光秃秃的小东西。 皮毛短而光滑,身形瘦长,尖嘴细腰,即便蜷缩着,也能看出那流线型的骨架。 “这是……细狗?”当看清送来的东西,李向阳瞬间咧开了嘴。 细狗是极为优秀的猎狗,奔跑速度快,爆发力强,耐力也好,尤其擅长依靠视觉和嗅觉追踪猎物,是围猎鹿、狍子和麂子等中小型动物的好手。 “细狗撵兔”更是早些年秦巴一带流行的冬季传统狩猎活动,只是前些年人都吃不饱,狗愈发少,才间断了。 李向阳也曾多处打听,一直想寻几条好的猎狗,没想到,江富坤竟给他送来了,而且还是这般纯正的细狗! 有了它们,往后巡山、驱赶、追踪猎物,能省下不少力气,效率也能大大提高。 “向阳,看来你是识货人啊!”江富坤见他这反应,脸上带上了几分小骄傲,“托亲戚给你寻的,我估摸着你肯定用得着!” “哎呀,江乡长,太感谢了!这……多少钱?您说个数,我拿给您!”李向阳连忙道。 “诶!”江富坤大手一挥,故作不悦,“啥钱不钱的,这么见外!走走走,屋里说话。” 说着,他便揽着李向阳的肩膀往堂屋火盆边走。 倒了茶,递了烟,李向阳连忙让嫂子帮忙把小猎狗照顾一下,陪着江富坤坐了下来。 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江富坤不紧不慢地又道:“再给你通知个好消息!”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李向阳也不着急追问,拿起火钳拨弄着盆里的炭火,静待下文。 “上一次你评上了咱们村的致富带头人,之后县上也组织了一次评选。”江富坤放下茶缸,声音压低了些,“全县95个乡,拢共才评出60名县级致富带头人,你,李向阳,名列其中!” 听到这个消息,李向阳面上并未显出太多惊讶,只是抬眼问道:“还奖励自行车不?” “自行车?哈哈哈!”江富坤被他这个问题逗乐了。 “自行车没有,但是比自行车多个轮子,这次我听说了,每人奖励一辆三轮车!这可是咱们全地区头一批引进的三轮车,比自行车可实用多了!” 听说奖励是三轮车,李向阳这才高兴了几分。 相比自行车,三轮车载重量大,跑起来更稳当,也方便一些。 见堂屋里人多,江富坤笑了笑站起身,“走,到院坝边抽根烟去。” 见他指间还夹着半截烟,却说要出去抽,李向阳估摸着有话要单独说,便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牲口圈附近的僻静处,江富坤掏出烟,递给李向阳一支,自己就着旧烟蒂点燃新的,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向阳,跟你说个事情。昨天,县上开了干部大会,宣布了新县长的任命。” 这话听得李向阳一愣,新任县长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江富坤特意提这个干嘛? 忽然,他心头一转,一个他和江副乡长共同认识的人浮上心头——他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向了江富坤。 江副乡长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想,“是江主任,江春益,到咱们秦巴县担任县长了!” “不对啊!”李向阳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道,“他那个地区行署的办公室主任,通常都是行署秘书长兼任的,即便下放到县里任职,按惯例也应该是县委书记,一把手吧?这……” 江富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欣赏的口吻:“向阳啊,你这政治嗅觉可以嘛!正常情况,确实是这么个路子。” “那这么说……”李向阳的话说了一半,后半句“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在嘴里打了个转,却咽了回去。 他琢磨了下,觉得自己一时也弄不明白,干脆不再深想。 “乡长,那您的意思是……”李向阳试探着问,“我对上面的情况也不了解。” 江富坤摇了摇头,似乎也不愿多谈,话头一转:“上次不是提过,年前咱们去领导那儿走动走动嘛!” 他眯着眼睛,又深吸了一口烟,随后道,“我想着,县上那个表彰大会在元月二十号,腊月初七。等领完奖,咱们就去把该拜访的都拜访一下,你看咋样?” “行,听您安排。”李向阳点头应下。 事情刚说完,母亲张天会就在灶房门口喊着开饭。 江富坤在,李向阳早早就让父亲去请了赵青山过来作陪。 于是,这天晚上的李家堂屋直接开了两桌。妇女小孩一桌,男人们围坐一桌。 辣爆獾子肉、酸辣鹿杂、干煸小河鱼、炖王八……一道道硬菜接连端上来,香气四溢,吃得众人满面红光,笑声不断。 酒足饭饱,送走了江富坤和赵青山等客人,家里这才消停下来。 李向阳正要回屋休息,却被父亲再次叫到堂屋的火盆边坐下。 “你和洪霞的日子……”李茂春拨弄着炭火,不紧不慢地道,“商量定了,就正月三十,赵家那边也没意见。” 看样子,父亲大概是见他跟赵洪霞单独出去了好几次,担心擦枪走火,特意把日子往前赶了赶。 领会到父亲的用心,李向阳脸上微微一热,垂下眼应道:“爸,听你的。” 李茂春点了点头,撑着膝盖就要起身回屋。 “爸,还有个事。”李向阳又叫住他,把自己评上县里“致富带头人”的消息说了。 李茂春听完,眉头先是一紧,夹着炭火点烟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怕这样太招摇。 可转头看了看儿子,大抵是觉得他心里有数,又点了点头。 接连两桩喜事,让这个平静多日的家中充满了欢声笑语。 没想到第二天,李向阳又从母亲那儿听说了一个好消息——嫂子张自勤有喜了! 评奖、婚期、新生命……仿佛约好了似的,喜事一件接一件涌来。 正当全家沉浸在这接连的喜庆中时,秦岭南麓的冬夜,一场罕见的大雪悄然而至。 第214章 雪夜枪声 灶房门口的屋檐下,李向阳正在给前天打下的猞猁剔骨剥肉。 原本打算今天进城处理猞猁并给望江楼送黄鳝,这场大雪打乱了计划,于是他想着先把猞猁骨头剔出来。 旁边站着的是昨晚才从山上回来,到李家来接妹妹张长花的黑蛋。 “向阳哥,看架势,这雪怕是要坐下啊!”他用脚在雪地上搓了搓,眼里满是担心。 “小木屋要粮有粮,要柴有柴,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李向阳头也没抬,随口应付道。 小雪突然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仰着脸问:“向阳哥哥,那两只小狗,叫白云和白雪,可以吗?” “为什么叫白云白雪呀?”李向阳停下手,冲小姑娘笑了笑。 “小云姐姐说啦,我俩一人一只!大的归她,叫白云;小的归我,叫白雪!”她奶声奶气地解释着。 江副乡长送来的两只细犬崽子,从进门就成了几个小姑娘的宝贝,几人商量了一天多,终于在陈俊杰的提议下把名字定了。 “嗯!你们喜欢,叫什么都行!” 看着小雪欢快跑开的背影,李向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转过头,他神色严肃地盯住黑蛋,“项叔叔和朱阿姨的事情,你嘴把严点,跟谁都别提!” “嗯,我知道轻重!”黑蛋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雪封山,整个村子都闲了下来。 李家要热闹一些,因为这天的晌午饭是狼肉火锅。 火盆里架上了平时舍不得用的木炭,再给上面架一个大铁圈,支上大铁锅,就是一个简易的火锅。 豆豉、花椒、辣椒、葱姜等调料在猪油里煎出味,加入酱油和开水,汤底便成了。 焯过水、剁成小块的狼肉被倒进去,炖得烂熟。 一人发一套碗筷端在手上,围着火盆、铁锅,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 狼肉捞完后,洋芋片、魔芋豆腐和青菜接着下锅,最后,母亲又擀了些细面条煮进去。 在这年月,这样的伙食,已然超越了九成九的家庭。 饭后,父亲叫住了李向阳:“老二,你晚上睡觉灵醒点,往年下大雪,进村祸害牲口的野物可不少……” “好,我知道了。”李向阳点头应下,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爸,您下午要是得空,把那点猞猁肉给我二爹送去吧——记得跟他们交代清楚,家里两个女娃可不能吃这肉。” 李向阳的二爹李茂秋是“双女户”,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个儿子。 之前张武海喝了猞猁酒有了孩子,大哥吃了猞猁肉嫂子怀孕了,这肉自家人不敢乱吃,干脆给李茂秋,就当尽一份心了——万一能壮壮阳生个儿子最好,就算不能,也当给他们改善伙食了。 李茂春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 烤烤火、打打牌,雨雪天里,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快。 夜色渐深,雪还在下着,整个村庄一片寂静。 突然,睡在小云和小雪房间里的两只细狗崽子发出了急促的吠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醒了睡在西边屋子里的几个人。 李向阳想到这狗的习性,一个翻身坐起身,立刻拉栓上膛,推开窗户,将枪管探了出去。 随着几声野猪的哼叫混着鹿的惊鸣,借着雪地反射的光,能看到牲口圈门口,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徘徊。 见无法瞄准,又担心五六半的枪声太大惊扰家人,李向阳迅速换过小口径步枪,对着黑影的轮廓扣动了扳机! “啪!” 光线太暗,看不清是否击中,但枪响的瞬间,那黑影快速蹿下院墙,消失在了视线里。 见野兽走了,李向阳放下枪重新躺在了床上——他并没有出门查看。 因为他清楚,自己家所在的秦岭南麓,藏着太多未知。 豺狼虎豹只是大家见过和认识的猛兽,而那些不认识的呢? 红毛野人的故事流传了很多代,甚至村里还有真假难辨的目击者。 那些凭一杆枪就敢与猛兽周旋的猛人或许存在,但他李向阳自问不是。 刚才那东西的动作,快得惊人,绝不是狼和豺! 相比很多动物来说,狼和豺只是凶残,更擅长团队合作。但单个的战力并不是特别强,一个成年男性,但凡有根结实的棒子或者短刀,胜算基本在九成以上。 可若遇上豹子、老虎这类顶尖掠食者,即便手中有枪有刺刀,一旦一枪打空,可就生死难料了。 次日清晨,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 李向阳早早起来,先去牲口圈大致看了看,见没有明显损失。 挨个数他肯定懒得做——羊、马鹿和梅花鹿还好,关键是二十只野猪总在圈里乱窜,真要数清楚,早饭都凉了。 转身去查看昨夜那动物的痕迹,让他不由地暗暗心惊! 只见雪地上留下的脚印,竟然有十三四公分长,比他之前打下的两头成年豹子的还要大上一圈! 正对着脚印出神,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老六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院子。 “阳娃子啊,坏了!我家的羊,昨夜被野物叼走了两只!” 李向阳在林业站的工作并非“吃空饷”。 他只是不用去林业站坐班,但巡山护林、调查火灾和野生动物伤人、扰民事件,是他的职责所在。 所以这事儿,他得管。 跟着谢老六一起去了他家羊圈,李向阳懵了。 那圈虽然只有几面土墙,没加顶子,但至少一米八——这个高度,是啥动物能跳进来再带着羊出去?还是两只? 而且,圈里也没有进食过的痕迹! 再细细看了看,竟然在一处土石的缝隙发现了一根灰白色的毛。 看颜色和长度,显然不是狼或者豹,更不是老虎……难道是雪豹? 秦岭确实有雪豹,这李向阳倒是知道,可是,雪豹向来独来独往,叼走两只羊,显然也不合理! 再绕到院墙外,他发现,那脚印跟自己家牲口圈外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沿着脚印往山里走了走,可是没走多远,地上就被风吹雪覆得难有痕迹,只能作罢。 这天中午开始,劳动村的支书、村长和民兵连长开始挨家挨户通知:天黑以后尽量不要出门,村里又进野兽了! 第215章 寒庵情暖 村里又进野兽的消息,在劳动、光荣、四新这几个村子并不算新鲜事,每年冬春总得来上那么一两回。 上一次闹得人心惶惶,还是那头受伤后窜到浅山的瘸腿虎。 当天下午,乡林业站为此专门开了会,把李向阳也叫了去,提出了加强巡逻,保障村民人身和财产安全的要求。 散会后,他没急着走,借着这次“公干”的由头,又到库房搜刮来了几百发步枪弹。 这夜,李向阳和陈俊杰抱着枪,钻进了老房子门前那个庵子。 在他看来,既然吃了这碗饭,拿着工资物资,恰好最近也没什么事情,该出力的时候总要有所表示。 龙王沟断流,这庵子看着比往日萧瑟了不少,但四壁还算严实,遮风挡雪的功能还在。两个小伙子挤进去,倒也不觉得特别冷。 “哥,那大牲口会来吗?”陈俊杰轻声问道。 李向阳裹了裹大衣,一边从观察孔朝外望去,一边道:“不好说,虽说那家伙昨晚开了荤,大概率不会来。但咱既然干了这个活,总得来看看!” 望着庵子外被积雪映得微亮的河沟,李向阳心中也多了几分思量: 今年以来,各村枪支多了,兔子、鹿和野猪这些食物链底端的家伙被打掉不少,难免会影响到更高级掠食者的食物来源,逼得它们不得不冒险靠近人烟。 而这其间,自己作为受益者——说起来,也是这因果链条里的一环! 这夜两人轮流值守,借着雪地反光,一遍遍探查着昏暗的河沟与两侧山脚的轮廓,盼着能截住下山的野兽。 但直到天亮,什么都没有发现——即便如此,李向阳依然对着两侧河沟开了两枪,既是“签到”,也算为附近的村子壮胆。 然而,天亮后传来了一个消息:光荣村一户人家的猪圈被狼掏了。一窝刚满月的小猪崽,被叼走得干干净净。 当日上午,在家补觉的李向阳还没起来,林业站站长黄光勋就顶着寒气上门了。 “向阳啊,知道你昨晚出去巡视了。”黄光勋搓着手,“这鬼天气,辛苦你了!可眼下村民接连遭殃,我这压力实在很大……” 这个时候的林业站,巡山护林、森林防火、病虫害防治和野生动物与植被管理是核心业务。 秦巴山区雨多,护林压力相对较小,森林防火也基本没太多紧急情况。 反倒是因为野生动物的保护法规尚未出台,驱赶和猎杀凶猛野兽、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才是工作的大头。 “站长,我明白。”李向阳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穿棉袄一边道,“后续我会多带几个人,加大巡视和驱赶的力度,争取让乡亲们过个安稳年。” 得了这句表态,黄光勋神色稍缓,放下几包带来的洗衣粉和肥皂,又叮嘱了几句,才忧心忡忡地离去。 送走站长,李向阳睡意全无,如何解决野兽进村这个问题,让他有些头疼。 思前想后,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把上次引诱瘸腿虎的老套路又搬了出来。 天还没黑,吃过饭的王成文和陈俊杰便被派了出去,分别潜入光荣村和四新村离山最近的人家,躲在村民家窗后严密监视山边的动静。 李向阳则亲自出马,牵着那只在岩盐悬崖上被打断腿,专门用来当“骚胡”的小黄羊,再次将它拴在了鱼方子的木桩上。 刚在庵子里安顿下来没多久,门口那厚重的稻草帘子突然一动! “谁?”李向阳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端枪指向门口。 “是我,向阳哥!”帘子掀开,露出赵洪霞冻得微红的脸。 李向阳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枪,语气中带着责备和关切:“洪霞?你这会儿跑这儿来干啥?多危险啊!” “我有事去家里找你,听说你要在庵子里堵野兽,心里不踏实……刚好碰到去寻你的黑蛋了,就让他送我过来看看!” 她说着,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黑蛋那张挤眉弄眼的脸——这小子,估摸着是担心山上的招娣一家,专程来找李向阳商量主意的。 “我没事,这儿挺好的,也不太冷,你快跟黑蛋回去!”李向阳挥了挥手。 “向阳哥!”赵洪霞却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我想在庵子里陪你!” 看着她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李向阳心头一跳,一股暖意混杂着无奈涌上来,他板着脸,话到了嘴边,语气却软了几分:“别胡闹……这儿太冷了,你受不住。再说,你爸妈那边……” “我又回去跟我爸说了!”赵洪霞忽然噗嗤一笑,带着点小得意,“他黑着脸,没吭声!” 听出李向阳语气里的松动,她立刻转头对黑蛋道:“那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了,我留下陪着向阳哥!” 黑蛋眼睛亮了亮,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啊”了一声,愣在原地没再说话——那神情,显然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哦”了一声,提着梭镖,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子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中。 赵洪霞则利落地踩着庵子下方的横杆,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因为她的到来,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添了几分生气。 待李向阳看清她手里还提着的物件时,不由得笑了——竟是个竹制手炉。 四周用青篾编成,中间嵌着一个直径约二十多公分的陶盆,盆里盛着燃红的木炭碎渣,散发着温和的热量。 当然,这火不能太大,过旺了就得用沙土盖一盖,一来让火力持久,二来防止把竹编的外壳给燎了。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手炉实实在在散发的热量,当赵洪霞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庵子中的竹席上时,庵子里忽然变得温暖了几分。 待赵洪霞在身旁坐下,她才微红着脸,低声说起正事:“向阳哥,我去找你,是我爸让我来问……你想要啥陪嫁?” 她声音渐小,带着少女商谈婚事的羞涩,随即又补充道,“衣柜、书案、平柜都打好了,已经开始上油了——我爸的意思,是问你其他还想要点啥?” 这年月,秦巴姑娘出嫁,娘家是会准备陪嫁的,大多是木制家具,条件好的,也会陪送缝纫机、自行车一类的大件。 至于李向阳之前送过去的手表、收音机这类“过门礼”,按规矩出嫁时要再带回来。 不过收音机的事,李向阳早先提过,留给赵青山了。 “哎呀,没啥特别想要的!”李向阳笑了笑,他忽然想起了一首新疆民歌,随口开了句玩笑,“哎……你也没有妹妹啊!” “你!你想得美!”赵洪霞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意思,捏起拳头就朝他身上捶去。 李向阳笑着躲闪,一个没坐稳,被她扑倒在了庵子里…… 第216章 温软的胸怀 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身体的深入交流,任何近距离的碰触,都极易迸发情爱的火星。 方才打闹时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可当四目相对,狭窄的庵子里,空气开始变得滚烫。 “向阳哥……”赵洪霞收起了小拳头,一声带着颤音的轻唤,像是瞬间点燃了堆积的干柴。 李向阳手臂收紧,将她纤细却饱满的身子拥入了怀中。 那些未尽的言语,也被融化在了逐渐贴合的双唇之间。 庵子外是凛冽的雪夜,庵内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而温度飙升,原始的渴望开始不断碰撞,并缓缓交融。 就在两人努力攀爬,身体和灵魂一起登上山巅之时,一阵大队动物踢动积雪的“簌簌”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了李向阳的耳中! 他咬住下唇压下未定的喘息,双手扯着大衣迅速将赵洪霞裹紧,顾不上抽出身体,双膝跪地,赤着上身,闪电般抓过靠在床边的五六半。 枪管伸出庵子上的射击孔时,他顺手拨开了保险,眼睛循着枪口的方向朝外望去。 借着积雪的反光,能看到沿山的小路上,七八头灰影正走走停停,朝着村子的方向挺进——竟然是狼群! 见光线昏暗,瞄准困难,李向阳想了想,锁定了队伍末尾一头体型稍大的狼。 在他看来,河沟和山坡因为积雪较深,狼不管上山还是入沟,行动都极为不便。 枪响后,狼群受惊,要么回头逃回后山,要么前冲窜入村中。 无论哪种,从后打,都方便再次瞄准和击发。 “你捂上耳朵!”他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随即再次屏息,预压的食指再次用力! “砰!” 清脆的枪声突然响起,震得山林的树叶都发出了回应的轻响。 狼群果然如他所料,并未直冲村庄,而是受惊后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后山仓皇逃命。 杂乱的场面并未影响猎手的心境,他依据狼群逃窜的速度和方位,微调枪口,压着五六半的极限射速再次叩动了扳机! “砰!砰!” 短短六七秒时间内,在狼群从视线中消失之前,李向阳最大限度的打出去了三发子弹,整个山谷又静了下来,连风吹落树叶上的积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不上查看战果,李向阳立刻俯下身,将裹在大衣里的赵洪霞重新拥入怀中。 她放开捂着的耳朵,用温软的胸怀接纳了他带着几分凉意的身体,一点点揉散了他因为射击而紧绷的肌肉。 过了好一会儿,赵洪霞才轻轻放开了他,轻声道:“向阳哥,咱们这……算不算把之前村子里的那些流言给坐实了?” “好多人到现在还不理解,我当初为啥要让左德顺看鱼塘……”李向阳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要不是他,我哪能娶到上辈子就认准的姑娘啊!” 事实上确实如此,要不是左德顺当初为了“报复”李向阳,意图把赵青山和赵洪霞一并拖进浑水而到处造谣,不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发展得这么快不说,闹不好,赵洪霞已经嫁给王建军了! “没个正形!”她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我们去看看打下几个祸害吧?” “嗯。”李向阳应了一声,两人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穿好了衣服,李向阳提上步枪,赵洪霞打着手电,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山边的小路上。 手电光柱扫过雪地,景象清晰起来。 最早被李向阳瞄准的那头狼,子弹穿胸而过,侧倒在雪窝子里,身体都快凉透了。 再往前,朝着村子的方向,雪地上留下一串淋漓的血迹和翻滚挣扎的痕迹。 约莫十几米外,另一头狼以怪异的姿势瘫着,脖子被子弹撕开,歪扭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躺在了红白交织的背景上。 在赵洪霞帮忙照亮下,李向阳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对两头狼进行了二次放血。 再回到庵子找了截麻绳,随手砍了根木棍当扁担,将狼尸捆好,挑在肩上,牵上那只充当诱饵的小黄羊,二人踏着积雪朝老晒场走去。 看看时间还未到九点,李向阳把已经睡下的大哥喊了起来,让他先给狼剥皮,自己则提着枪把赵洪霞送回了家。 两人毕竟还没结婚,在庵子里、在深山中因为没人知道,怎么玩闹都行。 但这年月,未婚男女若公然留宿同居,不仅会被人戳断脊梁骨,一旦被举报,流氓罪、作风问题的帽子扣下来,那可是能压死人的。 与此同时,躲在光荣村一户人家灶房里的王成文,此刻正瞪大了双眼,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着靠近山体那条一米来宽的小路,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光荣村在龙王沟下游修了一条灌溉农田的引水渠,一米多宽,如同一条简易的“护城河”,有限隔绝着背后的南山,只在村民进山的地方留了两座石板桥,这也成了野兽下山常走的路径。 李向阳最初考察时,也不是没想过弄陷阱,甚至动用家里剩下的四枚手榴弹设置诡雷,但思虑再三还是放弃了。 这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伤着了人,麻烦就大了。 王成文是光荣村村长贺万林亲自带去的,主家知道他来帮忙驱赶野兽,十分热情,不仅没把他当小孩看,准备了茶水和花生核桃,还用火盆给他拢了一堆火取暖。 因为距离超过三公里,加上雪地吸音,龙王沟方向的枪声并未影响到这里。 此时,通往后山的小路上,一群红棕色的影子,看着像狼又像狗,约莫十几头,踏着小碎步鬼鬼祟祟朝村子摸来。 等它们再近些,借着雪光,王成文终于看清楚了——那玩意儿竟然是豺! 眼见豺群已进入三四十米内,王成文眼神一厉,瞅准领头的那头豺,恶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震的整个灶房似乎都晃了晃,落下一阵陈年老灰。 可能是运气不错,这一枪虽未击中头豺,却阴差阳错地一箭双雕,将走在后面的两头豺一个当场击毙,另一个打成重伤,发出凄厉的惨嚎。 豺群也因此大乱! 王成文毫不手软,迅速微调枪口,追着豺群又打出四发子弹,直到它们哭爹喊娘地又蹿回后山,他才收了枪。 第217章 主动出击 王成文这场伏击,虽然阵势挺大,但最后检查战果,除了第一枪效果惊人外,后面四枪只把一头豺打了个半死,留在了小麦田里。 他知道豺是他向阳叔最恶心的东西,便干脆将三只豺的尸体都送给了这家农户,在主家的千恩万谢中,提着枪返回了老晒场。 守在四新村的陈俊杰是村支书王能安领着去的,藏身处是年轻时成功围猎过老虎的老猎人孙老爷子家。 孙家房子的位置,与李向阳家老房子类似,坐落在一条名为螃蟹沟的小河旁,正是野兽可能下山的要冲。 然而,相比李向阳和王成文的“战绩斐然”,陈俊杰这一夜则显得有些平淡。 直到天亮,并未等来预期的猎物。 但他也并非全无收获,孙老爷子虽然眼睛不好,不玩枪了,但仍陪着他一起埋伏在窗后,给他讲了大半夜的赶山知识和狩猎经验,并介绍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猛兽习性。 这些口耳相传的宝贵经验,对陈俊杰而言,也算不虚此行。 后续两日,李向阳三人依旧每天前往各预定点位值守。 战果各不相同。 李向阳凭借经验和枪法,又在鱼方子附近狙杀了一头孤狼,算是巩固了龙王沟方向的防线。 王成文那边则似乎运气用尽,连着两晚瞪大了眼睛,却除了看到些出来觅食的兔子,再没见到大型野兽的踪影。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陈俊杰,不但得到了经验丰富的孙老爷子点拨,手气也壮得惊人。 他在螃蟹沟守候时,成功伏击了一头带着几只半大崽子的野猪。 五六半撂倒了走在前面的小猪,受伤的母猪狂性大发,直冲他藏身的方向而来,被陈俊杰连开两枪放倒。 小猪送给了孙老爷子,那头母猪算是给过冬的李家丰富了肉食储备。 秦巴地处北亚热带,即便深冬,气温也极少跌破零下四度。 刺骨的寒冷更多源于湿润的空气,而非极端的低温。 这使得山下的积雪融化得很快,不过两三日工夫,村道、田野已基本裸露出来,只剩下背阴处还残留着些顽固的白色。 几个村子再没有出现被野兽祸害的消息,但李向阳却着急了。 眼看距离元月二十号进城领奖的日子只剩三天,还和江副乡长约好了,打算给老熟人江主任,如今已是江县长的江春益、司机小刘、韩老板,还有周建安拜个早年——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可家里翻捡一遍,除了皮子和近期新打的野猪和狼肉,竟没有合适的礼物。 按原来的计划,这几天是要去岩盐悬崖的。但山下的雪虽然化了,海拔更高的半山腰往上,依然积雪深厚,极其难行。 还有个人比李向阳还着急——那就是黑蛋。 他操心招娣一家,已经连着好几天坐卧不宁了。 要不是他母亲贺秀邦看得紧,再加上李向阳阻拦,这愣头青怕是真要冒险进山。 “向阳哥,我的亲哥,再不上山我都不想活了!”黑蛋一天八遍的念叨,李向阳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看你那点出息!”他白了黑蛋一眼,“今晚上山,但是大概率不会走到小木屋,你要去了就一起!” “去去去!哪怕见不到,离得近点也行——万一山上风大,把招娣的味道吹到我跟前了……”黑蛋闭着眼,仰着脸,嘴角挂着笑,一副魂不守舍,自我陶醉的模样。 一时间,李向阳竟然感觉有点恶寒…… 这个下午,老晒场上演了全家总动员。 擦枪备弹、准备干粮、挑选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出去打仗。 真正的难题,卡在了脚上。 山上积雪未化,穿雨靴极其耗费体力,但解放鞋又容易被雪水浸湿。 最后,只能每个人把所有轻便点的鞋都带上,剪下一堆塑料布当防水鞋套,裹在两层袜子中间。 天刚擦黑,李向阳带上吃饱喝足的大哥、黑蛋、王成文和陈俊杰,五个背篓,三杆长枪,踏进了龙王沟。 选择夜间进山,一方面,大多数猎物偏好夜间活动,雪夜也更容易发现猎物。再就是夜里气温偏低,地表上冻,反而好走一些。 这次出猎的目标也特别明确,就是打下几头价值稍微高点的猎物用作拜年的礼物。 一段沉默的赶路后,众人沿着龙王沟堆满积雪的河床已经走到了林子深处。 “大哥!”李向阳停下脚步,请教起了李向东,“我琢磨着,下了雪,动物没了到河沟喝水的需求,是不是更该猫在草深的地方?” “是这么个道理!咱走了这么远,连个大点的蹄印子都没见着,倒是可以换个方向看看。” 见大哥也认同自己的想法,队伍调整了方向,脱离龙王沟,往光荣村后面的山梁上走去。 “向阳哥,这么走,就离招娣越来越远了……”黑蛋哭丧着脸,一边费力的爬山,一边抱怨道。 “正事要紧!别扯淡!”李向阳没心思和他斗嘴,打开手电探查着地面的动物痕迹。 然而,光柱下,除了零星几串兔子和狐狸留下的脚印,始终不见狍子、鹿等大型猎物的踪迹。 眼见着已经快到半山腰,见依然没有发现,李向阳关上了手电,带领几人朝林子深处斜插过去,横着往高山草甸的方向走。 山林的雪夜静得吓人,只有脚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的“嘎吱”声。 “妈的,这鬼天气,牲口都藏哪儿去了?”黑蛋喘着粗气,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看来也对目前的一无所获感到焦躁。 李向阳则在心头默默地算着时间——大雪封山,食草动物为了保存热量,一般会蛰伏几天。 但四到五天是极限,再不出来找食,就得饿死冻死在山里了。而今晚,正是这场大雪以来的第五天! 问了下几人,大家状态都还行,李向阳拿定了主意:“算日子,今天肯定有大牲口出来,咱们加快脚步,往草密背风的地方走!注意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人刚急行军半个多小时,一阵积雪被踢踩和树枝被撞断的声响,从稍远处的丛林传来。 第218章 杀阵 “哥,有动静!”陈俊杰煞有介事地举起了拳头,声音中满是兴奋。 所有人都刹住脚步,屏息往左侧高处的密林看去——大约两公里外,像是一大群动物被追击着从山梁后冲过来,朝着五人站着的方向狂奔。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声音便由远及近地压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成群蹄子踢踏积雪的闷响,混着灌木被撞断的“咔嚓”声,杂乱又急促,让人感觉到一丝恐惧。 陈俊杰侧耳倾听了几秒,给出了他的判断:“哥,听这架势,像是有东西在后面撵着!前面在逃命,后面在追杀!” 这个观点李向阳是认同的,只是想着扑来的极可能是成群的大型食草动物,后面还跟着驱赶它们的掠食者,贸然阻截是有危险的。 但显然,危险也与机遇并存! 目前秦岭的食草动物中,最可怕的是“杀人魔王”羚牛,在树屋埋伏的时候,他还和王成文看见过一头。 但是,附近他并没见过大的羚牛群,而且,依那家伙的脾气,被追得这样狼狈逃窜的可能性并不大! 若是其他动物,毕竟有三条枪,只要开了火,定然是不敢贸然冲阵的…… 想到这里,他当机立断,立马开始布置战术:“现在听我安排,咱们五个人散开,形成交叉火力!” “俊杰,你带黑蛋往下走五十米,找石头或大树做掩护!成文,你和我大哥钉在原地,藏在老松树后面!我往上走五十米!咱们三个点,拉开距离,形成一张火力网!” 目光扫过众人,他再次强调: “不管前面逃的是啥,后面谁在追,只要进了射击范围,看清楚了就打!各自管好自己的扇面,保证射界安全,千万别伤着自己人!不用心疼子弹,尽可能多留下点猎物!明白没?”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行动!” 陈俊杰答了声“是”,一把扯住还想啰嗦的黑蛋,迅速朝着侧下方的坡地跑去。 王成文和李向东立刻闪身到几棵粗壮的松树后,悄无声息地探出了枪管。 李向阳则弓着腰,快速向侧上方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坡的乱石与灌木之后。 山林陷入了暴风雨前的宁静,只有那越来越近的奔逃和追击声,不断撞击着几个人的耳膜。 然而,事情的发展稍稍出乎了李向阳的预料。 那呼啸而来的不知名动物,在距离他们预设的伏击圈约一公里时,像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斜着朝龙王沟下游的方向转了过去! “操!”李向阳暗骂一声。 按照这个新路线,处在最下方的陈俊杰和黑蛋或许还能看到猎物,而自己这个点位,只能听个声响了! 来不及细想,他立刻从藏身的岩石后跃出,手脚并用地朝着山下猛冲。 积雪灌进裤腿,荆条刮着脸颊,他全然不顾,连滚带爬地冲到半山腰,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勉强稳住身形,迅速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近了,更近了!视野里的猎物终于清晰起来! 不是黄羊、青羊、狍子、野猪,更不是羚牛,而是——马鹿! 大大小小十几头,队形散乱,没命地狂奔,粗重的喘息喷出一片白雾。 看清猎物的瞬间李向阳并没有开枪,而是朝着马鹿身后的追击者搜寻而去。 鹿群背后,两道矫健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大一小,两头通体灰白,体型修长流畅的动物。 前面的身姿舒展,一个纵身就扑上了鹿群最后面一头半大鹿崽子的后胯,只是没来得及下嘴,就被鹿崽子猛地挣脱,摔落下来。 小的紧随其后,步伐略显稚嫩,却也几度跃跃欲试。 雪豹!而且还是母子——看来,大概率它们就是偷谢老六家羊的凶手了! 李向阳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一顿,他当然清楚,雪豹的价值肯定远远高于马鹿! 因为距离不远,哪怕只是针对雪豹动手,也能驱赶鹿群变向朝上跑。 但他更清楚,这家伙往后因为数量稀少,地位并不比大熊猫低…… 瞬间的迟疑后,他最终还是扣动了扳机,但枪口瞄向的却是一头成年的公马鹿! 沉闷的枪声响起,子弹呼啸着射入头鹿的身体,猎物虽未倒下,但也明显地踉跄了几步。 受此惊吓,前冲的马鹿群像是被迎脸猛抽了一顿鞭子,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随即,在本能的驱使下,头鹿引领着鹿群,惊慌失措地做了一个变向,兜着圈朝着侧上方——陈俊杰把守的方向亡命冲去! 前后只有两秒的时间,李向阳来不及多想,再次瞄准鹿群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次,不知道子弹打在了哪里,但那头先前中弹的头鹿却因枪声的惊吓应声倒下,威武的鹿角成了族群的累赘,不但把一头母鹿绊翻,也让整个队伍的速度骤减。 后有追兵,前有阻截,鹿群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恐慌,不顾一切地朝着陈俊杰的把守点撞了过去! 就在它们刚从一片桦树林中冲出,试图跨越那片开阔的雪坡时,陈俊杰手中的步枪沉稳地发声了! 这一枪又稳又狠,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公鹿头颅一颤,虽没直接倒地,但在惯性驱使下慢走几步后,卧在了雪地上。 鹿群再次受惊,本能地寻找新的缝隙,混乱中试图向上方迂回。 而等待它们的,是王成文迎面而来的痛击! 当然,此时陈俊杰和李向阳手中的枪也没有停,他们对着能看到的猎物,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五六半的射速,形成了一片交叉火力! “砰”“砰”“砰”!!! 枪声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马鹿们在雪地上如同无头苍蝇,每一次变向,都迎头撞上新的子弹。 雪地上,不断有身影在奔跑中颓然倒地! 步枪的嘶吼、鹿的哀鸣,以及踩踏积雪、撞击枝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残酷的雪夜猎杀交响曲。 最后,鹿群大抵是反应了过来——眼前的阻击远比身后的掠食者恐怖! 它们在一头成年母鹿的带领下,掉头朝着来路冲去,这才觅得一线生机,逃入了林子深处。 硝烟还未散尽,但那片原本洁白的雪坡已经变得一片狼藉。 第219章 磕一个 李向阳最先端着枪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举目望去,那对雪豹母子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俊杰、王成文等人也纷纷从各自的位置跑出来,着急的观察着战果——方才只顾着开枪射击,此刻见大局已定,几人脸上满是兴奋。 提醒王成文和陈俊杰关上保险,及时填满弹仓,李向阳又看向李向东,“大哥,你和黑蛋清点一下收获,我们三个警戒!” “得嘞!”刚才那刺激的一幕让黑蛋一时忘了招娣,他应了一声,踩着快到脚腕的积雪,和李向东两人一上一下,举着手电围着灌木丛和雪坡仔细搜寻了一圈。 不多时,两人合计了一番,由黑蛋汇报了战果,“嘿嘿……向阳哥,六头马鹿!四公两母!都是大家伙!” “不对!”陈俊杰纠正道,“马鹿后面还跟了几个小东西,好像有个狐狸被我顺手打了!” 他说着,提着枪朝草丛中走去,竟然拽着尾巴拎出来一只狐狸的尸体。 估计是被马鹿惊扰,裹挟着一起逃命,不小心成了枪下亡魂。 “黑蛋,你跟成文辛苦跑一趟,回去让我爸把我二爹和小爹,还有根娃叔喊来帮忙!”想了想,李向阳安排道,“肉太多了,就凭咱们几个,肯定拿不走!” 黑蛋知道当下正事要紧,没有贫嘴,立马同意了。王成文也没多言,提起枪跟着黑蛋往山下走。 “俊杰,你找个平缓的地方拢一堆火!”李向阳再次发声,“大哥,咱俩把马鹿拖到一起,趁热乎赶紧收拾了!” 已经走出去几十步远的王成文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跑了回来。 他一边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两个“山丹丹”洗衣粉袋子,一边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俊杰,饭盒和罐头瓶子在我背篓里,不够了用塑料袋,你记得把鹿血都接上!” 陈俊杰接过塑料袋,从自己兜里摸出个超大的塑料袋抖开,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在王成文眼前显摆——这是他专门跟李茂春要来的尿素袋子内胆。 王成文看了看,这才松了口气,笑了笑,转身朝山下跑去。 陈俊杰放下袋子,找了一处靠下方略微平坦的空地,划拉了一堆松针和松铃,很快便点燃了篝火。 李向阳和李向东则开始拖拽战利品。 马鹿体型硕大,但好在地上有积雪,省了不少力气。 很快,猎物的尸体被拖到了火堆附近,头朝下摆成一排等待放血。 李向阳也分别估了下,最大的那头公鹿,毛重至少三百五十斤,即便最小的一头母鹿,也有二百斤出头! 算下来,这一趟起码打下毛重一千五百斤的猎物——这运气,他都想给山神爷磕一个! 拖到最后一头鹿的时候还出了点意外——那头小公鹿没死透,抬起头用鹿角朝着李向东狠狠戳去! “小心!”李向阳连忙出声提醒,同时抬脚朝鹿脖子踩去! 李向东也发现了马鹿的报复性举动,原地使劲一跳! 这倒是躲过了马鹿的袭击,但身上穿的棉裤却被鹿角在裤裆处划了一个洞。 “哥,你注意点!”见马鹿被自己及时控制住,李向阳开起了玩笑,“不能因为嫂子怀孕就不当回事了!你还有下半生的幸福呢……” “啪!” “没大没小!”他话还没说完,李向东的大手就扇到了他屁股上。 李向阳因为踩着鹿脖子不敢躲,只好默默忍受了这一巴掌。 好在那鹿已经油尽灯枯,没等补刀就断了气,被最后拖到了火堆边。 “老二,我咋觉得你这半年性子变化大得很!”兄弟两个蹲着烤火喘气儿的时候,李向东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李向阳虽然心里一惊,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叹了一口气:“哥,其实也没啥,就是看到你结婚了,分家另过了,立马感觉自己该承担一些东西了!” 沉默了会儿,他接着道:“那晚上下雨,我一夜没睡,想了半天,觉得前面好多年白活了……” 李向东没说话,起身的时候在弟弟肩膀上拍了拍,随后喊陈俊杰一起去放鹿血。 接完血,李向东拿出刀给马鹿剥皮,李向阳则在一旁帮忙扯皮掰腿,两兄弟也算配合默契。 陈俊杰也没闲着,在相邻的两棵松树间绑了一个横杆,开始收拾那只狐狸。 不多时,一头马鹿被处理完毕。 皮子趁着还没冻硬,便被卷了起来。心、肝等下水单独放在一边的塑料布上,肠肚等内脏则堆在一旁。 可能是枪声响过太久了,浓烈的气味引来几声不知名野物的低嚎,但在火光的威慑下没敢靠近。 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从刚开始半小时处理一头马鹿,到第二头花了四十分钟……越到后面,处理猎物的速度越慢。 连同陈俊杰一起,三个人轮番干活、换着休息。虽然又冻又累,但都清楚这是实实在在的收成,所以都咬牙坚持着。 四个小时后,黑蛋和王成文领着李茂春、李茂秋、李茂胜和贺德根赶到现场时,六头马鹿已经被剥了皮、去了内脏,剁成大块放在了火堆旁。 几人看到这阵仗,都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围着肉堆赞叹和估算了几句,大家开始分工干活。 李茂秋和李茂胜帮着处理下水,李茂春则和贺德根拿弯刀在林子里找合适的木头,给每人做了一个临时的拐杖。 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所以今天的下水处理得特别细,连平时不要的鹿肺和尿泡都被认真收拾了起来。 这导致了九个人,除了王成文和陈俊杰,其他人每人肩上的背篓都不少于一百二十斤。 尤其李茂秋、李茂胜和贺德根三人,还特意多给自己加了不少重量。 他们都清楚,以侄子李向阳一向的风格,这一趟绝对不会白帮忙,估摸着每家几斤肉,一个鹿肺肯定少不了——退一步讲,即便白帮忙,他们也是愿意的。 毕竟因为有了这个能干的侄子,他们几家这半年至少增收了不下二百块钱,前前后后还给了几次肉,日子都好过了很多。 第220章 黑影 “哥,我觉得不对!”大家都准备背上背篓返回了,陈俊杰忽然张口道。 “咱们放了二十来枪,应该不止打了六头猎物,肯定有马鹿带伤跑了或者死在路上了!” 这个问题其实李向阳也考虑过了,但是大晚上的,不好追踪,而且再来一头鹿,也没有办法运回去啊! 秦巴多山,路无三尺平,不像平原地区,弄几个雪橇,九个人能带回去两三千斤东西。 “俊杰,先回吧!”李向阳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夜里追着找太冒险,而且收获已经不少了,咱们先回,不行明天再来看看!” 陈俊杰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看着背篓里冒尖的鹿肉,也咧嘴笑了笑,跟上大部队一起朝山下走去。 夜间地面和积雪上冻,踩上去咯吱响,倒比白天好走些。加上人手一个拐杖,一路都没有出现人滑倒的情况。 大家呼着白气,闻着猎物的血腥味,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 甚至走着走着,还唱起了花鼓戏。 起头的是贺德根:“我命薄那个我命薄哟,一辈子没娶到好老婆!人家的老婆扎花又绣朵,我的老婆打赤脚,领上玩社火哟!” 随后,李茂胜捏着嗓子扮起了女声:“我命苦那个我命苦哟,一辈子没嫁到好丈夫……” 黑蛋忽然凑近了些,“向阳哥,我发现了,要是上山找招娣,最好的办法是夜里走!只要能把路记清楚,绝对没问题!” 见黑蛋又恢复了那副厚颜无耻的嘴脸,李向阳不禁摇了摇头,但他又不好打击人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只有笑了笑: “行!等我从城里回来,不管雪化没化,我都陪你走一趟,可以吧?” “好嘞向阳哥,我听你的!”黑蛋又是一脸骚情。 得了准信儿,他快走几步,加入了喧闹的队伍中。 李向阳走在队伍最后,看着前方几人背上的一座座小“肉山”,开始琢磨起了事情。 今天看到的雪豹母子,让他想起了那只小老虎。 雪豹崽子跟在妈妈身边,即便捕食马鹿不成,也不会出现生存问题。 小老虎虽然狩猎能力提升了,可独自面对这严酷的寒冬,尤其这突降的大雪,不知道它是否能顺利熬过去? 思绪又转到了即将到来的县城之行。 领奖不过是走个过场,拜年才是个重头戏。但是,见了江县长,聊什么呢? 至少对于救灾,得打点伏笔,埋点钉子吧? 可话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 既不能危言耸听引人怀疑,又要引起对方足够的重视……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思量。 因为心里想着事儿,十多公里的归途仿佛缩短了,看到老晒场轮廓时,天色也已经大亮。 母亲早已起床,灶房里蒸汽氤氲,四个炒好的菜扣在灶头保温,滚水在锅里翻着花,就等他们回来下面条了。 趁着众人吃饭的功夫,李向阳将鹿肉分装到两个浅口竹匾里。 对于来帮忙的二爹李茂秋、小爹李茂胜和贺德根,他给每人备了十斤鹿肉、一副鹿肺、半挂鹿肠,另外每家砍了五斤野猪肉。 陈俊杰打下的那只狐狸,剥洗后的净肉也有十二三斤,他一并分给了三家。 分狐狸肉这事儿,他倒不是随意为之。 今年开春,贺德根曾在李茂秋帮忙下,把他家地头洞里的一只狐狸熏出来打死,还邀请了父亲和二爹去家里吃肉喝酒。 吃过饭,三人背着二十多斤的谢礼,满脸喜色地告辞离去。 王成文和黑蛋分得多一点,一家二十斤鹿肉、十斤野猪肉。另外黑蛋要了半挂鹿肠和一个鹿肚,王成文则拿了一副鹿肺,还把六个尿泡全要了去。 礼物的问题解决了,让李向阳心里一松。 原本想把皮子处理了再睡,但母亲和嫂子看不下去了,催促着让父子几人先上床补觉。 再醒来,已是晌午后了。 李向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见离下班时间还早,起身往乡政府赶去。 约好了明天出发,今天肯定要主动和领导把行程确定一下,等着人家来问自己,那就显得不懂事了。 “向阳,咱们明天下午出发,我找了个卡车,要带的东西咱们一起拉到城里。后天领完奖,咱哥俩就骑着你的三轮车,在城里跑一跑,你看咋样?” 见李向阳来了,江副乡长笑着自降身份,语气里满是亲切。 “好啊,听您安排!”李向阳痛快地道,随即又提了个要求,“乡长,我顺路拉点肉进城卖,可以吗?” “那小事情!”江富坤摆了摆手,“自己人,不用见外!” 李向阳原本想再商量下如何带礼物的问题,重了就不好了,但是江富坤没提,他也不好主动张口。 从乡政府回家,他正对着竹匾里的肉琢磨礼物安排,陈俊杰凑了过来。 他提着刚保养好的枪,眼里满是急迫,“哥,咱们啥时候上山找漏掉的猎物啊?” 对于没留在当场的猎物,李向阳原本挺佛系——他清楚,马鹿若真死在林子里,要么被野兽分食,要么因为没放血和臭膛,肉肯定不好了。 但架不住陈俊杰那期待的小眼神,再想想进城毕竟是明天的事情,年前上山的机会不多了,而且这也是自开始打猎以来最大的一次收获……干脆,就当成全了小家伙的念想。 “行,你去通知黑蛋和王成文,大哥就算了,让他在家陪陪嫂子,咱们四个跑一趟!” “好嘞!”陈俊杰欢快地答应了一声,立马出门去摇人。 吃过晚饭,四人再次出发,朝着昨天伏击马鹿的地方走去。 “向阳哥,把你那个小口径给我拿上吧,要不然你们三个都有枪,就我空手,心里不得劲啊!”临走前黑蛋嘟囔道。 想着晚上山上大概率没啥人,李向阳点了点头,“行,你不嫌重就扛上!” 因为今天目的地明确,路线也熟悉,而且天上还挂着小半个月亮,都不需要打手电,几人走得很快,不到十点钟就已经抵达了昨晚打猎的地方。 “我日!那是啥?”走在前面的黑蛋突然喊道,不待后面几人跟上来,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急于立功,举起枪,对着三四十米外的一个黑影扣动了扳机。 第221章 换防 见黑蛋没看清目标就贸然抬枪射击,李向阳心里“咯噔”一下,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有人!别开枪!”就在黑蛋食指扣下的瞬间,一个惊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完了!”李向阳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一边暗骂黑蛋冒失,一边焦急地朝黑影方向望去,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黑蛋可能是因为紧张,忘了打开保险,扳机扣了个空! 没等李向阳动手,离黑蛋最近的王成文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 陈俊杰顺势上前,一把将他手里的小口径步枪夺了过去。 “谁?”李向阳大声问道,同时“啪”地一声按亮了头灯,用光柱朝对面扫去。 “向阳,是……是我!”一个背着敞口背篓的消瘦身影,慌忙从一棵粗壮的松树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惊魂未定——竟然是贺德财,根娃叔的亲弟弟。 “德财叔?”李向阳关了头灯,一边快步上前,一边不解地问道,“你咋摸黑跑到老林子来了?” “唉……”贺德财叹了口气,讪讪地蹲在了树下,把右手搭在了头上,“向阳啊,你嫑笑话……下午我哥喊我们去吃饭,炖的那个鹿肺、炒的鹿肉,娃娃爱吃得不行,回去还闹着要……” 他顿了顿,低声解释道,“饭桌上听他说,你们昨晚可能打了东西没捡完……想着晚上在屋里也没啥事,就……就出来碰碰运气。” 他抬头看了看李向阳,摆了摆手,“对不住啊,以为你们不要了,我……我这就走!” 说着,他拄着一杆磨得发亮的梭镖,起身就往山下走去。 “德财叔,别着急么!”李向阳连忙喊住他,语气缓和下来,“你这黑灯瞎火的,咋也不拿个照亮的?” “拿了,路上电池没电了!”贺德财从兜里掏出个两节电池的小手电,按了几下,果然只有微弱的一点黄光。 “既然来都来了,咱们就一起找找吧!”见他背篓里只有零星的几块干木耳,一脸失落的样子,李向阳当即挽留道。 父亲李茂春和贺德财的哥哥贺德根是多年的老交情,因为这层关系,贺德根和李茂春的弟弟李茂秋走得都比一般村民近一些。 贺德财作为贺德根的弟弟,跟李家一向也熟络。 眼下这情况,若让他就这么空手摸黑回去,传出去,李家脸上也不好看。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带着他一起找,找到了分点肉;真找不着,回去从家里给他拿点,也是个心意。 “那……那感情好嘛!”贺德财见他这么说,立马笑了。 “德财叔,你刚才都在哪些地方找过了?跟我说说。”李向阳掏出烟,给贺德财和黑蛋各散了一根。 黑蛋这会儿也从刚才的后怕中缓了过来,虽然挨了比他小的王成文一脚,但并未表现出太多不满。 他显然也明白自己刚才鲁莽了——真要打着人,那后果就太严重了! “我来了怕有个把钟头了……刚到的时候,还有几个小牲口在这附近转圈,我以为是在啃肉,扔了块石头给吓跑了。结果围着这方圆几百米转了好几圈,啥都没看到!” 贺德财的语气中满是沮丧。 听他这么说,李向阳心里大致有了数。 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略一思索,他安排道:“那咱们就沿着昨晚马鹿逃跑的方向,往前追着看看!” 很快,几人再次动身,借着微弱的月光,顺着马鹿踩踏的痕迹和地上零星的血迹,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大约行进了半个小时,一直凝神倾听的陈俊杰忽然举起右拳,“哥,前面好像有动静!” 李向阳仔细听了听,一时并未分辨出异常。 但他相信陈俊杰的耳力,叮嘱道:“大家下脚轻点,不要出声!” 陈俊杰端起枪,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在了队伍最前面,充当尖兵。 众人屏息凝神,紧随其后。 又走了几百米,一阵隐约的低吼与咆哮声,终于传入了大家的耳朵。 李向阳怕人多了惊扰到猎物,让贺德财和黑蛋留在原地,他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压低身子摸了上去。 绕过几丛茂密的灌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松树下,一幅奇特的对峙画面映入了三人的眼帘! 一边是四头毛色灰暗、体型精悍的狼;另一边是十多只通体棕红、瘦小灵活的豺。 不远处,躺着一头已被撕扯得看不出原貌的动物。 但那残留的体型轮廓和头上的角,分明标注了它的身份——看样子是昨夜中枪后,挣扎着逃到这里才倒下的马鹿。 再细看场中形势,李向阳差点没笑出来——这场景,让他想起了蒲松龄笔下那“一狼假寐,一狼洞其中”的经典画面。 只见狼群分工明确:两头狼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正与试图上前抢食的豺群紧张对峙。 豺群仗着身体灵活不断迂回试探,几次想扑向鹿尸,都被狼凶狠的逼退。 而另外两头狼,则趁机趴在鹿尸旁,大口撕扯,吞咽着血肉! “叔,咋打?”王成文凑到李向阳耳边,轻声问道。 李向阳又仔细看了眼战场,压低了声音: “林子里没风,它们暂时发现不了我们。先别急——你们两个,各瞄准一头对峙的狼——我来负责对付那两头正在吃肉的,听我口令,争取把这四头狼全都留下!” 没等多久,场中突然变了节奏! 那两头原本正在进食的狼似乎吃饱了,突然猛地朝豺群扑了过去,引得豺群慌忙后撤,一阵狂吠。 借着这个机会,三人默契地拨开了枪支的保险。 然而,那两头狼只是虚张声势,将豺群逼退后便迅速撤回。 与此同时,之前与豺群对峙的两头狼默契地退到鹿尸旁,开始低头接力进食。 完成“换防”的两狼则立刻摆出防御姿态,继续与豺群僵持。 “真他娘的狡猾!”李向阳在心里暗骂一句,攥紧了手里的步枪,朝着两头进食的饿狼瞄了过去。 第222章 陷阱 瞅准两狼因为抢食马鹿腿肉而挤到一起的瞬间,李向阳说了声“打”,随即扣动了扳机。 毕竟只有四十米左右的距离,子弹转瞬即至,呼啸着穿透了一头狼的胸腔,又狠狠咬进了另一头狼的后腿!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成文和陈俊杰的枪也响了! 王成文瞄准的那头对峙的狼脑袋猛地一歪,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陈俊杰的子弹则打断了另一头狼的颈椎,那狼哀嚎半声,四肢抽搐着瘫软下去。 一个回合,三头狼已经命丧当场。 只剩那头被流弹击伤后腿的狼,或许是想在临死前找一个垫背的,突然对着一头意图抢食的豺冲了过去,咬住了那小东西的脖子。 李向阳枪口微移。 “砰!” 又一发子弹趁着那狼发力的瞬间,精准地钻入了它的头颅。 那豺在鬼门关门前溜了一圈,随着狼松口,它窜跳着跟惊惶的族群一起钻入了一旁的灌木林。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随着几声枪响,只留下了几头狼尸。 不多时,黑蛋和贺德财也摸了过来。 看着地上那被啃得露出一半骨头的马鹿,贺德财弯腰就想去拾掇。 “德财叔,这个不能要!”李向阳连忙出声阻止,“这肉被狼和豺啃过,有病毒!” 贺德财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这还剩不少好肉呢!煮熟了就没事了吧……” “可不敢冒那个险!”李向阳语气郑重,“有些病毒就算煮透了也杀不死!万一人染上了,那可把全家都害了!” 贺德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也知道李向阳说得有道理,只是本能地觉得可惜。 “黑蛋,你把那副鹿角敲下来带走。”李向阳又看了眼马鹿,转身去处理四头狼尸。 王成文和陈俊杰已经给狼进行了二次放血,两人各扯着一条狼后腿提起来,李向阳拿出匕首和开山刀,先开膛、再破胸,掏出内脏直接扔在了一边。 想着这里已经响过枪,短时间内大概率不会有其他猎物靠近,李向阳便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哥,时间还早呢!”陈俊杰有些不死心,连忙出声劝阻,“肯定不止就这一头马鹿,这才刚开头啊!” 李向阳看了看他,又望了一眼同样意犹未尽的王成文,想了想道,“行,那咱们就再往前探探,但是说好啊,不管有没有,走到十二点准时返回!” 几人将狼尸塞进背篓,越过积雪渐薄的山梁,继续朝着更高的山脊行进。 山梁的另一面,已经不属于龙王沟流域了。 谷底部也有一条小河,水量比龙王沟小很多,叫磨石沟。 在他看来,与龙王沟相邻的螃蟹沟和磨石沟,一方面水源不够丰沛,另一方面还散布着一些人家,人类活动的痕迹更多,野生动物的资源定然不如龙王沟。 所以一直以来,李向阳打猎,都是沿着龙王沟寻觅。 果然,他们在磨石沟一侧的山坡上又行进了一个多小时,虽然还能看到马鹿群踩踏的痕迹和偶尔的血迹,再没发现任何大型猎物。 兔子倒是遇到几只,大家都没管。 倒是碰到一只红毛狐狸,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开保险就隐入了山林。 李向阳看了看手表,指针即将指向十二点。他停下脚步,准备招呼大家调头返回。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侧下方稀疏的林子边缘,雪地里似乎有一块颜色格外深、形状略显方正的区域,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让他心里泛起了嘀咕,想了想,他指了指位置,看向王成文道: “三点钟方向,二百米左右,你跑快些,拿个手电下去看看是啥情况,小心点!” “哎!”王成文卸下背篓,一手提枪,一手拿着手电,小跑着朝着那片黑色区域赶去。 光柱在那片区域一阵扫动,随后传来王成文的喊声:“叔!这好像是个……有人挖的陷阱!”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些,“叔,你们快下来看!陷阱里头……有头马鹿!还活着!”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立刻收拾好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果然是一个人工挖掘的方形陷阱,长宽约两米,直上直下,上面用细树枝和枯草做了伪装,此刻伪装层已经塌陷了下去。 陷阱底部,一头体型偏小的公马鹿侧躺在那里,发出微弱的喘息。 一根拇指粗细、锈迹斑斑的钢筋,从它的腹部斜向上刺入,又从背部偏后的位置穿出,露出了一小截暗红色的尖头! 马鹿的背上,除了那处致命的贯穿伤,还有两处皮肉外翻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看形状和损伤,应该是枪击后留下的! 此时的它因失血过多,加上天气寒冷,已是油尽灯枯,只有腹部还在微微起伏,浑浊的眼神里满是痛苦。 虽然平时杀生不少,但这个惨状,还是让李向阳有些不太忍心。 吁了口气,他端起手中的步枪对准马鹿的额头。 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没入马鹿的眉心,它的头颅微微一颤,眼神黯淡下去,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收起枪,几人合力将马鹿尸体从陷阱里拖了上来,放在旁边的空地上。 又看了眼陷阱,李向阳开始安排任务:“黑蛋,你把里面几根钢筋收上来,这东西留着太害人了!” 他又看向贺德财,“德财叔,你带着俊杰,搬些石头,把这陷阱填上一部分!” 在李向阳看来,弱肉强食,凭本事狩猎无可厚非。 可眼前这陷阱不一样,太损了! 真要是哪个村民上山砍柴、或者那个猎人巡山,没留神掉下去,闹不好连命都得搭在这儿! 而且,作为护林员,这也是他的职责。 见黑蛋掏出了钢筋,几人已经开始搬石头填埋陷阱,李向阳拔出匕首,开始给这头不幸的马鹿剥皮。 不到半个小时,马鹿皮被剥了下来,一旁的陷阱也被填埋的只剩下了一个一米左右的深坑。 这一次的马鹿内脏,李向阳只保留了心肝肾,其他东西,连同那根长长的脖子,一并给了贺德财。 第223章 致富 算了算,这一趟,四头狼加上这马鹿,收获已然不少。 贺德财感激不尽,主动帮几人分担了两头狼尸,这样,剩下的鹿肉才全都装进了背篓。 回到老晒场时,还不到凌晨三点。 贺德财帮着把狼尸背到李家摆放整齐,搓着手便要告辞。 李向阳却叫住了他,转身从房梁上取下一扇前几日攒下的狼肉,约有二十来斤,递了过去。 “德财叔,我这几天有些忙,这个你帮着给我根娃叔家带过去。” 他这么做,是考虑到贺德财今晚的收获已然超过了他哥哥贺德根昨晚所得,虽有运气和胆气成分在,但人情往来需讲究个平衡。 而且,家里囤着的狼肉还有七八个整条,帮衬亲朋,在他看来宜早不宜迟。 毕竟,他心里清楚,再过几年,大家都不缺这点吃喝了。 贺德财大概也是明白了他的想法,连忙推辞,“向阳,这可使不得!这肉也是你辛苦打出来的,不能都给我们兄弟拿了去!我回去再给我哥分点就行!” “叔,不差这点!”李向阳把肉往他怀里塞了塞,“家里娃娃都在长个子,就当我这个不成器哥哥的一点心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德财也不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接了狼肉。 最后,李向阳还给黑蛋和王成文各自分了一头狼肉,算是他们今晚的酬劳。 剩下的,他打算给赵青山家和大哥的岳父家再分一头,其余就自己家里留着吃了。 收拾完,躺在床上,李向阳却没着急睡觉。 他想起了今晚遇见贺德财时的一个细节——他那空荡荡的背篓里,零散扔着的那一小把干瘪的木耳。 这不起眼的东西,让他想起了自己一直惦记着的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带领乡亲们致富! 今年的收鱼、收黄鳝终究是小打小闹,秦巴地区过了春节,天气就暖和了,自己是不是要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一些谋划和思考? 毕竟他也清楚,灾难终究只是挡在生活前面的坎,可人呐,总得更使劲地活着,往前走不是! 可是当下还没有商品化的菌种,想规模化种植食用菌,还真没那么容易…… 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了,再睁眼,已经是日上三竿,快十点了。 起身来到院坝,只见大哥正默不作声地给那四头狼剥皮。前面三头已经处理结束,最后一头也快收尾了。 李向阳不禁心里一暖,大哥虽然不善言辞,但是一直在努力为这个家默默付出着。 算了算,家里积攒的皮子、鹿角,已经不少了。 但最近因为忙,一直没腾出时间处理。有了昨晚的思考,他更不着急出手了——记忆里,八三年初似乎有一波物价上扬,他打算再等等,或许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吃过晌午饭,他开始仔细规整要带进城的礼物,分门别类装进几个新蛇皮袋子。 这趟去,除了领奖、拜年,还打算将这两天打下的鹿肉,除了自家留用和送人的,剩下六百斤,一股脑卖给望江楼。 韩老板那家酒楼,不但经营药酒,本就兼卖熟食,这个量,应该吃得下。 忙完手头的事情,他又去看了看项雪。 她正和放了寒假的小云拉着刚喝了面糊糊的白云和白雪两条细狗崽子在院子里溜圈。 跟父母和大哥说了下午江副乡长会派车来接他去县里领奖的事,李向阳又特意给李向东交代了下: “哥,我这几天不在家,你抽空把打的狼给嫂子娘屋拿一头,另外鹿肉家里还留了两百多斤,你看着砍。” “行!你忙你的,家里有我。”李向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扭头看了眼在院坝晒太阳的嫂子——此时的张自勤正给婴儿缝小衣服。 大哥那微翘的嘴角和幸福的小眼神,让李向阳都有点羡慕了。 刚过晌午,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东风140卡车开进了老晒场的院坝。 副驾驶车窗摇下,露出江富坤笑呵呵的脸。 把要带的礼物和那几大袋鹿肉搬上车厢,随后李向阳也穿戴整齐,坐进了驾驶室。 赵洪霞给他买的那套混纺呢子中山装和皮鞋,以及几条鹿鞭和陈俊杰、王成文打的那副猞猁骨头,也被他带在了身边。 这年头开车是个吃香的事情,以至于今天的司机,连江副乡长也一路陪着笑脸,不时递烟。 车子绕过月河大桥,沿着316国道往下,几十分钟后便停在了望江楼门口。 李向阳邀请江富坤和司机下车吃点东西垫垫,两人摆手推辞,表示先办正事要紧。 刚踏进望江楼大堂,柜台后的韩老板便笑着迎了出来:“好小子!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店里的黄鳝都断顿喽!” 李向阳笑着解释了两句,将带来的一条马鹿后腿和一根鹿鞭送了上去。 韩老板接过鹿鞭看了眼,开着玩笑:“向阳啊,你这手笔,叔都没办法给你回礼了!” 简单寒暄几句,李向阳便提起了正事,一是那六百斤鹿肉,二是那副母猞猁的骨头。 韩老板一边吆喝伙计搬肉过秤,一边将李向阳引到一张清净的桌子旁坐下。 “向阳啊,猞猁骨头我这边肯定是多多益善,但是母猞猁的药效和行情到底比公的差一截,翻不出三千啊……” “叔,我明白。”李向阳接过话头,“我是这么想的,我手头还有几副鹿鞭,要不,用两副鹿鞭配上这猞猁骨头,找补找补?” “嘿!”韩老板捏起李向阳放在桌上的鹿鞭转了两圈,伸出食指虚点了几下: “你小子,脑瓜子是越来越活络了!成!叔也不跟你白话了。猞猁骨加两副鹿鞭,算四坛酒,四千块!另外两条鹿鞭我也收了,按行市价给你结算,咋样?” 见这个价格已经远超预期,李向阳当即点头:“您是长辈,肯定不会亏我!” 事情谈妥,鹿肉、鹿鞭加上猞猁骨头,望江楼付了五千二。 算账拿钱的空当,李向阳随口问了一句:“韩叔,江主任……哦,现在是江县长了,他的司机,还是小刘吧?” 韩老板大抵猜到了李向阳这拜年不止他一处,痛快地回道:“对,你要找他的话,直接去县政府小车班!” 随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前段时间江县长过来吃饭还提过你,确实该去看看!” 第224章 水利专家 这次进城算是公差,住宿由乡政府统一安排。 李向阳和江富坤抵达县招待所时,已有乡里的工作人员提前打好了前站。 刚在房间安顿下来,江富坤便过来敲门,说他下午要去办点私事,让工作人员负责安排李向阳的晚饭。 看看天色尚早,李向阳想着正好趁机会去找一下周建安。 打开行李,换上那身混纺呢子中山装,穿上新皮鞋,他迈开长腿,朝着秦巴日报社的方向走去。 传达室的工作人员见李向阳气度不凡,又听他说是周建安的朋友,态度很是热情,却又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 “周副主任今天在县委宣传部,要不,我给您挂个电话问问?” 电话很快接通,并被转到了李向阳手中。 听筒里立刻传来周建安爽朗的笑声:“向阳啊!你小子终于舍得来找我了!” “看你说的,我不是平时瞎忙嘛!这次进城,刚住下就赶紧来向你报到了!”李向阳笑着寒暄。 “是这样,我手头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你告诉我你住哪儿,我下班过去找你,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匆匆挂了电话,李向阳便返回了招待所。 一个多小时后,房间门被人敲响。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果然是周建安。 “建安同志,没给你添麻烦吧?”李向阳连忙将人让进屋里。 “你李大能人到了,我求之不得,哪能麻烦!”周建安打趣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给,上次在汉江大堤给你们拍的照片,本来打算最近给你寄去,正好你来了,就当面交给你!” 李向阳接过信封看了看,里面是一沓在这个年代极为珍贵的彩色照片。 画面中,他和赵洪霞并肩站在汉江大堤上,身后是冬日稀疏的阳光和蜿蜒的江流。 他穿着中山装,身姿笔挺;身旁的赵洪霞裹着枣红色呢子大衣,容颜娇俏,眉眼间带着初为人妇的明媚与舒展。 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如同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 照片有横版有竖版,每种都洗了五六张。 “拍得真好!建安同志,太感谢了!”李向阳赞道。 “跟我还客气啥!”周建安摆摆手。 “正好,我也给你带了点东西。”李向阳说着,引他看向房间角落的桌子,“一副鹿肝,两个鹿心,还有两盒鹿血,都是最近才弄到的,给家里人补补身子。”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条用小袋子装着的鹿腿,“这是点野味,你拿回去尝尝,也算跟你分享一下我近期的劳动成果。” 最后,他拿起那张陈俊杰打下的狐狸皮,“我记得你第一次去村里,和张震宇穿着一样的棕色皮夹克,但是张震宇的夹克领子上有毛毛,你的皮夹克领子上光秃秃的……” 说到这儿,李向阳顿了顿,略有些不好意思,“这张狐狸皮你拿着,我打听过了,找个好裁缝,不但能做条毛领子,剩下的料子估计还能给女朋友弄个围巾,冬天戴着暖和。” 这段带着点孩子气的单纯、年轻人的直白和农村人笨拙的话语,直接把周建安给感动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向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这些东西,太贵重,也太用心了……” 李向阳只是笑了笑,“不说这些,农村嘛,也没啥好东西!” “对了,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周建安转了个话题。 “上次地震辟谣那事你还记得不?就我去村里找你那回。谣言平息以后,同事都快把我说成‘神算子’了!而且,那篇稿子前段时间评上了‘年度全省好新闻二等奖’!这里面,有你一份功劳!” “那是你笔头子硬,我就随便说了几句!”李向阳略作谦虚,随即又半开玩笑地道,“你还想再‘神’一点不?其实……还有个机会。” “哦?此话怎讲?”周建安被他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勾起了兴趣。 李向阳神色郑重起来,将入冬以来秦巴地区的极端天气——持续干旱、水位降低、以及那场诡异的冰雹,还有日常观察到的野生动物的不寻常迹象都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也问了很多老人,自古以来,特大雹灾往往就是洪水的前兆,而且大旱之后必有大涝——你要是适当的时候做一些警示和提醒,那以后肯定要被大家奉为‘神人’的了……” 周建安听完,眉头微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这个事情我会关注……”过了会儿,他轻声道,“但是涉及灾害预警这种事,不能仅凭经验和观察下结论,得有官方数据或权威部门的研判支撑,才能发声,不然很容易造成恐慌……” “嗯!我明白!”李向阳点了点头。 “对了,其他方面还有需要我提供支持和帮助的吗?”周建安又问。 “还真有……”李向阳接过话头,“刚好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抗洪救灾方面的专业人员?最好是懂水利、懂抢险的专家,我想私下请教些问题。” “你这么一说……”周建安沉吟道,“我倒真想起一个人,地区水利局有个认识的副科长,姓王,是专门搞水文和防汛的,前两年还参与过省里的防汛预案编制。” 他看了看手表,“这样,你就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要是能抽开身,晚上咱们就在对门的大桥路食堂吃个便饭,边吃边聊。要是他来不了,那就咱哥俩自己喝几杯,怎么样?” “行!建安同志,麻烦你了!”李向阳连忙起身感谢。 “等我消息!”周建安笑了笑,提上李向阳带给他的礼物,风风火火地出了房门。 周建安办事很利落,不到一个钟头,不仅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眼镜、梳着三七分头的中年干部,介绍说是地区水利局的王副科长。 几人在招待所对门的大桥路食堂坐下,点了几个炒菜,两瓶白酒。 几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听说李向阳对防汛抗洪有兴趣,王副科长推了推眼镜,清了下嗓子,顿时来了精神。 第225章 诺亚方舟 “小李同志有这个忧患意识,很好嘛!说到治水,这可是贯穿人类文明史的大课题!”他拿筷子在空中一点,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 “咱们中国人,从大禹开始,就懂得‘导’而非‘堵’的智慧,疏浚九河,平定水患,那是何等的功绩与牺牲精神!” 他话锋一转,又扯到了西方: “你再看看西方,诺亚方舟的故事听说过吧?上帝发怒,让洪水灭世,他们想的不是治理,而是造个大船,一跑了之!这和我们主动抗争、人定胜天的理念,从根子上就不同!” 接着,他又开始展望国际前沿:“当然啦,我们也要看到差距。就我所知,目前欧美一些发达国家,在抗洪救灾的自动化、信息化方面,已经走在了前面!” “比如那个……那个可以自动监测水位、雨量的遥测系统,还有利用计算机模型预测洪峰流量和演进过程……这都是未来的方向……咱们地区去年也想试点雨量监测站,结果因为经费卡住了!” 这顿晚饭,几乎成了王副科长的个人讲座。 他从上古讲到未来,从东方讲到西方,概念宏大,名词新颖,听得李向阳频频点头,周建安眉头直皱! 待送走了王副科长,周建安无奈地冲李向阳笑了笑,递过一根烟:“这位王副科长,人是好人,肚子里墨水也多,就是……有时候有点不着边际,你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李向阳接过烟,就着周建安划亮的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不,建安同志,我觉得他今天这话,很有用。” “有用?”周建安一愣,“他那些个自动化、计算机,离咱们十万八千里呢!” 李向阳嘴角扬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听到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让我想起了之前差点没抓住的灵感!” “是什么?”周建安追问。 “诺亚方舟!”李向阳吐出四个字。 看着周建安愕然的表情,他解释道: “虽然我们造不出诺亚方舟,但木头、竹子咱们秦巴山区不缺!在必要的地方弄出竹木平台,关键时刻,是能救人命的——只是这个事儿,还得好好思量!” 周建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阵,直到食堂快要打烊,才各自散去。 回到招待所,李向阳发现江富坤也在。 他敲了敲虚掩的门,打算打个招呼。 “向阳见朋友去了?”见他进屋,江富坤随口问道。 “哦,是的!”李向阳应道,“乡长,您的事办得还顺利?” “还行,还行……”江富坤含糊了几句,用脚拨弄着盆里的热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明天表彰大会的流程,便各自歇下。 次日,秦巴县1983年经济工作暨致富能手表彰大会在县大礼堂举行。 会场布置得隆重而热烈,红旗招展,横幅高悬。 但让李向阳意外的是,主席台上就坐的领导中,并没有看到新任县长江春益的身影! 主持会议的是常务副县长,最后讲话的是县委书记。 他原本合计着,趁会议间隙或者结束后,找机会与江县长说几句话,提一下要去拜访的事情,但眼下这个情况,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这倒不耽误李向阳的获奖,散会后,他就凭奖励的票券去农机厂兑换了一辆崭新的“金狮”牌三轮车。 回到招待所,李向阳跟江富坤提了下,准备去拜访下江春益的司机小刘,看能否约上县长见一面。 不料在拜访新任县长的事情上,江副乡长却变了卦! “向阳啊,是这样……关于拜访江县长的事,我仔细考虑了一下……” 他尴尬地笑了笑,掏出一支烟递了过来,“我这么直接去,可能有点冒失……” 李向阳一时有点懵,不经意间把他递来的烟就接到了手里,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富坤。 “我感觉,毕竟级别差距太大,显得太刻意……这次,就先不去了……” 江富坤避开他的目光,接着道,“你呢,要是……要是能见上江县长,也……也别提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向阳瞬间明白了! 这江富坤,大概率是打听到了什么关于江春益的不利消息,或者是察觉到了某些微妙的风向,此刻是怕站错队,急着要撇清关系,把自己摘出去呢! 昨天路上还热切得不行,今天就变了卦! 李向阳心底涌起一股鄙夷,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我知道了”,随后退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见风使舵的官场油条。 江富坤递过来的烟,也被李向阳随手捏碎,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 回到房间,他提起准备给江春益和司机小刘的礼物,大步下楼,骑上那辆三轮车,朝着县政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门房值班人员听李向阳说是找小车班司机小刘,打量了他和身边崭新的三轮车几眼,态度倒是客气了几分。 做了个来客登记,便让李向阳先在门房边的长凳上等着。 冬日的寒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 没等多长时间,就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小跑着从里面出来。 “向阳兄弟!真是你啊!”见是李向阳,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远远就伸出双手迎了上来。 “刘哥,没打扰你工作吧?”李向阳笑着寒暄。 “嗨,没啥事!走,去小车班坐坐!”小刘说着,帮李向阳推上三轮车,一起朝大院角落走去。 所谓的小车班,其实就是停车场旁边隔出来的几间平房。 屋里陈设简单,两张木板床,中间摆着一张旧桌子,墙角堆着些擦车工具。 给李向阳倒了杯热水,两人围着桌子坐下。 李向阳也没多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快过年了,来看看他们。 小刘点了点头,“向阳兄弟,你有心了!这样,你在这儿坐会儿,喝口水暖暖身子,我出去一趟,看看领导这会儿方不方便。” 第226章 县长有约 与此同时,县政府办公楼二楼,县长办公室内。 江春益裹着件军大衣,有些颓然地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右手捏着一个搪瓷茶缸,看样子端了许久,里面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他没喝,也没放下。 略显浑浊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窗外萧瑟的街景。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微微动了动,放下手中的茶缸,下意识地正了正神色,喊了声“进!” 见推门进来的是司机小刘,他的肩膀又松懈下去,身体重新靠回椅背。 “老领导!”小刘走近几步,压低了些声音,“李向阳来了,在下面小车班等着呢。” “向阳?”江春益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坐直了些身子,“他找我什么事?是遇到啥困难了吗?” “没有!”小刘连忙摇头,“看那意思,就是专程来看看您,给您拜个早年。骑着一辆新三轮车,车上还放着不少东西。” 听到这儿,江春益抬起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搓,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带着点感慨:“这小子……倒是个有心人。” 沉吟了片刻,他吩咐道:“既然来了,东西……就替我收下吧。他的心意我领了。他要是有什么事,让他直接跟你说,你再转告我。” 小刘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那……您不见见了么?” 江春益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些疲惫:“先不见了吧……你替我谢谢他。” 小刘看着领导的神色,没再多问,点头应了声“是”,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小车班,他脸上带着些歉意,把江春益的话婉转地告诉了李向阳,说是领导正在开会,抽不开身,心意领了,东西也收下,让他别见怪。 李向阳倒是没多想,笑着对小刘道:“理解,理解,领导忙正事要紧!刘哥,那就麻烦你回头跟江县长说一声,有啥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安排!” “对了!”他又指了指已经放在了小车班的东西,“那个绿色的蛇皮袋子,是给你的,你记得带回去!” 来拜年,他不光给江县长准备了一条鹿腿、一副鹿鞭、一点牛肝菌、一些鸡油菌和一张老狼皮,也给小刘准备了一条鹿腿、一扇狼肉、两颗狼牙和一副鹿肝。 小刘推辞着不收,被李向阳堵了回去。 又聊了几句,李向阳这才骑上三轮车,离开了县政府大院。 虽然没能见到江春益本人,但李向阳心里并无太多失落。 该表达的心意已经送到,韩老板和周建安那边走动的也顺利,而且,那辆“金狮”牌三轮车,实实在在地给家里添了个大家伙。 最重要的是,与水利局王副科长那顿看似“天马行空”的饭,绝非白吃。 “诺亚方舟”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找回了之前张自礼提到“放排”时,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感! 是的!竹子! 秦巴山区最不缺的就是竹子! 如果在洪水来临之前,利用这漫山遍野的竹子,提前制作几个超大型的竹排,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坚固的竹木平台! 不需要像诺亚方舟那样承载万物,只需在洪水灌城的危急时刻,能成为一片片临时的高地、一个个救命的浮岛,是不是就能从滔天洪水中抢回更多的生命?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在李向阳心中疯长,让他浑身微微发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连绵的竹排在洪水中托起希望的场景! 看看时间,已近晚饭时分,李向阳没回招待所去见江富坤那张势利的脸,而是蹬着三轮车,径直去了运输公司。 车斗里还放着一条鹿腿,这是专门为运输公司那位负责人准备的。 上次为红苗办学车的事他送的就是鹿腿,这次再加深下印象,盼着对方能对小舅子多几分关照。 轻车熟路地找到负责人办公室,敲门进去。 对方显然对他还有印象,见他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气度沉稳,又提着厚礼,态度很是热情。 寒暄间,李向阳不着痕迹地提了句“红苗那孩子老实,还得请您多费心指点”,负责人不但笑着应承,竟主动起身,亲自领着李向阳去了修理车间。 当着不少老师傅和学徒的面,负责人拍了拍赵红苗的肩膀,勉励了几句,还特意准他提前下班,“去吧,你姐夫来看你了,陪着去街上转转,吃口热乎饭。” 这一番举动,给足了李向阳面子,也把“关照”落到了实处。 陪着小舅子吃了顿晚饭,聊了聊家里的事情,临走,李向阳又硬塞给他一百块钱,反复叮嘱他吃好穿暖,学好本事。 回到招待所,李向阳直接洗漱睡下,打定主意明早天一亮就动身回家。 江富坤那边,他连招呼都懒得去打了。 刚躺下,招待所的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李向阳有些诧异,这大晚上的,谁会来找他? 起身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竟是司机小刘。 “刘哥?你咋来了?”李向阳满是意外。 “向阳,收拾一下,去望江楼,老领导请你吃饭!”小刘笑了笑,低声道。 “现在?” “对,就现在!” “好!”李向阳没多问,应了一声,迅速穿好中山装,整理了下仪容,便跟着小刘快步下楼。 望江楼,一间临江的雅间内。 江春益已经到了,正坐在桌边,手指间夹着烟,面前的茶杯袅袅冒着热气。 韩老板陪坐在一旁,神色不似平日那般活络,带着几分难得的沉静。 “老韩啊!”江春益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低沉,“对不住啊,受我影响,你最近这生意,怕是弱了几分……” 韩老板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答非所问地蹦出一句粗话:“我这几百年的老店了,啥风浪没见过?怕个求!” 这粗俗却豪气干云的话,瞬间冲淡了雅间里的沉闷,把江春益给逗笑了,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弹了弹烟灰,对韩老板道:“对了,你帮我安排点回礼,给向阳带回去。实在、好用就成……回头从那个里面出。” “那您放心!”韩老板立刻领会,拍着胸脯,“我保证给弄得妥妥的!”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随即,小刘领着李向阳走了进来。 第227章 临江夜谈 走进雅间,李向阳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的江春益。 数月未见,他身上那份儒雅的气度丝毫未减,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几分疲惫。 嘴角挂着微笑,试图维持着风轻云淡的从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仔细看去,甚至有一点强撑着的感觉。 “向阳,来!”不待李向阳张口,江春益主动招了招手。 李向阳连忙上前几步,伸出了双手。 “您……还好吗?”略一迟疑,他问候了一句。 江春益的表情短暂地一滞,随即,和李向阳握着的手用力摇了摇,“好!好!快坐快坐……” 他又看向准备出门的司机,“小刘,你也一起,今天没外人!” “下午手头事情多了点,脱不开身……”待几人全部坐下,江春益娓娓道来,“这不,刚有点空,就想着得跟你见一面。在你家也是吃过饭喝过酒的,到了县城,我这个当老哥的躲着不见,那成什么话了?” “您言重了,是我打扰了才对。”李向阳笑了笑,态度恭敬,却也不失从容。 韩老板笑着给李向阳和小刘斟上热茶,江春益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特意提到了李向阳的父母,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随后,江春益话题一转,讲到了今天的表彰大会:“不错嘛!县级致富带头人!我还关注过你的材料,看来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哪里哪里!”李向阳连忙谦虚,“这肯定是您照顾的,我知道!” 江春益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道:“刚好,我也借这个机会,想听听你这个‘能手’的真知灼见。依你看,咱们县,特别是农村、农业这一块,接下来该怎么把经济搞得红火些?” 李向阳知道,跟县长在一起,聊别的也不合适,略一沉吟,就着这个话题把最近的一些思考阐述起来: “县长,既然您问起来,我就结合我们村和周边的情况,谈几点不成熟的想法。” “第一,咱们秦巴不适合种地的荒山不少。可以鼓励村民承包荒山,发展经济价值高的作物,比如天麻、杜仲、柴胡这些药材,市场前景好,收益比粮食高很多。这些项目,其实各村小打小闹的都有,只是没有明确的政策,大家不敢放开干!” “第二,水资源要充分利用。除了承包现有的堰塘,还可以鼓励有条件的地方,因地制宜修建新的鱼塘或者小型水库,大力发展养殖,甚至尝试甲鱼、黄鳝这些更值钱的水产。” “第三,家庭养殖的潜力也很大。现在很多家庭还没有养家畜和家禽,思想上不够解放是一方面,另外还缺少良种。如果能引进些长肉快、出栏快的良种猪、羊,良种鸡鸭,政府提供些防疫支持,一旦铺开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第四,咱们山里有的是木头。可以扶持几个有手艺的村子,办些小型家具加工厂之类,做些桌椅板凳、箱柜,既能卖到城里,也能满足周边乡镇的需求。” “第五,像香菇、木耳这些山货,如果能有人牵头,搞点人工栽培的技术推广,肯定比靠天吃饭强得多……还有,也可以组织搞点草编、竹编,这些都是能换钱的副业。”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我的想法是,县里能不能在每个行当,都重点扶持几个典型户、典型村?在政策、贷款或者技术上给点倾斜,让他们先做起来,做出成效。“ “然后……”想了想,他继续道,“然后组织其他村、有兴趣的村民去现场看、去学,这样,大家也就知道该怎么干,以点带面,先富带动后富。” 江春益听得非常专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样子,这些思路他是认可的。 见李向阳说完,他赞许地点点头:“思路很清晰,点子也很实在,接地气!这些都是能落到实处的办法。你提到的培养典型,组织观摩学习,尤其关键!不能让经验只停留在纸上、嘴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关切,“那你觉得,在推动这些事情的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或者说,你有什么顾虑?” 江春益这话一出,李向阳心里暗笑一声,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了几分: “县长,困难肯定有,比如启动资金、技术门槛、销路问题,这些都可以想办法克服。但我最担心的,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天’的问题。” 他目光直视江春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上的茶杯,“我担心……今年可能会有大洪水!” “哦?”江春益脸色一变,眼神也锐利了几分,“为什么这么说?” “是这样……”正了正身子,李向阳把他和周建安阐述的那番理由又复述了一遍。 不等江春益追问,他语气恳切地道: “所以,我希望咱们县政府能未雨绸缪,高度重视今年的防汛工作!提前加固河堤,疏通泄洪通道,制定详细的应急预案。尤其城里,万一……我是说万一决堤,后果不堪设想!经济发展很重要,但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更是头等大事啊!” 他的话说完,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春益眉头紧锁,指间的烟都快烧到尽头,也没有察觉。 韩老板和小刘也是一脸严肃。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烫到了手指,他才抬手将烟头重重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再看向李向阳,江春益的目光有了几分复杂。 又思考了会儿,他张口道:“向阳啊,你提出的这些经济发展思路,很好,很有价值,我会认真考虑。至于你担心的洪水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水,才缓缓道:“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你的观察和担忧,我记下了。居安思危,有备无患,无论如何,加强防范总是不会错的。” 江春益这番既未明确肯定,也未直接否定的回应,让李向阳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清楚地看到了江春益眼神里的凝重和思索,知道自己的话绝非石沉大海,这位县长是听进去了的。 这让他的心中稍稍松弛了几分,至少,种子已经埋下。 然而,他的回答,也明显透露着无力感——指望县里大张旗鼓、花费大量资源去应对一个尚未发生的、几乎是“预言”般的风险,终究是不现实的。 第228章 密谋 官场有官场的规则,尤其是在这百废待兴、处处需要用钱的年头。 何况,种种迹象表明,江县长当下所处的情况,并不是特别好。 但李向阳也清楚,不管别人有什么样的难处和考量,而他自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而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纷乱的心绪反而渐渐沉淀下来,他举起酒杯,看向江春益:“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我敬您!” “好!”江春益也举起了酒杯,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我也敬你,向阳!谢谢你这份心意,更谢谢你这份心系家乡的情怀!” 这夜的饭局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酒也都没有多喝。 “给父母带个好,替我给他们拜个早年!”让小刘开车把李向阳送到了招待所,江春益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叮嘱了一句。 “您也多保重!”李向阳重重点头,随后站在路边,看着吉普车汇入了县城稀疏的灯火之中。 没着急进招待所,站在街边,李向阳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轮廓模糊的汉江大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李向阳就退了房,骑着三轮车朝望江楼赶去——昨晚韩老板特意交代,让今天过去一趟,有要事要谈。 时间刚过九点,望江楼还没有开始营业。 “向阳,坐!”临江的空桌子上,韩老板推过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李向阳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喝口茶,暖和暖和!”韩老板没急着开口,也端起了茶杯。 过了会儿,他像是梳理完了思绪,抬起头,神色带着几分郑重。 “向阳,我和江县长,是老交情了。”他放下茶杯,开始回忆起了往事。 “六零年左右,他还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干事那会儿,就在我这儿订餐、接待。风里雨里,一步步看着他从基层干起,一个没啥背景的农家娃,全凭自己的能力,硬是走到了行署班子成员的位置……不容易啊。” 李向阳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包括之前托你那事……”韩老板压低了声音,“说白了,也是为了巴结领导,想再进一步。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他伺候过的那位老领导,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以后,对他这边……就没怎么上心了。这临门一脚,到底还是差了点意思。以至于他后来的工作安排,也有些不尽人意。” 李向阳再次点头回应,官场上的起落,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听过不少。 “尤其是现在!”韩老板的声音更低了,“县里那位一把手,家长作风严重,思想也保守,大事小情都得他点头。人事、财政,江县长根本插不进手,工作上处处受制,想干点实事,难呐!” 这番话,算是解开了李向阳心中的一些疑惑——江春益任县长的缘由、江富坤突然的变卦…… 韩老板忽然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李向阳,话头也随即一转,“从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不一般!招子里面有东西,像是能看透不少事!尤其你昨晚提的那些搞活经济的想法,句句在点子上!” “江县长那边,你我可能是帮不上啥忙!”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水,“但是我从你那个‘典型村’的思路里,受了启发。咱们能不能……合伙干点啥?” “韩叔,您的意思是?”李向阳倾了倾身子,做出了一个认真在听的姿态。 “你看这样行不行!”韩老板阐述起了他的想法,“你那些思路,即便江县长想干,大概率是文件都发不出去!” “所以我就想着,就在你们周边几个村子,把你说的那些产业——药材、山货、养殖,先搞起来!药材我帮你联系卖家,蘑菇、木耳、笋干这些山货,你们负责收购,我这边挨着汉江,人流量大,可以专门腾个门面出来,做特产销售!另外,你们的家禽家畜,我这边尽可能的收购。”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咱们把摊子铺开,把几个村子的收入实实在在搞上去,弄出个像模像样的典型来!一来能让村民多些收入,二来也算给江县长攒份实绩,到时候,再请江县长下去看看……” 他笑了笑,双手捂着茶杯,又补充道:“我在省城还有几个老朋友,让他们联系几家报社,请他们下来宣一宣!这么做,不一定能帮江县长打开局面,但终究是份实实在在的政绩,证明了发展经济的路子是走得通的!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你看呢?向阳!”韩老板说完,紧紧盯着李向阳,等待他的回应。 李向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已经温热的茶,一口饮尽。 放下茶杯,他迎着韩老板期待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韩叔,这事,我看能行!就这么干!” 正如韩老板所言,这么做,或许无法帮江春益多少,但对李向阳和周边村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利好。 然而,李向阳同意的背后,还有一层想法。 关于那场洪水,仅凭个人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必须借势,必须获得官方层面的理解与支持。 即便不能深度绑定,哪怕拉近关系,也是必须的。 江春益,是目前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并且愿意坐下听他说话的县级领导。 如果连这点联系都没有,未来当他试图发出洪水预警时,在一个陌生的、官僚作风严重的领导面前,哪还会有半分说服的可能?他大概率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者傻子直接轰出去! 现在拉近关系,就是在为未来那个关键时刻,预先积攒一点可怜的信任筹码。 “叔,是这样!”李向阳想了想,接过话头,“我回去就做份详细计划,您这边,能不能尽快联系药材收购商,把当下能收的药材列个清单,注明要求、价格。我这两天正好要进城送黄鳝,顺便带回去。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弄好了,您、我、村子、江县长,是多方共赢!” “好小子!雷厉风行,我没看错你!”韩老板笑了笑,再次跟他握了握手。 第229章 开洋荤 临走时,韩老板指着门口早已备好的一堆东西,“向阳,这是一些菜油、几箱酒,马上要过年了,你就不用搜罗票去买了,算是我和江县长,还有小刘给你的回礼,你也收下,有来有往,这日子才能长久嘛!” 说着,他吆喝伙计帮着把东西往三轮车上搬。 李向阳一看,好家伙!八箱城固特曲,两壶二十斤的菜油——这是结婚办酒席都够了啊! 客气了几句,他也没有过多推辞。 因为骑的是三轮车,比自行车慢了不少,紧赶慢赶,回到劳动村都是中午十二点了。 离家才两天,村道上的积雪竟已经消融殆尽,连泥土路面都干了。 李向阳先拐去了赵洪霞家。 给赵家人讲了讲红苗的情况,得知领导重视,赵青山和朱秀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那几张在汉江大堤上拍的彩色照片被拿出来时,立刻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赵洪霞和她母亲朱秀英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住在他家隔壁的赵洪金一家也过来凑了凑热闹,连盯着三轮车的赵青山也忍不住拿过照片多看了几眼。 给赵洪霞留了两套照片,李向阳这才在她含情脉脉的注视下,骑上三轮车,迎着沿途村民热切而羡慕的目光,驶向老晒场。 刚进院坝,就看到横杆上挂着的两条刚剥了皮的新鲜狼肉,这让李向阳有些意外,再抬眼,竟看见父亲李茂春打着哈欠从堂屋出来,一副刚起身的模样。 “爸,你咋了?这会儿才起来,不舒服吗?”李向阳停好车,关切地问道。 李茂春难得地“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立刻回答,先是绕着三轮车转了两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眼中满是稀罕。 打量够了,他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点得意,跟李向阳说起了实情。 原来,李向阳进城后,李茂春听说了他们前一晚打狼的经过,心里便活络起来。 他琢磨着,那头马鹿尸体野兽一时半会儿吃不完,晚上再去,说不定还能打着猎物。 于是,李茂春当晚就带着李向东、王成文和陈俊杰,提着枪又摸上了山。 果不其然,让他们撞见了正在啃食残骸的狼群,一番周旋,打下了三头! “可以啊,爸!”李向阳赞叹道,“三头狼,光皮子就能换上上千斤细粮呢!” 李茂春老脸微红,摆了摆手,“这不是大冬天闲着也是闲着,打一点是一点,也让你们能多歇一歇嘛。”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兴奋:“昨晚上,我们想着前晚响过枪,估计还能留下些肉,就又去了一趟——那鹿肉还真没被祸害完,又撞上两头!” “啥?”李向阳一脸惊诧,“你意思这两头是昨晚打的,加上前天晚上的,一共打了五头?” 李茂春又笑了笑,“运气!运气……” 见父亲确认了,李向阳不由地举起了大拇指! 五头狼,光是皮子收入就相当可观,还不算落下的二百多斤肉!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关键时刻总是给他惊喜啊! 三轮车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仅家里人围着看稀奇,连路上碰见的几个邻居也跟了过来。 “妈,回头你也学学,这三轮车稳当,不容易倒,以后你骑上去打猪草,能省不少力气!”李向阳看着母亲,笑着道。 张天会难得地没有拒绝,“行!那我试着学学,跟着开个洋荤!” 正说着,陈俊杰已经迫不及待地蹬上了车座。 小云、小雪抱着两只细狗崽子,也兴奋地坐了进去,连往日宝贝不行的滑轮车都被她们扔在了一边,没人管了。 “俊杰,玩玩就行,刚开始骑容易打转,别出院坝啊!”李向阳连忙叮嘱。 “哥,你放心!三个轮子,肯定比两个轮子的自行车稳当!”陈俊杰信心满满地应着,脚下用力一蹬。 结果话音刚落,那三轮车仿佛故意跟他作对似的,车把一歪,不受控制地在院坝里画起了圈子,引得车斗里的两个小姑娘和狗崽子惊叫连连,也逗得周围大人哈哈大笑。 吃过晌午饭,黑蛋就找上门来了,“向阳哥,咱啥时候进山啊?” 李向阳想了想,“明晚吧,我明天还得进城送一趟黄鳝,咱们晚上走!” 黑蛋咬了咬牙,“行!明天我陪你进城,晚上你陪我进山!” “对了,你别走啊,下午有活干!”李向阳补充了一句。 跟黑蛋聊完,李向阳起身去找父亲——明天要给望江楼送黄鳝,但是家里的水池子已经没有存货了。 “爸,你辛苦一下,去把我二爹和小爹请上,下午把芋头田和藕坑的黄鳝和泥鳅起了算了!” “还叫你根娃叔不?”父亲似乎是对没叫贺德根有点意外,问了一句。 “不叫了吧,前几天让德财叔给我根娃叔带了一扇狼肉了……” “那晚上走的时候,他们两家也给带上一扇肉?”父亲算是听明白意思了,儿子这个请人帮忙,是有目的了。 “嗯!给上一扇吧,快过年了,也是个心意!” “行!”李茂春应了一声,便出门去叫人。 不多时,连李向东、黑蛋、王成文和陈俊杰在内,八个人带着农具,浩浩荡荡朝李家老房子走去。 最后连小云和小雪也跟着一起去了,喊着要抓泥鳅。 李向阳此前算过,这几个月总共收了不下五千斤黄鳝,泥鳅也有千把斤,前前后后卖掉了两千多斤,三个坑里,应该还有三千斤上下。 今天半天时间肯定抓不完,他计划是先把芋头田和藕坑翻一翻,还剩下的李茂秋那个烂泥潭,过几天再收拾。 因为前段时间的天旱,芋头田和藕坑的表面已经结板。 一尖锄下去,撬起一大块泥土,藏在泥层里越冬的黄鳝和泥鳅瞬间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它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动,想逃命,却又因为气温太低使不上劲儿,在湿润的泥土中轻轻扭动起来。 “哎呀!好大的黄鳝,好多泥鳅!” 小雪指着翻开的泥块大声喊着,引得白云白雪两条细狗崽子也跟着汪汪大叫。 黑蛋伸手捡起一条约摸半斤左右的黄金大鳝,开玩笑说要看看公母。 可是,眼睛刚凑近了些,就被那黄鳝尾巴一摆,“啪”地一下甩在脸上,留下一条黏糊糊的印记,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第230章 心里慌得厉害 “你怕是想招娣想疯了,连黄鳝都不放过!”平时话不多的王成文也跟着开了个玩笑,让大家刚停下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黑蛋摸了摸脸上那黏糊糊的印记,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了嘴。 黄鳝和泥鳅都藏在半米以上的土层中,对付起来不算太费劲。 年长点的挖土,年纪小点的跟在后面把土块掰碎,扭动着的黄鳝和泥鳅,被分别捡起,扔进旁边的木桶里。 那些不小心被锄头伤着的,则被单独放进一个大盆中。 刚开始没多久,赵洪霞也来了,挽起袖子就加入了捡拾黄鳝泥鳅的队伍。估计是得知李家有事,过来帮忙了。 不多时,几个大木桶就挤满了从湿泥里翻检出来的收获,它们层层叠叠地蜷缩着,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异常安静。 芋头田早已收获过,翻起来快。 旁边的藕坑今年还没清过塘,借着这次机会,正好把莲藕也一并起了。 不知是不是混养了黄鳝泥鳅的缘故,坑里的莲藕长得格外肥大白嫩,按李茂春的说法,比往年至少多收三四成。 李向阳早早叮嘱赵洪霞,带着小云、小雪,拿了些挖断的莲藕和受伤的黄鳝泥鳅先回家,让母亲张罗晚饭。 天色擦黑时,芋头田和藕坑被彻底翻了个遍。 所有抓到的黄鳝、泥鳅都装桶运回了老晒场,倒进院坝边那两个水泥池里暂养。 李家的晚饭一如既往的丰盛豪横。 直接炖了一头狼! 另外,还安排了鹿肉、鹿杂、爆鳝段、干煸泥鳅和清炒莲藕等菜,摆满了桌子。众人围坐一起,气氛热烈。 饭后,李向阳给二爹李茂秋和小爹李茂胜各拿了一扇狼肉,又挑了一整头狼,亲自扛到赵青山家,顺便把赵洪霞送了回去。 计划收药材和山货的事情,李向阳顺嘴跟赵青山提了一句——原本想让他问问乡里是否需要办手续,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干脆先干起来,真有人拦了再说。 赵青山略有些担心:“你有公家身份,再弄这买卖,合适吗?” 没等李向阳接话,他放下了手中的烟袋,接着道,“前年光荣村有人跑山搞收购,被举报说是‘投机倒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你虽有公家身份,也有些关系,但这事传出去,保不齐有人嚼舌根子啊!” “我想好了,平时让我嫂子和洪霞管着,您看行吗?”李向阳想了想,征求着意见。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赵青山摆了摆手。 “您这是同意了?”李向阳笑着道。 “闹!天塌下来有地顶着!”赵青山极有魄力地说了句支持的话。 “叔,可能得在我哥灶房那边再接一间屋子,当收购站用……”李向阳顺势提出要求。 赵青山爽快一笑:“这好办!你写个申请,公社管基建的老王跟我也是老交情了,我去找他给你批!” 次日一早,吃过饭,李向阳便和黑蛋、大哥骑上自行车,挂好货筐,驮着三百多斤黄鳝朝县城赶去。 望江楼内,过了秤,结了账,韩老板递过来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李向阳接过去一看,立马笑了起来——这韩老板办事真是利索,仅仅一天时间,就整理出了两份详细的清单。 一份是药材,列出了天麻、党参、黄连、杜仲等十来种,写明了干湿要求、初步加工标准、价格和起收重量。 另一份是山货,鸡油菌、牛肝菌、干木耳、各种笋干等,同样要求清晰,价格明确。 “韩叔,您放心!”李向阳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回去我立刻着手操办,尽快把第一批货收上来,绝对保质保量。” 回家的路上,李向阳把家里要开收购站,由嫂子张自勤和赵洪霞主要负责的想法说了。 李向东向来支持弟弟,自然没有异议。 “对了,哥!”李向阳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情,“我打算成立一个竹编社,你闲了把三个村子篾活手艺好的人统计一下,我回头跟他们开个会!” 李向东握着车把,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 这事放在前几年可不敢碰! 但眼下政策松动了,大家都在摸索着搞活经济。 想到弟弟应该有分寸,他最终点了点头,但也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行,我回去就摸摸底,只要政策允许,这是好事,就是……把人聚到一起,怕是没人敢答应啊!” “哥,没那么复杂,我初步想的是,咱们给定样式,让他们照着做。干完了拿到咱家,你来检验,合格了付钱,再统一弄去卖……” 与李家兄弟的热火朝天不同,黑蛋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难得的话少了很多。 回到老晒场,发现家里来了客人——赵家赵老爷子,上次狼口救娃曾带着族人登门道谢的那位长者。 李茂春迎上来,把李向阳拉到一边,低声道: “老二,你赵叔他们家老小腊月十四结婚,女方是四新村的。要用咱家拖拉机拉陪嫁,再借两辆自行车接亲,想弄的体面一点……你看这事?” “爸,您是一家之主,这事儿您定就行,我没问题!”李向阳应道。 李茂春讪讪一笑:“你们这不都长大了嘛,家当又是你挣下的……” “看您说的!”李向阳揽住父亲的肩膀开了个玩笑,“只要您发话,别说拉个陪嫁,就是把凤凰山拉回家,我也立马去拿摇把!” 李茂春似乎对儿子这个说法很满意,摸了摸胡子,转身进了屋。 应了借车的事情,李向阳又让母亲准备些进山吃的干粮,自己想回屋眯一会儿。 可刚躺下没多久,黑蛋就摸了过来。 “向阳哥,咱们啥时候走?” “这会儿地还没上冻,且不说路上滑不好走,就算现在出发,赶到小木屋也是凌晨三四点,冰天雪地你去敲门,你觉得合适吗?”李向阳抬手看了眼时间,没好气地道。 “唉……”黑蛋重重叹了口气,蹲在了地上,“向阳哥,我也不知道为啥,咋就觉得心里慌得厉害。” “慌?为啥?你俩不是处得挺好的么?”李向阳一脸不解。 见黑蛋没说话,他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把人睡了?怕她怀孕?” 第231章 童话里的雪堡 “那没有!那没有!”黑蛋立马急得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招娣她爸看得紧,我……我连手都没正经拉过几回!” “瞧你那怂样!真睡了哪用得着这么操心?”李向阳揶揄一句,摇了摇头。 黑蛋也不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喊道:“哎呀!向阳哥,听你这口气……那你和洪霞姐……” “别胡说!”李向阳立刻打断了他,“我们那是爱情,跟你不一样!” “我和招娣就不能是爱情吗?”黑蛋梗着脖子,气鼓鼓地道。 李向阳笑了,“你?你们俩那是王八看绿豆,见色起意!” 黑蛋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又悻悻地蹲了下去,双手插在袖筒里,开始了思考人生。 俩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王成文来了,肩上还挑了个木棍,上面挂着八只兔子。 “叔,茂春爷!”王成文招呼着,“快过年了,给你们弄个菜!” 李向阳接过两串兔子,有些诧异:“这么多……都是你套的?” “主要是成武和成斌套的,他俩这不放寒假了嘛,闲不住,就把下套子当了个正事干了!” “多了咋不拿去卖点钱?”李向阳随口问道。 王成文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妈去试过几回,镇子上买兔子吃的人不多,嫌肉柴,没油水。” 这倒是个实情,这年头,人们肚子里缺油水,吃肉的话,首选还是猪肉,条件好点的偶尔会买点温补的羊肉。 至于牛肉,根本不用想,虽不像古代宰杀耕牛犯法,但作为重要的畜力,市场上基本见不着。 除此之外,也就是鸡和鱼比较受欢迎。 像兔子这类野味,在城里或许还有人图个新鲜,但在看重实惠的乡镇,确实销路一般。 “那这样!”李向阳想了想,“下次我进城,你跟我一起,看看县里的饭店收不收。” 王成文又笑了笑,“叔,进城卖太麻烦了!现在有你帮衬着,我妈都说我们家日子都快过上天了。你给我发工钱不说,平时还没少给我们肉吃,我就想着,给你拿点,也是个心意……” 这话让李向阳一时有点感动。 想起那次意外得来的票证里,还剩下了一张自行车票,沉吟片刻,他把王成文叫进了自己屋里。 “我这儿还有张富余的自行车票!”李向阳从抽屉里拿出票证,又撕了几张工业券递了过去,“你拿着,回头买辆自行车吧。后边想进城或者上个街,也方便一些。” 想了想,他又问了一句:“家里钱应该够吧?” “叔,钱是够!”王成文看着那张票,却没伸手接。“就是,这……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李向阳直接把票塞进他手里,“先买上,等我稍微闲一点,算算账,年底还能给你们发点钱!” 他又拍了拍王成文肩膀,“往后帮我做事的地方还多呢,有辆车效率高。再说了,你有了车,你妈的腰杆子也更硬一些。” 王成文迟疑了会儿,点了点头,“嗯!谢谢叔!我肯定好好干!” 晚上九点,道路虽然还没有上冻,但想着浅山的路都干了,估算着走到半山腰,余下的路也能冻硬,于是李向阳吆喝上黑蛋、王成文和陈俊杰四人,检查了枪支弹药,背上背篓,踏进了月色朦胧的长夜中。 平时话最多的黑蛋,今天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把充当尖兵的陈俊杰都扔在了后面。 李向阳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马上到松树林了,刚想开口让他慢点…… 就在这时,侧前方一丛被积雪压弯的灌木后,猛地传来一阵“咔嚓”的响动!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带着一股腥风,突然窜出,几乎贴着黑蛋的脚边掠过! 那渗着绿光的眼珠和月光下惨白的獠牙把他吓得“妈呀”一声! 一瞬间,他似乎连转身都忘了,身体向后一弹,踉跄着,身上的背篓差点把李向阳撞倒! 李向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了一跳,但也很快稳住身形,一把捞住差点跌倒的黑蛋。 只是还没等他端枪,跟在他身后的王成文和陈俊杰迅速上步站在了他左右,两只枪口在李向阳和黑蛋面前构成了一个简易的防御面。 “哥,是野猪!”陈俊杰看着钻入路侧密林的动物,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他这话没带停顿,听着满是歧义,让李向阳一阵无语,默默翻了个白眼。 “操!吓死老子了……”黑蛋惊魂未定,这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李向阳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巴掌:“让你狗日的走那么快!差点跟猪撞上了吧?” 黑蛋装模作样地摸着后脑勺退到了队伍后面,但眼中的焦急却丝毫未减。 走进松树林,地面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等爬上高山草甸,脚下的积雪已经明显厚了一层,但月色混着雪光,光线却更好了一些。 这一路,除了几只被惊起的野兔,再没遇到像样的食草动物。 在进入老林子前,李向阳选了处背风的地方,让大家拢了堆火,稍作休整。 再出老林子,地上的存雪已经有十来公分厚,好在还能认得出路。 当项叔叔家那个覆盖着积雪的山坳出现在眼前时,已经是早上六点。 一轮红日恰在此时从东边山脊跃出,给远近雪峰、山林镀了层金色——这背景衬得小木屋倒像童话里的雪堡。 黑蛋快走几步,解开了木栅栏,准备叫门。 李向阳没有跟着,转身朝着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坟墓走去。 王成文和陈俊杰没有多问,默契地跟在了他身后。 一场大雪,盖住了此前因为修葺坟墓的人工痕迹,让这坟茔与山河天地更好地融在了一起。 却也让李向阳心里一酸,倒显得他们像离开很久! 点燃了带来的香烛纸钱,又陪着项叔叔和朱阿姨说了会儿话,讲了讲小雪的情况,还没起身,耳边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见黑蛋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跟了过来。 再抬眼望向小木屋,招娣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旧棉袄正站在门口,那神情,显然一副刚哭过的样子。 第232章 生儿子的办法 李向阳原本想问问黑蛋这是啥情况,但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向阳哥……招娣她妈,前天生了……” “生了?这是喜事啊!你哭丧个脸干啥?”李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个女娃……”黑蛋抬起头,满脸愁容。 “女娃咋了?就算是个女娃,你也不至于这样吧?”李向阳更加不解。 黑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她爸在雪地里哭了半晚上,后来发了高烧,人都差点没了……” “醒来后,就放了话,不让招娣嫁人了,要给她招个上门女婿。说其他几个姑娘太小,他趁着自个儿还年轻,得把家门看住……” “她家的意思是,我要是同意,就去当上门女婿;不同意……就算了。我带上来的东西,他们都没要,说等雪化一点,就收拾回自己家去……” “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李向阳问道。 “他爸说……心死了,这事儿,没得商量……”黑蛋说着,又蹲了下去,“我咋办啊,向阳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向阳也是着实没想到。 他扭头望向小木屋,发现已经不见了招娣的身影。 看来,那姑娘对黑蛋或许有些好感,但是估计,真要说感情,怕是不多——尤其在当下这个社会环境,又要面临现实和家庭的双重压力! “她爸人现在咋样?”李向阳叹了口气,问道。 “还在烧着,躺着的呢……”黑蛋闷声回答。 “走!”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进去看看。” 说着,他踏着积雪,朝着那童话般的“雪堡”走去。 听见人声,招娣开了门,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地瞥了黑蛋一眼,便低头匆匆进了里屋。 在外面冻了一晚上,突然闻到炭火的气息,几人都觉身上一暖。 按照秦巴的规矩,男人是不能进产妇房间的,所以李向阳几人也只是在外屋待着。 不多时,里屋传来一阵低语和响动。 随后,曲木匠在女儿的搀扶下,披着棉袄,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此时的曲木匠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干部同志……劳您大驾,还跑一趟……让您见笑了!”他刚踏进正屋,便挣扎着要拱手作揖,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没有没有!”李向阳连忙上步,把他扶到火堆旁的椅子上坐下。 但碰触到曲木匠的手掌,那一片滚烫把李向阳吓了一跳。 “招娣!快!家里有退烧药,你赶紧找一找,给你爸吃上!”他扭头对一旁手足无措的姑娘道。 招娣一脸茫然,“药?我们……我们不知道有药,屋里的东西也没敢乱翻……” “肯定有!你仔细找找,烧成这样,再耽搁要出大事了!” 招娣应了一声“好”,慌忙在屋内翻找起来。 不多时,果然在墙边挂着的一个旧布包里,找出一堆西药。 李向阳接过来,借着火光辨认了一下,迅速挑出几片阿司匹林,让招娣赶紧伺候她父亲用热水服下。 看着曲木匠吞下药片,李向阳才稍稍松了口气。“你先安心把身体养好,有啥事,等病好了再说!” “唉……死了心了……我这辈子就盼着个带把的,能给家里传宗接代,现在……”曲木匠费力地抬起手,摆了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但是……不管咋样,您的大恩大德,我姓曲的,没齿难忘!等雪化了,回家以后,一定再登门拜谢……” “这不重要!”李向阳打断他,拉了个小木墩坐在他对面。 “说起来您年纪大些,我就叫您曲叔吧——我这人说话直,您别见怪。老话讲,逢贵你别撵,逢贱了你别丢!您想想,眼下家家户户都盼着生儿子,好多人家一看是女娃,心一狠,就干了伤天害理得事情……往后十几年,这帮小子长大了,娶媳妇得多难场?” 他叹了口气,见曲木匠眼神木然,知道这话他一时听不进去,换了个思路,接着道: “我知道,劝您想开点,您这会儿肯定听不进去。但您要是真铁了心想要个儿子,这个事情么……也不是没有办法。” “办法?”曲木匠愣了愣,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没听清,嘴巴哆嗦了几下,回过味来,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丝光彩,“什么……什么办法?” 可能是突然激动了,他说完这话,都有些喘了。 李向阳把脑袋侧了侧,像是在回忆:“我们之前,一直给秦巴金矿食堂送鱼,这事儿是黑蛋负责的,成文和俊杰也都知道。” 他指了指旁边的王成文和陈俊杰,两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矿上有对夫妻,男的还是个科长……三十好几了,一直没要上孩子。”李向阳压低了声音,脸上泛出几分神秘: “我也是无意间听来的偏方,说是用猞猁骨头炮制的药酒,不能生的喝了能开怀,能生的喝了……更容易得男娃娃!”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接着道: “这话我原本是不信的,哪有这么神的事儿?偏偏无巧不成书,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山里打了一头猞猁。我就想着,人家平时也没少关照我们,就当尽个心吧。便把猞猁骨炮制成了药酒,给人送了一小坛子去。” 李向阳说到这里,故意停下,看着曲木匠骤然屏住的呼吸,他舔了舔嘴唇,待关子卖足了,这才缓缓道: “结果你猜怎么着?不到三个月,人家就上门来道谢了——真怀上了!我给你说,我手上这枪,就是人家送的!” 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枪托。 想了想,他又道,“而且这事,做不了假的,人家两口子来道谢那天,我和我对象过门,几十号人都眼睁睁看着呢!” “那……那药酒……”曲木匠盯着李向阳,似乎要问什么。 “还有啊!”李向阳再次打断了他,“我家的亲大哥,要说两口子结婚时间也不长,没敢让喝药酒,结果呢,就因为吃了点猞猁肉干,前段时间,我嫂子也有了……” 随着李向阳越说越多,曲木匠的呼吸愈发粗重。 最终,他忍不住了,猛地一把抓住李向阳的胳膊,手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渴望: “还有没?干部同志,您那个药酒,还……还有没?” 第233章 眼眶红了 李向阳面露难色,“说实话,这个猞猁骨鞭酒,紧俏得很!好多省城的客人都交了定金,排队等着呢!” 这话一出口,曲木匠眼中刚燃起的火苗顿时黯了几分,抓着李向阳胳膊的手也松了力道。 他整个人又瘫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样的好东西,哪能轻易……” “不过……”李向阳话头一转,“当初炮制的时候,我也是一念之间,想着万一哪天身边亲近的人有需要,就悄悄留了一小坛……” 曲木匠猛地又坐直了,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潮红:“干部同志,那能不能……匀给我一点?我……我倾家荡产也……”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反应了过来,大概猜到了这酒会很贵,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嘴唇无声地哆嗦着。 他一个躲进深山的木匠,已经因为超生被罚得家徒四壁,三个丫头还跟着老父亲老母亲生活,哪来的家产能换这等东西? 李向阳没接话,只是默默伸出手,在跳跃的火苗上翻烤着取暖。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曲木匠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门口的黑蛋,猛地站了起来。 “向阳哥!我知道那酒值钱!你看这样行不?算我求你的,给曲叔匀一点,钱……从我往后工钱里面扣!扣多少年都行!我黑蛋说话算话,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认了!” 他这番话,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说完后,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曲木匠浑身一震,转头看向黑蛋,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小伙子竟为了他家的事,敢许下这样的承诺? 李向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曲叔,黑蛋是我兄弟,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这样吧,我那坛酒,分您一半。” “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药酒,它就是个偏方,不是仙丹玉液。有人喝了灵验,有人喝了可能也就那么回事。到了您这儿,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有希望。” “我懂!我懂!”曲木匠连忙点头,“干部同志,您能匀点出来,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有没有效,那都得看命里带不带……可总算有了个盼头了不是?” 李向阳点了点头:“曲叔,还有,这小木屋,我项叔叔不在了,往后您要是愿意,只要能把它维护好,就可以一直住着。” 似乎是怕话没说清楚,他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只要安顿好家里,啥时候真生出大胖小子了,再风风光光回自己家,也不迟!”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曲木匠的心坎里! 他最怕的,就是回去面对族亲乡邻的闲言碎语和“无后”的压力。 李向阳的安排和建议,无疑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喘息之机。 “干部同志!您……您这让我……”曲木匠激动得语无伦次,挣扎着又要起身,被李向阳按住了。 “您先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我让黑蛋把酒送上来。”李向阳笑着道,“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曲木匠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黑蛋,又看了看里屋方向,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一拍大腿: “干部同志,黑蛋这小子……心眼不错!招娣要是跟了他,我……我也放心!这门亲事,我应了!等年过了,只要他家不嫌弃,随时可以来提亲!” 黑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立当场。他似乎想笑,只是还没来得及张嘴,眼眶却先红了。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招娣的身影在门帘后晃了一下,又悄悄缩了回去。 见事情说完,李向阳从兜里摸出三十块钱递了过去: “曲叔,家里添孩子,不管咋说都是喜事,我这空手来也不合适,这点钱您收下,回头给阿姨和小妹妹买点营养品……” 说完,他不管曲木匠的推辞,硬塞进了他兜里。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口热水,婉拒了曲木匠要他们留下吃饭的好意,几人告辞而去。 见招娣送了出来,李向阳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快走了几步,远远地等了黑蛋一会儿。 一根烟抽完,黑蛋背着已经空了的背篓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激动未褪的红晕:“向阳哥,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算你大爷,赶紧走吧!肚子还饿着呢!”李向阳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把烟头在雪地里碾灭,转身朝金罐潭的方向走去。 黑蛋的心事解决了,让路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但走着走着,奔波一夜的疲惫和饥饿却实实在在涌了上来。 或许是今天日子不错,几人走到上回陈俊杰打到狍子的那片山谷时,王成文突然压低身子,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叔,看那边!” 李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谷背风的缓坡上,七八只灰褐色的青羊正在雪地里刨食。 “哎呀!不行啊!”王成文眯了眯眼睛,“到处都是雪,太扎眼了。咱们一出林子怕是要被看见!两百多米,难度有点大。” “是有点悬,跑起来更不好瞄。”陈俊杰也估测了一下距离,跟着附和。 “这样,咱们走到林子边上,一人瞄一头,看运气吧!”李向阳想了想道。 三人借着林木掩护,又往前摸了几步,各自寻了棵粗壮的树干作为依托,打开保险,按站立的位置找目标瞄准。 “三、二、一……”随着王成文的倒数结束,三把枪几乎同时响起。 随后,三人动作一致地放下枪,伸长脖子朝谷中望去——五六半的射速限制,这个距离上补射第二枪意义不大。 只是结果,让李向阳有些意外:可能因为劝说曲木匠费了太多心思——他瞄准的那头公羊毫发无伤,混在受惊的羊群里窜了出去。 反倒是王成文枪下的那只,应声倒地。 陈俊杰的目标也挂了彩,一条后腿似乎被打伤,逃跑的姿态踉踉跄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正在李向阳尴尬地摸鼻子的瞬间,陈俊杰端着枪窜了出去,王成文也紧随其后。 第234章 哭笑不得 两人显然不愿放过到手的猎物,借着坡度,以极快的速度拉近与受伤青羊的距离。 待到进入更有把握的射程,两人再次举枪,那只原本就受伤的青羊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看着两个年轻人兴奋地跑向战利品,李向阳笑了笑,收起枪,招呼上还在傻乐的黑蛋,一起朝山谷中走去。 黑蛋为了表现,待王成文接了羊血、开膛放了热气,主动把两头青羊扔进了自己的背篓。 李向阳目测了下猎物的重量,虽然都是母羊,个头不大,但加起来也有一百一十斤上下了,便把那头小一点的放进了自己的背篓。 虽然剩下的路途因为增加了负重,稍微慢了些,道路也因为解冻变得湿滑,但有了实实在在的收获,众人反倒更开心了几分。 紧赶慢赶,回到金罐潭的山洞时,已将近上午十一点。 煮肉是来不及了,李向阳便就着洞里现成的柴火,架起锅子,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狼肉汤,让大家就着干饼子泡了吃。 烧水的功夫,王成文和陈俊杰已经一人一把刀,开始给那两头青羊剥皮了。 “哥,咱们是等晚上路上冻了就走,还是明早再去岩盐悬崖碰碰运气?”吃饭的时候,陈俊杰扒拉着碗里的肉,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其实这事李向阳刚才也在心里琢磨——辛辛苦苦上山一趟,虽说帮黑蛋解决了问题,但只打了两头青羊,合起来不过六十来斤骨头肉,实在有点不够看。 可若是等到明早再去岩盐悬崖,明晚再走,回到家就是后天早上了…… “叔,今晚回吧。”一直低头吃饭的王成文忽然抬起头,“明天初十,我记得……是小雪的生日。” 他这话让李向阳夹肉的筷子顿在半空:“成文,你咋知道小雪生日?” “她有回跟茂秋爷家的老二比谁大谁小,我刚好在旁边听到了……”王成文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馍馍。 “哦……”李向阳应了一声,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愧疚。 平日只想着让小雪吃饱穿暖,竟连她的生日都未曾留意过……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实在是不太称职。 “嗯,听成文的!”他放下筷子安排道,“吃完大家都抓紧时间睡一觉,醒来去悬崖那边看看。有东西就打点,没有的话,等晚上路冻硬了就回!” 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可能是为了表现,黑蛋吃完饭,主动用积雪搓洗了煮饭的铁锅,连带着把几个饭盒都刷得干干净净。 随后,几人在还算暖和的山洞里和衣躺下。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呱呱”的鸟鸣将人吵醒。 山洞外,几只乌鸦正蹦跳着,啄食地上处理青羊时残留的血污和碎肉。 李向阳抬手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他吆喝起大家,收拾东西朝着岩盐悬崖进发。 河沟里多是沙石路,比山上纯粹的泥路好走不少。 连日积雪消融,龙王沟虽未恢复奔流,但沿途许多水潭的水位已经明显回升。 走了一个多小时,黄昏时分,抵达了距离悬崖不远的那块大青石后面。 与其他地方覆盖着积雪不同,整片悬崖依旧呈现出灰黑色。 想来,即便之前有积雪,也早被那些渴望盐分的动物们蹬踏干净了。 只是,此刻这片本该热闹的盐分补给点,却显得异常寂静空旷,不见任何活物的踪影。 不知是已被其他猎人惊扰,还是他们错过了动物们活跃的时段。 黑蛋掏出烟,给李向阳和他自己各点了一支。 李向阳也默默打算着,这支烟抽完,还不见动静就立刻撤退。 他清楚,即便夜间是动物补充盐分的最佳时机,但在这个距离上,缺乏雪光反射,悬崖上一片昏暗,瞄准难度太大。 或许,说服曲木匠成全黑蛋,以及路上遇到青羊,已经耗尽了今日的运气。 直到指间的烟头快要拿不住了,悬崖上依旧死寂一片。 李向阳将烟头用食指弹进旁边一洼融化的雪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正要开口招呼大家撤离。 忽然,一直举着望远镜四处搜索的王成文压低声音喊着:“叔!快看那边!有树枝在动!” 李向阳立刻接过望远镜望去。 果然,在距离悬崖约三百米开外的一处雪坡灌木丛,隐约可见枝桠摇晃,棕黄色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嗯,是黄羊!数量不少!”李向阳也兴奋起来,“检查枪支,准备动手!” 约莫十分钟后,一群黄羊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灌木后钻出。 观察完四周,确认安全后,它们慢慢攀上了那片灰黑色的岩盐悬崖。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大部分黄羊已经开始低头舔舐岩壁,进入了相对放松的状态。 “成文,你负责最左边那一堆,俊杰,你打右边那头离群稍远的。我打中间那几只!”李向阳布置着战术,“跟往常一样,打完第一枪,然后封堵路线,制造恐慌!”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随即响起一片轻微的拉栓上膛声。 “打!”李向阳低喝一声。 “砰!砰!砰!” 三把枪几乎同时响起! 黄羊群惊恐万分,悬崖上再现“奔逃图”! 李向阳瞄准的那头黄羊应声摔倒,它旁边的一头羊也跟着掉了下来。 王成文的一侧,却并未见目标落地。 陈俊杰的子弹则擦着一头黄羊的脖子飞过,带起一溜血线,那黄羊发出一声惨叫,发疯般朝着侧面的陡坡窜去,却在逃出悬崖的最后一刻身体不支,摔了下来。 扫了眼王成文,李向阳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摇了摇头,笑了笑。 第二轮枪声紧接着响起,可能因为光线的问题,封堵路线的计划不够成功,除了一头小羊从高处摔下,其他黄羊都顺利地脱离了悬崖。 最终,这一轮伏击,打下了三头大黄羊,并生擒一头摔伤的小黄羊。 趁着天色还未全黑,几人迅速将黄羊拖到大石头上,进行简单的放血和破膛放热。 “哥,刚才中间掉下来两只,你又一箭双雕了么?”陈俊杰一脸崇拜地看向李向阳。 “别问我,问你成文哥!”李向阳哭笑不得地回了一句。 第235章 放开他 “咋回事儿?成文哥,我看你不是脱靶了么?”陈俊杰一脸不解。 王成文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瞟向正在收枪的李向阳,压低了些声音: “叔昨天骑了一天车,又跟咱们爬了一晚上山,早上又要费心思帮黑蛋哥……打青羊那会儿,他不是失手了么?我寻思着,要是这趟再没打中,他脸上肯定挂不住,心里指不定要难受,我就瞄着叔那边的目标打的……” “卧槽!”陈俊杰似乎被他的心思震惊了,“成文哥,你……你这也太会……” 他可能意识到不妥,把没出口的“舔”字咽了回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了李向阳的耳朵,让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好笑,有欣慰,更多的,却是感动…… “行了,都别杵着了!”李向阳打断了两人的嘀咕,“天快黑了,赶紧收拾回山洞!” 一个小时后,三头大羊和那只还活着的小黄羊崽子被几人带到了金罐潭。 洞里空间狭窄,施展不开,给黄羊剥皮只能在洞外进行。 几人一起动手,在河滩捡了不少枯枝,在洞口的雪地里拢起一大堆篝火。既用作照明,也方便取暖。 黑蛋对剥皮这技术活不擅长,照例承担了清洗羊肠羊肚的任务。 晚饭是简单粗暴的手抓羊肉,吃饱喝足,稍事休息,出去探路的王成文带回了消息:“叔,路冻硬了,能走!” 几人随即动手装肉,收拾枪支和杂物。 羊肉、羊皮、羊杂和那头活捉的黄羊崽子加起来三百斤出头,但好在四个人,分到每人头上也就不算多了。 大半年的肉没有白吃,王成文的个子已经窜上了一米七,陈俊杰也长到了一米六五上下,可能是因为经常跑山的缘故,两人的身体素质很好,力气也涨了不少。 在农村,他们这个年纪和身板都能当壮劳力使了,但考虑到两人正在发育,虽然争着想多背点,但李向阳坚持着没让他们负重太多。 回程是下坡,冻硬的山路走起来格外利索。不到凌晨三点,一行人就回到了老晒场。 黑蛋提着分给他的一扇羊肉和一副下水回了家,王成文则留在了李家和陈俊杰一起睡。 连日的奔波让李向阳有些疲惫,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然而,感觉合眼没多久,窗外天色刚亮,一阵拍门声就把他惊醒。 “向阳哥!向阳哥!”门外传来黑蛋火烧火燎的声音。 趿着鞋,迷迷瞪瞪地拉开房门,李向阳扭头又钻回了被窝。 “你疯了,大清早的,自己不睡觉来祸害我干啥?”李向阳没好气地道。 黑蛋眨了眨眼睛,坐到了床沿上,笑了笑,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沓票子。 “向阳哥,平时发的工钱,都被我妈要走了!这都是你零碎给的,还有卖黄鳝我偷偷攒了些……拢共一百三,那个药酒钱……你给我个数,让我心里好有个底。” “滚!”李向阳懒得搭理他,直接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蛋拉了拉被角,接着道,“我知道肯定不够,你先收着,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办你大爷!”李向阳猛地掀开被子,“耳朵让球毛塞了?还是身上哪个洞听见管你要钱了?在你眼里我是掉进钱眼里面的人吗!” “药酒改天给你,赶紧滚!”说完,他又蒙上了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啊!”黑蛋被骂得脖子一缩,几秒钟后,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像是终于转过弯来,“那酒……意思是送给我了?不要钱?” 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激动,他忽然俯身扑了上去,手还攥着那沓票子,膝盖在床沿磕了一下也没顾上疼,一把将李向阳连人带被子箍在怀里,“向阳哥,我的亲哥啊!我爱死你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洪霞背着阳光的窈窕身影出现在门框中。 “黑蛋,你干啥!”她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你个混球!快放开向阳哥!” 黑蛋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松开了抱着被子的手,慌忙转身解释道:“洪霞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太高兴了,向阳哥他……” “他什么他!”赵洪霞几步跨进屋,一把揪住黑蛋的耳朵,“大清早的,你趴他身上干啥?还‘爱死你了’?你恶不恶心!” “哎哟!轻点轻点!嫂子!亲嫂子!”黑蛋疼得龇牙咧嘴,“误会!天大的误会!向阳哥给我帮大忙了,我这一激动就……” 从被窝里伸出头,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让李向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叫停了赵洪霞,把事情简单解释了一下。 赵洪霞听完,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白了一眼黑蛋,“你跟招娣结婚,记得给你向阳哥安排个上席!” “那必须的!”黑蛋连忙表态,“到时候给你俩单独开一桌!” “行了!”李向阳笑着坐起身,“药酒我过两天弄好了给你!” “好嘞哥!我这就滚!洪霞姐,不!嫂子!你们……你们忙!” 黑蛋说着,连忙退了出去,不但临走前顺手带上了房门,还不忘冲李向阳挤了挤眼睛。 “怎么这么早过来了?”他握着她带着凉意的手,轻声问道。 “我爸让我过来问问,家具的颜色你有啥要求没?” 这个年代秦巴人家嫁女儿,陪嫁的实木家具一般都是找漆匠自己漆,颜色虽然可选,但也不多,无非是刷上清漆的原色和朱红、枣红几种。 “你定吧!”李向阳想了想道。 似乎是怕赵洪霞觉得不重视,他又补充道,“只要娶的是你,别的都不重要!” 赵洪霞的眼睛亮了亮,随即莞尔一笑,“行!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回去跟我爸讲。” 她说着就要起身,李向阳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别闹……一会儿该来人了……”赵洪霞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躺在了他怀中。 “谁这么没眼力见儿……”李向阳低笑着,手臂环上她的腰,正要把嘴凑上去,院坝里突然传来了陈俊杰的喊声:“哥!起来吃饭了!” 赵洪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怀里跳开,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拍了拍胸口,转身走出了屋子。 李向阳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第236章 单看智商 小雪的生日没有刻意办得多隆重。 这个年头还没有生日蛋糕,秦巴一带也没有吃长寿面的习惯。 寻常人家,赶上娃娃生日,最多吃顿细粮。 今年土地到户了,有鸡的家庭,给小寿星煮一个鸡蛋,就是很好的待遇了。 李家如今光景好了,过法也简单实在——吃顿好的! 这次山上打回来的羊,给黑蛋和王成文各分了一扇肉,一副下水。剩下的四头,李向阳不打算卖了,全留给家里过年。 那头被生擒的小黄羊也扔进了羊圈——这样,李家羊圈的总羊数就到了五头。 在那个“骚胡”的不懈努力下,当初救赵洪霞时捞起来的那只“功勋羊”已经怀孕了。 据李茂春讲,大概春节前后,它就要“初为羊母”了! 当时为了给马鹿崽子喂奶,从谢老六家高价买来的母羊,如今也被公黄羊搞大了肚子,产期估计比功勋羊晚一段时间。 四头梅花鹿凑成了一个家,两头马鹿崽子也长到百斤往上,现在光靠打草都不够喂的,得找邻居买草料。 那二十头野猪把猪圈塞得满当当,最大的快过百斤了。至于过年要不要杀几头卖肉,李向阳还没拿定主意。 趁着手头没有着急的事情,他大概算了算账。 除去早前在信用社存下的两万块,后来卖豹子、猞猁,还有持续不断的黄鳝、鱼获,以及那副熊胆、熊皮,锁在家里的现金,竟又攒下了三万多,抽屉都快塞不下了。 吃过早饭,他骑着自行车特意跑了趟红河镇信用社,又存下了三万整。 想着小雪生日,不送个礼物有点过意不去,他又拐进了镇供销社。 “高档商品区”的柜台里,新到了一批儿童棉鞋。 暗紫色的麂皮绒面,崭新的防滑塑胶底,看着就暖和结实。 二十五块八一双的价格,李向阳眼睛都没眨一下,给小云和小雪各买了一双。 柜台上没看见陈倩的身影,不知是调休,还是调走了,他也没问。 回家把新鞋递给两个妹妹,自然又引来一阵欢天喜地。 这天晌午,李家灶房里肉香弥漫,不但炖了一大锅羊肉,还按照小雪的喜好,烧了鲶鱼,炒了莲藕。 接下来的几天,李向阳难得地猫在家里,好好缓了缓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 神经松弛下来,他认真琢磨起了打造经济示范村和关于救灾的具体实施计划。 然而,越是深入思考,他越是发现自己的一个短板——在策划、统筹大项目上,经验和能力似乎还有些不够。 思路虽有,但如何落成详实可行的方案,如何协调资源、规避风险,心里总觉得缺了些东西。 他忽然想起左德顺——之前为了报复他,谋划的那计策,若不是因为王成文听到了,加上赵洪霞脑子清楚,啥结果还真不好说! 而且,在收鱼、看塘这个项目上,老左计算成本的精细劲儿,那是真比一般人要高出几分的。 李向阳暗暗在心里拿定了主意:“等鱼卖完,得找他好好聊聊。” 虽然跟左德顺这关系有点复杂,但他还是认为,在劳动村这个地界上,单论智商,还得是左德顺! 次日,开着拖拉机帮老赵家接了亲,拉完陪嫁,李向阳就爬上了堰塘坎。 “李老板来了哈!”左德顺放下正在吃的酸菜米饭,咧嘴就笑了。 他当然要笑! 和李向阳关系正常化以后,他在李家卖了不少黄鳝。 尤其刚入冬以后,别人家已经抓不到黄鳝了,但是左德顺却能抓到! 他有个手艺——石坎葺的好。 把鱼塘交给自己媳妇看着,他主动提出帮村里人家修葺老田坎,而且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村里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老田坎中,藏着的过冬黄鳝最多啊! 谁能想到左德顺葺田坎是次,借着机会抓黄鳝才是主要目的? 光靠“免费葺田坎”这事儿,左德顺就比旁人多抓了两三百斤黄鳝——说起这事儿,连李向阳都不得不服! 而且,就看鱼塘这个活,当初也说得明明白白: 清塘称出来的总重量,减去收来的总重量,多一斤按一毛钱算,少了两毛一斤赔给李向阳。 这半年来,塘子里几乎没见过死鱼,减去已经捞起来送给金矿的,左德顺心里有数了——不但能全额拿上工资,多出上千斤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德顺哥,你先吃饭,简单给你说一下,后天腊月十六了,明天开始,咱们大规模起鱼,塘子大,今天就放水吧!” “不是一次起完吧?” “不是,边卖边起!”李向阳答道。 “那水就慢慢放,确保剩下的鱼能活着——刚开始用网撒,对吧?” “行呢!你看着安排!”临走时,他问了一句,“对了,德顺哥,咱们这次卖鱼,我打算从村里找几个人,你感觉谁合适一点?” “这个事情……”左德顺接过递来的烟,“向阳啊,这话问得就见外了——咱村谁嘴笨谁嘴巧,你心里还没数?” “没事儿,你随便说说,我做个参考!”李向阳鼓励道。 他吸了口烟,吐了个烟圈,“行!我是这么觉得的,马上过年了,鱼是个紧俏货,其实谁卖都一样!但是……卖鱼这事,不能光看‘嘴’,得看‘人心’!” 他想了想,接着道,“你看,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盼着挣点过年钱,你要是挑一两个熟人干,是省事儿,可好处就落给两三户了。剩下的人呢?嘴上不说,心里边还不得念叨你李向阳‘好处只给自家人’。” “依我看,不如找六个妇女来干,你把她们分成三组,三天轮一圈,干一干、缓一缓,谁家都能沾着光,也不耽误照顾屋里!” “最好按提成,给个保底工资,卖一斤鱼再提一分钱,卖得多挣得多,比你盯着催着管用十倍——你算算这账:鱼卖完,你一分不少赚;六家人添了几十块钱过年钱,回头还不都得念你好!” “而且,目的达到了,你个人名望也提高了!往后再想干点啥,还不是都跟着你沟子后头跑了?要是光盯着‘谁嘴会说’,反倒把路走窄了……” 第237章 轰动乡邻 李向阳很是意外,虽然有些方向他也思考过,比如“保底工资+提成”一类的。 但左德顺的建议显然更全面、更老辣,不仅考虑了眼前卖鱼,也深谙人心和长远影响。 最关键的是,这对他后续推动示范村建设,乃至凝聚力量应对洪灾,都有着重要的辅助价值。 “德顺哥,你说的句句在点子上。”李向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年前我手头还有些其他事情,卖鱼这一摊子,全权交给你来负责,你看行不?” 左德顺刚才提到的“家家户户都在盼着挣点过年钱”,也触动了他另一根神经。 距离那场洪水,只剩下半年左右,“诺亚方舟”的计划不能只停留在脑子里。 借着年前农闲,在他看来,收购竹子、准备材料是个不错的时机! 老晒场的院坝虽然盖“动物园”占了些地方,但还剩下两亩多,堆放竹子绰绰有余。 这么干,一来能让乡亲们赚点现钱,二来能为将来救命的竹木平台备下充足的材料,三来还能收拢人心,简直是一举三得! 左德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向阳敢如此放权,他没假意推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向阳,你要是信我,这个事情,没问题,我肯定给你弄好!你放心,哥这人,虽然外面褒贬不一,但是办事情,那绝对板上钉钉,不会出岔子!” 跟左德顺谈妥,李向阳风风火火赶回家,立刻让陈俊杰去喊黑蛋和王成文。三人蹬上自行车,分头扎进邻近几个村子,扯开嗓子把收购竹子的消息传遍了田间地头。 “湿竹子二分钱一斤,干竹子三分一斤!裂开的不要,现称现付!绝不拖欠!” 因为秋季卖黄鳝、卖鱼,村民时常进出李家,对这几个小伙子都熟悉,一听又有现钱可赚的好事,而且还能借机清理自家竹园,他们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热议。 消息问明白了,有的村民还拉着他们几个不让走,以快过年为由,非要留着给弄菜吃饭。 即便几人最后都借口有事脱了身,但兜里还是被热情的村民强塞了几把爆米花或者花生核桃。 仅仅几个小时,李向阳家收竹子的消息就飞遍了周边几个村子,成为再次轰动乡邻的头条新闻! 秦巴这地方,啥都缺,就是不缺竹子。 谁家房前屋后不堆着几根? 就算家里没有,那也不是事儿——砍呗! 土地到户时,家家都分有竹园,就连后面的荒山上,也尽是野竹子! 往常也不是没人卖过竹子,问题是一根碗口粗、大几十斤的竹子扛到镇子上,即便只卖几毛钱,但守一天都不一定能遇到买主。 这个价钱,又是在门跟前,哪怕是现砍的,随便一根大竹子就能换上一块多现钱,多弄几根,就能给娃娃添一套衣裳…… 那还等啥? 当天下午,通往老晒场的村道上就热闹了起来,扛着、拖着各式各样的竹子汇成一股股洪流,络绎不绝地涌向李家。 李向阳也在家门口支起了大吊秤,黑蛋和陈俊杰负责称重,王成文帮着记数,并由他亲自算账点钱付款。 那热闹红火的劲儿,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才渐渐平息。 忙活了大半天,几人累得脚不沾地,而院子里收来的竹子早已堆起一座小山。 粗略算了算,竟已上万斤! 其中干竹子大约占了两成,其余都是村民现砍来的湿料。 另一边,李向东带着几个交好的壮劳力,已经为即将设立的收购站打好了地基,只等天气再暖和些,就能砌墙架梁,封瓦成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向阳从他留下的那坛猞猁骨鞭酒中,小心翼翼地舀出一些,灌满了两个“城固特曲”的瓶子,递给了眼巴巴等着的黑蛋。 随后他又从家里拿出两瓶好些的白酒,补进了坛子里。 黑蛋自是一阵千恩万谢,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把两瓶酒紧紧攥在怀里,一步三晃地回家去了。 此外,李向阳又拿出钱,给王成文和陈俊杰每人分了五百块,算是打下那头猞猁、加上近期辛苦跑腿以及年底的奖金。 王成文涨红了脸,死活不肯要,被李向阳硬是塞进了兜里。 陈俊杰则和上次分打虎钱时一样,转手就悉数上交给了张天会。 “老二,你弄出这么大动静收竹子,究竟是图个啥?”饭后,李茂春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大半天的疑问抛了出来。 “爸,城里有个老板要,量比较大,价格给的也好,六块钱一百斤,人家爽快,付了一千块钱的定金,我打算先收上两三万斤备着,要不然到跟前来不及!” 李向阳早有准备,给了父亲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哦,那还行!”李茂春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再多问。 第二天进城送黄鳝,左德顺也跟着一起去了。 这是昨天说好的,他要亲眼去自由市场看看。 左德顺会骑自行车,只是自里家没有,这次出门便用上了李茂春那辆获奖的永久。 “德顺哥,这次鱼要是卖得好,我想办法给你弄张自行车票,到时候你也置办一辆,有这条件了嘛!” 路上,李向阳给他画了个大饼。 “真的?”左德顺顺杆爬的功夫向来一流,眼睛顿时亮了,“向阳兄弟,你可是金口玉言,说话得算话!” “放心,我啥时候哄过人!”李向阳保证道。 这话的效果立马显现,左德顺蹬车的劲头都足了几分。 给望江楼送完黄鳝,两人转头就扎进了县城的自由市场。 今天出发得早,此时正是市场最热闹的时候。 左德顺眯着眼,扫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错动了几下牙帮子,开口道: “每天天不亮就来抢地盘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向阳,我的想法是,反正娃娃也放寒假了,让我家媳妇带着孩子看几天鱼塘!” 咂了口烟,他继续道,“我干脆到这边搭个帐篷,晚上就睡在这儿。早上你哥把鱼运来,我拉开帐篷就能开张,既方便,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看咋样?” “那是不是太辛苦了?”李向阳有些过意不去。 “想挣钱嘛,哪能不吃点苦?”左德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了精明的本色: “这样,工钱我就不跟你要了。你哥开车送鱼,另外把钱款也管上。具体怎么卖,卖什么价,你别插手,我只从总营业额里抽百分之一的提成,行不?” 第238章 大吃一惊 “行!”李向阳略一思忖,这个比例确实不吃亏,便爽快应下。 毕竟,按照左德顺的提议,就算卖出两万,也不过两百块钱提成。 “那成!咱们事不宜迟,赶紧回去,下午还得逮鱼呢!”左德顺脸上露出了算计得逞的笑容。 二人匆匆赶回劳动村,还没到老晒场,远远就听见了喧闹的人声。 院坝里,送竹子的人竟比昨天还多,扛着、拖着竹子的村民排起了小队。 显然,消息彻底传开,大家都担心李家收够了,争先恐后地往这儿送。 就这么大半天的功夫,院坝里的竹山又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粗略看去,怕又多了万把斤! 把收竹子的一摊事全权交给了大哥李向东带着黑蛋、陈俊杰负责,李向阳则和左德顺直奔堰塘——第一次大规模起鱼,他也想现场看看。 塘水已经放了一天,下去了三分之一,剩下约莫还有一米深浅。 李茂春早已穿好齐胸的橡胶雨裤,只见他站在塘边,双臂轻轻一展,渔网“哗啦”一声罩入水中。 收网时,网里银光乱跳,大小不等的鲤鱼、鲫鱼挤作一团。 这一网,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过秤,记账。 活蹦乱跳的鲜鱼被一筐一筐抬回老晒场,暂时养在了两个水泥池子里。 按照左德顺的计划,腊月二十以前,每天只拉六百斤鱼投放到市场,之后增加到一千斤,等到腊月二十四以后,能拉多少拉多少,全力供应年货市场。 因为数量不多,塘里的鱼又实在太密,明天要卖的鱼,十几网便已凑够。 次日凌晨,天还黑着,李向阳就被左德顺叫醒了。 只见他背着被褥,提着一口小铁锅,脚下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和一卷不知道和谁家借的篷布,腰后还别了把弯刀,等在了拖拉机旁。 “咋还带了个弯刀?”李向阳揉着眼睛,不解地问。 “搭棚子嘛,从屋里带木料不合适。我看江边有片林子,砍几根就行。另外……”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刀身,“晚上睡那儿,有这家伙,也能防个身嘛!” 很快,在李茂春和陈俊杰的帮忙下,拖拉机货斗里铺上了防水的隔离布,灌了半箱水,暂养在水泥池子里的鱼被迅速打捞起来倒进车斗,溅起一片水花。 不多时,两位约好一起去卖鱼的妇女也到了李家,笑着跟众人打了招呼。 连开车的李向东一共四个人,驾驶室坐不下。 左德顺安排两位妇女侧身坐在了拖拉机前轮上方的挡泥板上,自己则扶着驾驶座靠背,站在了驾驶室与车斗的连接处。 看着拖拉机冒着黑烟,驶上了村道,李向阳转身又投入了新的忙碌。 院坝里,等着卖竹子的村民已经排起了队,看那竹子的成色,估摸着是不少人趁着昨晚月光好,连夜砍下,赶着一大早来换现钱的。 当天晚饭前,负责送鱼和掌管钱款的李向东回来了。 他详细讲述了左德顺卖鱼的经过,听得李向阳是目瞪口呆,大吃一惊! 原来,李向东送完鱼,主要任务就是在现场看着钱箱。那两位本村妇女负责吆喝、招呼客人。 而左德顺,把鱼卸下车后,根本没管摊子,揣着钱就溜达去了。 这个年月,还没有养鱼户,又是冬天,来卖鱼的本就不多。 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把其他几个散户手头的鱼,不管大小,用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全部收了回来。 这还不算完! 后面他干脆就守在市场入口,再有来卖鱼的,直接被他拦下,连哄带压,用更低的价格全都截了下来。 “那不用说了!”李向东咂摸着嘴,“整个自由市场,就剩咱家这一份卖鱼的了!” 没了竞争,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一斤以上的鲤鱼和半斤以上的鲫鱼,左德顺让直接喊价九毛! 过半斤的鲶鱼卖到九毛五!就连那些小一点的,价格也比平时高出一截。 就这,还供不应求! 毕竟快过年了,谁家桌上不想摆条鱼图个吉利? “卧槽!人才啊!”李向阳听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心里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这左德顺,竟然玩起了垄断! 直接把源头和市场都给控死了!这份胆识和算计,真他娘的是个鬼才! 李向东又感叹了几句,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向阳,三个村的篾匠我都摸过底了,手艺好的,不算我,拢共有六个。你看啥时候方便,通知他们来开个会?” “哥,这事我可能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我的想法是这样,你把他们组织起来简单说一下。”李向阳想了想,改变了主意。 “眼下市面上用得最多的,无非是竹椅、热水瓶外壳、箩筐、筛子、拢子,再就是各式各样的篮子。具体价格你们商量着定,只要活干的扎实,样子美观,你检验合格了就收下,钱我按数量结给你。” 李向东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李向阳又转向正在一旁抽旱烟的父亲:“爸,我看这两日天气回暖,您要不看个日子,咱们提前招呼人,把老房子那棵老抛树挪到院坝边上来?” “好!好!”听说要把老抛树移过来,李茂春立刻露出了笑容——老晒场哪儿都好,就是周边光秃秃的,每次坐在院坝边,总觉得头顶少了点啥。 儿子能记着这个事,他心里自然舒坦。 磕了磕烟灰,他起身就去里屋找老黄历了。 “就是的,这还没到立春,这两天感觉一下子暖和起来了……”张自勤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也随口念叨了一句。 “冬暖无好事啊!”母亲收拾着桌子,自言自语般的接了一句。 这本是平常不过的饭后闲谈,可李向阳的心里,却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滋味。 李茂春很快就捧着黄历出来了,对着煤油灯研究了半天,手指最终停在了立春当天,“腊月二十二,宜移徙、栽种。就这天吧,日子正好!” 这种事情,李向阳自然没有意见。 已经提前跟狗娃子打了招呼,让他到时候帮着把龙舟队的人全吆喝来。 李向阳也打好了主意,借着这次移树的机会,跟龙舟队的好好聊一聊,毕竟救灾的事情,终究离不开这些会水的好手。 第239章 有点邪性 竹子越收越多,老晒场院坝转眼就堆放了超过二十万斤的青竹。 然而,李向阳心里却轻松不起来。 他尝试着算过,即便眼下这堆积如山的竹子,若想扎成大头对小头拼接的双层竹筏,满打满算,覆盖面积也不过三百平米。 但是制作一个长宽各百米、能在洪水中救命的平台,即便再省着用料,至少也需要一百万到一百二十万斤竹子! 这让李向阳想想就有点头大。 费用是一方面,一个竹木平台就需要两万块。再就是运输的问题,仅靠几台拖拉机,无异于杯水车薪。 张自礼来过一次,李向阳趁机请教了放排的事情,他倒是爽快,表示若真需要,可以找人帮忙,沿水路将竹子运进城里,这让李向阳稍感宽慰。 相比之下,左德顺负责的卖鱼生意,可谓风生水起。 县城二十万人口的市场潜力本就不小,左德顺更是把生意做出了花样。 他不仅搞出了一家独大的垄断的局面,还主动出击,谈下了几家单位的福利采购,一口气就销出去两千多斤。 随着进入腊月下旬,见市场猪肉价格飙到了一块四,他果断将鱼价统一调至一块钱一斤,不分种类,任挑任选。 即便如此,每天运去的鱼依然被抢购一空,最早的一天,李向东刚过晌午就开着空车回来了。 日子一晃到了腊月二十二,立春。 这天是李家选定移栽老抛树的日子。 李茂春对此极为看重,不但翻黄历选定了吉日,还提前好几天就在老晒场转悠,最终将位置定在了靠近牲口圈的院坝拐角。 此外,几棵不算大的柿子树和杏树,也被他规划着要移栽到南侧院坝边。 有狗娃子和海龙帮忙组织,龙舟队的壮汉们悉数到场,挖树、移栽进行得异常顺利。 只是那棵老抛树,为了确保成活,根系连带泥土挖出了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大疙瘩。 李向阳、黑蛋加上十二个龙舟队的全部上场,才勉强将其抬起,一步步挪到了新坑位。 众人刚合力将几棵果树在新坑里安置妥当培上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顷刻间便乌云翻涌。 “这天气,怪了……”李茂春站在院坝边,心里泛起了嘀咕。 “轰隆!” 一个炸雷突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豆大的雨点随即砸落下来,不多时,便连成了密集的雨线,哗哗作响。 雨势持续加剧,很快便化作倾盆暴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院坝外的田地里,也迅速积起了水洼。 帮忙移树的龙舟队员纷纷躲到屋檐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好在果树移栽顺利,活算是干完了。连去县城卖鱼的李向东,也已经开着拖拉机回了家。 在李向阳的招呼下,众人挤在李家堂屋里,抽烟、喝茶、打牌,等着晚上那顿丰盛的酒肉。 “立春响雷,还下这么大雨?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啊!”狗娃子感叹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旁边有人接话,“感觉有点邪性啊……” 海龙也附和道:“这么下,两个小时怕就要成灾……” 李向阳拿起烟,按人头散了一根,顺带发了说好的每人两块钱工钱,随后他也挤到人群中聊了起来,“海龙哥,你们往年训练,遇到发大水时候咋办……” “看情况吧!”因为给他帮过忙,所以海龙对李向阳很客气,“不是太大的话,就练练逆水,浪太凶就歇着。” “哦!”李向阳点了点头,“你们水性这么好,除了划船,出去救过灾没?” “公社组织过几次,都是清理滑坡。”狗娃子如实答道,“没有大规模救过人——龙船快,但是不稳当,载不了几个人,还容易翻!” “要是把船加宽点,是不是好一些?”李向阳接着问。 “那应该行,不过速度怕是要慢点。”这回说话的是鼓手老张,他笑了笑,“向阳,你咋关心这个?” “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弄一个救援队……”李向阳也笑了,接着解释道,“就是出了水灾洪灾,去帮忙的那种,最好能让大家能挣点钱!” “这是个好主意啊!”老张笑道,“向阳,你脑子活,要是能找到门路,把我们都喊上!” “嗯……”李向阳想了想,“我回头找人问问,看能改造几个速度快又不容易翻的船不,弄好了咱们练练。” 略作思忖,他继续道,“我感觉这个事情有搞头,这样,我跟水利局对接一下,争取让上头给点补贴!” 见他这么说,鼓手老张、狗娃子和海龙互相看了看,眼中都冒出了一丝兴奋。 最终,老张拍了板:“向阳,这是个好事情啊,只要你能弄成,该抽水抽水,该分成分成,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白忙活!” “好!”见救援队的事情达成了共识,李向阳也忍不住一阵激动。 这一番因势利导的攀谈,人的问题,算是有了实质的进展。 他也知道,就这十几个人根本不够。 但是,不仅仅劳动村,光荣村和四新村还各有十几名龙舟队的队员——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还不是一呼百应? 正想着,陈俊杰挤了过来,“哥,河里怕是涨水了,要不要去看一看鱼方子?” “雨太大了,天又冷,等停了再说吧!”李向阳抬眼望了望空中密集的雨线,摆了摆手。 这时,母亲和嫂子,以及过来帮忙的赵洪霞,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因为今天人多,在堂屋里开了两桌。 大盆的卤狼肉,炖羊肉、炒鹿杂、烩羊杂……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众人笑着围坐过来,倒酒的倒酒,夹菜的夹菜,气氛异常热闹。 李向阳端着酒杯挨桌敬,感谢大家的帮忙。 当然,喝酒的时候,他又趁热打铁,跟老张他们敲定了成立救援队的事情。 酒宴在雨停后散了场,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李向阳站在湿漉漉的院坝边,望着阴沉的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向阳哥,你没喝多吧?”收拾完碗筷的赵洪霞走到了他的身旁,关切地问道。 “没有没有。”李向阳收回目光,扭头朝她笑了笑,“我们去看看鱼方子吧,下雨涨水了,说不定会有收获!” 第240章 声望 听说要去看鱼方子,黑蛋立马蹦了起来,连刚剥了一半的花生都扔在了桌子上:“我也去我也去!” 原本看到只是李向阳和赵洪霞去,陈俊杰不打算凑热闹的,见黑蛋跟着,他也穿上雨鞋,提了两个箩筐追了上去。 远远的就闻见龙王沟方向传来一股泥水的腥气,走近了才发现,断流了两个多月的河沟又铺满了浑黄的急流,已经能淹到膝盖了。 “快走!估计有鱼!”黑蛋喊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黑蛋哥,你怕是急着捡鲫鱼,给你丈母娘下奶吧?”陈俊杰突然来了句既贴合实际、又搭配奇怪的打趣,把一旁的赵洪霞都给逗笑了。 六点多,天还没全黑,远远就看到八字坝边站着个人影,正弯腰往坝缝里塞石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穿着雨衣的王成文。 虽然八字坝外的水流要缓浅很多,但他的裤子却几乎湿透了,看样子来了很久。 “叔,你们咋来了?”他直起身,笑着打招呼。 “下午把树挪完了,过来看看……”李向阳应了一声,又问道,“自行车买回来没?” 王成文今天没在李家帮忙,是因为要去镇上买自行车,这事昨天就和李向阳说过。 “买回来了!永久的,二八大杠!”王成文又笑了笑,声音中带着几分腼腆。 “好啊!恭喜你!以后也是有车一族了!”李向阳点了点头,“咋样,上鱼了没?” “不少呢!水头下来的时候就有鱼了,不过有点小!”他说着,把用石头压在一边的竹篮子提了过来。 七八斤小鱼在里面噼啪蹦跶着,多是溪石斑和白条。 “成文,天太冷了,你赶紧回去把湿衣服换了,小心着凉。晚上我跟俊杰守着就行!”李向阳安排道。 突然,他感觉到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 回头看去,赵洪霞眼珠子转了转,先看了看王成文,又扫了眼旁边的陈俊杰和黑蛋,小脸微红。 虽然一个字都没说,李向阳却瞬间懂了她的意思:让他们都回去,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默契地点了下头,转而看向黑蛋:“你和俊杰也一起回吧,过了十点再来替我!” 似乎想起什么,他又补充道,“真需要鲫鱼,你直接去家里水池子捞,跟我还客气啥!” 黑蛋脸一红,难得懂事地没多嘴,吆喝着王成文和陈俊杰跟他一起走了。 清理了鱼筛子里的枯枝败叶,把刚捕获的小鱼捡进篮子。见三人走远了,赵洪霞低头钻进了庵子里,李向阳也跟着爬了上去。 迎接他的,是她温暖的怀抱和热烈的吻…… 龙王沟流域比较长,超过了五十公里。 随着上游各支流的水量不断汇集,天黑定以后,河里的水势又涨了几分。 虽然暂时用不着扒开八字坝泄洪,但被水流冲进鱼方子里的鱼,却逐渐多了起来。 不到晚上九点,带来的两个箩筐已经快装满了,李向阳不得不借着送赵洪霞回家的机会,喊大哥和陈俊杰过来帮忙。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断流,压抑了鱼群的自由,此刻水流恢复,它们竞相顺着河道向下游逃亡,寻找更广阔的栖息地,却没想到,迎接它们的是一条不归路。 这突如其来的鱼汛,让原本就忙碌的李家众人,又得额外抽出人手轮流看管鱼方子和清洗小杂鱼。 不过好在学生娃都放了寒假,不但有小云在,王成武和王成斌也在王寡妇的安排下,都过来帮忙了,不然还真的人手不足。 虽然忙碌,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的。 光暴雨后的第一个晚上,鱼方子就冲进去了不下两百斤杂鱼。 这倒也不用担心销路。 大点的鲫鱼、鲶鱼直接放进水泥池子暂养,第二天由大哥开车拉到城里,交给左德顺卖掉。 更多的小杂鱼则由几个孩子负责清洗干净,送进新搭的烘烤房烘干储存。 竹子的收购也一直持续着。 周边几个村的村民难得遇到这样的挣钱机会,死命地砍,以至于放眼望去,村子周围乃至后山,几乎看不到还能站着的竹子。 卖鱼的生意依旧火爆。 腊月二十六,李家对承包的鱼塘进行了最后一次集中捕捞。 李向阳抽空粗略算了算账,这半年来,前后总共收了一万九千斤鱼,卖出去两万零七百六十斤。 至于最终赚了多少钱,他还没来得及细算,但粗略估计,净利润应该在一万二千块以上。 腊月二十八晚上,李家召开了“卖鱼总结会议”。 最终,左德顺不仅拿到了看管鱼塘的全额工资,按照当初的对赌协议,因塘鱼重量超出收购的总量,他还分到了一百七十六块的分红! 再加上卖鱼提成的一百六十块,半年时间,他的家庭收入直接冲到了全村第二阶梯。 六个帮忙卖鱼的妇女,也各自拿到五十到六十不等的工资——这笔钱,相当于城里一个干部的月收入了! 以至于拿到钱的时候,有两个妇女都当场哭了! 次日,左德顺意气风发地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骑回了劳动村,成了继王成文之后,村里第七个拥有自行车的家庭。 这件事,一时之间成了全村热议的焦点话题。 这天下午,老晒场院坝里堆积如山的竹子终于停止了增长。 几个村子的竹园,连同后山近处能砍的野竹子,几乎都被搜罗一空。 更何况,李家放出话去,年后还继续收,乡亲们心里有了底,反倒不急于这一时了。 然而,李家的门槛,却并未因此清静下来。 午饭后,院里院外便热闹起来,村民们提着各式各样的“心意”,络绎不绝地登门而来。 因为收鱼、收黄鳝,加上年前收竹子,李向阳硬生生让周边几个村的村民在这一年中,多了一百多块钱的进项! 一百多块钱啊! 在这个大米才一毛多一斤的年代,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平时没有细算,只是觉得日子好过了不少,可是真到了年底,往年还靠借钱赊账办年货的村民,心中第一次有了“过年不发愁、开春有底气”的踏实感。 和别的村子一对比,再一细想——还不得感谢人家李向阳啊! 带来道谢的礼物大都比较简单:几个自己家攒的鸡蛋、一把干菜、半兜子芋头。甚至有的村民得知李家牲口多、缺草料,挑来一担黄豆杆杆…… 他们中有的活络的,跟李家人说两句感谢的话;有的打个招呼,放下东西就走。 李家自然也不会白收大家的心意。 水泥池子里,还有冲进鱼方子和清塘时没卖完的活鱼。 但凡有人来送东西,便笑着递上一串鱼作为回礼。 这一来一往,李家在劳动村,乃至周边几个村子里的声望,被再次推高。 第241章 网格法 同样受益的还有光荣村村长贺万林和四新村支书王能安。 在村民看来,当初收黄鳝和收鱼的事情,是两位村干部替他们争取的。 所以他俩也约着一起,在腊月二十九的中午来感谢李向阳了。 毕竟,两个村子收入提高,村民信任,上级认可,他们脸上也是有光的。 两人都提着不算贵重、却代表着心意的礼物。 一阵寒暄过后,李向阳神色一正,把最近的一些思考提了出来:“贺村长、王书记,我这儿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和你们汇报一下!” “哦?向阳你说,我们听着。”贺万林放下茶杯,做出了认真倾听的模样。 王能安也立刻表态:“从你这儿出来的,都是金点子,只要对村子有益,我们四新村绝对支持!” 目光再次扫过二人,李向阳顿了顿,认真道: “经过今年的一些事情,我琢磨着,能不能把咱们劳动村、光荣村、四新村,三个村子绑在一起,合力打造成农业经济发展典型示范村?” 贺万林和王能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兴奋。 贺万林张嘴问道:“向阳,你这个示范村,具体你是个啥思路?方便给老哥说一下不?” “是这样!”李向阳点了点头,随即把之前对江县长阐述过的思路,结合实际情况,更具体地讲了一遍。 比如承包荒山种药材、利用水域搞特色养殖、发展家庭畜牧、兴办小型家具加工厂、推广人工栽培菌菇、组织草编竹编等副业…… “向阳,这么干,政策上没啥问题吧?”听他说完,王能安忧心忡忡地问道。 “这个您放心,这事儿,是咱们秦巴县江县长认可的,错不了!”李向阳扯出了江春益这张虎皮。 “哦……那就没问题了!”王能安多少知道些李向阳的过往事迹,听说县长认可,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贺万林却问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 “向阳,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你跟老哥说说,你忙活这么大一摊子,图个啥?你自己……能落到啥好处?” 这话问得直白,也实际,让堂屋里的气氛都稍微低沉了几分。 笑了笑,给两人的茶缸子续上水,李向阳解释道:“老哥,既然你问了,我也不来虚的,两方面吧。” “其一,老话说得好,一家富,不算富,不但容易招人嫉恨,闹不好还要吃亏。只有大家都过好了,守望相助,咱们的日子才能长久安稳。” “其二,这个过程中,我自然也不是白忙活。比如收上来的竹编、山货、药材,我拿去卖,肯定不会是成本价,多少有一些利润在里头,对吧……要不然这个事情肯定没办法长久!” 这番话说得很实在,既表明了公心,也坦承了私利,反而让贺万林和王能安彻底放下了心。 “向阳啊!你这境界,你这头脑……我服了!”王能安激动地拍了下大腿,“你就直说,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贺万林也重重点头:“向阳,你看得远!这事,我们光荣村跟了!” 见两位带头人表了态,李向阳说出了自己的具体计划: “感谢两位领导信任!我是这么想的,马上过年了,趁这段时间农闲,咱们先把基础工作做起来。” 他用手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概的方格:“我想搞一个‘网格图’,就是把三个村子所有农户的信息都登记造册。” “网格图?”王能安一脸疑惑。 “对!”李向阳解释道,“其实就像画地图一样,弄一张大表,把每家每户的位置标清楚,谁家住哪儿,离河近,还是离山近?” “另外,家里几口人,都在什么年纪,身体怎么样,有什么手艺或者特长?” “比如会不会采药、会不会打渔、水性好不好,口才咋样?甚至擅长木工、编织,都算!目的是做到心中有数!” “到时候咱们才能根据各家的实际情况,精准安排营生,让每家每户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挣钱路子。” 贺万林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把底摸清楚了,后面干啥都方便!” 王能安也兴奋起来:“这事我看行!回去我就召集人开会,抓紧办!” 这场关乎三个村子经济发展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细节全部敲定,两人才意犹未尽、满怀憧憬地告辞离开。 没有刻意留两位村干部吃饭,因为还有别的事情。 叫黑蛋和陈俊杰一起扒了口饭,李向阳背起背篓,提起枪,准备进山。 黑蛋心心念念要去看看招娣一家,顺便再送些过年的物资。 李向阳则打算去给项叔叔和朱阿姨扫墓,也顺便找曲木匠谈谈打造抗洪救援船的事情。 城里的关系年前都已走动过,镇子上,像收购站老陈、红河食堂沈灶头、金矿张武海等帮过忙的朋友,礼物也早已送到。 眼下他心中最挂念的,便是长眠山中的项叔叔和朱阿姨了。 另外,陈俊杰父亲那里,一年到头,总归要烧点纸钱,点个香烛的。 小雪吵着要一同回去看爸爸,被李向阳以“项叔叔回鄂省老家”为由哄住了。 王成文今天不在,李向阳给他放了一天假,他借了李家的三轮车,带着母亲和两个弟弟上街置办年货去了。 “哥,鱼方子你招呼着啊——估计这两天鱼应该不多,闲了看一眼就行。”临行前,李向阳对大哥李向东交代道。 “行,你放心去,快去快回,明天中午记得回来团年!”李向东点了点头,叮嘱着。 很快,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通往秦岭深处的小路上。 山上的积雪因为前几日的升温本就所剩无几,一场暴雨更是将残雪冲洗干净了。 好在植被丰茂,加上连日的晴天,山路基本干了,方便了几人加快脚步。 这一趟,除了黑蛋给曲木匠家带了些鸡鱼蛋肉,李向阳和陈俊杰极限精简了行李,甚至连子弹都只带了十发,做好了急行军的准备。 这么做还是有效果的,不到四个小时,三人已经按计划进入了老林子。 “哥,你说,你会不会骗我?”生火休息的时候,陈俊杰忽然看着李向阳问了一句。 第242章 高速救援艇 这句话一出口,李向阳立马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难道陈俊杰知道什么了?可是……不应该啊! 拨拉火堆的手微微一顿,李向阳没抬头,只是声音放缓了些:“你……咋想起来问这个?” “我是觉得项叔叔的事情,咱们一直骗着小雪,她将来怕是要怪我们?” 原来是因为小雪! 李向阳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随之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怪你大爷!她那么小的人,妈妈刚没了,再跟她说爸爸去世了?你脑袋让沟门子给夹了啊!” 似乎是火气还没消,他接着训斥道:“还问我会不会骗你?你看我一天很闲吗?你有啥需要我骗的?” 陈俊杰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稍做休息,李向阳换着背上了黑蛋给招娣家准备的物资,三人再次启程。 见他不生气了,陈俊杰又凑到身边,小心翼翼地道:“哥,我总想起咋俩刚认识时候你看我的眼神,感觉你像是知道些什么?” “也没什么!”李向阳这回没吼他,也没闪躲。 “我前几年不是……不务正业么,听说过你爸的故事,觉得他快意恩仇,一时还有点崇拜……所以,把你当做故人之子了……” 陈俊杰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哥!” 眼见着时间不早了,几人又加快了脚步。 天刚擦黑,三人便抵达了小木屋。 和上次一样,黑蛋去叫门,李向阳先去了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合葬墓。 还没烧完纸钱,曲木匠就寻了过来。 相互问候,两人聊了几句,问了产妇和孩子的情况,李向阳随后提起了制造高速救援艇的事情。 曲木匠思考了片刻,认真地说道:“按您说的,加宽龙舟制造高速救援艇,想法是好的,但在急流里恐怕不顶事,还是容易翻……” “哦?”李向阳一脸诧异,“为什么?” 曲木匠摇了摇头:“洪水中救人,水流不稳,而且划船的人也容易慌,劲儿使不到一处啊……” 听他这么一说,李向阳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接过递来的烟,曲木匠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一时没再说话。 李向阳也抽着烟,在一旁默默等着。 过了会儿,曲木匠忽然抬起头,“干部同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啥办法?你快说!”李向阳连忙追问。 “把两艘高速救援艇并排固定到一起,做成个双体船,这样就不容易翻了!”曲木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对自己的主意挺满意。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李向阳也松了口气。 吐了个烟圈,曲木匠又有些为难:“干部同志,这造船的活……怕是得在水边干吧?这山上,恐怕不合适啊!”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所以我的意思是,等过了正月十五,天也暖和了,把你们一家接到山下去,你再带上几个木匠,专门造救援艇,工资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跟黑蛋一样,一个月六十,另外,每造好一艘完整的艇,再单独给十块钱奖金。验收合格就发,只要质量过关,造得越多,奖金越多!” “真的?”曲木匠搓了搓双手,眼睛中满是兴奋,可随即又黯淡了几分,“干部同志,您安排这差事……我咋觉着,像是专程为了帮衬我呢……” “哈哈哈……”李向阳笑了笑,在曲木匠的肩膀上拍了拍,“曲叔,那你更要把船造好了!” 回到小木屋,招娣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荠菜拌汤,给三人各盛了一大碗。 时间紧,几人不敢多耽搁,接过碗,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快速扒拉完,随即告别曲木匠一家,抓紧时间赶往金罐潭。 见招娣跟在黑蛋后面送了出来,李向阳照例发散了自己的人性光辉,在不远处等了他们十来分钟。 “哥,好像亲上了……”就在他蹲着抽烟的功夫,陈俊杰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念叨了一句。 李向阳没吭声,直接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把他伸长的脖子扯得和地面平行,直到连声求饶才撒手。 临近月底,天上不见月亮,后面的路几乎全靠头灯和手电照亮。 光柱扫过幽暗的林间,不时惊起一些小动物仓皇逃窜。 有一次,甚至有两头梅花鹿,从前方不远的光影边缘一跃而过。 陈俊杰下意识地端起了枪,被李向阳伸手制止了。 秦巴一带有过年不杀生的老传统,至于缘由,就跟狗肉、狼肉不上灶、不上席一样,无从知道,但大家就这么一直遵守着。 当然,鱼算个例外,据说是因为鱼的血气在水里。 偏偏走着走着,遇到了一个碰瓷的——路过黑蛋上次用梭镖扎狼崽子的老桐树时,光柱里撞进一个傻乎乎的身影。 一头狍子正直愣愣地站在路中间,被强光一晃,非但不跑,反而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几个不速之客。 “哥,咋弄?”陈俊杰停下脚步。 看着眼前动物那呆萌的样子,李向阳叹了口气:“算了,既然不想活了,成全它吧!” 得了允许,陈俊杰迅速打开保险,端枪就射。 十几米的距离,不用说,那狍子应声而倒。 黑蛋和陈俊杰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一人扯起一条狍子后腿,把这还在滴血的猎物倒拖着,朝不远处的金罐潭快步走去。 因为前几日的暴雨,瀑布终于恢复了,虽然水量不及盛夏,但也给这山谷增添了几分生气。 不用刻意安排,李向阳和陈俊杰负责给狍子放血、剥皮。 黑蛋则去搜集枯枝,拢起了一堆篝火。 待忙活得差不多,黑蛋去水边冲洗狍子下水的时候,李向阳从背篓里取出剩余的纸钱和香烛,在陈俊杰父亲的坟冢前点着。 “哥,又要敬山神吗?”陈俊杰凑过来问了一句。 当初第一次带他来金罐潭祭拜他的父亲陈树勇,李向阳就用的“敬山神”这个理由。 看来,他还一直记得。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俊杰,你也过来拜拜,保佑你来年平平安安……” 第243章 团年 收拾完,几人把一些还燃烧着的柴火移进山洞,约定谁最先被尿憋醒就把其他两人叫起,便挤在一起睡了过去。 五点多,黑蛋最先起身,依次摇醒了李向阳和陈俊杰。 三人简单收拾了下,一头扎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走到卧牛石附近,陈俊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金罐潭的方向望了望,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怎么了?”发现了他的异常,李向阳张口问道。 “哥!”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每次来,都感觉特别……亲切。” 李向阳忍不住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能不亲切么,你爸就在这儿埋着呢……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甚至将来是否要告诉陈俊杰,他至今都没有想好。 他伸出手,用力在小家伙的脑袋上揉搓了几下,轻声道,“傻小子,走吧,回家过年!妈和嫂子肯定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嗯,好!”陈俊杰点了点头,快走几步,充当起了尖兵的角色。 将近三十公里的山路,三人只在半途休息了一次。抵达老晒场时,时针刚指向上午十一点。 除夕一整天,是整个秦巴人一年到头最幸福的时光。 没有了平日的忙碌,也无需走亲戚串门,唯一的正事就是晌午那顿团年饭。 是的,被秦岭和巴山环抱的秦巴地区,多年来几乎与世隔绝,风俗跟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比如小年,北方腊月二十三,南方腊月二十四。 秦巴虽位于秦岭南麓的北亚热带,地理上属于南方,但实际上更像个不南不北的区域,所以,他们不过小年! 又比如南北方的年夜饭,都在晚上——但秦巴偏偏放在了中午! “哥,爸呢?”见父亲不在家,李向阳冲正在扫地的李向东问了一句。 “带着小云小雪去后面堰塘扎鳖去了!”大哥笑了笑,“昨天下午看到有鳖路,就逮了十几个,早上醒来又去了!” 他用扫帚指了指其中一个水泥池子,“都在里面养着,最大的那个五斤多了!” 这引起了李向阳的兴趣,走到池子边一看,可不是! 水池子中,除了一些鱼方子里抓的活鱼,水底还趴着十几只石头块般的王八。 砍了一个狍子后胯扔进了黑蛋的背篓,跟他匆匆道了别,李向阳转身就朝老晒场后面的堰塘走去。 扎鳖这种事情,李向阳前几年也没少干。 秦巴一带鳖多,没事了拿个鱼叉找个老堰塘走一圈。 一边念着“硬是石头软是沙,不软不硬就是它”的口诀,一边使劲在水塘边缘的淤泥里闷头叉着。 就这个塘子,李向阳就逮到过不下十只鳖。 每次弄回家,剁去鳖头,加点盐和姜片,白水煮熟,就成了他和妹妹小云最好的解馋佳肴。 后来靠近岸边的鳖越来越少,李向阳也很少来叉了,没想到放干净水,还能有这么多! 这次清塘,大点的鱼基本卖光了,小杂鱼被烘成了鱼干。 剩下的鲤鱼草鱼和鲶鱼苗子,大约有五六百斤,被李向阳过完秤算完账后,暂时养在了院坝边的一个水泥池子里。 这年头没有专门的鱼苗卖,想发展养殖,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没想到这多年没清过的老塘,虽说没养过鱼,里头竟藏着不少野生王八。 只是它们也算生不逢时,水一干,行踪暴露,被经验丰富的李茂春逮了个正着。 “哥哥哥!快来看啊,叔叔抓了好多鳖!”见他来了,小雪激动地喊着。 两只已经半大的细狗崽子也冲上来,亲热地绕着他脚边转着圈。 走过去才发现,今天的收获也不少! 塘边放着的两个木桶中,各装了不下十只大小不一的鳖,还有几条半斤左右的大黄鳝,看样子是扎鳖的时候顺带逮的。 堰塘中央,李茂春穿着防水雨裤,正举着鱼叉,像排雷般一寸寸地在淤泥中探查着。 忽然,他停下鱼叉,右手探入淤泥,随着他胳膊一较劲,一只两斤多重的王八被他生生从泥里抠出来捏在手中,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着。 “快!抄子!”李茂春笑着喊了一声。 小云连忙提着抄网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仍在挣扎的王八接住,转身放进岸边的水桶里。 “爸,你上来吧,水里太冷了,我下去扎一会儿!”李向阳冲着父亲喊道。 “算了,你就不脏身了,再有两道就走完了!”李茂春应了一句,继续弯腰用鱼叉在淤泥里搜寻着。 见父亲态度坚决,李向阳把两个桶中的收获归置到一起,提着转身朝家走去。 他没喊小云和小雪。 立春后的天气虽然还算不上暖和,但已经不是很冷了,而且对于小孩子,这种事情远比窝在家里烤火有意思。 院坝里,遇到了去鱼方子捡鱼回来的王成文。 “都快团年了,咋又跑来了?”李向阳打着招呼。 他笑了笑,“叔你年后要结婚了,席上肯定要用鱼娃子,多跑几趟,免得被人捡跑了!” 李向阳一阵感动……结婚的事情,他自己都忙得快忘了。 “快回去吧,中午就不留你吃饭了!”他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过年就在家好好歇着。” “好的叔,我把鱼收拾完就回去!”王成文应了一声,开始分拣逮回来的鱼。 从灶房出来的嫂子也连忙过来搭手。 张自勤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虽没显怀,但脸上的红晕已经开始散发着母性光彩。 “嫂子,你去歇着吧,我来!”李向阳连忙阻止。 张自勤笑了笑,“没事儿,早早弄完了咱们吃团圆饭……” 又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李茂春才带着两个小丫头和两条细狗崽子回来,桶里又装了七八只大小不等的王八。 “爸,你是逮上瘾了,也不怕冻感冒!”李向阳嗔怪着念叨了一句。 李茂春一边拖着雨裤,一边笑着道,“既然下水了,就把大点的都逮干净!”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鱼苗子养在池子里,太密了,不安全!下午去把堰塘的进水口打开,得赶紧转回塘子里!” 随着母亲拉长音调的一声“吃饭”,父子俩的对话戛然而止。 陈俊杰、小云、小雪连忙蹦跳着去灶房端菜,李向东拿出了鞭炮。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李家人的团年饭开始了。 第244章 正事儿 刚吃完饭,还没收拾桌子,家里的第一拨客人就到了。 秦巴一带的拜年,从团年饭后就开始了。 不一样的是,除夕来的,大多算道劳、算感谢,不需要回礼,初一以后来的,算是正式的拜年,是需要回礼回节的。 最先来的王寡妇,带着她家的三个小子。王成文打头,和王成武一人扛着一捆自家种的甘蔗。 往年王寡妇也会在自留园子种甘蔗,不多,就二分地的样子。 秋冬时节砍下来挖个坑埋着,赶在过年前偷偷挑到集上,换几个油盐钱。 今年没卖,因为抓鱼抓黄鳝挣了不少钱,加上王成文不但有工资,还因为打虎和打猞猁发了两次天文数字的奖金,家里还买了自行车! 再看那甘蔗,一根卖个两三分钱,实在不值当。 索性不卖了,自己娃娃甜个嘴儿,顺带着给李家送来一些。 “哎呀,来就来了,还拿啥东西!快进屋烤火!”张天会连忙擦着手迎出来。 这甘蔗一放下,就引得小云和小雪紧紧盯着,生怕被收走似的。 李向阳笑了笑,看向陈俊杰,“还不赶紧洗干净给两个妹子分几根啊?没点眼力见!” “唉!好的哥!”陈俊杰应了一声,弹簧一样跳起来,抽出几根甘蔗往水池边走。 小雪立马鼓起了掌,“哥哥最好啦!” 王寡妇娘四个刚在堂屋坐下,院坝里又传来了动静。 赵老爷子提着两瓶酒、两斤茶叶来了。 那次李向阳带着王成文、陈俊杰狼口夺娃,救了他家宝贝孙子。 前些天老爷子的小儿子结婚,李向阳又出车又出力,还坚决不收钱,按秦巴的规矩,救了人每年年底要来道谢,欠了人情,也是要当年还的。 “茂春老弟,向阳,一点心意,莫要推辞!”赵老爷子双手把礼物奉上,还深深地做了个揖。 “老哥,您这就太见外了!快,请上坐,烤烤火!”李茂春赶紧把人往火盆边让。 这边刚安顿好赵老爷子,贺秀邦带着黑蛋也提着一大包火红的干辣子当礼物走了进来…… 就在满屋客人吃着瓜子、花生聊着天的时候,张武海带着他媳妇孙育红进了门。 “育红姐,堂屋有人抽烟,你怀着身子,咱们去那边坐!”说着,李向阳将二人引向了自己住的小屋。 幸好之前怕客人多坐不下,他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放上了烧旺的火盆。 张武海两口子刚坐下,赵洪霞又带着赵红苗来了…… 除夕下午的李家,门槛都被快踏破了。 作为一家之主的李茂春,不停地迎客、送客、散烟、倒茶,忙的团团转,脸上的笑容都没断过。 可他心里头,却是前所未有的高兴啊! 他偷空望了一眼在灶房忙碌的老伴张天会,更是百感交集。 老伴是自然灾害那几年逃荒来的胜利乡,娘家人去世以后,在这边就没了亲戚。 而自己父母去世以后,只有一个亲弟弟李茂秋。按照习俗,兄弟间过年并不行走。 所以往年,除了老伙计贺德根会过来坐坐,老哥俩相互请个酒,几乎再没有任何人上门。 自从老二突然开了窍,短短半年光景,这个家就不一样了。 翻天覆地的变化啊!让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不感慨万千? 以至于后来他给客人敬烟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那不是累的,是打心底的激动和扬眉吐气! 这热闹,这风光,是他老李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啊! 此时的李向阳,正和赵洪霞、赵红苗姐弟聊着天。 给未来姐夫汇报了自己学习修车的情况后,赵红苗请教起了他往后的发展方向。 李向阳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稍微想了想。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无论是修车还是开车,都是好差事,但未来的发展却不一样。 “红苗,当初鼓励你学修车,是觉得这是个技术活。” 放下茶水,李向阳语气认真起来,“你学会了修车,将来不但自己能开车,出了毛病也不慌,这是一辈子的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赵红苗继续道:“真要论往后长远的发展,修车这门手艺,市场肯定越来越大,路子也会更宽。” “熬上些年,技术精了,经验足了,将来政策好了,自己开个修理铺子当老板,也是能挣钱的好生意。” “但是呢,说白了,毕竟……又脏又苦,不像开车,天南地北地跑,年轻人嘛,谁不想出去见见世面?”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小舅子,“所以,这事儿说到底,还得看你自己更喜欢哪头?想开车,你就把车技练好。想稳稳当当过一辈子,那就沉下心,把修车的技术学精!” 这一番话,既分析了利弊,又尊重了个人志向,让赵红苗频频点头,陷入了思考。 旁边的赵洪霞看着自家男人这番有见地的言语,眼里也满是骄傲和温柔。 “对了,洪霞!”李向阳把话头又转向了自己的未婚妻,神色认真了几分,“刚好趁着过年,有个正事儿,可能需要你参与!” “我?”赵洪霞眨了眨大眼睛,有些意外,又带着点期待,“啥正事儿?向阳哥你说!” “是这样……”李向阳笑了笑,把之前和贺万林、王能安商议的,关于联合三个村子打造农业经济发展典型示范村的想法,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一桩桩,一件件,思路清晰,格局宏大。这前所未有的设想和规划,让赵洪霞和赵红苗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向阳哥,这……这么大的事情,我能帮你干啥啊?”赵洪霞感觉心跳都加快了,“你安排!我肯定尽力!” “网格图!”李向阳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用力点了点。 “这事儿的关键,就是要把底子摸清,把每家每户都安排到合适的营生上。我想让你给我当个‘秘书’,专门负责这块!” 他具体解释道:“等过了年,三个村子会把各家各户的情况报上来。你就负责把这些信息……全都填到一张特制的大地图,也就是‘网格图’上。” “这还不算完!”李向阳看着她,语气更加郑重: “后续,哪户负责打理哪个鱼塘,谁家领了编织或者加工的任务,安排了什么具体岗位……都要由你详细记录在案,归拢到对应的网格里。” “另外,收上来的药材、山货、编织品的数量,也由你这边统一登记。这可是咱们示范村的账本,至关重要!” 第245章 绰绰有余 赵洪霞听得无比专注,眼睛也越来越亮。 她没想到,李向阳会把如此重要的工作交给她。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把她真正拉进了他的事业蓝图里。 深吸一口气,她随即表态道:“向阳哥,你放心!这网格图和账目统计,我一定给你弄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李向阳欣慰地笑了。 整个春节,成了李向阳这半年来最清闲的时光。 父母这边没有亲戚需要走动,赵洪霞那边,按规矩过了门后的第一年得去“认亲”。 但赵家亲戚关系简单,三个舅舅、两个姨姨,加上叔伯,拢共三天工夫,就全部走完了。 因为还没有正式结婚,女方家的亲戚不用来回礼,只是会在走时给新女婿准备一个红包。 家里唯一的一次大规模待客,就是招待嫂子张自勤的娘家人。 不能上山打猎,也不用进城送货,剩下的日子,几乎全泡在了吃喝玩乐上。 火锅、烤肉,变着花样地安排,院坝里时常飘出年轻人的欢声笑语。 抽了个时间,李向阳约见了贺万林和王能安,谈了下光荣和四新两村的堰塘承包事宜。 尽管私下流传着李向阳承包劳动村堰塘发了财的说法,但大多人都觉得,那是他上面有关系、有门路。 所以这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其他村民即便眼红,也只是观望着,没人跳出来阻拦,更没人半路截胡。 两份承包合同一签就是五年。 四新村那个八亩左右的塘子,一年承包费一百块;光荣村的大一些,有十二亩,每年一百五。 李向阳也当场保证,开春后,黄鳝收购价统一提到五毛一斤,而且不分大小。 事情落定以后,他带着赵洪霞去看新承包的塘子。 站在光荣村大堰塘的堤坝上,赵洪霞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问道: “向阳哥,这下有三个塘子了,你想好干啥了没?都养鱼吗?” “不!暂时都不养鱼,先只收黄鳝。”李向阳摇了摇头,解释道,“黄鳝比鱼值钱。” 事实上,更重要的原因他不便明说——因为一旦出现洪灾跑水,养在堰塘里的鱼有跟着洪水逃逸的习性。 这好像和人一样,似乎都以为,过得不如意,大都是环境的问题——只要离开了原先生活的地方,都能过得更好一样! 黄鳝喜欢钻在泥巴里,也没有跟风跟水跑的习惯,风险就小得多。 “对了!”赵洪霞像是想起了什么,嫣然一笑,“向阳哥,你说这两个塘子里,会不会也跟咱们村那个一样,藏了很多鳖?” “小机灵鬼!”李向阳亲昵地在她头上揉了揉: “年过完,先把水放了,里头的小杂鱼清理掉,家鱼苗子留下。再把藏着的鳖逮一逮……我估摸着,光是鱼和鳖卖下的钱,顶这五年的承包费应该绰绰有余。” “那为啥不干脆养鳖呢?”赵洪霞歪着头,有些不解。 李向阳抬头望着远处起伏的秦岭,笑了笑: “眼下吃这东西的人还不多,市场有限。再一个,它的好处还没被大伙儿发现,价值没上来。再等几年,看看风向,到时候再考虑……” 赵洪霞“哦”了一声,虽然似懂非懂,但眼中已经满是崇拜。 正月十二,李向阳提着两大串鱼方子抓的小鲶鱼小鲫鱼,又扛了一扇狼肉,来到了二爹李茂秋家。 过了元宵,曲木匠一家就要下山来造船了,得先给他们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爷爷奶奶留下的两间老房子一直由李茂秋照看,李向阳打算先让曲木匠借住一段时间。 刚进院坝,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李茂秋就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兴奋,把他拉到了门口的老桔子树下。 “向阳,你上次给的那个……小老虎肉。”李茂秋压低了声音,“我跟你二妈吃了,确实……感觉不一样!” “小老虎肉?”李向阳一时有点懵。 看他这表情,李茂秋连忙补充道:“就是年前你让送来的那肉,说大补……” 李向阳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那猞猁肉! 没等他张口,李茂秋接着道,“是这……你二妈,又有了!你说,这回,会不会是个男娃?” “二爹,你先别激动!”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忐忑,李向阳心里叹了口气。他掏出烟,给两人各点了一支,才继续说道: “那个东西,说到底也就是个偏方,到底灵不灵,我真不敢打包票……” 他顿了顿,看着李茂秋的眼睛,语气诚恳,“要我说啊,娃娃是老天爷给的福气,多一个娃娃,多一份热闹,至于男女,我觉得不重要……我和我哥还在呢,谁还能欺负到你头上啊!” “也是啊!”见侄子这么说,李茂秋紧绷着的脖子稍稍松弛了些,情绪也平稳了几分。 放下狼肉和鱼,李向阳提起曲木匠借住的事情。 秦巴有句老话:“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所以李茂秋一直对这个侄子很信任,又听说是跟自家情况差不多的人家,当即摆了摆手,“那房子本来就有你们家一半,让人来住就行了,还能添点人气!” 从李茂秋家出来,李向阳又去找了黑蛋。 刚把接曲木匠一家下山的事说了个开头,黑蛋就激动得红了脸:“向阳哥!就等你这句话了!你说啥时候走,下命令就行!” 见他这副猴急样,李向阳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八辈子没见过媳妇啊?看你那点出息!” “向阳哥,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黑蛋龇牙乐着。 李向阳懒得和他掰扯,把钥匙扔给他,又数出五十块钱,“暂时让他们住在我爷我婆的老房子,灶有,还缺一张床,铺的、盖的、碗瓢盆、吃的……” “这个你不管……我身上有一些!”黑蛋连忙阻止。 “一码是一码,这个事情交给你去弄。”他说着,把钱塞到黑蛋手中,转身朝家里走。 着急回家,是因为早上的时候,赵青山给他带了话,副乡长江富坤晚上要去他家里。 而且,按照江副乡长的意思,贺万林、王能安、劳动村的支书周长海,以及赵青山本人都要过去。 第246章 心思 提起这位江副乡长,李向阳心中有点复杂。 早先承包堰塘那会儿,江富坤确实帮他说过话,让他一度觉得这是个有魄力、敢干事的领导。 后来自己进城领奖,对方也主动安排车辆,表现得颇为热络。 可一旦听说了江春益在县里处境微妙,这人立马就换了副面孔,急着撇清关系,那见风使舵的官场油条做派,着实让李向阳有些腻味。 但腻味归腻味,人家毕竟是副乡长,主动上门,于情于理都没法把人往外推。 而且,这个年代,这个位置的领导,或许给不了你太多实实在在的帮助,但要想坏你的事,那能量绝对不小。 他这会儿突然跑来,到底想干什么? 正琢磨着,已经有客人进了院坝。李向阳赶紧收拾心神,迎了出去。 门外,贺万林、王能安、周长海和赵青山四人联袂而至。 “青山啊,你个老东西贼得很!这么好的女婿,悄默声儿就给你家划拉走了!”老远就听见王能安扯着大嗓门和赵青山开着玩笑。 “哈哈,政策不允许啊!要不然,让你姑娘来给我家向阳做个小的,我也没意见!” 赵青山的嘴也损得很,一句话直接把王能安怼得接不上茬,只能笑骂着虚点了他几下。 这虎狼之词让 了李向阳头皮发麻,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假装自己啥都没听着。 把几位村干部让进堂屋,茶水还没喝上,院坝里就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 江富坤骑着车,不紧不慢地溜到了门口。 他没急着进屋,反而先踱到狗窝边,看了看那两只已经半大的细狗崽子,笑着打趣道:“小东西,还认得我不?这享福的好人家,可是我当初给你们挑的!” 李向阳在一旁听着,心里一阵无语。 不过看他这架势,倒不像是专门来找茬为难人的。 众人重新落座,稍微寒暄几句,喝了口热茶,见天色不早,李向阳便示意陈俊杰开始端菜上酒。 正月里,到哪家都离不开吃喝,有些话,在酒桌上谈起来反而更方便。 都是熟人,也没多客气,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江富坤也适时地轻轻咳嗽一声,像是提醒着众人他要讲话了。 桌上几人默契地停了筷子,扭头看向了乡领导。 “向阳啊!”江富坤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对面的李向阳身上: “你那个关于联合三个村子,打造农业经济发展典型示范村的想法,我非常认真地了解了!好啊,思路先进,措施具体,我听了以后,是感慨良多,深受启发啊!” 他略微停顿,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所以呢,我今天把几位村干部都请过来,就是要当面向你,也向大家明确表个态!对你这个示范村的建设,我全力支持!” 他又扫向其他几人,“你们回去,也要把精神传达下去。劳动村、光荣村、四新村,必须统一思想,无条件配合向阳同志的工作!” 竖起一根手指,他接着道,“每个村子,除了常规事务,必须专门安排一位得力的、有文化的年轻干部,专门负责跟向阳同志对接,协助他落实好各项具体工作,遇到问题,直接汇报!” 接着,他又关切地询问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实际困难。 听李向阳提到打算在三个村子中选地方,承包两百到三百亩桦栎树林,用来发展食用菌菇基地时,他再次当场拍板: “这是好事!大胆干!不管选了哪个村子,哪个地方,无条件同意,承包价格就按最低标准来,年限你根据发展需要自己定,乡里给你开绿灯,有问题我去给你协调解决!” 这场酒宴,最终在江富坤一番高谈阔论中结束。 几人没有多留,一起簇拥着把微醺的江富坤送出了门。 见人都走远了,李向阳站在院坝边,默默点了一支烟,思考着江富坤此来的真正目的。 想来想去,对方似乎就是想在这个明显有前景的“示范村”项目上,提前挂个名,占个位子,毕竟,将来若有政绩,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 “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了李向东关切的声音。 “哥,没事。”李向阳收回思绪,应了一声,转而说起具体安排: “我让左德顺给新包的那两个塘子放水了,过两天估计得逮鱼、叉鳖。哥你明天要是有空,跑一趟镇子,看看有没有现成的鱼叉卖,买上八副!” “要是没有,就找个铁匠打,结实好用就行,弄好了多少钱,回头我给你。”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去城里送点黄鳝和鳖,另外买几副雨裤。” “行!”李向东爽快地答应下来。 正说着,见父亲在门口招手,兄弟俩对视一眼,一起进了堂屋。 “老二,眼看着就到月底你待客的日子了,这席口咋安排,咱们怕是得拿个章程出来吧!”李茂春开门见山,提起了婚礼筹备的事情。 李向阳一听是这事,脸上露出笑容,“爸,家里鹿肉、羊肉、鱼都不缺。再挑几头大的野猪杀了。其他的,让请来的厨管看着安排,该准备准备,该采买采买。我的意思,您当家,您安排就行!” “你这甩手掌柜的倒是当的美!”李茂春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屋里的事情我管,那红霞那儿呢?衣裳、被褥、还有那些零碎东西,你总得跟人家姑娘商量下吧?” “哦……这个是我疏忽了。”李向阳挠了挠头,“那我明天跟红霞聊一聊,正好要进城……” “另外!”李茂春磕了磕烟袋,“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天了,该请哪些人,你心里总要默算一下,起码得提前七八天跟人打个招呼,别临到头了才说,就失了礼数了……” 不多时,收拾完灶房的母亲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煤油灯下,老两口一唱一和,就婚礼的准备,和儿子又详细的讨论了一番。 待事情谈完,夜色已深。 就在一家人关门上床以后,两个背着枪的身影站在了李家院坝边缘。 第247章 尊重他人命运 那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其中高一点的那个往前走了几步,犹豫了下,又掉头回去和停留在原地的人商量着什么。 屋内的李向阳已经提着枪站在了窗口——他是被两条细狗崽子往床上扑的声音吵醒的。 为了方便训练和培养感情,年前开始,他就让这两条细狗睡在自己屋里。 起初,外面一有动静它们就狂叫,被他捏了几次嘴,又赏了肉干后,如今改了习性,学会了无声地提醒。 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李向阳心头浮起一丝诧异——那两人,竟是何小翠和她的弟弟何小辉! 他们这个时候跑来,还背着枪,是想干什么? 何小翠算计他的事情,虽说过去了很久,气也消了,但让他装作无所谓的出去打招呼,他实在做不到。 院坝边的两人似乎小声争吵了起来,僵持片刻,像是何小翠赌了气,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走。 何小辉又扭头望了望李家的房子,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搞什么名堂……”李向阳心里嘀咕着,掏出两块肉干塞给细狗崽子,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次日一早,李家院坝便恢复了往常的忙碌。 李茂春招呼着王成文和陈俊杰,开始将暂养在水泥池子里的鱼苗往堰塘里转移。 母亲和嫂子端着食盆和草料,鸡群和圈里的牲口立刻热闹了起来。 大哥跟家人打了个招呼,骑上自行车去镇子上买鱼叉了。 李向阳则忙着给自行车架货筐、铺塑料布,把今天要送往城里的黄鳝和鳖装进去。 这个年月,政府部门和机关单位过年只放三天假,以政商务客户为主的望江楼初四就开门营业了。 虽然没过元宵,但这个时候去送货,不但没有问题,说不定还能解韩老板的燃眉之急。 毕竟,当下物资太紧缺了。 即便是望江楼那样的全城顶级饭店,都没有个固定的菜谱,得根据原材料把每日的菜单写在黑板上,客人有啥点啥。 以至于年前市场上没卖完的泥鳅,原本说不收的望江楼最后都包了圆,据说专门开发了一道新菜。 临行前,他特意去找了一趟赵洪霞,问了下她对结婚的衣服和日用品的想法和要求。 “向阳哥,上次进城买的两套衣服都没机会穿,再多都没地方搁了。” 她莞尔一笑,“其他零碎东西,咱们供销社都能买,我闲了自己去转转就行!” 她指了指桌上的图纸,“这个网格图,我抓紧弄完,估计明天就能好。” 看着她专注的神情,李向阳心里忍不住一阵唏嘘:这个年代的女子,真的是……太淳朴了! 等他再从城里回来,已是晌午过后。 一百二十斤黄鳝和六十斤王八,换回了五百多块现钱,货筐里也多了六条齐胸的橡胶雨裤。 院坝里,陆陆续续又有闲不住的村民送来竹子,买鱼叉回来的李向东正带着陈俊杰在给过秤。 放下自行车,李向阳翻出账本算了算,这一个月来收下的竹子差不多能有百万斤,已经够一个“诺亚方舟”了! 花费的资金也是惊人的,卖鱼和年前攒下的活钱被消耗一空,眼见着就要开始吃老本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对于救灾的事情,李向阳也逐渐有了主意。 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竹木平台最多弄三个,多了他也没那么多资金和人手! 救援艇不管进度如何,想方设法造十二艘,多了不再考虑。 三个村,三十六名龙舟队员,加上他和王成文,另外再凑两个人,真到了需要划船去救人的时候,也就这四十个人! 大哥、黑蛋和陈俊杰他不打算带着。 水里救人,风险定然不小,自己家需要留个男丁,至于黑蛋和陈俊杰,都是家里唯一的男娃娃! 剩下的,如果不听劝,不相信人,那就尊重他人命运吧…… 次日清晨,左德顺早早来了,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笑容:“向阳,光荣村的堰塘估计还得一两天,四新村的水放得差不多了,我看那样子,估计有不少鱼!” 李向阳点点头,分发雨裤、启动了拖拉机,载着包括李茂胜和贺德根在内的八个人,朝着四新村的大堰塘驶去。 见他们到了,负责看塘子的李茂秋立马迎了上来,“哎呀,我看到好几条大鱼,随便一个怕都有几十斤!” 众人伸长脖子望去,只见八亩多的堰塘,此时只剩塘心还有少量浑水,密密麻麻漂浮着各种张着的鱼嘴。 似乎还有几条不太甘心的大鱼,在仓惶寻找出路,不时用鱼尾在水面划出一条条波纹。 这一幕点燃了众人的热情,不用招呼,大家齐齐朝塘子中扑去! 最先得手的是李茂春,他两手一抄,将一条二十多斤大草鱼拦腰抱起,死死压在自己肚子上。 另一边,贺德根也得手了,扣腮提起一尾鳞色泛金的鲤鱼,被甩了满身的泥水。 连抓了两条大鱼,让塘底顿时热闹起来,吆喝声、涉水声响成一片。 李向阳连忙给拖拉机车斗铺上防水布,打了些干净点的水倒了进去。 但毕竟是荒塘,鱼的数量有限,差不多两个小时,众人已经将塘中鱼逮了个干净。 收获不算多,但也不少。 光是二十斤往上的大家伙就逮住了四条,十几斤的也有好几条,加上剩下的杂鱼有五六百斤的样子,装了大半个车斗。 不多时,张天会骑着三轮车拉着锅和食材来了——随着长时间的练习,她已经掌握了三轮车的掌把技巧,能骑着车去河边洗衣服,到田边打猪草了。 今天的晌午饭,李家打算在堰塘边做,计划直接炖一头狼。 这是李向阳的主意,反正狼肉不能上灶,在家也得单独烧火——与其这样,干脆弄个野炊,有意思是一方面,另外也能节约出不少时间。 就在李向阳开上拖拉机往家中运鱼时,众人已经休息完毕,拿起鱼叉开始扎鳖了。 “硬是石头软是沙,不软不硬就是它!” 大家一遍一遍念叨着这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口诀,在淤泥里仔细探查起来。 “嘿!这儿有一个!”黑蛋最先有了发现,兴奋地喊了一嗓子,鱼叉猛地往上一撬,一只巴掌大的王八被带了上来。 没下水的陈俊杰立马拿着抄网把鳖接了过去,放到了水桶中。 “我日!这个大啊!”李茂秋忽然喊了一声,双臂一沉,缓缓提起鱼叉——天呐!一只足有脸盆大小的老鳖被刺穿鳖裙挑了起来…… 第248章 不速之客 大半天工夫,一个八亩多的塘子被众人举着鱼叉仔仔细细戳了一遍。 此前因为政策的原因,大家都不敢私自养鱼,这堰塘已经七八年没清过了,收获自然不会差。 光是大大小小的鳖就抓了五十多只,总重不下一百三十斤。 而且,在扎鳖的过程中,还顺带从泥里掏出了不少藏着的鲤鱼、鲶鱼和黄鳝。 甚至李茂胜还用鱼叉叉住了一条两斤左右的黄金大鳝,让众人忍不住啧啧称奇! 看着装满收获的车斗,左德顺掰着指头低头一阵心算,随后眼睛亮了:“向阳,我看光鱼和鳖卖的钱,怕都赶上你交的承包费了!”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哪止是赶上——鳖和黄鳝加起来少说一百六七十斤,按三块一斤算,就已经抵上了五年的承包费用了。 再加上从泥里掏出来的鲶鱼、鲤鱼,总共六百多斤鱼,那可都是净赚的! 但是这话,他肯定不能和左德顺说。 即便到现在,整个村子,都还不知道黄鳝的具体卖价,以为和鱼差不多! “德顺哥,我明天得出去一趟,光荣村那个堰塘就辛苦你和我二爹轮班盯着点。”当晚招待众人吃完饭,李向阳安排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我回没回来,正月十六,也就是后天开始清塘。” “行,向阳!你忙你的,到时候我跟你爸商量着弄!”左德顺干脆地应道。 抽空和赵洪霞对了一下网格图的信息,在家过了半天元宵,吃过晌午饭,李向阳便带着黑蛋、王成文和陈俊杰出发了。 这是早先定好的事情,去接曲木匠一家下山造船。 黑蛋激动得不行,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叨叨着帮曲木匠家收拾屋子的情况,一会儿又说起了他准备的东西,问李向阳合不合适,把一行人吵得直喊头疼。 一路急行,熟悉的山路在脚下不断缩短。 为了赶时间,这一趟,他们除了一点干粮、三杆枪和一些上坟用的祭品,几乎没带行李。 四人也走得很快,虽是上坡,但在晚上十点就赶到了金罐潭的山洞。 拢了火,烤了点馍馍、烧了点肉汤,吃了喝了,便窝在一起睡了过去。 五点多,天还没亮,黑蛋就急吼吼把大家摇醒:“向阳哥,成文、俊杰,该走了!” 李向阳看了眼时间,本想发火,转念一想,叹了口气:“走吧,早点接上人,早点回!” 黑蛋第一个窜出去,抢了陈俊杰尖兵的活儿,吭哧吭哧朝小木屋猛赶。 其他三人借着月光,紧随其后。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熟悉的山坳映入眼帘。 黑蛋咧嘴一笑,脚步更快了几分。 可是,就在即将踏上小木屋院子时,他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随即僵住了! 这反常的举动让几人瞬间紧张,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快速护在了黑蛋的身旁。 李向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木屋前的篱笆边,一个体型硕大、毛色棕黄的不速之客,正低着头,用粗壮的犄角不耐烦地撞击着小木屋外的篱笆墙! “是白羚子!羚牛!”王成文压低嗓音,透着一丝紧张。 李向阳点了点头,皱起了眉毛。 这家伙脾气暴烈,秦巴人称其为“杀人魔王”。 按说它应该在高山草甸活动,不知道是不是冬日觅食困难,误打误撞跑到了这里。 正想着,木质篱笆已被顶垮两根,羚牛半个身子都挤了进去,目标显然是项叔叔生前开垦的那片菜园子。 这让李向阳陷入了两难:打吧,这家伙日后被列为了秦岭四宝之一,是重点保护动物; 不打吧,它一旦尝到了菜园子的甜头,往后必定还会再来,这木屋的安全就没了保障。 那羚牛又挤了挤,发现被横木挡着根本进不去,似乎有些烦躁。 它猛地一扬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随即后蹄蹬地,就要朝着篱笆墙猛冲过去。 “向阳哥!”黑蛋急了,显然是担心招娣一家。 李向阳叹了口气,一边举枪,一边对王成文和陈俊杰说道:“这家伙又烈又壮,别靠近,原地瞄准!” 两人点了点头,打开了保险。 “三、二、一……”就在李向阳数完倒计时,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小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曲木匠手里提着一把斧子冲了出来,“日你妈的,大清早的不让人安生!” 这声怒吼,引起了羚牛的注意,也让它撞击篱笆的动作停了下来。 射界里突然多了个人,还隔着一百五十米的山坳,这让李向阳心头一惊,连忙松开了扳机。 同样停止了射击的还有王成文。 但就在这时…… “砰!” 唯独陈俊杰没来得及反应,枪响了! 子弹呼啸而出,却没击中预想的要害——他原本是想爆头,可就在击发的刹那,羚牛因为曲木匠的出现,脑袋一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根粗壮的弯角竟齐根断裂! 羚牛浑身一震,随即发出一声痛吼! 它猛地调转身躯,眼珠瞬间充血,死死盯向了枪响的方向! “曲叔,快回屋去!”李向阳大吼,再次据枪瞄准。 话音刚落,就见那野兽如一座爆发的小山,挟着肉眼可见的怒火,像一辆坦克般直冲过来! “砰砰砰!” 三声枪响陆续响起! 狂奔的羚牛身躯猛然一滞,踉跄着又冲了几步,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随即轰然栽倒,四肢不停抽搐。 又等了一两分钟,见那羚牛没有再起身,李向阳这才甩开刺刀走上前去。 看着眼前这四五百斤的庞然大物,他的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既有解决危机的轻松和得到牛肉的喜悦,也有对这保护动物的惋惜。 身后的王成文却没管那么多,一边掏刀子一边喊着:“俊杰,赶紧过来帮忙放血,别糟蹋了!这肉……正好给叔办酒用。” “好嘞!”陈俊杰关上保险、退出子弹,也快步跟了上来。 小木屋门再次打开,曲木匠和招娣探出头,脸上惊魂未定。 看清是李向阳几人,又见到了倒在地上的羚牛,他们这才松了口气,急忙迎了出来。 顾不上客套,李向阳也连忙掏出匕首,和王成文、陈俊杰一起给羚牛剥皮卸肉。 一通忙活后,刚诉完衷肠的黑蛋把牛肠牛肚用背篓装上,运到菜园子边的溪水中清洗。 剔掉肉的牛骨也被招娣端进了屋,准备煮了当早餐和路上的干粮。 李向阳则在曲木匠的帮忙下,给牛皮抹上草木灰,摊开晾在了木屋里。 第249章 躺赚 “对了,干部同志!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处理好牛皮,曲木匠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李向阳。 “曲叔,之前就说了,您叫我向阳就行!”他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啥事儿?您说。” “行!那我就不见外了!”曲木匠就着李向阳擦着的火柴把烟点燃,吸了一口,“前两天,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娃来过,都扛着枪。看我们住在这里,就问了问项大哥的情况……” “哦!”李向阳点了点头,心里顿时明了。 那晚何小翠姐弟鬼鬼祟祟出现在自家院坝边,大概率是先来了小木屋。 估计是借着过年来感谢项叔叔一家,发现二人已经去世,心中震惊,又想找自己问问缘由,却最终没去敲他家的门…… 叹了口气,他从背篓里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去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坟头看了看,说了会儿话,这才回到了小木屋。 黑蛋正屁颠屁颠地帮着招娣往灶膛里添柴。 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好好的年轻人处对象的事儿,愣让他俩演绎的跟奸夫淫妇似的。 近百斤带肉的牛骨头被分成了三份,已经煮了两锅,剩下一份还在排队。 此时,咕嘟咕嘟翻滚着的肉骨头,正散发着牛肉特有的浓郁香味,让众人忍不住频频侧目。 按照李向阳的计划,今天的饭就以肉骨头为主,吃饱后,剩下的全部带上做干粮。 另一边,王成文和陈俊杰蹲在地上,对着肉块和杂碎商量着行李分配。 四五百斤的羚牛,剔掉皮骨后,约莫留下了二百斤出头的净肉,外加七八十斤重的心肝肺肚等下水,分量着实不少。 “成文哥,加一个牛头还行,再带四个蹄子怕是有点重了。”陈俊杰掂量着一个蹄子,瞅了眼煮肉的锅灶,咽下了嘴里的口水,“主要是黑蛋哥指望不住了……” 王成文想了想,提出个办法:“这样,咱们在外头弄点树叶子拢堆火,把牛头和牛蹄子燎一下,毛烧了刮掉,牛角和蹄甲子砸了,分量上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向阳在一旁听着,没插话。 过了年,两个小家伙已经十四五岁了,得慢慢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好在曲木匠一家的行李不多,一个背篓都没装满,也没什么分量。 招娣妈十天前就出了月子,已经能正常行走,但考虑到她身子终究还虚弱,李向阳让黑蛋把最大的背篓腾出来,万一路上走不动了,就让他背着。 最终,陈俊杰负责带内脏,李向阳和王成文背牛肉,简单处理过的牛头和牛蹄被曲木匠抢着放在了他的背篓底。 等把行李收拾利索,锅里的肉也煮到了火候。 虽然只简单撒了些粗盐,扔了一点花椒辣椒,但毕竟是牛肉啊! 连同三十七八岁的曲木匠在内,这几个人中,以往就算吃过牛肉,也顶多是生产队的老牛意外死亡,每人尝过两筷子……哪有过这样量大管饱的机会? 热腾腾的肉骨头被捞到大盆里,众人围坐过来,也顾不上烫,直接上手拿起就啃。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剩下满足的咀嚼声,连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去擦,用手背一抹便继续埋头苦干。 待啃完三根肋条,陈俊杰终于暂时停了手。 他环视了下众人,随后眼睛放光地看向李向阳:“哥,咋能这么香?你说,要是往后天天能吃牛肉……啧啧,算了,想都不敢想啊!” 李向阳笑了笑,转头看向了屋外的远山,像是说给众人,又像是自言自语,“咱们要相信国家,不出三十年……天天吃牛肉,也不是不可能的!” 吃饱喝足,将剩下的熟肉用土布包起来,修好篱笆,锁好小木屋,一行人终于踏上了下山的路。 回程虽然是下坡,但毕竟三十多公里远,又背着三百多斤的肉和杂碎,还带着刚出月子的产妇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并不轻松。 招娣妈是个要强的女人,一开始坚持自己走,咬牙紧跟着队伍。 但只走了不到三公里,她的额头上已经满是虚汗,呼吸也粗重起来。 李向阳使了个眼色,黑蛋会意,连忙把怀里的小姨子递了出去,让招娣妈坐到背篓里将就一下。 招娣妈推辞了几句,但看着蜿蜒向下的山路,又怕自己拖累了大家的时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裹了个薄棉被,有些不好意思地钻进了大背篓里。 不到百斤的体重,加上又有未来丈母娘身份的加持,余下的路程,黑蛋成了整个队伍里劲头最足的一个。 途中休息了五六次,带着的肉骨头和热水消耗殆尽,总算在天色擦黑时分,一行人踏上了老晒场的院坝。 家里正好有给帮忙抓鱼人准备的浆水面,张天会连忙下了一大锅,给每人盛了一海碗。 吃完饭,黑蛋提着分给他的十来斤牛肉,带着曲木匠一家去住处安顿。 李向阳则和王成文、陈俊杰一起,开始处理带回来的大堆牛肉和牛杂。 母亲一边帮着收拾,一边跟他念叨今天抓鱼的收获: “中午你大哥开拖拉机回来送过一次鱼了,杂鱼有两百多斤,下午找人帮着都清洗干净,送进烘房了。鲫鱼有三百多斤,全养在池子里。其他大鱼……说是还有差不多五百斤的样子……” 正说着,院坝外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车头大灯的光柱由远及近——去光荣村大堰塘抓鱼扎鳖的队伍也回来了。 车斗里水淋淋的,满是腥气,但众人脸上却带着收获的喜悦。 左德顺看到李向阳回来了,立刻跳下车,快步走了过来: “向阳啊!到底是十几亩的大塘子,光鳖就抓了八十八个,吉利的很呐!加起来不下两百斤!黄鳝和藏在泥里的鲶鱼和鲤鱼又逮了不少!” 看着满车的收获,李向阳脸上露出了笑容,掏出烟来给忙碌了一天的众人挨个递上:“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赶紧的,洗手吃饭!” 见众人进了屋,李向阳打着手电看了看今天的收获,又在心中默默算了个账: 两百多斤鳖,约八九十斤黄鳝,这下来就是九百块钱! 不算杂鱼和家鱼苗子,三百多斤鲫鱼,六百多斤可卖的大鱼,这又是五六百…… 还没开始养鱼养黄鳝,已经躺着赚了! 第250章 影响力 招呼众人吃过晚饭,眼看就要散场,李向阳笑着站到了堂屋门口,“各位叔伯,还有德顺哥,我是这个么意思啊!” 他说着,把手上的几张票子递给了陈俊杰,“大家前前后后在水里泡了两天,不能白辛苦,我让俊杰把两天的工钱给大家结一下,不多,一人五块,咱们务必收下,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哎呀,向阳,这可使不得!”贺德根连忙摆手。 “就是,吃了喝了还拿工钱,没这个道理!”李茂秋也跟着附和。 这个年月,大伙儿日子虽然紧巴,可更看重情义。 本来就是农闲时节,主家好吃好喝招待着,谁脸皮能厚到再去接工钱? 李向阳早料到会这样,他堵着堂屋门,脸上笑容不变,“根娃叔,二爹,情义是情义,工钱是工钱,一码归一码!这个钱你们不接,再有事情,我咋好意思找你们帮忙?” 见他这么坚决,大家又客气了几句,才半推半就地收了钱。 李向阳这才打开门,把准备好的礼物——每家两条鱼、二斤牛肉递到了众人手中。 送走客人,他又用棕叶串了十斤左右的牛肉塞给了王成文,叮嘱他赶紧回家歇着。 这时,嫂子张自勤拿着一个卷着的纸筒走了过来:“向阳,这是洪霞白天送来的,说是什么图,让你回来了看看。” 道了声谢,李向阳接过纸筒走回自己房间,在煤油灯下小心地展开。 这是三张大磅纸拼接起来的网格图。 赵洪霞显然费了心思,做得异常工整。 山坡、河流、堰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三个自然村、三百三十六户人家按实际位置错落分布在图纸上。 三百三十六户…… 目光扫过那些代表一个个家庭的方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思索了片刻,他找出纸和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写写算算: 336-9=327! 在他看来,各村的支书、村长和会计,是要从数据里剔除的——好歹也是村干部,给人家安排工作,他们不要面子吗? 随后,他又减去了王成文、张长命(黑蛋)和自己家!想了想,他又把李向东划掉了——大哥分家了,也是按一户单算的! 留在纸上的数字变成了323!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显然,要给这剩下的323户都找到稳定的来钱路子,没那么容易。 想了想,他又从总数中减去了6和5——三个村共有6个手艺不错的篾匠,这是大哥摸过底的。 5则是木匠,这个数字他也打听过! 笔尖顿了顿,他继续往下写: 看守三个鱼塘:7人。 竹编特产山货店:5人。 食用菌菇栽培和养护:8人。 留在纸上的数字变成了292,想了想,他又减去了一个——从金矿退休的老郑是公家人,不算在内。 还剩下291户。 盯着这个数字,他眉头紧皱,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中。 目光落在“看守鱼塘-7”上,李向阳笔尖一顿。 光荣村和四新村的塘子比劳动村的大,位置也远一些,两个人显然照看不过来——提起笔,他把“7”划掉,在旁边写下“9”! 水产养殖项目,他计划由左德顺总负责。 剩下的八个人,劳动村的堰塘小,放两个人轮换看着就行。 光荣村和四新村那两个大塘子,一个塘配三个人,一个自己人当小组长,一个堰塘所在的本村人,一个劳动村的人,这样应该更合理一些。 抬手看了看时间,他起身走到堂屋,把正在灶房收拾的母亲和嫂子叫了过来。 “妈,嫂子!咱们去年收黄鳝、收鱼,你们还有印象吗?哪些人家来得最勤、卖得最多?能记住的,都给我说说。” 母亲和嫂子对视一眼,低声商量了几句,便开始掰着手指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数了起来。 两三分钟,他们就说出了二三十个名字。 李向阳拿笔在纸上飞快记录着——这些人既然在抓鱼摸黄鳝上有一手,收鱼、收黄鳝,甚至以后收鳖,这就是给他们准备的现成工作。 李茂春听见他们聊得热闹,背着手踱了过来,坐在一旁听着。 不一会儿,大哥也进来了。 见父兄都在,李向阳趁热打铁,“爸,大哥,你们也想想,这三个村子,有哪些人家是经常上山采药的?” 此前,他问过镇上收购站的老陈,韩老板联系的那家药材公司,开价比收购站还要高出三成多。 后续自己家开收购站,对这些有经验的药农来说,也是一条稳妥的来钱路! 李茂春眯着眼回忆起了几户人家,李向东也补充了几个他知道的名字。 这一下,又点出了二十来户经常钻山采药的家庭。 李向阳低下头,在刚才的数字后面继续划减: “291-捕鱼好手30-采药户20=241!” 看着纸上最终剩下的“241”,他轻轻吁了口气。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向阳就和大哥忙着往拖拉机上装货。 这回两个清掉的堰塘收获不少,鱼获总数逼近两千斤。 除了几百斤留着当鱼苗的家鱼已经转去老晒场后面的堰塘,四百来斤小杂鱼由嫂子带着人清洗完正在烘烤,剩下能卖钱的鱼,把院坝边两个水泥池子塞得满满当当。 为了让这些鱼能活着,家里人费了不少心思。 大哥编的几个大抬笼昨晚就被翻出来沉进了房后的堰塘,暂时养着准备送往金矿食堂的几百斤鲫鱼。 前院那两个水泥池子,父亲用劈开的粗毛竹做了个水槽,只要家里有人,隔一会儿就从压水井抽些水导过去,增加池子里的含氧量。 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赶紧出手一部分。 李向阳知道,望江楼后厨有个两米乘四米的养鱼池,所以多送点问题也不大。 不多时,二百条半斤以上的鲫鱼,三百斤鲤鱼、草鱼和鲶鱼,以及清塘时从泥里掏出来、没受伤的百十来斤黄鳝和一百多斤老鳖被转移到了拖拉机的车斗中。 “哎哟!向阳,这可都是好东西啊!”望江楼门口,韩老板看着送来的鱼鳖,满脸惊喜。 正月还没出,打猎打鱼的农户都还窝在家里,他这儿正缺食材。 “韩叔,您满意就行!”李向阳笑着递过去一支烟。 趁着大哥和店里伙计忙着过秤的功夫,他和韩老板说起了示范村建设的进展。 第251章 集思广益 让韩老板知道这些,一方面是展现自己的行动力。 另一方面,也希望借他的嘴,把自己做的事情传到江春益耳朵里。 在他看来,只有不断获得官方的认可,才能在更大层面发挥影响力。 “网格图?”韩老板家数代经商,脑子反应很快,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把家家户户的位置、人手、特长都标在一张图上,按图索骥精,准安排营生……好家伙!你小子,没看出来啊,这办法绝了!” 他语气里满是兴奋:“这不单单是带着大伙儿挣钱,还是要把人、地、山、水都盘活啊!向阳,你有眼光,有魄力!” 他用力拍了拍大腿:“回头要是遇到江县长,我一定得好好跟他念叨念叨!” 结了账,收下望江楼的一千块钱货款,兄弟俩开着拖拉机一阵“突突突”又返回了村子。 车刚停稳,张天会便给大儿子安排道:“老大,你去把昨天扎鳖时伤得厉害的黄鳝收拾出来吧,别糟蹋了。” 她又转向李向阳:“老二,你把洪霞叫来,晌午炖鱼炒黄鳝,让她过来一起吃饭!” 哥俩分别应了一声,李向东进屋拿剪刀,李向阳则去叫赵洪霞——他本来也打算找她,网格图的信息是她整理的,对相关情况更清楚,有些事情要和她商量商量。 不多时,二人便一同坐在了院坝中间的方桌旁。 那张由三张大磅纸拼接而成的网格图在桌上铺开。 山川河流、村舍农田、三百多户人家,尽收眼底。 “向阳哥,我感觉采药的家庭可以再增加一些户数!这家、这家……还有四新村山脚下这几户,往年都常去后山采药,只是去年抓鱼抓黄鳝更稳当,才没怎么上山。” 她对着网格图食指轻点了几下,“这些家也有采药的经历,要是把他们都算上,三个村子凑出四五十户,找个时间,把大家叫到一起,把咱们要收的药材样子、标准都讲清楚,应该没问题。” “你是说组织他们培训?这个主意不错啊!”李向阳眼睛一亮,赞叹道。 赵洪霞抿嘴笑了笑,手指又指了指光荣村和四新村两户,“他们家里各有两个石匠,手艺不错,日子也过得去,可以去掉。” 想了想,她接着道:“还有,木匠虽然只有五个,但真要干起来,砍树、运料、拉板子,这些活都需要人手,我估摸着,还能安排进去十个左右的壮劳力。” “老二,你们弄那个,咋不让大家种茶叶呢?”来给两人送茶水和瓜子花生的母亲插话道。 张天会是豫省人,老家的茶叶很有名,她也有一手不错的炒茶手艺,李家老房子前后就栽着不少茶树。 “哎呀,婶儿这主意太好了!”赵洪霞轻轻拍了下手,眉目含笑: “向阳哥,咱们可以弄些茶苗发动大家种,炒出来的茶叶,就放在咱们的竹编特产山货店里卖,这东西一年四季都有人要,是长远买卖!” 见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在院坝中边晒太阳边做针线活的张自勤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听明白原委后,她也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向阳,三个村子,三条河,除了上游,中下游我看能搭六个鱼方子。就跟咱们家之前一样,平时捡鱼,涨水时泄洪。一个鱼方子可以安排两个人。咱们统一收活鱼,清洗、烘烤,这又能给好些人找到活路。” 见大家听得专注,她继续补充:“还有咱们那个收购站,光我和洪霞两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过秤、搬东西,后期的处理,咋也得再添两三个人手。” “老二!”这时,在一旁听了一阵子的李茂春也开了腔: “三个村子里,会撒网打渔的,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有两个还是龙舟队的!你要真打算带着这些人挣钱,不如把他们叫到一块说道说道!” 他磕了磕烟袋,接着道:“愿意干的,咱们统一置办渔网,定好交鱼的量,清账后,说好只要有鱼,都送到咱家来卖……我估摸着,愿意干的人不会少。” 家里几口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献计献策,李向阳一边点头,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给三个村子的农户解决营生的难题,也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在大家的讨论中,他也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甚至后面他都有点盲目自信了:别说剩下的二百多户,就算再多些,也能给大家找到合适的营生! 院坝里的讨论并没有停止。 最后,赵洪霞提出她的小学同学父亲是个采药能手,她可以找人给大家培训药材知识。 母亲表示,茶树的扦插育苗,她能提供技术。 父亲也提出,可以给愿意撒网的人讲一讲解决挂网的技巧,并教人补网…… “就这么办!”李向阳拍了下桌子,“红霞,你帮我按照这些建议,把初步的安排整理到网格图上。药材的培训可以晚一点,等草木发芽了再说。” 他又看向其他几人,“妈,教人育苗和炒茶的事情,这个你多费心。爸,渔民的培训,回头要麻烦您。哥,篾匠师傅那边你盯紧一点,尽快存一点货,我估计出了正月,就要考虑开店的事情了……” 一家人各司其职,都应了下来。 吃过饭,李家陆续来了三个人,说是按照江副乡长安排,各村派来支持打造经济示范村的。 李向阳也没客气,先给三人布置了三个任务: 一是让各村分别从集体机动地中挑选一亩肥田,用于茶叶扦插。 二是按照赵洪霞的名单,走访各村熟悉水性的村民,说清楚“李家投资、以鱼换网”计划的内容,登记有撒网捕鱼意愿的村民名单。 第三,是一同想办法,找一块三百亩以上、适合栽培食用菌菇的桦栎树林。 当然,李向阳也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村上给他们什么待遇,他不管,只要是参与到经济示范村建设,从阳历三月份起,每月每人发十块钱补贴,奖金另算。 三人都是各村支委,本就是清水差事,平日里忙前忙后也没个收入。 这次被抓了壮丁,原以为帮李向阳弄示范村的活是白白跑腿,但从听到第二个任务时,就有人坐不住了,表示自己也愿意领一张渔网! 当得知每人每月还有十块钱补贴,更是一个个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双手也不自觉地对搓了起来。 十块钱啊,而且还是每月都有,奖金还另算! 第252章 长远 “你先别着急!”见光荣村的支委陈志刚听说以鱼换网计划后,眼睛放光,李向阳笑着摆了摆手。 他目光扫过眼前三位“示范村干事”,嗓音适当提高了些:“咱们这个示范村建设,摊子大,项目也不止十个八个……这些事儿要成,靠的是什么?” 他略微停顿,让几人有了点思考的时间,“靠的是能把大家团结在一起,真心实意为群众办事的人!是能协调、能组织、能把想法和实际结合好的人!” 他看着陈志刚,继续道: “盯着眼前一张网、几条鱼,那能挣几个辛苦钱?我觉得,眼光得放长远些。真正站在高处,能把整个局面盘活的人,将来收获的,可不是那三瓜两枣能比的!” 似乎是怕意思表达得不清楚,他又说得直白了些: “真正给村民服务、干实事的人,村民们都看在眼里,不但我不会亏待大家,对大家的前途来说,也肯定是有益无害的!” 他这番话,虽然满满的“大饼”味,却画得有理有据,让几人听得心头发热,脸上的急切,也慢慢变成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思索。 是啊,要是真能把示范村搞出名堂,他们这些具体跑腿办事的,还怕少了功劳和好处? “向阳,你说得对!是我眼窝子浅了!”陈志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临走前,李向阳也没让三人白跑一趟,他大方地从院坝边的水泥池子给每人捞了一条三斤出头的草鱼。 光画饼肯定不行,想让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点草不是! 可是,饼画得虽然好,这三人刚走,李向阳就把他们从那241户中减掉了——既然是干部,就要有干部的觉悟不是! 同时划掉的,还有三个村子持有制式枪支的五个猎人和两个石匠。 第二天,这三位干事就陆续来回话了。 经过他们的走访动员,三个村子拢共有五十七户人家表示愿意参与“以鱼换网”的计划。 “通知他们,三天后,吃完早饭到我家院坝里开会!”李向阳简单安排了后续任务,又追问起机动田和食用菌基地的进展。 “那两件事也得抓点紧,马上就开春了,得尽快落实下来。” 之所以把会议定在三天后,是因为一张渔网具体多少钱,他心里还没个准数,用多少鱼来换这张网,这个标准也得仔细掂量才能定下来。 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二十。 三个干事又来汇报了工作进展:三个村子都同意拿出一亩集体机动田,用于茶叶育苗扦插的事情。 但是,食用菌基地的选址却卡了壳——问题主要在于,符合三百亩以上面积的成片桦栎树林实在难找,不是面积不够,就是地势不合适。 “向阳!”见弟弟为此事犯愁,李向东在一旁开口道,“光荣村后面那个大竹园,你看行不?面积绝对够大,里头还有一汪泉水,条件还算合适。” 见李向阳看过来,他详细解释道:“那竹园是光荣村集体的,往年竹子长得太密,不透风。年前不是咱们家收竹子么,被村民砍了个精光……” “你需要遮阴的话,等今年竹子发笋,看着情况挖,留出足够的遮挡,剩下的竹笋还能卖钱,也不浪费……” 听他这么一说,李向阳豁然开朗! 对啊,竹林底下潮湿,正好适合菌菇生长,而且,发出来的竹笋,一两个月就能把阳光遮严实了,又有泉眼,方便日常洒水,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地方! 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贺万林的大力支持。 一方面两人关系本就融洽,另一方面,村民们经过之前的事情,对李向阳和村干部都颇为信服。 当然,李向阳开出的条件也很有诚意: 承包期间,竹林里产出的竹笋都归光荣村集体所有,此外,他每年还额外支付一百二十块钱的场地使用费。 很快,李向阳就以个人承包的身份,与光荣村签订了一份为期五年的合同。 定下五年这个期限,李向阳心里是有认真考虑过的。 他依稀记得,好像到了八八年左右,那种用锯末装在袋子里栽培香菇的代料技术就会开始普及,到那时,这种依靠天然树林的栽培方式可能就得更新换代了。 签五年,正好是个稳妥又留有余地的选择。 当日,李向阳又跑了一趟县城。 家里积攒的小鱼干已经不少了,上次去望江楼,韩老板就念叨过这个。 顺便,把水泥池子里的鱼和黄鳝也带了一些。 当然,这趟进城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购买撒网。 镇子上早已让黑蛋借着给金矿送鱼的机会问过,根本没有现成的渔网可买。 河对岸村子倒是有家自己织网的,可没现货,交了定金也得等上小半个月。 好在县供销社的货架上,还真刚进了一批。 一指宽的网眼,两米五的网高,标价十九块五一个。 只是库存不多,拢共就五十张,到了以后还没卖出去过。 知道供销社不讲价,李向阳也没多费口舌,直接上手,分了几趟,颇为豪横地将五十张新网全部搬进了拖拉机车斗。 想了想,他又配了五十轱辘的尼龙线。 回家后,李向阳和父亲、大哥围坐在一起,仔细商议起来。 经过一番斟酌,“以鱼换网”的政策最终敲定: 渔网提供给渔民后,不立字据,全凭口头约定,取网人需在三个月内,向李家返还价值二十四块钱的活鱼。 具体折算标准是:鲤鱼、草鱼、鲶鱼不论大小,均按四毛一斤算;二两以上的鲫鱼,按三毛一斤;小杂鱼不要求活口,只要新鲜,一律两毛一斤;黄鳝也行,按五毛一斤! 账目两清后,李家依然按这个价格长期收鱼,大家自行决定交售与否。 “三个月还二十四块的鱼……这条件,是不是太容易了?”李向东又想了想,抬头问道。 “哥,这个事情,要两看!”李向阳笑了笑,给李向东解释道,“一方面,网的进价是十九块五,咱们要二十四块的鱼,这中间本身就有几块钱差价。 “再就是,这个价格,若是大鱼和杂鱼,咱们多少还有点利润空间,若是鱼苗子,那更是赚了!” 李向东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万一他们网坏了、烂了,到时候交不上来那么多鱼怎么办?” 第253章 小雪上学 “哥,这个我觉得没必要太担心。”李向阳笑了笑。 “建设示范村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没人会自断门路!再说,咱们家今年还要收鱼收黄鳝,他们心里有数。” 李向东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次日的“以鱼换网”动员会如期举行。 虽然报了五十七户,但最终来的只有五十一家。 待李向阳把政策说清楚,院坝里顿时议论开来,众人也纷纷表态,说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是李家在帮衬大家。 五十一户没有一个提出异议,全都爽快地接受了。 这情形反倒让李向阳犯了难——因为网只买了五十张。 排到最后一位的是四新村的马老汉。 见轮到他时网没了,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手中的渔网,眼圈都有些发红。 李向阳刚想开口说过几天再给补上,一旁的李茂春发了话:“老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家里有张自己用的旧网,给你按一半的价钱折算,行不?” 马老汉没有任何犹豫,连连点头:“那太好了!不嫌弃不嫌弃!感谢你们,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随后,李茂春站到众人前面,简单讲了讲撒网的技巧,如何看水色、选地点、定时段,遇到挂底怎么处理。 最后,还现场演示了补网、接线的手法。 看着这些人或扛或提着渔网满怀希望地陆续离开,李向阳回到屋里,从需要解决营生的236户中,郑重地减去了51,在旁边写下了“185”这个新的数字。 下午的时候,左德顺来了一趟,告知李向阳光荣和四新两村的堰塘已经完成了再次蓄水,问他有没有下一步的安排。 这是李向阳叮嘱过的事情——两个塘子虽然清过,但肯定不可能把鱼鳖一网打尽,黄鳝就更多了,蓄水是为了先保护起来。 至于下一步具体怎么弄,他现在实在抽不出空来细究——再有八天,就是他和赵洪霞结婚的日子了。 抽了个时间,他领着小云和小雪去学校报了名。 胜利乡有一个九年制学校,设在光荣村,离老晒场也就一公里左右,不算远。 关于小雪上学的事,李家开了个家庭会议研究了下,还认真听取了小云的意见。 此前小雪跟着爸爸妈妈已经学完了混合运算,按说直接读二年级、甚至三年级都绰绰有余。 但李向阳考虑她年纪太小,再就是之前毕竟是项叔叔和朱阿姨自己教的,不够系统,所以决定让她越过一年级第一学期,直接从第二学期开始上。 原本李茂春看儿子忙,打算自己带着去。 但小雪这情况属于插班,也没有转学证明,略有些复杂。 好在地方小,人情关系脉络大家都清楚——胜利学校的校长是贺万林的“挑担”,李向阳提了两瓶酒、几斤牛肉上了贺家一趟,把事情原委一说,倒也没费太大周折。 秦巴一带有“大年过到正月二十二”的说法,这几年中小学的开学一般都定在正月二十三。 这天刚好是星期一,李向阳特意骑上自行车,把小云和小雪送到了学校。 “向阳哥!” “向阳叔!” 刚进校园,身边就传来一阵此起彼伏、带着惊喜的招呼声。 循声看去,有本村的娃娃,也有光荣、四新两村的学生。 大部分只是眼熟,叫不上名字,但是这些娃娃李向阳略有印象,好多都在他家卖过鱼和黄鳝。 见他停下自行车,说是送小云和小雪来上学,一大群孩子立刻围了过来,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热热闹闹地把他们送到了一年级的教室。 李向阳原本还想在班上找几个本村的孩子,嘱咐他们多照顾一下新来的小雪。 结果没轮到他开口,小雪已经被这群热情的同学们围在了中间,俨然成了班里的明星学生。 第一天正式上学,她虽然还有点害羞,但更多的是新奇和兴奋。 看着这一幕,李向阳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就骑着车回了老晒场。 处理完小雪上学的事,他又按照母亲的吩咐,通知三个村子安排人手,给那三亩用来扦插茶苗的机动田增肥,确保做好月底前正式育苗的准备。 剩下的时间,李家的重心便全落在了他的婚事筹备上。 其实到了这个节骨眼,倒也没那么复杂。 任何年代都一样,只要钱跟得上,大部分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酒水方面,年前韩老板的回礼里有八箱“城固特曲”,每箱24瓶,足够撑场面。 瓜子、花生和香烟可以直接去供销社采买。 糖票的问题也没让他操心,张武海不知道是从黑蛋那儿得了信,还是自己记挂着,直接捎来了二十斤菜油、五斤白糖外加十斤水果糖。 这么一来,待客的基本物料也就齐了。 至于席口的安排,全家上下也都心里有数。 知道李家要办喜事,贺德根、李茂秋、李茂胜还有王寡妇这几家像是提前通过气,让贺德根作为代表来递了话: 菠菜、白菜、萝卜、蒜苗、芹菜、香菜这些素菜,他们几家包了! 年前那场冰雹打烂了全村种下的油菜,补栽来不及了,于是各家咒骂完天地后,都抱着收一点是一点的心态,撒上了各种青菜种子。 另外,苕窖里还存着百十斤鲜藕,“上青下白”的基本搭配也满足了。 荤菜就更不用说了,李家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储肉大户”。 且不提那上不了席面的狼肉,光是羊肉、鹿肉、牛肉,就各有一两百斤。鹿杂、羊杂也攒了不少。 还有烘好的鱼干、水泥池里养着的活鱼。鳖和黄鳝没往进算,这年头农村还不流行。 “我看,再杀两头野猪吧。”李茂春建议道,“猪肝、猪头肉,舌头、猪耳朵都能当凉盘,小炒的料也有了。” “爸,还是杀四头吧。”李向阳想了想道。 “多备点没坏处,从咱家上次搬家来客的情况看,我估计这次人只会多不会少。再一个,席口弄扎实一点,万一真有剩下的,咱们卤了挂起来自己家慢慢吃。” 相比于结婚用的物料,最让他纠结的,其实是宾客的邀请。 村上人不用说,谁家办喜事,早早都知道了。 麻烦在于:江富坤、韩老板、周建安这些人,请不请,他还没有想好。 第254章 吉利 秦巴一带,即便办喜事,也没有发请柬的习俗。 要紧的亲戚,一般当面邀请。涉及到整个家族的,通常只是通知到族长或者管事的人即可。 正月二十五,趁着给望江楼送黄鳝和鱼的机会,李向阳把结婚的事情跟韩老板提了一下。 “韩叔,请你们去村里喝喜酒,确实不现实。”他笑着递过烟,“但毕竟对我个人来说,也是个大事情,得跟您知会一声!” “好事儿啊,恭喜恭喜!”韩老板立刻拱手道贺,“我看情况,下礼拜三嘛,要是不忙,我就上去一趟,你家我知道,认得路!” “对了!”他接着道,“还缺啥不?有需要叔帮忙的你直说,跟我千万别客气!” 顿了顿,他又放低了些声音,“另外……江县长那边,你邀请了没有?” “没有……”李向阳摇了摇头,“人家是县领导,我这……不太合适。” 韩老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到家后,李向阳坐在屋里又想了想,决定还是要跟周建安说一声,能不能来是另外一码事,但是自己这边礼数得到。 跟在院坝边铡草的父亲打了声招呼,他骑车去了林业站——年初的时候,站里也装上了电话,再打电话,就不需要再跑到乡政府了。 得知他正月三十办酒,周建安也是一阵恭喜,随后表示只要没有突发的紧急事情,他一定到场! 晚上吃饭前,母亲忽然悄悄地把李向阳叫到了灶房:“老二!你这几天忙完,注意一下俊杰。” “俊杰?他咋了?”李向阳有些意外。 “这娃最近几天老往外跑,经常大半天见不到人影。”母亲的语气里带着担忧。 “昨天下午出去,天擦黑才回来,问他干啥去了,支支吾吾半天,说是跟人出去玩了。” “年轻人爱玩儿,应该没事吧。”李向阳笑了笑,给母亲宽着心。 “玩倒是无所谓。”母亲停下了正在擦拭的碗筷,“我就怕他跑出去,跟人学坏了!你没看见,过个年,村里边那些年轻娃娃,聚在一起打牌、耍赌的,可不少!” 似乎又想起什么,她忽然少有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恨意: “当年……就是我和你爸天天出工,舍不得让你跟着下地受苦,由着你整天到处瞎跑,没人管束,才差点走上歪路!” 母亲突然提起往事,让李向阳一阵脸红,心里也有了几分惭愧…… 不过,母亲的话,他却实实在在地听进了心里,对这个事重视了起来。 但他也没急着立刻去找陈俊杰,打算先找王成文了解下情况,摸清楚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再找他好好谈一谈。 结果一问,才发现王成文这几天竟然也很少来李家! 俩都学坏了?不至于吧! 他原本打算晚上就找陈俊杰问问,但饭后黑蛋来报给金矿送鱼的账,跟着他一起先去看了趟曲木匠。 造船的事情,李向阳只是简单做了个交代,把找人和采买的任务交给了黑蛋后,就一直没顾得上过问。 所以想着和黑蛋一起去看看,哪怕装装样子也行,让人家觉得自己重视。 有黑蛋跑前跑后,曲木匠一家在劳动村生活得还不错,家里米面粮油肉都不缺,鱼也还有好多。 李向阳关心了下他们的生活,随即问起造船的进展。 这一问,还真问出了难题。 “干部同志,按您要求的数量和速度,光靠人工拉大锯扯板子,太慢了!就算我们几个不吃不睡,到汛期最多也就能完成一半的任务。”曲木匠一脸愁容地道。 这事儿倒是难不倒李向阳。 略作思索,他出了个主意:“曲叔,这样,你先带着人准备其他木料。过几天我跑趟城里,想办法买个圆锯片回来。用拖拉机头带着,需要多少板子,大半天就能给你打出来!” 又聊了几句,李向阳才往家走。 可等他回来,陈俊杰那屋已经熄了灯,传来了轻微的鼾声,他只好把问话的心思暂且按下。 没想到,第二天醒来,又不见陈俊杰的影子——看样子,这家伙天还没亮就出门了,连早饭都没在家吃。 这下,李向阳感觉到了问题可能有点严重,他立刻起身,准备出门去找人。 可是刚走下院坝,就见自家往村道的拐弯处,两个身影由远及近,正是陈俊杰和王成文! 再近些,两人都满头大汗,肩膀上各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子。 “你们俩……这是啥情况?”李向阳满是好奇。 走在前面的王成文嘿嘿一笑,放下袋子,看了看陈俊杰,没说话。 陈俊杰也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随即放下袋子,“哥,你过来看看!” 李向阳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袋口被陈俊杰故弄玄虚唰地一下张开。 伸头一看,李向阳不禁大吃一惊——袋子里密密麻麻,全是色彩斑斓的野鸡! “你们哪弄来这么多野鸡?”他有点懵。 陈俊杰用袖子抹了把汗,笑着解释道:“哥,你不是要结婚了吗?我跟成文哥发现席口的荤菜里面没有鸡。有个鸡,不是更吉利嘛!” 王成文接过话头,“我俩上街看过,镇子上没碰到卖鸡的,就想着……自己去河滩或者山里打点野鸡!” “都是你们打的?”李向阳一脸的难以置信——两个袋子,里面少说也有二三十只,而且看样子不少还是活的。 当初备菜,他想着尽量以自家的存肉为主,就没往养的几只鸡身上考虑。 “不全是!”王成文从自己袋子里掏出几只已经烫过毛、晾得半干的野鸡: “这几只是我们用小口径打的,三天才打了七只,太慢了,不够。我们就想了个办法……” “对!”陈俊杰兴奋地又抢回话头: “跟哥用酒糟子把鹿和野猪弄醉一样!我们受那个启发,拿包谷酒泡了些包谷。大前天晚上,先在河滩野鸡多的地方撒了点,结果……可能酒放少了,泡的时间也短,第二天早上去,就捡了几根野鸡毛!” 王成文在一旁笑着补充道:“我们总结了一下经验,狠了狠心,弄了十几斤包谷,倒了四五斤酒进去,泡了两天!前天晚上先撒了点打窝子,昨晚上把剩下泡透酒的十几斤包谷,全撒进了河滩!今早上去看了下……好家伙!” “河滩上东倒西歪的,好多野鸡,醉得连路都走不直了,一逮一个准!加上之前用枪打的,拢共33只!”陈俊杰激动得手舞足蹈,抢着说道。 第256章 房子的问题 看着两个半大小子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红通通的脸庞,又看了看袋子里还迷迷糊糊扑腾着翅膀的野鸡,李向阳心里的疑虑和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而且,胸口还有点热热的感觉…… “真有你们的!”他伸出手,用力在陈俊杰和王成文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哥,你结婚,我们也没啥能帮上忙的,就想着能添个菜,弄个好点的寓意!”陈俊杰笑了笑,眼中满是得意。 王成文也跟着点头:“叔,没有你……哪有我跟俊杰的今天啊,这都是应该的!” 院坝里的这一幕也引起了家人的关注,父亲、母亲和大哥陆续走了过来,看到满袋子的野鸡,都震惊不已。 母亲更是若有所思,脸上带着几分释然。 “哥,咱俩辛苦一下,把野鸡杀了吧,让他俩缓缓!”李向阳看着李向东道。 他又转向母亲,“妈,你拿个大点的盆,把鸡血接上,中午泡菜炒鸡血,辣爆鸡杂,他俩最喜欢吃这个!” 大哥和母亲笑着应下,一个去拿盆,一个去取刀,一时间,笑声洒满了院坝。 次日是正月二十七,天刚蒙蒙亮,李家的院坝就热闹了起来。 今天有件重要的事情:杀猪! 不过李家要杀的猪,和别人家的不一样,是野猪。 那二十头或抓或用酒糟醉倒逮回来的野猪崽子,最大的已长到一百二十斤左右。 今天要杀的,是四头体重过百、已劁过几个月的小公猪。 原本想着请个杀猪匠,可父子三人加上陈俊杰一商量,把这想法给否了。 一来家里劳力够用;二来,这毕竟是正儿八经的野猪,虽说已经去了势,却凶性未泯,万一发狂伤了人,传出去两边脸上都不好看。 一番讨论后,众人采纳了陈俊杰的建议:不冒险,直接用枪解决! 在自家猪圈里用枪打野猪,这活儿自然轮不到李向阳上手。 王成文和陈俊杰提着枪,小心翼翼站的到了猪圈高处。 两声枪响,引得其他牲口一阵奔逃嘶鸣,两头过百斤的野猪被直接爆头,应声倒地。 李向阳不敢大意,用长长的铁钩子钩住野猪身体,和大哥一起将它们拖出猪圈,架到早已准备好的木板上。 王成文随即上前,抽出匕首给野猪放血。 四头野猪,分了两批,烫毛、开膛、分割……一直忙活到晌午才全部处理完。 结束时给王成文分肉,他死活不肯要,最后只拿了些猪血和两个猪肺,说是沾点喜气。 黑蛋这几天来得少,除了定时给金矿送鱼,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帮曲木匠跑腿采买、协助造船的事情上。 倒是“以鱼换网”的项目,虽然天气还没完全转暖,但却有了初步的效果。 已经有心急的村民,不知在哪个废弃的老堰塘里撒的网,给李家送来了四十多斤鲤鱼草鱼,外加五六十斤二两往上的鲫鱼。 这一下,不但提前还清了渔网的本钱,甚至已经开始从李家拿钱了! 为此,李向阳专门叮嘱全家,包括小云和小雪,逢人提起就使劲宣扬,算是给其他拿了网的村民鼓鼓劲儿,加把火。 随着四头野猪处理完,李家为办喜事做的物资准备,算是全部完结。 接下来便是布置新房,这事说起来也不复杂,无非是贴上大红喜字,再把屋里原有的家具暂时搬空,好给女方送亲时送来的陪嫁腾地方。 可真动手搬起来,才发现遇到了麻烦——没地方放! 李家搬到老晒场后,所有家具都是新打的,每个房间都塞得满满当当。 最后没办法,只能先堆进李向东那边一间暂时空着的屋子里。 正月二十八晚上,吃完饭,大哥和嫂子特意把李向阳叫住,说起了房子的事情。 李向东笑了笑,脸色微红地张口道:“向阳,眼瞅着你就要成家了,我跟你嫂子商量了下,爸妈这边,加上小云、小雪、俊杰,七口人挤三间房,是有点紧了!” 顿了顿,没等李向阳张口,他接着道,“我跟你嫂子这就两口人,就算添了娃娃,一时半会儿也够住。你看……要不把靠中间那间房,划到你那边?” 房子的事情,李向阳其实早有过考虑。 眼下是勉强够住,可等自己和赵洪霞有了孩子,那就真转不开身了。 哥嫂能主动开这个口,这份心意他领了。 但他也明白,虽说当初买房的钱大多是他出的,可真要让哥嫂把已经分到名下的房子让出来,任谁心里都难免会有些不自在。 但他有他的想法。一方面,他隐约记得,过不了几年就会有“撤乡并镇”的动作,原胜利乡政府那一大院房子会对外出售。 另一方面,乡供销社后来也彻底停业,变卖资产。 当然,那都是后话,是留在劳动村,还是去316国道边买房置产,或者等洪水过后干脆搬进城里,他还没有想好,而且这事儿还得跟赵洪霞商量。 “哥,嫂子,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李向阳笑了笑,“不过这房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等我跟洪霞商量商量!” 似乎是怕意思没表达清楚,他补充道,“从当下这情况看,咱家往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差,不在于这一两间房子的事情。” 李向东和张自勤对视一眼,也没再坚持。 “对了,哥!”李向阳又叫住了李向东,“咱们家那个收购站,盖的时候就按正房的标准来弄,我估计收购应该只是个暂时的营生,等哪天不开了,就当房子用!” “行,我知道了!”大哥点了点头,“等办完你的婚事,我就找人动工。” 正月二十九,是赵家给丫头办出嫁礼的日子。 因为两家同村,离得又近,李向阳和赵洪霞的这场婚事,无形中就成了牵动整个村子的大事。 赵家所在的二队,昨天就被全体邀请,各家带上“大支客”提前分派好的桌凳、暖壶、条盘等一应家伙事儿,去赵家帮忙。 其他村民,则会去随礼、吃席。 为了把两边的人手分开,李家这边邀请来帮忙的,则是一队和三队的人。 按说这做法有点不合适,但眼下情况特殊,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非但没人说闲话,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这也意味着,今明两天,全村几乎每户人家,都得出一个人去帮忙,另外还要准备两份礼钱,吃两家酒席。 这事儿要是搁在往年,保不齐就有人要在背后骂娘了。 可今年,情况不同了。 且不说之前卖黄鳝、卖鱼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光是年前李家敞开大门收竹子,谁家粮柜里、枕头下,不悄悄压着几十甚至上百块的现钱? 手里有了活钱,心里就有了底气。 这点礼钱和人情往来,不再是负担,甚至大家觉得,这连着两天的热闹,是全村多少年来难得的风光! 第257章 贵客云集 正月三十,天刚亮,赵洪霞便睁开了眼睛。 今天是她和李向阳大婚的日子。 秦巴一带的婚嫁习俗素来简单,不外乎迎亲、送亲、进门和宴客四个环节。 却有三处格外讲究:一是出嫁姑娘的母亲不能送亲;二是新郎只在家门口等候,不登门接亲;三是仪式中不设拜天地和向宾客行礼的环节。 母亲朱秀英望着梳妆整齐的女儿,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按老说法,姑娘出嫁时母亲哭一场,往后的日子才能顺当。她正想依着习俗掉几滴眼泪,赵洪霞却带着几分俏皮,抢先开口了: “妈,你行啦,别愁眉苦脸的!平时总嫌我在家碍眼,这下我嫁出去了,不正好落个清静?” 她本意是逗母亲开心,没成想这话把朱秀英气得直翻白眼:“你个没良心的!说你几句还记仇了是不是?” 一句玩笑,顿时把母女间离别的愁绪冲得烟消云散。 对赵洪霞来说,今天的结婚,虽然是人生大事,可心里却并没有太多激动,反而格外平静。 能嫁给李向阳,她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可这份欢喜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狂热,反而像是冬天里抱在怀中的暖水袋,塞在袜子中的秋裤,满是温暖和踏实。 从两人相见不识到如今走到一起,她总觉得,每一步都那么自然,这场婚礼,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归宿,是本该如此的圆满。 早饭过后,媒人领着李家几位接亲的代表登门。 稍作招待,赵洪霞由弟弟赵红苗背着出门,脚不沾娘家土,直到出了院坝踏上村道,才在一众叔伯、舅舅、姨姨等至亲的簇拥下,随着送亲队伍缓缓向李家走去。 此前有亲戚提议用拖拉机接亲,或让李家多找几辆自行车,好显得气派些,却被赵洪霞一口回绝:“就这几步路,整那些虚的干啥!” 父亲赵青山也是个务实的性子,一句话:“让年轻人自己拿主意。” 不用说,在他想来,女婿可靠,前程光明,只要平平安安把闺女送过去,让他往后能把心放到肚子里,显然比什么排场都强。 两家离得实在太近了。 送亲队伍刚出赵家院坝,村道那头就传来了喧闹声。 贺德根几人站在老晒场和村道的交汇处,敲锣打鼓的等着迎接新媳妇。 见队伍走近,锣鼓声愈发响亮,鞭炮也随之炸响。 硝烟尚未散尽,李茂春便带着李向阳快步迎上,对着赵家亲戚连连拱手作揖。 寒暄过后,李向阳引着赵洪霞,在众人注视下径直走进李家院坝,踏入堂屋。 李家亲戚本就不多,按规矩,二爹李茂秋夫妇该端坐堂屋受礼,偏巧李茂秋媳妇怀了身孕,不便出席,这“认亲”的环节便省了。 一对新人在屋里象征性地转了一圈,待陪嫁的箱柜、书案摆放整齐,便转向新房。 原本该由嫂子张自勤引着新媳妇入婚房,可张自勤也怀了身孕,按老规矩不能出现在婚礼现场。 最后是小云笑嘻嘻地拉着新进门的二嫂进了屋,小雪给端的洗脸水。 赵洪霞大方地给两个小姑子各塞了五块钱的红包,让两个小丫头开心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新房内其乐融融,院坝里也是人声鼎沸。 李向阳正忙着招呼宾客,李茂春快步凑到身边,压低声音道: “老二,今天这客人来得有点猛啊!”他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不光咱们村的,光荣村、四新村的也来了不少,连竹园村和河南村的都有人在礼房排队上礼呢!” 李家原本只计划开三十席,贺万林和王能安提前打过招呼,说他们两个村估计要来不少人,李向阳才多备了二十席的材料。 他原本估算,三个村子一家来一个代表,加上送亲的、林业站同事和其他朋友,五十席怎么也够了。 没想到连竹园和河南村的都有人闻讯赶来! “爸,你帮忙盯着点礼房。”李向阳想了想,叮嘱道,“万一客人再多,立刻让支客安排人择菜卤肉。咱们十席一开,周转得过来。” 正说着,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划破院坝的喧闹,一辆绿色吉普车径直开了进来。 来吃席的村民都知道李向阳人脉广,认识不少“上面的人”。 可亲眼见到有领导坐着小汽车来参加婚礼,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排场,在劳动村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向阳,恭喜恭喜!”周建安笑着下车,热情地和李向阳握手道贺。 随即,他从车里取出一个十二寸的玻璃相框,“国外现在流行婚纱照,咱们条件有限,我就把你俩这张合影放大了,算是一点心意。” 这精心准备的礼物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向阳干脆让陈俊杰抱着相框在院里绕场一周。 原本喧闹的院坝竟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还没等众人的议论平息,又一阵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 好家伙,又来一辆! 李向阳心头一跳:看这架势,莫非是江县长? 县长亲临一个普通农村小伙的婚礼,这可是大新闻啊! 他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去。 车门打开,果然是时任县长江春益,同行的还有望江楼的韩老板和司机小刘。 “李老哥,向阳,恭喜恭喜啊!”江春益笑容和煦,主动与迎上来的李茂春父子握手。 人群中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有眼尖的已经认出了这位是本县的父母官。 林业站的黄广勋算是胆大的,作为李向阳的直属领导,他赶忙上前几步,恭敬地与江县长握了手。 韩老板趁机凑近了些,低声道:“向阳,我把你那个网格图的事详细讲了,江县长很感兴趣。正好借着喝喜酒的机会,想再具体了解下你们示范村建设的情况。” 院坝里人多嘴杂,其他房间也坐满了宾客,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见离开席还有段时间,李向阳随即决定,将江春益一行请进了略显安静的新房。 他唤来王成文和陈俊杰,让他俩一左一右,展开了那面由三张大磅纸拼接而成的网格图。 随着图纸徐徐铺开,山川河流、堰塘农田、村舍人家,依次映入眼帘。 三个自然村、三百三十六户人家按实际方位错落分布,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258章 时机成熟 江春益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网格图上。 他见过不少发展规划图,却从未见过将一家一户、一山一水整理得如此明细,将发展规划与微观生计结合得如此紧密的“活地图”!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张图上标注的每一个方格,在未来都将迸发出蓬勃的生机。 李向阳与赵洪霞并肩而立,向江县长娓娓道来。 当汇报到目前已为三个村子按照特长和村民意愿提供了138个固定工作岗位,后续还将持续增加。 而收鱼、收黄鳝、收桦栎树棒子、收药材、收竹子等,还将普惠至周边数个村庄,预计能使村民家庭收入在一年内翻上三番时,江春益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许。 “好!好啊!”他直起身,连连点头,手指在网格图上轻轻划过,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向阳同志,洪霞同志,你们做的这个网格图,意义重大!” 他目光扫过屋内的周建安、韩老板,最后又落回李向阳和赵洪霞身上: “这不仅仅是一张图,这是一种全新的工作方法!它把宏观的经济发展目标,和微观的农户家庭生计完美地结合了起来。真正做到了因地制宜、因人施策,把资源盘活了,把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感慨道:“我们很多基层干部,天天喊带领群众致富,但往往停留在口号上、文件里。像你们这样,沉下身子,把工作做得如此细致、如此扎实的,太少见了!” “这种‘网格化、精准化’的发展思路,值得全县的基层干部认真学习!我希望你们能坚定地走下去,大胆地探索下去!不要怕困难,不要怕非议,我会一直关注和支持你们的事业!” 他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早点干出成绩,干出成效来!等到时机成熟,我要组织全县的乡镇干部、村干部,都到你们劳动村来,开一个现场观摩会,好好学一学你们这套方法!把你们‘示范村’的成功经验,在全县推广开来!” 江春益这番高度评价和明确支持,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李向阳心中不免疑惑:难道江县长现在的处境有所改善?还是说,这番话的玄机,藏在那句“时机成熟”里? 但气氛到了这里,不管怎样,他也不能掉链子! “请江县长放心!”李向阳挺直腰板表态道。 “我们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争取早日让三个村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也给其他想靠自己努力发展农村经济的乡、村带个好头!” 江春益点了点头,笑着伸手在李向阳肩上拍了拍。 似乎又想起什么,他转头看向周建安,带着商量的口气,“周主任,我知道向阳这个主意不错,但是你那儿,麻烦先不着急报道,好不好?” “江叔,您折煞我了!”周建安笑了笑,“放心,这个事情我听您安排!” 见聊得差不多了,李向阳连忙招呼几人入席,用点饭菜。 新房外面,齐刷刷地站了两排人,有村里管事的大支客,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子的村长和支书,林业站的站长黄光勋,还有原本只随了礼没打算来的胜利乡党委书记周文涛、乡长李满意、副乡长江富坤。 甚至其他几个李向阳只是见过,并不熟悉的乡政府班子成员也一并到了。 见江春益从房间走出来,众人立马热情地鼓起了掌。随后,整个办喜事用来待客的大棚中,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江春益一改往常略显冷淡的态度,高举双手和大家打着招呼,又笑着和等在门外的众人依次握手,随后被簇拥着坐到了靠里侧的中间桌子上席。 一时间,乡政府班子成员全部自动化身接待人员,把随江春益来的人,还有周建安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不知何时,李家院坝待客的桌子数,从十张加到了十二张。 李向阳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左德顺,原本开玩笑说能和赵洪霞结婚,他功不可没,要请他坐上席。 不知是有人安排还是他自己寻摸的,还真坐在靠近角落一张桌子的上席位置。 县长的出现让今天的开席时间略晚了点,可没人有半句怨言——这个年代的老百姓,对官员本就有着天然的敬畏与拥护。 李向阳也顾不上管别的,连忙喊上王成文和陈俊杰——他俩一个端条盘,一个提壶倒酒,自己则拉着赵洪霞,从江春益这桌开始,挨着给来客敬酒。 今天的酒席少了往日的喧闹,但众人的幸福指数却半点没降,只因桌上的菜实在太实惠、太地道了! 往常秦巴一带的酒席,还延续着古老的分餐传统,大多数热菜都是一人一份。 比如一碗炖羊肉,里面总共就八块肉,每人只能分到一块。 再比如红烧肉,往日也是一人一块……可是今天,李家的红烧肉,不光块头大,还直接每人两份!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道干烧鸡块,往常应该是一人一疙瘩就没了,今天直接端上来满满一大碗,碗里全是实打实的肉,别说吃,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然而,江春益在李家待的时间并不长。刚吃完第六个热菜酸辣肥肠,他便起身告辞。 一众作陪的乡镇干部慌忙站起来相送。 见拦不住,他没多停留,只与送到院坝边的李茂春握了握手,便与韩老板一起快步登上吉普车,绝尘而去。 县长的座驾离开,让宴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又被笑声、碗筷碰撞声淹没,气氛反而比之前更加松弛和热烈。 周建安没着急走,他趁着第二批流水席开始,众人专心干饭的时间,招呼着给李家人拍了全家福,又分别给李茂春和张天会以及李向东和张自勤拍了合照,这才提出离开。 临走时,他的目光落在院坝一侧堆积如山的竹子上,若有所思,随后轻声问道:“你还真要弄那个……诺亚方舟?” “算是吧!”李向阳笑了笑。 周建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发动车辆,摇下车窗挥了挥手,随即缓缓驶离了这片被喜庆包围的土地。 第259章 新婚夜 李家的热闹仍在继续。 眼见来客远超估算,大支客当机立断,优先安排路程较远的外村宾客入席,并指挥着帮忙的乡亲们加快了上菜的速度。 即便如此,人流依旧络绎不绝。 流水席从中午十二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才彻底结束,总共待客七十二桌…… 这个数字,据说,创下了建国以来,整个胜利乡红白喜事待客桌数的最高纪录。 随着招待完最后一拨客人,喧闹了一整天的李家院坝,终于随着人潮的退去,渐渐恢复了宁静。 李向阳和赵洪霞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俩坚持着给帮忙的乡亲们敬完酒,跟着胡乱扒了几口饭,回到新房,两人便相靠着沉沉睡去,别说盖被子,连房门都忘了掩上。 随着婚礼的结束,两人终于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睡到一起了,但此刻却都没了任何心思。 直到过了好久,两人才被院坝里扫地和整理竹竿的声音吵醒。 推门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最后留下的张自礼、黑蛋、王成武几人,正忙着清扫满地的瓜子皮、糖纸和鞭炮碎屑,归拢略显杂乱的院坝。 见小两口出了屋,一直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的李茂春招了招手,把他们叫了进去。 方桌上,摊着本红纸订的礼簿,旁边放着一个鼓得快要撑开的蓝布挎包。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将挎包往小两口面前推了推:“老二,洪霞,礼单和礼金都在这儿。来客拢共六百零三位,礼金两千五百七十六块,你们点点。” 这个数字让李向阳微微一怔。 这年月村里人情往来,一块五、两块是常态,能收这么多? 他拿起礼簿随手一翻,眼睛顿时亮了——第一页就好几个十块的份子! 最大一笔是张自礼,五十块。 排在第二阶梯的是江春益、韩老板、黑蛋、王寡妇、贺德根、李茂秋等人,都是二十块。 再往后,密密麻麻的村民名字里,好多他都叫不上号,五块、三块的占了大半,最少的都是两块…… 这哪里是礼金,分明是乡邻们沉甸甸的心意,是实打实的认可和祝福。 李向阳合起礼簿,压下内心的唏嘘,转头冲自己媳妇笑了笑,把挎包轻轻推过去:“洪霞,这钱你收着。” 他心里知道,这人情往来的收入,父母是断然不会留下的,说出去也会平白惹人笑话。 况且父母如今手头宽裕,犯不着在这事上推来让去。 赵洪霞脸颊微红,却也没有过多推辞,伸手接过去紧紧抱在了怀里。 回到新房,她反手就扣上了门栓,动作麻利得让李向阳心头一热,忙活了一整天,总算到了洞房花烛夜。 咽了咽口水,他上前想揽住她的腰,指尖都快碰到衣料了,却见赵洪霞压根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床边,把挎包往红花床单上一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办什么大事似的。 停顿两秒,她猛地掀起挎包底,“哗啦”一声,将装在里面的礼金全部倒了出来! 霎时间,床上铺开一座花花绿绿的“山头”。 有皱巴巴的一块两块、叠得整齐的五块,还有不少崭新的十元大钞…… 李向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随即哭笑不得,一声长长的叹息。 得!白激动了,都忘了自己媳妇是个财迷! 赵洪霞哪顾得上管他,脱了鞋就盘腿坐上床,伸出双手往钱堆里捞去。 “向阳哥,你快上来帮忙呀!”她紧紧盯着钱堆,语气里满是兴奋,“这么多礼金,我一个人得数到啥时候!” 李向阳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摇了摇头,也脱鞋上了床,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在对面。 于是,新婚夜,红烛高照的新房内,一对新人没有你侬我侬,而是头碰着头,专心致志地……数钱。 房间里只剩纸币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赵洪霞偶尔的低声念叨。 李向阳起初还有点走神,但渐渐地,也被赵洪霞那种投入和快乐感染,认真起来。 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眉眼,还有数到整百时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新婚夜,也挺好。 “唉!没球意思!”窗外突兀地传来一个声音,“等了半天,你们倒是一点正事都不干啊!” “黑蛋!你是想死了是不是?”赵洪霞猛地站起身,大声骂道。 李向阳一阵无语,拉开门,见黑蛋正撒丫子朝村道方向跑去。 再拴好门回到床上,没过一会儿,赵洪霞忽然抬起头,声音里满是雀跃地喊道:“数清楚了!一共两千五百七十六!跟爸说的数目对上了!” 说着,她从陪嫁的针线盒子里拿出一捆皮筋,心满意足地把钱重新捆好装回挎包,再锁进书案下的小箱子里。 转头注意到一直看着她的李向阳,她的脸上后知后觉地浮起几分羞赧。 “那个……向阳哥,天不早了,咱们歇了吧。”她低了低头,轻声说道。 看着她从方才的“小财迷”瞬间变回娇羞小媳妇的模样,李向阳忍不住笑出了声。 吹灭蜡烛,他轻轻揽过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与柔软。 没有想象中的激情如火,但相比此前的无证驾驶,却多了份“名正言顺”的踏实和安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唯一不好的是,虽然没有了听墙根的人,但一墙之隔就是父母的房间,弄得两人都有些放不开。 “向阳哥,我好喜欢和你在庵子里,还有山洞……感觉整片山、整条河都是咱俩的……”赵洪霞咬着牙,在他耳边呢喃着。 李向阳的动作顿了顿,脑海里也忍不住回忆起了他们那些幸福的过往。 “嗯!天暖和了我就带你去……”他低声应着,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还有树屋……”她喘着气,补充道。 “好……” 这一夜,他们在压抑的克制与温情的交融中,体会着幸福的滋味。 随着人生大事落定,李向阳终于能将全副心力投入到带领乡亲们致富和全面筹备救灾的事情中了。 然而,摊子铺得越大,用钱的地方就越多。 面对持续不断的竹子收购,在不动用信用社那五万块存款的情况下,他手头的流动资金,不可避免地捉襟见肘起来。 第260章 全面铺开 收购竹子成了最大的开销,算了算,占了院坝一大半面积的竹山,总量将近一百五十万斤,花掉了三万块钱。 拉开抽屉,原本年前卖鱼、卖黄鳝、卖鳖和卖猎物攒下的钱,已经消耗一空,仅剩兜里还装着的百十块。 赵洪霞手里倒是捏着两千多块的礼金,加上她之前的私房钱,凑足三千问题不大。 但这钱,李向阳也不好打主意——那是小财迷的底气和她的安全感所在。 项叔叔留给小雪的一千五百块钱,他也原封未动,怎么处理,他还没有想好。 信用社那五万存款不是不能动,他也清楚钱会越来越毛,即便6.84%的年利息都跑不赢通胀。 可这钱,他不想往收竹子这个事情上砸。 抽了个空,李向阳叫上黑蛋、王成文和陈俊杰,连同父亲和大哥一起,直奔去年租用二爹李茂秋的那个烂泥潭——里面还养着囤下的八百斤黄鳝。 冬天的黄鳝望江楼开价是三块一斤,但清明后就要回落到两块。 眼看时节临近,没必要硬留着吃亏。 更何况,天气一转暖,村民们送来的黄鳝就会多起来,不愁货源。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几个人费了老大力气把已经放干水的泥层挖开,过称时,心却凉了半截。 放进去八百多斤,抓出来只剩五百斤出头,足足折了将近三百斤!不知道是冬天缺氧大面积死亡,还是饥饿引发的同类相残。 家里的开销却一点没见减少。 竹子还在持续不断地收着,平均每天还有上万斤,要支出去二百块钱。 大哥李向东负责的收购站,房子主体已经盖好,就等着粉刷装修。 一旦营业,这更是一笔不小的投入。 唯一的好消息是,“以鱼换网”的项目随着天气转暖,效果逐渐显现。 已经有近半村民还清了渔网的欠账,源源不断送来的鱼,虽然转手就能赚点,但相较于巨大的支出,无疑杯水车薪。 李向阳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家里那些压箱底的东西——黄金。 可这年头,黄金不能私下买卖,卖给官方,只能18块钱一克,不划算! 可是,又能去哪找稳妥的销路?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问问张武海。 村里一直流传着“金矿的人之所以有钱是因为偷卖金子”的说法。 不管真假,找金矿的人打听门路,总比两眼一抹黑瞎碰靠谱。 清完烂泥潭的第二天,他把五百多斤黄鳝连同家里水泥池子养着的一批大鱼,一并装上拖拉机,送到了望江楼。 等待伙计称重、算账的间隙,他趁着和韩老板闲聊,随口问了一句:“韩叔,您门路广,认不认识收黄金的人?” “金子?”韩老板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向阳,咱们也不是外人,你听叔一句劝,那东西能留着还是留着,硬通货,跟着市价走,啥时候都不吃亏啊!” 李向阳苦笑一声:“您说的我也懂,就是留着一时没法变现,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沉吟片刻,韩老板压低声音:“你真要卖……干脆卖给我也行。” 我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这下连张武海都不用问了。 最终,他将手头的黄金一次性清空。 那块从金罐潭的石头里砸出来的狗头金,加上之前从海龙那儿收来的沙金,除杂提纯后,总共780克,韩老板按每克25元的价格全部吃下了。 项叔叔留给小雪的那点金子,他也咬牙换了六千多块钱。 他原本想给小雪留着,但转念一想,小雪今年八岁,到她二十岁,金子就算涨价,估计也就值一万多。 不如现在连同那一千五百现金,按八千算,自己用来投资,按每年10%复利给她算,十二年后,至少超过两万,在省城给她买套房子都绰绰有余。 至于小雪的学习和生活费用,李向阳压根没多想——自家妹子,他养着,还不是天经地义? 钱货两清后,韩老板还专门交代,往后再有金子,尽管找他——这东西只要口风严实点,他常年收。 这让李向阳心里一动,他本就计划着天暖和了去淘金,这下连销路都不愁了! 至于韩老板是私下做这个生意,还是纯粹储存黄金抵御通货膨胀,李向阳没问。 人嘛,总得有点自己的秘密不是? 两万多现金到手,李向阳顿感浑身一轻。 果然,金钱是最好的春药! 连带着当天晚上,兴致都好了很多。 小两口以去鱼方子捡鱼为由,在庵子里好好放纵了一回。 一番耕耘过后,赵洪霞偎在他怀里,提出了个小要求:“向阳哥,大家都为示范村忙活,我也不能光管账本……你得给我个名分啊?” 李向阳捏了捏她的鼻子,笑了笑,“行!那就封你个‘示范村建设总指挥助理’!” “有工资吗?”果然,她财迷的本质一直没变。 “行!每月一百块!” 手头宽裕了,李向阳也给王成文和陈俊杰涨了工资,两人每月六十,和黑蛋一样了。 示范村的建设还在持续推进中,那三位“干事”因为每月十块的补贴和村民的认可,干劲十足,效率也奇高。 春分这天,母亲张天会负责的茶苗扦插项目正式启动。 三个村子各派了六个人来学习。 站在人群中间,张天会仔细讲解着选枝、剪穗、处理和扦插养护的技术要点,甚至拿出了用柳枝泡水,自制生根剂的绝活,连李向阳都听得啧啧称奇。 这个因逃荒而来、在李家一向低调内敛的家庭妇女,此刻站在阳光下,虽然举止间还带着些不自在,但脸上却焕发着从未有过的奕奕神采。 食用菌菇基地也同步启动。 李向阳找来了贺德根、贺德财两兄弟。 “向阳,你找我们有啥安排?”大概猜到了是好事,贺德根脸上放光,满是期待。 简单说了食用菌菇基地的规划,李向阳提出了请他兄弟俩牵头负责的想法。 贺德根听完,既兴奋又忐忑:“干活没问题,就怕把你的事情给办砸了……” “这个不怕,万一弄不成,还能当柴烧,都是在摸索嘛!”李向阳给他打气道。 贺德根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听你的!” “根娃叔,是这样,咱们先把人拉起来,初步的计划,另外再找六个人,首先要自愿,其次是本分厚道,咱们劳动村两个,光荣村四个。” “你来当组长,月工资四十;德财叔常年在山上跑,经验丰富,任技术指导,工资三十六;其他六人,每月三十。准备期全员上班,三个月后正式投产,干一天、休一天!” 随后,他把任务也布置了下去:一是清理竹园里的泉眼,修个蓄水池,方便浸泡菌棒。 二是用石灰标记出需要保留遮阴的竹子,其余竹笋由光荣村组织人员挖掉。 三是沿着竹园边界弄一圈木栅栏,便于日常管理,再搭两个草房,用于值班看守。 这下,示范村的建设,算是彻底铺开了。 可是,危机也随之而来! 第261章 母亲的担忧 八三年的秦巴农村,还没有通电。 夜幕一旦落下,天地间便只剩零星的灯火和偶尔的犬吠。 都说这几年,是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事实上,也是最难的阶段。 大晚上的,点灯熬油不划算,躺下没事干,自然而然,就成了两口子造娃的最好时机。 李向阳二十一,赵洪霞二十,还在蜜月里,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岁,自然不能免俗。 秉持着庄稼不收也得年年种的道理,小两口这晚也没闲着,刚歇下还没缓过劲,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重重拍响。 “老二!老二!快起来!”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惊惶。 李向阳心头一惊,连忙翻身下床,把门拉开。 寒风迎面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母亲也只披了件棉袄,提着一盏马灯,脸色异常凝重。 “妈,咋了?” “哎呀!这天气不太对,有问题啊!”张天会语气急促,“吃夜饭那会儿,我就发现温度下降了,晚上没敢闭眼睛,结果越来越冷,这怕是要倒春寒啊!”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茶苗!咱们刚插下去的那个茶苗!最怕冷……估计根还没扎稳,这一冻,成活率怕是不行了,弄不好……就得全冻死在地里!” 看着母亲眼中的焦虑和心疼,李向阳瞬间明白了这件事在她心中的分量。 对于常年操持家务、默默付出的母亲来说,把茶苗扦插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乡邻,早已不只是儿子交代的任务,更是她找回自身价值的寄托。 就像父亲,自从上次给村民培训撒网技巧后,腰杆挺的更直了,话也多了,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妈,你先别着急!”赵洪霞也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安慰着婆婆。 “红霞,你先睡,我出去一趟!”李向阳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套上衣服。 他又看向母亲,“我这就去安排!妈,你放心,一定能保住苗圃!”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刚出门就见父亲已经起来,他连忙叫醒了陈俊杰,又冲李向东的房间高声喊道:“哥!快起来,出事了!” 待李向东和陈俊杰揉着睡眼走出屋子,李向阳连忙安排道: “爸,你带上俊杰,赶紧去收拾些稻草,直接拉到咱们村的苗圃地头!找上风口,点火熏烟!”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又补充道,“刚好顺路把我外父喊一下!” “哥,你跟我,咱们分头去通知,你去四新,我去光荣,让他们组织人手!” “好!”李向东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推自行车。 李茂春一挥手:“俊杰,拿上麻绳,咱俩走!” 深更半夜,三个村子被相继唤醒。 村民们听说是关乎茶苗生死的事情,没一句怨言,纷纷披衣起床。 男人们扛起家里的稻草、包谷杆、芝麻杆,几个心急的妇女,也跟在了身后。 田埂上很快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各村的干部也都赶到了现场,围着火堆,焦急地商议着对策。 “光靠点火熏烟,怕是顶不住啊!”贺万林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感觉土巴都要冻上了,光靠这点热气,怕是护不住苗子的根!” “不行就盖东西!给苗子保温!”他身旁的村支书喊道。 “咋盖啊?哪来那么多东西盖?”旁边人提出了疑问。 有人急中生智:“竹子!把竹竿划开,做成拱门搭起来!” “可是咱们没有那么大的塑料布啊!” 人群沉默了一瞬。 这时,一个妇女忽然喊道:“我家有床单,新的不说了,拿旧的来用用,应该行!” 这一下提醒了大家。 “我家也有!” “我这就回去拿!” …… 没有任何动员,离得近的村民们自发跑回家,将家里的床单、防水布、旧被面抱了出来。 不多时,一床床色彩各异、甚至打着补丁的床单布单,被村民们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刚刚用竹片搭起的简易拱棚上,仿佛给这片寄托着希望的苗圃,穿上了一件件充满生命力的“衣裳”。 站在田坎边,看着眼前这片在火光与“布棚”护卫下的苗圃,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忙碌的乡邻,李向阳的心中一阵翻涌。 此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人们围着噼啪作响的火光,搓着手,讨论着这反常的天气。 “太邪性……多少年没在春分后遇上这么凶的倒春寒了?” “谁说不是呢!去年那场雹子就够吓人的,今年又来这一出……” “老天爷……怕不是要收人了吧?” 这些讨论声传入耳朵,让李向阳忍不住眉头紧锁。 先是去年的大旱,随后又来了一场冰雹,今年这突如其来的倒春寒…… 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想到还有四个月就要汹涌而来的洪水,他的心中又沉重了几分。 村民们的动作很快,差不多一个小时,几个苗圃都搭起了简易的保温棚,篝火也持续燃烧着,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贺万林抹了把被烟熏得发涩的眼睛,哑着嗓子喊道:“老少爷们儿!情况暂时稳住了,咱们都堆在这田埂上也不是长久之计,还得留着力气明天继续!排个班,我带一二组留下,支书带三四组先回去眯一会儿,明早吃完早饭再来换班!” 他这个安排比较务实,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见光荣村这边秩序井然,李向阳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他推上自行车,跟贺万林打了声招呼,便朝着劳动村的苗圃骑去。 到了才发现,劳动村采取的办法又不太一样。 没有大规模搭竹拱棚,而是在苗圃畦面上均匀地撒了一层从各家凑来的糠壳、锯末,以此给幼苗的根部保温。 同时在田埂的四面八方都点起了小火堆,通过持续的热量,来抬升苗圃小环境的气温。 赵青山正带着人,指挥着大家把几个娃娃用的火盆放到苗圃中间的沟渠里。 “爸,这边咋样?”李向阳停下车子问道。 “向阳来了?”赵青山直起腰,笑了笑,“撒了层糠,多点几堆小火慢慢烘着,应该能护住。” 李向阳点点头,半晚上时间,让他感受到了劳动人民的无穷智慧。 也或许,大家真的是穷怕了,才会把每一个赚钱的机会都当成救命的稻草,拼尽全力去攥紧、去守护。 他没去四新村,有王能安那个老狐狸,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等他蹬着自行车回到老晒场时,已是凌晨时分,推开虚掩的院门,灶房还亮着灯。 走进去,一股酸香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竟还没睡,正站在锅台边炝浆水。 赵洪霞也懂事,此刻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灶膛里添着柴火。 见丈夫进屋,她精神一振,眼睛立刻亮了。 “妈,红霞,你们咋还没睡?”李向阳心里有些心疼。 “睡不着,干脆起来给你们弄点吃的!”她刚说完,院坝里又传来自行车声,李向东也回来了。 第262章 再掀高潮 李向阳简单跟母亲和赵洪霞说了说光荣村搭棚盖布、劳动村撒糠点火的情况。 李向东在一旁补充道:“四新那边我也看了,他们用的是旧草帘子,沿着上风口一溜排开挡风,苗圃上面盖了层苞谷杆叶子,也在田坎四周点了火堆。” 听到三个村子都采取了措施,张天会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轻轻“哦”了一声,翻炒酸菜的铲子都显得节奏轻快了些。 这时,李茂春和陈俊杰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洪霞,火大点!”张天会连忙招呼道,“正好!给你们下点面,吃口热乎的!” 不多时,几大碗热气腾腾、酸辣开胃的浆水面条端上了桌。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埋头吃着这顿特殊的“宵夜”,也暂时压下了对茶苗的担忧。 阳历4月1日,农历二月十八,李家的收购站正式开业。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了劳动村的清晨,也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人们围在崭新的收购站前,交头接耳,议论着李家这回又要收啥值钱东西。 然而,当收购细则用大红纸贴出来时,大家都愣住了,甚至有人惊得直揉眼睛。 收购站开张的第一桩生意,竟不是预想中的药材山货,而是山里遍地都是的桦栎树棒子! 规矩写得明白:长一米二,比手腕粗的棒子,不论干湿,统一按一块钱一百斤收! 这还不算,若是棒子上自带香菇,连菇带棒扛来,一根棒子就直接给一块钱!平菇和木耳次之,也能换八毛! 当然,通知中还提了:“只收成年树,三年内的幼苗不要!”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劳动村,紧接着又刮向了光荣村和四新村,再一次在几个村子里炸开了锅。 “啥?桦栎树棒子?那玩意儿满山都是,能干啥?当柴烧也没这么值钱啊!” “李家这……这是发了大财,变着法儿地帮衬咱们吧?” 当然,也少不了几声酸溜溜的猜测: “我看呐,这怕是有钱烧的,开始瞎折腾了……” “是不是在外头赚了不干净的钱,收破棒子当幌子呢?” 只是这些议论并没有传到李向阳耳朵里。 尤其那个“收破棒子当幌子”的话,要是让他听到,说不定还要吓一跳,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个猜测里面,是有几分真相的! 议论归议论,可这送到眼前的挣钱机会,谁肯放过? 随便上山砍一棵碗口粗的桦栎树,锯巴锯巴,就能换一块多钱! 或者房前屋后、山沟里那些长了木耳、平菇的烂木头,抱到光荣村的食用菌菇基地,就能换一块八毛! 这简直跟白捡一样! 往年二三月,正是青黄不接,好些人家要勒紧裤腰带熬日子的时节。 今年却彻底变了天,成了几个村子捞钱的黄金时期! 春日暖阳下,扛着棒子的村民穿梭在山道上,连孩童都跟着捡些长着菌菇的木头,叽叽喳喳的笑语传遍了山沟。 光荣村的菌菇基地,很快就排起了长龙。 这股由李家点燃的火,在秦巴山区的小山村里,再次掀起了致富的高潮。 趁着这股劲头,李向阳找了个时间,给三位跑前跑后的“示范村干事”发了3月份的工资。 基本补贴十块,因工作突出,每人再奖励十元。 拿着这二十块钱,三人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那个叫陈志刚的更是红着脸表态道:“向阳,往后你指哪我们打哪!” 李向阳随即布置了新任务:通知三个村子筛选出的五十户经常采药的村民,尽快到李家开会,接受动员和培训。 这事儿是赵洪霞组织的。 结婚后,这姑娘做事越发利索,不但显出了张罗事情的天赋,更因为嘴甜、会说话,很受大家好评。 不用说,培训动员会开得很成功! 村民们平时也零散卖些药材,对行情大致有数。 当他们拿到李家那份详细列明品种、规格和收购价的清单时,一个个更是欢天喜地。 单价比镇上公道不少,部分药材甚至高了三成还多,而且就在家门口! 次日,李家正式挂出大红纸贴的通告,开始收购山货和药材。 这下,几个村子的村民终于不用再为卖点东西,起早贪黑坐船过桥再走两个多小时路去红河镇了。 人手方面,李向阳也做了安排。 考虑到嫂子身怀六甲,赵洪霞又肩负着“示范村建设总指挥助理”的重任,收购站另外招了四个人。 工资不算高,每月二十块,外加提成,好处是上一天休息一天,家里农活不耽误,还能额外挣份钱,报名的人都差点挤破了头。 与此同时,在三条流经村落的小河中游、下游,也各架起了鱼方子。 这事由各村自己安排,李向阳只提了个建议:鱼方子的管理,优先考虑劳动力较弱的家庭,可由两户共同或者轮流看管。 至于他自己那个最初的鱼方子,他却没交出去。 那里,是他第一桶金的挖掘处,也承载着他太多重要的回忆。 对此,村民们毫无异议。 毕竟,从李家手指缝里流出来的赚钱门路实在太多了! 眼下,只要人勤快,哪怕是个半大孩子,走远些砍点竹子或者桦栎树棒子,送到李家或菌菇基地,也能换个几毛钱零花。 不过,李家只收活鱼,不收鱼干。 这是李向阳特意立下的规矩——毕竟,当年正是因为坚持了精品意识,才给自己的事业打开了局面。 为此,李家专门请了八个妇女负责清洗鲜鱼和烘烤鱼干,也是上一天休一天,按数量拿提成。 具体标准的制定,李向阳安排给了张自勤负责;质量管理,也一并交给了嫂子。 在他看来,有事做,是保持更好精神状态、不与社会脱节的重要途径。 如此一来,收购站4人,鱼方子10人,洗鱼8人,转眼间又为乡亲们创造了二十二个在家门口就业的岗位。 大哥李向东负责的竹编项目也收上来不少货物。 只是在城里开设竹编山货特产店的事情上,李向阳犹豫了。 洪水还有三个多月就要来临,是现在就开起来,给自己弄个物资储备基地? 还是等洪水过后,一切安稳了再从长计议? 这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第263章 掩人耳目 但是这事儿,很快就有了定论。 随着院坝里的竹子越收越多,眼见着就要突破两百万斤了,李茂春沉不住气了。 忍了好几日,终于在一天晚饭后,趁赵洪霞收拾碗筷的空当,他把儿子拉到一旁,忧心忡忡地问道: “老二,你收竹子这事……会不会是让人给哄了?我这心里咋越来越不踏实?” “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李向阳笑了笑,解释道: “我早打听过了,城里现在搞建设,脚手架、工棚,哪样不要竹子?三块钱一百斤!之前我自礼哥不也跑过这个生意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退一万步,就算先前联系那老板变了卦,只要把这竹子弄到城里,一转手,随便就能赚万把块钱!亏不了!” 听到儿子算得条理分明,李茂春紧绷的嘴角松了松,伸手抹了把脸,默默点了点头。 安抚住父亲,李向阳心里清楚,必须给这批竹子弄个合理的“去处”,才能真正掩人耳目。 当晚,他就找到了左德顺,说了自己打算在城里开家竹编山货特产店的想法。 “德顺哥,这事儿,我想交给你来牵头负责,你看咋样?” 左德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向阳,你信得过我,我肯定尽心,可是鱼塘这边咋弄?” “鱼塘眼下就是放黄鳝,日常管护一下,我打算让我二爹先照看着——另外,趁着天气暖和,我准备给三个塘子都种上藕!这些活儿,让你弄,大材小用了!” 左德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略一思索,他点了点头:“行!向阳,既然你安排,这事,我接了!” “好!”李向阳拍拍他的肩膀,“基本工资每月三十,另外,店铺营业利润的百分之三,给你作提成。人手你自己挑,连你在内,先定五个人。” “主营就是竹编、山货、咱们自酿的粮食酒和果酒、鱼干、腊肉这些,具体经营你再多琢磨。”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特意叮嘱,“选址你多费心,门前最好能有块大点的空地,咱们的竹子也放在那边当建筑材料卖!” “明白!”左德顺笑了笑,“向阳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城里看看,先选几个地方,回头让你定夺!” 安顿好特产店和竹子的事儿,李向阳又趁着天黑悄悄去找了曲木匠。 因为前些天进城买了圆锯片,用拖拉机带着打了大半天的板子,造船的进度快了不少。 眼下,四艘双体救援艇已经初具雏形。按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个月,十二艘船就能全部完工。 他这次来,是为了取前些天让曲木匠制作的两个“金床”。 这“金床”,是人力淘金专用的老物件。 主体是个带缓坡的长方形木槽,槽内嵌着一排排细密的横木条,叫作“阻木”。 淘金时,通过水流冲刷河沙,再利用金粒比重大的特性,使其沉积在阻木缝隙中,与泥沙分离。 一听是他来了,曲木匠连忙打开门,神色谨慎地将他引至后院,挪开几把稻草,拖出两个做工精巧的长木槽来。 李向阳打开手电仔细查看,见槽体结实,阻木排列均匀紧密。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再次跟曲木匠强调了保密事宜,随后找来块厚木板当扁担,趁着夜色,专走小路,悄悄把这俩“宝贝”挑回了老晒场。 驻足环顾,见四下无人,李向阳这才三步并作两步,抱着金床闪进了自己屋子。 “向阳哥,这是……”赵洪霞看着地上的金床,一脸惊讶,“你……你要去淘金?” “嘘……”李向阳赶紧示意她噤声。 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他拉着她坐到床沿,“洪霞,这事儿就你知道,可不能乱说……” 随后,他把打算以进山打猎做掩护,只带上王成文和陈俊杰,去龙王沟深处碰碰运气的事情说了。 赵洪霞先是一愣,眼睛随即亮了——淘金,可是好多秦巴人藏在心底的发财梦啊! 她连忙拉着他的胳膊央求道:“向阳哥,我也要去!你放心,我保证不添乱!” “不行!”李向阳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示范村建设这一大摊子事,信息收集、账目管理、各处协调,哪离得开你这‘总指挥助理’?你得在家,把咱们的大本营稳住!” 见赵洪霞撅起嘴,满脸不乐意,他只好把她搂到怀里,细声解释道: “你想想,眼下政策刚放开,大家胆子还小,咱们得趁这个机会,赶紧积累些本钱。要不然,等都反应过来,挣钱的门路怕是就没这么容易了……” 见她情绪缓和了些,他手臂紧了紧,继续道:“你看,这一大家子人,还有咱们将来的娃娃,可都指着现在打下的基础呢!” 一番连哄带劝,又描绘了未来蓝图,赵洪霞虽然还有点小情绪,但也知道丈夫说得在理,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头:“那……你啥时候走?” “等特产店定下来吧!”李向阳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淘到黄货了,给你打副金镯子!” 赵洪霞被他这“大饼”逗笑了,随即抬起胳膊搂住了他,主动索要起了“公粮”…… 次日一大早,李向阳刚起来,贺万林和王能安就一起找上门了。 两人各自提着两瓶酒、两条烟,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 “哎呀,两位领导,你们这是唱哪出?”李向阳一脸诧异,“年都过完多久了,咋还弄这个?” 贺万林把东西放下,苦笑着开了口:“向阳啊,老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代表村民们的一点心意,也是来求你救火啊!” “你是不知道,现在三个村子,眼看一百多户人家都有了固定营生,打鱼的、挖药的、编筐的,日子都有了盼头……”王能安在一旁接过话头。 “之前还能砍竹子、砍桦栎树棒子换钱,可现在近处的竹园早砍秃了,再弄就得往深山里走,野兽多,太危险。关键是,你那桦栎树棒子也收够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为难:“剩下每村还有好几十户,眼巴巴看着别人挣钱,自己找不到门路,天天堵在我们家门口念叨!向阳,你再想想办法,给条活路吧,不然……真要闹出事情来了!” 这一幕,其实早在李向阳预料之中。 “不患寡而患不均”,古来如此。 而他,等的就是各村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来。 第264章 超大手笔 三个村子里,缺少劳动力的人家,都被安排去看守几个鱼方子了。 他特意留下一百多户缺乏特长且有壮劳力的家庭,为的是推进心中那个更大的计划——承包荒山。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他要的至少是千亩起步! 这个数量,别说各个村子,就是报到乡里,也绝对没有领导敢轻易拍板。 只有让各村自己感受到压力,联合起来去找乡上争取,他再“勉为其难”地接手,并提出用提供工作岗位作为交换条件,这事才有可能办成。 至于要种的东西,他早就想好了——那就是五倍子! 这东西是名贵药材,过不了几年,等制药技术再进一步,价格能飙升到几十块一斤,而且管理相对粗放,非常适合大面积山地种植。 真要能种上千亩以上,那未来的收益……光想想心脏都会猛跳几下。 “两位老哥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思索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乡亲们的事,就是我李向阳的事。这样,容我思考几天时间,好好琢磨一下,看看能不能找个能吸纳更多人手的项目……” 顿了顿,他沉声道:“不过,这事儿恐怕不是那么好弄,到时候,少不了还得请两位老哥,以及乡上的领导们支持啊。” 贺万林和王能安一听有戏,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表态:“向阳你放心!只要你有办法,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尽管开口!” 送走两位村干部,李向阳看着他们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铺垫已经做好,接下来,就该他落子了。 赵洪霞收拾完茶水,走出来轻声问道:“向阳哥,剩下那一百多户,你真有办法?” “办法有,只是投入可能有点大啊!”李向阳叹了口气,“不过,火候还没到。” “火候?” “对,等他们自己把压力给到乡上,咱们再出手,事情就好办了。”他凑到赵洪霞耳边,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想承包荒山,种五倍子!” “五倍子?”赵洪霞有些惊讶,“就是能做药,又能染布那个吗?” “没错!它可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为啥?” 李向阳邪魅一笑,“是个宝贝啊!” “不正经!”她说着,拳头就打了上来。 抓住赵洪霞的胳膊,他解释道:“这东西不挑地方,真要能承包下一两千亩,不仅能给剩下的村民找到活路,未来的收入,也不可估量!” “可承包那么多荒山,村上肯定做不了主!而且……前期投入也不小吧?” “所以得等时机啊!至于投入……”李向阳目光瞟向他和赵洪霞的新房,似乎隔着墙壁能看到金床似的。 当天晚上,左德顺便风尘仆仆地从城里回来,带回了两个备选的店面地址。 “一处在城北,是老城区去自由市场的必经之路。早先有个寺庙,文革的时候拆了,门前留了好大一片空地,听说将来要修广场,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动工。” “另一处在城东,丝绸厂正对门,前面空地也不小。关键是挨着丝绸厂和秦巴大学的家属院,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德顺哥,你费心了!这样吧,咱们明天一起再去看看,合适的话,直接签合同!”李向阳想了想道。 事实上,左德顺说完,他心里就有了数。 城北……靠近汉江,地势低洼,如果他记忆没错——三个月后的大洪水,就是从那一带决堤的,真想救人,这地方最合适不过! “对了,还有一个事情!”李向阳笑了笑,给左德顺倒上了茶水,“你这两天去选特产店的人手时,动静弄大一点,就说是按几个村干部的意思,再给乡亲们提供几个工作岗位。” 他递过去一支烟,接着道:“肯定有选不上的,心里着急,到时候……你就给他们指条明路。” 左德顺愣了一下,“向阳,你的意思是……” “你就说,这事儿啊,光靠找村上,怕是作用有限,要是乡上领导下命令,用社会责任来压李向阳,说不定还能找点新门路……” “你这是……”左德顺似乎明白了几分,“想跟乡上谈条件?” 李向阳冲他伸出了一个大拇指,笑了笑。 很快,随着左德顺开始在三个村子“高调”选人筹备特产店,一股暗流也在三个村子中涌动。 那些眼巴巴盼着工作却最终没被选上的村民,正相互谈论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提起了左德顺私下出的主意。 本来就憋着火的村民们,一下子就炸了锅。 “对啊!村上不行,去找乡上啊!不能别人吃肉,咱们汤都喝不上吧?” “让乡领导给向阳下任务,他肯定有办法!” “就是,再找不到活路,晚上都不好意思上床睡觉了……” 被就业焦虑笼罩的村民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相约着,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就往乡政府去了。 这阵仗,可把胜利乡的党委书记周文涛和乡长李满意吓了一跳。 他们连忙来到乡政府的铁门口,询问村民们的诉求。 听说只是让李向阳再想办法给大家找找活路,书记和乡长一面安抚群众,一面赶紧让人把李向阳请到了乡政府。 周文涛的办公室里,李向阳一脸为难。 “周书记,李乡长,不是我不尽力啊!”他掰着手指头开始诉苦:“三条小河的鱼方子都有人看,月河里鱼情好的地方,撒网的都快排上队了!” 他指了指老晒场的方向:“我家里的竹子堆成了山,桦栎木棒子,菌菇基地也满了。山上的药就那么多,挖药的人再增加,大家都挣不到钱,还要出问题啊……” 他两手一摊,满脸的无奈:“我是真的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啥新岗位了。” 周文涛和李满意对视一眼,也知道李向阳说的是实情。 但村民的诉求不解决,一旦让上面领导知道了,这可是群体性事件啊,他俩是要被问责的! 李满意试探着问道:“向阳,你经常往山上跑,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路子?比如……带大家打打猎?” 李向阳苦笑一声,“乡长,您要是能给每个人发杆枪,我倒愿意干!问题是那也不现实啊!” “那不行!”李满意立马拒绝。 第265章 缺个女婿 “要不然……”李向阳想了想,随即又摇头,“不行不行!” “啥不行?”周文涛追问道。 “我刚想着能不能承包些荒山,试着种点药材——不行!这玩意周期长,见效慢,风险也大……” “种药材?这个思路好啊!”周文涛拍了下手掌,立刻肯定道,“你说,大概需要多少亩?” “这个……”李向阳皱了皱眉头,“周书记,李乡长,这玩意儿少了不顶用啊,一个人随便管几十亩!一百多号人家,没个三四千亩,几天就把活干完了,大家闲了又要闹……” “三四千亩?”两个乡领导都吸了口凉气。 “要不然算了,我回去再想想办法!”李向阳作势起身,一脸后悔的神情。 “别别别!”周文涛连忙抓着肩膀把他摁住,“你稍坐一会儿,我们开个班子会,半个小时,不!十五分钟,给你个答复,好不好?” “这……行吧!”李向阳一脸为难,叹了口气,靠在了藤椅上。 不多时,两位乡领导再次回到办公室。 李满意率先张口:“向阳,三四千亩太多了,目标也太大。这样,分开!每个村最多承包九百亩给你。而且不能都用你的名字!” “这个……”李向阳犹豫了会儿,随后才极其勉强地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试试,用我爸、我,还有我媳妇三个人的名义,每个村子包上九百亩!” “承包年限呢?你咋想的?”李满意问。 “年限太短肯定不行,种点树都难成才。”李向阳又作势思索片刻,才缓缓道: “最低三十年!虽然是帮乡上处理问题,但我也不让集体吃亏,前十年,每亩每年三块钱;中间十年,涨到五块;最后十年,八块。要是只签十年,我的投入都收不回来,这事就干不了。” 这个价格在当前倒是公道,只是年限让两位乡领导有点拿不定主意。 但看着李向阳寸步不让、随时准备跑路的架势,想到那几十号堵门的村民,又得知这只是四新村的,光荣村和劳动村的还没来,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最终还是咬牙同意了。 很快,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子分别与李茂春、李向阳、赵洪霞签订了荒山承包合同。 李向阳也爽快,当场向三个村子各支付了第一年的承包费两千七百块钱,并约定往后每年第一季度支付当年费用。 合同一签,李向阳立刻行动起来。 他让三位“示范村干事”具体负责,将三个村子尚未分配到固定岗位的家庭组织起来,按照需要安排工作的家庭数量,把每个村的九百亩荒山,划分成大小基本均等的地块。 当然,这事儿得有个信得过的人来总体监管。 最终敲定的人选是李茂胜——他不仅读过几年书,心细、认真,更是自家族亲,由他来负责整体管理和验收再合适不过。 动员会上,李向阳站在李家院坝宣布了政策:“前三个月,参与开荒的家庭,每月发三十块基本工资!先用半个月时间,把你们家分到的那片山上的杂树、灌木全砍干净,统一送到我家院坝!” “半个月后,所有山地开始栽种五倍子!株距行距都不能小于五米!树苗自己去后山找,不管大小,能栽活就行!” “五个月后验收!凡是种活一棵五倍子,当场兑现三毛钱!”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笔支出,李向阳心里早早就算过:行、株距五米,一亩地也就种二十多棵。 就算一家分到三四十亩山地,全种满也不过一千棵左右,也就三百块钱。 哪怕三个村子的山地都种活了,总支出也就四万多块,大不了把信用社那五万存款取出来,划算得很! 处理完荒山承包和五倍子种植的事情,解决了三个村子的剩余劳动力问题,李向阳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这才腾出空,装了些要送给望江楼的鱼和黄鳝,开着拖拉机和左德顺一起进了城。 韩老板一听农业经济示范村的规划全部落地了,手里的茶杯“咚”地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叹了口气:“生子当如李向阳啊!” “叔,您要是还缺儿子,我觉得我也可以试试。”他开着玩笑。 “唉!”韩老板白了他一眼,“缺个女婿……你倒是争气,就是晚了!” 李向阳一脸黑线。 特产店的位置没悬念,最终定在了城北。 三间营业房,每间4米宽、12米进深,每月租金总共48块。 房东想签三年合同,要求租金年付,李向阳却坚持月付,还主动提出每月多加两块钱凑个整。 起初房东不愿意,一听能多拿租金,还是点了头。 把特产店送货的事安排给大哥,当天下午,李向阳和赵洪霞一起去了菌菇基地。 原先的光荣村竹园,如今已彻底变了样——前后收来的上百万斤桦栎树棒子,密密麻麻架在竹荫下,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树木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贺德根和贺德财正带着几个人给架好的棒子浇水,见两人来了,连忙放下水桶迎上来。 “向阳,你们来啦!”贺德根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身边的棒子汇报道:“按你说的办法,我们先把棒子泡透,再用凿子打孔,从收来的香菇、木耳上取菌丝种进去,最后用蜡封的口!” 李向阳蹲下身,捏起一根接种好的棒子仔细检查,连蜡封的边角都摸了摸,随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根娃叔,德财叔,你们辛苦了。” “手上的活,不辛苦!”贺德根笑了笑,随即又一脸担忧的问道,“就是……向阳,这上百万斤棒子投在这儿,本钱不小,真能像你说的,长出那么多香菇木耳来?” “根娃叔,您放心!”李向阳站起身,扫了眼整片基地,满脸自信,“不出三个月,这片竹园就是咱们的聚宝盆。到时候不光鲜货能卖钱,再建个烘干房,当天卖不完的做成干货,价钱不吃亏,也不愁销路。”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叮嘱:“对了,最近天气忽冷忽热,浇水尽量挑早晚凉快的时段,德财叔,这事儿你也多盯着点。” “放心吧向阳,我们都记住了!”兄弟俩郑重点头。 从菌菇基地回来,李向阳立刻把王成文和陈俊杰叫进屋里,还神情严肃地关上了门。 这架势把两个小子吓了一跳,脸色都跟着紧张起来。 第266章 绝对保密 “成文,俊杰!”李向阳压低声音,“我想让你俩跟我出去一趟,只是这事儿比较危险,而且必须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说。你们……能做到吗?” 王成文和陈俊杰对视一眼,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李向阳的绝对信任,都重重地点了头。 王成文甚至举手发誓:“叔,你放心!我要是说出去,天打五雷轰!” 陈俊杰也赶紧举起了右手:“哥,你放心,我打死也不往外说!” 见两人态度坚决,李向阳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他俯身从床下拖出两个金床,“咱们得进一趟山,明着是打猎,实际上是去……淘金。” “淘金?”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声惊呼,随即又捂住了嘴巴。 王成文更是长长舒了口气,“叔,你这一天天……整得这么吓人,我还以为……你要让我跟俊杰去刀人呢!” 这话一出,陈俊杰忍不住笑了出来,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下,李向阳一脸认真地说道:“记住,对外只说跟我一起去巡山,一个礼拜左右回来……管住嘴,明晚成文过来睡,后天天不亮就出发!” “是!”两人齐声应道。 次日,李向阳又跟父亲和大哥说了说家里的安排。 “爸,牲口吃的草,你和我妈就不要自己打了,找几家屋里缺钱的,猪草六毛钱一百斤,羊和鹿吃的算四毛……让村上人也挣点钱!” “还有,送来的黄鳝,三两往上的就暂时养在池子里,我回来再送进城,碎的直接往三个塘子放!” “收的鱼苗子就养到后头堰塘,杂鱼烘成鱼干,其他问题,你跟我哥商量着弄!” “好,我知道了,你出门放细法!”李茂春点头道。 他又看向李向东,“哥,收下的山货和竹编,你得空就送到特产店,药材先放着,等我回来一起处理!你开拖拉机慢点,注意安全!” “再一个!”他又想起什么,继续道:“你回头和我自礼哥打个招呼,遇到下雨涨水,让他提前请几个放排的师傅过来,院坝里的竹子得弄到城里去!” 李向东也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夜里躺下,赵洪霞偎在李向阳怀里,还是有些担心:“向阳哥,你一定要小心,实在淘不到就赶紧回来,钱又挣不完!” “嗯,我知道。”李向阳搂紧她,“放心,这么好的媳妇,我可不想让她守寡!” “呸呸呸!你胡说啥……”赵洪霞连忙阻止。 话音刚落,他满是胡茬的大嘴便亲了上去。 一阵含糊不清的“嗯啊”声中,两人滚在了一起…… 就在李向阳三人钻进龙王沟的第二天,“胜利乡竹编山货特产店”在秦巴城北热热闹闹地开了张。 左德顺确实有些经营头脑,虽然李向阳说了不装修、弄简单点,但他还是在开业当天搞了个小仪式,请了舞狮队,吸引了不少市民围观。 李向阳没有参加仪式,开店的手续,他托韩老板找了人帮忙办了,经营管理方面则全部交给了左德顺。 此时的他,已经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走进了龙王沟深处。 因为带的东西特别多——金床、金盆、铲子、备用衣服、米面粮油、雨裤、枪支弹药——所以昨天天不亮就出了门,一直走到晚上才到金罐潭的山洞。 特产店开业的这个时间,他们正围着火堆,烘烤着湿衣服。 “叔,不行啊!一下水,那瀑布就往身上溅,这天气还没热,怕是容易染上风寒!”王成文虽然换了干衣服,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刚才是他和李向阳穿着雨裤下去捞的沙子,因为衣服被打湿,没挖几铲子就上来了。 “嗯,不行咱们就往上走走看看!”李向阳点了点头,神色严峻。 “哥,你快来看!”穿着雨裤,把金床拖到浅水区,试着晃动的陈俊杰忽然大声喊道,“好像真有金子!” 这声音让李向阳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凑了过去。 只见陈俊杰指着金床凹槽里几片在阳光映照下闪烁着黄光的薄片,脸上满是兴奋。 李向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 那光泽瞬间黯淡,薄片也变了形。 他叹了口气,将薄片扔回水里,“这是云母片,看着像,但不是金子……” 刚刚升起的希望破灭,让陈俊杰心情有点失落,“哦”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金床。 王成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俊杰!金子要那么好找,不早让人捡完了?” 李向阳也笑了笑,“成文说得对,淘金这事儿,三分靠力气,七分靠运气,更需要耐心!别丧气!”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难免有些焦虑。 根据项叔叔的信和上次发现的狗头金来看,金罐潭里大概率是有金子的! 但瀑布溅水这个问题,确实给他们带来了困难…… 往火堆边走时,他无意中瞥见金罐潭远端岸边的几大株香茅草——这草他早有印象,第一次捞狗头金未果时就留意到了。 他猛地想起,之前和赵洪霞救助那条大娃娃鱼时,那个浅滩的岸边就长着不少这个东西! 香茅草学名叫桔草,叶片和根系能吸收金元素,正因如此,它也被称作金矿指示植物。 一时间,李向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跳得快了几分! “收拾东西!”他忽然说道。 王成文一愣:“叔,不在这弄了?” “嗯,换地方!”李向阳一边把金床从水中提出来靠在山石上,一边解释道,“上游有个地方可能有货,这里弄不成,咱们往上走,去水势缓些的浅滩试试。” 他没有明说真正的依据是指示植物,只讲了一个更实际的理由。 听说再往上走可能有希望,王成文和陈俊杰也立刻行动起来。 三人只拿了必要的工具和吃的,熄灭火堆,快速朝上游走去。 由于只带了一个金床,很多行李留在了山洞,加上距离并不算远,约摸半个小时,就到达了当初救助娃娃鱼的浅滩。 停下脚步,李向阳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那一片枯黄的香茅草虽然还未长出新绿,但因为形状独特,依然显眼。 “就是这里了。”他放下背篓,眼中精光绽放,“安顿一下,咱们从滩尾开始!” 第267章 概率游戏 “啪”的一声,金床被李向阳扔入水中,溅起一片浪花。 三人换上雨裤,蹚入没过膝盖的水中。 王成文和陈俊杰负责用铁锹挖沙,李向阳则扶着金床,确保它不被砂石压翻。 随着近半年来生活质量提高,两个小伙子不但个子窜了不少,力气也长了很多。 王成文一锹下去,带着水渍的河沙便被铲起,倒入了弧形的床体中。 陈俊杰不甘落后,也将一满锹的砂石压了上去。 俩人你一铲,我一锹,几个呼吸间,金床就被压得即将沉入水底。 “好了!” 叫停了两个小子,李向阳双手紧握金床把手,开始摇晃、颠簸。 在浮力的帮助下,泥沙、石块和轻沙被河水冲刷带走。 留下了比重较大的矿物颗粒沉积在阻木缝隙间——这些就是所谓的“重砂”。 李向阳小心地将金床抬起,把里面收集到的重砂全部用水冲进旁边的金盆里。 放下金床,他连忙将金盆在水中轻轻晃动,进行精细淘洗,让水流带走更轻的沙粒,从最后的留存物中寻找可能存在的金砂。 王成文和陈俊杰都屏息看着他的动作。 然而,直到盆底只剩下薄薄一层黑红色重砂,除了几片反光的云母,预期的金色始终没有出现。 “没事,继续整!”李向阳神色不变,沉声喊道。 他清楚,淘金本就是概率游戏,一击即中那是天选之子。 回到挖沙的地方,他们重复着刚才的流程。 很快,又一床沙石被淘洗完,重砂被收集到金盆,由王成文接手进行淘选。 河水哗哗,时间在期待中流逝。 然而,第二次尝试的结果依然令人失望——金盆底部,依旧只是黑沙和杂色矿物。 陈俊杰有些泄气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哥,咋还是没有啊?是不是这地方不行?” 王成文虽没说话,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疑虑。 放下工具,李向阳走到挖出的沙坑边,抬头看了看水流的走势,目光再次扫过不远处那几丛香茅草,陷入了沉思。 “别急!”过了会儿,他转身,眼神依旧坚定:“滩尾的沙子,是发大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没有也正常!慢慢来,迟早能淘到货!” 大手一挥,他指向整个河滩:“咱们就用一天时间,从尾到头,一寸一寸地筛一遍!即便真没有,就当明个心了!” 他这带着狠劲的话,瞬间点燃了两个小家伙的情绪。 “干!”王成文低吼一声,重新握紧了铁锹。 “对!挖到底!”陈俊杰也恢复了斗志。 扶正金床,两人铆足了劲狠踩铁锹,一堆堆泥沙被铲到床体上,接受着河水的洗礼。 这一次,初步清洗后的重砂,颜色似乎更深,分量也更重一些。 “我来!”李向阳端起了金盆浸入水中,开始了精细淘洗。 手腕轻柔地转动,让水流呈漩涡状带走盆中较轻的杂质。 他时不时轻轻颠簸,利用金子比重远大于其他矿物的特性,让可能存在的金砂沉向盆底。 王成文和陈俊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盆,看着沙粒在水流的作用下一点点减少…… 突然,李向阳的动作一顿! 在水流抚过盆底时,几点极其细微,却光泽夺目的金黄色颗粒露了出来! 它们紧紧贴在盆底,与周围的黑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金砂! 真正的金砂! “我去!真有!”李向阳大喝一声,一瞬间心脏都跳的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更加轻柔地晃动着金盆! 随即,那几点金黄变得清晰起来! “哪儿?我看看!”陈俊杰激动地凑过头来。 王成文也立刻俯身,当看清那沉淀在盆底的两三点金黄时,他狠狠拍了拍自己脑门,“妈呀!真是金子啊!” “太好了!哥!成了!”陈俊杰更是兴奋地蹦了起来,溅了三人一身水。 李向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盆中多余的水倒掉,只留下底部带着金砂的重砂,颤抖着将他们一同装进一个用竹子做的金桶里。 虽然这点金砂加起来可能还不值一块钱,但它的意义无比重大。 不但证明了龙王沟确实有黄金! 还证明了他们的方向没错! 也证明了这次进山的辛苦没有白费! 希望被点燃,成功的滋味瞬间让几人疯狂。 放下金桶,三人再次冲入水中,开始了下一轮的挖沙和淘洗。 随着挖掘范围的扩大和深度的增加,运气似乎真的站在了他们这边。 除了滩尾部分收获微薄外,越往河滩中上游挖掘,越往深处下铲,金盆底部那金黄色颗粒就出现得越频繁。 起初还是零星几点,后来开始出现小米般大小的金粒,偶尔还有薄薄的金色小片,在水中闪着诱人的光泽。 “哈哈!这个大了!”陈俊杰指着最新一次淘洗后金盆里显露的成果,忍不住欢呼。 “稳着点,俊杰!别把金子吓跑了!” 王成文虽然嘴上劝着陈俊杰冷静,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金盆舍不得移开,咧开的嘴角都忘了合拢。 李向阳全神贯注,手上的动作越发娴熟。 每一次摇晃金盆,都像是一场与泥沙的博弈,而最终沉淀下来的那抹金色,就是对他最好的奖赏。 三人忘了疲惫和饥饿,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河滩被他们挖开了将近三分之一。 那个用作容器的竹筒,也装了小半“战利品”。 金砂混合在重砂里,隐约透出的闪光斑点,让人心跳加速。 连续高强度的劳作,让三人的体力接近了极限。 王成文和陈俊杰的手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已经起了皱,颜色也开始泛白。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后背发烫,河水却依旧冰凉,一冷一热夹击着,三人的额头都冒起了虚汗。 “歇会儿,弄点吃的!”李向阳抹了把汗,看着两人疲惫的神色,不得不提议道。 上了岸,稍作休息,陈俊杰负责生火,王成文则拿出带来的卤牛肉和死面饼子,准备煮一锅牛肉泡馍。 李向阳喝了口水,目光又投向了金床,“你们先弄,我趁着这会儿天气暖和,再摇两床。” 说着,他不顾两人的劝阻,再次走进水中。 第一床淘洗完毕,收获了几个小金片和一些细砂。 当他开始处理第二床,将阻木间的重砂冲入金盆时,突然,在两根阻木的缝隙处,看到一个形状不规则的黄色物体。 第268章 放排 他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那东西抠了出来。 入手略重,还带着几分金属质感的凉意。 当他将那物体放在掌心,对着太阳光仔细看时,呼吸瞬间停滞! 那……竟然是一颗比花生米略小,通体金黄的自然金粒! “成文!俊杰!你们快来看!”李向阳的话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声调都高了几分。 正在煮饭的两人手里的家伙事儿都没放下,立马跑了过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李向阳掌心时,全都惊得说不出话。 “我的娘诶……”王成文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么大一颗!” “花生金!是花生金!哥!咱们发财了!”陈俊杰激动得直跺脚,嗓子都破了音。 待二人看够了,李向阳才仔细将花生金收进金桶。 他不清楚具体重量,心里估摸着,怎么也不会低于十克! 这意外的收获,像一针鸡血,让三人的劲头又涨了几分。 狼吞虎咽扒了几口饭,顾不上歇气洗饭盒,又趟进水里继续挖掘。 “成文,你去坡上砍根粗竹子,多做几个金桶,这一个怕是不够装。”又淘了几床,李向阳吩咐道。 “好!”王成文应了一声,抓起开山刀就往半山腰的竹园爬。 “把枪带上!”李向阳急忙叮嘱。 不多时,王成文就拖着一截粗毛竹下来了。 他从背篓里摸出手锯,对着竹子一阵锯劈,很快就做出了好几个金桶。 水里的李向阳和陈俊杰也有了新发现——这浅滩越往上游走,金子越多。 又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当第二个金桶装到半满时,李向阳终于叫停了二人。 今天的收获虽然不错,但是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实在太费体力。 尤其两个小伙子,手都磨出了水泡。 稍作休息,三人把今天的收获打包,想着明天还要来,李向阳让陈俊杰把淘金工具藏进了河边的岩石缝,并用枯草盖好。 背上干粮和锅,正要返回山洞,陈俊杰忽然提议: “哥,咱们离岩盐悬崖也不远,天还没黑,要不然过去看看?说不定能碰到舔盐的猎物!” 这话提醒了李向阳——这儿离岩盐悬崖也就两公里,而且他俩月没打猎了,确实有点手痒。 “行!去看看!”他当即拍板。 三人放下行李,只背了两个空背篓,朝着悬崖走去。 水里泡了大半天,虽然都累的腰酸背痛,但一说打猎,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没走多久,最多二十分钟,就隐约听见崖壁方向传来动静。 他们立刻低下身子,悄悄摸近,藏到了之前伏击动物的大青石后面。 此时的悬崖上,正站着一群灰黑色的岩羊,蹄子嵌在石缝里,欢快地舔食着岩盐。 这次进山只带了两把五六半,王成文则背着小口径——本没打算打猎,就想碰着兔子野鸡改善伙食。 观察片刻,李向阳低声安排:“成文、俊杰,天气开始暖和了,肉多了也存不住。咱们各瞄一头中不溜的一年生岩羊,就打一枪。不管打中几个,都不再放第二枪!” 之所以选择中等体型的猎物,是因为岩羊常年在悬崖上活动,肉质虽然紧实,但稍老点就特别柴,而且不容易煮烂。 两人点头应下,各自打开了保险,在悬崖上挑选着猎物。 约莫一分钟后,王成文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在山谷里炸开,回声激荡! 两头体型中等的岩羊应声从高处翻滚跌落。 羊群受惊,四散着奔跑逃命。 就在三人以为这就是全部收获时,一头稍小的岩羊在奔逃中脚步踉跄,显然也中了弹,勉强爬了几步,还是从悬崖与草地的连接处摔了下来。 “哈哈!三头!”陈俊杰兴奋地喊出了声。 “最后那个是我瞄的!”王成文也连忙在一旁补充道。 把小口径递给陈俊杰拿着,王成文套上雨靴,蹚水将三头岩羊拖到岸边青石板上,掏出匕首,又从衣服内兜里摸出两个塑料袋,开始给猎物放血、接血。 三头羊都不算大,前面跌落的两头四十斤左右,最后那头勉强三十斤,想来应该是王成文顾及小口径的破坏力特意选的。 随后三人一起动手,剥皮、开膛,并就着河水把内脏冲洗干净。 淘了两大半桶金砂,又意外猎到三头岩羊,几人心情大好,踏着暮色哼着歌返回了金罐潭的山洞。 点燃篝火,温暖驱散了寒意和疲惫。 两个小伙子自领了任务:王成文负责用小铝锅淘米煮饭,陈俊杰则在洞口架起吊锅,重新生了一堆火。 李向阳把两个金桶的金砂仔细检查了一遍,随后拿起开山刀,将那头最小的岩羊剁成大块,扔进了吊锅。 待水烧开,撇去浮沫,撒上盐,加了干辣椒和姜块,便大火炖煮起来。 “哥,咱们今天淘的金砂,能有多少克?”等肉的时候,陈俊杰靠在岩壁上,随口问道。 “嗯……三四十克应该有。”李向阳想了想回答道。 “那不够啊!”王成文摇了摇头,“连荒山的承包费都包不住!” “咋可能,承包费花了八千多呢!”陈俊杰跟着附和。 “那就多在山里钻几天,我估计越往上水处,金子越多。”王成文提议。 “我看行!”陈俊杰也点头赞同。 可计划虽好,吃完饭睡下没多久,三人就被越来越响的瀑布声相继惊醒! 王成文走到栅栏处朝外望了望,一脸沮丧:“哥,下雨了!” 李向阳掀开身上的军大衣,走到了洞口。 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砸在树叶上噼啪响,山洞外的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冷得人一哆嗦。 听那越来越响的瀑布声,估摸着水流应该是粗壮了很多——显然,这雨下的有些时间了! “金床、金盆和铲子应该没事,都离水远。”陈俊杰似是怕大家担心,在一旁补充道。 “再凑合睡会儿,天亮咱们得回去一趟!”李向阳捏了捏鼻梁。 “回去干啥?”陈俊杰连忙问。 “走之前跟大哥说了,让自礼哥找几个放排的师傅,把家里的竹子运到城里去,我得回去看看情况。” 第269章 三个难题 水声喧哗,吵得人难以入眠。 李向阳从军大衣边角扯出几团棉花,给王成文和陈俊杰分了些:“塞耳朵里,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或许是白天的淘金耗费了太多精力,尽管洞外风雨交加,他们很快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雨势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 把昨晚剩下的羊肉热了,又煮了一锅米饭草草吃完。三人找出带来的塑料布,挑出三块较大的,将相邻的两个角系在一起,做成简易“雨衣”披到了身上。 剩下的塑料布则用来仔细包裹枪支,避免被雨水浸湿。 为了轻装简行,三人连羊皮都没带,只戴上草帽,背上收拾妥当的羊肉和杂碎,径直踏上了归程。 早上八点左右出发,一路冒雨前行,晌午时分,三个活像落汤鸡的身影,出现在了老晒场的院坝边。 赵洪霞刚从灶房出来,看到浑身沾着泥浆的李向阳,又心疼又惊喜,连忙把他拽进俩人的房间:“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还淋成这样!” 说着,她赶紧找出干衣服催促丈夫换上,又抓来枕巾,不由分说地帮他擦拭头发上的雨水。 等二人回到堂屋,母亲已经烧好了一锅姜汤。王成文和陈俊杰也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桌边“吸溜吸溜”地喝着。 “妈,我自礼哥来了没?”李向阳端起姜汤,一边吹着热气一边问。 “中午那会儿来了,你回来前,跟你爸、你哥去鱼方子那边了!说是水涨得厉害,去看看情况。”母亲答道。 “那我也得去看看!”李向阳几口喝完姜汤,从墙上摘下雨衣就朝龙王沟走去。 赵洪霞想拦,还没张嘴就被他摆手打断。 王成文和陈俊杰也立刻放下碗,换上雨衣跟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龙王沟的水流暴涨了许多。 远远就看见鱼方子中,浑浊的河水几乎与坝沿齐平,湍急的水流从两侧八字坝的石缝中激射而出,形成一片片白浊的水帘。 为了泄洪,一侧的坝头已经被扒开了一个口子,河水正“哗啦啦”地向外奔涌。 父亲、大哥和张自礼三人正站在鱼筛子附近,拄着锄头,望着汹涌的河水商量着什么。 见到李向阳三人过来,都有些意外。 “向阳,你咋回来了?”大哥率先问道。 “山里雨大,待不住。”李向阳简单解释一句,随即看向张自礼,“自礼哥,正找你呢,放排的事咋说了?” 张自礼放下锄头抹了把脸,眉头都快拧到了一起: “向阳,院坝里那些竹子我估摸了下,全部放排运到城里,至少得扎十七八个大排!从咱这儿到城北,水路大概四十五里,按这几天的水势,一个排起码也要五六个钟头。” 他叹了口气,“眼下有三个难题,正好你回来了,得赶紧定下主意。” “自礼哥你说!”李向阳点头道。 “头一个,竹子往河边运的问题。”张自礼看向老晒场方向: “那么多竹子,靠人力搬到月河边太费劲。我刚才跟你爸和向东商量,不行就把竹子直接甩进龙王沟,顺着大水往下漂,咱们派人在两河口截住,就地扎排!” 他又盯着脚下的河水,“但是现在这个水,不大不小的,竹子肯定会半路卡住,不光得安排人往沟边运竹子,还得沿路盯着,麻烦得很!” “第二个,人手和时间。”他继续道: “一个排十万斤,至少得配五六个好手。我这边能凑齐的放排师傅就十二个,一天撑死也就放一趟。进了城,晚上还得用拖拉机把这些人拉回来,不然第二天没人手。算下来,你这点竹子想全部弄进城,少说也得八天!” 略作停顿,他拾起水中的锄头在地上墩了墩,“第三个,竹子进了城,怎么运到你那特产店?这又得专门安排人……”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听得李向阳脑袋发胀,连带着鱼方子的收获,他都没心思关注了。 望着昏黄的河水,他沉默了片刻。 原本只是想尽己所能挽救一些生命,可谁想到,真正想做点事,会这么难!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投入了这么多成本和精力,也不能半途而废啊…… 顺着八字坝外沿的浅水区走了走,他开始快速思考对策。 “自礼哥,运竹子的问题,我看就按你说的,往龙王沟里扔!”再转头回来时,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个事情好办,直接包出去!出三百块钱,找些壮劳力,负责把竹子弄到沟边,再派人沿路照看,直到在两河口截住为止!” “放排的师傅,一人一天给三块钱工钱!十二个人,八天下来……三百块够了!接人送人的事,就辛苦我大哥开拖拉机跑几趟。” “至于进城以后转运的事情……我那个店离汉江不远,让左德顺直接在城里劳务市场找人,也包出去!这头,我再出三百块!” 这账他在心里算过:运送、放排、转运,三个环节加起来也就九百块钱。 虽说不是个小数目,但这钱花出去,就能把这一百七八十万斤的竹子运进城,怎么看都是划算的。 “向阳,这么安排倒是可以,就是有点费家当啊!”张自礼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自礼哥,没办法啊!”李向阳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凡能省点,我也不想糟蹋辛苦挣来的家业,可眼下这水势不等人,耗不起功夫抠搜。” 有些话他不好跟别人说,但他心里清楚:去年的大旱、冬天的冰雹、年初的暴雨,还有此前的倒春寒,桩桩件件都预示着今年气候的反常。 万一接下来再闹一次大旱,河水退了,这一百七八十万斤竹子再想运进城,只会更麻烦! 而且,还有个现实问题——那两千七百亩荒山上长的杂树和灌木,过些天就要运到李家了。 要是不赶紧把这些竹子弄走,还真没地方安置它们。 之所以要把这些杂树砍掉,李向阳心里其实藏着思量: 单靠五倍子终究不稳妥,1995年以后,五倍子就曾陷入过连续五六年的价格低谷,行情最差时一斤才卖到两块钱。 第270章 愿者上钩 所以他计划着再种上一批果树来对冲风险——毕竟眼下人工最划算。 这事要是操作得好,不光他自己受益,还能让乡亲们跟着挣些工钱。 最终,往河边运送竹子的事情,李向阳交给了三个“示范村干事”。 话也说的很清楚,总价三百,只要保证不误事,挣多挣少都是他们的。 三人听完要求,欢天喜地地离开了李家。 这年头,农村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尤其赶上当下这农闲时节。 这笔账明眼人都算得清:合下来差不多一分钱一根竹子,李家到龙王沟也就四五百米路程,即便不用工具,一个壮劳力一天扛上两三百根也不在话下。 就算给找来的人开出一块五的工钱,他们三个还不净赚大几十块? 有了明确的投入和分工,竹子转运的事情立刻落实起来。 三个“示范村干事”为了那三百块的“总包”费用,展现出了惊人的动员和组织能力。 他们迅速在村里招募了大量闲散劳力,按照李向阳的要求,将堆积如山的竹竿一根根扛起,投入龙王沟,并派人沿途照看,确保竹子能顺利漂到两河口集结。 张自礼则带着十二个放排师傅,早出晚归,将汇集到两河口的竹子扎成巨大的竹排,顺着涨水的月河,一路放往县城。 随着一捆捆竹竿被运走,原本被占去大半的李家院坝,终于一天天宽敞起来,这景象也让全家人心里敞亮了不少。 关于竹子在城里的销售,李向阳给左德顺带去了明确指令:定价五块钱一百斤!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就先堆在特产店前的空地上。 这场连绵的春雨在两天后停歇。 就在李向阳琢磨着天气转好,是否再次进山淘金时,这天晚上,左德顺跟着运送放排师傅的拖拉机回到了村里。 “向阳,有两个事情得跟你说道说道!”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愁容。 “怎么了,德顺哥?店里遇到麻烦了?”李向阳将他让进堂屋。 “是竹子销售的事情,过来问价的人倒是不少,可一听五块钱一百斤,十个里面有九个扭头就走!一天下来,撑死就卖出去千把斤。照这个速度,太慢了!你看……价钱上,能不能往下落落?” 听到这个高价居然还能每天卖出千把斤,李向阳有点意外——把这批竹子弄进城,目的压根就不是为了赚钱啊! 略作思索,他笑了笑,“德顺哥,价格不能降。这事儿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能卖多少算多少,毕竟我之前收了定金……万一人家过段时间来,我没货了咋整!” 他又把收了别人定金的事情拿出来说了说。 “哦……那倒也是!”左德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提起了第二件事: “向阳,咱们之前说好的,特产店利润的百分之三给我作提成。这个……能不能立个字据?” “字据?”李向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你这是看店里盈利情况不错,怕我到时候反悔,是吧?” 被点破心思,左德顺也没脸红,只是讪讪地笑了笑,搓着手道:“我就是想着,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免得时间长了……不好说!嘿嘿。”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向阳没有反感,反而觉得这是好事。 “行!”他痛快的答应道,“你回头拟个合同,下次回来我签字就行!” 他心里清楚:百分之三的提成,就算店铺一个月挣上一万块,也不过是三百块钱奖金。 但这是八三年啊,三间门面,月盈利一万,几乎是天方夜谭! 退一步讲,左德顺真有能力把生意做到那个规模,这笔钱他掏得起,也掏得心甘情愿。 见李向阳如此爽快,左德顺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聊了聊店里其他山货、竹编的销售情况。 李向阳没有细问具体数字,既然左德顺已经有了“怕他反悔”的心思,汇报销售情况时,自然会有所保留,不会往太好了说。 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是明白的。 送走左德顺,站在清爽不少的院坝里,李向阳又不由地想起了那场洪水: 运到城里的竹子还不到两百万斤,距离他建造三个“诺亚方舟”的计划,还差得多。 三个村子的竹子收购已经告一段落,后山近处的竹园也都砍得差不多了。想要再收,就得在其他地方琢磨了。 是按照当下这个量,还是继续再花钱收,他犹豫了…… 钱是一方面,按之前的单价,再收一百二十万斤湿竹子,少说也得再砸进去两万五千块钱。 最关键的是,最近他闲下来,自己做了更细致的计算。 一个长宽各一百米的平台,挤一挤,是能站上三万人的。 那三个平台就能容纳九万人……整个秦巴县城,到时候需要救助的人,有这么多吗? 这个念头让他一度想就此打住。 可转念一想,万一呢?万一水势远超预期,聚集的人比想象中多呢? 深吸了一口气,他最终更改了计划:再收二十万斤!让湿竹子的总数凑够两百万斤这个整数。 至于最终扎成多大的筏子,是弄三个大平台,还是多弄几个中小型的灵活调配,等竹子全部到位了,再根据实际情况定夺也不迟。 随后,他找到了因为帮忙组织放排而暂住在大哥家里的张自礼。 “自礼哥,还是竹子的事。”李向阳开门见山,“虽然放进城了一百多万斤,但还是不够,所以我想着从竹园村那边再收个二十万斤!” “这么多?”张自礼想了想道,“我听向东说过,你要帮一个老板收竹子,收了人家一千块钱的定金……” 随后,他又道:“这对竹园村肯定是个好事情,我们离月河近,放排也方便。就是……那点定金,万一人家不要了,不就砸你手里了?” “没事!城里的情况我也摸清楚了,三块五到四块钱一百斤,好卖得很!退一步说,就算零售卖不完,送到造纸厂,也亏不了!”他解释道。 “行!既然你有主意,需要我做啥,你直接安排就行!”张自礼当即表态。 “我的意思是……后面还用的着这些放排的师傅,这事就不对外声张了,先紧着你和他们内部消化,你明早走之前,我给你拿四千二……” 事情谈妥,李向阳彻底松了口气。 这下,不但救灾最麻烦的材料凑够了,扎竹排的人,也基本有了眉目。 第271章 四面楚歌(一) 晚饭时分,桌上的气氛稍显沉闷。 李茂春扒干净碗里最后几口饭,将筷子轻轻搁在桌边,抬眼看向小儿子,欲言又止。 “爸,怎么了?”发现了父亲的异常,李向阳主动问道。 “这次下雨涨水,河里上了不少鱼。拿鱼换网的事,五十一户人家现在只剩三户没清账,其余的都已经结完了!”李茂春清了清嗓子,慢声说道。 李向阳点了点头,这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 “不过……”父亲的眉头皱了皱,“最近送来的鱼实在太多了,我粗略算了算,后头那堰塘里,前前后后放进去的鱼,怕是不下八千斤!” “这还只是春天,水温没完全上来。我担心……再往里面放,等天气热了怕是有翻塘的风险!” “爸,您的意思是?”他放下筷子问道。 “光荣和四新那两个塘子,不是都蓄上水了,也有人守着吗?我看,能不能往那边分一分?” 父亲的提议让李向阳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记得,光荣和四新两个塘子在那场洪灾中虽没决口坍塌,但紧挨着南山,接流面太大。 从地形来看,很容易满塘跑水。 鱼的天性就是这样,向往外面世界的念头刻在基因里。一旦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遇到跑水就会蜂拥着往外逃。 往那两个塘子放鱼? 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这些话,他肯定没法跟父亲直说。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堂屋里大哥新编的一个鱼筛子上——估计是之前那个鱼筛子破旧老跑鱼,大哥想换个新的……灵机一动,他有了主意。 “爸,您考虑得对!鱼苗可以先往光荣村那个大塘转移一部分,四新的先往后排。” 这么安排,是因为他从鱼筛子上得到了启发:用细竹子扎一排篱笆,拦在可能跑水的塘坎处,鱼就跑不出去了。 “另外,还有个事……” 见其他人都吃完饭离开了,父亲迟疑了下,脸上满是担忧,“向阳啊,爸这心里……不太踏实!” 可能是认为他已经能独当一面,自从结婚后,父亲就不再叫他“老二”了。 “您说,爸。”李向阳压下心头愕然,看向李茂春。 父亲搓着煤油打火机,点燃了烟袋: “你看啊,先前咱们收鱼、收黄鳝,小打小闹的,倒也没啥。可眼下,竹子在城里卖得咋样还不好说,药材里面也压了不少本钱,这又包下几千亩荒山,一把就扔出去八千多块钱……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点?”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爸知道你想带着大家伙干大事,心是好的。可咱李家,往上数几代都是背朝黄土面朝天的庄稼人,当下外面……多少有些风言风语……我的意思,是不是稳着点来?” 父亲的话,让李向阳一时有些惊讶。 他也清楚,任何年代,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的人都不少。 而且想干成事儿,必然要承受些杂讲和非议,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更明白,父亲不是反对,而是看出了其中潜藏的风险,在好心提醒自己。 点了点头,李向阳收敛了神色:“爸,您的话我记下了。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后面我会注意,遇事多考虑考虑。” 李茂春仰起头,认真打量着儿子的神情,见他满脸郑重,似是稍微安心了几分,不再多言,低头认真抽起了烟袋。 次日一早,李向阳便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再次踏上了前往深山的行程。 吃一堑长一智,上回淋成落汤鸡的教训还记忆犹新。 所以这次进沟,除了米面粮油,背篓里还塞进了三套雨衣,带了备用的铲子。 龙王沟一带植被丰茂,雨停后,河水立马清冽了不少。 在山洞歇了一晚,养足精神,天刚放亮,三人就迫不及待地重返上次那片浅滩。 “叔,快看!咱们挖的坑都快被冲平了!”王成文涉水走到河滩中央,指着水面喊道。 “没事!金子比沙子重,大水冲不走,瞅个大概,直接干就行!”说着,李向阳提着金床也踏进了水中。 运气似乎再一次眷顾了他们。 这片浅滩越往上游挖掘,沙石中的含金量就越高,几乎每淘洗一次,金盆底部都会显露出一层碎米大小的金黄颗粒。 到了中午休息吃饭时,这片浅滩已被他们从头到尾细细筛了一遍。 王成文上次用毛竹赶制的小金桶,也已经装满了三个! 收获远超上一回一整天的劳作,而且金砂的颗粒明显更饱满。 “发财了!这回真的发财了!”王成文和陈俊杰看着那几桶金砂,兴奋得涨红了脸。 然而,随着这片浅滩淘洗完,好运气也似乎用尽了。 继续往上游探索时,接连换了好几处河滩,含金量都不如人意——往往要淘洗三四床,才能在黑沙中寻觅到零星几点金光。 “哥,这……咋就不行了呢?”陈俊杰抹了把汗,满脸不解。 李向阳直起腰,笑了笑:“金脉这东西,有富就有贫,而且淘金这事儿,本就看运气!” 随后,他叫停了还不服气、正在河沟里深挖的王成文,带着两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想找找看哪里有香茅草。 可一直走到岩盐悬崖附近,合适的淘金点没找到,却意外撞见了一群野猪。 大大小小约莫十来头,正趴在悬崖下方,伸长脖子努力舔舐着矿盐,哼哼唧唧的,浑然不觉危险已经临近。 “哥,打不打?”陈俊杰一边问,一边把五六半的枪管从藏身的大青石后探了出去。 李向阳盯着猪群观察了片刻,反问道:“你说呢?” 陈俊杰挠了挠头,小声道:“打吧!咱们这趟只带了点熟牛肉,弄两头小点的,炼点油带着,炒菜做饭也能多点油水!” “那还废话什么?”李向阳顺手把自己的五六半递给王成文,“你俩瞄准两个小点的,最好是小母猪,咱们调料带得不多!” 安排完,他往旁边的大青石上一趴,优哉游哉地准备看戏。 “砰!砰!” 枪声响起,两头前蹄搭在岩石上、正努力伸着脖子的小野猪应声栽倒,溅起一片水花。 第272章 四面楚歌(二) 趁着王成文和陈俊杰给猎物剥皮开膛的工夫,李向阳提着金床,走到了岩盐悬崖正下方的河滩之中。 原本想着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挖两铲子试试手气,没想到一阵淘洗后,金盆底部竟然出现了一层细密的金砂! “嘿!这地方……”李向阳眼睛一亮。 他随即反应过来,估计是周边土壤含盐量太高,抑制了大多数植被生长,导致香茅草这类指示植物无法存活,差点让他错过了这个富矿点。 他连忙又淘了两床,结果不但次次有金砂,第三床的重砂里,竟然又抠出了一颗比花生米略小一点的自然金粒! “又一颗花生金啊!”李向阳都忍不住低呼一声——虽然比上次那颗小一点,但这意外之喜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等王成文和陈俊杰处理完野猪,看到李向阳手中的金粒和新淘出的金砂时,两人也是一阵欣喜若狂。 他俩随即拿起铲子,从河滩的下游开始帮忙挖沙。 三人合力,对着悬崖下方这片“宝地”发起了冲锋。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天黑前,他们竟然又装满了两个金桶! 望着并排摆放的五桶收获,几人虽然疲惫不堪,眼里却都燃烧着兴奋的光芒。陈俊杰甚至建议点一堆火,连夜奋战。 “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今天这收成够可以了!”李向阳笑着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随即招呼两人收拾家伙返回山洞。 因为有了两头五六十斤重的野猪,晚饭王成文胡乱搭配着,炖了一大锅野猪肉烩猪杂。 这组合,让李向阳暗暗皱眉。 最后,见颜色实在不太好看,他起身在河沟两侧的山坡上拔了些小蒜洗净放了进去,总算让锅里添了些颜色! 尽管还蒸了大半铝锅米饭,但依然被三个人连饭带肉干了个精光。 李向阳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的架势,心里忍不住感叹: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啊! 休息一晚,在瀑布的喧闹声中醒来,三人脸都没洗,便鬼撵似的再次赶到岩盐悬崖下面。 崖壁上趴着几只舔食盐分的毛冠鹿,但相比黄金的诱惑,他们实在懒得分心搭理。 扒出藏好的金床、金盆和铲子便“噗通噗通”跳进水里,投入了新一天的淘金事业。 或许是这片河滩确实富集,这一天的收获依旧喜人。 太阳偏西时,他们已经将整片浅滩的砂石细细淘洗了一遍,又装了四个半金桶! 原本陈俊杰还提议在大青石后等等,看看能不能碰到猎物,被李向阳拒绝了。 已经有肉吃了,而且还是春天,正是动物繁殖的时节,他是真不想滥猎! 收拾好工具,几人踏着暮色返回金罐潭。 然而,离山洞还有一段距离时,走在最前面的陈俊杰猛地停下脚步,低声道:“哥,不对劲!洞里……好像有火光!” 李向阳停下脚步凝神望去,果然看到山洞栅栏缝隙里透出微弱跳动的光芒。 “走,看看去!”李向阳下意识地将枪握到手中。 “谁在里面?出来!”待走近些,陈俊杰举起枪,厉声喝道。 “俊杰!”估计里面的人知道他们手里有枪,没着急出来,先喊了一声。 “是向东叔!”王成文连忙上前按下了陈俊杰的枪管。 李向阳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洞口。 “哥!你咋找到这儿来了?家里出啥事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李向东放下手中的五六半,站起身,嘴巴张了张,竟然没发出声音。 随后,他招了招手,慢声道:“不是啥大事,你坐下来,我给你慢慢说!” 既然大哥能一个人背着枪走二十多公里泥泞的山路来找自己,即便他说没啥大事,李向阳也肯定不信。 不过,他也判断出,应该不是涉及家人性命的急事。 “左德顺……昨天晚上回来了。”见李向阳依言坐下,大哥这才缓缓开口: “他说昨天凌晨,有人摸到城北特产店,想放火点咱们的竹子!” “烧竹子?”李向阳心里一惊——那可是一百七八十万斤的竹子啊,一旦被烧,损失几万块钱倒是其次,洪灾中救人的事情可就彻底凉了! “损失咋样?”李向阳急忙问道。 “还好。”李向东语气依旧沉稳。 “之前放排的时候,竹子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还没干透。那贼虽然倒了煤油,塞了刨花,但没点起来。刚好店里有个售货员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了,喊了一嗓子,人就跑了。” 听到没烧起来,李向阳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你也别太操心。”李向东宽慰道。 “你外父知道这事后,安排了赵洪金今早跟着左德顺一起进城了。说是白天睡觉,晚上出来巡逻,后面应该问题不大。”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吧?” 他清楚,若只是这件事,而且已经处理完了,大哥肯定不会专门跑一趟。 “再就是光荣村那边的荒山……”李向东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有几个村民不知道听了啥谣言,说你承包完荒山手上就没钱了,最近不落屋,就是跑出去求爷爷告奶奶贷款去了……” 李向阳苦笑一声,示意大哥继续讲。 “然后,有几个把杂树砍完的,就找了各种理由,着急要工钱。” 李向东继续说道,“爸看他们催得急,就按半个月算,给每家结了十五块钱,栽五倍子的事情,让他们先停了。” “爸做得很好!”李向阳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那两千多亩荒山全按五米行株距的标准栽上五倍子本就不现实。 别的不说,五万多棵五倍子树种就没那么容易找齐,除非村民能走到山洞所在的方位。 但又有个矛盾——树苗长时间离开土地,死亡的概率也会很大。 “还有……”李向东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有?”李向阳真有点诧异了,麻烦事还是真一件接一件。 李向东抬起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小雪……昨天放学回来的路上,被人跟踪了。” 大哥这话一出口,李向阳立马就炸毛了。 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钱财损失、事业受挫,他都能忍,都能想办法周旋。 但谁敢把主意打到他家人,尤其是小雪身上,那就是在触碰他的逆鳞! “啥人?啥情况?”他的声音中满是寒意。 第273章 四面楚歌(三) “对方的路数还不太清楚……”李向东摇了摇头,眉头紧皱。 “跟着小雪走了一段路,问了名字,几个娃娃没搭理,黑蛋妹妹张长花发现不对劲,喊了几个初中的一起把小云小雪送回家了。小云回来说……那人长得尖嘴猴腮,有点像电影里的汉奸!”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嫂子回忆,说前天就有那么一个人,在咱们家附近转悠过,还去过收购站。” 听到“汉奸”二字,又联想到家人被窥伺,李向阳眼神骤然一冷,腮帮子咬得咯嘣做响。 他缓缓坐回火堆边,没再说话,快速思考着这人的身份和意图。 一时间,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王成文和陈俊杰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他们能感觉到,这事在李向阳心中的严重性。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李向阳重重出了一口气,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哥,情况我都知道了。这事急也不在这一晚上。弄点吃的先歇着,明早天一亮,咱们一起下山。” 李向东见弟弟压下了火气,心里也踏实了些,点了点头:“嗯,听你的。” 事情说完,估摸着大哥也该饿了,李向阳连忙张罗着做饭。 这夜,李向阳很晚才睡着。 纵火未遂,莫名的谣言,小雪被跟踪……这几件事情虽然没产生严重后果,但却给他敲响了警钟。 毕竟,这年头,红眼病、背后捅刀子的事,他听得太多了,墙倒众人推的戏码在农村也不少见! 但是思考了很久,都没想出个头绪,只能把这些事情暂时搁下。 次日,李向阳早早起来,将这次进山的“收获”仔细打包藏进背篓。 他倒不是信不过大哥,只是淘金这事毕竟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家人也是一种保护。 随后大哥起来帮忙煮了米饭,烧了些野猪肉,四人匆匆吃完便启程回家。 心中记挂着家中变故,几人一路疾行,晌午时分,终于赶回了老晒场。 好在家里一切正常,母亲见几人回来,连忙添火烧水给大家下面条。 李向阳找到嫂子张自勤,又详细问了问那个跟踪小雪的人。 “挺斯文的一个中年人,戴着眼镜,脸比较白,个子也不高!”张自勤仔细回忆着说道。 李向阳在脑海里把自己认识的人过筛子般滤了一遍,也没搜寻出符合特征的对象。 “没事,向阳!”嫂子宽慰道,“这几天两个妹子上学放学,都是爸骑自行车接送,安全上你先别太担心,人咱们再慢慢找!” 李向阳点了点头,退回堂屋。 城里的情况,有大舅哥赵洪金帮忙看着,暂时问题不大。 至于有关荒山的谣言,他懒得去管,不愿意干的,结账退出就是了。 他是想带着大家致富过好日子,但也没打算求着谁,更不想拉扯着几头白眼狼在身后! 不多时,赵洪霞也端着饭碗走进了堂屋,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她把面往他面前一推,柔声道:“向阳哥,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看着媳妇关切的眼神,李向阳心头一暖,忽然想起秦巴当地流传的一个糙段子,说能娶秦巴老婆,是男人最大的福气! 关于这事儿还举了个例子:丈夫从外面回来,秦巴女人经常一手提裤带一手端碗,也不废话,张口就问男人:先碟哪个…… 他忍不住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恶趣味逗笑了,压抑的心情也轻松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官腔的声音从院坝里传来:“有人没?这里是不是李向阳家?” 放下碗,李向阳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院坝里站着四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色严肃,另外三个看起来年轻些,脸上满满的倨傲神态。 “我是李向阳,几位同志是?”虽然心中疑惑,李向阳还是维持了表面上的客气。 “我们是红河镇市管会和镇政府的联合调查组!”为首那人亮了一下证件,语气生硬,“李向阳,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投机倒把、非法倒卖统购统销物资、私自承包集体荒山,破坏林业资源!现在请你跟我们回镇里,接受审查!” 这一连串的帽子扣下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刚端碗出灶房的张天会,还有闻声出门的李向东、赵洪霞等人,脸色都变了。 此时,李茂春正好骑着自行车载着小云和小雪放学回家,见着情况也愣了神。 见父亲回来,李向阳立马喊道:“爸!你赶紧去鱼方子那边,盯住俊杰和成文,别的不用管!” 他这么安排,是看出了苗头不对——这帮人分明是来找事的! 而陈俊杰和王成文屋里就放着枪! 万一那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一时情急抄了家伙,那场面可就无法收拾了! 父亲知道轻重,连忙放下自行车朝龙王沟走去。 李向阳则看向几人据理力争:“几位同志,这话从何说起?我承包荒山是跟村里、乡里签了正规合同的,有文件为证!至于收购山货、竹子,也是正常的农产品交易,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国家已经在鼓励搞活经济了,难道你们不知道?” “哼!正规合同?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猫腻!”旁边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冷哼一声,“你搞这么大阵仗,低价收购,高价倒卖,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李向阳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同志,我是县林业局的职工,我做的事情,都是在政策允许范围内,也是为了带动乡亲们发展经济……” 那为首的男子接过证件看了看,脸色一阵变幻,态度虽然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强硬:“既是林业局的干部,更该懂政策、守法纪,以身作则。你有这层身份,自然该配合我们回去把情况说清楚!” 这一下,把李向阳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对方明知他有公职,却依然坚持要带人,而且列举的罪名明显是生搬硬凑的…… 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第274章 四面楚歌(四) 院坝里的吵嚷声引来了村里人的注意,不少人朝着李家院坝远远的张望。 又力争了几句,见对方一直不松口,李向阳一边示意大哥去乡政府报信,一边对那几人说道: “行,我可以跟你们去镇上,把事情说清楚。” 他不想闹大,安抚家人,说跟着走一趟谈完话就回来,随后打算拖拖时间,等乡里介入。 见李向阳推上自行车,四人连忙两前两后,把他夹在了中间。 这阵势,让李向阳更加笃定——对方绝不是例行问话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出来,他的脚步更慢了几分。 磨了会儿时间,村道上迎面遇到了黑蛋妈贺秀邦和王寡妇,两人提着篮子,看样子刚从河边洗衣服回来。 “向阳,你这是要去哪儿?”王寡妇大大咧咧地张口问道。 李向阳还没张嘴,旁边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就不耐烦地呵斥道:“问什么问!李向阳有严重经济问题,无关人员不要妨碍公务,赶紧让开!” “经济问题?”王寡妇眼睛一瞪,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扔,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啥经济问题?还严重?你们调查清楚了吗?还‘不要妨碍公务’,你看看你们几个,长的跟特务一样……” “让开!再闹就把你也一并带走!” “哎哟!口气还挺大!毛都没长齐,就出来撒野了?”王寡妇双手叉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就是!你们怕是不知道三个村子多少人指着向阳吃饭呢吧?”不等对方张口,贺秀邦也开始帮腔,“我看你们这不是为人民服务,是给人民找事!添堵!” 见对方态度恶劣,说着,贺秀邦一把就揪住了刚才张口呵斥那年轻人的衣袖:“把话说清楚!向阳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了?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村道上的吵闹声立刻惊动了半个村子。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镇上来人要抓李向阳了!” 住的稍远处的李茂胜也听到了动静,他一边往村道走一边吆喝,“镇上不让卖鱼卖黄鳝卖竹子喽,要把李向阳带走了!”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打牌的“哗啦”一声推开牌桌,吃饭的撂下碗就往外冲,河边洗衣服的大娘也提着棒槌朝村道跑…… 不多时,狭窄的道路上就围满了村民,而且人越聚越多。 “凭什么抓向阳!” “就是!不能带他走!” “这他妈是要砸我们饭碗啊!” 群情激愤的村民把四个工作人员围在中间,不断阻挡和拉扯着。 几人平时在镇上耀武扬威惯了,哪受过这气,也开始伸手推搡村民。 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狗日的,还敢打人!”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拳头腿脚立马就争先恐后的踢打了出去! 自古以来,法不责众的想法深入人心。 更何况,此事涉及到了李向阳——整个村子,几家没受过人恩惠啊? 而且还有人带头,那还怕个锤子! 混战中,贺秀邦瞅准一个机会,举起洗衣服的棒槌,朝着一个正拉扯村民的工作人员肩膀就狠狠砸去。 那人“哎哟”一声,反手就把贺秀邦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日你妈,敢打我嫂子!”身边看到的张姓青年骂着冲了上去。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闸门,一群张姓的青壮不答应了,对着那四个工作人员就是一顿拳脚,场面彻底失控! 那四人平时养尊处优,哪是这些常年干农活的村民对手?虽然也奋力反击,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人群淹没。 李向阳在一旁假意劝着:“别打!乡亲们别动手!” 但他的眼睛却仔细观察着情况。 他很快发现,村民们下手都留着分寸,专往肉厚的地方招呼。 王寡妇和贺秀邦几个妇女更是刁钻,专攻几人的下三路,掐得他们嗷嗷直叫。 有个年轻点的工作人员被打急了,张嘴骂了一句难听的。 贺秀邦一听,挤过去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巴掌就扇在他脸上,嘴里还狠狠骂道:“狗日的东西!年纪轻轻不干人事,嘴巴再不干净,老娘把蛋给你捏碎!” 就在这时,李向阳余光瞥见乡政府的宣传委员刘秀娟不知何时来了,正举着一个掉了漆的海鸥相机,对着混乱的场面“咔嚓咔嚓”地拍着。 他顺着镜头方向看去,发现她拍的多是那些工作人员挥手推搡、击打村民的画面,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这事儿,越发透着古怪了。 正琢磨着,他看到手持竹条的赵洪霞不知何时钻进了人群,抡圆胳膊从上往下朝着一个工作人员的脑袋抽去…… 他也没着急,等她打完,才一把抓住赵洪霞的胳膊,把她从人堆里拉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乡长李满意和得到消息赶来的赵青山,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现场。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同李向阳一起,才把围殴四人的村民劝开。 此时,躺在人群中间的那几个工作人员,已是鼻青脸肿,中山装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裤子也变成了草裙。 为首那人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李满意高声告状,声音都带了哭腔。 那个被打的最惨的年轻人,还坚持提出带李向阳走。 “想屁吃呢!” “滚出我们村!” 村民们又是一阵怒骂…… 最终,在乡长李满意的“保证一定严肃处理”的表态下,那四个狼狈不堪的工作人员推起摔在地上、轱辘都变了形的自行车,在一片骂声中,灰头土脸地朝着红河镇的方向蹒跚而去。 看着那几个狼狈的身影,村民们发出了阵阵哄笑和嘘声。 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但并未完全散去,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乡长李满意和李向阳身上。 转过身,面对着一众村民,李满意举了举双手:“乡亲们!乡亲们!听我说两句!” 待人群稍微安静,他继续道:“今天这个事情,乡里一定会调查清楚,给大家、也给向阳一个交代!但是!” 他话锋一转,“动手打人肯定是不对的,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带着公干来的……啊!下不为例!先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聚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都回去!” 毕竟是乡长,自带权威,加上赵青山也开始帮着劝说,围观的村民这才逐渐散去。 待人群离开,李满意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向阳啊!你也先回去,后边你不管了,有人会处理!” 第275章 四面楚歌(五) 李向阳苦笑了一声,张口道: “李乡长,他们嘴上说的是谈话,事实上呢,都快成强行抓捕了,我倒想问问,这到底是镇上的意思,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见宣传委员刘秀娟和赵青山还在,李满意朝远处走了走,随后压低声音: “向阳,实不相瞒,乡上前天就收到针对你的举报信了,镇上也专门安排,让我们牵头调查处理。” 他望着远处翻着绿浪的麦田,重重的叹了口气: “本来我们都备好了材料,打算明天去镇上把事情说清楚,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这个事情,可能有点复杂……” 犹豫了下,李满意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你放心,你这个经济发展示范村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该我扛的责任我不会推,后续该做的工作我也会跟进。倒是你……” 他顿了顿,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语重心长: “最近务必沉住气。一是镇上再来人问话,别硬碰硬,含糊着应对就行;二是把自己的事情捋顺,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也把家里人约束好,千万别冲动。我这边尽量帮你周旋……” 李向阳点点头,推着自行车朝等候在不远处的家人走去。 李满意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乡政府。 刘秀娟快速追了上来:“乡长,今天拍的照片,怎么处理?” “找个靠得住的,尽快进城冲洗几份,好了告诉我,我拿着去镇里汇报工作!”李满意又叹了口气。 “这……有用吗?”刘秀娟一脸疑惑。 “老纪这家伙,这次确实做得有些过分!你说,不就是江县长参加了个年轻人的婚礼么?碍着他什么事了?非要想方设法的搞人家,通过这个来表忠心!至于么?见咱们不接他的茬,又弄出封不知真假的举报信来,真是……日了狗了!” 刘秀娟没接话,见周边无人,在他胳膊上使劲捶了一下。 李满意脸色微红,随后唱起了高调: “说白了,斗争得有章法、讲分寸,不能为了斗争而斗争,更不能让内耗耽误了发展,咱们干工作,是要对人民负责的!” “您这话倒是实在,可就不怕王书记知道了,以后惦记你?”刘秀娟抿嘴轻笑一声。 “我一个小小的乡级干部,还入不了县委书记的眼吧?” 李满意爽朗一笑,话里带着几分硬气,“他真要因为这个事情记恨我,那我觉得他还真不如回家种红薯去!” 吐了口唾沫,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看看,城关和红河,两个秦巴最大的镇子,说起来都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在管,结果呢?十年过去了,产业没起来,百姓收入没涨,烂的跟狗屎一样!” 顿了顿,他又道:“真要因为这个事情让处理了,我倒觉得不是坏事,你想啊,江春益才四十出头,正是能干事的时候,就算现在受点委屈,熬个一届两届总能起来。等王书记退下去,到时候,我怎么也比老纪那种只会搞内斗的人好过吧!” “乡长看得远、想得透,难怪能把咱们乡的工作搞得蒸蒸日上!”刘秀娟顺势捧了一句,笑了笑。 “秀娟!”似乎是因为刚才的发泄释放了戾气,李满意的声音亲切了不少: “你别小看李向阳这个示范村建设,这是真正能让群众过上好日子的实事!” “尤其那个网格图,神来之笔啊!”他一脸郑重,“回头你找机会多和他接触接触,把第一手资料积累好!一旦时机成熟,随便在省报上个头版是没问题的!” 他伸出食指虚点几下,“对你个人来说,这可是往上走的硬台阶,比在办公室熬十年资历都管用。” “嗯,我明白,谢谢乡长!”刘秀娟乖巧的答道。 乡长李满意和宣传委员刘秀娟的对话,李向阳自然无从知晓。 此时的他,正在家里接待光荣村的村长贺万林。 一进门,贺万林就对下午镇上人找李向阳麻烦的事情表达了关心,言语间满是支持。 寒暄过后,他主动提起村里几个村民因听信谣言,被李家从荒山管护队除名的事情,替那几家人赔了不是。 他此行的目的,是希望李向阳能网开一面,让那几个村民重新回到荒山管护队。 毕竟,李向阳的能力和眼光,旁人或许看不透,他贺万林却门儿清。 不说三个月九十块钱的基础工资——要是真能把五倍子树栽齐,算下来随便一户人家都能拿到大几百的收入。 说得直观些,村里一般人家五口人,按人头分下来每人三分水田,也就是总共一亩半。 管护荒山那笔收入,抵得上这一亩半水田整整三年的纯收入,而且还不用投入籽种、化肥钱。 “贺老哥,咱们打交道这么久,关系也在那儿放着,我什么性子,你该知道。” 李向阳笑了笑,“如果里面有你的亲戚或者朋友,这面子我肯定要给!” “但是,你作为村长替村民求情,那这规矩就不能破!”他顿了顿,又解释道: “而且,荒山管护不是儿戏,那几户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到处嚼舌根,再一个,他们砍下送来的杂树灌木我也看了,连一根带刺的枝子都没有……看他们做事的态度,就知道人不实在!” 贺万林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对了,向阳,刚好那几户求情,我听到一个事情,对你可能有用!” “什么事情?”李向阳好奇的问道。 “那四户人家是兄弟,他们有个亲戚,叫王道龙,说和你哥你嫂子是同学……对你家情况比较了解,消息是他传的……” “王道龙?”李向阳思索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当初给大哥买车那天,记恨嫂子当年没选他,在供销社笑话李向东,结果他自己买了假自行车票被骗的那个! “老哥,那既然是这样,这几个人更不能用了!他们要听亲戚的话,那就找他的亲戚想办法!”李向阳的目光冷了冷。 “而且!”他又补充道:“那几家,以后送来的鱼、黄鳝、药材和山货我们家也不收了!总之一句话,不跟他们打交道!” “那我明白了,这个事情么……”贺万林笑了笑,“放心,我也给推推波,助助澜!” 第275章 真相(一)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便叫上大哥和王成文,架上三对货筐,装了些活鱼、黄鳝和鱼干,一起骑着自行车进了城。 明面上是送货,其实他心里却另有打算——想借这个机会,把两次在龙王沟里淘来的“黄货”尽快出手。 一方面,上次卖黄金的两万多块钱已所剩不多。 承包荒山、补充的那二十万斤竹子都是不小的花销,但最可怕的,是家里还有一个吃钱的收购站,每天几百块的往外流! 另一方面,这东西放在家里,就是个烫手山芋。尤其眼下这节骨眼上,万一被人揪住做了文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这次出门选择骑车,是因为拖拉机得绕行月河大桥,还必须经过红河镇,李向阳不想在这个敏感时期,给别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到了望江楼,卸完货,趁着伙计过秤算账的功夫,李向阳凑到韩老板跟前,压低了声音:“叔,有点东西,您给掌掌眼?” 韩老板一听这话,眼神微动,挥了挥手,便将他引到了后院的库房。 熟门熟路,李向阳也不磨蹭,直接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了用塑料袋裹着的金砂,倒进了墙角放着的一口坩埚里。 韩老板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多问,抓起一把刨花,默默点燃了焦炭。 随着鼓风机“嗡”的一声转动起来,蓝色的火苗窜起,库房里的温度开始升高。 李向阳紧盯着坩埚,看着那些混着暗金色的黑砂逐渐泛红,最终变成一滩晃动的金红色液体。 韩老板取来一把长柄钢勺,撇去了浆液的表面杂质。 待金浆稍冷,凝结成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疙瘩后,韩老板用长钳夹起,将其浸入了旁边盛满冷水的木盆中。 “滋啦”一声,一股白汽腾起。 过了会儿,等金块冷却,他取过一杆精致的戥子,将它放到了秤盘上。 不多时,他抬眼报出了数字:“向阳,拢共八百八十三克!你来看看!” 原本以为最多五百来克,得知这分量远比自己估算的高出许多,李向阳心头猛跳。 压下惊讶,他爽快地笑道:“叔,抹个零吧,算八百八好了!” “好小子,倒跟叔客气上了!行,那就占你个便宜!”韩老板咧嘴一笑,也没多推辞。 依旧按二十五块一克的老价钱,总计刚好两万两千元整。 店里常备的现金没有那么多,韩老板结清了货款,卖金子钱则先给了两千元,剩余的两万,约好五天后送鱼时再来取。 临出门前,李向阳又特意停下脚步凑到韩老板身边:“叔,还有个小事得劳驾您。我最近……可能惹上了点麻烦。” “嗯?”韩老板眉头一皱,“啥情况?要不我找找人,帮着递个话?” “不用不用!还没到那份上。”李向阳连忙摆手,“就是万一……万一有人来您这儿,调查我平时卖鱼、卖猎物的收入和数量,您帮忙把总数往大了说,最好能翻上三倍左右。” 韩老板眼珠一转,点了点头——显然,这是李向阳要给自己的明面收入“增重”,防止有人拿“巨额财产来历不明”做文章。 他拍了拍李向阳的胳膊:“明白了,你放心,叔知道该怎么说。” 离开望江楼,李向阳又带着大哥和王成文,转去了城北的“胜利乡竹编山货特产店”。 还没到店门口,远远就看见门前空地上的竹子,被一根根埋入地下的木柱清晰隔开,码成了四堆。 左德顺正在门口招呼客人,见是他们几个,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向阳,这事没提前跟你商量。”左德顺指着那四堆竹子解释道:“全堆在一起太危险了,我就叫洪金找了十个临时工,花了十五块钱把竹子分了摊。这样留着点空隙,真要是出点火情,损失也能压到最小。” 李向阳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打量一番,当即点头肯定:“德顺哥,你考虑得很周全,这事办得非常好!” 被李向阳夸奖,左德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连忙把几人让进屋,亲自动手倒上热茶,随即汇报起了特产店的经营状况。 “我跟店里人反复强调,服务态度就是咱的金字招牌!哪怕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沟子,也得把客人招呼好!” 左德顺一手抚膝,一手在大腿上搓着,语气格外认真,“只要踏进咱这店门,先递上一缸子热茶暖手,再慢慢问需求。买不买东西没关系,得让人家觉得们这店不欺负人。” “效益你放心,客流稳得很。”他举起右手挥了挥。 “卖得最好的是干菌子和鱼干,之后是竹编制品,利润这块严格按你定的规矩,成本价加三成。现在平常一天营业额能有三百到四百块,赶上礼拜天,最高冲到过六百五!” 李向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算账:照这个势头,店里月营业额突破万元大关是板上钉钉的事。 左德顺每月除了基本工资,光提成就能拿三十多块,这在眼下,绝对是让人眼红的高收入。 这也难怪他看起来干劲十足,连说话都比以前有底气多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按五块钱一百斤“高价”摆放的竹子,本来没指望能卖多少,现在每天居然也能稳定售出两千斤左右,倒是赚了一笔意外之财。 等左德顺说完,李向阳充分肯定了他的管理措施,又安排起后续事宜:“德顺哥,我从竹园村又订了二十万斤竹子,后续会分批送过来。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安排人手接收、搬运。” 左德顺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之前进的竹子才卖了一小部分,怎么又订了这么大一批? 但他跟着李向阳这么久,知道他做事向来有章法,便把疑问咽回肚子,立即应道:“行!向阳你放心,我保证安排好!” 在城里请大哥和王成文吃了碗羊肉泡馍,三人便骑着自行车返回了劳动村。 车子刚在院坝停稳,就看见贺万林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脚边散落着好几个烟蒂,显然已等候多时。 寒暄几句,贺万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压低声音道: “向阳,按你昨天的意思,我找那四家把情况说了。听到以后不能参与荒山管护,连他们家的东西也不收了,当场就慌了,拉着我不让走,还吐露了些实情……” “哦?什么实情?”李向阳眉头一挑,连忙追问。 第276章 真相(二) “背后捣鬼的是王道龙——就你哥和你嫂子的那个同学,上次在村里造谣生事的家伙。” 他喝了口茶水,接着道:“那小子之前买自行车票被骗,结婚的事情差点都黄了。后来东拼西凑,花高价买了辆二手车,才勉强把女方糊弄了过去。” “过年的时候,他在那四兄弟的老大屋里喝酒,几杯马尿下肚就飘了,拍着桌子放狠话,说要写举报信告你。” “当时桌上有人多嘴,说你和乡上领导关系铁,穿一条裤子。那家伙更来劲了,扬言乡里要是不管,他就直接告到镇上去!这次乡上、镇上收到的举报信,八成就是这个搅屎棍搞的鬼!” 又聊了会儿,贺万林提出告辞,李向阳挽留了不住,见他确实有事,拿了个野猪后臀子让带上,这才放他离开。 转身回走堂屋,李向阳眼神已经变得冰冷。 他不想在家人面前表露太多情绪,可王道龙这种背后捅黑刀的下作手段,实在让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这口恶气,绝不能就这么闷声咽了下去! 可是,如何反击? 硬碰硬肯定不行,会落人口实。 搞经济制裁,偏偏王道龙家不是劳动、光荣、四新这三个村的…… 就在他思考着对策的时候,隔壁偏房里,陈俊杰和王成文正趴在床上,脑袋凑到一起嘀咕了好一阵子,甚至悄悄定下了复仇计划。 李家和李向阳最近的遭遇,王成文和陈俊杰这两个少年都看在眼里。 私下里,他们不知讨论过多少次,该如何帮助这个改变他们命运的亲人。 之前苦于找不到目标,有劲无处使。如今,明确了背后搞鬼的人,他俩自然少不了一番密谋。 “俊杰,只要你敢,我觉得办法还是有的!”王成文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精光四射。 “成文哥,你别小看我!平时不敢说,只要那个在手——”他指了指靠在床边的步枪,“你觉得我还怕啥?” “那好!”王成文坐起身,眼珠子转了转,“这事儿好办!万林表叔说的那个王道龙,跟我外婆一个村的,我在外婆家住过好几年,地方我知道……” “你快说,咋弄?”陈俊杰一把抓住了王成文的胳膊。 “那个……周长海家老爷子不是前两天刚过世嘛,纸扎的童男童女肯定还摆在坟头上……” “你的意思是……拿那个吓唬他们?”陈俊杰立刻会意。 “这事儿,我觉得得慢慢来,叔肯定不让咱们动枪……”王成文压低声音,“那咱们就文明一点,今晚先给他个警告!” “明晚呢?咋弄?”陈俊杰追问。 “明晚该你想办法了!”王成文嘿嘿一笑。 “行!”陈俊杰攥了攥拳头,“明天看我的!” 当夜,王成文便住在了李家。 担心半夜开门弄出响动,两个小子干脆半掩着房门,和衣躺在床上假寐。 待到十点多,李家人全部睡熟,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背上步枪,蹑手蹑脚地朝着村支书周长海家的祖坟摸去。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抵达了目的地。 还没过“头七”,坟头上还插着不少颜色扎眼的花圈,旁边站着的八个大半人高的童男童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渗人。 陈俊杰攥了攥肩上的枪带,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上前。 “等等!”王成文拉住了他。 随后,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赵家表爷,咱们一个村的,去年冬天您用的那鹿血还是我给接的呢……向阳叔被人整了,我们两个借您几个童男童女用一下,您嫑怪孙娃子啊!” 说着,他拉着有些发懵的陈俊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可能有些紧张,起身时两人撞在了一起。 王成文忽然被陈俊杰挎包里扭动的东西吓了一跳,差点跳了起来。 “俊杰,你包里面弄得啥玩意儿?” “好东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陈俊杰嘿嘿一笑。 说着,两人用准备好的布条将八个童男童女分成两份捆好,背到背上,朝着竹园村方向快步赶去。 路上,王成文忍不住又问道:“你包里到底是啥?长虫?” “黄鳝……”陈俊杰低声笑道,“你想想,要是在他家门上用黄鳝血写几个字,等天亮了,那效果……” “够损!”王成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凌晨两点多,竹园村,王道龙家的院坝。 一阵不男不女、刻意压低的渗人笑声突兀地响起。 王成文和陈俊杰二人,正用一块兔皮挡着嘴,对着王道龙家的堂屋门方向,龇牙咧嘴地发出怪声。 过了一会儿,见屋里没什么动静,王成文捡起一把石子,隔两三秒钟,就朝着那扇紧闭的堂屋门砸一下。 “啪……啪……啪……” 石子敲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睡梦中的王道龙被这持续不断的诡异动静吵醒,虽然心里发毛,但愣是没敢起身。 但他媳妇被吵得不行,骂骂咧咧地推了他好几把。 犹豫再三,他只得硬着头皮喊醒了睡在外屋的父亲。 两人一个打着手电,一个提着柴刀,互相壮着胆,打算出门看个究竟。 “吱呀”一声,堂屋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颤抖着扫出,昏黄的光线下,八个面色惨白、腮涂红晕的纸扎童男童女,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门外三米远的地方,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的两人! 王道龙和他父亲立马汗毛倒竖! 就在这头皮发麻的瞬间,一把冰冷的泥沙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洒在他们脸上! 在父亲“鬼撒沙”的惊呼声中,王道龙双腿一软,两眼一翻,竟然直接被吓晕,“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随即,王家的堂屋门被重重关上,惊呼声、哭喊声响起,屋内似乎乱成了一团。 隐藏在黑暗中的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迅速融入夜幕,深藏功与名。 次日小云和小雪上学,是李向阳去送的——他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可能遇到跟踪小雪的人。 自行车刚骑了一半路程,左德顺的儿子左少青气喘吁吁的迎面跑来,“叔,向阳叔,那天跟踪小云小雪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又来了?在哪儿?”李向阳单脚点地,厉声问道。 左少青喘了口气,拍着胸口道:“人在校门口站着,看样子像是专门在等谁。” 第277章 真相(三) 听说对方只是在学校门口等着,李向阳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谢过左少青,他的脚下不由得加大了力道,朝着学校疾驰而去。 “哥哥!”坐在前杠上的小雪忽然仰起小脸,“我感觉那个人……不像是坏人。” “哦?为什么?”李向阳稍稍放慢了车速。 “他只是问了我的名字,别的什么都没做,样子……看着有点难过。”小雪的声音有些低沉。 “嗯,不是坏人最好。”应了一声,李向阳又加快了车速。 弄不清对方是敌是友,又事关小雪,他不敢大意。 胜利乡学校门口,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校门一侧,与看门兼敲钟的老头低声交谈着。 见李向阳骑车过来,他的目光立刻紧紧盯住前杠上的小雪,眼神复杂。 停稳车子,把小雪抱下来,李向阳叮嘱两人先回教室上课,中午再来接他们。 正准备去问问那男子来历,对方竟然快步迎了上来。 “您是李向阳同志吧?”那人操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脸上挤出了谦逊的笑容。 “您是哪位?”对方这态度,把李向阳弄得有点懵,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问道。 他这冷清的脸色让对方有些不适,略退了半步,张口道:“我叫朱玉瑾,是从鄂省堰城来的……” 这话入耳,李向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朱玉音?朱玉瑾?鄂省堰城!难道是朱阿姨的娘家人? 即便如此,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有介绍信吗?” “有,有的。”朱玉瑾连忙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翻出一张介绍信,双手递了过来。 仔细查验了公章、格式,见没问题,但李向阳并未放松警惕。 毕竟,这年头弄张假介绍信并非难事。 将介绍信递还,他淡淡道:“朱同志找我什么事?” 朱玉瑾接过去,声音压低了些,却又带着一丝激动:“我……我是朱玉音的大哥。最近,收到了她写来的一封信!” “信?”李向阳眼神一凝,“方便给我看看吗?” “这个……”朱玉瑾迟疑了下,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信里有些家事……要不,我给你讲一讲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开始了讲述:“大概半个月前,我收到一封挂号信,落款竟然是我失踪了八年多的妹妹,她说……” “信给我!”猛地打断他,李向阳一把抓住朱玉瑾的胳膊,另一只手将他手中的提包夺了过来。 “同志!你……你这是干什么!”朱玉瑾又惊又急,想要伸手抢回。 李向阳胳膊一挡,格开他的手。 他如此粗鲁,原因很简单: 虽然对方说了是朱阿姨的哥哥,但他这说辞里面有一个明显的漏洞——朱阿姨去世已经有小半年时间了,他怎么可能最近收得到信? 这事儿牵扯到了小雪,他必须提高警惕。 “是真的!我没骗你!我确实是……”朱玉瑾急得脸都红了,试图解释,却见李向阳已经拉开了提包。 他还想上前,被李向阳抬头狠狠剜了一眼,最终叹了口气,蹲在了地上。 包里东西不多,除了些简单的洗漱用品、一些钱和粮票,还真放着一封信。 李向阳没见过朱阿姨的字迹,但从封面看,很清秀,却也不失气势。 信封上写着收件人信息,下方的寄件人是“朱玉音”三个字。 抽出信纸,略带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大哥: 见字如面。一别八年,音讯全无,不知爹娘身体可好?兄弟姐妹们如何? 妹每每思之,愧疚难当,泪湿衣襟。 当年形势所迫,不得不与爱国远走他乡,实有难言之隐,日夜思念家人,却无可奈何。 此番来信,实因去年以来,身体每况愈下,自知恐不久于人世。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膝下的幼女小雪。 我病后,爱国多次提及当年与我同生共死之誓言,他性情刚烈,我……只怕劝他不住。 爱国有一忘年交,名李向阳,乃本地青年。 观爱国之意,似有意将小雪托付于他。 然,若我二人皆撒手人寰,日子久了,李家会如何对待小雪? 念及此,实在是生死难安…… 大哥,妹此生愧对家人,本无颜再提要求。 但小雪是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若你条件允许,收信后,万望能寻机去李家一看。 若他们对小雪还过得去,妹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便不劳大哥费心。 若……若他们待小雪不好,求大哥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想办法将小雪接回,抚养成人……” 看到这里,李向阳基本确信了朱玉瑾的身份。 再读下去,至于为什么最近朱玉谨才收到信,也有了答案: 因小雪生病住院,陪床期间,朱阿姨到邮局找代笔写信之人借的纸笔,并付给对方拾元钱,约定让其帮忙半年后将此信寄出! 信不长,但从字迹能看出书写者的急切。 信中的牵挂、担忧、无奈,尤其是对身后事的安排,以及和代笔写信人“半年后方可寄出”的约定,逻辑清晰,情感真切,绝非轻易能够伪造。 折起信纸,李向阳心中的戒备卸去大半。 俯下身,他将信和提包一起,递还给了蹲在地上的朱玉瑾,声音也缓和了下来: “我相信你是朱阿姨的哥哥了,朱……朱叔叔,起来吧,去我家,咱们慢慢说。” 当李向阳载着朱玉瑾回到李家院坝,立刻惊动了全家。 得知这曾经到李家打探过的来客,是小雪的亲舅舅,李家人满是热情。 坐在院坝边已经抽出新叶的老柚子树下,李向阳把他知道的有关朱阿姨和项叔叔的情况全部告诉了朱玉瑾。 得知妹妹确实去世,项爱国也真的殉情,朱玉瑾捂着脸一阵嚎啕大哭,在李家众人的安慰下,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向阳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他们坟上看看!”他颤抖着声音请求道。 “没问题!就是路有点远!”李向阳痛快答道,随即补充道: “朱叔叔,另外还有个事情——项叔叔去世,小雪并不知道,我们跟她说的是回老家了,您可别说漏嘴。” 朱玉瑾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天中午,李家以丰盛的家宴接待了朱玉瑾。 危机解除,也让李向阳悬了几天的心放了下来。 闲聊中,李向阳也打听了朱家的情况。 朱阿姨的父亲前几年已经去世,母亲跟随朱玉瑾生活,家里六口人,三个孩子,两口子都在汽车工业学院当教师。 第278章 真相(四) 之所以打听这些,是因为事关小雪的去向。 他自然是想完成项叔叔的嘱托,把小雪照顾长大,但若是朱玉瑾有接走她的想法,人家毕竟是至亲,他也不好强行阻拦。 只是考虑到这事儿也不急,饭桌上大家都闭口没提。 放学回来的小雪,得知前天那个在路上“跟踪”她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舅舅时,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没有丝毫犹豫和陌生,喊了一声,直接就扑进了朱玉瑾的怀里。 朱玉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身子微微一晃,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也再次哽咽…… 小雪拉着舅舅的手,兴奋得连张天会招呼吃饭都顾不上了,小嘴叨叨个不停,问着外婆家的情况,说着自己在学校的事情,还问到了“回老家的”爸爸…… 看着这血脉相连的一幕,李家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李向阳安排朱玉瑾暂时住在了大哥家闲置的房间,两人也约定好,后天一早一起去小木屋看看。 随着朱玉瑾身份的确认,小云和小雪那持续了好几天专程用自行车接送的“特殊待遇”也宣布取消。 在李向阳看来,学校离家本就不算远,村里的娃娃都是自己结伴走路上下学。 他并不想让自己家的孩子显得过于特殊,那种优越感,对她们的成长并无益处。 与李家院坝里的欢天喜地不同,竹园村的王道龙家,今天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原本,他们是有机会从昨晚那场惊吓中寻找到人为痕迹的。 若是仔细检查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或许能发现捆绑、搬运的痕迹。 可一大早,王道龙那迷信的父母被吓得魂不附体,认定是撞了邪,急慌慌地找了些香烛纸钱,连看都不敢多看,直接将那八个纸人一把火给“送”走了。 这一烧,真相也随之化为灰烬。 而“王家干缺德事被鬼神惦记上”的流言,却迅速在竹园村传扬开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惊魂未定的一家人,怕晚上再出什么幺蛾子,这天太阳刚落山,就在院坝正中央架起木柴,拢了一堆篝火——估摸着是想壮胆驱邪。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某些“东西”,并不怕火。 夜深人静,就在王家人睡意袭来之时,一阵怪异的嚎叫划破了寂静。 能买得起自行车,王道龙家的条件本来不错,结婚的时候,新房的窗户还特意改造过,装了玻璃。 那飘忽不定的声音由远至近,听得人头皮发麻。 “听……听见没?”王道龙的媳妇抓紧男人的胳膊,声音发颤着缩进了被窝。 过了会儿,嚎叫声停了,玻璃窗外却亮起一片红光。 王道龙靠着墙壁,睁大眼睛,面色惨白地朝外望去——两个狼头的剪影印在了的确良窗帘上…… 联想到前一天晚上的“鬼撒沙”和纸人,再加上今晚这诡异的怪声和“狼影”,他“啊”的大吼一声,抱着被子就朝父母住的屋子窜去。 房间内,只留下了半光着身子的媳妇,蜷缩在床角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王家,又一次乱了套! 这下所有人都坚信不疑——自己家被山里的精怪给缠上了!而且是道行高深的厉害角色! 王道龙的父亲护子心切,战战兢兢地抓起一把柴刀,想去阳沟后面跟精怪拼命,嘴里却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乞求山神爷、土地爷保佑。 刚跨出堂屋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花圈不知什么时候被叉在了院坝中间的火堆上,正熊熊燃烧着,火苗卷着黑纸灰往上飘,看着格外渗人。 柴刀“哐当”掉在地上,老人“噗通”一声跪在堂屋门口,不停地磕着头。 从阳沟后迂回到王家院坝坡坎下的王成文和陈俊杰,互相碰了碰胳膊肘,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陈俊杰小心翼翼地将小云、小雪的狼头帽子和蒙手电的红布收进挎包,拉着王成文再次融入夜色。 只是留给他们开心的时间并不长…… 这夜,李向阳睡得特别晚。 原因倒不是因为又一个危机解除,而是赵洪霞怀孕了。 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兴奋得整晚没睡着。 他先和赵洪霞憧憬了以后的生活,讨论了男孩女孩的问题,直到赵洪霞声音越来越小,沉沉睡去,李向阳的兴奋劲儿却丝毫未减。 看着身边沉睡的爱人,他思绪飘飞,感慨万千…… 突然,睡在他们房间的白云和白雪猛地支棱起耳朵,站起身望向屋外。 但没过几秒,它们又放松下来,重新倒头睡去。 这细微的动静引起了李向阳的注意。 他轻轻起身凑到窗户边,借着月色一看——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溜出院坝,那身形,分明是王成文和陈俊杰! 他下意识的就想开口喊住他们,可嘴刚张开又忍住了——不想惊醒睡着的赵洪霞。 想着等他穿好衣服追出去,两个小子肯定没了踪影,他只好又回到床上。 因为心里惦记着这俩家伙,李向阳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起身披上衣服,他来到陈俊杰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房门,发现床上依然空空如也。 他心里一沉,索性坐在床沿,在黑暗中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耳边传来极轻的“吱呀”声,房门被慢慢推开,两个黑影闪了进来。 随着一声手电开关的轻响,光柱打在床沿,两人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李向阳。 他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瞬间脸色煞白。 听两个小家伙一五一十交代完这两晚干的事情,李向阳是又好气又好笑: “长本事了啊?半夜装神弄鬼吓唬人,万一让人揪出来,以后十里八乡的,还怎么抬头做人!” 王成文和陈俊杰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说!谁的馊主意?”李向阳继续审问。 “叔,是我的主意……”王成文小声承认道。 “哥,是我俩一起琢磨的……”陈俊杰连忙举手,想分担责任。 看着两人战战兢兢的模样,李向阳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抱不平,这份心我领了。但是,用这种旁门左道的法子出气,不合适。做人做事,光明正大才能立得住脚,明白吗?” “下不为例!”他伸手在两人脑袋上各敲了一下,“赶紧睡觉去!这事儿翻篇了,跟谁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两个小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李向阳也偷偷龇着牙,披上衣服朝自己房间走去。 第279章 真相(五) 按秦巴当地的风俗,新媳妇怀孕,头三个月不宜张扬。 可是考虑到近来家里风波不断,父母也跟着提心吊胆,李向阳便打算把这喜事说出来,冲一冲晦气。 早上起来后,他寻了个机会,隐晦地跟母亲提了一句。 张天会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的转身钻进灶房,给儿媳妇煮了一碗红糖鸡蛋。 没等赵洪霞把鸡蛋吃完,这消息便传到了李茂春耳中。 老爷子正蹲在院坝边,挑拣着荒山管护人家送来的灌木,想选几根趁手的做鱼叉把。 听完老婆子的喜讯,他当即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进屋翻出些香烛纸钱,拎着竹篮,大早上的就往后山祖坟去了。 李茂春的父辈兄弟三人,仅老大成了家。 到了他这一辈,也只留了他和李茂秋两根苗。 如今两个儿媳接连有孕,这开枝散叶的大事,在他看来,必须亲自去坟前跟列祖列宗知会一声才妥当。 晌午前,张自礼来送拖拉机的分红,顺带提起了那二十万斤竹子的事情。 “向阳,大河水位落得厉害,趁着还能放排,我们打算这几天扎小排陆续往城里送。” “行,自礼哥,熟门熟路的,让他们直接找左德顺对接就行!”李向阳点头应道。 闲聊间,张自礼说起了竹园村王道龙家近来的遭遇,听得家中众人啧啧称奇。 到了晌午,李茂春和张天会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气,借着招待朱玉瑾和张自礼的由头,桌上直接摆了六凉六热十二个菜。 这阵势,弄得朱玉瑾和张自礼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茂春更是豪气地开了两瓶西凤,差点把朱玉瑾当场放倒。 就在李家这边杯盘交错、气氛酣畅的同时,王道龙正由母亲陪着,跪在竹园村外一处道观的蒲团上。 他对着一位身着白袍的老道长,将自己家里这几日接连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老道长闭目听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直到王道龙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捋了捋颌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明悟。 这年头,老百姓遇到认知之外的事情,总爱往鬼神身上靠,可老道长自然能一眼看出里面的端倪。 而且,作为一地道观的道长,常年坐观迎客,乡邻来祈福、诉苦时总会提及琐事,时间久了,周边的各类信息,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吐出四个字:“红头两张。” 王道龙一时怔住,没反应过来。 他母亲倒是机警,赶忙从衣兜里摸出用手绢包好的钱,数出两张大团结,恭敬地双手奉上。 老道长“嗯”了一声,接过钱放在了一旁的香案上,这才缓声道: “你招惹的人,乃‘福德星君’座下护法,本是降世修行、积功累德之人。其身自有金光护体,你不知深浅,妄动邪念,已是犯了大忌。” “此番,不过是小小警示。”略作停顿,他捏了捏手指,继续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速去好生赔罪,将你泼去的污水泥汤收拾干净,或可求得谅解。若再迟疑……怕是要家破人亡啊。” 想到自家连日来的鸡犬不宁,想到媳妇一早收拾东西跑回娘家时丢下的狠话,再想想“家破人亡”四个字,王道龙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中那点侥幸和犹豫瞬间粉碎。 他连忙磕头应道:“多谢师傅指点!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回家与同样惶恐的父亲稍一商量,王道龙不敢耽搁,当天下午,便在父母的陪同下,牵了三只山羊,一路低着头来到李家。 李向阳正陪着小云小雪训练两只已经半大的细狗崽子,见王家三口从村道拐过来,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茂春放下正在修理的鱼叉把,遵循着“上门是客”的规矩,连忙张罗着给几人泡茶让座,可三人哪敢坐啊! 待说明情况,李家几人的脸立马冷了下来,连两只细狗崽子都跟着“汪汪”叫了几声! 李向阳心里清楚,这分明是王成文和陈俊杰那俩小子捣鼓出来的事情起到了威慑效果,扫了眼正在一旁看戏的两个小家伙,微微点了点头。 “向阳……”王道龙一脸恭敬,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合适,他又连忙改口:“李哥!我不是人呐……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干出了混蛋事情……” 说着,他就要往地上跪。 李向阳连忙伸手把人拉起来——秦巴一带,再怎么着都不能让人轻易下跪,既折了别人的福分,还得冲自己的寿数! 李茂春也连忙在旁边打圆场:“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轻易搞这些。有错就改,我们李家也不会得理不饶人!” 见事情有了转圜的希望,王道龙连忙深鞠一躬: “李哥,我明天就去乡上、镇上解释,就说……就说都是我瞎编的,是我诬告,把举报撤回来……只求您……高抬贵手,放我家一马……” 叹了口气,李向阳缓缓张口道:“说起来都是乡里乡亲的,可你这事儿干得太不合适了。对我影响倒不大,却害得不少人跟着操心!” “是是是!”王道龙连忙点头。 “看在你跟我大哥、嫂子都是同学的份上,我回头去一趟那个道观,问问怎么帮你这个忙……” 他故意卖了大哥和嫂子一个面子,想了想又接着道:“但是——也不能今天放你一马、明天又放你一马,我也不是个放马的,对吧!” 李向阳这话,把在场的好几个人都逗笑了。 “李哥,你吩咐,都听你的!” “这样吧……”李向阳沉思片刻,淡淡道:“空口白牙不行,得写个东西。再有下次,别怪我心狠手辣!” 王道龙想都没想,立刻同意。 他接过小云递来的作业本和钢笔,蹲在桌子旁,一字一句地写了份检讨书,把自己如何编造谣言、写信诬告的经过都写得明明白白,最后还按上了手印。 拿起检讨书扫了一眼,李向阳这才挥挥手:“行了,东西我收下了。往后别再兴风作浪,不然可没今天这么轻巧了!” 王道龙闻言连忙千恩万谢,不管李家人再推辞,都坚持留下三只羊,带着父母匆匆离开。 看着他们仓惶的背影,李向阳摇了摇头。 但想到自己面临的几个问题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决,又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哥,我们家现在有十二只羊啦!”耳边传来小雪银铃般的笑声。 李向阳一琢磨,可不是嘛! 本来就有五只羊,功勋羊和那只买来给马鹿崽子喂奶的母羊前段时间各生了两只小羊,再加上这三只,可不就十二只了! 只是低头看着小雪,他又犯了愁:明天进山祭拜完项叔叔和朱阿姨,估计朱玉瑾就要提小雪的去处了。 他心里定然舍不得让小雪跟着舅舅走,可闲聊时朱玉瑾说过,他家三个都是儿子,一直盼着有个姑娘…… 万一人家坚持要把小雪带走,自己该怎么办? 第280章 尘埃落定亦是开始 这天晚上,为了设计一套挽留小雪的说辞,李向阳打了大半夜的腹稿。 天亮以后,朱玉瑾换上陈俊杰的衣服和解放鞋,在李向阳等人的陪同下,一起赶往小木屋。 大哥提出要跟着去,被李向阳以招呼家里为由拦了下来。 李向东迟疑了下,张口道:“你要是跟朱叔叔商量小雪的去向,我看就放到项叔叔的坟前说。她在咱们秦巴生的,秦巴长的,父母也都埋在这儿,直接把话说明……” 这话让李向阳有点意外——大哥平时并不善言辞,一次说这么多,而且提出了确凿的理由,看来也是认真思考过。 显然,他也不希望小雪被带走啊! “哥,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李向阳点了点头,“你放心,我知道咋说!” 多日的天晴,路好走了很多。 但朱玉瑾毕竟是个知识分子,不善于爬山和长途跋涉,虽然一直坚持着不给众人拖后腿,但赶路的速度比往常慢了很多。 到达小木屋,已是黄昏时分。 李向阳按照秦巴的规矩——至亲来看望亡人,先让陈俊杰到坟前鸣了炮。 朱玉瑾一路都有些伤心,在看到小木屋时,情绪达到了顶点,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坟前,抓着黄土就开始放声痛哭。 这场祭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黑,才安抚好了朱玉瑾的情绪。 原本想在坟前商量的事,也放到了晚饭时分。 三人在菜园子摘了些还能吃的青菜,连同自己带的肉,凑合着做了顿晚饭。李向阳开了瓶酒,劝着朱玉瑾喝了几杯。 看气氛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张口道:“朱叔叔,有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好几天,今天在项叔叔和朱阿姨的老房子里,我想跟您说道说道。” 朱玉瑾迟疑了下,“向阳,你说!” “您是小雪的舅舅,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您这么远来看她,我和我们全家,包括成文,心里又敬佩又感动。” 他先肯定并理解了对方的亲情。 “但是朱叔叔,我思前想后,如果您想带走小雪,我们虽然也放心,但肯定一万个舍不得!我觉得,小雪生长在秦巴,父母也在这儿,她的根在秦巴。” “您看,以后小雪长大了,了解了情况,想爸妈了,吆喝一声,我们几个就能陪着她来坟前说说话,除除草、培培土……把她带走了,就等于把这根给掐断了……” 这是他提前想好的——打感情牌。 “我也知道城里面条件好,但我们家人多,热闹,心齐。我爸我妈,是拿她当亲闺女疼。上面不但有四个哥哥护着,还有小云这个比她亲姐姐还亲的玩伴日夜陪着。” 他转而又提到了成长环境:“您家里是三个小子,盼姑娘,我理解。可小雪在我们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连两条狗都围着她转。被一大家子捧在手心里,比单一的家庭环境,更能让她快乐。” “再说,您也看到了,咱家这产业——荒山、鱼塘、菌菇基地……我不敢说大富大贵,但能保证小雪衣食无忧、快快乐乐,我李向阳有这个能力和决心!” 朱玉瑾默默地听着,半晌没有说话。 坐在一旁的陈俊杰急了:“朱叔叔,您可能不知道,我也是李家收养的孩子,以前都是靠要饭偷东西过活的叫花子,是我哥把我带回家,先是让我上学,我不去,这才跟着他跑山打猎,就这,每月还有固定的六十块零花钱……” 王成文也连忙补充:“朱叔叔,我也是。家里三个小子,父亲去世得早,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是向阳叔带着我,教我本事,每月还给我开六十块钱工资……” 王成文和陈俊杰的话引起了朱玉瑾的兴趣,听完两个小子的说辞,他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李向阳也趁热打铁,提出了解决方案:“朱叔叔,我也不是要割断您和小雪的亲情。我的想法是,这里永远是她的家,但您那儿也是她的家。” “往后,寒暑假,四个小时的火车嘛,我们送小雪去您那儿长住,让她也感受感受城里的生活。平时,我们勤写信,让她记得,在堰城还有疼她的一家人。” 朱玉瑾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从李向阳的脸上,移到王成文和陈俊杰这两个半大小子身上。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向阳,首先我要代表我,我们朱家,代表我妹妹、妹夫感谢你,感谢你们家!还有成文,俊杰!” 他端起酒杯,跟李向阳碰了一下,又向王成文和陈俊杰示意。 “向阳,成文,俊杰……你们的话,我很感动!说实话,来之前,我很担心,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放在别人家,还是个女孩子,会不会被虐待,会不会被当成童养媳,我特别害怕……” “我当时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苦命的外甥女接走,给她我认为最好的生活,也算对我妹妹、妹夫有个交代。” “但这几天,我亲眼看了,亲耳听了……也跟小雪聊了很多!你们说得对,她的父母在这里,她的根就在这里。我把她硬生生带走,并不合适。” 他看向李向阳,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小雪有你们护着、陪着、疼着……这种热闹和踏实,确实是我家给不了的。” “就像俊杰和成文说的……”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动容,“你能对没有血缘的孩子都这么尽心,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最后,他再次举起酒杯,情绪明显轻松了许多: “好!就按你说的,秦巴是家,堰城也是家!以后寒暑假,我盼着她来!平时,咱们就勤通信!来,为了小雪,也为了……咱们成了一家人,干一杯!” 从小木屋回来的第二天,朱玉瑾就要告辞离开。 他留出车票钱,坚持要把身上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全部交给李家。 李向阳想到他家有老人需要赡养,还有三个儿子,知道即便是大学老师,这年头日子也并不宽裕,但这是人家作为舅舅的心意,所以他没有全拒绝,只收了一百让小雪自己攒着。 知道堰城物资也紧张,他估摸着朱玉瑾能拿动的分量,特意装了两蛇皮袋鱼干和腊肉,开着拖拉机,载着大哥、小云、小雪和陈俊杰,一起把朱玉瑾拉到车站,还买了站台票,和小雪一起把他送上了火车。 小雪的事尘埃落定,李向阳总算松了口气。 但更重要的事迫在眉睫——阳历已经五月过半,他必须把全部精力,放到救灾上去了! 第281章 反击(一) 举报的事情解决了,再进城,李向阳不但开着拖拉机绕行了红河镇,还叫上大哥一起,和张自礼,用两辆车把家里攒的皮子和收下的药材满满当当地全拉进了城。 活鱼这次却没带,天气暖和起来,望江楼那边不缺送鱼的,况且,往后这送药材送鱼的事情,他已打算着逐步交给大哥去打理。 之前左德顺也提过,想给特产店再添两个人,专门弄个档口长期售卖活鱼,但李向阳思忖再三,还是拒绝了。 在他看来,赚钱固然紧要,可他还是想把这次洪水应对过去再考虑这些。 自打上次那场大雨过后,整个秦巴地区一直没有再降水。 老话说“浑水易摸鱼”,事实上,浑水更适合打鱼。 不涨水,河里能打到的鱼就就少了很多。 三个村子里,那五十多户在李家领过渔网的“专职”渔民,每天送到李家的鱼获也日渐稀拉。 不但一般很难超过二百斤,其中一半还都是只能收拾了烘成鱼干的小杂鱼。 给望江楼放下一百斤鱼干,取了此前未兑付的两万块“黄货”钱,韩老板又陪着李向阳跑了一趟药材公司。 那负责人听说他俩一起来了,态度格外热情,话里话外还隐晦地提了提和江县长的关系,专门指派了一位采购股的股长,负责对接他家的药材收购事宜。 李家的收购站,收购价一直是按药材公司出价的七成执行的。 让李向阳略感意外的是,距离韩老板给他那份药品清单才过去三个月,药材的行情又往上浮了一截。 品种不同,涨幅参差,但拢共算下来,平均也有一成五。 结果,成本六千左右的药材,愣是卖出了九千九百多块,差不多翻了小半个跟头。 从药材公司出来,几人又转战皮货行。 那掌柜的这回总算把李向阳记住了,见他一行开着两辆拖拉机,阵势不小,开口便把那声“小李”换成了“李老板”。 “叔,都是老熟人了。”李向阳没心思绕弯子,指着车斗道,“这点皮子,您先看看。能入眼的您就留下,看不上的,我再去收购站问问。” “行!我看看!”掌柜的知道他是大主顾,连忙招呼伙计看茶倒水。 约莫半个小时的功夫,他从车斗上下来,摘下挂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李老板,您咋算咋卖?” “叔,您是老行家,看着开个实诚价吧,合适就卸货,不合适我去收购站看看,最近家里事多,实在耗不起功夫。” 李向阳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愿拉扯的干脆。 确实,一想到只剩两个多月那洪水就要破城而来,他哪有心情在这儿讨价还价。 “我仔细验看了,洋货就一张猞猁皮,其他的都算寻常路数。我的意思——猞猁皮一千二,狼皮一百六,羊皮不论大小都按五十一张,马鹿皮按两百……您要是觉得行,我就都留下,也省得您再跑腿。” “猞猁皮加两百,羊皮加十块,其他每样加三十。就这个价,不还了。”李向阳说着便朝外看去,做出了准备走的样子,一点犹豫都没有。 年前那两张猞猁皮,卖了两千整,起初还觉得价钱不错,过年前给红河收购站的老陈送礼时,顺嘴请教了一句,才知那价格偏低了些。 只是镇上的收购站不收猞猁皮,他也不愿意为这点差价再麻烦老陈去寻门路。 见他态度决绝,掌柜的赶忙抢上几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一连串“有话好说”后,最终还是同意了李向阳开的价。 这半车皮子,又换回了五千多块现钱。 回到家时,去红河镇卖鹿角的李茂春也刚骑着自行车拐上院坝。 父亲掏出一沓票子要给他,李向阳哪能要,一句“您自己留着抽烟喝酒”,乐得老父亲脸泛红光,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家里积压的皮子、药材顺利变现,手头更加宽裕,李向阳心里也踏实了几分,终于能定下心来,仔细盘算下一步的抗洪准备。 他找来纸笔,在“需要运进城的竹子”、“扎竹排的人手”、“救援艇的制造”后面用力打了√。 接着,又写下“人员召集与训练”、“食品药材储备”、“灾民转移安置”这几项。 思索片刻,他猛地想起那场洪水据说是在半夜子时前后发难,他赶紧又补上了“应急照明”四个字,还在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正对着清单逐项推敲,琢磨还有没有其他该增补的内容时,院坝外忽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汽车?谁啊? 李向阳放下心头疑惑,起身出门,一眼就认出停在院坝边的正是江春益那辆吉普。 车门打开,司机小刘笑着朝他走来。 简单寒暄几句,小刘便道明了来意:“向阳同志,领导专门让我跑一趟,找你借那张网格图用用,过几天再完璧归赵。” “江县长要借网格图?这是……”李向阳不解地问道。 “具体情况领导也没细说。”小刘摇摇头,“刚吩咐下来,我立马就开车过来了。” 见小刘也不清楚,李向阳不再多问,点头应下,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那张已经快写满的网格图,小心卷好,塞进大哥专门做的一个竹筒里。 递上竹筒时,又叫住小刘让他稍等。 快步转去后院,他取下几条上次进山淘金时打的野猪肉,估摸着有十几斤重,找了个蛇皮袋子装好要小刘带上。 这么做,倒不是存心巴结。 跟小刘熟络以后也聊过几句家常,李向阳知道他老家也在农村,媳妇没上班,带着个刚两岁冒头的娃娃,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 小刘连忙摆手推辞:“向阳同志,心意我领了,这肉你留着,我不能要……” “咋的?”李向阳故意把脸一板,随即又笑起来,“意思我这肉不要票,你还看不上啊?咋俩还客气啥!” “那行,就谢谢向阳兄弟了!”见他这么说,小刘才笑着接下。 李向阳自然无从知晓江春益借走这张网格图的真正用意。 事实上,具体要干嘛,连整天跟在领导身边的小刘也不清楚! 这张看似普通的网格图,在第二天上午,被带到了秦巴县委的常委会上。 第282章 反击(二) 例行的文件学习结束后,会议按流程研究了几个人事议题。 江春益一如往常,对所有提议均投了弃权票。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还有另外一位上任不久的常委副县长,也跟着弃了权。 县委书记王天贵眯了眯眼睛,目光在那位副县长脸上停顿了片刻,随即面色如常,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散会。 “王书记,各位同志,请稍等一下。”江春益却在此刻站了起来,声音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今天的常委会,我提请临时增加一个议题!” 说着,他不等众人反应,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口,从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刘手中接过那个细长的竹筒。 转身看向负责会议记录的两名工作人员,江春益又正色道:“麻烦你们二位,把里面这张图展开,让各位领导都看看。” “图?什么图?” “网格图?” 这陌生的名头和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座的常委们面面相觑,会场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王天贵靠在椅背上的腰背也绷直了一些,眼皮抬起,视线落在江春益和他手中的竹筒上。 虽觉此事透着反常,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嘴角甚至带着似是而非的笑容,慢悠悠地开了口: “哦?春益同志……既然有议题要增加,那……好啊,你就拿出来,说道说道嘛。” “首先,我给大家介绍下,什么叫网格图!”见两位工作人员已经把地图展开,站在了会议桌下首,江春益这才慢慢张口。 随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看向两个工作人员,口气加重了几分,“你们两个能不能懂事点,王书记年纪大了,那么远能看清楚么?” 江春益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会议室里那点细微的嘈杂声瞬间消失,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县委书记王天贵身上。 王天贵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破天荒地僵硬了一下,连脸上的肌肉都跟着动了动。 江春益这话,明着是体恤领导,暗地里那根“年纪大了”的刺,却扎得又准又狠。 此时,在看向那张图,在座的常委中,好几个都隐隐感觉到里面应该藏着一把匕首! 这不光是对老书记的讽刺,更是对他们的警告! 对,就是警告! 王天贵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光滑的红木,随即紧紧握成了拳头。 但到底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干部”,脸上立刻便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甚至还勉强挤出一丝看似大度的笑容。 “呵呵!”他干笑两声,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能分辨出的火气:“春益同志关心老同志,心是好的嘛。不过我这眼睛,还没花到那个地步。” 他这话像是自我解嘲,又像是在敲打江春益,暗示他别太过分。 随即,他目光转向那两名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既然春益副书记让你们拿过来,那就拿过来嘛!让大家都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图’,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这次,他没有叫“春益县长”、“春益同志”,而是特意用了“春益副书记”这个称呼。 这微妙的称谓变化,在他自己看来,既强调了党内职务的排序,又隐晦地提醒对方注意身份和分寸,显然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 然而,在座的都是人精。 很多时候,自己想表达的威胁,在旁人听来,却可能是底气不足的掩饰。 这一声略显刻意的“副书记”,落入其他常委耳中,非但没有展现出掌控力,反而让几人心中一动,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王书记,似乎有些慌了。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稳坐钓鱼台,需要用这种职务称谓上的细节来找回场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失态。 但两名工作人员却没管那么多,如蒙大赦,赶紧抬着那张长图,小心地绕过会议桌,将它展开,立在了王天贵座位正前方不远的地方。 随即,会场里不由得响起一阵低声惊叹。 这图——不好定义,如果不明所以,它更像是一幅迷你版的“江山社稷图”。 三个村庄的山川地貌、河流走向、田亩院落,一概俱全。 更令人称奇的是,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将三百多户人家按照“打鱼”、“采药”、“竹编”、“菌菇”、“荒山管护”等不同营生,划分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线,似乎都连接着一户人家的生计与希望;每一个符号,都仿佛跳动着一颗改变现状的心。 一时间,许多原本漫不经心的常委,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被牢牢吸引。 江春益走到网格图旁,却没有做任何解释,反而像是拉家常一样,缓缓开口: “年初的时候,我听到一个事儿,挺有意思。说咱们县里,有个年轻人,从广播里听了中央鼓励搞活经济的精神,就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带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王天贵眉头一皱,似乎感觉到不妙,立刻出声打断:“春益副书记!我们这是常委会,不是故事会!请你围绕议题,不要东拉西扯!” 江春益像是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在意,继续着自己的节奏: “但他又觉得,光一个村子富不行,得把周边的力量都拧成一股绳。于是,他就想办法,把周边三个村子联合起来,想打造一个大一点的‘经济发展示范村’。” 他抬手,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网格图上,“他自己琢磨,画了这么一张图。把每家每户能干啥、适合干啥,山上有啥,水里有什么,怎么联动,怎么发展,都标在了上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的自嘲:“我听说以后,觉得这种扎根泥土、服务到户的工作思路,很新颖,也很扎实,就到村子里去看了看,给我直观的感受——嗯,别的不说,只是对比我们很多机关单位,弄出来的方案、文件,后者就是……” 他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两个字:“垃圾!” 这话,如同冷水溅入油锅,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 江春益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缥缈:“当然,我也支持不了什么,对吧?无非就是……鼓励了几句。” 第283章 反击(三) 随即,他嗓门拔高,声音中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可是呢!就在这种情况下,仅仅三个多月!就靠着这张图……” 他半转身子,手指猛地指向网格图:“三个村子,三百三十六户,愿意出力气、想挣钱的村民,全都被组织了起来!” “愿意打鱼的五十一户,先发渔网,用打来的鱼还网钱,还兜底收鱼!有挖药特长的五十户,组织他们培训,自己家收药,价格比镇上的收购站高三成!” “另外,竹编、菌菇、荒山管护也吸收了不少人,连缺乏劳动力的人家都安排着看守鱼方子去了……” “几乎所有家庭,都帮他们找了一个长期的工作岗位!初步估计,今年这三个村子的户均收入,将不低于六百元!” 江春益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在会场里,每落下一句,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就更重一分。 许多常委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频频交换着眼神。 要知道,秦巴山区自然条件艰苦,“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即便土地到户,按人头算每人不过三分水田、四分坡地…… 能让三个村子、三百多户人家在短短三个月里拧成一股绳,还都有了稳定收入,若是江春益所言非虚,这简直就是创造了奇迹! 然而,江春益脸上的振奋迅速褪去,很快在常委们的低声讨论中,变成了愤怒: “但是,就在几天前,红河镇却因为一封捕风捉影、连实名都不敢署的举报信,试图把这个一心带着群众致富的小伙子强行带走!” 他咬了咬牙,“更可恨的是,在被两位女性村民劝阻后,我们的干部竟然动手打人,一度引发了上百村民围观的群体性事件!” 说着,他猛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狠狠摔在桌面上。 照片在常委们手中快速传递,上面镇干部推搡甚至击打村民的画面清晰无比。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江春益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他环视全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就想不明白了!他们到底是多么不愿意看到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还是说,这背后……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用心,非得要掐灭这星星之火,某些人才能安心?”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破红河镇的镇委书记是谁的人,但在座的常委能跻身全县权力核心,他们或许立场各异,说直白点,有可能坏,但肯定没一个傻的。 整个常委会会场,一片死寂。 突然,刚履新不久的县委常委、副县长徐晓光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王书记,江县长,我认为红河镇相关人员在这次事件中,行为失当,影响恶劣,不仅损害了干群关系,更挫伤了群众发展生产的积极性。我建议,对此事进行严肃处理,该处分的处分,该调离的调离,以正视听!” 徐晓光的表态,引得众常委一阵侧目。 江春益立刻接过话头: “我同意晓光同志的意见!不仅仅是处分,必须要让红河镇领导班子,在即将召开的全县半年工作暨经济工作会议上,公开做深刻检讨!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不容许任何人阻碍经济发展、破坏党群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县委书记王天贵身上。 会场再次沉默,过了许久,他咳了一声,缓缓开口: “春益同志,晓光同志,你们的意见,有道理。个别干部的工作方式,确实简单粗暴,造成了不良影响,批评教育,甚至必要的组织处理,都是应该的。” 他忽然把“春益副书记”改回了“春益同志”,让好几个正低头装着写写画画的常委都顿了笔。 王天贵自己也清楚,这声“同志”改得刻意,却不得不改。 江春益抛出的网格图是实打实的政绩样板,打人的照片是抹不掉的把柄,连徐晓光都公开站队,此刻再用称谓摆架子,反而会把更多常委推到对立面。 随后,他开始了“护短”:“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基层工作的复杂性和特殊性嘛。老纪同志在红河镇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处理干部,尤其是主要领导干部,还是要慎重,要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 他讪讪地笑了笑,接着道:“一棍子打死,会不会寒了其他基层同志的心?我看,内部通报批评,责令他们向当事群众道歉,也就差不多了。公开检讨……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江春益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地与王天贵对视着。 “王书记,当我们的干部对着群众挥动拳头的时候,当他们试图扼杀一个能给几百户人家带来希望的示范村的时候,这还叫小题吗?这是原则问题!是立场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嘶哑: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还姑息,任由他们继续在其位不谋其政,甚至荼毒百姓,那我江春益,绝不会坐视不管!” 说着,他再次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一模一样的照片——这是昨天李满意来找他汇报工作时,他特意让多留下的。 “我会将此事的所有原委,包括这些证据……”他举了举手中的照片,目光定格在王天贵脸上: “整理成详细材料,直接向地委、行署主要领导汇报!如果地委也认为这是‘小题’,解决不了,那我就把材料送到省委!我就不信,共产党的天下,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我倒想看看,是某些人的‘官帽子’重要,还是老百姓的‘饭勺子’重要!”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争论,而是赤裸裸的摊牌和威胁! 被打压了半年的江春益,摆出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捅破天的架势! 会场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江春益这破釜沉舟的气势震慑住了。 就连王天贵,搭在会议桌上的手指也缩了回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自是清楚,如果真让江春益把这事捅上去,凭借那张极具说服力的“网格图”和这些照片,自己绝对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处理一个镇委书记的事了。 第284章 转机 王天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身体微微后靠,颓然道:“好了,春益同志,不要激动嘛……既然大家意见比较一致,那就……按程序办吧。” 最终,会议定下了对红河镇相关人员的处理意见:镇党委书记老纪调任县水利局,任党委书记,并给予党内记过处分。 参与此事的四名工作人员,全部记大过,调离原工作岗位。 常委会上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各局委办,又成了基层乡镇干部茶余饭后的热议焦点。 红河镇党委书记老纪,这位此前传言要提副县长的“强势领导”,突然被“平调”到水利局任书记,这反常的安排让不少干部心里打起了鼓。 江春益隐忍半年,此番突然出手,扳倒的何止是一个待提拔的老纪——尤其那句“王书记年纪大了”,让不少人暗自掂量:是啊!王天贵最多再有四五年就到点退休,可江春益还年轻啊! 当然,也有基层干部把心思放在了那张网格图上,私下里四处打听细节,琢磨着能不能照猫画虎,可又怕成了“出头的椽子”,被王书记的人穿小鞋,只能暂且按捺住心思。 常委会的详情,李满意很快就从熟人那里摸清了。 回想起村民和四个工作人员冲突那天,他让刘秀娟用相机拍下现场照片,起初不过是想给干实事的李向阳多一层保护。 后来他找镇政府解释情况,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憋在胸口的不甘泛上心头,才有了向江春益当面汇报的想法。 那时这么做,一半是被红河镇的蛮不讲理激出来的意气,一半是不愿再随波逐流的挣扎。 如今看来,他这把赌对了。 江春益虽未彻底扭转局面,却已在常委会上强势亮出了自己的态度。 假以时日,必将将在秦巴县掀起一场干事创业的新风。 与此同时,李家老晒场。 李向阳当然不知道县城里发生的那场激烈交锋,此刻他正对着自己列出的抗洪准备清单挠头。 当下,人员召集与训练是最核心的问题,却也最复杂、最麻烦。 他不可能现在就跑出去大喊“要发洪水了,大家跟我学救人”——那准会被当成疯子。 上次虽借着成立救援队的由头提过一嘴,但终究还是有些牵强。 他必须想个更合理、不引人怀疑的说法。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赵洪霞从收购站快步走过来找他:“向阳哥,有几个人来问,咱们收不收折耳根?” “折耳根?”这个名词忽然唤起了李向阳的思考。 李家的收购清单上没有列折耳根,但这东西既是味中药,也能当菜吃,只是味道特殊,很多人接受不了。 秦巴山区,向来有把折耳根茎叶晒干泡茶下火的习惯,尤其端午节当天采的,药效最好…… 端午节? 李向阳猛地反应过来——对啊!端午要划龙舟! 他计划训练的那些人,大多数都是龙舟队的!距离过节只剩不到一个月,这个时候张罗龙舟训练,名正言顺,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组织龙舟训练这个由头,要是自己提出来,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甚至显得别有用心。 李向阳琢磨了半天,决定先探探口风。 他溜达着去了趟岳父家,跟赵青山闲聊几句后,装作随意地问道:“爸,今年龙舟队比赛的事儿,县上还搞不?” “没听乡上通知啊,要说按往年的安排,这时候都该组织训练了!” 赵青山的话,让李向阳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正盘算着怎么跟乡上打听,这天下午,副乡长江富坤骑着自行车找上了门。 寒暄几句后,江富坤给李向阳讲了原红河镇书记老纪和四名工作人员被处分和调动的事情。 末了,他还特意捧了他一句:“向阳,你弄的那个网格图,这回可是在全县都出名了!” 李向阳心里却不怎么受用——那天跟镇上的人起冲突时,没见江富坤露面,这会儿倒跑来卖好,未免太过势利。 但碍于情面,他还是耐着性子敷衍道:“都是乡亲们肯帮忙,我也没做啥实事。” 随即,他便把话题引向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对了,江乡长,咱们县里今年的龙舟赛,还搞不搞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哦,那个啊!”江富坤摆了摆手,“听说县里今年要把重心放在抓经济上,这种文体活动就暂时搁置,不弄了!” 又闲扯了几句,江富坤便骑上自行车告辞。 送走他,李向阳坐在院坝边的竹椅上,愣了好半天。 突然,他抬手狠狠拍了下大腿,脱口骂了句:“日了狗了!” 院坝里没人,这骂声却把柚子树下打盹的两条细狗吓了一跳。 俩家伙“噌”地窜起来,夹着尾巴逃开几步,一边跑一边还回头瞅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龙舟赛取消,他借机训练人手的计划落了空,李向阳又犯了愁。 不过,事情倒也很快迎来了转机。 就在李向阳琢磨着实在不行,就以成立救援队的由头硬上的时候,这天下午,在李家领了渔网的海龙提着半鱼篓杂鱼来卖,顺带跟他说了一个情况。 “向阳,还能给兄弟们整点别的营生不?这都二十多天没下雨了,大河里的水又小了不少!而且眼下光是两岸靠着打鱼过活的,加上咱们领网的,少说也得上百户!收成……一天三四斤鱼娃子,实在是看不成啊!” 这话让李向阳心里一动,他想了想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上次移栽柚子树那会儿,我就琢磨过弄个救援队的事……咱们搞这个示范村,首先得确保大家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嘛!” “不过这事儿……”他迟疑了下,“真要弄起来,起码得正儿八经训练上两个月,不一定都愿意来啊。” “训练?”海龙的眼睛亮了一下,急忙追问,“有工钱没?” 李向阳在心里快速算了下账,随后答道:“一天能给上一块五,中午管一顿饭,有肉!” 一天一块五! 这工价在当下本就不低,毕竟镇子上的零工才一块二一天,还都是苦力活,更何况李向阳还管一顿有肉的饭! 这吸引力,足够了。 对于他来说,就算四十个人个个全勤,两个月下来的工钱总数也不会超过四千块,这笔开销,他现在还应付得来。 第285章 老道 海龙一听,脸上的愁容瞬间一扫而空,“向阳,你这话作数?要真是这样,我这就去跟兄弟们说道说道,这比跟河里那点鱼娃子较劲强多了!” “行,那你先吆喝人吧,三个村龙舟队的都问问,好了给我个数,我想办法整点设备!”李向阳点了点头。 海龙兴冲冲地去找人商量去了,李向阳也坐不住,转身出门去找曲木匠。 因为有了拖拉机带着圆锯片帮忙打了板子,造船的进度快了不少。 将近三个多月下来,十二艘长四米,单船六十公分、总宽约一米五的双体救援艇,已经完成了八艘。其中四艘还刷过了桐油,缝隙也用麻丝混着生漆做了填充。 李向阳走进院子时,曲木匠正和几个干活的老师傅讨论着什么。 见他来了,曲木匠打了个招呼,随即也盯着救援艇眉头紧锁。 “曲叔,咋了?”李向阳上前问道。 “我们在琢磨连接杆的问题。”他指着几根硬杂木杆子,“正在讨论如果不用钢管的话,枣木、桑木、桦栎树哪个更耐用……” 想了想,李向阳建议道:“那就每种都装上几根试试,最后断的应该就是最合适的!” “对!我咋没想到这个……”曲木匠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又叮嘱曲木匠抓紧进度,桐油刷两遍就行,李向阳随后掏出准备好的钱,把已经完工那四艘的奖金先结了。 曲木匠也看出了他的急迫,拍着胸脯表示,最近天气好,十天内,所有船只全部弄好! 还没等来海龙的回信,家里却先来了个让李向阳意外的人——此前来认错道歉的王道龙。 虽说他心里对这号人极不感冒,但想到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王成文和陈俊杰那两个小子也没少折腾人家,李向阳还是耐着性子,勉为其难地接待了他。 更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王道龙搓着手,吭哧了半天,竟然提出想跟着他干。 原因也说了:去道观还愿,顺道问了问自己的前程,抱怨多年一事无成,那老道长收下二十块钱后,点拨了他一句:“路在眼前,何须远求?” “您的意思,是让我跟着您学道?”王道龙当时心头直跳,当初学习都费劲,他对这个可没多大兴趣。 “非也非也。”老道长摇头,“你上次招惹的那位,乃‘福德星君’座下护法,降世修行、积功累德。既然冤怨已解,何不诚心追随?” 这下,李向阳是真愣住了。 但如何安排王道龙,却让他犯了难。只好含糊道:“这事……我得考虑考虑。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打发走王道龙,看看时间还早,李向阳心里忽然萌生了个念头,想去会会那道观的老道士。 在他看来,后续要做的事情,若是有一位“高人”从旁协助,会方便得多。 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他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李家到鲤鱼观不算远,最多十公里的样子。 那道观建在月河边一座独立的高山上,确切地说,是在背风的山坳里。 自行车上不去,李向阳只好在山脚下寻了户人家,把车寄存了起来。 刚走出没几步,那家主人就追了出来,“领导,您的车没锁!要不还是锁上吧,免得娃儿们调皮给弄坏了。” 估摸着主家看他骑着自行车,衣着体面,以为是来办事的干部。 李向阳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娃娃要玩就玩去,人别摔着就行。” 拾级而上,穿过一片疏朗的树林,那座小小的道观便出现在眼前。 青瓦灰墙,掩映在几株苍劲的古松下。 观门虚掩着,门楣上“鲤鱼观”三个字的漆皮已斑驳脱落。 李向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正殿里供奉的神像积着薄尘,香炉里只有冷灰。 他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便信步走到观外一侧的悬崖边,俯瞰脚下蜿蜒的月河,心中思绪翻腾。 一声轻叹,他正转身打算下山,刚走到门口,却与一位从侧面小径转出来的老道撞了个正着。 老道须发皆白,面色红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打量了李向阳一眼,缓声开口:“后生此来,是心有疑惑待解,还是想焚香祈愿,或是卜前程吉凶?” “道长,有礼了!”李向阳拱手作揖。“晚辈只是随便看看,听闻观中是位高人,心中有些困扰,特来请教。” 老道长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矍铄:“世人入山访道,无非求个心安,或是避祸消灾。你面带风尘,既不焚香,也不问卦,看来是心中有所牵挂,难以放下?” 李向阳沉吟片刻,答道:“不瞒道长,晚辈心中既无特别的牵挂要解,也自认没什么执念。只是眼看世事变化无常,自己根据一些迹象有所预判,心中难安,想来找道长讨个主意。” “哦?”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既来问,想必是前路难行,且旁人难以理解。若不做,你心有不甘。那么,你是选择‘顺势而为’,还是“逆势而行’?” 李向阳心中一惊,侧头看了看山脚下的月河,“晚辈觉得,顺势,逆势并不重要。如果此事关乎很多人的性命,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前路再难,我也要尽我所能去试一试。” “若你竭尽全力,最终却事与愿违,甚至反遭众人非议、一身狼狈。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老道长追问道。 李向阳没有丝毫犹豫,坦然道:“晚辈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事情成了,是大家命不该绝;若不成,是我能力有限……” 老道长闻言,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是劳动村的李向阳?” “嗯?”李向阳一怔,“道长您……怎么知道?” “嗨!”老道长爽朗一笑。 “之前远远见过你一面,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时常听人提起你,听你口音,肯定是附近人。再结合刚才的几个问题,这年月,能有这般见识和宏愿的年轻人,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别站着了,进去坐下,慢慢聊。” “好。”李向阳从善如流,跟着老道长走进观内一间简陋的静室。 老道长用粗瓷碗给两人各倒了些热水,随后道:“来,跟老道具体说说,你怎么会有刚才那些想法?” 第286章 滔天之水 李向阳思索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晚辈经常进山打猎,对山里的变化比较敏感。从去年开始,就发现不少动物有些反常的迹象。再加上这接二连三的大旱、冰雹、暴雨,还有年初那场倒春寒……心里总感觉,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老道长缓缓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官方常说我们是迷信,但道家学问,更多是老祖宗观察天地、总结出的生活智慧。不瞒你说,根据这些年的天象物候,我也觉察出一些不对,感觉怕是有一场大劫数临近了。” “那您觉得,最可能应在哪方面?”李向阳追问道。 老道长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水火无情。但观这接连的异常天象,旱涝急转,阴阳失调……洪水的可能性,最大!” “为什么这么说?”李向阳的心也提了起来。 “你看啊!”老道长转过身,掰着手指头,“去年的大旱导致土地焦躁;此后又有雹灾、寒潮,这是天地紊乱之兆。今春以来,雨水也不正常。前几天我去山涧打水也发现,往年这时候溪水清冽,今年却带着泥腥味。所以,郁结之气若寻到出口,大概率是滔天之水……” 李向阳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瞒道长,我也觉得可能是洪水,而且感觉波及范围不会小!” “所以,你想提前做准备,救灾?”老道长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是有这个想法。”李向阳坦然承认。 “需要我做些什么?”老道长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李向阳压低声音,靠近了些:“道长,这个事情,没有发生最好,万一真有,还是希望能尽量多救些人。” 迟疑了片刻,他接着道:“所以,想请您在合适的时机,用您的身份和方式,给附近乡亲提个醒……有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没人信,但由您来说,分量就不一样了。” 老道长笑了笑,摆了摆手:“济世救人,本是道家本分。时机一到,老道自会尽力。” 临走时,李向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道长,我多嘴问一句,您为啥要让王道龙那号人去找我?” 老道长听完,一脸鬼精地笑了起来:“那娃虽说是个二杆子,但这种人一旦真心收服了,比那些心思活泛的更靠得住,指东不打西,是可以用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狡黠笑容:“最主要的是,他前后送来了四十块钱……你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也够他吃饱了嘛!哈哈哈……” 这表情,让李向阳一脸黑线——这老道看着仙风道骨,比庄稼人还会算计! 与老道长的这番交谈,让李向阳心头轻松了不少。 这年头,老百姓就认这个。就跟李茂春动不动就去祖坟烧纸,张天会见孩子发烧先立筷子一样,遇事喜欢先往“鬼神”上扯。 一旦有个“高人”放出点风声,传得比谁家嫂子和小叔子的花边新闻都快。 下山走往寄存自行车的人家,离得老远,就听见院坝里传来孩子欢快的笑声。 再近些,看见两个十来岁的娃娃,一人占一个脚踏板,将车轮悬空的自行车踩得飞转。 李向阳也不恼,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俩小子终于发现有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个看向李向阳道:“你瞅啥?这是我们亲戚的车,我爸让我给看着呢!” 李向阳乐了,那句“瞅你咋地”在嘴里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笑着逗他们:“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你们家那个亲戚?” 俩孩子“呀”的一声,小脸涨红,撒丫子就跑进屋里喊大人去了。 和主人打过招呼,李向阳骑上车就往回走。 刚进院坝,海龙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点头哈腰的王道龙。 没等海龙开口,王道龙就抢先说道:“李哥!听说您在组织救援队?算我一个啊!别看我个子不高,在竹园村,他们都叫我‘浪里白条’!水性好得很!” 李向阳没接他的话,转头问海龙:“你俩认识?” 海龙摸不清李向阳和王道龙的关系,笑了笑:“夏天在渡口洗澡碰见过,水性确实不错。往年龙舟赛没带竹园村玩,主要是离得远,不好喊人。” 李向阳这才问起了正事:“人手召集得咋样了?” “齐了!”海龙脸上放出光来,“刚开始大家积极性不高,觉得不是个长久的事情。后来还是鼓手老张发了话,说跟着你干,肯定没错!大家这才定了心。” 李向阳点了点头,鼓手一般相当于龙舟队的队长,老张有这样的威信,也正常。 “行!”他当即安排起了任务,“三天后,阳历6月1号,正式开始训练!头一天先搭庵子,晚上得安排人轮班值夜,看着船!再起个大灶,做饭、炖肉!” 他又看向眼巴巴的王道龙:“你既然愿意,那就一起来吧。不过话先说前头,一切行动听指挥!” “一定一定!李哥你放心,我保证听话!”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送走两人,李向阳立刻去收购站找赵洪霞和嫂子张自勤,也给她们安排了新任务: 有来收购站卖药材山货的,随口问一下看谁家卖余粮,以米为主,收上四五千斤。 这样安排,是为了给救援队训练期间做准备,毕竟几十号人吃饭呢;再一个,仅剩下两个月的时间了,他琢磨着应该给家里多备点粮食! 转头他又去看了看牲口圈,剩下的五头被劁过的公野猪,不知道是被他身上的杀气吓着了,还是预感到了自己命不久矣,一阵惊惶逃窜。 这么早把救援队的人集结到一起,除了训练,另外也想给他们吃点好的,把身体养一养。 想着安排好训练的事情,该往山上跑一跑了,两条细狗崽子已经半岁,可以通过实战来检验下训练成效了。 另外,单靠这几头野猪,也吃不了几天。 从牲口圈移步到院坝中间,李向阳抬头望向头顶,夕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凤凰山,天边被染成一片刺眼的红,像血迹一般。 第287章 胜利 6月1日,农历四月二十,距离历史有名的秦巴特大洪水还有六十天。 这一天,“胜利救援队”正式成立。 这名字是海龙琢磨出来的。 “向阳,我是这么想的啊!”他挠着头,脸上略有点不好意思,“咱是胜利乡的人,干脆就叫‘胜利’,一个是吉利,再一个,也是个好盼头,你看咋样?” 李向阳心里正在盘算训练计划,见他上心,自然没有意见,“行!海龙哥!这个事儿是你起头张罗的,以你的想法为主!” 为了让救援队显得正式一些,李向阳还让嫂子帮忙,和赵洪霞一起赶做了三面红旗。 他原本只想简单弄面旗子,算是有个标识,提振下士气。 却没想到,张自勤上了心,挺着个大肚子连夜飞针走线,硬是在其中一面旗子上用黄线绣出了“胜利救援队”五个工整的大字,表达了作为家人的支持,这着实让李向阳感动了一把。 正如李向阳安排的,救援队成立的第一天,并没有太多事情,吃过早饭,大家带着弯刀斧头在两河口集合。 按计划,从李向阳开来的拖拉机上取下铁丝和绳子就开始搭庵子。 木料是河边砍的杨树、柳树,遮挡的草料直接现割茅草。 考虑到遮阴的需要,搭完庵子,另外还弄了个三四十平米的简易草棚。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三个小时,守夜需要的庵子和人员休息时用的草棚就全部弄好了。 晌午李家管饭,因为借了三张大桌子开了四席,一度弄得邻居们都以为他家要待客办喜事。 也因为这个原因,李向阳自己掏钱成立救援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几个村子。 这顿饭的菜不多,却非常扎实,野猪肉炖粉条和烧杂鱼,都是拿陶盆端上来的,还配了两个下饭的素菜。 为了让大家吃个痛快,这顿饭用去了五十多斤野猪肉,不适合做鱼干的小杂鱼也耗掉了整整两大桶。 饭前,李向阳和鼓手老张、海龙几个骨干碰过头,把三个村子来的队员全部打散分成三组,组长由老张、海龙和水性好的狗娃子担任。 碰头时还明确了,自己不在时,队伍的管理由海龙组织,老张负责监督。 肉炖得软烂,鱼是煎过的,即便两道素菜,也放了几大勺子猪油,每桌还有两瓶“三粮液”,不用说,这顿饭吃得大家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李向阳站到人群中间拍了拍手,压了压喧闹声,做了队伍成立的动员讲话。 “各位老少爷们!我说两句啊,从今天起,咱们胜利救援队,就算正式成立了!”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他双手压了压,继续道:“咱们能聚在一起,其实要感谢海龙,是他提议弄点其他营生……” 这是李向阳思考过的,在公开场合把成立救援队的事情安到了海龙头上,以后万一有谁调查,自己也能多一层缓冲。 “我呢,也考虑到,虽然说日子越过越好,但咱们这个地方,本来就多灾多难,万一有个急难险重,得有人护着自己家,也能拉乡亲们一把!” 他这话说得实在,在座的众人都纷纷点头。 “规矩,咱也得先立下。”顿了顿,李向阳的语气严肃起来,“每天安排两个人值班,吃住都在河边,把船看好了!那是咱们救命的家伙!” “训练不能糊弄!迟到一次,扣五毛;请假一天,扣一块五;要是无故旷工……”他加重了语气,“直接扣两块!” 这话一出,下面响起一片吸气声。 一天工钱才一块五,旷工反而扣两块,这惩罚可不轻。 见大家议论纷纷,李向阳笑了笑,接着道:“光罚不奖,那就成周扒皮!咱们每天正经训练就三个钟头,练六天,歇一天!礼拜天,除了值班的,都带薪休息!” “另外,每三天,咱们内部搞一次划船比赛!前四名,船上四个人都有奖!第一名,每船奖四块!第二名三块,第三名两块,第四名也有一块!” “哗!” 这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每天只训练三小时,干六天还能休息一天,而且工钱照拿? 划船比赛还能挣外快?第一名的奖金都差不多顶一天的工钱了! 这哪是来吃苦训练啊,这简直是来享福挣钱的! 李向阳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队员们惊掉了下巴:竟然当场给每个人预支了当月四十五块钱的工资,言明出勤不够的话,下个月再从工资里面扣。 以至于这钱攥到手上,很多人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向阳!多余的不说了!”老张端着酒盅子站了起来,“以后水里火里,都听你差遣!” “一起干着这杯酒,以后跟着向阳走!”王道龙也在一旁大喊一声。 “好!”其他人也异口同声地吼道。 “来!干了这杯!”看着一张张激动又兴奋的脸,李向阳也举起了酒杯,心中满是豪情。 然而,就在李家院坝热火朝天、人心振奋的时候,一些流言蜚语,也开始在三个村子里悄悄流传。 转天一早,当李向阳带着救援队,把双体船扛在肩上,喊着号子走向河边的时候,村民的非议直接掀起了一个小浪潮。 “听说了吗?李向阳又搞了个新花样啊,弄了个啥救援队?”最先说闲话的是谢老六。 “救援队?救啥援?一个多月没下雨了,河里水都快见底了,还能有啥要救的?”贾万莲也忍不住跟着叨叨。 “就是啊,每天一块五,还管肉,就划三个小时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看啊,怕不是又像收竹子那样,瞎折腾吧?” “他哪来那么多钱?包荒山就不少钱了,现在又养着这么一帮人白吃饭……走了歪门邪道吧?” “谁知道呢,听说收竹竿花了好几万,堆在城里都卖不出去!这年轻人啊,步子太大了,怕是扯着卵了……” “你可嫑说,免得让人听到……” 随着救援船下水,旗手老张点燃鞭炮,李向阳把早上刚收拾出来的野猪头扔进月河,在“祭河保平安喽”的祈祷声中,围观的村里人面面相觑,心中的猜疑和不解也到达了顶点。 第288章 使命和任务 村民的非议和河滩上的喧嚣,仿佛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对于队员们来说,有肉吃,有钱挣,干的又是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事情,自然劲头十足。 而对于李向阳来说,更无所谓。 “布谷鸟不叫,还不割麦子了?” 他望着河水,心里掠过这句秦巴人常说的俗语。 尤其想到距离那场滔天的洪水只剩下六十天了,他像屁股着了火一样,坐立难安!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总不能光顾着自己和身边几个亲朋,白白来一趟吧…… 对于救援队的训练,李向阳不懂,所以他心安理得的当起了甩手掌柜,交给了老张和海龙。 “每天来先围着河滩跑两圈,再用一袋烟的时间拉一拉筋骨,然后上船……”老张指着河滩远处,“等晌午水热了,我在那弄个记号,一趟一千米,每划两个来回歇个气!” “也不能白歇,两组后三名,背着前三名围着沙滩跑一个来回!”他又看向近处一块长约三十米的沙滩补充道。 “行!张哥,你看着安排,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给大家做好后勤!”李向阳笑着道。 “还有!”老张叫住了打算离去的李向阳,“我看你早上又弄来一头猪,这么吃也不是个事情,我们几家屋里都多少有点炸药……” “张哥你的意思是?”李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张咧嘴一笑,又指向眼前的水域,“咱们划船这个湾子水深,我估计晚上多少能藏点鱼,每天早上扔两个炸药包子,让大家也练练水性,比单纯的划水有意思一些。” “也行……但是得注意安全,可不敢出事了!”想到这几年炸鱼比较普遍,李向阳没有打击老张的积极性,“我家里还有几个手榴弹,回头给你拿过来,比炸药包好,用也稳当些。” “你放心,都是老手了!”老张拍着胸脯保证道。 又在现场待了一会儿,见大家有章有法,李向阳便开上拖拉机回了家。 早上跟车送来三百斤大米、一头野猪和一些蔬菜,说好了中午饭让老张安排人自己做,他守在这儿作用也不大,打算明早炸鱼的时候再来看看。 而且早上看大家训练,发现一个问题——所有人都没有救生衣! 当下在河里训练还行,这要是在洪水中救人,肯定是不行的。 只是没有可以购买成品救生衣的地方,他打算回去和大哥商量商量,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停下拖拉机,发现黑蛋在院坝边坐着,像是在等他。 “向阳哥,你回来了!”黑蛋龇着牙,一脸兴奋。 “这么高兴,有喜事了?”李向阳也笑着应了一句。 “嗯……”黑蛋脸色微红,有点不好意思,“我跟招娣商量了下,打算最近过个门把亲定了……” “好事啊!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不?” “向阳哥,找你就说这事呢……我俩认识,这不是因为你么?所以想让你当个媒人……” “那也不一定非得我当媒人啊!”李向阳摇头笑道,“你跟我爸说,让他去吧,我才多大个年纪啊?不合适!” “也是啊!”黑蛋见李向阳这么安排,随后走向李茂春,大声喊道,“叔,跟你商量个事……” 见把事儿躲过了,李向阳起身走向牲口圈。 原本圈里养着九头劁过的小公野猪,结婚时宰了四头,今早又杀了一头给救援队,如今就只剩最后几只了。 李向阳倒不心疼,这些野猪都长到一百三四十斤,早过了快速生长期,再养下去实在没多大意思。 当初是缺猪崽子,没办法才把小野猪当家猪来养。 大半年过去,情况终于有了变化:十一头母野猪在花钱租的种猪连续三天辛勤劳作后,眼下已经全部怀了孕。 看这架势,也就一个多月,李家这牲口圈怕是要变成“混血小猪场”,迎来一大群野猪和家猪的串种崽子。 李向阳早和父亲商量好了,生下来的小猪,要是更偏野猪模样的,就趁小处理掉;要是性子温顺、长得像家猪的,就留下接着养。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即便到了八三年,猪崽子依旧紧俏。 李茂春前前后后上街跑了好几趟,都没碰到有卖的;三个村里谁家养了母猪,刚一发情配种,立马就有人盯着开始预定了。 至于下过崽的母野猪,李向阳也没打算留着。 等猪崽子断了奶,他连劁猪的钱都不想浪费——直接宰了给救援队加餐。 毕竟几十号人每天一顿肉,差不多就要耗掉半头猪,这些母野猪刚好能顶上一阵子。 两头马鹿已经有一百五十斤上下了,不过两只都是母的,配种都困难。 但是李向阳也有办法,打算等到九十月发情时,把她们拉到树屋附近拴几天。 据说发情马鹿的气味,隔一座山都能让公鹿闻到。 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陈俊杰还出了个馊主意:“哥,等它给母鹿配完种,咱们‘砰砰’两枪……嘿嘿!” “你小子心咋这么黑!”李向阳抬手赏了他一个栗子。 四头梅花鹿都长大了许多,其中两头已经长出了鹿茸,都是二年鹿,按说今年勉强能割茸了,但李向阳打算先放过它们,怕割太早会伤着。 走到羊圈时,刚好赵洪霞提着个竹篮子来捡鸡蛋。 怀孕三个多月的她,已经能看得到一点小肚子了。 “向阳哥,快去洗洗手,马上吃饭了!”她冲他温柔一笑,俯身朝牲口圈一侧的鸡窝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李向阳心头一颤。 眼前的一切,父母、妻儿,以及辛辛苦苦打拼的家当,满院的生机与温情啊,他忽然只想守好这一切,不愿意去管别人死活了。 可是这个想法刚泛出来,就被他摁了下去——如果,万一这是老天给自己的任务呢? 另一边,看样子黑蛋已经说动了父亲。 远远地听见李茂春笑着大声道:“既然你和那姑娘相互喜欢,曲老弟也没意见,那这个红爷,我当了!” 这动静惊动了家人,大哥也凑着热闹坐到了柚子树下。 李向阳笑了笑,也跟了过去。 几人说了说黑蛋的婚事,李向阳随口和大哥聊起了救生衣的事情。 黑蛋忽然张嘴道:“向阳哥,你说的那个东西,我好像在金矿见过!” 第289章 大难临头 黑蛋的话让李向阳心中一喜——是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金矿的淘金船常年在水上作业,他们应该有门路弄到救生衣了。 吃过饭,李向阳骑上自行车,带了些腊牛肉、野猪肉,又从鸡圈里逮了只公鸡,用草绳拴了脚,往车把上一挂,就往张武海家赶去。 换在以前,让他拿一只鸡送人,他指定肉疼。但是今年不一样了,三只公鸡战斗力非凡,春天的时候,五只母鸡有三只抱了窝,六十个蛋,孵出来了五十七只小鸡。 估摸着是因为李家平时洗鱼留下的鱼杂鱼鳞保证了小鸡崽子的营养,除了两只淘气的钻进野猪圈被吃掉,其余五十五只全活了下来,都快长到半斤重了。 一定程度上,这也是李向阳铁了心要尽快处理掉野猪的原因之一。 家里的马鹿、梅花鹿和山羊,喂久了都通人性,连那头被当做骚胡的野黄羊见着家人喂草都会凑过来蹭蹭手心。 唯独那些野猪依然野性不改,好几次小云、小雪姐妹俩去喂草,它们还红着眼冲击栅栏。 如今嫂子张自勤怀着孕,赵洪霞也揣了三个多月的身子,院里有这么一群随时可能炸毛的野猪,不管对孕妇还是将来的孩子来说,都不安全…… 骑在车上,想起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李向阳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满满登登的幸福感! 仅仅十个月的时间,依山而建的土坯墙变成了宽敞的青砖房;从空荡荡的院落到如今满圈的活物;从当初为几块钱发愁,到现在能带着几百户乡亲赚钱…… 他还记得刘秀娟采访他这个致富带头人的时候,他借用了伟人的“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其实当时并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但却用行动为这句话做了注脚。 一路晃晃悠悠地就骑到了金矿。 敲开了张武海办公室的门,却发现坐着的另有其人。 就在李向阳以为自己走错了,那人主动问道:“你是找张科长吧?他换办公室了,在东边隔壁!” 看了看门头上挂着“科长”的字样,李向阳算是反应了过来:这是升职了啊! 确实,张武海最近几个月过得比较滋润,不但顺利要上了孩子,五一前被评上了劳模,另外,还因为后勤科科长调走,他升了职。 “向阳!哎呀!稀客啊!”见李向阳来了,张武海连忙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抓着他的手不愿意撒开。 人生有时候就是很奇妙,好事往往扎着堆儿的来,当然,反之也一样。 张武海和媳妇孙育红聊天时候,就把这些好事的源头都算在了李向阳的头上。 寒暄了几句,问了下孙育红的身体和预产期后,李向阳说明了原委。 听说需要一批救生衣,张武海侧着头,思考了起来。 “张科长,咱们也认识时间长了,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别为难您!”李向阳连忙补充道。 张武海摆了摆手,“向阳,咱们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救生衣的话,若只是几件,倒是好办,但是你要的数量比较多,可能有点麻烦……” “你看这样行不?”没等李向阳说话,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只是用作龙舟队的水上训练嘛,其实倒是没必要用新的,我给你弄点旧的,你看行不,可能需要缝缝补补,但数量上能保证!” “那太好了!”李向阳喜出望外,“需要啥手续,你跟我说,别让你为难!” “我们领新救生衣都是需要拿旧的来换的,所以我估计总数应该过千了!”张武海这句话,给了李向阳一个大惊喜。 过千?那不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个救人的途径? “不过……”他迟疑了下,最终也没见外,张口道:“但是……你那个药酒,让我老乡给说出去了,被我们书记连坛子给抱走了……” 他略带了点不好意思,接着道:“你能帮我再弄两斤药酒不,我拿着去协调这个事情……” “那没问题,刚好我自己留了一点!”李向阳笑了笑,“我让黑蛋,也就是张长命明天给您带过来!” “就是有一个请求!”他又补充道,“哪怕再花点钱都行,数量上越多越好!我自己找这个,还是真没门路啊!” 张武海点了点头,“好,那你等我消息!” “育红姐不是快生了嘛,我最近上山打点狼肉让黑蛋给带过来!”说着李向阳就准备告辞。 “咋,你今天还想走不成?”张武海一把拉住了李向阳胳膊,“你稍等一下,我安排两个事情,咋俩去家里喝两杯!” 等李向阳再从金矿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张武海怕陪不好他,还叫了两个朋友,不过,考虑到孙育红月份大了,李向阳坚持定了四个人两瓶的总量,喝完说啥都要走。 进了院坝,看见父亲坐在月光稀疏的院坝边抽着旱烟。 “爸,你咋还不睡?”李向阳一脸疑惑,多年来为了省灯油,平常这个时间父亲早进屋躺下了。 “向阳,你坐下,咱们爷俩说点话。”他犹豫了下,张口道。 “爸,咋啦?”李向阳扯过一把椅子坐下。 李茂春磕了磕烟袋,又叹了口气,这才缓声道:“这几天……村子里,又有不少闲话啊……” “要说吧,哪个人前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见儿子没说话,李茂春继续道,“但是架不住嘴杂,嚼舌根的人多了,也不是好事……” “爸!”李向阳打断父亲,“有些事情,我一直没跟您细说。” 斟酌了下说辞,他装作有些为难的再次开口,“去年立秋那天,我发烧,一觉从头一天睡到第二天晌午……醒来以后,说不清是做了个梦,还是真实的……” “啥梦?”李茂春被儿子的话吸引,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李向阳。 “有个看不清脸的人,拍着我肩膀说,‘向阳娃啊,快醒醒,嫑一天稀里糊涂的了,就要大难临头了……” 李茂春捏着烟杆的手一紧,似乎想问什么,又怕打断了儿子的思绪。 李向阳转过头,直视着父亲的脸,“原话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咱们那老房子,建在了龙头上,得赶紧想办法搬家——要不然一旦水势起来,全家人……” 李茂春手一抖,烟袋“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第290章 难题 直到李向阳把烟袋捡起递到面前,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似得,连忙追问:“还……还说啥了?” “别的啥都没说……”李向阳摇了摇头。 “所以……你才想办法买了老晒场?”父亲试探着问道。 “嗯!”李向阳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爸!”见父亲信了,他趁势连忙交代道:“您得有个数,一旦阳历七八月份下雨,咱们家谁都不准去老宅基地的菜园子!” 不等父亲答应,他又一脸为难,“我现在弄这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管真假,咱们一家人能顺顺当当活命,比啥都重要。” “再一个!这事儿,您记得谁都不能说啊!”他又连忙补充道。 “行,我知道了。”没再多问,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堂屋走去。 见父亲信了,李向阳松了口气,也转身回屋休息。 不出意外,第二天一大早,李茂春就被儿子“忽悠”得给老先人上坟烧纸去了! 李向阳早饭都没吃,骑着三轮车,带上家里剩下的四枚手榴弹,和陈俊杰去他的救援训练基地了——昨天说好了,今早要在那片河滩中炸鱼,他想去看看大家的水性。 另外,他也打算了:只要有时间,就不定时地过去转转,免得老张和海龙抹不开情面,把训练的事情放了羊。 用手榴弹炸鱼这事儿,其实李向阳也知道,并不合适。但这东西长期放在家里也危险,所以他就想着借这个机会用了去,相当于主动销毁了! 赶到两河口时,老张和海龙正带着队员在热身。 虽然已经到了六月,但早上的河水还比较凉,贸然下水会出现抽筋的情况。 见李向阳来了,老张迎了上来,指着河面介绍道:“咱们训练的这个湾子,上面是一段激流,晚上洄游下来的鱼群就很容易藏在这儿。之前我们也约着一起来撒过网,就是水太深,扣不住……” 李向阳点点头,看着略显浑浊的河水,也知道这是个藏鱼的好地方。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海龙用双手在水中指了两个点,跟老张商量道:“张哥,你看这样行不——咱们隔开个六七十米,同时把两个炸药包扔进去,基本能把靠里面这半边河湾覆盖了。” “稍微靠外一点吧,咱们药量大,里侧水浅,鱼惊到了也不会跑多远!”老张看了看水色,建议道。 “行,那就清人,准备开干!” 两人说完,各自点上一支烟,分开朝着炸鱼点就近的河岸走去。 见好戏要开始了,队员们兴奋地围拢到安全的地方,伸长脖子等待着。 王道龙最激动,已经脱下了衣服,只穿了一条三角裤头,抓紧了鱼抄子,一脸的跃跃欲试。 “着啥急么?小心裤子脱早了,把鱼吓跑了!”狗娃子在一旁打趣着。 “狗娃哥,我这不是想着早点下去,捡几个鱼鸡娃子给你塞嘴么!”王道龙也不示弱,回了一句。 “好了没?”说话间,海龙和老张已经走到了预定的位置,从褂子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和麻绳裹着,还塞了些石块增加重量的小炸药包。 “好了!”老张在远处举手示意。 “行,我喊到三,一起点火!” 随后,海龙吹了吹烟头,开始倒计时:“一!二!三!” “噗通”两声,炸药包落入水湾子中心,溅起两朵水花。 河面上瞬间恢复了平静,只有引信在水下燃烧冒出的细微气泡。 突然,河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咕嘟”声,紧接着,两声巨响传入耳朵,粗大的水柱从河心冲天而起! 随着水柱轰然落下,整个河湾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和浑浊的泥浆。 短暂的寂静后,一些白条、鲫鱼翻着肚皮浮出河面。 紧接着,银白色的光芒开始在水下闪烁。 “快看!好多鱼!”有队员指着河心大喊起来。 不多时,三四米深的河水像开了锅的饺子,不断有大大小小的各类河鱼或肚皮朝天浮在水面,或晕头转向地在打转,显然是被刚才那剧烈的冲击波震晕或震死了。 “哈哈哈!兄弟们,下水!先捞水面的,再摸河底!”海龙兴奋得满脸红光,一边脱外衣,一边大声招呼着队员抓鱼。 远超预期的收获让河滩立马热闹起来。 都是龙舟队的,原本水性就一个赛一个的好,又有彩头,全部嗷嗷叫着扑进河里。 由于工具少,总共才有三个鱼抄子,大部分队员只能徒手捡鱼。 大家商量好似得,先把浅水处的鱼捡完,再踩着水捞深处的战利品。 一条条大小不等的鲫鱼、鲤鱼、鲶鱼被他们扬手扔到岸边,沙滩上、草地上密密麻麻一片。 高潮在后面,当水面上的鱼捡完,大家扎着猛子潜入水底后,一条条震碎了鱼鳔的大鱼被提了起来。 “哥,那个怕有十几斤!”陈俊杰指着王道龙手上提着的一条草鱼兴奋地大喊。 王道龙像是得了夸奖一样嘿嘿一笑,邀功似的把大鱼放到了李向阳的脚边。 一个小时左右,水底的鱼也被摸的差不多了,海龙吆喝着大家上岸。 等把扔在各处的鱼捡到一起,李向阳看了看,至少一百斤出头。 他没多拿,只挑了两条三四斤的大鲤鱼,叮嘱海龙中午吃一顿,剩下的让大家分了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 回到家,把给张武海准备的药酒包好拿给了黑蛋,这个下午,李向阳没再出门,专门在家和王成文、陈俊杰训练起了白云和白雪。 家里的公野猪只剩下四头,即便救援队偶尔炸炸鱼,要确保每天肉管够,也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这次对两条细狗的训练特别有针对性,专门让他们找野猪。 李向阳让王成文、陈俊杰将两条狗牵到不同的地方,拿之前留下的野猪毛给他们闻,然后放开细狗,凡是找到野猪圈门口的,李向阳都会奖励一块野猪肉。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大半天,晚上的时候,黑蛋带回来了消息:“向阳哥,张科长那边说请示了领导,让你找个时间去拉回来就行!” 得知事情办妥,李向阳不由地咧嘴笑了,这难题,又解决了一个! “成文、俊杰!”他回头看向两个小子,“别给狗闻野猪毛了,把小云和小雪的狼头帽子拿来用用,育红姐快生了,咱们进山给他们家打一头狼去!” 第291章 过于乐观 又带着白云、白雪玩了会儿“找帽子”的游戏,再发出去几张“好狗卡”后,两个小可爱大抵明白了规律: 只要找到给它们闻过味道的东西,就能得到夸奖,还能吃到一块美味的肉干。 很快,三人两狗之间的配合便越来越默契。 李向阳为了增加难度,开始让找狼头帽子和找野猪的任务交替进行。 细狗的智商在猎犬里能排到上中等,天生就擅长捕猎,训练起来也相对容易,尤其在嗅觉追踪和指令执行上表现更是突出。 所以,即便是交替执行任务也难不倒它们。 天黑前,训练停了下来——两条狗倒是没事,但三个人累得不行了! 两个小家伙的优异表现,让李向阳越看越喜欢,心里一高兴,连带着当初送狗来的江富坤,在他眼中的印象分都跟着涨了不少。 为了更好检验训练成果,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带上了王成文和陈俊杰,牵上两条狗,抓了一把野猪毛,又装上了小云的狼头帽子进了山。 为了怕猎物太多带不回来,这次还把黑蛋也叫上了。 原以为有了两个小可爱的辅助,加上山上丰富的资源,这次打猎应该手到擒来。 却没想到,当走进松树林,放开绳索后,李向阳才发现他过于乐观了——这俩家伙像是瞬间觉醒了“撵兔子”的祖辈基因,撒着欢就往草垛子里钻,李向阳和陈俊杰两个人都喊不回来! 这让站在原地的几个人一头黑线。 果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四人没办法,只好站在原地干等着。 “哥,真有兔子!”陈俊杰举着望远镜追踪着两条狗的动向,“快看快看!一条在正面撵,一条斜着包抄去了!” 李向阳抬头望去,果然,一只灰兔被细狗惊起,慌不择路地窜出松树林,朝着一旁相对开阔的山地跑去。 这倒符合兔子的天性,喜欢在开阔地逃命,若是在林子里乱窜,保不齐就会撞树上,上演“守株待兔”典故里的悲剧。 只是,两只细狗虽然动作灵敏,也初步有了合作意识,但毕竟还未成年,加之对山地并不熟悉,很快,那兔子几个急转弯,便窜进草丛消失不见了。 目标丢失,让两条狗站在地头迷茫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才在陈俊杰的连连呼叫声中,悻悻地掉头返回。 当它们伸长舌头滴着涎水,走到四人站立的地方时,两个小可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玩忽职守”,贼眉鼠眼地抬头看了一下李向阳,随后乖巧地趴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这认错的态度虽然很好,但并没有争取到主人的宽宏大量,一顿劈头盖脸的批判后,四人两狗重整旗鼓,接着朝松树林深处走去。 走到高山草甸边缘,李向阳再次掏出狼皮帽子,又抓出野猪毛给白云和白雪仔细闻了闻,也不管它们能不能听得懂,喊了声:“找这两个,不是兔子”,随后依次拍了拍俩狗的脑袋,再一次把他们放了出去。 这一次,两个狗东西没让大家失望。 它们时而低头疾走,时而停下仔细嗅闻,显得专业了许多。 在草甸下方靠近龙王沟边的一处乱石堆附近,两条狗忽然停住脚步,对着石堆缝隙深处狂吠起来,声音急促,充满了警告意味。 “哥,有情况!”陈俊杰立刻端起了枪。 李向阳也打开保险,甩出刺刀,小心地靠了过去。 凑近一看,乱石堆一侧,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洞口,约莫半人高,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白云白雪显得异常激动,前爪不住地刨着地上的泥土,叫声更加激烈。 显然,里面藏着的东西,正是它们刚才嗅到的目标。 “应该是个狼窝!”李向阳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了笑容。 话音刚落,洞口黑影一闪,一颗狰狞的狼头猛地探了出来,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慑声。 三人已经有了多次协同狩猎的经验,立马呈扇面把狼窝围了起来,顺手拨开了保险。 那狼头闪了一下,随即又缩回洞里。 “听动静好像不止一头!”王成文一边瞄准,一边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随着洞内一阵骚动,又一头体型更大的狼挤了出来,弓着脊背挡在了洞口。 白云和白雪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叫得更加凶猛,但面对成年野狼的凶悍气势,还是感到了威胁,声音有点后劲不足。 “你俩还等啥?”见王成文和陈俊杰二人没有动静,李向阳喊道。 那狼似乎从几个黑洞洞的枪口里感知到了致命危险,很快又退回了洞里。 “哥,习惯了,等你下命令呢!”陈俊杰咧嘴一笑。 “以后只要确保射界安全,该开枪就开枪,不用非得等我……” 李向阳正说着,刚才挤出来那头狼估计判断出了当下的形势,又猛的从洞中窜出,不知道是打算独自逃命,还是试图引开猎人,径直朝右侧——也就是龙王沟的下游冲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砰!” 李向阳扣动了扳机! 二十多米的距离,自然没什么难度,子弹钻入了猎物的前胸,那狼“嗷呜”一声,身躯猛地一颤,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这狼冲出之后,另外一头狼也跟着窜出,沿着反方向逃去。 守在右侧的王成文也开了枪! 这次也是一头公狼,比刚才那只还大一点。 但这狼显然更狡猾一些,跳出洞口的瞬间下意识地侧了下身子,子弹贯穿了它的一条后腿。 “嗷!”猎物吃痛,凶性被彻底激发,竟不顾伤势,红着眼朝着站在王成文身侧看戏的黑蛋扑去! 这一下,情况危险了——居中的陈俊杰因为黑蛋和狼的角度太近不好开枪,左侧的李向阳因为怕伤着王成文也有些投鼠忌器。 黑蛋倒退着想躲开,却因为脚下被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狼一条腿受伤,虽然扑的很猛,终究下盘不稳,踉跄着也倒在了地上,但却在摔下瞬间,张开大嘴,带着一股腥风,朝着黑蛋的大腿根子咬去…… 第292章 白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陈俊杰身边射出,一头撞向了即将摧毁黑蛋下半身幸福的野狼。 突如其来的冲击干扰了猎物的攻势,就在它分神看向猎狗的瞬间,原本咬向黑蛋的致命一口落了空。 王成文也反应了过来,见猛扣扳机不管用,不等枪机复位,刺刀如龙,狠狠扎在了野狼的脖子上! 黑蛋脸色煞白,两脚在地上一阵猛蹬,吱哇乱叫着拉开了和野兽的距离。 在猎物的哀鸣中,山洞里一阵骚乱,但暂时没有野狼冲出。 几人这才看清楚,撞向野狼的,竟然是白雪! 见危机解除,李向阳和陈俊杰不敢大意,继续端着枪紧盯洞口,防止再有狼跑出来袭击人。 两条细狗围着刚才扑向黑蛋的狼尸,依旧保持着警惕,发出阵阵低吼。 过了会儿,见枪下的狼不再挣扎,王成文抽出刺刀,又拨弄了下另一只中枪的狼,确认都已死亡,这才再次围在了山洞一侧。 “成文,你的反应不错!”李向阳笑着夸了一句。 “多亏白雪拦了一下!”王成文一脸兴奋,随口还开了个玩笑,“要不然,黑蛋哥就要成太监了……”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 想到这次实战检验,两条细狗的表现都超出了预期,他把警戒的任务暂时交给了陈俊杰,揉了揉白云和白雪的脑袋,各自奖励了两块肉干。 “哥,洞里面好像还有狼,咋办?”过了会儿,陈俊杰望着山洞问道。 李向阳走近几步,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响动,摇了摇头:“算了,估计是几头母狼和一些狼崽子……给它们留条生路吧!” 他并非心慈手软,而是这一年来,随着山边几个村子中持有枪支的人越来越多,野生动物眼见着越来越少,再赶尽杀绝,以后将无猎可打了。 王成文听他这么说,立刻拿出刀开始给两头狼放血。 黑蛋也缓过劲来,骂骂咧咧的爬了起来。 “他妈的,还没用几次,差点就废了!”朝着刚才试图咬他的狼踹了一脚,他嘴中念念有词。 这话……李向阳其实是捕捉到了一些信息的,但他却没有心思八卦。 见狼血放得差不多了,王成文就着河水掏了内脏。 李向阳也连忙吆喝黑蛋把两头狼放在背篓背上先走,三人带上白云白雪,交替警戒着退回了高山草甸。 “哥,咋弄,直接回还是继续找找?”陈俊杰一边拉开枪栓退出子弹,一边问道。 “再找一找吧,看能不能弄到野猪,救援队要吃,而且咱们家里肉也不多了。”李向阳看着两个小可爱,想了想道。 稍作休息,王成文再次掏出一把野猪毛,递到白云白雪鼻前让它们仔细嗅闻。 “这次找这个,不是兔子,也不是狼,明白吗?”他拍了拍狗头。 两条狗似乎听懂了,在原地转了几圈,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朝着松树林斜插着小跑而去。 三人跟在后面走走停停,李向阳忽然发现,竟然一路冲着当初搭建的树屋去了! 那个树屋是为打虎搭建的,虎没打成,倒是打过几次野猪,还看到过公羚牛。 树屋所在的山梁那边藏着一条山沟,李向阳此前倒是想过,等有时间去好好探探,却一直被各种事情耽搁。 跟着猎狗从树屋上方走过,李向阳抬头看了看,随着夏天的到来,枝叶疯长,那隐藏在高大松树冠丛中的树屋更显隐秘,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猎狗并未在树屋停留,而是沿着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继续向前。 李向阳仔细观察着地面,确认了野猪活动的新鲜蹄印,心中不由升起期待。 跟着两条狗七拐八绕,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下坡路,一条一米多宽的山间小溪横在眼前。 领头的白云忽然停住脚步,低头在溪边草丛里抽了抽鼻子,显得有些困惑。 白雪跟上来后同样停下了,它抬头看看王成文,又扭头望向李向阳,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在求助。 “叔,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王成文压低声音道。 “好像……是硫磺!”陈俊杰抢先答道。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发现空气中确实有一股类似臭鸡蛋的淡淡气味。 估摸着这味道干扰了猎狗的嗅觉,让它们没了追踪方向。 想着来都来了,他打算看看附近是不是有硫磺矿或者铜矿——无论发现哪个,对这几个村子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要么能引来国家开发,给大伙提供些工作岗位;要么能凭着资源,修修路桥、通通水电,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随后,李向阳越过两条狗走到了前面探路。 沿着溪流向上,绕过一道长满青苔的山梁,一块谷地出现在眼前,李向阳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只见前方山谷环抱之中,竟藏着一汪面积约半亩大小的水潭。 水面上萦绕着袅袅白气,空气中的硫磺味儿也更浓一些,显然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看样子,这竟是一处山间温泉! 秦岭中有温泉,倒不是稀罕事。 不过这地方的位置并不算特别偏远,却从未听人说过,倒是让李向阳有些意外。 之所以让他目瞪口呆,是潭水之中竟有好几头马鹿和羚牛正惬意地泡着澡,只露出脑袋和脊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估计是温热的泉水能帮他们解决身上的寄生虫,让这些平日都比较机警的动物此刻都放松了警惕。 而在水潭岸边,几处背阴的地上,还躺着七八头膘肥体壮的野猪,正呼呼大睡着,肚子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看样子刚享受完“温泉浴”不久。 见李向阳呆立当场,身后几人连忙跟了上来。 眼前这幕画面,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让大家一时也愣住了。 “狗日的,还挺会享受!”李向阳回过神来,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这一声骂,倒是提醒了王成文和陈俊杰,他俩几乎同时举起了枪,看向李向阳,用眼神询问着是否开火。 第293章 黄金时代 再看了眼温泉的情况,李向阳转身蹲下,开始布置任务: “俊杰,你打水里那头最大的公鹿!成文,你负责岸边最肥的那头野猪,瞄准脑袋,争取一枪放倒!” “哥,就打一枪么?”陈俊杰张嘴问道。 “就只打这两头吧!贪多嚼不烂,回去还有二十多里路,咱们四个人也背不动!”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羚牛千万不能碰!” “明白!”两人低声应道,随即举枪屏息瞄准。 李向阳也端起了枪,做好俩小子脱靶他来补射的准备。 “砰!砰!” 几乎重叠的两声枪响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水花四溅,那头雄壮的公鹿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便沉入水中,冒出的血液染红了一片水面。 岸上那头酣睡的野猪更是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直接被掀开,四蹄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温泉里的动物们瞬间惊醒,马鹿、羚牛跃出水潭,溅起大片水花,仓皇冲向山林。 岸边另外几头野猪也吓得魂飞魄散,哼唧着从地上弹起,狼狈不堪地窜进树丛,转眼便无影无踪。 刚才还生机勃勃的温泉,瞬间只剩下两具猎物的尸体和荡漾的水波。 “快!趁热收拾!”李向阳一挥手,几人迅速行动。 王成文和陈俊杰脱去衣服,涉水踏进齐腰深的温泉,将那头沉重的公鹿拖到岸边,再在黑蛋和李向阳的搭手下,把猎物抬到了水边的石头上。 随后,那头两百多斤的大野猪也让拖到温泉的出水口,被王成文用开山刀放了血。 “哥,这鹿怕是有三百斤重啊,好久没打到这么大的猎物了!”陈俊杰摸着已经长到了“二杠”的鹿茸,满脸兴奋。 “别乱碰,我先把鹿茸割下来,这可是贵重药材!”李向阳笑了笑,掏出匕首蹲在了鹿头旁。 这其实是他头一回亲手取茸,心里不免有些拿不准。 回忆了下收购站老陈给他讲过的要领,他左手按住鹿茸,右手刀刃抵住连接处,用力来回切割着。 反复几次后,一支鹿茸总算被他取了下来,吩咐王成文和点加盐的泥巴,李向阳又继续对付另一支。 待到两支鹿茸都取下,用泥巴糊住,他又揪了些大叶子将鹿茸包裹好放到阴凉处。 另一边,王成文已经给两头猎物放完了血。 野猪血没要,天太热,容易坏不说,而且这个重量的野猪,血液骚气太重,没法吃。 鹿血自然被王成文小心接了下来。 四人分了两组,开始给马鹿和野猪剥皮开膛,顺便把此前只放过血、开过膛的两头狼的皮子也剥了下来。 随后,猪肉猪杂和鹿肉鹿杂,以及狼肉和三张皮子被分到四个背篓里,差不多四百斤出头的样子。 李向阳和黑蛋各背了一百多斤,剩下的让王成文和陈俊杰分了。 稍作休息,吃了点干粮,又烤了两块五分熟的猪肺喂了白云白雪,四人扛起收获,起身往山下走去。 “哥,这水,天凉了来洗澡怕是美的很!”陈俊杰看着温泉依依不舍。 “确实是个好地方!”李向阳伸手试了试水温,感觉有三十五六度的样子,点了点头,笑了笑,“走吧,先回……过几天再来。” 四人两狗没再绕上山,沿着溪流往山下走,又在一处山坳拐向了劳动村的方向。 虽然每人都分担着不轻的重量,但这实实在在的收获加上意外发现的温泉宝地,让归途充满了欢声笑语。 连白云和白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不时地围在几人脚边窜来窜去。 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回程这脑袋包棉花随便选的路,竟然快了不少,四个小时,就到了光荣村那个菌菇基地。 几人怕天热肉变味,没有停留,径直往家走。 贺德根和贺德财追了出来,见几人背着重物,又叫了两个人,帮他们一起把东西送回家。 路上,贺德根顺带讲了菌菇基地的情况,“向阳,跟你预想的差不多,种下的菌丝成活率有一半左右,但是咱们当初不是每个棒子打了四个孔么?所以绝大多数棒子都开始冒芽了!” 他回头看了眼菌菇基地,补充道,“当下木耳已经能看到黑点了,香菇也长出了小疙瘩,我估计再有一个月就能采摘了,上百万斤的原木,量可能会比较大,销路上你要提前考虑一下!” “好的根娃叔,你们辛苦了!”得知菌菇基地一切正常,李向阳点了点头。 至于蘑菇的销路,他也清楚,那么大的规模,鲜菇肯定没有足够的市场,也不容易保存和运输。 但他依然这么干,一方面是因为不管香菇、木耳还是平菇,都适合烘晒。 至于干货的销售,肯定不用愁——物资紧缺的矛盾至少要到九三年,才能全面解决。 而这十年,就是他的黄金时代! 再一个,当下人力太过便宜,他手头的多个需要大量劳动力投入的产业,都是从这个角度考虑的。 李向阳甚至想过,等洪水过了以后,把他承包的2700亩荒山全部改造成梯田,套种上柿子和核桃,弄一个人造景区出来…… 回到家,看看时间已经三点多了,李向阳给黑蛋和王成文各分了几斤肉,让他们回家送肉顺带换衣服,并约定二十分钟后在李家吃饭,然后一起出发去金矿拉救生衣。 随后,他又称了八十斤野猪肉和四十斤鹿肉让大哥帮忙送到两河口的训练基地。 现在日常训练的是三十六个人,按照他定的标准,每天管一顿饭,标准是二十斤肉。 加上他们再偶尔炸炸鱼,这些肉足够支撑好些天了。 之前家里杀的那头野猪给基地送去了六十斤,算算再不送肉去,怕是要食言了。 至于天气热不好保存的问题,不存在的,把肉炼成油,多加点盐,连油和油渣装在一起,吃的时候再化开,就是秦巴夏天最常见的储肉办法。 唯独鹿肉有点问题——没油水! 但是问题也不大,要么和猪肉一起炼,要么横着切条腌制了晒成肉干,或干吃,或炖煮,都是难得的美味。 把处理肉、杂碎和皮子的事情交给了母亲,见黑蛋和王成文来了,几人吃了口饭,李向阳发动拖拉机,带上狼肉,一起朝金矿驶去。 鹿肉没带,因为狼肉有助于孕妇生产,但孕妇若是吃了鹿肉,很容易出问题。 只是他刚出门,就有人找上门。另外,一个地委宣传部找他的电话也打到了乡政府。 第294章 必有后福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回李家院坝时,天色已经擦黑。 车斗里,绑着的麻袋堆得像一座小山。卸下打开,里面全是看不出颜色的背心式船用泡沫救生衣。 只是这些东西显然都有问题,有的划破了,露出里面发黄发脆的泡沫块;有的开了线,咧着大嘴;有的袋子断了…… 不用说,这就是张武海在秦巴金矿帮忙协调的废旧救生衣。 “向阳,下午你前脚刚走,林业站的站长黄光勋就来了,说是找你有事,让你闲了去站里找他。”卸完这堆“宝贝”,父亲转达了有人来访的消息。 “另外——”就在李向阳思索着黄站长的来意时,李茂春又补充道,“地委的电话也打到了乡上,让你给回一下!” 地委?李向阳心下诧异,却并未表现出什么。 忙活完,洗去一路风尘,一家人连同黑蛋和王成文这才围坐到桌边吃夜饭。 秦巴人有把晚饭叫“夜饭”的习惯,一般都在六点以后。 因为李向阳和陈俊杰出去办事,家里人就等了等他们。 今天的晚饭是炖狼肉,打下的狼,一头送了张武海,一头留在了自己家。虽然还没进入盛夏,但温度已经很高了,放不住,只能当天吃掉。 “妈、嫂子,红霞,可能要麻烦你们一个事情!”李向阳一边咬着锅盔,一边道。 “啥事,向阳?你安排就行了!”张自勤最先搭话。 “我弄回来那批旧的救生衣,得修补修补,需要你们三个女将支援一下!”李向阳笑着道。 张自勤虽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但在农村,尤其缝补救生衣这种手脚活,在很多人眼里并不算什么。 “只要你能看得上嫂子的手艺,我肯定没问题!”张自勤爽快地表态。 “量比较大,一千二百五十八件呢……可能要辛苦一阵!”李向阳想了想,又道,“家里就一台缝纫机,估计转不开,我这两天再去弄一台回来,针线也多备些。” 不等其他人开口,他接着安排:“我意思是这样,确实比较多,不行了你们再找两个人,把工钱给开上!家里也这么大一摊子事情……” “那你就不管了,我跟红霞商量着弄吧……”张自勤笑着打断了李向阳的话。 作为嫂子,她是真巴不得能给小叔子帮上忙。 自从李向阳去年“浪子回头”以后,不管活多活少,她和丈夫每月的九十块钱工资,即便他们两口子再推辞,都是按月发到手上的。 虽然这收入,已经是当下的社会中高水平,但相比小叔子带给整个家,带给她娘家的变化,这其实都不算什么了。 别的不说,光是她哥哥张自礼那台拖拉机——虽然明面上是合作,可是,小叔子出了全款,挣下钱了只拿净利润的一半。 而且,三年时间,不管是否回本,车直接归他哥张自礼,哪来这样的好事啊! 吃完饭,李向阳把黑蛋留了下来。 翻了翻抽屉,去年在城里“捡”的那沓票证中还有两张缝纫机票、两张收音机票和两张手表票。 他从缝纫机票和手表票中各拿出一张递到了黑蛋面前,“你不是快和招娣过门了么?收音机你有了,这两样拿去!” 黑蛋嬉笑着接了过去,当看清是这“两大件”后,惊得嘴巴能塞下鸡蛋,“卧槽,卧槽!亲哥也没你对我这么好啊!向阳哥,让我咋报答你啊?要不然……我把沟子洗干净晚上去鱼方子等你……” “黑蛋,你还要不要脸!”李向阳的“滚”还没喊出来,就听赵洪霞推门进来吼道,巴掌也扬了起来。 黑蛋这次没跑,立正站好,一副甘愿受罚的模样,但还是解释了一句,“姐,亲姐!我不是也成了凑齐三转一响的人嘛,激动啊……” “好了,赶紧滚吧!把王成文喊一下。”李向阳连忙给他解围。 “叔,你叫我?”王成文快步走进屋。 “还有两张票,你拿去!”李向阳把剩下的收音机票和手表票递了过去。 不等王成文说话,他又从抽屉取出一沓捆好的百张大团结,“这是上次进山的奖金……你收好,记住,跟谁都别说,包括你妈!” “叔,这可不行!”王成文又摇头又摆手,“都不说这票多贵重……” “好了!”李向阳打断他,起身把票和钱塞到他手中,“听叔的话,别然!叔最近比较忙,压力也大,你也别婆婆妈妈的了!” 王成文见他态度坚决,这才点了点头,把东西小心塞在裤兜,眼圈微红着转身出去了。 至于陈俊杰的“奖金”,李向阳没给——因为即便给了,每次他还是转手就交给了母亲张天会,反正以后买房娶媳妇都得自己管,绕来绕去的,真没必要。 王成文走后,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赵洪霞走到李向阳身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柔声问道:“向阳哥,你咋了?我怎么感觉你最近总是很着急,燥得很?遇到啥难处了吗?” 他叹了口气,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又想了想,低声道:“没啥难处,就是……就是心里老悬着,不踏实。你看,从去年以来,天气反常得厉害,上次我去鲤鱼观,那位老道长也提过,感觉天时不正,怕迟早要出点大事……” 赵洪霞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柔声安慰道:“你别自己吓自己。算命的都说过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咱们家肯定不会出啥大问题!” 李向阳笑了笑,追问道:“你就这么肯定?” “当然肯定!”赵洪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侧身看着丈夫,“因为我的后福,就是你啊。” 这逻辑虽然有点绕,但还是让李向阳心里平静了几分。 他“嗯”了一声,伸手将赵洪霞轻轻揽入了怀中。 妻子的温言软语像一剂安神药,暂时抚平了李向阳心头的焦虑。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还没吃早饭,林业站的站长黄光勋就上了门。 “向阳,有这么个事情啊,本来等你得空到站上再说,但局里催得紧,我就来家里,问问你的意见。” “站长,有啥事儿您直接吩咐,跟我还客气干啥?”李向阳笑道。 黄光勋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到两人中间的方桌上。 “接局里通知,各乡的二级站要撤销,以后只保留各镇的林业站。涉及一个人员分流的问题。” 第295章 七月将尽八月初 他观察了一下李向阳的神色,继续道: “局里是这么安排的:工人身份的,都统一分流到各镇的林业站。干部身份的多了一个选择,可以到就近的乡政府工作。你看你怎么选?” 李向阳看着桌上那张关乎他“铁饭碗”的表格,很快就反应过来:估摸着撤乡并镇的事儿,上面已经开始慢慢推进了。 这消息虽说有些突然,他却很快理清了头绪。 去镇林业站算是专业对口,活儿相对轻省些,可离他在这儿打下的这一摊子基业就远了。 去乡政府,事情可能要多不少,但好在离家近,时间上也灵活…… 他扭头瞥了一眼屋檐下那堆待修补的救生衣,瞬间就有了答案:“站长,这还用选?我肯定留在咱胜利乡!” 他拿起那张表格,一边看一边说道:“您也知道我,我的根就在这儿。乡上要是看得上我,随便给我安顿个位置就行;要是暂时没合适的,我在家安心搞示范村建设,也一样!” “对了,您呢?咋安排的?”他顺势问起了黄光勋的去向。 “我肯定回镇上呗!终归是离家近点儿……”黄光勋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那是好事!在哪儿都是给公家干活嘛!” 事情谈完,黄光勋也没多留,骑上自行车就要走。 “站长,您等等!” 李向阳说着转身进了灶房,从腌缸里挑出十来斤鹿肉,又装了一饭盒卤过的鹿血和些鹿肝,找了个新篮子装好。 黄光勋忙推辞不要,李向阳却执意让他带上。 在他看来,老黄在胜利乡好歹是个带“长”的,去了红河镇,大概率只能做个普通工作人员,心里指定不好受。 虽然共事不到半年,但人家对他还不错,送点东西,也算尽点心意,多少是个安慰了。 对于李向阳的选择,李家众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若不是每月的劳保提醒着,大家都快忘了家里有个“公家人”了…… 想起昨天地委那个没接上的电话,瞅着到了上班时间,李向阳蹬上自行车就往乡政府赶。 值班员查了下记录,不敢怠慢,赶紧把电话推给他。 电话是周建安打来的,说是看到一篇关于胜利乡投的新闻稿,就想起了他,顺道打个电话聊聊。 “你不是在报社工作么?听这口气,是高升了?”李向阳握着话筒笑道。 “没有没有!”周建安解释着,“报社算是我的一个兼职,挂名锻炼,主要工作不在那边……” “对了向阳,给你打电话主要是个事通知你。”周建安语气轻松起来。 “我下个月底,在天汉市办婚礼,你要是能抽出空,就去喝杯喜酒。要是实在去不了,毕竟远嘛……礼物可得备好,回头给我送来!哈哈!” “月底?阳历7月31号?”这个日期让李向阳瞬间警觉。 “对,就那天!” “日子……定了?”李向阳追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去。 “定了!家里都开始准备了!” 李向阳握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建安,你就在办公室等我。我今天进城,有要紧事当面跟你说。” 他这严肃的语气,让电话那头的周建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也正经起来:“行!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地委等你。” 回到家,李向阳匆忙收拾了些要送进城的山货、鱼干,发动拖拉机朝着两河口驶去。 连续两个月滴雨未落,月河水枯瘦得只剩下不到五十公分深,拖拉机可以直接轰着油门涉水而过,就不需要绕行红河镇了。 周建安结婚的日期,勾起了李向阳脑海里一个尘封已久的传闻。 当年那场秦巴特大洪水后,民间一直有说法,称之所以抢险救援不力,与当时地区主要领导擅离职守,跑回天汉市给儿子操办婚礼脱不了干系…… 如果那个“办婚礼的儿子”就是周建安,那他的家庭背景……李向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直觉得周建安气宇轩昂,肯定不是普通家庭出身,却一直没往深处想。 在李向阳的处世哲学里,他尽可能的让自己“尊重他人命运”。 试图在那场特大洪水中救人是个例外,毕竟涉及到了太多生命和家庭。 只是周建安不同,这个年轻人虽然出身不凡,却毫无纨绔之气,待人真诚,而且是真心想做点实事的人。 尤其在和他的交往中,虽然地位悬殊,但却颇有些惺惺相惜。 同样的,问题也来了:一个背景如此深厚的年轻人,所娶的媳妇,定然也不会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这样两个家庭的联姻,日期已定,绝非儿戏。 自己一个平头百姓,该怎么开口劝人家更改婚期?凭什么让人家相信你那近乎“捕风捉影”的洪水预言? 脑子里一团乱麻地想着,拖拉机已经开进了县城。 把车在特产店门前停稳,放下摇把,他跟左德顺打了声招呼,骑上他的自行车,就风风火火地朝地委大院赶去。 周建安的办公室不算大,但整洁肃静。 见李向阳满面风尘地进来,他连忙笑着起身沏茶。 “向阳,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可不像你平日的风格。” “嗯……”李向阳犹豫了下,随后试探着问道:“建安,咱们算朋友吗?” 周建安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坦然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朋友啊!” “行!有你这句话,我今天就豁出去,跟你直说了。”喝了口茶水,乘机斟酌了下语言,李向阳开口道: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多次,感觉今年气候异常,可能会有大洪水吗?” “记得啊!”周建安点头,“你的判断我一直很重视。” “这事儿,从我观察到的山里动物异常、环境变化,感觉越来越强烈,心里也越来越不安。” 不等周建安接话,李向阳继续道,“前段日子,为这个事弄得心神不宁,我就去了一趟我们当地有名的鲤鱼观,跟观里一位老道长聊了聊。” “哦?有啥收获?”周建安带着几分好奇。 “那位老道长通晓些天文地理。听我说完,跟我念叨了几句话……” “什么话?”因为此前准确预测过地震的事情,周建安对李向阳的话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七月将尽八月初,地龙翻身水倒流。百里山川成汪洋,万家灯火一时休。” 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周建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陷入了沉思。 第296章 开发温泉 不用说,与周建安的会面,肯定没有结果。 涉及两个家庭的婚姻大事,岂是轻易能改动的? 周建安的话语中也透着无奈:他的婚礼只能选在星期天,日子是两家找了“高人”看的。 而阳历7月31日,据说是年内所有星期天中最适合婚嫁的“黄道吉日”,几乎无可替代。 李向阳心中叹息,他能理解,却无法强求。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最终如何抉择,只能看周建安自己。 离开地委大院,他先去县供销社买了缝纫机——家里那一千多件救生衣的缝补是个大工程,一台机器肯定转不开。 当他载着缝纫机慢悠悠回到村子时,已经是晌午时分。 父亲告诉他,江县长的司机小刘开车来访,送还了前些天借走的网格图。另外,林业站的黄光勋站长也来了一趟,留下了一个挺重的纸箱子。 李向阳拆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没开封的1440发子弹箱。 用改锥撬开木板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这让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到自己只是送了些鹿肉鹿血,对方却回赠如此厚礼,这“投桃报李”的份量,让他忍不住唏嘘。 吃饭时,父亲说起了一个情况: “向阳,这都两个月没下雨了,家里收来的鱼每天连一百斤都没有,咱们洗鱼的工钱是按斤两算的,那八个负责收拾鱼娃子的婆娘,隔天轮一次班,倒是轻省,但是一天也就挣个三五毛……时间长了,怕不是个事情啊。” 李向阳放下筷子,稍加思索,便有了主意: “爸,当初安排岗位,是按照‘一户一人’的原则,给咱们收拾鱼的都是几家的妇女,男劳力本来就闲着。现在鱼少了,我看这样——” 他抬手指向东侧:“咱这院坝,除了门前头打了水泥,东边那一溜还有一亩多地空着。我想着,能不能搭个大雨棚?平时停个拖拉机、堆点东西啥的。” “等后面菌菇基地开始收菌子了,还能用来烘烤蘑菇。眼下就能动工,让各家的男劳力来干,也算给他们找补找补。” 他这话,其实半真半假。 搭建雨棚,确实有为日后烘烤蘑菇做准备的打算,但更深一层,还是为应对洪水做准备。 李家所在的老晒场,前身是乡政府的粮库,地势高,不会受洪水影响,但是沿着龙王沟还有不少人家。 他细细回忆过,那场灾难中,龙王沟暴涨的河水冲垮了沿河几家的土坯房,村里有十几口人被水冲走或淹死。 别人他可能只会尽力提醒,但是,像李茂秋、王寡妇、黑蛋,可能还有曲木匠,这几家亲近一点的,他不能不考虑。 雨棚搭得宽敞结实些,关键时刻,就是现成的避难所和物资堆放点。 李茂春大抵是想起了儿子前几天那番关于“大难临头”的说辞,深深看了李向阳一眼,没再多问,随后点了点头:“行,那我看个日子,就找人弄这个事情。” 次日一早,李向阳再次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进了山。 救生衣的缝补由嫂子和赵洪霞负责;救援队的训练海龙和老张盯着;粮食通过收购站零散收了些,加上家里的储备已经有了几千斤;搭建竹木平台的原材料也已运进了城,剩下的药品、食品等物资,他打算等到七月份再集中想办法采办。 眼下,他决定用一个月的时间,把重心暂时放到“搞钱”上。 他心里清楚,洪水过后,城里的灾后建设有国家兜底,可农村的家园重建,多半还得靠村民们自己咬牙硬扛。 如果可能,他想多积累些资金,也趁着当下工价便宜,到时候帮大家找点挣钱的门路。 甚至昨天发现的那个温泉,他想再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把那片荒山承包它个五十年。 现在看或许没啥用,但再过二十年,绝对是能下金蛋的稀缺旅游资源…… 再次踏入龙王沟,因为许久未下雨,河水明显瘦了一圈。 这次进山的目标比较明确,就是金罐潭。 由于水位下降,虽未断流,但潭水边缘却露出了大片河床,瀑布的水量也比上次下水时少了一大半。 加上天气也热了,更加方便他们作业。 李向阳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架起金床,挥动铁铲,用了整整三天,将潭底和边缘的沉积物全部淘洗了一遍。 没能再遇到惊心动魄的狗头金,连花生金也只是在最后一天安慰他们似的出来了一颗。 但整体的收获极为扎实,新启用的粗布金袋到他们走的时候,至少装了七、八斤的金砂。 将工具收拾好,这天早上,三人早早起来朝着树屋的方向进发。 淘金是其一,顺便也要打些猎物,为救援队和家里储备肉食,更重要的是,李向阳心里还惦记着上次那个意外的发现——温泉。 再临山谷,依旧是那副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时间尚早,刚过上午十点,十几头体型庞大的羚牛正惬意地泡着温泉,出水口附近的浅滩上,几头野猪毫无形象地瘫在水洼里,发出了舒爽的哼唧声。 今天没看到马鹿的踪影,估计是上次被枪声惊扰,胆小的它们暂时不敢再来了。 李向阳观察片刻,快速分配任务:“老规矩,按照站位左中右,一人一头,挑一百多斤的打,速战速决。” “明白!” 三杆五六半同时架起,准星分别套住了三头正在打盹的野猪。 “砰!砰!砰!” 枪声再次惊得动物四散奔逃。 两头野猪应声而倒,反倒是陈俊杰瞄的那一头,在枪响的瞬间猛地窜起,子弹打在了肚子上。 它嚎叫着朝潭水另一侧狂奔而去,却不料逃亡路线正好冲撞了羚牛群。 一头公羚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扰激怒,头一低,粗壮的犄角对着野猪猛地一挑! 受伤的野猪被整个顶飞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摔在几米外的乱石滩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三人迅速上前,确认猎物死亡,立即开始放血、开膛。 考虑到都是两年的猪,他们就没再糟蹋着剥皮。 分好猎物,三人蹲在水边洗手的时候,陈俊杰忽然抬起头看向李向阳:“哥,这温泉里面,也有不少石头沙子……你说会不会也有黄货? 第297章 重大发现 陈俊杰随口的一句话却让李向阳眼睛一亮。 龙王沟里先后发现的三个小富矿点,已经被他们搜刮干净,再想有大的收获,确实得靠运气了。 眼前这温泉下面铺满了细碎的砂石,反正隔段时间就要来打一次猎,还真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脑海,就像种了草,让他心中开始痒痒。 只是金床、金盆和铲子都还放在金罐潭的山洞里,即便此刻再按捺不住,也只能先忍着。 背上猎物,沿着上次探明的小路,几人快步朝山下走去。 离家不过五天,老晒场东侧靠近村道的空地上,此刻景象已然大变。 两排青砖砌成的柱子拔地而起,粗略一看,占地少说也有三百平米,显然,他们进山这几天,父亲和大哥没少带着人忙活。 见三人又背着猎物归来,母亲连忙张罗着烧水给野猪烫毛。 黄昏时分,光荣村的村长贺万林和四新村的支书王能安一起找上了门。 见李向阳正在砍野猪肉,贺万林笑道,“我就说嘛,早上吃饭咬了两次舌头,看来是有肉等着啊!” 李向阳连忙放下刀,洗了洗手,招呼他们在院坝边的竹椅上坐下。 稍微寒暄几句,王能安说起了正事:“向阳,你外父那个老狐狸不愿意来,我们两个就过来找你商量一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个村子负责管护荒山栽五倍子的村民,最近有不少都找到村上反映。说天气太旱了,栽树成活率低不说,还糟蹋苗子,看你能统一定一个章程不?” 李向阳笑了笑,“我当时说的前三个月参与开荒的家庭,每月发三十块基本工资!也考虑到了夏天栽树不容易活的问题……” 略加思索后,他抬眼看向两位村干部:“我的想法是这样,你们回头通知下村民,栽树的事情暂时停下,等连雨天来了再栽种,那时候成活率肯定高得多。” “那这空下来的时间……”贺万林关心的是村民的收入。 “三个月的工钱肯定正常发。”李向阳眼珠子一转,又补充道:“其实大家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跟年初扦插茶树一样,各家自己试着育苗。” “五倍子树也能育苗?”王能安问道。 “可以!而且一个多月就能生根。连雨天栽下,稍微管护管护就能活,要不然,两千多亩荒山,哪来那么多树苗!” 正事说完,两人就要告辞离开。 李向阳肯定不会让他们走,留住了贺万林,又让王能安请来了赵青山,把几人好好地招待了一顿。 叮嘱赵洪霞把那袋子金砂藏好,次日一早,李向阳带上王成文和陈俊杰,再一次钻进了龙王沟。 阳历已到六月中旬,距离那场洪水只剩下四十多天,他必须加快搞钱的步伐。 只是这次,从岩盐悬崖往上走了几公里,再没遇到“红窝子”,即便偶尔发现几株香茅草,淘洗出来的收获也少得可怜。 不甘心,几人又沿着金罐潭一路往下游探索,都快走到树屋附近的河道了,依然没找到更理想的淘金点。 “哥,要不然……咱们去金牛潭看看?”陈俊杰望着下游方向,试探着提议。 “那个地方距离沟口不到十公里,风险太大了!” 李向阳摇了摇头,随即神色严肃地看向两人,“咱们干的这事儿,一旦漏了风声,可是要吃牢饭的!所以我一直跟你们强调,嘴必须管严,明白吧?” “叔,我明白!” “哥,你放心,打死也不说!” 两人连忙点头,又是一番保证。 “去温泉那边看看吧。”李向阳随即做出决定,“咱们这趟出来已经三天了,要是那边也没搞头,打点猎物就直接回,淘金这事,暂时先放一放。” 王成文和陈俊杰自然依令而行。 三人此时本就位于树屋附近,离那处温泉并不算远。 爬上山梁,再往下走,顺着那条满是臭鸡蛋味的小溪上行约莫半个钟头,那片冒着热气的水潭便出现在眼前。 或许是时间不对,下午四五点钟正是大多数动物外出觅食的时候,今天的温泉显得有些冷清。 没见到羚牛、野猪的踪影,连马鹿也没来,只看到一小群青羊在浅水区泡澡。 “老规矩,速战速决。”李向阳低声吩咐。 枪响过后,三头羊没有什么悬念地应声倒在了水中。 “成文、俊杰,你俩负责收拾猎物,羊肉全部抹上盐,挂到通风处,我下水看看。” 说着,李向阳脱下外衣,从背篓里取出金床等工具,蹚着温热的泉水,走向潭水中央沉积砂石的区域。 选了个位置,他将装了半床的砂石拖回到浅水区仔细淘洗。 又用金盆对重砂进行着再次筛选。 “哥,咋样,有没?”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陈俊杰,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 李向阳盯着金盆底部的零星几点闪光,摇了摇头:“有是有,但含量很一般,比咱们之前那几个窝子差远了。” 确实,忙活半天,才淘出七八粒细小的金砂,这点收获,与此前几个“红窝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强。 略一思索,李向阳安排起了任务:“你俩处理完羊肉,带上枪跑一趟树屋,把里面那口铁锅取来。” “好嘞!”两个小伙子应了一声,加快了处理猎物的动作。 李向阳则暂时放下了淘金的事情——这活一个人干,效率太低,效果也差。 他提上枪,检查了下弹药,决定往温泉上游探索一番。 从温泉的出水口再往上走,大约百米的距离,就到了两座山脉在河沟交汇的地方,这里有一小股清泉从石缝中渗出。 李向阳掬起一捧尝了尝,水质清冽甘甜,没有异味,看样子可以作为饮用水源。 再往前,两座山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撕开,留下参差的乱石和狰狞的豁口。 越过豁口,大约两百米开外,一排树立的木栅栏引起了李向阳的注意。 他立刻加快脚步,小心地靠了过去。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巨大山洞,洞口高有十几米,长约二十米的样子。 山洞外围,竟然被人为地栽着一根根原木,围成了一圈简易的院墙。 看样子时间太久了,那些原木大多已经腐败不堪,挂着不少干枯的青苔。 院墙上留着一个简陋的木门,同样被时光侵蚀,细原木做的门上长满了一簇簇干枯的木耳,诉说着此地的荒废。 仔细观察,发现周围并无人类近期活动的痕迹。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甩出五六半的刺刀,小心挑断了那勉强维系着木门的麻绳。 第298章 年 木门应声向内倾倒,激起一片尘土。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圆木院墙内侧一堆杂乱无章的骸骨。 李向阳心脏一阵猛跳,握枪的手臂瞬间绷紧,但随即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借着光线细看,那骨架的形态和大小,显然是牛、马一类的大型牲口。 骸骨旁边,随意地靠着两具木质曲辕犁,犁铧早已锈迹斑斑。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视院内。 靠近山洞的洞口,有人用石头和黄泥砌了一段约两米多高的矮墙,看样子是为了挡风,但山洞实在太高,无法完全封闭。 矮墙右侧,开着一个制作潦草的木门,这次没绑麻绳,只是虚掩着。 这诡异的场景,强烈地勾起了李向阳的好奇。 但他没有贸然上前,反而退后几步,从地上薅了些干草,三两下绑成一个草球,用火柴点燃后,扔进了矮墙围出的空间里。 燃烧的草球划出弧线落地,滚动几下后,火势渐亮,照亮了内部一角。 几乎是同时,一阵“叽叽”声,一小群黑蝙蝠从矮墙上方冲了出去。 见这情况,李向阳一脚踹开了那扇简陋的木门,人却闪到门侧,枪口对准里面屏息观察。 此时不过下午五六点,天色尚亮,矮墙上方透下的光,加上地上尚未熄灭的火球提供的照明,山洞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判断没有危险,他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山洞内部空间比外面看到的更为宽敞,有三分地的样子。 地面还算平整,靠墙的位置,垒着一个简易的土灶,旁边散落着几口乌漆麻黑的铁锅,其中一口锅形制特殊,旁边还挂着一个奇怪的漏斗状物件。 仔细想了想,李向阳心头一跳——因为似乎在电视里见过,像是熬制鸦片的工具。 灶台上扔着几杆烟枪,竹制的枪身已看不出颜色。 他走出原木围墙,在外围右侧那片相对平缓的山谷看了看,虽然已被灌木荒草覆盖,但依稀能分辨出,像是被人开垦过的痕迹。 重新回到山洞内,他开始了仔细搜寻。 除了那些制烟、吸烟的工具,还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几袋早已板结发霉的粮食,以及一堆触手即碎、腐朽不堪的衣物。 看这情形,不像是有计划的撤离,倒感觉是居住在此的人突然离开,没有再回来…… 李向阳心中一动,开始更仔细地翻找,期待能发现些被遗落的财物。 见四下无其他家具和可藏匿东西的地方,他先在那个看起来是睡人的火炕上摸索了一阵。 炕上的铺盖早已烂成絮状,除了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并无其他东西。 但是,当掀开一个充当枕头的包袱时,手背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把枪。 枪身布满红锈,但大致轮廓还能辨认出是一把驳壳枪。 除此之外,炕上再无他物。 想到这里既然是种植和加工鸦片的地方,李向阳不甘心就此放弃。 思索了一阵,他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手电筒,蹲下身,对准炕洞填柴火的入口照了进去。 光柱刺破黑暗,定格在一堆灰扑扑的布袋上。 他心头一喜,伸手想把袋子拖出来,没想到那布料早已糟朽,一用力,“刺啦”一下,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哗啦”一声,几十枚银元从破口处滚落,散在炕洞下的灰烬里。 “发财了!”李向阳一阵心脏狂跳,随后不再小心翼翼,直接用手扩大了炕洞的入口,探进半个身子开始摸索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他一共从炕洞中扒出来十来个大布袋。 那分量和手感,大概率是银元! 他随手抓起几枚看了看,既有刻着袁世凯侧像的“袁大头”,也有孙中山像的“孙小头”。 当他的手触摸到最后一个小一号的袋子时,心里突然一颤,因为手感太沉重了! 他小心地将这个袋子取出,就着洞口的光线,打开了系在袋子口的麻绳。 天哪! 里面竟然是一堆黄澄澄的金条!清一色俗称“小黄鱼”的那种,掂量一下,总重怕是有四五斤! 突然天降的巨大财富让李向阳差点窒息! 强压下狂跳的心脏,他仔细查看着这些金条。 见它们打着统一的印记和成色,伸手拿出一个想用牙咬一下,想了想,感觉不干净,又放了下去。 在挪动那个破损的银元袋子时,一片质地脆硬的纸张从破口滑落。 他捡起来小心展开,模糊的墨迹下,似乎是某种简陋的账目或记录,落款处一个依稀可辨的日期——民国三十一年。 “那就是1942年了?都过去40年了……” 李向阳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紧接着,一阵后怕袭来——这东西太扎眼,万一走漏风声,立马可就会变成催命符! 他定了定神,迅速将东西归拢好,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悄无声息地带回去,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估算了下,那些银元总数不下2000个,总重量也在百斤往上。 想了想,他把银元重新塞进灶膛埋进灰土里,只把那包四五斤重的小黄鱼装进了随身的挎包。 走出山洞回到温泉,两个小子正在下游的小水滩里清洗内脏。 李向阳思索片刻,跟两人商量道:“成文、俊杰,我咋感觉有点心慌。要不然干脆不去拿锅了,等收拾完猎物,咱们简单弄点烤肉垫垫,吃完直接回吧!” 王成文接话道:“叔,要不然别烤肉了吧,背包里还有些肉干,对付着吃点就行,趁天还亮着,一口气就回家了。” “哥,就是的,早点回,晚了山上蚊子太多了!”陈俊杰在一旁连忙附和。 见二人意见一致,李向阳点了点头,拿起三只青羊的百叶,掏出匕首在水中刮洗起来。 收拾妥当后,几人藏好金床等淘金工具,也顾不上给羊肉抹盐,背着猎获就匆匆朝山下赶。 山洞里的意外收获,让李向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虽不清楚那堆银元的具体价值,但想到其重量,脑海中忽然冒出“纹银千两”这个词。 又摸了摸挎包里的“小黄鱼”,攥了攥手里的枪,他忍不住笑了。 紧赶慢赶,到家时已过八点。 母亲见他们浑身汗湿,连忙招呼着去擦洗换衣,转身就钻进厨房给三人做饭。 赵洪霞却快步上前,一把将李向阳拉进房间,低声道:“向阳哥,出事了!” 第299章 金牛显面 “出事了?什么事?”李向阳一脸诧异。 “三队的谢老五,昨天在龙王沟里面淘金,叫公安给抓了!”赵洪霞一脸后怕。 她贴到他耳边,声音又低了些:“向阳哥,咱们家已经这么大摊子了,只要好好管着,往后日子差不了……淘金的事儿太危险了,万一你有个闪失,以后一大家子可咋办啊?” “再说,还有咱们没出生的娃娃呢……”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双手捧着她的脸,又在她的眼角抹了抹,“我知道了!不去了,以后再也不淘金了,你放心吧!” 见李向阳答应的利索,赵洪霞稍稍安心,但还是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 安抚好赵洪霞,把挎包锁好,李向阳出门看了看。 三天时间,院坝东边的雨棚已经在父兄的操持下,立起了柱子架好了梁,开始铺椽子上瓦了。 往年农村盖房子,人工拉大锯扯木板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李家却不存在这问题。 把锯台的皮带接到拖拉机上,半天就能干出过去两个人忙活一个月的量。 吃饭的时候,父亲犹豫了下,走过来坐到了他身边。 “向阳,谢老五叫公安抓了的事情,你知道不?” “嗯,怎么了爸?”李向阳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低头扒拉着饭。 “他带着他家娃,跑到金牛潭里面去淘金……听说,好像真把‘金牛’给淘出来了……”说到这儿,李茂春声音压低了些,似乎有些迟疑。 “那咋会被抓呢?”李向阳顺着话头,好奇地问道。 “唉,还不是钱财动人心么!”李茂春叹了口气。 “最近天干,沟里有些浅滩断流了。贾万莲和周长兴两口子去沟里泼水逮鱼,正好撞见了。周长兴那小子眼红,非要当场分好处,谢老五哪能答应?结果……就被周长兴反手举报到乡上了……” 李向阳不清楚父亲专门来给自己说这个,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但他没接这茬,只是默默听着。 忽然,他想起了父亲刚才的话,追问道:“爸,您刚说谢老五把‘金牛’淘出来了?啥样的?多大个东西啊?” “听人说,也就跟橘子树叶子差不多大,薄薄的一个金片片,看起来……嗯,有点像牛的形状!”李茂春比划着。 “那玩意儿,怕是也能卖不少钱呢。”李向阳随口感叹了一句。 “向阳,咱们这一带,有个老话你知道不?”李茂春见儿子似乎没意识到什么,有点着急了。 “爸,什么话啊?”李向阳抬起头。 李茂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金牛显面,水打南山!” 说罢,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担忧:“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洪水的事情,我看怕是真的要应验了!” 当父亲口中吐出那八个字时,李向阳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当初给陈俊杰父亲“圆坟”那次,是带了大哥李向东一起去的。 因为打捞金罐潭那个发光物未果,几人聊天时,李向东就曾提起过这个古老的传言。当时,他只当是个山里人代代相传的玄幻故事…… “爸,你嫑自己吓自己。”李向阳不动声色地开口安慰道,“可能就是个普通的金片子,形状有点像,让他们瞎说的……” 见父亲依旧一脸戚戚,放心不下的样子,他又补充道:“反正该注意的咱们注意到,其他的您放心,没啥大不了的!” 他说着,望了一眼老房子宅基地的方向。 “嗯,我知道。”李茂春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的模样。 在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李向阳就悄然起身。 背上背篓,装了些肉干和头天晚上让母亲特意烙好的锅盔,他唤上白云和白雪出了门。 昨晚,借着闲聊,他从父母那里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得知眼下即便是最普通的“袁大头”、“孙小头”,一枚也能值二十多块。 这样一算,那山洞里埋着的两千来个银元,价值竟不比那包“小黄鱼”低多少。 为防止夜长梦多,他决定今天就独自进山,把东西弄回来。 没叫王成文,甚至没告诉陈俊杰。不是他想吃独食,把财富都攥在自己手里。 恰恰相反,正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这些事情,他觉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淘金的事情,他确实打算暂时停手了。 不光龙王沟,就连温泉那边他也不准备现在去动。 政策风声紧是一方面,下半年还有那场着名的“严打”,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安分一些更好。 至于往后的财富分配,他最近这段时间也思考了很多,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那就是等这场水灾过去,时机成熟了,或许可以弄个股份制的公司。 家人自然不必说,小雪、陈俊杰,还有王成文那小子,都该给他们留一份。 但这股份,只能参与分红,不能私下买卖。 这样一来,凭着他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足以保证他们这些人,甚至下一辈,都能有个安稳富足的倚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紧要的,是把那批“横财”稳稳当当地拿到手。 脑子里琢磨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脚下的步子也就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倒也不着急,为了掩人耳目,他打算磨蹭到天色擦黑再回来。 白云和白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今日心情,不再像往常那样撒欢乱窜,只是时而跑到前面探探路,时而又小跑回来,安静地跟在李向阳脚边。 路过菌菇基地的时候,看到贺德根已经带着人给菌棒浇水了。 远远看了一眼,李向阳没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再往深处走,侧面的小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见手上提了一把弯刀,并未扛枪,他便没管,一人二狗朝山林钻去。 又走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呼喊声,像是在叫自己。 李向阳严格遵守着野外有人叫名字,坚决不答应的原则,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来人是光荣村的人,有几分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 “向阳,你是不是要进山打猎?”那人喘着粗气问道。 “对啊,怎么了?” “那你可要注意,这个沟再往深处可千万不敢去,危险的很!” “为什么?”李向阳好奇的问道。 第300章 白云 “为什么?”李向阳好奇地问道。 “浅山没事,过了野猪湾,从一条臭水沟开始就危险了,后头不光有狗熊、杀人魔王,往深了走还有瘴气!早些年我太爷进去采药,骨头都没捡回来!” “你们进去找过没有?”他又问道。 “这么大的山,咋找?”那人一脸真诚,又带着几分无奈,“也就最近二三十年有枪了,好了一点,之前哪年野兽不叼走几个人?”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我就在近处看看!”李向阳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这个人——大老远的追上来给他示警,有机会得感谢下人家了。 只是与好心提醒的村民分开后,一个念头忽然从李向阳的心中泛了起来:对方说的瘴气,会不会就是那带着臭鸡蛋气味的温泉水汽?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村民口中的“深处”他去过,并没遇到什么瘴气。 再往更深处走,翻过一座陡山,就是他年前伏击马鹿后发现陷阱的地方,那片区域他同样熟悉,也从未见过所谓的瘴气。 正思考着,前方草丛突然“刺啦”一声轻响,就在李向阳举枪戒备的时候,白云、白雪立刻飞扑了上去。 不到一分钟,白云衔着一只三斤左右的兔子,兴高采烈的跑到了李向阳面前。 一瞬间,他更加笃定:撵兔子这事儿,肯定是写在细狗基因里的。 因为,他竟然在白云的脸上看到了像是完成了“成狗礼”般的成就感。 在发出两张“好狗卡”后,李向阳摇了摇头,很快将此前被打断的杂念抛到了脑后。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山洞里的银元取回来;至于其他规划,不管是继续承包荒山还是开发温泉,都得等那场洪水尘埃落地后再作打算。 至于那兔子,被李向阳三下五除二,迅速剥皮掏掉内脏扔进了背篓。 去程虽然是上坡,但路熟,又没有什么负重,不到中午十二点,一人两狗就抵达了温泉附近。 在白云、白雪的后背上轻轻按了按,两条猎犬立马懂事地趴在了地上,耳朵贴紧脊背。 李向阳猫着腰凑近了些,藏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朝温泉望去。 这个点儿的水潭中异常热闹: 七八头羚牛占据了出水口不远的黄金水位。 许久未见的马鹿也出现了一小群,正卧在温热的水中洗刷寄生虫,只留下了硕大的脑袋。 靠近滩口的浅水区,一群野猪正侧躺在泥浆里,不时哼唧几声。 想到贸然过去肯定不行,不管是被野猪冲击还是被羚牛盯上,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思索片刻,李向阳拿出枪,瞄向了一头应该是去年秋天生的小野猪,扣动了扳机。 动物们都很给面子,马鹿和野猪最先反应过来,窜跳着逃向了山林。 羚牛的动作慢了些,估计前几次发现白跑了,似乎犹豫了会儿,才晃着脑袋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温泉。 见所有动物都消失在山林,李向阳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水滩边提起那头小野猪。 掂量了一下,约莫三十多斤的样子,估计能出十几斤净肉,一人两狗即便吃不完,也所剩不多。 把野猪提到出水口洗去泥浆,趁放血的功夫,李向阳带着两狗直接朝山洞走去——毕竟是价值几万块钱的东西,早点拿到早点安心。 也许是被白云撵到兔子的事情刺激了,快到山洞时,白雪忽然低吠一声,朝着谷底的灌木丛冲了过去,白云也紧随其后。 不多时,白雪叼回来一只估摸着还没断奶的小狐狸,不知道它的妈妈是出去觅食,还是被枪声惊跑了。 李向阳一时哭笑不得,见那狐狸崽子还活着,他连忙从狗嘴中接下来放了生,在白雪迷茫的眼神中走进了山洞。 没费什么周折,很快,那些银元便被装进两层蛇皮袋子,用背篓背了回来。 他还顺带着拎走了一口铁锅。 把锅在温泉中泡了会儿,用细砂和杂草搓洗干净,架起篝火,剥了皮的野猪肉和内脏便被一块块扔了进去。 那只兔子没煮,兔肉脂肪含量极低,去了皮和内脏,又没沾水,即便是在夏天,也不容易变质发臭。 一人两狗一顿饱餐,稍作休息,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不用说,这一路并不轻松,光银元就一百二十来斤,还带了一只兔子和一块煮熟的野猪肉。 可李向阳的脚步反倒比来时还利索几分,他甚至觉得,即便这银元再多一倍,说不定都可以试试。 踏进院坝时天刚擦黑,两个妹妹和陈俊杰一起迎了上来。 不同的是,小云迎接的是白云,小雪迎接的是白雪…… 也就陈俊杰还算有良心,一脸幽怨的要帮他接背篓,嘴上还念叨了一句:“哥,你上山咋不带上我啊?” “你还好意思说,喊了三遍都不答应!” 李向阳一边无中生有的假意训斥了一句,一边把早已准备在手上的野猪肉和兔子递过去,“你把兔子和猪肉洗了,让妈炒了晚上吃。” “哎呀!可能昨天太累了……”陈俊杰一只手接过东西,抬起另一只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哥,下次再喊不醒你踢我两脚,肯定能起来。” 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李向阳背着背篓直接回到了自己房间。 没有赵洪霞的身影,估摸着应该在大哥那边和嫂子一起修补救生衣——毕竟一千多件,也就大哥家能施展的开手脚。 关上门,卸下银圆,连袋子一起推到了床底深处,李向阳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跪坐在地上,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他心里一时有些恍惚。 从发现温泉到山洞奇遇,这前后不过十来天的收获,竟和他辛苦了上年天气挣下的收入差不多。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让李向阳在欣喜之余,也认识到,机缘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未来的路,终究还是要脚踏实地去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向阳主动开了一瓶酒,提出要和父亲、大哥喝点。 几杯酒下肚,李茂春说起了谢老五被抓的后续:“人倒是放回来了,金子没落下,反倒被罚了两百块钱!” 自顾着喝下一杯白酒,他补充道:“不过,‘金牛显面’这个事情,最近弄得村里人心惶惶啊……” 第301章 先见之明 见公公一脸愁容,张自勤张口安慰道:“爸,您就别操这个心了,有向阳呢!您看看家里这新院子,地基比周围高出一截,一般的大水肯定淹不到咱们家!” “再说了!”她笑了笑,“楼板上还堆了几千斤粮食,房梁上的肉都快挂满了,您还有啥好怕的?” 赵洪霞也放下筷子,接话道:“就是啊爸!咱们有那么多救生衣不说,还弄了一个救援队在天天操练……您就把心放宽,出不了岔子!” 正埋头啃肉的小雪听着大人们的对话,抬起沾着油光的小脸,没心没肺地嘻嘻一笑:“叔,婶儿,你们别愁嘛!万一大水真来了,咱们全家就一起搬到山上去!住小木屋!” 这“三连”安慰让李茂春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他点了点头,主动拿起酒瓶,给李向阳和李向东的杯子倒满。 “好,好!听你们的,是我想窄了,自己吓自己。”他举起酒盅,“来,咱爷儿三个走一个!不喝酒的你们吃块肉,自勤和洪霞不要碰兔子!” 次日一早,李向阳就开着拖拉机进了城。 名义上是给望江楼送鱼干和黄鳝,实际上,他此行的目的,是打算将上次在金罐潭淘到的沙金全部出手。 “好家伙!向阳,你这是掏了多大一个窝子啊!”待沙金融了,见总量达到了一千三百克,韩老板低声惊呼道。 李向阳面色平静地笑了笑,“叔,机缘巧合,也就这一回了。往后,一个是风声紧了,再一个,能搜刮的地方也都霍霍完了!” 最终,这批沙金作价三万两千多块。 依旧只拿了两千多的现金零头,剩下的三万,约定好改日再来取。 处理掉这批烫手的沙金,李向阳心里安稳了不少。 在他看来,山洞里那些金条和银元虽然价值更大,但好歹有出处,能说得清楚。 唯独这沙金,风险太大,一旦被有心人举报了,轻则罚款、东西没收,重则是要坐牢判刑的。落袋为安,是最好的选择。 从望江楼出来,他去供销社买了些针线布头,算是给家里修补救生衣的女将们补充了点“弹药”。 刚回到乡上,就被乡长李满意叫到了办公室。 林业站分流安置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论。这次就是专门和他谈安置的问题。 “向阳啊,你的情况乡上研究过了。考虑到你的能力和在搞经济方面的突出表现,现在有两个选择。”李满意说着,递过一份文件。 “一是去乡农业经济办公室,担任林业管理员,负责技术指导和管理,工作相对单纯,也跟你原来的业务沾边。” 顿了顿,他着重说出了第二个选项:“二呢,是担任咱们乡新成立的‘农村经济联合发展委员会’副主任。这是个新摊子,任务是协调、指导全乡的集体和个体经济发展,担子重,但舞台也更宽广,更能发挥你的长处。你自己是怎么考虑的?” “乡长,不瞒您说,我眼下摊子铺得有点大,示范村这边千头万绪,实在是……没时间坐班啊!”李向阳提出了自己的困难。 “咳!”李满意笑了起来,“你都弄出‘经济发展示范村’了,这本身就是工作!坐不坐班,哪有那么死板?” 听到这话,李向阳心里有了底,当即表态:“那……我就听您安排!只要给我点灵活时间,让我能腾出手专心搞经济,我保证把工作干好!” 最终,他的职务定了下来:农村经济联合发展委员会副主任,虽然挂了个“副主任”,但是却没有行政级别。 从林业站的护林员到乡政府职员,这个事儿并没有在李家掀起太大的波澜——家业越来越大,让父母哥嫂心气足了,哪里还会在意这没有级别的任命。 但在村里,却引起了不少人讨论。 以前虽说李向阳是干部身份,但毕竟只是护林员,是林业站的人。现在不一样了,到了乡政府,就能管到他们了! 找了个时间,李向阳带上王成文和陈俊杰再次进山,去了趟温泉山谷。 打了几头野猪,为救援队和家里补充了肉食。另外就是把淘金的工具搬到了树屋中,毕竟是家当,放到林子里容易腐烂。 此后的一段时间,李向阳再没有出远门,因为家里实在忙得不可开交。 持续的干旱让几条小河相继断流,河鱼反而更容易被捕获。 每天送到李家的活鱼和小杂鱼总量竟超过了二百斤,清洗、腌制、烘烤,几个负责加工鱼干的妇女忙得连轴转。 牲口圈里更是热闹,十一头母野猪先后产下了八十三头小猪仔。其中模样偏家猪的有五十来只,剩下的则偏野猪一些。 李向阳也不急着处理,因为前一两个月是小野猪生长最快的阶段。他打算等它们满月后,挑那些野性重的当成乳猪宰杀,体重上去了,而且正是肉质鲜嫩的时候! 那一千二百五十八件救生衣,在母亲、嫂子和赵洪霞夜以继日的飞针走线下,终于全部缝补完毕。 细心的嫂子还想把它们拿到河边彻底清洗一遍,却被李向阳拦住了。 在他看来,这是救命的东西,关键时候能浮起来就行,至于外表,并不重要。 但他还是拉着王成文和陈俊杰,穿着救生衣在屋后的堰塘试了试——没问题,即便他一百四五的体重,也能稳稳浮在水面。 时间很快来到了阳历的七月一日,农历癸亥年的五月二十一。 距离那场历史上有名的秦巴特大洪水,还有三十天! 村子里,“金牛显面,水打南山”的传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持续的干旱和种种异象下,发酵得老幼皆知。 而当村民们看到李家不仅大规模收粮、还在缝补救生衣,再也没有人笑话李向阳的“救援队”和“怪船”了! 风向一转,反倒一个个夸起了他! “向阳这娃,眼光是真毒啊!看得远!” “是啊,悄不鸟的啥都备下了,是块干大事的料!” “要不人家能当上副主任呢?这叫有先见之明!” …… 这些议论传到李向阳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最后三十天了,很多事情都要加快推进了! 7月3日这天,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李家院坝,当看清副驾驶跳下来的姑娘时,李向阳一阵惊讶。 第302章 老鳖上山 来人是李敏——去年冬天李向阳帮江春益接待的省城客人中那位姑娘。 “哎呀!真是稀客!”他连忙起身相迎。 驾驶位的周建安也笑着推门下车,“向阳,重新介绍一下,李敏——我的未婚妻。” “原来是你俩要结婚啊!”李向阳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笑道,“这消息简直是久旱一声雷——又惊又喜!快,屋里坐!” 李敏却摆了摆手,没急着进屋,反倒兴致勃勃地道:“向阳同志,不着急坐。我能先参观一下你家的‘动物园’吗?” “当然可以,随便看!”李向阳笑着引路。 见马鹿和梅花鹿长大了不少、羊群数量扩张以及野猪群的爆发式壮大,李敏饶有兴趣地问起了缘由,聊起了两次来李家的感受和变化,唏嘘不已。 回到堂屋,母亲和嫂子、赵洪霞已经备好了待客的茶水与鲜果——都是村里人自家树上的桃、李、杏子,送药材、卖鱼时顺手捎来的心意,被洗净了摆在盘中。 落座后,周建安抿了口茶,神色认真起来:“向阳,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也跟小敏讲了。” 他看了眼未婚妻,继续道:“不瞒你说,起初她不太信,觉得或许是过度担忧,或信息有误。直到昨天……” 周建安苦笑一下:“昨天本想带她去江边走走,路过城北,偶然看见一块招牌,写着‘胜利乡竹编山货特产店’。琢磨着你就是胜利乡的,便进去转了转。没想到,那店竟然是你开的!” 李敏接过话头,目光中带着审视:“我们和店里负责人聊了聊,他告诉我们,店门口堆成山的竹竿,是你花了好几万收来运进城里的。” 她顿了顿,看向李向阳:“我们还听说你组织了一支救援队,起初不少人并不理解……” “这几天,建安把你的判断、你去道观的事,以及你做的各种准备,包括那个‘诺亚方舟’,都跟我说了。” 李向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李敏眼神清澈,带着探究:“向阳同志,我比较好奇。抛开预言和兆头,仅从你个人的行动逻辑来看——投入如此巨大的成本,你的依据究竟是什么?” 她微微一笑:“我见过不少有魄力的人,但像你这样……凭直觉的判断,就押上那么大身家去赌一个‘万一’,实在少见。能跟我聊聊你是怎么想的吗?” 李向阳放下茶缸,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有数:能让江春益特意打电话安排接待,人又从省城来,李敏的身份绝不会普通。 他知道,当下要紧的,不是说服眼前这位见多识广的女性,而是要通过更实在、更能引发共鸣的缘由,洗脱自己身上有可能被怀疑的标签。 略作沉吟,他缓缓开口: “李敏同志,你们可能不知道,前些年,我这人一直游手好闲,浑浑噩噩……后来开了窍,就想着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就这么着,慢慢攒下些家业。” “那和发大水有什么关系?”李敏直截了当地问。 “有关系啊!”李向阳笑了笑,“日子过出了点模样,就想把这点家业守住。你们也知道,我经常在山里打猎——动物一旦跑起来,想打中,就得算好提前量。” “过日子也一样,不能总盯着眼下的太平。从去年到今年,山里的动物出现许多反常的迁徙;后来,反季节的雷电、冰雹、寒潮,如今又旱成这样……” “这些事凑在一起,不由得我不防。而且老话常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雹打一条线,洪涝在后面’,都是千百年总结的经验。” 他神情严肃了几分:“考虑到这些,最早我只想囤点粮食、存些肉,把房子修结实点。” “你收了那么多竹子,又搞救援队,显然不止为自己一家吧?”周建安插话道。 “刚开始,确实只想着管好自己家。”李向阳点头,话音里多了些感慨。 “后来在山里遇到一些事情:比如,母羊为了救小羊,主动现身引开猛兽;公狼为保护母狼和崽子,会故意暴露自己引猎人追……我就想,既然现在有点能力了,为啥不能帮帮其他人呢?” 他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说迷信点,真到了危急关头,多救一个人,起码能给家人、为将来的孩子积点德,对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判断错了,训练的钱粮也花在了乡亲们身上,那些竹竿哪怕便宜点卖,也亏不到哪儿去。” 他摊了摊手,神色坦然:“大不了破点财,落个笑话嘛。” 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建安与李敏对视一眼,很久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敏才轻声道:“我大概明白了。你是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反常,读懂了自然界发出的信号,才有了这样的判断和后来的行动,对吗?” 李向阳笑着点了点头。 周建安也若有所思地望向屋外,神情凝重了许多。 又聊了会儿,二人提出告辞。 见留不住,李向阳给准备了几样礼物:两瓶一斤装的药酒,一些鹿血干和干笋子、鱼干。 那坛药酒已经开始泡第二茬了,此前的他倒出用白酒瓶子做了封装,今天正好用上。 刚把客人送走,还没进屋,同村的谢老五——就那个淘金淘到金牛的人,提着一个袋子匆匆来到李家。 “向阳,你收鳖不?我在山上逮了一对鳖,怕是有十来斤。” “一对鳖?在山上逮的?”李向阳被这小众的搭配弄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就在后面南山上,我去找黄精看到的!” 见李向阳似乎有点犹豫,不等他张口拒绝,谢老五连忙开始卖惨: “哎呀,你是知道的么,在你家卖黄鳝卖竹子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这回被罚了个一干二净……你给叔帮帮忙,收上,哪怕便宜点都行!” “叔,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留下,按一块二一斤,行不?”李向阳放下思绪应道。 这个价钱,谢老五自然愿意,两只鳖十斤四两,李向阳付给了他十二块五毛钱。 看着谢老五欢天喜地地提着蛇皮袋子离开,李向阳陷入了深思:老鳖上山,这是什么预兆?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事儿没完,很快就在整个村子掀起了波澜。 第303章 蛇鼠搬家 谢老六是个大嘴巴,老鳖上山的“怪事”转眼就让大半个村子的人知道了。 一同传出去的,还有李家收鳖,一块二一斤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村民提着布袋或竹篓找上了李家。 情况大同小异——不是在自家菜园子墙角,就是在靠近山脚的田埂边,发现了或大或小的甲鱼。 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哪条地下河通了,把河底的鳖给冲上来了。 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联想起前阵子“金牛显面”的传言,私下里嘀咕着“王八上岸不是好兆头”,心里惶惶不安。 看着几个来卖鳖的村民,李茂春有点拿不定主意,骑上自行车就往两河口的救援队训练基地去了。 此时的李向阳正因为几个人训练出工不出力的事情在发火: “咋回事?觉得我年纪小好糊弄是吧?” “真以为我家有钱烧的?一天就练三个钟头,六天还能歇一天!这待遇,你们自己摸着良心问问,十里八乡,还有第二家没有?!”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远处的秦岭,“为了让你们吃好,有点力气,我他妈天不亮就爬起来,带着狗满山钻着找野猪!” “怕你们在水里出事儿,我舔着脸,求爷爷告奶奶给你们弄了救生衣!我嫂子,挺着个大肚子,点着油灯连夜给你们一针一线地缝补……” “咋?肚子里有点油水,老张和海龙说话也不听了是吧?”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能干了干!我要的是守护我们家园,救人、积德的队伍,要是这么个球姿势,别练了,回去给老婆舔钩子去!我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没良心、没血性的软蛋!” 河滩上一片死寂,不少队员被说得面红耳赤,低下了头。 那几个虽没点名,但心里有数的队员,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水里。 远远地看到父亲来了,李向阳平复了一下情绪,对海龙和老张低声交代了两句,转身大步走了过去。 “爸,你咋来了?” 李茂春把自行车支好,简单说了家里的情况。 “向阳,你看这……收不收?都养着?这东西多了,咋弄?” “收!爸,只要有人把鳖送上门,不管哪个村子,也不管是山上、地里逮到的,还是从河里捞来的,都收下。价格……还按一块二一斤,先放到院坝门口的水泥池子养着,回去我再想办法。” 李向阳清楚,当下的甲鱼价格虽然没上来,但是城里的饭店还是有不少需要的,价格也在两块五往上。 只要有合适的地方养,再过十来年,这些家伙可是身价飞涨。 看着父亲骑上自行车离开,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回河滩。 他没有立刻下令继续训练,而是沉默地看着重新列好队、但气氛明显严肃了些的队员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刚才的话,有点重了!但我希望都记到心里去。咱们干的,是大事情!”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但凡你能在洪水里救一个人,足够你吹上一辈子,能救上三个,我找乡上给你表彰,你想想,要是能救上五个八个,还不得写到族谱里?” “散了,继续训练。老张,海龙哥,盯紧点。今天训练量加倍。完不成的,吃完饭加练,再有偷奸耍滑的,直接滚蛋!” 说完,他转身走到一棵柳树下,席地坐了下来。 队员们面面相觑,再没人敢废话,在海龙和老张的吆喝声中,纷纷跑向各自的船只,号子声很快再次响起。 不出三天,李家的水泥池子中,已经积攒了两百多只大大小小的甲鱼,总量也超过了四百斤。 而且,还有村民源源不断地送来。 大夏天的,这么多甲鱼,即便是望江楼也消化不了——怎么处理,李向阳思索了半天,最终叫来了负责管三个鱼塘的李茂秋。 “二爹,这不是收了不少鳖么,我想着,二斤以下的放到四新村那个堰塘里养着——那边没放多少鱼,对吧?” 李茂秋一听直摆手,“向阳,那不行啊,鳖这个东西有腿,会自己跑的!” “二爹,你别着急,我肯定知道它会跑!”李向阳笑了笑。 “我是这么个意思,几个鱼塘的藕都栽完了,这个季节事情不多,安排人去砍些细竹棍子,围着堰塘扎一圈篱笆,深一点,密一点,就不怕爬出去了!” “哦哦哦,这样倒也行!”李茂秋摸了摸脑袋,恍然大悟。 “行,向阳你放心,我让其他塘子留个值班的,都去弄这个,最多三天,全部弄好!” 安顿好收购和养殖甲鱼的事情,刚送走李茂秋,去金矿送完鱼的黑蛋就凑了上来。 这家伙刚过门订婚,结婚的日子在李向阳的建议下,定在了阳历9月。 最近不需要给造船的事情跑腿了,黑蛋倒是闲了下来。但想着快要结婚了,李向阳也没再给他安排活。 “向阳哥,村上有人问,你收蛇么?” “蛇?我疯了,收那个干啥?” “哦,我也说你不收,那人就说问问……”他又补充了一句,“听说这两天田里蛇和老鼠特别多,都在往山上跑……” 这话李向阳倒是没太在意。 结果,当天晚上陈俊杰起来方便,看到两条野鸡脖子吊在厕所门框上,吓得吱哇乱叫,把一家人都惊醒了。 秦巴一带有“见蛇不打三分罪”的说法,被李向阳嘲笑了的陈俊杰抄起一根棍子,几下就把两条蛇拍死,这才找回了一点面子。 他原本打算把死蛇挑着扔掉,被李茂春用火钳夹着甩到了野猪圈里,给母猪加了餐。 为了保险,家里几个男人打着手电,把屋里屋外又找了一圈,还真在墙角下发现了一条银环蛇和一条红色的“看庄蛇”,这下把李向阳也给整紧张了。 家里雄黄不多,便连夜让陈俊杰去找王成文——上次去温泉,中午等着煮肉的时候,他在出水口掰了不少天然硫磺块带了回来。 听说老晒场出现了好多蛇,王成文二话不说,带着硫磺就和陈俊杰一起来了。 几人把硫磺碾碎,在房子周围均匀地撒了一圈,这才安心睡去。 很快,继老鳖上山之后,几个村子又传来蛇鼠搬家的传言。 好多人都表示自己看到了乌梢蛇、菜花蛇、麻汉蛇,成群结队地朝山上跑。 这一下,把周边几个村子弄得更紧张了! 第304章 压缩干粮 与各种不祥预兆一同折磨村民的,还有那场持续了三个月的大旱。 水田里的稻子靠着月河灌溉,还能勉强撑着。 但山坡上的旱地就遭了殃,连最耐旱的红薯,叶子也都卷成了喇叭。 人心,在这双重折磨下愈发的不安。 风声鹤唳的当口,另一件事情,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村里有几个平日里就信神佛的老人,实在受不了这没日没夜的煎熬,悄悄凑了份子,买了香表贡品,相约着上了鲤鱼观,想给龙王爷上柱香。 可香还没点着,就被观里的老道士拦下了。 村民不解,询问缘由。 老道长摇了摇头,“事不可为,非时不至。且回去吧,香火……暂且省下。” 村民不死心,围着老道长一顿七嘴八舌的输出。 老道士被吵的烦了,抬手制止了大家的喧哗,闭目捻须,低声念了四句:“旱锁青山三月长,鳖蛇迁径避洪殃。金牛露面南山动,一水漫过百家墙。” 这话,像四记闷棍,狠狠敲在了几位老人的头上,也迅速传遍了十里八乡。 “旱锁青山三月长”——说的不就是这熬人的大旱么! “鳖蛇迁径避洪殃”——老鳖上山、蛇鼠搬家,原来是在逃难! “金牛露面南山动”——谢老五淘出那金片子,竟真是惊天动地的凶兆! “一水漫过百家墙”——最后这句,击碎了众人残存的侥幸。漫过墙啊!那得是多大的水?还有活路吗? 恐慌迅速蔓延,给庄稼挑水浇水的活,大家都没心思干了! 不少人聚在村口或者大队部,交头接耳,交换着各自的分析和感想。 往日里最热闹的河边,如今也冷清了不少。 连放了暑假的孩子都被大人牢牢犬在了家里,生怕一个不慎,就被那“漫过百家墙”的大水给卷了去。 得知这消息从鲤鱼观传来,李向阳乐了。 “这老道长,是真能忍啊!”他不禁在心里念叨道。 但这惶恐的浪潮,却给李向阳减去了不少麻烦。 此前他张罗救援队、囤粮、修补救生衣,虽然后来风向转了,夸他有先见之明的人多了,但私下里嘀咕他“瞎折腾”也并非没有。 可现在,老道士那四句话一出,再望向李家那高高的青砖房,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很多。 连带着救援队的三十多号人的心思也定了,再没人觉得一天一块五的工钱拿着烫手,训练起来更是卖力,生怕被踢出去。 时间很快来到了阳历七月十五日,距离那场历史上有名的秦巴特大洪水,还有最后半个月! 这天晌午过后,熟悉的军绿色吉普再次卷着尘土,驶入了老晒场。 周建安跳下车,攥着一卷报纸,像是干了好事期待表扬的小朋友般大声喊道:“向阳!这回为了支持你,我可是被骂惨了!” 他大步走到刚迎出来的李向阳面前,把报纸拍在了他手里。 李向阳展开看了看,发现在日期显示两天前的《秦巴日报》的二版上,印着一篇题为《抗旱莫松劲,防汛早准备》的文章,署名周建安。 文章篇幅不长,列举了近期的气候异常现象,援引了“大旱之后防大涝”等农谚,明确提出了在全力抗旱的同时,必须提高警惕,及早着手防汛准备工作,排查隐患,储备物资…… 还没来得及看完,周建安便“抱怨”道:“唉……被我们家老爷子指着鼻子骂,说这是‘危言耸听’‘干扰当前抗旱大局’‘影响干群思想稳定’,让我好好反思!”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并没有一丝懊恼的表情。 没等李向阳接话,周建安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过,既然干了,去他哥的!我就赌一把,跟你一条道走到黑了!” 说着,他转身拉开了吉普车的后座和后备箱: “看见没?哥们我豁出去了!十桶761压缩干粮,五十个军用水壶,还有俩干电池应急灯!都是我找军分区的兄弟磨的。” 看着车上这些印着部队标识的物资,李向阳心头一热。 这些东西,在眼下,即便是有钱都很难弄到,尤其是那压缩干粮和应急灯,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周建安嘴上说的“赌一把”,却是实实在在的信任和支持啊! “建安,你这……”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少废话!”周建安一摆手,拉开院坝边的竹椅坐下,敲了敲桌子,“让兄弟媳妇弄两个菜,咱哥俩今天喝点!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压一压。” 摁下翻涌的情绪,李向阳点点头,转身走向屋内安排去了。 家里常备有卤好的野猪肉、鹿肉,很快便切了两大盘子端了出来,赵洪霞转身去炒菜时,周建安已经自顾吃了起来。 柚子树下,李向阳打开了一瓶当初张武海送的五粮液,给两人各倒了一个满杯。 “来,建安,话不多说,我敬你!”他端起酒盅。 周建安也不客气,举杯喝了一口,“对了,你上次送我那个药酒……真他娘厉害!” 随后,他抛来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不是!大哥,我不是跟你说,那是给家里老人用来补身子的,你咋偷偷喝上了!”李向阳一阵哭笑不得。 “咳咳……好奇,纯属好奇。”周建安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 两人从当下的旱情,聊到村里的传言,再聊到救援队的训练,一瓶酒很快下去了大半。 周建安脸上泛起了红晕,语气里也少了平日的稳重。 又喝了一杯,他放下酒盅,声音低了些:“向阳,我的情况……你这么聪明,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伸手虚扶了下李向阳倒酒的瓶子,他继续道:“我们家老爷子,是秦巴的地委书记,还兼着军分区第一政委。” “小敏的父亲,是省城的市委副书记……她爸兄弟四个,就这么一个姑娘,宝贝得很。所以这次,我们俩硬顶着把婚期改了,压力不小……” “你们真把日子改了?”李向阳一脸惊讶。 第305章 回报 “嗯,改了。”周建安点点头,“你都把话说那份上了,我能不当回事吗?” 他又笑了笑,“我和小敏感情没得说,也都是唯物主义者。可万一真像说的那样,‘七月将尽八月初’……那可要成历史的罪人啊!” 喝了口茶水,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爷子骂归骂,拍桌子归拍桌子,其实事后也默许了。只是位置不同,考虑的不一样……” “建安,我有种预感,你们不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李向阳再次举起了酒杯,“敬你和嫂子!” 周建安的酒量一般,一瓶酒喝完,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被搀扶着到换了床单被子的陈俊杰床上睡了。 看着卸在堂屋的军用压缩干粮和水壶等物资,李向阳的心中又踏实了几分。 这些东西,是准备,是见证,更是押在自己身上的信任…… 周建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坚持要开车走,李向阳见他神志清醒,这年头也没人查酒驾,一再嘱咐他注意安全后才放他离开。 送走周建安没多久,左德顺来了。 按照李向阳和他的约定,次月清上个月的账,再按照利润给他分成。 “六月份,特产店的营业额冲上了一万五。毛利润大概在四千五百块左右。刨去房租、营业员的工资、损耗,还有店里平时的一些零碎用度,净利润是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八毛。”他抬起头,脸上的疲惫难掩兴奋。 一边递过来账本,他一边说道:“按咱们的协议,我那一份,连工资带分红,一共是一百四十一块两毛七分。向阳,你看看账,数目对不对。” 可能担心李向阳有想法,他随即又补充道:“向阳,确实是这个数。六月份拉了几个单位的采购,生意比五月份要好一点……” 他话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李向阳误会。 李向阳听出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德顺哥,都是说好的事情了!你挣得越多,说明店里的利润更好,你放心,我眼窝子没这么浅。” 对于经营管理方面,李向阳对左德顺还是比较信任的。 这个人虽然在村里名声不好,心眼多、计较,被叫做“算盘精”、“阴人”,但做事确实有章法。 比如在招聘营业员这件事上,他把李茂胜家的大丫头,也就是李向阳的堂妹挑了进去,摆明了一个主动“求监督”的姿态。 另外,他还定了报纸,在店门口弄了几个竹凳——交上押金就能免费看报,还了报纸就把钱退回去——因为这个,竟然吸引了不少人! 又汇报了些店里的事情,左德顺聊了城里的传闻——让李向阳遗憾的是,这个时候的信息还没那么发达。 虽然各个村镇怪事频出,但对县城的影响并不大。 “向阳,外头这旱情,还有村上传的那些话……你这里,又是囤粮,又是练船,又是弄救生衣的……”他忽然话头一转。“你是不是……知道啥消息啊?” “哦?为什么这么说?”李向阳不动声色。 左德顺的眼神凝重了几分,“你看,当初弄那个店,你坚持只短租,不让多花钱装修,转头又弄了那么多竹子堆在城里,还不让好好卖……村里这边,你更是弄出这么大阵仗!”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我左德顺这人,虽然恶名在外,但自认脑袋还是转得比一般人快些……向阳,你要是信得过我,有些……不太方便你自己出面,或者需要使点手段的‘脏活’……可以考虑交给我试试嘛!” 见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向阳没有直接拒绝,沉默着思索了片刻。 左德顺也没有再多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但李向阳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太多时间,很快他就有了打算: 当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左德顺这个人虽然毛病不少,但确实有几分本事,而且此刻表现出来的态度,更像是打算把注押到他身上。 “德顺哥,既然你问到这儿了,我也不瞒你。是有些推测,但没真凭实据,说出去也没人信,只能自己先做些准备。” 他指了指门外黑漆漆的夜空:“你看看咱们这儿,山高沟深,真来一场大雨——鲤鱼观老道长那几句话,你也听说了吧?” 左德顺点了点头。 李向阳继续道:“你想想,既然上头的乡镇都这个样子了,城里属于下游,是不是更危险?” 左德顺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这个问题他也没关注。 “所以……”李向阳看着他,“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情,店里除了最紧俏的货,其他暂时不要增补。有什么卖什么,不管卖不卖得完,最晚到阳历7月25号,你把店里的人,全部撤回来!” 听他说完,左德顺忽然睁大了眼睛:“既然人都要撤回来……那你之前花大价钱弄进城的竹子……难道是为了……” “嗯!”李向阳点头承认,“有这个想法。真到了那一步,竹子扎成筏子,或许能多救几个人。” “我的天爷……”左德顺一脸震惊,“你这……图个啥啊?就算真救了人,谁领你的情?” “两方面考虑吧,积德是一方面,再一个,说不定还能弄个好名声,以后再开店,就是咱的金字招牌!” 李向阳笑了笑——面对精于算计的左德顺,他把出发点的重心放在了“利”上。 堂屋里安静下来,左德顺盯着桌子上跳动的煤油灯火苗,脸上变幻不定。 最终,在沉默了半分钟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向阳,眼神里满是狠劲: “行!既然这样,那也算我一份!老子活了半辈子,精打细算,也没算出个大富大贵,这回,就跟你疯上一把!向阳,你说,让我怎么干吧!” 左德顺的加入,让李向阳有些意外,眼珠子一转,他随即压低声音,将自己一些更具体的想法,细细地说了起来。 两人头碰着头,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低声讨论了很久。 直到夜深,左德顺才起身告辞,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有周建安提供的物资和左德顺的加入,李向阳的压力立马小了很多。 此前,光是几十号人抢险救援期间的吃饭问题,就挺让他头疼的。现在有了压缩干粮和水壶,再配上家里烘的肉干、炒面,支撑两三天没问题。 那两盏应急灯,更是黑夜里的希望。 第306章 有个小事儿 另外,药品方面和城里市民的救助,他原本想得比较复杂。 但现在有了左德顺,急救的绷带、消炎粉、退烧药、止泻药这类最常用的急救药品,就能直接在城里采购,不用自己再专门去跑。 洪灾不比地震,受伤的终究是不多,但泡了脏水受寒发烧,或是吃了不干净东西跑肚拉稀的,怕是少不了。 至于灾民的安置和吃饭等问题,他不想再去操心了——精力上顾不过来,再说,手伸太长了也没必要! 第二天,李向阳早早带着王成文去了两河口的训练基地。 见他来了,老张凑到李向阳身边,满脸不好意思地张口道:“向阳,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下。” “张哥,你说。”李向阳点了点头。 “咱们队里,现在是三十七个人,单数,平时分组训练、轮值安排,有时候……不太匀称。” 老张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有个妹夫,就光荣村的,人特别实在,水性也好得很,一口气能在潭里面憋三四分钟,他跟我提过两次了,想跟着你干,之前我一直抹不开脸找你说……你看,眼下这情况,能不能把他吸收进来?” “你妹夫?”李向阳想了想,“人在哪儿?能叫来让我看看不?” 老张连忙点头,转身朝着河堤后面吼了一嗓子:“万年!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有些拘谨地走了过来。 李向阳一看,乐了——这不正是那天独自进山取银元时,半道追上来,提醒他深山有瘴气和野兽的那个村民么? 当时就觉得这人实诚,没想到是老张的妹夫。 “是你啊!”李向阳笑着站起来,又看向老张,“既然都是自己人,去领件救生衣,跟着训练吧,张哥,考勤从今天开始记上!” 那汉子见同意了,立马抱拳致谢——可他哪里知道,这其实是李向阳对他当初善意提醒的回报了。 老张妹夫孙万年的入列,救援队总人数变成了三十八人。 加上李向阳和王成文,正好四十个——当初谋划时他心里那个“四十人”的目标,不知不觉,竟然就这么齐整了。 喊上王成文,一起套上救生衣,他俩也加入队伍开始练习划船。 这种双体船他俩之前也没少摆弄,上手不难,关键在于协同。 四条汉子一条船,讲究的是号子整、动作齐,桨叶入水出水的节奏得像一个人。 通常,每组得有个领头的组长,喊号子,把控方向,尤其在转弯、避让时,组长的船桨就是舵。 所以,早先李向阳就跟海龙商量过,定下了从七月份开始,每个小组长每月多拿三块钱的规矩。 在他看来,能用点小钱明确责任、调动积极性的事儿,都是划算的。 今天运气似乎不错。 在小组长狗娃子的指挥下,他们正朝着河湾中的标记点划去。 突然,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伴着四溅的水花窜到空中,不偏不倚,摔进了他们这条双体船右侧的船舱里! 那家伙一阵“噼里啪啦”地拍打、扭动,溅起的水珠糊了试图俯身去抓的王道龙一脸。 四人划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低头看去,只见一条四五斤重的大草鱼,正在船舱里蹦跶着,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我日……”王道龙抹了把脸上的水,瞪大了眼睛。 “哈哈!好!这彩头好!”狗娃子也乐了,号子都忘了喊。 李向阳也忍不住笑了,弯腰按住那条还在挣扎的草鱼,手指扣进鱼鳃,提起来,给其他凑过来的队员们看了看。 “好家伙,这么大一条!自己往船上跳?” “哟!向阳,你们这是要行大运啊!” 水面上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赞叹声。 时间眨眼就到了阳历七月二十日。 距离历史上有名的那场秦巴特大洪水,只剩下最后十天。 当天下午,海龙单独来到了李家,说有事找李向阳。 “向阳,有个小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咋了海龙哥?有啥话直说。”李向阳把他让到了柚子树下的方桌旁。 海龙左右看了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想了想,才张口道:“是队里老张的事儿。” “老张?他咋了?”李向阳连忙问道。 “是这样,老张这人,你也知道,四十好几了,一直没成家,无儿无女的。”海龙叹了口气,“他这人实诚,村里不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知道了都会去,礼数从来不少。” “但是他这二十多年,都没办过酒,大家想还他的礼情,都没个由头。” “那你的意思是?”李向阳有些疑惑。 海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这么个事儿,去年秋天涨水,他不是在河里捞上来一头小母猪娃子么?自己养大了,今年春天配了种。前些日子,一窝下了十三个崽子……” 李向阳听得一头黑线,有点不太明白。 见他不解,海龙连忙解释:“本来大伙儿就是开玩笑,说老张没个喜事,要不给他家这窝猪崽子办个满月酒!结果一算账,发现每家至少都欠他三四份礼钱!” “需要我弄啥?”李向阳直截了当地问道。 “其实也不是真要办酒,就是打个平伙。我们寻思着,明天下训以后,点两个炸药包子炸点鱼,每家带点菜、拿点米面油。大家再凑点份子,给老张买点实用的东西,放挂鞭炮热闹一下,吃顿饭、喝顿酒,不耽误后天训练。” 海龙看着李向阳,脸上带着期盼:“现在队里三十八个人,连王道龙那小子都说要参加。就差你和成文了,所以我过来问问……你看,这事儿能行不?” 李向阳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群糙汉子,还能揣着这样一份温热的心思。 更没想到,平日里话不多的老张,竟然有这么好的人缘。 难怪他在队里说话那么管用——那不是靠职位,是靠这些年一点一滴攒下的威信和人心。 “向阳?你……一起去不?”见他不说话,海龙追着问道。 第307章 还有九天 “去!肯定去!”见海龙像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李向阳连忙应道。 “这样,我出一头野猪,毛重过百斤的 ,让大家吃个痛快。酒我也包了,按每人半斤的量!” 海龙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咋行!这本来是我们的主意,你是东家,露个面就行,不能让你这么破费……” “自己家圈里养的,没啥!”李向阳摆摆手,“再说了,最近训练也辛苦,眼看……眼看有这么个机会,让兄弟们放松放松!” 看着海龙兴冲冲走远的背影,李向阳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淳朴的乡亲们啊,表达情谊的方式都这么实在——借着一窝猪崽满月的由头,来还人情…… “叔,给猪娃子办满月酒,咱们还真去啊?”王成文凑过来问道。 “去,为啥不去?”李向阳摸了摸他的头,“成文,你以后要记住,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情义’二字。” 王成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第二天训练,河滩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号子声更响,桨叶的破水声更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隐隐的兴奋。 老张还是那副模样,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今天说话都比往常洪亮了几分。 下训的哨音一响,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船拖到岸边固定好。 王道龙和狗娃子从河岸的庵子里摸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炸药包。 “轰!轰!”两声闷响从河心传来,水柱冲天。 队员们欢呼着扑进水里,不到半个小时,几十斤大小不等的河鱼就被扔上了岸。 连续的干旱让月河几乎断流,也就救援队用作训练的这个水湾子,还保持着两三米的水深,成了鱼儿难得的避难地。 可它们哪里会想到,竟然因为要给一群猪崽子庆祝满月,成了牺牲品。 待大家就着河水洗完鱼,海龙吆喝了一声:“老规矩,两个人值班!其他人,跟我走!” “海龙哥!”李向阳叫住了他,“今天的值班,我另外安排了人!”说着,他挥手叫来了站在一旁的陈俊杰。 “哈哈哈……那太好了!这下能痛痛快快耍一场了!”听说不用值班,海龙一阵大笑。 老晒场的院坝边,李茂春和李向东正在给一头野猪烫毛。 随着83头小猪陆续满月,11头母野猪也算完成了阶段性使命,将会被相继宰杀吃肉。 事实上,不止它们。 这批小猪中,模样偏野猪的30多头,也将在不久后成为李家人的盘中餐。 剩下的50多头家猪模样的,李向阳也没打算自家养。 在他看来,养猪收益率低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会污染居住环境和增加父母的负担。 尤其对他而言,手握岩盐悬崖和温泉山谷两个得天独厚的猎场,缺肉了跑一趟就行。 而且,身边还有白云、白雪这两条优秀的猎狗,实在没必要让家里人遭这份罪。 随着周边村民手头逐渐宽松,家庭养殖的需求也大了起来,猪崽子的价格长时间居高不下,当下已经涨到一块二一斤,即便如此,还常常买不上。 于是,不少村民把主意打到了李家的牲口圈里。 这些猪崽子是公家猪和母野猪杂交的品种,这在村里是公开的事情。 交配当天,就有好多闲人来凑热闹,一边看着,一边赞叹着那头租来的公猪的实力。即便平时,来“动物园”看稀奇的人也不少。 最后,李向阳定了十块钱一头的价格——每头比普通家猪崽子便宜四成左右。 让李家人意料之外的是,消息一出,引得周边村民一阵哄抢。 短短三天时间,50多头小猪就被购买一空,一头都没剩。 因为这事儿,母亲还念叨了几句,怪李茂春没留上一两头过年猪。 “妈,家里马上就要添两个娃娃了,哪还有精力养猪啊!你是不是该琢磨琢磨怎么带孙子?”李向阳这话一出口,张天会的埋怨立马烟消云散了。 从训练基地回家后,李向阳稍作收拾,便骑上三轮车,载着王成文,把父亲和大哥收拾好的野猪肉带上,往老张家赶去。 此时的张家,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院坝边用砖头临时垒起了个连灶,两口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作响。 老张正在给队友们散烟,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蓝布短袖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把两扇野猪肉搁到案板上,李向阳又从车斗里搬下一箱“三粮液”,“最近天气不稳当,就按每人半斤的标准来,可不准喝倒啊!” “放心吧向阳!咱们心里都有数,绝对误不了事儿!”狗娃子拍着胸脯大声应道。 鞭炮声响起时,夕阳正好落山。 老张举起了酒杯,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缓缓张口: “今天,家里头一回这么热闹……感谢各位兄弟伙看得起我老张。我嘴笨,不会说啥。打小就没了爹娘,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今天这么高兴,真的高兴……” 他说着“高兴”,眼里却冒出了泪花,再张嘴,已经泣不成声。 见老张已经说不成话了,李向阳连忙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兄弟们,张哥这话不用多说,咱们都懂!一起闹一杯,敬张哥——往后,咱们都是他的亲人!也敬咱们的情义——水里火里,一起闯!” “一起闯!”三十多个汉子齐刷刷站起来,众人齐声应和。 酒过三巡,院坝里的气氛愈加热烈。 猜拳的、估宝的、打关的,还有不会喝酒,被罚着唱酸曲儿的…… 听到炮声的其他村民也陆续过来询问情况,喊着要搭礼…… 夜深了,酒席散去。 帮着收拾完院子,李向阳和王成文踩着月光,骑着三轮车往回走。 “叔!”王成文忽然问,“你说……要是真发大水了,咱们这些人,能救多少人?” 李向阳抬头望向夜空。 星河璀璨,明天应该又是个大晴天。 “能救多少是多少吧!”他轻声说,“但最重要的是,咱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 王成文若有所思,没有再出声。 李向阳也没再说话,他数着日子算了算:距离那场洪水,还有九天! 第308章 还有七天 七月二十三日上午,秦巴县政府小礼堂,“全县抗旱防汛工作会议”的手写横幅下,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人。 各局委办、各乡镇来的,大多是些副职。正职领导一个都没见。 主席台上,江春益看着在座的副局长、副镇长、副主任们,眼珠子转了转,把手里的讲话稿拨拉到了一边。 主持会议的副县长通报了近期的旱情数据、上级指示精神后,轮到了县长讲话环节。 江春益没有着急开口,先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只是放下茶杯的时候,力道像是稍微重了几分。 这个突兀的声响,让台下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看来,各单位的‘一把手’都忙得很,抽不开身啊。” 他笑了笑,“没关系,今天这会,我就跟各位‘二把手’、各位副职们,说点实在的。” 这话一出口,台下瞬间安静了许多。 毕竟,这是全县层面的会议,这种话,拿到台面上说,多少是有些不合适的。 “二把手怎么了?”江春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谁不是从副职干起来的?副职,就不是职务了?就不用担责了?” 似乎是为了给大家一点思考的时间,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随即,他抛出了一段炸裂的言论:“不争,不斗,你永远都是坐后排、看脸色、背黑锅,被踩在脚下的那个!” “首先,你自己要硬起来!草鞋没样,越打越像!越是非常时期,越要主动思考,越要敢于拍板,越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主事人!” “其次,不要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得把你自己当成个子最高的人,是碌碌无为、明哲保身,还是勇于任事、敢于担当,时间会给出答案!” “最后,大浪淘沙,是当沙子被冲走,还是成为留下来的真金,是继续当影子,还是站出来,放手去干,干出个样子,让人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选择,在你们自己手里!” “散会以后,各单位立刻行动。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防汛方案,看到物资清单,看到人员名单!县政府会组织专项督查!” “我的话讲完了。” 会场寂静了几秒,就在江春益即将起身直接离场时,才响起一阵凌乱的掌声。 会议的情况,很快传到了县委书记王天贵的耳朵里。 当听到“二把手”“敢于拍板”“大浪淘沙”这些说法时,他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汇报的人不知道他是“端茶送客”,还是在思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有点尴尬。 “这个江春益……”半天,他眯着眼睛,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好手段啊……”过了好久,王天贵才放下茶杯低声自语,“以抗旱防汛为名,挑动副职去冲锋陷阵、搅动局面,还能趁机观察、甄别、拉拢……” 就在满县城都议论着县长的讲话时,同一时间,望江楼内,大堂临窗的桌子,李向阳和韩老板相对而坐。 “向阳,这事儿……真就那么玄乎?靠谱吗?”听李向阳把话说完,韩老板一脸惊诧。 他虽也听来往食客闲聊时提过些奇闻,但心里总还存着几分侥幸。 李向阳没直接回答,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已经瘦到只剩点水底子的汉江,“叔,您看看这阵势。千百年了,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幺蛾子啊?不敢百分百,但也十有八九!”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这趟来,就是给您提个醒。要是没事,肯定最好!” 韩老板盯着李向阳看了好几秒钟,见他一脸认真,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行!叔听你的!‘七月将尽八月初’……我城东那边还有点祖业,月底前,不行就先停业几天,避避风头。” 见他还听得进劝,李向阳点点头,弯腰从脚边拎起两个塞得满满的蛇皮袋子。 “这里面是十五套救生衣,虽然是旧的,但修补过的,能用。五套是给小刘的,麻烦您转交一下。另外十套您留着,万一……真有个状况,套身上,多少能顶些用。” 韩老板拉开袋口瞅了瞅,再抬起头,看向李向阳的眼神也复杂了许多。 “你不去见见领导了?”临走前,他又忽然问道。 李向阳笑了笑,“之前提过,这情况,他应该心里有数!” 从望江楼出来,李向阳开上拖拉机,直奔特产店去接左德顺。 报账那晚,他给左德顺安排了一些事情,今天打算一起去看看,也认认路。 在左德顺的指引下,拖拉机直奔城东,停在一处砖瓦房前。 左德顺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张口道,“这三间房子独门独院,房东跟着儿子去省城带孙子了,他亲戚照看着的,签了两个月,租金一次性付清。” 左德顺掏出钥匙打开堂屋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溜摆着一堆麻袋,旁边是几口大铁锅,一摞摞码着的蜂窝煤,还有几个印着红十字的纸箱子。 “粮食是按你的意思囤的,主要是米,两千斤,盐买了五十斤。后院有个压水井,用青砖砌个炉子就能烧水做饭。纸箱子里面是消炎粉、退烧药、止泻药,还有绷带、紫药水……一样没落下。” 说着,他打开后门,指着压水井给李向阳看了看,又抬手越过低矮的院墙,“那边是县城最高的铁路分局大楼,这屋的地基,跟大楼的楼顶,差不多在一个水平线上。”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李向阳紧绷的脸上最终露出了几分笑容。 回程的拖拉机,是赵红苗开的——考虑到那学车的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了,李向阳让他请了十天的假,直接把他带回了村子。 学了半年的汽修和四个月的驾驶,赵红苗对于开拖拉机,自然不在话下。 出城以后,李向阳就把方向盘交给了他。 只是走着走着,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虽然没有下雨,但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回到老晒场,已是傍晚。 父亲和大哥正在将晾晒的劈柴收进新搭的雨棚。 白云和白雪反常地没有扑上来,只是蹲在屋檐下,耳朵机警地转动着,不时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混沌的天色,心中多了几分沉重:距离那场洪水,还有七天。 第309章 麻绳 突然的阴天,让村民们既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旱情终于有了缓解的希望。 担心的原因自然不用说,怕真的出现“一水漫过百家墙”的情况。 可这老天,像是逗大家玩儿似的,一直引而不发——天虽然阴着,却并未出现打雷下雨的情况。 李向阳原本打算走一趟温泉山谷,打点猎物,备点肉干,见天公不作美,只好放弃了计划。 但他也没闲着,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骑上三轮车,把挨着龙王沟的十来户人家走访了一遍。 “叔,婶儿,这几天可要小心点,万一发大水,不行了就出去躲一躲,尤其晚上!” “听见动静不对,啥都别管,套上这个就往高处跑!”他挨家挨户发着救生衣,“这玩意儿不值钱,但是关键时候能救命!” 毕竟,现在三个村子都要靠李家挣钱,他说话还是有人听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至于听没听进去,李向阳也懒得深究——尊重他人命运吧。 但是黑蛋、王寡妇、李茂秋和曲木匠这几家,他是千叮咛万嘱咐。 不但发了救生衣,还把当初编给周建安的那首顺口溜又念了一遍: “七月将尽八月初,地龙翻身水倒流。百里山川成汪洋,万家灯火一时休。” “向阳,你放心,嫂子绝对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干啥!”王寡妇杏目微转,话语中带着几分暧昧。 “向阳,你放心,鱼塘子我肯定给招呼好,不行了就早早下去拔桩子放水!”李茂秋拍着胸脯表态,但说话的重心却在了他负责的鱼塘上。 “光荣村和四新村堰塘坎上的篱笆也扎牢靠了,绝对不会让鱼和鳖跑了!” “二爹,鱼鳖跑不跑的都无所谓,主要是人不能出问题!”李向阳正了正神色,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和黑蛋负责组织,阳历7月30号开始,你们几家都别在屋里待了,先到我们家新搭的雨棚下面对付两晚上,我跟我妈说了,管饭!” 他脸一板,语气重了几分:“平时咋样都行,这回要是不听我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不管是我二爹,还是我兄弟黑蛋,以后也就别来往了!” 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几人虽然脸上有点挂不住,但知道他是为了大家好,都应了下来。 通知和示警的事情忙完,李向阳松了口气,原本打算去河边跟队员们一起练练划船,可总觉得少了点啥。 直到回家,看到父亲在柚子树下搓草绳,他突然反应过来! 扎竹排用的铁丝或者麻绳,竟然忘了准备! 这段时间忙晕了头,光想着如何救人,却把这最基础、最要紧的材料给疏忽了! 反应过来,李向阳不禁一头冷汗! 好在发现得还不算太晚! 他立马让王成文和陈俊杰骑着三轮车,去附近几个村子收麻绳——五毛钱一斤,越多越好。 听说李家又开始收东西了,几个村的村民沸腾了。 之前收竹子、收桦栎树棒子,各家可都挣了不少钱的。 可是一听是麻绳,傻眼了! 价格倒是不错,但是这东西家里也不多啊。 不过这也难不倒村民,搓!现搓! 还有心思活泛的,立马动手去解拴在门前树上的晾衣绳、吊在房檐下挂东西的绳子,更有心狠的,把牲口的绳子都剪了下来…… 李向阳则连忙翻箱倒柜,把家里还剩下的一些工业券找了出来。 可一算账,他心里又凉了半截。 那可是两百万斤竹子! 就算尽可能多用麻绳,手头这点工业券能买到的铁丝,简直是杯水车薪。 具体需要多少?他心里根本没谱,这账也没法算。 最后一咬牙,他定了目标:先弄一吨!不够了,那就是天意! 骑上自行车,他一阵风似的冲到乡政府。 听说他要给江县长打电话,乡长李满意二话没说,亲自把他带到值班室,还把坐班的工作人员支开了。 电话接通,总机转接到县长办公室,对方听说是胜利乡的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道:“你稍等,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很快,听筒里传来了江春益熟悉的声音:“向阳,是你吗?” 李向阳言简意赅地说了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思考了会儿,才再次传来声音: “向阳,你那边的情况……满意同志和老韩,都跟我讲了一些。有些事,我不太方便直接做,但打个招呼还是可以的……” “这样,下午或者明天,你直接让人去县物资局,报你的名字对接,可能还是要花一些钱,不过应该能按计划内的价格走……” “没关系,能解决问题就行,花点钱我能承受!”李向阳笑着应道。 “那你……多保重。”江春益声音低沉了几分。 “您也多保重!”李向阳迟疑了下,轻声回道。 放下电话,回到家,正准备进城,贺德根来了。 “根娃叔!”李向阳连忙主动招呼着。 对贺德根,他一向比较敬重,毕竟在家里穷苦时,他就是父亲的铁哥们,现在条件好了,关系更近了几分。 见他似乎要出门,贺德根简要地说明了来意: “向阳,菌菇基地那边,香菇、平菇、木耳,又长大了不少,啥时候摘?咋个摘法?我们几个有点拿不定主意,过来问问你!” 想着铁丝的事情既然有了着落,也不差这半天,而且,菌菇基地投资过万,按正常情况,百万斤原木,今年是要产出至少十万斤鲜菌菇的,也是大事,便决定去看看。 一听要去看蘑菇,放假在家的小云、小雪立刻蹦跳着围了上来,“哥!我们也要去看蘑菇!” 赵洪霞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凑近了些:“向阳哥,我也想去看看,还没见过呢。” 甚至一旁的父亲和母亲都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最后,商量了下,家里留下了也想跟着去但月份已大的嫂子和照看她的李向东,其他人,连同摇头摆尾的白云、白雪,一行人说着笑着,朝菌菇基地走去。 路不远,也就八九百米的距离,出了村,过了龙王沟,很快就到了。 看着两条细狗欢快地在前头开路,小云小雪追逐打闹,赵洪霞和母亲低声说笑,李向阳恍惚了一下。 这种平淡、安稳,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子,真好啊!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只有六天了! “哇!” 忽然,小雪的惊叹声传入耳朵。 只见踏入菌菇基地大门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310章 土财主 原先架满桦栎树棒子的竹园,此刻,变成了一片巨大的“菌菇森林”! 一百多万斤桦栎树原木,层层叠叠地排列在竹荫下,一眼望不到头。 而每一根木棒上,都蓬勃着令人震撼的生命力! 肥厚的香菇,簇拥在一起,像一群敦实的小胖子。 柔嫩的平菇,层层叠叠,如同盛开的花朵。 还有那木耳,一朵朵、一丛丛,黑压压、亮晶晶,仿佛碰一下就要滴出汁液来。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 黑的、白的、褐的,交织成一片丰收景象,引得家人一阵惊叹,绕着原木棒子不停地问东问西。 “哥,小雪想问能不能采蘑菇?”小云拽着有几分羞涩的项雪,凑到了李向阳身边。 “采!随便采!”李向阳大手一挥,“挑大的采,今晚咱们家吃蘑菇宴!” 贺德根脸上带着几分自豪:“向阳,就这几天功夫,疯了一样长!销路的问题再不落定,怕是来不及了!” “根娃叔,我看了下,蘑菇长得很好,你辛苦了!”李向阳笑了笑,先肯定了贺德根的工作。 “这样吧,明天开始,香菇伞把变弯的,都可以采,平菇和木耳大小合适就行!” “我这几天估计没时间管,你们几个人出去散布消息,平菇批发价一毛钱一斤,香菇两毛,几个村子里好多喊着要做生意的,给他们个机会!” 他捏起一个棒子看了看,想了想,又接着道:“所有的木耳和没卖出去的香菇、平菇,全部晒干,或者送到雨棚里面那个烘干房!” “要是没人来批发,那就全部晒干烘干!”怕贺德根有压力,他又安慰了他一句:“根娃叔,你放心吧,这东西不愁卖!”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知道咋干了!”贺德根连连点头,脸上也笑开了花。 在基地里转了一圈,陪着家人采了满满一篮子香菇、平菇和木耳后,一家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往老晒场走去。 晚饭原本要吃蘑菇宴的,但是张自勤说了一句“这么好的蘑菇吃火锅最合适了”,张天会没说话,看了眼赵洪霞。 老二媳妇没让婆婆为难,立马张口道:“哎呀,嫂子这么一说,把我的馋虫也勾起来了!” 小雪和小云也懂事地跟着一起喊着要吃火锅。 张天会立马笑呵呵地去准备。 见时间还早,为了让家人趁着安稳多开心开心,李向阳喊上大哥和陈俊杰,拿上绳子准备套一头母野猪杀了。 李向东被弟弟这一言不合就杀猪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解,“不是还有腌的肉么?” “腌的不新鲜,既然嫂子想吃火锅,那就弄丰盛点。杀一头,肠肠肚肚都有了!”李向阳把杀猪的由头推到了张自勤头上。 李向东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说不过弟弟,随即放弃了语言反抗。 “爸,咱们家这生活,怕是赶上旧社会的土财主了!”烫毛的时候,小云在一旁念叨着。 “土财主?你想啥呢?”李茂春对女儿的天真有些不屑,“土财主也不过一天两顿饭,一顿干的!吃肉这种事情,一个月都轮不上一回……” 热热闹闹的一顿火锅后,李家院坝又恢复了平静。 天空依然阴沉,但还是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向阳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睡觉的时候,赵洪霞试探着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李向阳笑着在她的头上摸了摸。 “就那面条宽的龙王沟,哪需要那么大阵仗的救援队啊?我爸都在说,不知道你知道点啥,还是在赌啥?” 李向阳心里一惊! 他听出来了,媳妇说的“爸”是他的外父赵青山。 他忽然发现,不管再怎么掩饰,这事儿好像都有些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面对赵洪霞的疑问,他沉默了片刻。 “洪霞,你记得去年那次落水吗?”过了会儿,他缓缓开口。 “肯定记得啊!要不是你跳下去救我,那么大的水,我可能就没了……” 她说着,脑袋往他肩上靠了靠。 “那天见你从渔网里滑脱,我没想那么多就跳了下去,结果呛了几口水,肺里火烧火燎的,那感觉……嗯,生不如死!” 这话像是勾起了赵洪霞的回忆,抱着他的胳膊又紧了紧。 “后来不是有条件了么,我就想着,天气这么反常,万一再遇到大水,咋办?那些遭灾的人,多难受,多绝望……” “那万一你再救一个漂亮的咋办?”赵洪霞忽然坐了起来。 惊叹媳妇脑回路的同时,李向阳一阵头疼,只好捏了捏她的鹅蛋脸,“你以为有几个能长得像你这么排场呢?” 感觉这话有漏洞,他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连忙补充道,“即便真是日历画里的人走出来了,在我心里面也比不上你啊!” 这糖衣炮弹的威力没让李向阳失望,赵洪霞“哎呀”一声红了脸,随即钻进了他的怀里。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李向阳安排大哥去请张自礼下午在李家商量事情,自己则带上收好的麻绳,开着拖拉机朝城里赶去。 送绳子、拉铁丝是一方面,另外,今天特产店就要停业了,他要把几个人接回来。 物资局离汉江大桥不远,见顺路,李向阳直接去问了问。 对方听说他到了,请来了副局长专门对接工作。 估摸着以为他是领导的亲戚,特别客气。在交了一千块钱后,一吨铁丝被局里安排人给搬到了车斗里。 这个价格虽然看起来贵,但是李向阳清楚,当下这个年月,即便有工业券,铁丝的零售都在一块三以上。 若是放在黑市,价格基本要翻倍! 把铁丝和麻绳放到特产店,又把存货和一些家具拉到城东租的房子里,李向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刻,总算万事齐备了! 收拾完,他忽然想去江边看看。 左德顺听说,也跟了上来。 持续的干旱让汉江再次瘦身,而且水色还浑浊了很多。 站在堤岸上,想着再过五天,那场举世瞩目的特大洪水就要从脚下冲入城市,吞噬街道、房屋,和无数来不及逃生的生命…… 此刻的安宁,让李向阳一时分不清记忆中的惨状,是将要发生的现实,还是臆想或梦境? 见李向阳盯着江水出神,左德顺忽然开口,问了个极有哲理的问题: “向阳,你说……咱们人活一辈子,为了个啥?” 第311章 值得 “向阳,你说……咱们人活一辈子,为了个啥?” 看着江堤上空的乌云,李向阳从惨烈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沉默了片刻,他认真地答道:“德顺哥,这个问题我还真琢磨过。依我看,人活一辈子,挣钱、盖房、娶妻、生子,表面上看是图个安稳。” 他低下头,又看着江面,“可往深了想,这都不是最根本的东西,其实啊,都是在找一个‘值得死’的机会。” 左德顺愣了一下,随后不解地道:“值得死?这话……咋讲?” 李向阳笑了笑,“德顺哥你别胡想,不是说非得寻死。我的意思是,当心里有了比自己这条命还重要的牵挂——比如想护住媳妇孩子,守住国家大义……真到了那一步,愿意豁出去,是不是就觉得‘值了’?” 左德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咋想起问我这个话?”李向阳随口问了一句。 “上次回去咱们两个聊完,我最近没事了也经常到江堤上转转……”左德顺叹了口气,“要是真来一场大水,出现决堤……” 他指了指城内一排排低矮的民房,皱起了眉头,“那得死多少人啊!” “所以……”李向阳看着左德顺的眼睛,“我们这些泥腿子,才要想办法做一点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有人不理解,说我在瞎折腾,但是我觉得,如果咱们真救了人,后半辈子,不说有多大好报,至少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反过来想,要是明明感觉到不对,却只顾窝在村子里守着那点坛坛罐罐……就算往后日子过得再红火,都不可能有啥底气,脊梁骨,也怕是早早塌了!” “当然!”他补充了一句,“都是咱们自己的判断,要是没决堤,肯定更好,也不丢人!” “嗯!”一番话,让左德顺的眼神也坚定起来,“向阳,你说得对!自从进城给你负责这个店以来,我也想了不少,有时候真感觉这么多年白活了,算计来算计去,就是个瓜皮!” “德顺哥,别这么说!”李向阳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这世上哪有对错,就看沟子在哪儿坐着!” 讪讪地笑了笑,左德顺随即表态道:“向阳,要感谢你啊,且不说让我挣了多少钱,但真是让我见了世面,开了眼界!你放心,这次我肯定全力配合你!” 又聊了几句,两人转身,朝着特产店走去。 最终,左德顺没有跟着拖拉机撤离,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说有其他事情,让李向阳嫑管。 跟他一起留在店里的,还有两个男员工。 回到家,张自礼已经到了。 李向阳没跟他在家里谈事儿,而是拉着他一起去看鱼方子。 张自礼家在竹园村,离鲤鱼观就两里地,最近那些关于洪水的小道传闻,他知道得比李向阳还多。 听说极有可能发大水,打算让他带着拖拉机一起进城,张自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向阳!且不说那拖拉机本来就是你出钱买的,咱们还是要紧亲戚啊!我又练了这么多年武,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和胆子还是有的!这事儿,算我一份!” “行!自礼哥,你能参与那最好不过了——还得麻烦你一件事,等吃完饭回去,联络一下会扎排、放排的师傅,越多越好!明儿一早,请他们到我们家院坝开会,把有些事情说一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张自礼一口应下。 说完正事,两人已经走到了八字坝跟前。 这个为给李家挣下第一桶金的拦水捕鱼设施,因为龙王沟彻底断流,已经荒废。 李向阳操起锄头,几下就把石坎挖开了。 “向阳,你把坝毁了干啥?”张自礼不解地问道。 李向阳一边扒着石头,一边解释道,“我是担心,万一洪水刚起来的时候,家里谁惦记着这鱼方子,想护坝,或者来捡鱼……那就太危险了。不如现在扒了,绝了这念想。” 张自礼一听,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也跟着动手搬石头。 忙活完,两人一身灰土地回到老晒场。 张自礼没等吃饭就提出告辞,想着救灾是大事情,李向阳也没多挽留。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李向阳放下筷子,跟家人说起了打算带人进城组织救灾的打算:“爸、妈、哥,嫂子,红霞……我有个事情,得跟你们商量一下。” 他这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让桌上一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了他。 见冷了场,张自勤笑着打趣道:“向阳,你弄得这么正式,把我们都吓着了!” 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李向阳谈起了他对当下天气的判断,最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所以……我打算,带自礼哥,还有救援队和会扎排的师傅们,提前进城。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发了大水,兴许能救几个人!” 话音落下,张天会的手一抖,筷子都差点没有抓住。把碗放到桌子上,她的眼圈立马就红了: “向阳,咱们一家人,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管那么多干啥?水火无情啊!红霞月份慢慢大了,你也是要当爸爸的人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咋办?” 李向东和张自勤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李茂春低着头,不知何时点起了烟袋,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沉闷内向的老汉。 “妈,你别着急嘛!”李向阳连忙安慰着母亲。 “发不发大水,还不一定呢,咱们这只是做个准备。就算真去了,也就扎点筏子,看到水里有人,伸把手拉一把!再说,不是还有救生衣么?到时候我套上两件,肯定淹不到!” 顿了顿,他继续道:“城里几万条人命……真要是洪水进了城,都是爹生娘养的,咱咋能眼睁睁看着?”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煤油灯映着每个人的脸,筷子碰碗的声响停了,只剩下屋外偶尔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突然,“嗒”的一声轻响吸引了家人的注意。 “好了,嫑哭了!”李茂春把烟袋放到了桌沿上,抬起头:“这个事情,怕是向阳从年前发觉天气不对,就拿定主意了。咱们拦着,无非是让他心里多一个疙瘩!” 说着,他起身从堂屋的粮食柜上拿下来一瓶城固特曲,又取了几个酒盅,给他自己、张天会、李向东、李向阳,连同陈俊杰,倒了五个满杯。 端起酒,他看向儿子,正声道:“既然你想去,那就去!” “记住,嫑逞能!万事小心!多想想家里边,还有你老子,你妈,你媳妇,和你那还没出世的娃娃!” “这杯酒……你爸、你妈、你哥、你兄弟,一起给你壮行!” “就一个要求——全须全尾地回来!” 第312章 雨来 7月26日,距离那场后来被载入史册的秦巴特大洪水,还有五天。 凌晨时分,天空终于撑不住了,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不知是被雨声惊扰,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感受到了不安,牲口圈里一阵鹿鸣羊叫,将李向阳惊醒。 黑暗中,他听着细密的雨声,在屋檐下站了很久。 直到飘洒的房檐水将胳膊打湿,他才低声自语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天亮后,雨势并未加大,还是不紧不慢地下着,但天色却阴沉得更加厉害。 吃过早饭,李向阳叫上大哥、王成文和陈俊杰,打算把家里最后三头母野猪杀了。 “灶房里还挂着一两百斤腌肉呢,杀这么多猪干啥?”李向东满脸疑惑。 “哥,那些腌肉我要全部带走。另外……”他看了一眼正在灶房门口张望的母亲,“把猪杀了,就省得妈惦记着出去打猪草。这天气,外面太危险了!” “还有!”想了想,他又叮嘱了一句:“哥!你一定记住,七天之内,家里谁都不准去老宅基地的菜园子!” 李向东看着弟弟严肃的神情,“嗯”了一声,默默转身去抬锅烧水。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三头母野猪倒在了血水中。 枪声似乎也惊动了老天。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像是被猛地拧开了阀门,瞬间变大了许多。 雨点砸在瓦片和水泥地上,噼啪作响。 给猪放完血,救援队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昨天就通知过,今天在老晒场开会。 见李家正在杀猪,众人不用招呼,立刻围上来搭手。 烫毛、刮洗、开膛、分割……人多好干活,不到一个小时,三头猪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忙完后,众人围坐在雨棚下的六张八仙桌旁抽烟、喝茶。 这桌子是之前搭雨棚时,李向阳特意让木匠多做的,原本是给洗鱼、摘药材的妇女们用的,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十点前后,张自礼开着拖拉机冲进了李家院坝。 车斗里,蹲坐着十二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汉子,都是他从附近村子请来的放排师傅。 见人差不多齐了,李向阳抱出几条“红玉”烟,给每人散了一包。 这个手笔,立刻让棚子里响起一阵骚动和道谢声。 随后,他站到人群中央拍了拍手掌,笑了笑,开口道:“各位叔伯兄弟、老少爷们!” “从去年到今年,这老天爷是什么脸色,大家都看见了。大旱、冰雹、倒春寒……一桩接一桩,没消停过!” “后来,经过我们村的海龙提议,就一起弄了个救援队。为啥?就想着万一发生个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 “尤其最近这风言风语传得,玄乎得很,我分析啊,咱们这几个村子,只要住河边的往高处搬一下,问题应该不大!但是,这回,我判断咱们秦巴县城里,可能有危险!” “地势低,四面都是山,上百条河沟的水,最后都得往那儿汇!所以,我之前收了两百万斤竹子运进城,这个事情咱们很多人都知道!” 他声音提高了些,“这次把大家请来,就是想带着大家伙,进城!” “去干啥?第一,用那些竹子,扎几个能扛住水的大排!第二,万一真像鲤鱼观那老道长说的,‘一水漫过百家墙’,咱们有排有船,看到水里漂着或者跑不脱的,把他们弄到筏子上,送到高处!” 话音刚下,雨棚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去……进城?救灾?” “两百万斤竹子?原来是为这个!” 救援队的人相对平静些,他们训练了这么久,心里早有准备。 那几个放排师傅互相看了看,他们跟李向阳打过交道,知道他做事有章法,虽然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等议论声稍歇,李向阳再次开口,抛出了更重磅的信息: “既然是救命的活,我不亏待大家!工钱,一天五块!干几天算几天!”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每从水里救起一个活人,并安全转移的,奖励五块!上不封顶!” “哗!” 这下,棚子里彻底沸腾了! 一天五块!这是什么概念?镇上干零工,高一点的一天才一块二! 救一个人再加五块?那要是救上十个八个…… “这他娘的……简直是捡钱的活啊!”狗娃子眼睛都红了。 “有筏子有船,还有救生衣……那还怕个球!”有人嘟囔着。 但也有人泼着冷水:“钱是好钱……可那是大水啊!阎王爷收人的时候……可别是有命挣,没命花……” 李向阳静静等着,等大家把劲头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抬起手压了压。 “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下午回去把家里安排妥当,明早吃完早饭,就在这个棚子里集合,一起进城!” “家里实在走不开的,现在就可以揣上烟走人。我不怪你,人各有志,保命顾家都没错。”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现在,自己做决定。” 棚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的雨声。 救援队除去王成文和李向阳外的三十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动。 放排师傅那边,一个四十多岁、略显眼生的站了起来:“跑那么远,就为扎几天排?万一没发水,三四天,也就弄个一二十块钱,这钱你们挣!” 说完,他抓起桌上那包红玉烟,扭头就钻出了雨棚。 另一个三十出头的师傅看了看同伴,脸上挣扎了几下,也站起了身。但扫了眼其他人,他又坐了回去。 先前离开的师傅还没走远,似乎想听听李向阳接下来的话,脚步也慢了几分。 见没人再离开,李向阳接着道:“好!留下的,都是好样的!我知道,前后确实没多少时间——但这回,工钱一律按二十天算!每人先发一百块!多干的、救人的奖金,另算!” 一百块!活还没干,先发钱? 那已经走出二十几米远的师傅,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艰难地转过身,折返回来,一脸局促:“那个……我又想了下,救人是个好事……我扎排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 没等李向阳说话,坐在前面的王道龙“噌”地跳了出来,指着那人就骂: “滚你妈的蛋!听见有钱拿,沟子又转回来了?赶紧滚!别杵在这儿丢人!” 那人满脸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扣上雨帽转身走了。 “好了!”李向阳看着王道龙气红的脸,笑了笑,“你跟成文去厨房看看,菜好了就往出端。” 他又扭头看向大家,“老规矩,一人半斤的量,喝两盅!” 第313章 娘要嫁人 这个下午,李向阳干了件大事儿——趁着雨小了些,拉上爸妈和陈俊杰一起,把老宅基地扫荡了一遍。 李家买下老晒场后,按村里的规矩,老房子得拆掉复耕。 可那片地除了做菜园子,种别的也不合适。 这么一来,拆掉的老宅基地,原本的菜园子,再加上旁边的芋头田和藕坑,李家便拥有了全村最大的一片菜地,让人羡慕不已。 为了防止山体滑坡伤着家人,李向阳早定了死规矩:未来十天,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老宅基地。 可他又怕家里人一时侥幸,跑去看看或是摘菜,干脆带上家人一起,把能收的菜摘了个干净,装了满满两大背篓,连芋头杆都剥了三层。 这下,是真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妈,这些菜加上香菇平菇和木耳,咋都够吃十天半月了。你可得记死了,哪怕有人说挖出金子,也绝不能往这边来!” 回家的路上,李向阳又给母亲叮嘱道。 “哎呀知道了!还金子呢,哪来那么玄乎的事?”张天会被儿子反复念叨得不耐烦了。 “你别二马一虎的,听向阳的!”李茂春在一旁帮腔道,他多少知道些“内情”,所以更理解儿子的担心。 “行,我不去!”张天会这才认真了些,“连大拇指头粗的黄瓜都摘光了,我去干啥!” 回了家,李向阳哪儿也没去。 先把进城要带的物资清单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啥遗漏,剩下的时间就安安分分的陪着媳妇。 晚上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 已经睡下的李向阳想起来看看,被赵洪霞拽住了。 “向阳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别管了!” 他“嗯”了一声,又躺了下来。 赵洪霞转过身,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忽然,她凑到他耳边,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涩,“向阳哥,我看你最近光想着抗洪救灾,天天愁眉苦脸的,我……我想让你高兴高兴……” “不行吧……都六个多月了……”李向阳虽然一阵意动,但还是保持着理智。 “没事……我看了妇联主任发的那个优生优育的宣传册了,可以的……”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真的吗?”李向阳还是不放心。 “嗯!”她说着,已经主动把手伸了过来,“老话不是说了嘛,棍棒下面出孝子……嘻嘻!” 赵洪霞这脑回路让李向阳忍不住一头黑线,差点泄了气儿…… 次日早饭后,雨势稍微小了些。 救援队三十八人,加上张自礼请来的十一名扎排师傅,陆续赶到了李家新搭的雨棚下。 由于有一半空间已经被占用来烘烤香菇平菇了,原本宽敞的棚子也显得有些拥挤,烟味、汗味、还有蓑衣上未干的雨水气息混杂在一起。 清点了下人数,见都齐了,李向阳招呼着让张自礼带九个人先走,留下两个往城里放过排的师傅帮忙认认水路,便和大家一起朝两河口的训练基地走去。 连续两日的降雨,让龙王沟恢复了奔涌,原本几乎断流的月河也陡然丰茂起来,水位涨了足有一米多。 此时,训练基地的岸边,已站了不少人。 多是救援队员们的家眷,婆娘牵着娃娃,老人拄着拐杖,也有不少闻讯来看热闹的村民。 出现这样的场景也正常——这个年代,由于交通工具的限制,去一趟镇子都算走远门了。乘船进城,又是几天不回来,搁在谁家都是大事情了。 “爸爸!” 有眼尖的孩子看见自己父亲的身影,挣脱母亲的手,挥着小手喊了起来。 这一声呼喊像是打开了闸门,岸边立刻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叮嘱声。 “狗娃子!出门了警醒着点!” “万年,听哥和向阳的安排,别逞能!” “海龙,你们忙完了早点回来……” 目光扫过那些满是担忧的脸,李向阳转身看向海龙,“给大家一点时间,和家人说说话,到点立马套救生衣,准备出发。” “好!”海龙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吆喝了一嗓子,“全体都有!休息十分钟!抓紧时间!” 近两个月的训练,加上李向阳实打实的工钱和顿顿见肉的伙食,这支队伍早已磨炼出了筋骨和纪律。 听到口令,众人迅速将随身的行李放好,朝着自己的家人快步走去。 “向阳!”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呼喊。 扭头望去,见乡长李满意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宣传委员刘秀娟。 “乡长,刘委员,你们咋来了?”李向阳连忙迎了上去。 “两件事。”李满意拍了拍手上提着的一个帆布包,又指了指刘秀娟脖子上挂着的掉了漆的海鸥相机。 “知道你们今天要进城,虽然好多人觉着你‘未雨绸缪’得过了头,但我还是觉得你这事儿,做得对!” “这第一件,是来给你们送点东西。”他说着,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我以前在部队,参加过抗洪抢险。有些战士,明明水性很好,可在洪水里却没法保住自己。后来总结经验才发现,很多人不是被淹死的,是被水里卷着的木头、杂物撞晕了,撞伤了,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话让李向阳心头一阵感动,这个道理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一直想着洪水进城后主要是淹没的威胁,加上条件有限,确实没往个人防护上细琢磨。 刚想说什么,李满意已经把帆布包递到了他手里。 “这里面,是一百条新毛巾,你发给大家。真有洪水需要抢险,你们穿着救生衣,再把这毛巾叠厚些,扎在头上,护住太阳穴和后脑勺,算是个双保险!” 接着,他又看向刘秀娟:“这第二件,让小刘给你们拍几张照片,留个影。不管这趟去结果如何,这份心,这份担当,都该记下来。”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让李向阳心头又是一热,一时竟不知如何表达。 他忽然脚跟一并,对着李满意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满意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回了一个。 随后,两人像是都想起什么似的,一阵哈哈大笑,两只手紧紧握到了一起。 第314章 日把歘 另一边,刘秀娟已经调好了相机,选定了背景。 听说要照相,岸边一阵骚动。 队员们面面相觑,紧张又兴奋——这年月,照相可是稀罕事! 除了年龄小点的王道龙因为去年结婚拍过两张黑白照,其余大多数人,这辈子还没在镜头前站过。 当然,李向阳算是个例外! 见大家扭扭捏捏的,怕耽误行程,李向阳连忙喊道:“背靠船只,按大小个儿,站两排,快一点!” 可真到拍照的时候,大家却都绷着一张脸,没有一丝笑容。 刘秀娟喊了几遍,依然没有效果,就在她准备就这么按下快门时……人群里有人吼道:“听我口令!一、二、三……一起喊‘日把歘!” 不用说,这人肯定是李向阳。 在这句极富秦巴特色的粗话中,大家仿佛被戳中了笑穴。 刘秀娟眼疾手快,连续按下快门,记录下了一张张生动的面孔。 笑声未歇,海龙的哨音已然划破长空,队员们也立即转身朝河滩跑去。 王成文抱着一捆旗帜快步上前——那是张自勤和赵洪霞这几日专门赶制的。 红旗被分发到每个组长手中,两条备用的船也各插上了一面。 旗面被河风扯开,猎猎作响,上面“胜利救援队”几个黄字,在灰黑色的天幕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甚是壮观。 “登船!”老张大喝一声。 四十条汉子,吼着简短的号子,将十二条双体船稳稳推入水中。 刘秀娟端着相机,沿着河岸小跑,寻找着拍摄角度。 “向阳,下命令吧!”老张四顾看了看,喊了一声。 “出发!” “嘿——哟!” 回应他的是一阵雄浑的吼声! 桨叶入水,十二条船齐齐朝着河中央划去。 岸上,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放细发哦!”顿时,嘱咐声、呼喊声、孩子的哭声汇成一片。 船只驶出河湾,岸上的喧哗声终于小了几分。 送行的人们纷纷举起了手臂,用力挥舞着。 回到家,当被李向阳告知不能跟着一起进城后,陈俊杰的眼睛都快红了。 “哥,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气了吗?” “屋里这么大的摊子,不能都跑了,你留下,帮着照顾家!”李向阳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 陈俊杰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扬起脸,忽然笑了:“哥,我其实知道你啥意思!” 李向阳一愣。 “你让成文哥和你一起走,却没带我和黑蛋哥……肯定是怕有危险,对吧?因为黑蛋哥和我,都是兄弟一个!” 李向阳没想到,陈俊杰竟然能想明白其中缘由,笑了笑:“你胡说什么,能有啥风险。黑蛋是因为要准备结婚。听话,你把家守好。” “好吧……”陈俊杰没再争辩,摇了摇头,转身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稍作收拾,在家人的告别声中,李向阳开着拖拉机,拉上王成文和剩余的物资,朝着月河大桥方向驶去——涨水了,必须要过桥,才能从316国道往县城走。 只是,站在雨棚下送行的家人中,并没有陈俊杰。 李向阳以为他在使小性子,就没管这些。 却没想到,不远处的玻璃窗后,那少年正盯着渐渐远去的车斗,拳头抵着嘴唇,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一个小时后,拖拉机喘着粗气,停在了“胜利乡竹编山货特产店”门口。 听见动静,张自礼掀开帘子迎了上来。 划船进城的四十个人还没到,九个扎排的师傅随后鱼贯而出,七手八脚地把腌肉、压缩干粮、军用水壶卸了下去。 “向阳,按照你说的,我们围着周边地势低的地方看了一圈,除了店门口,也只有兴安公园里面能放下大一点的筏子!” 张自礼介绍着他们勘查地形后的结果。 “兴安公园?要在公园里面扎竹排怕是不好弄啊!”摸了摸额头,李向阳接着道: “行,知道了,让店员给大家弄饭,我再去转转,想想办法。” 骑上左德顺的自行车,他沿着城北临江这一片,再次细细观察起来。 湿滑的石板路两边,是县城的老城区,也是地势最低的区域。 房屋挨着房屋,院墙挤着院墙,目光所及,几乎找不到一片像样的平地。 对于需要拼接巨量竹子、绑扎大型承载平台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站在河堤上,他一阵头疼——到底是没有经验,竟然忘了城里寸土寸金的现实问题。 低头细细看去,汉江水位似乎比来时又高了一些。 再转头,堤内,是鱼鳞般的黑色屋顶,绵延成一片。 他粗略估算,这一片低洼地带,至少生活着三四万人,或许更多。 最可怕的是,这些房子的最高处,还不及他脚下的江堤。 除了特产店门口那块空地和兴安公园,他竟再也找不到第三个启动他“诺亚方舟”计划的地方。 想着四天后的那个夜晚,滔天的洪水就要怒吼着冲进县城,吞噬狭窄的街道,灌进低矮的门窗,将数以万计的生命扯进冰冷的漩涡…… 他的脑袋一阵眩晕。 再回特产店,出门办事的左德顺也刚好回来。 谈了当下的困惑后,他笑着道,“向阳,我看你是救人心切,把自己怼进死胡同了!” “怎么说?”李向阳连忙问道。 “就算你要弄巨型竹排或者筏子,为啥一定要是三个呢?”左德顺反问道。 “卧槽!”李向阳突然反应了过来,一阵大喜,“德顺哥,厉害啊,你这一句话,真把我从胡同里拽出来了! 见救援队的人也到了,他随即把几个骨干叫到一起,把情况聊了聊:“我之前光想着弄三个平台,一旦洪水进城,民众可以躲到平台上逃过一劫……” “可是,当下遇到了几个问题:一是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合适场地;第二,平台这东西倒是好,但过于集中,真发大水了,人能不能找到,能不能游到跟前,都两说!” “再就是,万一洪水是晚上来的,乌漆麻黑的,咱们只有两套照明设备,弄三个平台,其实意思不大!” “向阳,你不用给我们解释那么多,就说怎么干吧?都听你的!”张自礼表态道。 “好!”他笑了笑,“下面我布置任务!” 第315章 化妆 “先不考虑搭平台的事情,我们扎小排!半米左右宽,三米长,两头用锯下来的竹竿横档固定,用铁丝、麻绳捆死,竹子之间的缝留大点,不用太密。” 这样安排,李向阳是认真考虑过的:历史上的秦巴特大洪水,是先渗漫、再决口的模式。 除了少量紧邻江堤的民房,被洪水直接冲击的人家其实为数不多;真正的致命威胁,是决堤后水流快速涌进低洼区域——那些不会游泳的百姓,往往来不及躲避而最终溺亡。 这种小竹排比较轻便,两个人就能抬走,方便往居民区搬运。 真要是水漫上来,只要抓住它,即便不会游泳的人都能靠着浮力露出个脑袋,一个筏子随便挂上七八个人没问题。 他继续道:“等扎好了,沿着北城这一片街巷,见缝插针地摆。墙角下、院门边,都给它放上。万一真发了大水有人出门逃难,一抬眼就能看见,伸手就能够着。” 王道龙挠挠头,提出了自己的顾虑:“那……万一有人把筏子拖回家当柴烧了,或者给糟蹋了咋整?” 坐在稻草上的左德顺面色一冷,“扎好了,我用红漆在每个筏子写上‘防汛’两个字。谁要是把救命的东西拖回去当柴火……菩萨不渡自绝人!自己找死,那就是他的命!” “德顺哥说得对!咱们尽咱们的心,真要有人自己往死路上走,谁也拦不住。”肯定了左德顺的话,李向阳接着道: “十一个扎排的师傅,每人带三个救援队的,筏子的数量就按竹子总量的三分之一!速度搞快一些,缺什么立刻提!” 见他安排完了,救援队的人员朝着自己熟悉的扎排师傅围去,五十多个人立马分成了十几堆。 很快,各组长报上来了需求:没带剪刀,钳子也不够,至少需要各配十一把。 数了数身上的工业券,李向阳立即骑上自行车朝县供销社走。 只是想到供销社,他忽然记起了一个事情——陈倩的家在县城! 可能是因为太忙,联系的又少,他竟然忘了提醒这个帮过他的朋友…… 年后这段时间,他曾两次去过红河镇供销社,并未见到陈倩。李向阳不清楚她是调走了,还是休息,也没好意思找张武海问。 而且,想到7月31日偏偏是个星期天,他忍不住有点担心。 可当下这个时间……他摇了摇头,只好把心思先放下。 再回到特产店,几个老师傅告诉了李向阳初步计算的结果:三分之一的竹子,省着点用,大概能扎七百到八百个筏子。 算了算,若是所有筏子都能派上用场,每个救下四到五个人,运气好的话,可以挽救三四千人的生命。 李向阳点了点头,随后又强调了下时间,“七月将尽八月初——按这个时间,咱们满打满算,就四天工夫,大家手脚都放快一点,放心,只要活干的美气,奖金少不了! 这大饼让众人精神一震,随即齐声应了句“明白!” 留守的店员端出了午饭——两个大铝锅里已经煮好了猪肉大米粥,每人又发了一牙从外面买来的锅盔。 众人或蹲或站,捧着碗呼噜噜地喝着,不时低声交流几句,谈论着刚才提到的“奖金”。 吃饭间,停了半天的雨突然又下了起来,地上积起一个又一个水坑。 李向阳想了想道:“德顺哥,吃完饭安排人去市场多买点姜吧,后面几天姜汤全天供应!” “好!”左德顺利索地应了一声。 就在大家喋着锅盔,喝着肉粥的时候,一个穿着雨衣,略显稚嫩的身影,背着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正沿着月河北岸的泥泞小路,朝着县城走来。 这人,是陈俊杰! 在他看来,既然李向阳认为救灾有危险不带他,他就更应该去! 一年的相处,他已经把李向东、李向阳和王成文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亲兄弟。 既然对付猛兽都是一起的,面对洪水,怎么能分开呢? 他紧了紧背上塑料布包裹的枪——想到李向阳和王成文都没拿武器,他特意把自己那把五六半装在枪袋里带上了。 这里面藏着他的小心思:既然打定了保护哥哥的主意,就要有个样子。 而且,他才十四岁,即便真遇到事儿开枪打了人,这个年纪,后果也能承受的起! 这么想着,他的脚步又坚定了几分! 吃过饭,特产店前的广场上,老师傅们带着救援队冒着雨,热火朝天地扎着竹筏,为即将到来的洪水忙碌着。 而屋内,却出现了让人惊掉下巴的一幕:左德顺穿着一身道士服,正对着一面特产店女员工留下的镜子,指导着一个手巧一点的男店员在给他化妆! 对,就是化妆! 他今早出去办事,是劝说城中一个寺庙的僧人,希望他们能向香客示警洪水将至,没想到前后去了好几次,那几个和尚都油盐不进。 这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智商和口才产生了怀疑——原本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却没想到,白白浪费了时间和精力。 甚至昨天去寺庙,路上不小心骑车摔倒,因为杵着地上的石头,手背都被戳烂了。 回到店里,刚好遇到了进城的李向阳。 他一句“你的手怎么烂了”,让左德顺突然有了个新想法,打算明天去试试。 见雨越下越大,蓑衣防水效果不太好,雨衣不透气容易出汗,李向阳喊大家先休息会儿,喝点姜汤,等雨停了再干! 突然,装扮一新的左德顺从特产店后门走了出来,店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连众人喝汤的“滋溜”声都停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拾掇的——过耳的长发用木簪在头顶挽成圆髻,清瘦的脸庞配着疏朗的短须,再加上虽打满补丁却干净的旧道袍,竟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然而,最显眼的,是他刻意露在外面的右手手背。 原本骑车摔出的擦伤,被墨汁描画过,仿佛溃烂翻卷,显得触目惊心,甚至透着一丝不祥。 “德顺哥,你这是要……”李向阳看了看他手上的“伤”,满脸惊愕。 “嘿嘿……”他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计!” 第316章 来都来了 “光靠咱们扎筏子、摆筏子不够啊。”似乎觉得自己装的有点过了,左德顺解释道,“得让有些人,心里先紧起来,所以,我准备去念叨念叨……” 见他这么说,众人“哦”了一声,算是明白了过来。 李向阳也笑了笑,“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你小心啊,别玩脱了!” “向阳,你放心,老左出马,绝对一个顶俩!” 随后,在众人的鄙夷声中,他退回铺在营业大厅给大家休息用的稻草上,煞有介事地闭目打起了坐。 与此同时,月河和汉江的交汇处,瓢泼的大雨中,陈俊杰望着眼前模糊的道路,不由地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太耽误行程了,二十多公里的路,走了六七个小时,估摸着离县城还有四五里路。 他倒不怕淋湿雨,唯一担心的是怀里用塑料布裹了又裹的长条家伙。 这次出门太急,光带了枪,却忘了带擦枪的油和干布——万一雨水渗进去锈了枪管,就麻烦了! 四下张望了会儿,他很快辨明了方位。 印象中,记得前面不远有个废弃的抽水泵站。 在县城街头混迹的那两三年,为了活下去,他对这一带异常熟悉。 哪个桥洞夏天最阴凉,哪个废弃仓库能挡风避雨,甚至哪个寺庙后墙矮、供桌上的果子容易摸到,他那是一个门儿清! 曾经,他就和当时所谓的几个“兄弟”,从附近村子弄来一只老母鸡,躲进那泵站里,拢起一堆火烤着吃了。 想到“兄弟”两个字,陈俊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些混着饥饿、欺骗和“义气”的过往,自从进了李家,他就很少去回想了。 尤其最后那次,在桥洞外亲耳听到的嘲笑和扎心的话语,让他对那段日子彻底死了心。 距离不远,他加快脚步朝着泵站走去。 很快,破败的砖房映入眼帘。 正打算低头钻进去,里面却隐约传出一阵嬉笑和辱骂声,让他脚步一顿。 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啊?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泵站里晃出一个衣着褴褛的半大小子,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一边伸手去解裤腰带,看样子是打算出来放水。 “卧槽!”那人猛的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吓了一跳,慌忙又把那满是破洞的裤子提了上来。 他本想张口就骂,可抬眼一看,门口站着的人比他高出将近一头,刚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然而,陈俊杰已经认出了他。 十个月前,眼前这个人,曾是他以为的“朋友”。 为了满足这“朋友”的生日愿望,他去望江楼偷烧鸡被抓,还挨了打。 是李向阳救了他,还给了他鱼干。 只是,当他拿着鱼干回去当礼物,却在桥洞外面听到眼前这人洋洋得意的声音: “老子怎么可能真跟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当朋友?不过是逗他玩儿,让他去偷东西罢了,哈哈,没想到这傻子真去了……” 只是,对面这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唇动了动,显然没能把眼前这个穿着体面、神色沉静的少年,和当初那个“杀人犯儿子”联系起来。 陈俊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脚下沾满泥泞却半新的胶鞋和腿上时兴的涤纶裤子,忽然在心里笑了: 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比自己还大一岁。 十个月前,他比自己高出半头,总居高临下用施舍的眼神看自己。 现在……呵呵!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但此刻的对比,却让陈俊杰看到了天翻地覆的自己! 他的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没说话,他甚至没再多看那人一眼,侧身从僵在门口的那人身边挤过,径直走进了泵站里面。 里面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角落里,还躺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少年——至于认不认识,陈俊杰已经懒得去辨认了。 见突然进来一个陌生且衣着迥异的人,几人都愣住了,嬉笑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警惕又好奇地盯了过来。 陈俊杰眼皮没抬,兀自走到一处能避雨的墙角,小心地解开背上层层缠绕的塑料布,露出了里面那个墨绿色的枪袋。 拉开拉链,他取出了枪托已经沾了些水渍的五六半,从还干着的裤兜里掏出一块手绢小心地擦拭起来。 “妈呀!”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角落里的三个人猛地蹦了起来。 “快跑……他有枪!” 话音未落,四个人连滚带爬,尖叫着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雨幕里。 陈俊杰擦拭枪管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眼睛微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雨在半个小时后停了,重新包好枪支,他快步出了泵站,朝着县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特产店中,左德顺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拍了拍被压麻的腿,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背起一小背篓让店员采购来的桃子,朝着不远处的街巷走去。 看着离去的背影,众人一脸探究。 “叔,要不要我跟着去看看?”王成文轻声问道。 “算了!”李向阳笑了笑,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不知何时起,眼前这个自卑、内向的少年,竟然变得有眼色了很多! 一个小时后,特产店的门帘被掀开,一个沾满泥浆的身影闯了进来。 背靠着大门的李向阳正喝着姜汤,被王成文惊愕的眼神吸引,扭头朝身后看去。 “俊杰?”李向阳猛地站起,又惊又怒,“你咋跑来了?谁让你来的?!” 王成文也立刻放下碗,走到陈俊杰身边。 “哥,你们都在这儿,我在家待不住。”陈俊杰缩了缩脖子。 “扯淡!这儿是闹着玩的地方?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陈俊杰一脸倔强,“咱们每次钻山进沟,不都一起么?为啥抗洪就不让我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哥,嫂子那么大肚子,我怕你冒险……我要看着你。” 最后这句,让李向阳噎住了。 店里一时间无人说话。 “叔,来都来了……”见气氛有点冷,王成文张口小声求情,“这大雨天往回撵也不安全。俊杰的水性我知道……” “你少帮腔!再说你也回去!”李向阳是一点面子不给。 “嘿嘿……”陈俊杰忽然笑了,摘下雨衣,他自顾着舀了一碗姜汤,一边喝着,一边往李向阳身边凑近了些,“哥,我给你讲个事情……” 第317章 又出怪事 “哥,你猜我来的路上遇到了谁……”陈俊杰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在废弃泵站的遭遇。 “我看你现在不光翅膀硬了,腿子也不错嘛!那你就再走回去!”听完他的讲述,得知走了二十多公里路来的,李向阳虽然心里有些感动,但依然不松口。 “哥,我决定了!”陈俊杰抓着李向阳的胳膊摇了摇,“以后不管你打我、骂我、撵我,我都不跟你分开!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这话说的!”旁边正蹲着喝汤的海龙忍不住打趣,“以后娶了媳妇咋办,也跟你哥走?” “龙哥你少多嘴!”陈俊杰扭过头,对着海龙龇了下牙,“再瞎咧咧,小心我逮了长虫半夜给你塞裤裆!” 海龙浑身一紧,下意识夹了夹腿,讪讪地闭了嘴——他怕蛇,这是救援队里都知道的事情。 他又扭头看向李向阳,“哥,你想想,我对城里熟啊!把我留下肯定有用处的!” “算了,向阳,黑灯瞎火的,又下雨,咋回啊?不行了留着跑跑腿吧,我们都给看着点,不让他往险出去!”张自礼也张口劝说道。 扭头看了眼陈俊杰那坚定的眼神和挺得笔直的肩膀,李向阳叹了口气。 “后院子有热水,去擦一把,把湿衣服换了。”他最终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 “弄利索了赶紧吃饭!跟着成文,听海龙安排干活!再敢自作主张,我真抽你!” 陈俊杰眼睛一亮,用力地“嗯”了一声,转身就朝后院跑去。 王成文随手拎起一个干毛巾,也连忙跟了上去。 这段插曲过后,老张对工作进行了重新分配: 从每组抽出一个人专门锯竹子。 这样统一备料,流水作业,效率还真提升了不少。 在连着三天断断续续的大雨过后,这个下午,秦巴城区终于出现了一点点惶恐。 消息是从江堤上传出来的。 起先是看水的群众发现河堤上出现了好多卖鱼的人。 一打听,原来县城周边的农村发生了怪事。 这年头虽然还没人养鱼,但是各个村子为了方便旱时给田里补水,都修有堰塘。 有水的地方,即便没人放养,持续一段时间就会有鱼,这倒也正常。 但是,奇怪在于,先前老老实实待在塘子里的鱼,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般,接二连三地乱窜。 有机灵点的,只是不时跃出水面,啪嗒一声又落回水里。 可有些鱼,拼了命地往岸上冲…… 虽然这事儿看着有点邪乎,但毕竟是缺吃少肉的年代,村民们哪顾得上琢磨,一个个拿着袋子、竹笼疯抢着去捡! 有心思活络的,见江堤上看热闹的人多,便拿来换点零钱。 与卖主的聊天中,不少人知道了村里的情况,拉扯中,之前“老鳖上山”、“蛇鼠搬家”的事情就被越来越多的人传了出去。 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这是“龙王爷要翻身”的预兆,有人说是阎王爷要收人…… 十里多长的江堤上,络绎不绝的人群成了谣言发酵最好的地方,慢慢地,县城里的居民也跟着讨论了起来。 中国人有个习惯,一旦出现点啥,屯粮、屯盐是基本操作。 街上的粮店、供销社门口,很快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也有好多居民,锁了家门,呼朋引伴地往汉江大堤跑,非要亲眼看个究竟。 千百年来,汉江大堤既作为秦巴县城的防洪屏障,又被当做了城墙,经过不断加盖加固,层层叠叠分了三级阶梯。 最底下的第一阶梯,是片宽阔的平台,往常也是自由市场,卖菜的、打豆腐的、剃头的,李向阳之前卖鱼也在这儿。 这个下午,江水已经涨到了第二阶梯,与平日人来人往的沿江路齐平了。 最高的第三阶梯,就是大家看水的地方,是石块砌成的江堤,也是城墙,把整个县城围了半圈。 下班时间后,江堤上更是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交换、编纂着各种传说时,人群里出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 见他手里捏着一柄拂尘,一脸超然物外的神色,人群里有胆大的便请教起了对当下水情的看法。 开始老道并不搭理,只是自顾观水,偶尔低头掐一掐手指头。 被问得多了,他才捻了捻胡子,一脸郑重地道: “老道学艺不精,但观此天象水势,鱼虾躁动反常,恐非吉兆,似有地气奔涌,水脉不安之象。诸位施主,若所居低洼,近期宜多谨慎,最好早做打算,往高处避一避!” 这话听得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信了,琢磨着哪里有高处可去;有人却皱着眉,觉得这老道是在故弄玄虚。 若李向阳在此,定能认的出来,这人就是鲤鱼观那个老道长。 而在城堤的另一侧,左德顺正背着一小背篓桃子,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诸位乡邻,刚摘的桃子,免费吃,免费尝啊!”他一脸和善,把桃子朝着一个中年妇女递去。 起初,见是白送的桃子,短暂的犹豫后,那妇女便乐呵呵地伸手去接。 可目光一落到他那只溃烂的手背,又慌忙缩了回去。 左德顺也不介意,把桃子往前又递了递,脸上带了几分悲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手烂桃不烂!手烂桃不烂呀!” 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看左德顺疯疯癫癫的模样,起初还一脸嫌弃,在把他的话重复了几遍后,忽然拉了拉身边年长点的女性: “妈,我感觉他是话里有话,他说的‘手’是不是‘守’?‘桃’……难道是‘逃’?” 那个被叫妈的一脸嫌弃,“你听听你自己说了个啥?雨下到你脑袋里了?” “不看了,走走走!我不在城里住了,反正放暑假了,我要去我婆(奶奶)那去,他们住的地方高!” “要去你自己去,就记得惦记你婆……早知道让你在村里长大算了!” 左德顺没管这些,继续朝人堆挤去。 下一个中年男性面情软,看了看他的烂手,犹豫了下,接过去咬了一口。 见味道不错,原本想买点,却见“道士”行了一礼:“客官,此桃为你的机缘,切记,手烂桃不烂啊!” 说着,他匆匆转身而去。 第318章 回光返照 同一时间,兴安公园西门口的一个青砖小院里,一对母女正相对而坐,吃着晚饭。 在秦巴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普通人家一般都是好几户合用一个院子,她家这种虽然只有一间门面,但独门独院盖了两层的,已经非常少见了。 “倩倩啊,跟你说的事情,你上点心。”母亲周凤美夹了一筷子猪肝放进女儿碗里,“听说那小伙子是个老师,父母也是双职工……” 陈倩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本来是红河镇供销社的售货员,半年前靠着家里运作,调回了县城的物资局。 看似“高升”了,可母亲的催婚令却一天比一天紧。 “我舅妈是不是快生了,你啥时候去看?”陈倩连忙换了个话题,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个身影——李向阳。 前两天在物资局大院,她可是亲眼看到他了。 见局里一群人帮着他往拖拉机上装东西,副局长还亲自陪着,她站在二楼的窗边,没好意思下去。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翻腾起了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嘴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了一句自语:果然是我看上的男人,都开上拖拉机了…… “下个周末吧,我看报纸上说8月份开通到红河镇的班车!” 母亲回了一句,见她定定地看着窗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这孩子,想什么呢?” 陈倩回过神,碗里的米粥已经凉了大半。 “哦,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半年没见舅舅舅妈了!” 特产店这边,因为下午雨停,又安排了人专门锯竹子,小竹筏已经扎了三百多个。 想着时间紧张,吃过饭,原本打算挑灯夜战,但天刚黑,雨又大了!瓢泼般朝着地面倾泻而下! “卧槽,这是谁把天捅破了吧?”有人望着雨幕嘀咕着。 李向阳站在屋檐下,看着被暴雨笼罩的黑暗,没有说话。 只有他知道,截止目前,所有发生的一切,和记忆里那场洪水一模一样! 老张似乎看出了他的着急,连忙和游方回来的左德顺商量,把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先到二楼和仓库对付着先睡下,另外一拨则在腾出来的特产店营业大厅连夜做筏子。 可能是天黑到天亮的时间足够长,即便分了两班,次日一早,小竹筏又增加了四百来个,眼见着没有空地堆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早上的天,竟然晴了! 这让李向阳一时有点蒙——这是闹哪样? 老张、海龙、王成文和陈俊杰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东方那初升的朝阳,愣在了原地。 “日了怪了……说晴就晴了?”海龙挠了挠头,看着门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又回头看了看特产店门前堆满的竹筏,表情有些错愕。 左德顺正拿着毛笔给筏子写字,他抬起那只“溃烂”的手,遮在眉骨上望了望天,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会是回光返照吧?”老张眯了眯眼睛,随口接了一句。 李向阳站在门口,一时也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情——毕竟,那场洪水他并未亲身经历,有限的消息,多是从传言、传说和各类资料上获得的。 “活儿不能停!”略一思索,他转过身看向了有些松懈的众人,“天晴了,正好抓紧把扎好的筏子散出去。” “张哥,海龙哥,后半夜干活的兄弟们让歇到十点,其他人继续做筏子,锯竹子的先跟着两个拖拉机,把做好的筏子摆到位。墙角、巷口、院门边……显眼、顺手的地方。” “还……还摆啊?”王道龙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忍不住嘟囔,“这老天爷都笑了,说不定……” “说不定啥?”李向阳打断了他,“上岸的鱼、爬山的鳖,搬家的蛇和老鼠,还有鲤鱼观的老道长的话,能因为一个太阳就不算数了?抓紧干!时间不多了!” “好!”王道龙一改刚才的嘻嘻哈哈——提到了鲤鱼观,他瞬间想起了老道长说李向阳是“福德星君座下护法”的事情,既然道长都说了让“诚心追随”,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只是不等他动手,王成文第一个行动起来,拉着陈俊杰抬起一个竹筏就朝拖拉机车斗中装去。 这天上午的阳光一直很好,充满欺骗性的天气,也让社会上原本紧张起来的防汛抗洪工作停滞了下来。 甚至汉江的洪水涌上第三阶梯,都没有人在意了。 原本定于上午十点启动的全县防汛抗洪紧急预案被叫停。 连本该随之召开、协调各方力量的防汛动员会,也临时取消了。 消息很快在各单位间传开,私下里议论纷纷。 没过多久,缘由便不言自明——县委临时召集了全县紧急会议,主题为:“维护社会正常秩序,坚决杜绝谣言传播,全力保障夏季生产生活稳定”。 望着窗外日渐升高的太阳,县委书记王天贵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难掩得意地低声自语道: “江春益啊江春益,你不是想拉着一帮副职跟我唱反调么?连老天都不帮你,哈哈哈……” 考虑到各乡镇的参会人员需要时间赶进城,这场紧急会议被定在了下午三点。 只是,这会,县长江春益并没有参加,也没有请假。 导致王天贵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名牌和座位很不得劲。最后直接不装了,开始了大放厥词: “……我们有的同志,听风就是雨!前两天,揪着些个神神叨叨的传言,又是预警又是预案,弄得人心惶惶,好像天立刻就要塌下来一样。” “结果呢?大家看看外头!这太阳多好!啊?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盲目恐慌、擅自行动,才是对当前‘抓生产、保稳定’大局最大的干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王天贵略带得意的声音在回荡。 不少干部低头看着笔记本,或交换着眼色,心思各异。 只是,他这段洋洋洒洒半个小时的讲话并没有等来掌声。 因为,就在县委书记的讲话即将结束的瞬间,一连串的闷雷突然在窗外响起,天色也瞬间暗了下来。 第319章 鬼迷心窍 雷声炸响的时候,李向阳几人正在和一个巷子里的住户吵架。 前脚刚沿路放下的小竹筏,回头发现已经被人拿砖头砸碎,用来给蜂窝煤炉子引火了,因为还没干透,烧的青烟大冒。 见自己的话还真应验了,王道龙冲上去就一顿骂,“你他妈瞎啊!上头写的‘防汛’俩字看不见?” 巷子口,一个穿着“四条筋”背心的中年男人攥着半截竹片,一脸讪讪,嘴上却不肯服软:“谁知道是真是假……满大街乱扔……” “乱扔?”连老张这样好脾气的人也被气得满脸通红,“你还有点良心吗?这是救命的东西啊!你不要命,街坊邻居也不活了?” “少吓唬人!该死的娃娃球朝天,不该死的万万年!”估计对方也是无赖惯了,死鸭子嘴硬,“你们不说清楚,能怪我?” 这态度把王道龙给激怒了,抬脚就朝那炉子踹去! 估摸着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老张一把将他拽住了。 就在这时,站在几人身后一直没吭声的王成文动了。 他摘下身上的军用水壶,快步上前,拧开盖子,一阵“哗啦”声,全浇在了炉膛里。 “你妈……”那人叫骂着朝王成文扑来。 王成文早有防备,侧身一让,随后脚尖顺势在对方冲上来的脚腕上勾了一下…… “咔嚓!” 不知何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然又变得阴沉,一道闪电划过头顶,炸雷紧跟着滚了下来。 现场除了狗啃泥般摔在地上的背心男,巷子里其他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原本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居民,随即炸开了锅。 “我的天神爷!咋又要下了!” “快!快把筏子搬到屋里去!”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刚才还袖手旁观的人们像是突然惊醒,呼儿唤女,疯了似的涌向巷子内外各处摆放的小竹筏。 原本冷清的巷子瞬间被脚步声、吆喝声填满。 混乱中,摔在地上的背心男也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他嘴唇哆嗦几下,瞅了瞅冒烟的炉子,又看了看被抢空的街巷,最终啥也没说,扭头钻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回!”李向阳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巷子,朝着不远处的拖拉机走去。 暴雨在他们刚踏进特产店大门时,便“哗”地倾盆而下。 张自礼带着另一拨人,也刚好顶着大雨冲了回来。 加上今天赶制的,三分之一的竹子,最后一共扎了一千个小竹筏。 经过两辆拖拉机和十几个人大半天的忙乎,这些简陋却实用的救生工具,全部被放在了方圆几里的街巷中。 半小时后,附近还开着门的“老马家回民餐厅”里,被五十几个汉子挤得满满当当。 第一阶段的活顺利完成,让李向阳心情大好,按照每人四毛钱的标准,犒劳大家吃了一顿羊肉泡馍。 说起来,这群人要么出去比过赛、要么放排出过远门,其实都是多少见过些世面的。 但这年月,下馆子吃羊肉泡馍,还是管饱的三个馍,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极为奢侈的事情。 毕竟,一顿便饭,就花掉半天的工资,若无应酬,一般男人不大可能这么干! “向阳仗义!” “跟着李主任,有肉吃!” 店里顿时响起一片赞叹。 窗外,暴雨如注,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此刻的秦巴县委、县政府大院,除了县长江春益的办公室,其他地方灯火通明。 县委书记王天贵站在窗前,看着被雨幕模糊的街道,脸色比天色还阴沉几分。 他下午那番“稳定大局”的讲话刚过去两个多小时,就被这瓢泼大雨扇得生疼。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自从他叫停了防汛抗洪紧急预案,强行取消了防汛动员会后,县长江春益就再没露过面。 连他的专用吉普车和司机,也一同不见了踪影。 万一真出了事,他这一番操作,注定了是要背锅了! 不远处的江面,水位在暴雨中持续上涨,已经超过了第三阶梯一米多,浪头不断拍打着城墙。 城堤两处阀门开始渗水,城北低洼地带的街道,积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有些地方,已经能淹过脚腕了。 这一下,原本放在墙角、街边的小竹筏成了抢手货,纷纷被居民抬进了自己家院子。 但是,毕竟住着好几万人,一千个筏子肯定不够,为此还发生了不少争执。 没抢上的居民,开始到处搜罗晾晒衣服的竹竿自己编筏子,材料不够的,扁担、拖把杆也用上了。 也有个别把筏子拆了或毁了的,一边扇着自己耳光,一边骂自己鬼迷心窍,懊悔不已。 这其中,就有那个“四条筋”背心男。 当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居民们不是没动过逃离城北的念头。 但是这年头,住房条件都紧张,三四十平米的房子住四五口人是常态,又下着大雨,投奔谁去? 老家在农村的倒是还好一些,可是这类人毕竟是少数。 在民众的煎熬中,时间来到了7月29日清晨。 距离那场后来被载入史册的秦巴特大洪水,还有两天! 更准确地说,其实是两天半——因为那场洪水正式冲进城,时间是7月31日的20时20分。 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这吞噬无数生命的灾难并没有露出太明显的獠牙。 只在当天下午六点以后,以每小时0.75米的速度上升,先是淹过了汉江大桥,切断了南北通道,再越过城堤,让全城陷入了汪洋。 这日早上,江春益没去县政府上班,而是坐在望江楼临江的一个包间中观察着汛情,悠哉地喝着茶。 昨天那个消失的下午,他也没闲着,和司机小刘一起,把他和小刘的家人全部转移到了韩老板位于城东的山庄。 “老韩,向阳那边啥情况?”他望着窗外汹涌的江面问道。 “老早就弄了200万斤竹子进了城,爱卫会那边我还帮着给打过招呼……据说赶着做了1000个筏子,散在了城北的街巷里面!” 江春益笑了笑,“这小子,比我年轻的时候有魄力多了……” 见这话有点不好接,韩老板只好赔着笑了笑。 第320章 千层浪 “年轻真好,啥事想干就干!不像咱们,前怕老虎后怕狼的,还要考虑得失!”江春益又看了看江面,若有所思。 “那不一样,您背后是几十万人的大县,一举一动都牵扯甚广……” “行了,别安慰我了,也免不了俗,不过是个小政客而已!”江春益又笑了笑,“走吧,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沾点光……” 早上的胜利乡特产店外,救援队遇到了麻烦。 昨天往外撒竹筏子的时候,老张遇到了一个背着煤块的妇女,见极为吃力,他就搭手帮忙给送到了门口。 却不料,被妇女的丈夫看到了。 这女子一再解释不认识,但她丈夫不信,一阵拳脚相向,天亮后找到了特产店,还认出了老张。 对方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见救援队人多,没多纠缠就走了。 原本以为这事儿翻篇了,却不料对方竟然报了警。 两个公安披着雨衣,脸色严肃。 老张涨红着脸解释,李向阳也掏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 大致数了数店里的人,又看了看一旁木质柜台上的长锯、手锯、剪刀、弯刀,年轻的公安脸色严峻。 “那是什么?”他指着墙角靠着的枪袋——因为二楼睡了人,陈俊杰把枪背到了楼下放着了。 “同志,我们是来协助防汛……”李向阳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防汛?”年长些的公安把手按在了腰间皮套上,“所有人,原地别动!”他余光看向一旁的年轻同事,“你回去通知所长!” “民间来抗洪的,五六十个人?还可能有枪?”当派出所领导得到这个消息,直接震惊了。 他一边向县公安局汇报情况,一边骑上长江750偏三轮摩托车,带上两个人往现场赶去。 事情很快变得不可收拾——当派出所领导拔出手枪的瞬间,李向阳一声长叹。 救个锤子灾啊! 一瞬间,他都想带着人走了算了。 冷静下来,他也清楚,任何时候,外界的不解、误会,甚至骚扰,都是“成事”的一部分。 叹了口气,他压低声音:“我们救灾,是江县长同意的。” “江县长?”年轻的派出所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吹牛皮不要本钱!编,接着编!你知道江县长长啥样么?” “他当然知道。” 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的威严,从人群后传来。 所长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江春益披着件半旧的军绿色雨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几乎同时,街口传来急促的摩托声和自行车铃响——县公安局的人也到了。 领头的是个面色沉稳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六七个公安。 见到人群中的江春益,中年人明显一怔,随即加快步伐上前:“江县长!您怎么在这儿?” 江春益微微点头,目光却依然没从所长身上离开,“你舅舅不顾百姓死活,不让我安排人抗洪,咋,你也不让?”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县公安局的领导也是面色一沉——所长是县委书记王天贵的外甥,这在局里并不算秘密,可江县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而且,这话里的内容,有点敏感啊! 最关键的是,周边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国人爱看热闹,尤其喜欢看“官家”的热闹。 眼前这出,县长、局长、所长,还有个不明来路的“民间队伍”,话里话外还扯上所长舅舅这个神秘人物…… 这可比平日里街头巷尾的拌嘴扯皮要精彩百倍! 人群像被拴了细绳的皮影,又集体往前凑了凑,后面的人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议论声也“嗡嗡”地响起来: “谁啊,谁不让江县长救灾?” “估计是王书记吧,别人也没这个能力啊!” “我去,那所长是王书记的外甥啊!” “不让抗洪?这话可大了……” “怪不得呢,我说怎么没见动静……” 有人脸上露出恍然又畏惧的神情,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信息在眉来眼去中飞快传递。 更有胆大点的,已经悄悄挪动脚步,想凑到更近处,把这“大瓜”吃个仔细。 那派出所所长脸上红白交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江春益这才看向中年局长,又扫了眼特产店,“这些同志,是胜利乡组织来协助防汛的。情况特殊,时间紧迫,有些手续可能没来得及办周全。” 县公安局那位领导瞪了眼面如土色的所长,随即转向江春益,语气恭敬: “江县长,具体情况我们一定严格调查核实。眼下防汛形势严峻,任何力量我们都欢迎……” 他又看了一眼李向阳和他身后的救援队,“请您放心,相关的登记报备程序,我们协助办理!” 江春益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了特产店门口的众人:“向阳同志,还有诸位乡亲,你们辛苦了!” 说着,他竟迈步走到了人群跟前,主动伸出了手。 离得最近的是老张,见到县长要跟自己握手,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 江春益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摇了摇。 放开老张,他又走向旁边一位年纪较大的扎排师傅。 那老师傅显然没想到县长会跟自己握手,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连声道:“县长……我们、我们就是出把力气……” “出力气就是在救命!”江春益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一个个握了过去。 海龙绷紧了身体,狗娃子激动得只知道咧嘴憨笑,轮到王道龙,这家伙不知道咋想的,竟然垫起了脚后跟…… 江春益甚至没有漏过站在边缘、神情还有些戒备的陈俊杰。 人群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瞧瞧,县长都跟他们握手!” “看来真是干正事的……” “刚才那所长,啧,差点误会好人了。” 握完一圈手,江春益回到李向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了解起了情况。 李向阳连忙把当下汛情做了简短的分析,并直言了自己的判断:未来几天极有可能持续强降水,需要做好最坏准备! 点了点头,江春益问道,“你这边还有什么困难没?” 第321章 旗帜 见江春益主动问起,李向阳便把计划在公园草坪搭建一个大平台的事情说了出来。 江春益听完,沉思片刻,随后才张口道:“向阳,我问你啊,若是最终洪水没来,你这平台,还有这么多竹子……打算怎么处置?” “县长,我也不想真的发生洪水啊!”李向阳笑了笑,“至于这些竹子……如果洪水没来,我就不要了,全部免费送给大家引火去!” 这倒是个实在的主意! 秦巴城区当下居民的主要燃料是蜂窝煤和石炭,也有少数人家用的是煤饼,引火柴确实是每家必备的,而竹子易燃,还真是最好的引火材料。 江春益看着他,一脸赞许,“行,既然这样,我也参与一下,把竹子扛上,咱们一起往公园走!” 说着,他抓起一根碗口粗的青竹就朝肩膀上架去。 这一下,不光李向阳和救援队的人愣住了,连留在现场的公安干警和围观群众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县长亲自扛竹子? 江春益没管身边人的反应,抓紧竹竿,抬腿就朝兴安公园的方向走去。 紧随在他身后的,是方才一直没出声的韩老板和司机小刘。 这时,方才安静的人群像是反应了过来,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忽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举起了右手,大声喊道:“街坊邻居们,县长都亲自扛竹子了,咱们还等啥呀?” “对!对!抄家伙!抗洪!” “就是,一人一根,咱们也出点力!” 呼喊声此起彼伏,先前还看热闹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往竹堆旁挤。 男人们一人一根,快步跟在了县长身后;不多时,一些妇女、小孩儿也参与了进来,两人一根,抬着加入了大队伍。 几个公安站在特产店门口面面相觑,最后是局领导带的头,也加入了扛竹子大军,没人再提登记报备的事情了。 就连那个派出所的领导也加入了进来,一个人扛了两根。 人群中,也有几个身影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消失在了巷口。 雨还在下,可特产店通往兴安公园的街道上,却迅速汇成了一条由人和竹子组成的流动长河。 粗重的喘息声,竹竿擦地的“沙沙”声,还有人们互相催促鼓劲的吆喝声,在这昏暗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李向阳快走几步来到了江春益身侧,想接过江春益肩上的竹子,“县长,要不我来吧……” “没事!”江春益摇了摇头,低声道,“向阳,你看这街上的人,是不是精神头好了很多!” 李向阳回头看一眼跟着的队伍,这才明白过来:此刻,江春益扛在肩上的哪是竹子啊? 这分明更像一面旗帜!一面凝聚人心的旗帜! 很快,连住在周边的居民也被这场面吸引,打听后得知“县委书记不让组织抗洪,县长带头扛竹子”——这炸裂的新闻让大家无不咂舌。 好奇心倒是满足了,但胸腔之中某些情绪却被点燃。 当看到县长真的扛着竹子走在人群中,身后跟着同样肩扛青竹、神情各异的队伍时,“从众”心理开始发酵。 观望的、议论的,逐渐变成了行动的。 不断有新的面孔加入进来,沉默地扛起一根竹子,汇入这条流动的“竹龙”。 队伍越来越庞大,脚步声、喘息声、竹竿拖地声混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竟然酝酿出了一阵悲壮又昂扬的韵律。 李向阳当初运进城的二百万斤竹子,是按收购时的斤两计算的,晾晒后重量已不及原来一半,虽然被雨水浸湿,但总量肯定恢复不到当初。 所以,需要运到兴安公园的这三分之一,算下来也不过七八千根。 加上公园距离特产店不远,仅600多米,在众人流水般的传递下,消耗得飞快。 江春益扛到第三根的时候,需要搬运的竹子已经所剩无几。 人群中,昨日因接受老张帮忙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子,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 她默默跟着队伍,眼睛不时瞟向老张的背影。 趁着一次拐弯,后面视线被遮挡的刹那,她快走几步,迅速将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进了老张那件旧旧褂子口袋里。 待老张察觉异样,认出是她,反应过来时,那女子已低下头,拖着一根细些的竹竿,快步混入了旁边的人流。 老张大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鼓起来的口袋,一时间竟然僵在了原地…… 看着女子鼻青脸肿的模样,老张的心情有点复杂。 昨天一时好心,却没想到给救援队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好在危机顺利解除——要不然,他都想去跳江了! “也是个苦命人啊!”念叨了一句,老张把肩头的竹子又抱紧了些,快步朝公园走去。 当搬运大军再次折返时,特产店门口那片广场已被腾出了大半,堆积如山的竹子也少了三分之二,露出了原本放在竹堆之间的十二条双体怪船。 民众围在四周,对着造型奇特的船只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李向阳抓住机会,连忙吆喝海龙、狗娃子、王道龙等几个口齿伶俐的队员,分头向人群讲解起防洪避险的知识。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两句!”王道龙跳上一个板凳,大声喊道: “如果城里有亲戚朋友家住得高,或者乡下老家地势高,这两天尽量去躲一躲!水火无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狗娃子则挤在另一堆人里,一边比划一边讲着: “万一水真上来了,跑不脱,千万别慌!瞅瞅身边有啥能浮起来的东西——门板、木桶、大点的塑料壶,哪怕是捆扎实的木头盆,趴住了就有希望!还有啊,街边墙角我们放的竹筏子,看见了就抓住!那是救命用的!” 海龙也放开了嗓子:“千万记住,特产店和咱们放竹子的公园,是两个救命的地方,万一是晚上,我们会点灯!别看错了,就朝这两个地方游啊!” 救援队趁机将修补好的一千件旧救生衣搬了出来,优先分发给那些带着幼童的妇女。 起初有人不服,嚷嚷着“凭啥只给她!” 但当他们听清楚“只给带小孩的妇女,万一洪水来了,一件救生衣可以多保住一个生命”时,喧闹声渐渐平息了。 大多数人都沉默下来,甚至主动帮着维持秩序,将救生衣递到在场的一位位母亲手中。 这一刻,朴素的同情与危急关头的人性占了上风。 第322章 百家饭 得知这救生衣是万一发大水能保证自己和娃娃性命的东西,妇女们的眼中露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有人一脸感激,不停地道谢。也有人因为被保护而感动,一边将救生衣抱紧在怀里,一边红着眼圈,默默拭去泪水。 公园管理方这边,因为江春益的到来,配合得无比顺畅,不仅划出了大片区域,还提供了热水。 扎排工程迅速展开,以十一位老师傅为核心,其他四十多人则全员投入。 这不再是小巧的逃生筏,而是要构筑一个稳固的水上堡垒。 “选粗的、直的,间距放宽,绑死,先把龙骨做出来!”排头师傅老何站到了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上指挥着。 “对,就这么干!横三层,竖三层,交叉着来,铁丝绞紧,麻绳捆实!” “接缝的地方,再加一道横档!” 搬完竹子,江春益并没有离开,他披着雨衣,站在稍高的台阶上,默默注视着忙碌的队员们。 事实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舞。 李向阳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协调指挥,查漏补缺。 王成文、陈俊杰如同他的左右手,一个沉稳地传递指令、分发工具,一个机警地维护着现场秩序。 老张抿着嘴,干得格外卖力,仿佛要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全部灌注到手中的铁丝里。 那两个煮鸡蛋,他一直没吃,沉甸甸的在口袋晃荡着,不时撩动着他冷清了大半辈子的心房。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长、宽各约六十米的竹制平台轮廓,逐渐在草坪上显现。 底层是交叉的粗大竹竿,中层以稍细的竹子横向铺满,上层则用麻绳又竖着绑了一排更细一些的竹子。 为了保证稳定性,老师傅们还想了个办法:用长长的麻绳,将平台多个关键节点与公园内几棵老树系在一起。 即使水位上涨,平台浮起,也不至于被水流轻易冲走或倾覆。 傍晚时分,这座耗费了大半天时间、凝聚了数百人汗水与希望的巨型竹制平台终于宣告完工。 平台上还散落着一些特意留下的细长竹竿,这些将作为救援工具使用。 队员们或蹲或坐,在平台边缘喘息,擦着脸上的汗水和雨水。 连日的劳累和紧张,似乎都被这成就感暂时冲淡了一些。 雨势渐缓,天色渐暗,因为有人干活,公园提早打开了灯。 就在这时,公园的草坪边,撑着伞的人群慢慢汇集起来。 但是,这次不再是看热闹的目光,而是一张张带着善意的脸。他们端着碗,提着竹篮、铝制饭盒,或是小搪瓷盆,三三两两,从不同的巷口汇入公园。 起初人还不多,因为这一整天,来看大家干活的人本就络绎不绝,所以也都没在意。 渐渐地,人越聚越多,几乎围成了半个圈。 一个头发花白、胳膊上戴着“治安联防”红袖套的老大爷,被几个街坊推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了正在和江春益低声交谈的李向阳面前。 “这位……小同志!”老大爷看了看李向阳,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县长,似乎有点紧张:“大伙儿……看你们忙活了一天,县长都亲自上阵……过意不去。”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些端着饭菜的街坊:“我们这片儿,家家凑了点,做了些粗茶淡饭……想表表心意。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对付着吃两口?” 这突发状况让李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也有些队员听清楚了,纷纷看了过来。 江春益对老大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随后,他又看向身后的居民,脸上满是欣慰。 李向阳这才回过神来,心里瞬间涌起了一股热流。 他连忙对着老大爷和那些提篮子端盆子的街坊抱了抱拳:“有心了!谢谢!谢谢大家……” “有啥谢的!”人群里,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婶端着个冒热气的大海碗挤上前来,“你们这么辛苦,为了啥?我们心里有数!快,接着!刚出锅的手擀面,赶紧趁热吃两口!” 有了大婶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我这有贴饼子,还有点咸菜……” “家里熬了苞谷珍,来,喝一口!” “我家拌了点萝卜干,有馒头……” 东西都不算丰盛,甚至有些简陋。 粗瓷碗,变了形的铝制饭盒,杂粮饼子……但在这一刻,这些简单的食物,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动容。 队员们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接上吧!既然是大家的心意,不要辜负!”李向阳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句。 队员们这才一边道谢,一边小心翼翼捧住了递过来的饭菜。 海龙搓着手,嘿嘿笑着,接过大婶那碗面条,连声道谢。 狗娃子捧着一个夹了咸菜的饼子,咬了一口,眼圈忽然有点红。 王道龙最是活泛,一边接过一个妇女递来的包子,一边还不忘嘴甜:“谢谢婶子!婶子您手艺真好!” 江春益和韩老板、小刘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幕。 扫过那些质朴的居民,江春益的目光又落在浑身泥水的队员身上,半天没有挪开。 韩老板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吃过饭,身上暖和了,大家一个个的也从刚来的疲惫中解脱,变得生龙活虎。 队员们自发地开始收拾碗筷,就着雨水仔细地洗干净,一一归还给街坊。 然后,不用任何人吩咐,他们再次拿起工具,检查平台的每一处捆扎,加固绳结,清理周围的杂物。 江春益在离开前,再次走到李向阳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就交给你了。保重!” “县长,您也保重!”李向阳郑重地点头。 江春益又看了一眼那坚实的竹台和忙碌的身影,转身,和韩老板、小刘一起,走进了公园外的雨幕。 送饭的街坊们也陆续散去,但不时还有人回头张望,看向竹台上那些晃动的身影,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好像,也多了一丝之前不曾有过的安全感。 回到特产店时,天已黑透,雨也停了。 虽然任务还没全部完成,还差特产店门前的一个平台需要搭建,但考虑到大伙儿确实累了一整天,而距离洪水进城也还有四十多个小时,李向阳没再安排夜间作业。 他招呼众人喝了热姜汤,吃了些卤煮的野猪肉,便让大家抓紧休息,储备体力。 持续一整天的降雨,让汉江的水位又往上蹿了一截。 只是,水面离警戒线还差着一米左右。 第323章 活着 这个“上不不下”的微妙位置,让秦巴地区的领导层有些难以决断。 而气象局,这个以往被视作“清水衙门”的单位,这几天也成了风暴眼中最忙碌也最受关注的部门。 “有没有个准话?”地委书记周玉民把一沓报告摔在办公桌上,盯着眼前的气象局长厉声问道。 “周书记,预报这东西……尤其是这种极端天气,现有的设备、资料,局限性很大。云图是靠看的,数据是靠算的,可老天爷……” “我不要听这些!”周玉民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设备!资料!哪年不提?我现在就问你们,结合所有能看到的、能分析的,有没有一个方向性的判断?” 这个问题,让气象局长立马死的心都有了。 他何尝不想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可卫星云图模糊,上游水文站报来的数据矛盾重重,即便求助了省厅,计算机算出来的模型也几乎毫无参考价值。 “书记!”他深吸了口气,“从目前环流形势和上游雨量看……强降水持续的可能性……超过五成。水位……具体涨幅,没有确切的模拟结果支持。我们……只能建议,按最坏情况做打算。” “五成……你他妈说了和没说有啥区别?”周玉民脸色更加阴沉。 按最坏情况打算?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动员数十万人撤离,意味着生产停顿、社会秩序面临巨大冲击,意味着要承担“反应过度”、“制造恐慌”的政治风险。 可若不动……那“万一”成真,就是滔天大祸,是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这责任,太重了…… 就在这时,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玉民猛地转头,眼神冷了几分:“消息确凿?” 秘书慎重地点了点头。 “县委书记不让组织抗洪,县长带头扛竹子……”周玉民低声重复着刚刚听到的传言,这消息的组合方式,让他一时有点头晕。 尤其秘书还补充,秦巴县委书记王天贵不仅叫停了原本该启动的全县防汛抗洪紧急预案,取消了防汛动员会,反而大张旗鼓开了个“维稳”会议,公开批评“盲目恐慌”…… “这个老王八蛋!”他终究没忍住心中的邪火,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简直是昏了头!为了那点权柄,连起码的良心和责任都不要了?” 办公室里的气象局长和秘书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吱声。 周玉民胸膛起伏,他知道王天贵的底气何在——不仅仅是秦巴县委书记,还是地委常委,更重要的是,老战友身居要职,省城里还有其他盘根错节的关系。 可眼下…… “这个老东西,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又挤出这句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话,叹了口气。 这一夜的秦巴县城,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漫长。 特产店里,虽然李向阳让大家休息,但不少人还是坐不住。 有人结伴出去散步、买烟,也有人不放心,跑到江堤附近看水势。 留在店里的救生衣,除了每人随身带着的两套,还多出一百套备用的,整齐地码在墙角。 老张盘腿坐在稻草垫子上,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触到了那两个早已凉了的煮鸡蛋。 一整天了,那女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心里也被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不停地温暖和折磨着。 他忽然站起了身。 从墙角抱起一件救生衣,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堆救生衣,最终还是夹在了咯吱窝下,低头钻进了夜色中。 不用说,这件救生衣,他是想送给那女的。 他知道这样不对,那女的家里有男人,万一被发现了,还得挨打。 可不去,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那就……从院墙扔进去吧。他想。 虽然不一定能落到她手里,但总归是多一分指望。 在水里泡久了,他知道,人本来就有浮力,这救生衣的泡沫,紧要时撑两个人勉强也行。 只要东西进了她家院子,万一……万一真发了大水,她活命的机会就能大一点。 凭着记忆,借着各家窗口透出的灯光,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着。 越往前走,周围的房屋越显破败低矮。 终于,走到了那天他帮着送煤块的巷子口。 老张犹豫了,心跳得厉害——进了巷子,就是那女子的家了。 “就扔进院墙!就扔进院墙!”他一边轻轻拍着胸脯,一边念叨着,抬脚转入了巷子。 下一秒,那个瘦弱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她正蹲在地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用锤子砸着地上尚未燃烧充分的废炭渣。 那女子抬头间,也发现了他,脸上一阵复杂的神色——有尴尬,有躲闪,甚至像是还有一丝窃喜? 老张没说话,直接把腋下那件叠好的旧救生衣递了过去。 女人看着那件看不出颜色的背心,愣住了。 这个下午,这东西成了不少妇女的谈资,她当然知道是干啥的。 她只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老张,并没接。 “拿着。”老张连忙低声快速道,“万一……万一真发大水了,套上,能浮起来。” 女人嘴唇动了动,还是没伸手。 她低下头,声音中满是落寞,“来就来吧,活着也没意思,死了算了。” 这话,让老张感觉心里像是被花椒刺扎了一下。 “不管咋样!”他往前又递了递,“托生一场不容易,都得想办法活着。” 他这话,是对她说,其实也是自己的体会。 活了四十多年,大半辈子一事无成,可这几天,跟着李向阳他们折腾,扛竹子、扎筏子,被县长握了手,吃了街坊送的百家饭…… 还有口袋里那两个鸡蛋!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有点别的滋味。 女人终于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眼前这个昨天好心帮了自己的陌生男人。 她给他送煮鸡蛋,原本是因为给他惹了麻烦,而表达歉意,她甚至都做好了被他嘲笑、嫌弃,甚至辱骂的准备。 却不料,他竟然还惦记着她的死活,给她送救生衣…… 此刻,他眼神里的执着和干净,让她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忽然伸手,却不是去接救生衣,而是一把抓住了老张递衣服的手腕。 第324章 这一夜 她的手沾着雨水,一片冰凉,微微发抖。 一瞬间,老张僵住了。 女人拽着他,不由分说,转身跨进了旁边的木门,把他拉了进去。 “吱呀”一声,随着木门关闭,模糊的喧嚣被隔绝在了外面。 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梁下,昏黄无力的光线,照出了屋内略显寒酸的陈设,只有靠着墙角一副洗得发白的粗布蚊帐看着格外醒目。 空气里弥漫着轻微的霉味,还有一丝属于女性的清苦气息。 老张站在门边,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手里还捏着那件救生衣,不知所措。 女人的手已经松开,她背靠着门,抬头望着乌黑的顶棚,胸口微微起伏,肩膀轻轻颤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男人……”老张艰难地张开了嘴。 “在矿上。”女人低下了头,没敢看他,“下井了,上三天,休两天……天黑刚走。” 屋子里沉默了会儿,就在老张纠结着要不要离开时…… 她慢慢转过身,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着他。 只是那眼神有些复杂,决绝、悲凉,甚至还有些滚烫的东西。 “大哥!”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你……是个好人。” 这话让老张更加慌乱。 他想往后退,脚底却像粘住了般挪不开步子。 “妹子,天黑了……孤男寡女的不合适……”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又靠近了几分的女人打断了。 她几乎贴着他,抬起手,这次不是拉他,而是有些笨拙地轻轻碰了碰他粗糙的手背。 “他……”女人忽然别开脸,声音又低了几分,满是委屈,“他……那方面不行。所以,管我管得……特别严。” 这话没头没脑,却让老张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一时间,也让他对眼前这个女子多了几分同情。 窗外的雨声又响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哪家孩子的哭叫,很快又被暗夜吞没。 女人忽然抬起头,再次看向老张。 这一次,她眼里那层水光褪去,只剩下满是矛盾的绝望和渴望。 她再伸手,颤抖着抓住了老张那件旧褂子的前襟。 她的手依旧很凉,也依旧在抖。 老张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活了四十多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他想推开,想逃跑,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眼前这个女人,瘦弱,憔悴,脸上带着伤,眼里也装着比他还深的愁苦。 可此刻,她抓住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木头。 “妹……妹子……”他声音嘶哑的自己都陌生。 女人没应,只是踮起脚,仰起脸,闭上眼睛,将冰凉的唇,轻轻地印在他嘴边,又随即分开。 这是一个生涩的、毫无技巧可言的吻,甚至算不上吻,只是一个带着几分挣扎的触碰……似乎,还带着报复的意味。 可对老张来说,却像一道闪电,划开了他沉寂的人性。 他僵直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 汹涌的热流,从被触碰的嘴角蔓延到了四肢。 他笨拙地抬起手臂,环住了女人瘦削的肩膀。 怀里的人很轻,骨头还有点硌人。 可那体温,那微微的颤抖,那压抑的呼吸声,却无比真实。 女人把脸埋在他的胸脯,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却浸湿了他的衣服。 老张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却又似乎被前所未有的感受填满。 窗外,雨越下越急。 远处江堤的方向,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尖锐的哨音,又被风雨扯得七零八落。 可此时的老张,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晃动的蚊帐中,不时传出窃窃的私语声。 “大哥,没事儿,你歇一会儿……” “妹子,你要是哪儿不自在你说啊……我……我就一身蛮力气,啥都不会……” “大哥……” “嗯——” 这个夜晚,在这座被洪水威胁笼罩的县城一角,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两个被生活磋磨得近乎麻木的生命,在末日般的暴雨声中,像老房子着火般一发不可收拾,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对命运的抗争。 夜深了。 老张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个人走进了雨里。 没有人送,他也没回头,但脑子里却多了一些刻骨铭心的东西。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特产店,才想起,竟然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 想想她说她男人上三天休息两天,他心中又多了几分期待。 特产店里,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老张在稻草垫子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就是那女人冰凉的手、滚烫的泪,还有那间昏暗屋子里的气息。 口袋里的两个煮鸡蛋,他依然没舍得吃。 天色在沉闷中一点点亮起,雨势居然停了,只剩屋檐滴滴答答的残响。 7月30日。 距离那场被无数人铭记的秦巴特大洪水,只剩下最后一天! 海龙的哨子是在七点吹响的,队员们就着后院接下的房檐水,胡乱抹了把脸,就陆续出了门。 就在这时,望江楼的伙计骑着个三轮车,拉着一个四层的蒸笼出现在了特产店门口。 “李老板,这是二百个肉包子,韩老板让我给送来的!”伙计笑着走到了李向阳面前,“另外,今天的晌午饭,望江楼也包了!” 李向阳应了一声,表达了感谢,连忙招呼大家吃饭。 “向阳啊!上一次吃肉包子,还是半年前跟你去蒲溪镇拉瓦那次!”海龙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笑道,“我是发现了,还是得跟你混!”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目光却有些游离。 他昨晚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 印象中,那场浩劫里,军分区的力量似乎是在灾难发生后才介入的。为什么?是因为判断滞后,还是……别的原因? 民间一直有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小道消息,说秦巴大堤当年是被主动炸开的,是为了保下游那座被长江和汉江夹击的重工业城市…… 因为,洪水初起时,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吓人,许多百姓心存侥幸,不愿撤离,最终酿成惨剧。 这个方向李向阳不敢深想,潜意识里也觉得那说法过于惊世骇俗。 第325章 探路 原本打算去找周建安聊些事情,最好能让他建议主要领导,让军队早点进城,但看时间还早,他信步出了店门,朝着江堤走去。 凌晨雨停,让水位看起来似乎往下退了一点点,水面距离堤上那条红漆划出的警戒线,大约还有一米二三的样子。 江堤上依然站着不少人,但连续几天“光打雷不下雨”般的预警,让最初的紧张感消退了许多,甚至有些人都开始麻木了。 大家指指点点,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聚集。 李向阳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温水煮青蛙。 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难不成,这洪水……也会玩心理战? 正思忖间,旁边一个盯着江面的老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浑浊的江水大声喊道:“看!又来了一个探路的!” 李向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根漂浮的腐木上,竟然盘着一条胳膊粗细的乌梢蛇,正不住地扭头张望,仿佛在焦急地辨认方向。 “探路?这话怎么讲?”李向阳随口问道。 “嘿,你是没见!昨天就过去了两条,盘在烂木头上。” 老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老话讲,这是走蛟前的探路先锋!大蛇要借大水化蛟入海,先派小的出来看看水道稳不稳当……” “哦……”李向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些古老的传闻,有时候真不好说! 就像很多医生,明明受过最严谨的科学训练,可从业年头久了,经历太多无法解释的现象后,反而会对某些超乎常理的存在,保持一份敬畏。 再比如有名的高邮湖事件,周边数千人都说看见黑影子在云里翻腾,新闻里也有报道,第二天就成了飞鸟! 又看了眼江中那诡异的景象,他转身朝特产店走去。 店门前的广场上,大家正干得热火朝天。 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搭建平台的进度明显快了不少。 一堆糙汉子中间,站着一个正举着相机拍照的青年——周建安! 见李向阳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远远就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向阳!我得好好谢谢你!真要是把婚期定在这两天……还不得把人煎熬死!” “嗨!那可不好说,兴许你明天大婚,老天爷给点面子,把洪水收回去了!”李向阳开着玩笑。 “你可别作贱我了……”周建安摇了摇头,神情随即认真了些,“不瞒你说,认识你,我算是赚大了。我们家老爷子,昨天没回家,但却专门打电话提起你,评价很高啊!” 他随即话头一转,“对了,我急着来找你,是有个事儿……” 李向阳冲口而出,“巧了!我也正打算有事去找你!” “哦!那你先说!” 听了让军分区进城,随时做好帮助老百姓撤离的建议后,周建安叹了口气,“这个话……你最好亲自去说!” “亲自去说?”李向阳一愣。 “对。”周建安点点头,解释道,“上午十一点,地委要召开一个常委扩大会议,专门研究当前的防汛形势。听说你在城里组织民间力量抗洪,老爷子点名,邀请你列席参加。” “我?列席地委常委会?”李向阳一时有点懵。 “对,就是你。”周建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走吧,我带你过去,先见见老爷子!” 地委书记宽大的办公室中,李向阳见到了这个秦巴地区的掌舵人。 此时,周玉民正站在一幅秦巴地区行政区划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才缓缓转过身。 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感。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热情招呼,也没有因为是儿子的朋友,让李向阳叫“叔叔”一类的表述,甚至没有对李向阳建议更改婚期的事情表达感谢。 他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李向阳同志,请坐。” “周书记。”李向阳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叫了一声。 周建安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坐回宽大的办公椅后,周玉民没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建安跟我提过你,胜利乡搞经济的能人。这次你提前组织人手,投入巨大,说说看,你是怎么考虑的?”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李向阳稍微组织了下语言,将从去年到今年观察到的气候异常、动物异常迁徙,以及最近集中出现的一些现象,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当然,他没有提鲤鱼观老道的话和民间传言。 “所以你不惜成本,收竹子、搞救援队、扎筏子、发救生衣?”周玉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是!成本确实不小,但我觉得值。就算最后洪水没来,我认。可万一来了,我们做的这些,或许就能多救几条人命。” 周玉民沉默了十几秒,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秦巴县城的位置,“你建议让军分区提前介入,协助民众撤离?”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是的。周书记!这次的异常天气,我从去年关注到现在,有自己的一些判断。我认为,当务之急,需要强有力的组织,把老百姓尽快转移到高处,军分区是最合适的力量。” 周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又走到地图前,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十一点,地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专门研究防汛工作。你列席参加,准备一下,向常委们做个汇报。至于建议……会上再说。” “是。”李向阳点头应道。 上午十一点,地委小会议室,气氛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5个常委,列席的还有地区气象局、水利局的领导,秦巴县长江春益,县公安局、水利局的负责人。 李向阳被安排在靠门边的位置。 会上,气象局列举了上游雨量数据、环流形势,结论依旧是“强降水持续可能性较大,但具体量级和洪水规模存在不确定性,建议按最坏情况做准备”。 县水利局接着汇报了汉江及各支流当前水位、流量,指出几个重点堤段存在压力,但暂无溃堤险情的报告。 这时,主持会议的周玉民点了名:“胜利乡的李向阳同志,对此次极端天气比较关注,并且自发组织了一些民间的防汛准备,请他介绍一下相关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向阳身上。 第326章 和稀泥 李向阳站起身,克制住微微的紧张,再次陈述了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随后,他介绍了救援队的训练、小竹筏的制作和救生衣的分发,以及两个临时平台的搭建情况。 “各位领导!”最后,李向阳提高了一点声音,“之所以这么做,是我个人强烈判断,特大洪水威胁迫在眉睫,很可能在未来24到48小时内发生!” “但要最大程度避免人员伤亡,必须争分夺秒,立即组织大规模、强制性的民众撤离!我恳请地委和行署协调军分区等力量,立即进城,协助转移群众!” 他的发言结束后,会议室一片寂静。 许多人面露思索,也有人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响起。 “这位小同志!你讲了很多,听起来很玄乎,可是我们共产党人,要讲科学,要坚持唯物主义,怎么能被这些神神鬼鬼、封建迷信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说话的是来自常委席上的秦巴县委书记王天贵,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防汛抗洪,要靠严谨的水文数据、靠科学的研判、靠统一的指挥!要是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就大张旗鼓,弄得人心惶惶,社会秩序还要不要了?你这是典型的本末倒置,甚至是扰乱视听!” 这犀利的话语和直接扣上来的大帽子,让李向阳气血上涌。 握紧拳头,挺直腰板,他毫不畏惧地迎上王天贵的目光: “这位老同志,我不知道冰雹、寒潮、暴雨、持续干旱,这些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天气,什么时候成了‘神’?我也不知道马鹿、野猪、蛇、老鼠、鳖,这些活生生的动物,它们为了生存表现出来的异常迁徙,什么时候成了‘鬼’?” 是的,他没怂,直接怼了上去! 因为会议召开前他就想明白了:让军队进城协助转移,是唯一能挽救更多生命的办法。 周玉民兼任军分区第一政委,其实有能力直接协调军队进城的——但是,他显然不想冒这个政治风险。 如果这个提议在常委会上讨论通过,即便后续被认为“反应过度”,那就是班子的问题。反之也一样,如果常委会不通过,即便没有背锅的,但处理起来,一把手面临的处罚也会小很多。 所以,当下,就是最好的机会!他只有说动在座的大部分常委,才能挽救更多的人。 不等王天贵回应,李向阳加快语速继续道: “我看到的,是自然界发出的警报!老话是人民群众千百年来观察自然总结的经验,不是迷信!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些征兆都不可信,那么当前汉江超过历史同期水位、持续的暴雨是假的吗?” 他紧紧盯着脸色开始难看的王天贵:“我只是不想让更多的群众因为人祸丧生,这怎么就‘扰乱视听’了?难道非要等到洪水漫过江堤,看着老百姓在水里挣扎呼救,才叫‘不扰乱’?才叫‘讲科学’?” “你!”王天贵脸色涨红,拍案而起,“你什么态度!这里是什么场合?容得你一个……” “王天贵同志!”周玉民出声打断了他,“会议是让大家讨论情况、研究对策的。李向阳同志是列席代表,有权利陈述他的观察和建议。现在不是扣帽子、争论立场的时候!” 他看向另外几人,继续道:“其他同志怎么看?” 见周玉民并没有趁热打铁给出指向性的观点,李向阳的心提了起来。 五个常委,已经有一个明确反对了,其他三个呢?会怎么选择? 把这个事情放到常委会上来研究,他能看明白的事情,其他人也肯定清楚——古往今来,不管任何时候,可以怀疑体制内这帮人的品德,但真的不能怀疑人家的智商。 果然,他的担心是对的! 还没等其他人发表意见,依然站着的王天贵再次张口:“同志们,我也一直高度重视此次防汛抗洪工作,当下,气象、水文数据确实存在不确定性,但是我们也看到了,随着今早雨停,水位看着好像还退了一点!” “所以,我认为,提前调动部队,舆论和政治压力太大,如果没有发生险情,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顿了顿,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为此,我建议今天先观察一天,如果水位上涨,我们再协调军分区,如果下降,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此话一出,李向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今天是否重演了当年近似的历史,但他清楚,完了! 不用说,因为降低了政治风险,王天贵这和稀泥的提议,虽然牺牲了最佳时机,但却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会议结束,李向阳头都没回,连会议记录员喊他签字他都没有搭理,直接离开了地委。 再回到特产店,大家已经完成了平台底座的捆绑,正在铺最后一层竹子。 “向阳,再有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海龙欣喜地汇报着情况。 “好!”李向阳笑了笑,又道:“把几个骨干叫一下,咱们商量点事儿吧!” 简单通报了下常委会的情况,李向阳抛出了问题:如果明后两天洪水要来,怎么能让大家自愿撤离? 王道龙最先发言:“晌午前,咱们的第二个平台就能搭建完,要不然这样,救援队改成宣传队,挨家挨户去劝说?” “不行!一帮糙汉子,嘴又笨,估计没啥效果!”狗娃子摇头道。 “破家值万贯,谁愿意轻易搬走啊!”左德顺叹了口气,他随即又改口:“不过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啥办法?”海龙问。 “今晚上装成黑白无常,在巷子里面晃荡,就说后面任务重,需要接上万人,先来探探路!” 几人一阵哄笑! 李向阳没笑,倒是觉得这个办法不错。眼下这个情况,只要能让老百姓动起来,怎么都行。 又谈论了会儿,最后商量着定下了方案。 首先,下午搭建完平台,先组织一个演练,把气氛弄紧张点,凡是有百姓问起,不再提“可能”一类的词,直接讲洪水明天就要决堤,不想死的马上出去待两天! 第二,今晚夜深以后,左德顺和陈俊杰两人扮演黑白无常,在街巷里晃荡——选择他俩是王道龙觉得黑白无常说方言太假,整个队伍,就他们二人会讲普通话。 当然,李向阳也会讲,但这事儿他没提。 第三,下午大家闲了去江堤上转转,把走蛟、阎王爷收人、一水漫过百家墙等谣言再讲一讲,适时喊着自己要回农村或者搬到高处去。 第327章 演练 下午两点,第二个平台在特产店门前的空地上宣告完工。 看着这个面积比昨天那个还大一些的救援平台,李向阳终于舒了一口气——至少目前为止,所有的准备都在按计划推进! 吃完望江楼送来的中饭,众人洗洗漱漱,便三三两两的朝江堤上走去。 散布谣言这种事情,有组织的和自然发酵的,区别肯定大了去了。 几十张嘴,专挑人多的地方挤,口才好的负责说,差一点的在旁边帮腔,江堤上,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双簧! 不多时,这舆论攻势还真有了效果。 不少从特产店门口经过的居民一脸愁容,边走边和同伴低声商量:“往哪躲啊?我舅家倒是住得高,可是三代人挤了两间房……” “对付对付呗,我也打算到乡下投奔亲戚朋友,反正孩子放暑假了,明天又是礼拜天,不用上班!” 到了下午五六点钟,这情形更明显了一些。 真有了提包的、推着自行车的居民,或三五结伴,或举家疾行,神色匆匆地逃离城北的低洼区域。 或许是谣言重复了太多次,连自己人都有些信了。 队里两个扎排师傅,磨蹭到李向阳跟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李主任……那个,活也干完了,我们想着……救人的钱就不挣了,家里实在放心不下,不行就先回去。” 话音未落,旁边正搓麻绳的排头师傅老何“噌”地站了起来,撅着胡子张口就骂: “简直羞你们先人!放排的汉子,哪见过你们这样贪生怕死的?昨天那么多人,一个个冒雨给咱们送饭,都吃到狗肚子了?” 其中一人被骂得面红耳赤,低头退了回去。 另一人却眼神躲闪,嗫嚅着道:“何叔,我……我就是操心屋里,以后,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干活嘛。” 人各有志,李向阳也没多劝,只是摆摆手:“要走就趁早,路上注意安全。” 那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转身小跑着朝汉江大桥方向去了。 十一个扎排师傅走了一个,在老何的建议下,其余10人被编入了救援队。 这样,两艘备用的救生船也被算做了主力,救援队的人数,扩张到了12个小组,50人。 其中,老何和李向阳不用上救生船,一人负责看守一个平台并现场指挥。 张自礼也嚷嚷着要算他一个,被李向阳以他得开拖拉机的理由回绝了——张家这一代就他一个男丁,肯定不能让他冒险。 下午六点,救援队组织的演练正式开始。 让左德顺从旧货市场和供销社买来的十二面铜锣,在十二条街巷同时敲响! “发大水啦!洪水要进城啦!” “快找漂浮物,没有的记住喽!往高于江堤的楼房跑!” “落水的,看见我们的船,就往跟前游!!” …… 这突如其来的“演练”,把毫无准备的民众吓了一跳! 本能的恐慌后,不明就里的群众被锣声催动着,下意识地跟着跑了起来。 狭窄的街巷乱成一团,无形中把一场救援队的应急演练升级成了小半个城北居民参与的综合性演练。 待弄明白缘由,民众反应各异,有拍着胸口庆幸的,也有恼羞成怒,冲着救援队骂骂咧咧的。 面对质疑,所有队员的口径异常统一: “不是演练!是最后的通告!” “七月将尽八月初,大水进城就在明后两天!” “信不信由你,命是你自己的!” 这一下,动摇的人更多了。 刚才还扯着嗓子骂人的,已经有人立马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天黑以后,打着手电、举着马灯连夜搬家的人,也明显比下午多了不少。 其余没有行动的,家里也难得安生。争吵、权衡和叹息声几乎没断过。 走,还是留?成了折磨每个家庭的难题。 晚上十点,陈俊杰和左德顺换上了下午才捣鼓出来的“鬼服”出了门。 这么干,李向阳原本觉得不合适,但想到为了救人,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好压下了心头的异样。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街巷的阴影中。 这年头,民间对鬼神的敬畏,远比几十年后深入人心。 两人出去浪荡了三个小时后,“鬼差探路”的传闻,就在城北好几片居民区流传开来,添油加醋之下,越发显得有鼻子有眼。 好在因为是深夜,并未引起大的骚动。 这天,旗手老张睡得特别早,演练一结束,他就躺到了稻草堆中。 当然,他不是累的。 养精蓄锐,只是为了晚上去见那个让他体会了男人滋味的女人。 夜深人静,见众人都睡熟了,他悄悄爬起来,熟门熟路地摸向那条巷子,那扇木门。 她默契地在等着他! 没有多余的言语,房门合拢的刹那,黑暗中,两具身体便紧紧贴合, 与昨晚的生涩、试探和需要引路不同,今夜,刚纠缠到一起,就像滚油泼在了干草上。 窗外的虫鸣突然静了,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缠。 一个“帽子戏法”后,老张歇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打算穿上衣服离开。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站在床头,摸索着从褂子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塞到了女人手中——这是这次进城救灾,李向阳预支给每个人的一百块工资。 女人还没从之前的激烈中平复,下意识的接了过去。 等弄清楚是钱,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抬起头,颤抖的声音中满是羞愤:“在……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女人吗?” “啥?”老张一愣,没反应过来。 “你给我钱……是啥意思?当我是卖的吗?” 他这才明白过来,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妹子,我没那意思!这钱……你拿着,买点肉,补补身子……你看你瘦的……” 说着,他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闹不好,明天……真就要发大水了!这地方低,不能待。你听我的,天一亮,就出去躲躲!往高处去!” 想了想,他手臂收紧了些,又补充道: “咱俩的事……等我救完灾,再来寻你。你要是不嫌弃……跟我回村里过日子吧。有两间瓦房,能住人。还有……还有一头小母猪,下过一次崽了……” 这话逗得女人“噗嗤”一声笑了。 “真的,你别笑!”老张笨拙地继续道:“家里虽说就一个人的土地,我现在跟着向阳,不算奖金,每月还有几十块钱……” 她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背。 第328章 绝望 等老张蹑手蹑脚地摸回特产店,已是下半夜。 面朝墙躺在稻草垫子上,脑海里又泛起了那个叫“小芳”的女子——对!这次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也记在了心里。 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个儿也是个能被人惦记的男人了。 趁着睡不着,黑暗中,他掰着手指头憧憬起了往后的生活。 这两个月的训练工资,加上此前卖鱼、卖黄鳝、卖竹子和猪崽子的积蓄,攒下了有四百多块钱了。 虽然只有两间瓦房,但原本是有三间庄基地,忙完回去把那间坍塌的再盖起来吧! 圈里有一头母猪,喂好点,两年三窝没问题,是个重要的进项。 还有跟着向阳干,每月稳稳到手的几十块钱……这日子,好像还是有个盼头的!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一夜无话,只有满屋子的鼾声、磨牙声。 因为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这天早上,救援队所有人都睡了个自然醒。 八点前后,几个炸雷像在房顶上直接劈开,屋里的人几乎同时被惊醒,陆续坐起身。 紧接着,密集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日他娘……又下大雨!”海龙揉着惺忪的睡眼,骂了一句。 停了一整天的雨突然又下了起来,让整个城北炸了锅。 随着天亮,人员开始流动,大家疯狂地和左邻右舍确认着昨夜“鬼差”来探路的消息。 “听说了没?鬼差昨晚真来了!” “收上万人!说的是官话!我姑爷隔壁那瘫子亲耳听见的!” “唉……我也听见了,还等啥?命要紧!今天是礼拜天,不上班!” “走蛟了!鳖都上山了!蛇都跑光了!这真是阎王爷点名啊!” “手烂桃不烂……‘守难逃不难’!赶紧逃啊!” 民众脸上写满惊惶,交换着昨夜听来和今早刚传开的骇人消息。 谣言疯长,一番情报对账后,大家慢慢形成了“共识”:大水就在今明两天!不走,就是等死! 陆续有人背着包袱、拖着板车、抱着娃娃,在大雨中仓皇逃离城北。 李向阳站在特产店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广场上的人流,难得的笑了。 “好家伙……比咱敲锣都管用。”站在他身旁的张自礼也发出了一声感叹。 “自礼哥,出去转转吧。” “行!” 两人套上雨衣,扎进了雨幕里。 街上原本退去的积水再次漫过脚踝,所过之处,不少民众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势愁眉不展。 有些人认出了李向阳——这些天他带着人在这一片忙活,面孔早就熟了。 “李主任!李主任!”一个妇女挥手打着招呼,“真是今天吗?大水真是今天来?” 李向阳停下脚步,看着她惊惶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 “七月将尽八月初,就是今天!能走的,赶紧走!往高处去!” 妇女对门的老汉闻言一脸痛惜:“这么多东西,咋搬啊……” “命比啥都重要!”李向阳主动回应了一句。 “房子没了能再盖,东西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听我一句劝,赶紧转移!” 这话让顺着屋檐凑过来的几个人满脸绝望。 有人一咬牙,转身冲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则终于死了心,背上收拾好的家当,开始招呼家人锁门。 两人沿着几条主要巷子走了一圈,情况大同小异。 行动起来的人确实比往日多了,但依然有些顽固的,喊着要等官方的最终信息。 回到特产店时,已是上午十点。 海龙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道:“向阳,刚才听路过的人说,江水……快到警戒线了!” 李向阳点点头。 到达警戒水位,并不是说洪水立马就要进城,而是距离江堤还剩下最后三米。 看了看手表,距离洪水进城,还有最后十个小时,他喊上几个骨干商量着后续的工作安排。 同一时间,地区水利局的三层办公楼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我是泉石水电站……水位已逼近设计极限!重复,水位已逼近设计极限!根据规程必须开闸泄洪!预计最大下泄流量……每秒八千立方!洪峰预计……十六到十七小时后抵达你处!请立即做好应对准备!!!” 接电话的技术员手一抖,听筒差点掉在桌子上。 他抓起记录本和电话单,脸色煞白地冲向局长办公室。 “局、局长!泉石……泉石急电!要开闸了!超大流量!十六七个小时就到!” 水利局长正在泡茶,听完接线员的话,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裤腿。 他顾不得烫,劈手夺过记录单,眼睛飞速扫过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快!备车!去地委!立刻!马上!”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都变了调。 雨幕中,吉普车发疯般冲向地委大院。 而此刻的地委书记办公室,周玉民刚刚听完秘书关于城北民众大规模自发撤离的简要汇报。 鬼差收人的传言,能到他这个位置,自然明白其中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李向阳,煽动人心,倒真是把好手……”他低声自语着,嘴角浮起一丝玩味和欣赏。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砰”地撞开,水利局长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雨水打湿一小半的记录单。 “周书记!大事不好!泉石……泉石顶不住了!要开闸!特大洪峰!十六七个小时后到!” 局长几乎是把记录单拍在了周玉民面前的办公桌上。 周玉民脸上的那一丝轻松瞬间冻结。 他一把抓起记录纸,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数字上——“每秒八千立方”、“十六至十七小时”。 作为在秦巴工作多年的老领导,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汉江目前的流量已经逼近警戒,再加上这每秒八千立方的注入…… “王天贵误我!”一声低吼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满满的悔恨和暴怒。 如果不是昨天常委会上那番和稀泥,如果能早一天下定决心……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短短几秒时间,他的眼中已经有了血丝。 猛地抬头,他朝着秘书吼道,“接军分区!我要和姬司令直接通话!快!” 甚至等不及电话转接,他亲自冲出办公室,朝着机要通讯室狂奔而去。 秘书和水利局长愣了一瞬,赶紧拔腿跟上。 第329章 打砸抢 通讯室里,电话很快接通。 周玉民一把抓过话筒,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快速说道:“姬司令吗?我是……周玉民!情况万分紧急!汉江上游泉石水电站即将开闸泄洪,特大洪峰十六七小时后抵达城区!” 换了口气,他继续道:“我以地委书记兼军分区第一政委的名义,请求你部立即出动!协助城区群众紧急转移!重复,立即出动!” 听筒里传来军分区司令员沉稳的回应: “政委同志!情况明白!我部立即集结!先头部队一小时内登车出发,预计两小时后可入城,请安排人员在大桥南头接应!其余部队跑步急行军,大部队力争四小时内全员投入救援!” “好!拜托了!”周玉民又重重吐出几个字,挂了电话。 抬腕看表,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心里一阵发紧。 秦巴城依山傍水,由于城中空间狭小,军分区的驻地放在了九里镇。 从驻地到城区……先头部队两小时,大部队四小时……而洪峰,只剩下十六七个小时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赛跑! 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忙喊着:“备车!去江堤!现在!” 他要亲眼看看,那该死的江水,到底涨到了什么地步! 当周玉民的车冲破雨幕,停在汉江大堤下,时间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他快步冲上第三级堤岸,举目望去。 浑黄的江水,翻卷着泡沫和枯枝败叶,已经淹没了那道鲜红的警戒水位线,距离堤顶,只剩下最后三米! 当下的流速是每秒约三万立方米,数据他清楚。 在这个基础上再增加八千立方米……他不敢想了。 死死盯着一片汪洋的江面,周玉民脑袋一阵刺疼。 昨天这个时候,水位还在警戒线下一米多。 昨天这个时候,王天贵还在常委会上大谈“观察观察”、“避免恐慌”。 昨天这个时候……如果自己能再坚决一些,如果…… 一股悔意,混合着对即将降临的巨灾的恐惧,以及对某些人的滔天恨意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知道,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便再难挽回。 而代价,可能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命。 他站在堤上,望着脚下这座在暴雨中颤抖的城池,第一次感到了近乎绝望的沉重。 “周书记!”党委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跑上堤岸,“钱专员在指挥部等您,说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商议!” 工作人员提到的钱专员,是秦巴地区行署专员钱亚龙。 “走!”周玉民转身大步走下江堤,钻进等候的吉普车。 防汛抗洪指挥部设在城南一处仓库内。 行署专员钱亚龙正背着手,盯着墙上的秦巴城区地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立刻迎了上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玉民书记,现在最棘手的问题,不是洪水什么时候来,而是怎么在洪水来之前,把城里这几万人安全撤出去!” 他指向地图上的城北,“如果民众自发撤离,不等洪水来,踩踏、拥堵,肯定要出大事!而且,机关、银行、供销社、粮站……这些单位的档案、账目、重要设备怎么办?” “真让洪水一卷了之?那损失不可估量,灾后重建更是无从谈起!” 周玉民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嘶哑着道:“老钱,你的意思是?” 钱亚龙压低了声音:“我的意见是,必须分步走,有秩序地撤!不能一窝蜂!” “第一,立刻以地委、行署联合指挥部的名义,下达内部紧急指令,给城区所有机关、国营企事业单位、学校、重要商业网点三个小时——最多三个小时的窗口期!” “让他们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车辆、人力,优先转移重要文件档案、账册凭证、精密仪器、库存的重要物资和药品!尤其是银行、粮站、医院、供销社和档案馆!” 这个建议,让有些慌了神的周玉民目光闪动,快速权衡了起来。 钱亚龙继续道:“同时,命令公安全部上岗,在主要路口维持秩序,疏导自发撤离的民众,避免发生大规模拥堵和踩踏!” “那民众转移呢?”周玉民问。 “这就是第二步!”钱亚龙盯着地图,“军队一到,立刻配合我们地方的干部,挨家挨户进行强制性疏散!军队有纪律,有组织能力,能镇得住场面,也能应对可能出现的混乱甚至……打砸抢!” 最后三个字,钱亚龙说得格外重一些。 大灾面前,人性面临考验,总有心存侥幸或心怀不轨之徒。 周玉民沉默了。 相比他现在的一头乱麻,钱亚龙先保国家财产和重要机构运转、再依靠军队的力量大规模转移民众的方案无疑更加务实。 灾后重建确实离不开这些档案物资,可民众的时间更等不起。 但这无疑会拖延一部分民众的撤离时间,甚至可能让一些动作慢的、不舍得走的人群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可是,如果现在就让几万人毫无秩序地涌向城南,结果可能就是交通彻底瘫痪,老弱妇孺被挤倒踩踏,重要物资损失殆尽,社会秩序瞬间崩塌。 “就按你……说的办!”思索片刻,周玉民抬起头,拿起指挥部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 命令通过电话紧急传达到城区所有相关单位,各机关、企事业单位随即按照要求投入忙碌的筹备中。 但这忙碌却带着几分悲壮和混乱。 因为,这些工作终究是要靠一个个具体的人去完成的。 接到命令的干部、职工……他们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却从中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谁没父母妻儿啊! 此刻,命令要求他们先顾公家的档案、账本、设备,内心的撕扯与行动的迟疑在所难免。 搬运重要物资的队伍里,不时有人红着眼眶望向家的方向,或趁着间隙往家里狂奔…… 秩序与亲情,职责与恐惧,在这短短三个小时的窗口期里,激烈地碰撞着。 下午两点,距离那场举世瞩目的特大洪水还有六个小时! 江堤上,李向阳看着脚下翻滚嘶吼的江水,脑子里又一次想起了昨晚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这场洪灾,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铁板钉钉的惨剧,错不了。 可自己的出现,带着救援队、小竹筏、救生衣,还有那个巨型平台……这些,是上辈子这场灾难里绝对没有的“变数”。 那么,这洪水,还会在记忆里的那个时间——晚上二十点二十,准时涌入城中吗? 会不会……因为什么蝴蝶效应,推迟几个小时?或者,提前? 第330章 混乱 这个念头……李向阳不敢再想。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整理了下雨衣,他转身快步朝着特产店的方向走去。 此刻,救援队已经全部集合完毕,大家套着双层救生衣,表情严肃的坐在稻草垫子上休息。 店里的重要物资,已经被张自礼和左德顺开着两辆拖拉机拉到了城东租下的民房。 跟着走的还有此前留下的两个店员,他们四个人将组成整个救援队的“后方”。 至于用拖拉机帮助民众转移的事情,李向阳也不是没考虑过。 但是,想到撤退时路上肯定人满为患,一旦出了事故就麻烦大了。 而且,现在人手不够。 左德顺也是最近才学会开拖拉机,李向阳自己抽不开身,只能勉强这么安排。 整个店里,仅仅留下一口大锅,将在夜晚到来前给他们提供最后一顿热食。 关于指挥部里的秘密商议,李向阳和他的救援队并不清楚,他们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断和准备,等待着灾难的降临。 两点半,出去打探消息的王成文和陈俊杰带回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城堤两处阀门再次出现比较严重的冒水情况,仅仅几个小时,城北多处积水已经达到了半米左右! 城中不少留下没走的民众出现了恐慌,但很多人依然在等官方的通知和安排。 就在此时,坐镇防汛抗洪指挥部的周玉民和钱亚龙也收到了一个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消息: 随着持续涨水,洪水已经漫过汉江大桥了! 汉江大堤分为三个阶梯,大桥在修建的时候,综合考虑,桥面并未和江堤的最高处齐平,而是处于二三阶梯中间的位置。 洪水漫过大桥,意味着距离和江堤齐平,只差两米了! 更意味着城区的南北通道被彻底切断了,秦巴即将成为一座孤城…… “还能不能通车?能不能过人?军分区的先头部队什么情况?”周玉民气急败坏的发出了三连问。 “过车,肯定是不行了……”工作人员脖子缩了一下,低声道,“为了防止洪水从大桥路漫进城,南面桥头已经堵了沙袋!” “过人……恐怕也不行……”工作人员有点底气不足,“经桥墩子和桥面一阻挡,桥上现在的水大得很……部队在尝试从上游渡口增援……” 脑袋“嗡”的一声,周玉民瘫坐在了指挥部的椅子上。 下午三点,秦巴城北,一阵急促的声响刺破了压抑的空气! 是防空警报! 紧接着,城区各处悬挂的高音喇叭,在同一时间被“滋滋”的电流声激活。 一个略显失真,但异常严肃的男声,响彻在街巷的上空: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秦巴地委、秦巴地区行署、秦巴军分区联合发布特大洪水预警!” “接上游水文站紧急通报,泉石水库因持续暴雨,水位已超过极限,已开闸泄洪!洪峰预计将于未来八至十小时内抵达我区!” “汉江秦巴城区段水位正在急剧上涨,已超警戒水位,防汛形势万分危急!随时可能发生漫堤、溃口险情!” “现命令:城北地区所有机关、企事业单位、商铺立即停止一切活动!所有居民群众,请立即、马上、无条件向城南、城东高地,及一切高于江堤的建筑紧急转移!重复,立即转移!这是命令!” “驻秦部队、公安干警、基干民兵及所有公务人员,立即投入群众转移安置工作!务必争分夺秒,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像是给整个城市洒下的慌乱剂。 李向阳走出门站在屋檐下,仰头认真听着。 “八至十小时……”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广播里给出的时间,是为了制造紧张感,已经做了适当的提前。 但是他的印象里,泉石水库泄洪导致的水位上涨,已经是决堤以后的事情了。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他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但却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广播中只提了让城北居民往城南和城东转移,但是,这场洪水最大涨高达到了十九米多,高出江堤2到3米。 这样的话,城南也不安全,至少有一半会被淹没! 可是,当下的情况,自己能做什么? 摇了摇头,他举目朝着居民区望去。 这警报和广播,像是扯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把危机彻底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经历过李向阳几天的折腾,虽然很多人从城北离开,但也就占总量的三分之一。 毕竟城北好几万人,很多人不是不想走,而是没地方可去,尤其是这样的雨天。 还有一些,要么没法走,要么走不了,比如家里有老人、病人,或者产妇…… 所以,广播播出,短暂死寂过后,整个城北再一次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啊!是真的!真要来了!” “广播了!政府广播了!快拿上钱和粮票准备走!” “妈!妈你慢点!我背你!” 哭喊声、尖叫声、催促声、重物落地声、门窗被粗暴撞开的哐当声……从千家万户的门洞里传出。 街巷上也瞬间挤满了人。 拖儿带女的,搀老扶幼的,背着包袱的,推着自行车驮着家当的,更有徒手狂奔,什么也顾不上的…… 那个叫小芳的女子,也提着一个帆布包,跟着人流,朝着城南较高的地方跑去。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站在屋檐下或自家门口,看着这混乱的景象,脸上却是一片麻木。 “跑?往哪儿跑?家在这儿,根儿在这儿啊……”一个老人拄着拐棍,看着仓惶的人群,摇头叹息。 “还有十个小时呢,怕啥!东西这么多,怎么搬……”一个中年男人“砰”地关上了门。 “昨天李主任他们就敲锣喊了,鬼差都来了……唉,只怪自己舍不得这坛坛罐罐……”也有人后悔不迭,一脸茫然。 当然,情况肯定不止这些。 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仗着自己水性好,趁着这个机会闯入邻居家恣意的翻箱倒柜。 还有人趁着慌乱,把魔爪伸向一些弱势群体,好几处民房内传出了妇人或少女的呼救声…… 整个城北,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第331章 保命要紧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四点钟,距离原本的洪水进城,还有最后4个小时! 李向阳不知道江面啥情况,也没精力去关注,特产店里,气氛肃穆而紧张,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王道龙正在给大家发放761压缩干粮,每人4块,用专门找着买来的塑料袋子包好,让大家装在救生衣自带的兜里。 厨房里,几个厨艺不错的队员正在给大家做饭。 这是洪水来临前的最后一顿热食,很简单,也特别实在,大米提前泡好,煮到半熟捞起沥干,切成大块的野猪肉配上豆角焖熟,再翻炒一下。 沥出来的米汤则分装在了军用水壶中,被王成文和陈俊杰发给了大家。 不用说,其中的五十个军用水壶,就是周建安送到家里的那一批。 “哟!向阳,这么多新水壶啊?” “感觉咋比供销社卖的大一圈啊?” “李主任,用完了还需要还给你不?” 大家全然没有大灾即将到来的紧张感,装好干粮,一个个拿着新水壶七嘴八舌的聊着天。 “还什么还,救完灾,这个水壶就给大家做纪念了!”李向阳笑着道。 “哎呀,那感情好哈哈哈!” 听说留给大家做纪念,有人肆无忌惮的笑着。 这个时候,一个结实耐用的军用水壶,对普通家庭来说也是件不错的家当。 “还有新毛巾,一人两条!”李向阳笑着把李满意送的那个帆布包打开,让陈俊杰分给大家。 “咱们有救生衣,在水里基本就不会出现被淹着的情况!”他神色认真了几分。 “但是,就怕浪头里面有木头,或者被裹着撞到了石头上、砖墙上,所以要用毛巾把脑阔包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知道是为大家好,也没有人开玩笑,认认真真地把毛巾叠好、收好。 就在大家抱着饭盒扒拉着野猪肉焖饭时,从城北低洼区域逃出来的民众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城北一处撤离必经的低洼路口,积水已经齐腰深了。 李向阳心里动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让队员们拖些小竹筏过去,搭个临时的“桥”或者帮忙摆渡。 但念头一转,他又放弃了。 齐腰深的水虽然麻烦,但咬牙还能趟过去。 得让大家把体力保存好,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刻——当洪水真正吞没街道、房屋,当不会水的人在浊浪里挣扎呼救的时候。 那才是他们这支队伍存在的意义。 五点钟,见大家都吃完饭了,在给各组组长每人发了一个手电后,海龙把大家集中到了一起,请李向阳做动员讲话。 他没推辞,站到了队伍面前。 “兄弟们,最后的时刻,到了!” “该劝的,咱们劝了。该准备的,咱们备下了。一千个筏子散在街巷,一千件救生衣给了带娃娃的妇女,两个平台扎得结结实实。” “现在,喇叭响了,但老天爷给咱们的时间,可能比广播里说的还要少!”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直视众人:“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的名字叫什么?” “胜利救援队!”海龙带头吼了一嗓子。 “对!胜利救援队!”众人跟着应和,声音中满是豪气。 “今天,考验咱们的时候到了!”李向阳提高了音量。 “我没什么漂亮话!就一句——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手脚麻利!看见水里有人,别犹豫,给我捞上来!送到平台,送到高处!” “还是那规矩,救一个活人,安全送到地方,五块钱奖金!上不封顶!但这钱,我要你们挣得心安理得,挣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咱们老少爷们的血性!”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几十条汉子齐声怒吼,压过了外面逃难的喧嚣。 “好!”李向阳一挥手,“现在,所有人最后检查装备!救生衣再扎紧点!给水壶补水!手电、绳子、干粮,该拿的都拿上!半个小时后,按原定分组,各就各位!” “今夜注定是一场恶战!”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是都要记住:咱们的命也是命!不许蛮干!必须两人以上协同行动!情况不对,立刻撤回平台!保命要紧!” 人群立刻行动起来,沉闷的气氛被临战的躁动取代。 随后,李向阳又把几个骨干叫到一边:“何叔,你带一套照明设备,带五个组,守着公园那个平台!” “海龙哥,你带四个组,老张,你带三个组,跟我盯在特产店,这边房子矮,老人多!” “成文,俊杰,你俩也跟着我,机动策应,哪里吃紧去哪里!” 几人重重点头,各自散去准备。 李向阳走到屋檐下,再次看向外面混乱的世界。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时间,正在以分钟为单位,飞速流逝。 距离那个记忆中的时刻,还有不到两个半小时。 他不清楚历史的车轮因为他们的存在,会有什么变化,能做的,就是和身边这群朴实、勇敢的乡亲们一起,挺直腰杆,迎接这场注定惨烈,但也必须去面对的战斗。 为了那些仓皇奔逃的身影,为了那些蜷缩在屋顶绝望的眼睛,也为了,对得起自己胸腔里那名为“责任”与“不忍”的心。 “叔,有个东西给你!”见李向阳忙完了,王成文走了过来。 “给我东西?啥?” “你把这个穿到救生衣里面!”说着,王成文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东西,像是用土布缝制的背心,里面鼓鼓囊囊的。 “嘿嘿”笑了两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是我用之前攒的野猪尿泡,自制的救生衣……你、我和俊杰,一人一件,穿在里面,算是多一层保险。” 看着他手中那做工拙劣却满是心意的“土制救生衣”,看着他一脸认真和执拗的表情,李向阳心中顿时软了几分。 他没有说“没必要”之类的话,点点头,将那个带着些腥臊气的野猪尿泡背心贴身穿好,再重新套上救生衣。 拍了拍王成文的肩膀,他盘腿坐到了稻草垫子上闭目养神,静待事态发展。 突然,特产店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惊惶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是望江楼的伙计,李向阳连忙起身。 “李老板,不好了,出事儿了!” 第332章 孤岛 不等李向阳细问,那伙计便急声道:“本来中午就关店撤到山庄了!可婷婷小姐发现落了件要紧东西,自己偷偷跑回去拿……结果就被困在店里了!” 望江楼坐落在汉江大桥的南桥头,地基高度与桥面相当,并未被包裹在汉江大堤的防护圈内。 此刻洪水漫桥,那酒楼便如江心孤岛,被汹涌的洪水四面合围。 “确定人在里面?”李向阳问道。 “人在二楼!站在城门洞子口就能看到!” 伙计遥指望江楼的方向,“周围的水都快一人深了!韩老板找了两个水性最好的,绑着绳子想游过去,水太急,根本靠不近!有一个差点让洪水呛死,硬是拽着绳子拖回来的……” “李老板,韩老板可就这么一个闺女啊!现在……现在恐怕只有你能想到办法了!”伙计说着,眼睛都快红了。 李向阳抬腕看表,时针指向五点二十。 他迅速转身安排:“海龙、老张,这里交给你们!洪水一旦上来,按原计划救人!” “狗娃哥!带上你们组,扛上救援船,跟我去望江楼!” 说完,他抓起雨衣套上,大步跨出特产店。王成文和陈俊杰随即紧紧跟在了身后。 韩婷婷有难,李向阳肯定不能坐视不管。 抛开他与韩老板的交情不提,就凭还未发达时带父亲进城,韩婷婷表现出了足够的热情和敬重,他都觉得欠人家一个人情! 救援船并不轻,即便用了比较薄的木板减轻重量,仍有四百来斤。 好在伙计骑来的是一辆大三轮,卸下挡板便成了平板车。 众人七手八脚将双体船倒扣上去,刚好横着放下。 见街道上逃难的人流越发汹涌,为了抢时间,他们只好冒险改道,沿着人少的河堤内侧公路,推着船朝桥头方向狂奔。 堤内,洪水距坝顶仅剩最后一米的距离。 浑浊的江水沉闷的撞击着堤坝,连带脚下的路面都在隐隐震颤。 路上,伙计断断续续说明了原委。 韩老板中年丧妻,韩婷婷十二岁便没了母亲。 她之所以撤离后再回望江楼,是因为发现她和母亲唯一的彩色合影被忘在了收银台的抽屉里。 桥头沙袋垒起的临时堤坝后,韩老板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死死盯着被洪水围困的酒楼。 见李向阳几人推着船出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上来,一把抓住李向阳的胳膊: “向阳!向阳!快想想办法!把婷婷弄出来!叔……叔就这一个丫头了啊!” 安慰了韩老板几句,李向阳迅速趴在沙袋后朝望江楼望去。 酒楼离城门洞约三十米,此刻已成汪洋中的孤岛。 韩婷婷正跨坐在二楼的窗口,朝着这边张望,距离稍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水深大概一米五六,但特别急,人下去根本站不住,眨眼就能冲走。”先前尝试救援失败的伙计心有余悸地介绍着水情。 狗娃子看了看水势,“向阳,从上游放船应该可以过去!”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不过直接划船冲酒楼肯定不行,水流太急,一旦拍在墙上,船就毁了。” “我看侧面有一根柱子!”狗娃子指了指,“顺着边溜过去,瞅准机会把它抱住,就能把船停住!” “行,那你们注意安全!”见情况紧急,李向阳也没多言。 狗娃子随即带着三名队员,奋力推着救援船朝上游跑了二百多米,寻了一处台阶将船放下水。 上了船,后排两人立马将木桨插进水里抵着浪头,前排奋力调整方向,朝着酒楼斜斜漂去。 还算顺利,救援船在几人的操控下很快靠近了酒楼侧面。 一名队员看准时机,猛地探身抱住一根实木柱子! “抓住了!”岸上有人低呼。 然而下一秒,“哗啦”一声,柱子直接被拉倒,救援船失去了阻滞,猛地一歪,随即被激流裹挟着飞速向下游冲去。 随着柱子落入水中,一侧房檐跟着塌落,碎瓦石灰溅起一片水花。 韩老板“哎呀”一声,用手背连续击打着手掌,脸上刚刚泛起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船上的四人也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降低重心,死死趴在舱内。 “成文!跟上去看看!”李向阳心头一沉,急声道。 王成文应了一声,沿着堤岸向下游追去。 见这办法行不通,李向阳咬了咬牙,打算用最笨的办法——从上游五十米处绑着绳子顺水游过去。 这与之前两次尝试的区别在于,他身上套着救生衣,不用凭力气与水流搏击,只要把控住方向,躲开旋涡就行。 李向阳刚把绳索在身上绑好,王成文喘着气跑了回来:“叔!人没事!船在下面四五百米处靠岸了!” 李向阳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身边“扑通”一声巨响! 在与王成文说话的间隙,绑在他身上的绳子另一头,已被陈俊杰快速捆在了自己腰间——趁李向阳没注意,这小家伙竟一个猛子扎进了翻滚的洪流中! “哥!抓好!”陈俊杰随即从水面传来。 这突发情况惊得李向阳魂飞魄散,他连忙把绑在腰间的绳子勒紧,双手握住绳索,死死盯住了水中的身影。 因为套着野猪尿泡背心和两层救生衣,陈俊杰的情况倒也不算太危险,此刻他正浮在水面顺着水势,朝着望江楼一侧的窗户划去。 很快,他靠近了酒楼,并顺着墙壁溜到了靠岸一侧的窗口。 接着,他手脚并用,竟扒着窗栏攀爬了上去,很快翻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 隐约能看到他与窗口的韩婷婷快速交流了几句。随即,他脱下一层救生衣,不由分说套在了女孩身上,又用绳索将两人紧紧捆在了一起。 随后,陈俊杰朝着堤坝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见岸上的李向阳挥手示意,其他几个人也一起攥住了绳子,陈俊杰紧紧环住韩婷婷,朝湍急的水面看了看,似乎在估算跳下的时机和角度。 韩婷婷脸色苍白,但神色还算镇定,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紧紧抓住了腰间的绳子。 只见陈俊杰点了点头,随即揽着韩婷婷直接从二楼窗口跃出! “扑通!” 一阵水花后,绳索瞬间绷紧! “一、二!“一、二!” 绳索被一寸寸回收,水中两人的身影在波涛中起伏,逐渐靠近。 眼看离河堤还有十来米,突然,一根从上游飘来的木质电线杆突然出现在波涛中,直直朝二人戳去…… 第333章 反差 “小心!”在岸上众人的惊呼声中,陈俊杰在水中猛地转身,将韩婷婷护在身前,用后背迎向电线杆。 “放放放,放绳子!”李向阳连忙大吼一声,试图通过拉力的改变让二人躲过撞击。 效果有,但是有限。 “砰”的一声闷响,杆头撞上了陈俊杰的背心,将放松了牵引的二人在水中推出去老远。 陈俊杰一声闷哼,脸色瞬间白了。 这一幕被岸上几人眼睁睁看着,王成文更是“啊”的大吼一声 ,李向阳也发疯般拽动绳索,将两人拖上沙袋堤坝。 一上岸,韩婷婷便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韩老板扑上去,一把抱住女儿,老泪纵横,浑身都在颤抖。 李向阳和王成文则立刻扶住脚步踉跄的陈俊杰,迅速解开他的救生衣。 少年的后背上,一片刺眼的红痕正在迅速浮现,李向阳用手轻轻按了按,陈俊杰咬紧牙关,吸了口冷气,却没喊疼。 “万幸啊……应该是在水里,缓冲了力道,骨头没事。”李向阳松了口气,可看着那淤伤,心头仍是一阵后怕。 他原本想训斥他莽撞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却化成了一声叹息。 他当然知道陈俊杰这不是逞能…… 伸出手,他满含深情地在弟弟肩上拍了拍。 就在这时,终于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稍稍回神的韩老板,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救女儿的恩人脸上。 当看清眼前这人,竟然是去年偷烧鸡被店里伙计打过耳光,李向阳求情才放走的小乞丐……那张满是泪水和雨水的脸上,瞬间因为羞愧涨得通红。 当时脸都扇出血了的画面他还有印象,与此刻少年的以德报怨,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反差! 这分明是一记无声却最响亮的耳光,扇回了他自己脸上! 当然,他也明白,少年的义举,并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向阳,俊杰,大恩不言谢……要是没有你们,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啊!”抓着李、陈二人的胳膊,韩老板再次哽咽了。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让我哥下水冒险。”陈俊杰挣脱了他的手,别过脸,面无表情地躲到了李向阳身后。 这话虽然声音不大,像一根刺,扎的韩老板一阵心痛。 李向阳当然清楚这一幕的缘由,他用力握了握韩老板颤抖的手臂:“韩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好好照顾婷婷!” 他关切地看了眼赤着上身的陈俊杰,见正在拧衣服的他行动自如,不再多言,便护着陈俊杰,与王成文一道,沿着震颤的河堤,快步朝下游走去。 韩老板拉着女儿,呆立在堤坝上,眼里一片苦涩。 下游不远处,狗娃子几人已经成功上岸,望江楼的伙计也很快骑着三轮车追了上来,驮上救援艇,几人快速朝着特产店赶去。 天空又响起几声闷雷,原本的大雨瞬间变成了暴雨,砸得人脸上生疼。 等李向阳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赶回特产店时,积水已经漫过了门槛。 等在屋里的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救援情况。 “人救上来了!”李向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俊杰受了点罪。” 简单说了结果,他立刻转向众人,声音严肃:“都听好了,不管啥时候,救援船绝对不能靠近河堤!水流太快,旋进江里就飘着走了!” 狗娃子也在一旁心有余悸地补充:“可不是!刚才我们那船,流了上里路才勉强靠岸,吓死人!” 屋外,命令群众转移的喇叭还在嘶喊着,混杂着越来越密集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 李向阳走到广场上,望着外面已成泽国的街道。 积水已经没到了小腿肚子,并且还在缓慢上涨。 先前散放在各街巷角落的小竹筏,此刻成了逃生工具。 不时能看到有人推着、拖着筏子,在水里艰难跋涉——筏子上或堆着被褥包袱,或坐着吓哭的孩子、颤巍巍的老人。 不远处,几个妇女合力推着一个大木盆,里面蜷缩着两个娃娃…… 李向阳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广场上,那个庞大的竹制平台开始微微晃动,有了上浮的迹象。 绑在旁边的几条救援船,也随着水势漂荡起来。 差不多了。 深吸一口气,他猛地转身:“兄弟们,行动!” 一声令下,早就蓄势待发的队员们如出闸猛虎,蜂拥着从屋里冲出,踏入门外已成河流的雨幕中。 “何叔!带五个组,去公园!”李向阳大吼。 “晓得了!”老何应了一声,挥了一下手,二十个人奋力拖拽着五条救援船,朝着兴安公园的方向涉水而去。 其余七个小组,在海龙和老张的带领下,扶着另外七条救生艇,分成几个方向,朝着街巷深处趟去。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正式的仪式,救援,就这么开始了。 当救援船驶入街道,立马引来一阵惊呼。 “船!有船来了!” 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站在屋檐台阶、扒着门框、蹲在花坛上的人们,猛地扭过头,齐刷刷地望向那几条驶入水巷的双体船。 一瞬间,众人死灰般的眼睛里,迸发出生的希望。 “救命啊!这里!这里有人!” “同志!救救我家娃!” “先拉我上去!我会水,我能帮忙划船!” 呼喊声、哭求声、拍打水面的声音,瞬间将整条街巷淹没。 海龙蹲在船头,拿船桨试了试水深,心里不由地一沉——船桨长一米二,加上他的胳膊,竟然触不到底。 眼前,光是能数出来的就不下二三十张惶恐的脸。而他的船,满打满算也只能再塞进八个活人。 “别慌!排好顺序,先救老人、孩子和妇女!”老张在另一条船上扯着嗓子大喊,试图稳住局面。 海龙也跟着重复了一遍。可是嘴里这么喊着,心里却极不是滋味。 他清晰地看到,左边窗台上的母子,右边屋檐下靠立的汉子,前方屋顶上趴着的老人……每一个眼神都像是要把他和脚下的小船撕碎。 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对另一些眼神的暂时抛弃。 但是,他又不得不立刻选择…… 在他犹豫间,众人求生的本能已经撕破了救援队试图建立的秩序。 一个站在屋檐台阶下的中年男人,看见船靠近,竟猛地不管不顾地朝着船帮扑来,双手抓住了船沿。“救救我,让我上去!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孩子……” “兄弟!稳住!先让……” 船上的队员连忙伸手想挡,话没说完,旁边屋檐上,一个一直沉默的黑影,也许是见了船再也绷不住,也许是脚下瓦片滑脱,竟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直挺挺地砸进了救援船旁边的水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那人显然不会水,落水后疯狂挣扎,双手乱舞,险些将街巷中扒着筏子的一个妇女按进水里。 第334章 挣扎 “别跳!别乱!”海龙急得眼睛都红了。 然而,这一跳像是帮助其他人打开了思路。 另一处矮房的屋檐上,一个青年见救援船离自己只有两三米远,竟学着样子,纵身就往船的方位跃下! 他不是跳进水里,而是从屋檐跃下砸向船舱! “小心!”船头的队员惊呼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海龙快速起身,一把推在了尚在空中的青年后背——他不敢任由其跳进船,船翻了都好说,大不了再翻回来,砸坏了就没法救人了! “咚!”那青年摔进了水中,激起的波浪导致船身猛地一晃。 只是那青年显然不会游泳,片刻后挣扎着冒出头,大声喊着“救命!” 海龙连忙把船桨伸出去,把他拖拽到了船舱中。 这一下,救援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更多人看到了“成功”的例子,一时间,扑腾声、落水声、叫骂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几条救援船像被食人鱼围攻的猎物,在浑浊的水浪和无数双求生的手臂间,艰难地维持着平衡,寸步难行。 雨水疯狂地泼洒在所有人头上、身上,模糊了视线,也将部分哭喊摁进了浑浊的水里,让人更加绝望。 这哪里是救援,分明是一场混乱的挣扎。 船,给了他们希望。 但这希望太少,太珍贵,反而在刹那间点燃了恐惧和疯狂。 “前左右后留下,剩下两人下水救人!” 老张大声喊着,随后主动跳进水中,把一个在不远处扑腾的妇女拖到船边,手把手的扶着她扒在了船沿。 “不许上船,不然就翻了,谁都活不成!”大喝一声,他又拉过来一个人。 不多时,二十几个男男女女 “挂” 在了船边,被船带动着,朝着浅水区缓慢地移动。 其他几艘船也学着样子,跟在了身后。 队员们拼尽全力划桨,很快,第一批被困的群众被送到了特产店前的广场。 即便到了浅水区,众人依然不愿意松手,有人惊吓过度,浑身发抖;有人紧紧抓着队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时间仅仅过去半个小时,特产店门前的广场,此刻水深已及腰,平台也稳稳地浮在水面。 李向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表:七点四十。 水还在涨,但速度不算太快,而且距离记忆中决堤的八点二十还有时间。 “能走的,互相搀扶着,赶紧往城东方向去!那边地势高!”他对着准备朝平台上爬的民众大声喊道,“水还不深,抓紧时间!” 一部分相对镇定的青壮年闻言,咬着牙离开平台,扶着漂浮的杂物或牵着家人,朝着城东艰难挪动。 稍稍松了口气,李向阳的目光随即落在刚返航的海龙和老张身上。 “情况咋样?”李向阳快步涉水过去,扶了一把略显疲惫的老张。 海龙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喘着粗气:“向阳,人太多了!船一进去就跟炸了窝一样,根本招呼不住!差点被扒翻了!” 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要不是老张机灵,让大伙儿挂着船帮游过来,第一趟就得出事。” 老张靠在船梆子上,脸色有些发白:“主要是慌,一慌就乱……不说了,里面人还多,救一个是一个!” “辛苦了!”李向阳拍了拍两人的胳膊,又转向众人,“尽力而为,任何时候都记住,先保住自己……” “明白!”队员们齐声应和,再次驾船,逆着渐涨的水流,驶向了黑暗的街巷。 李向阳也转身继续指挥广场上逐渐增多的人群,声音在雨幕中反复回荡:“能走的,别停!往东!抓紧时间!别停……” “走吧,李主任不会骗大家!”人群中有认识的,劝着刚从深水区捡回小命的街坊邻居。 见众人远去,他竖着耳朵,紧张地捕捉着江堤方向的异响。 可是,除了哗啦啦的雨声、远处的呼喊和近处的水流声,预想中那山崩地裂般的决堤巨响并未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 八点十分。 八点二十分! 雨,毫无征兆地,突然停了。 只有屋檐积存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 这骤然的寂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几乎在雨停的同时,一阵电流声划过,街上的高音喇叭再次发声,那严肃男声的语速更快,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 “紧急通知!汉江水位已达堤顶!洪水即将与江堤齐平!再次命令——所有未撤离群众,立刻!马上!向高地转移!重复……立刻转移!” 断断续续的广播在满是积水的街道上回荡,更添了几分恐慌。 李向阳紧紧攥着拳头,胳膊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江堤方向,黑暗中只有零星的手电光晃动,像鬼火一样飘忽着,预想中的那声巨响,并没有出现。 不对……时间到了啊! 在迷茫和煎熬中,时间来到了八点半。 特产店门前的广场,积水深度已经超过了一米。 先前还能涉水行走的城东方向,此刻望去已是茫茫一片,水面漂浮着各种杂物,昏暗难辨。 不能再让民众冒险涉水转移了! “所有人,相互帮助登上平台!等待救援!”看着救援船拖回来的第三拨人,李向阳果断改变了指令,“会水的,帮忙把附近困住的人往这边引!” 他转身走到平台中央,一把揭开防雨塑料布,露出了那台军绿色的干电池应急灯。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用力按下开关。 “啪!” 一道不算刺眼却无比坚定的光柱,撕开厚重的黑暗,在这漆黑又绝望的夜里,点亮了希望的灯塔! “看!那边有光!” “是特产店!李主任他们那儿!” “快,往亮光的地方游!” 光束的出现,仿佛给慌乱绝望的人们指明了方向。 附近街巷中,越来越多被困在水里、扒着窗台或屋顶的人,开始奋力朝着光源划水而来。 有人推着门板,有人抱着塑料桶,有人把着小竹筏,更多的,则是靠着游泳技能,龇牙咧嘴地朝着这边游动。 巨大的竹制平台上,人越来越多。 队员们不停地将新救上来或自己游过来的人拉上平台,安排人居中挤着坐下。 还好,这“诺亚方舟”还算稳固,承载着上百人,依旧浮在水面,连吃水深度都没太大变化。 李向阳站在平台边缘,一边帮忙拉人,一边不停地看表,看向黑暗中的江堤。 决堤,到底什么时候来? 或者说……它还会来吗? 第335章 一个小时 难道……记错了? 还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扇动了蝴蝶的翅膀,改变了某个关键节点? “叔,这会儿……水好像涨得慢了?”王成文低声说道。 李向阳望向江堤方向,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他将翻腾的杂念压了下去——错了就错了!不来最好! 灾情到这个样子,已经没人敢嘲笑他是神棍了。而且,截至目前,他们已经救了不少人了! 退一万步讲,他宁愿所有的准备都成无用功,也不愿看到曾经的惨剧再次上演。 但眼下,洪水虽未决堤,城北区域还有不少人泡在水里、困在屋顶,他们的救援,远未结束! 转过身,他看向再一次运送来灾民的队员: “兄弟们!江堤还没垮,是老天爷给咱们机会!给水里那些乡亲们机会!现在水势相对平稳,正是救人的黄金时间!别愣着!把手电打亮,把眼睛瞪大!” “多捞上来一个,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命!历史会记住今晚,记住咱们这支队伍!继续救!每人五块钱的奖金,放心,少不了大家的!” “继续救!”这次是老张的妹夫孙万年率先吼了一嗓子。 是啊,人还在水里等着呢!再说,救一个人,就是五块钱奖金啊! 希望重新点亮,救援船再次驶出。 这一次,秩序稍好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最初的恐慌过去,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生路,人们的配合度提高了不少。 又有一批批被困者被送到平台。 有惊魂未定的母子,有瑟瑟发抖的老人,也有拎着包袱的妇女。 大家围坐在一起,咒骂这洪水,咒骂着老天,也有人开始指责官方不作为…… 老张划着船,又一次经过那条巷口。 稍稍犹豫,他指挥着救援艇从小芳家的门前穿过。 水已经淹到了房顶,他拿手电仔细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被困的居民。 她应该早就跟着人群跑了吧?跑了好,跑了好啊……他心里默念着,眼里却泛起几分失落。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两个煮鸡蛋还在。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蛋壳碰碎了,已经能闻到阵阵腥臭气了。 “张哥,看那边!窗台上有个娃!”同船的队员喊道。 老张迅速收回思绪和目光,“走!划过去!” 很快,一个孩子和托举着孩子的老太太被接到了船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救援在紧张而疲惫中持续着。 李向阳不时看表,八点五十,九点,九点十分…… 内心的疑虑并未因为救援的进展而减轻,反而随着时间越过记忆中的那个“八点二十”,越来越浓。 他一边指挥协调,一边忍不住望向不远处的江堤。 那里,零星的手电光不停晃动,隐约还有人在加固沙袋。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江堤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更为浩大的水声! 猛地转身看去,只见原本连绵的黑色江堤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缺口。 积蓄了太久的江水,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堤内低洼的城区! 真正的破堤,发生了! 比记忆中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 “决堤了!真的决堤了!” 平台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刚刚平稳的情绪荡然无存,绝望再次淹没大家的心头。 李向阳站在那里,浑身冰凉……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稍稍推迟了一点点时间。 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灾民,他笑了笑——终究也值了!毕竟,一个小时,至少能让数千人逃生不是! “所有人抓紧!抓稳竹竿!救援船注意避开水头!不要硬抗!”李向阳用尽全力嘶吼着。 随后,他从人群中动员了几个状态稍好点的年轻人,捡起平台上用来救人的竹子,死死抵住远江堤端尚未完全淹没的屋顶,试图稳住这载满了人的方舟。 还好,决堤对城内的冲击不算太大,只是再次升级了它的无情淹没。 时间逼近晚上十一点。 广场上的水位缓慢抬升到了特产店二楼,也就是说,不到两个小时,城中的积水上涨了三米! 就在这时,距离平台约二十多米外的一片积水区域,突然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响起了几声凄厉的惨叫! “怎么回事?!”李向阳连忙抓起手电照了过去。 这个距离,仅靠手电只能看个大概:几个把着一个木门板漂浮的灾民,正在水中剧烈颤抖,门板周围水面“滋滋”的冒着电弧光! “电线!是水淹到高压电线了!”一个被救到平台上的群众大叫道。 按说,停电是洪水来前的标准程序——显然,部分区域对断电的指令并未执行到位。 “快!找竹竿!把他们先拉过来!”有人出着主意。 但这个距离,竹竿根本够不着,带电的范围也不确定,贸然过去,闹不好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陈俊杰喊道:“枪!哥,用枪把电线打断!” “好!快!” 见李向阳同意,陈俊杰迅速从应急照明灯旁抓起用塑料布包裹的枪袋,推弹上膛,借着闪烁的火花,瞄向了那根电线靠近电厂的一端。 “砰!” 子弹呼啸而出,却打在一旁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火星。 “砰!”第二枪,依然偏了。 陈俊杰急的有点红眼了,还想开第三枪,被李向阳一把按住了:“你身上有伤!成文!” 王成文默默从陈俊杰手中接过步枪,屈膝跪下。 感受着脚下平台的起伏,他稍微调整了下呼吸,借火花亮起的瞬间快速瞄准。 “砰!” 那根电线被打中,虽未立马断开,却很快被撕扯成两段,电火花瞬间熄灭。 水中那几个灾民停止了抽搐,看样子还活着,但应该受了伤。 救援船随后赶到,将几人送到了平台边缘,被大家七手八脚的拉了上来。 见危机解除,平台上爆发出庆幸的惊呼。 王成文默默收起枪,再一次站到了李向阳身后。 后半夜,救援变成了机械而艰苦的重复。 队员们往返于深水街巷与平台之间,体力早已透支。 海龙划桨的手臂麻木得没了知觉,狗娃子喊哑了嗓子,就连最活泛的王道龙,也累得靠在船舷上,眼皮不停打架。 平台上的灾民也到了极限,拥挤、寒冷、恐惧消耗着他们的精神。 凌晨三点左右,广场积水深度达到了与江堤顶部齐平的位置。 旁边特产店的两层小楼,只剩下屋顶的瓦片和翘起的屋脊。 而平台,在承载超过一千五百人后,有些不堪重负,开始整体缓慢下沉,脚下的积水也跟着一点点往上漫。 第336章 小男孩 可是,怎么办呢? 平台上大半人不会游泳,即便会水,在洪水中游到城东高地也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从人群中挤到李向阳面前:“李主任,我提议,年轻力壮的,主动跳下去,扶着平台边缘,减轻重量!” 他转身看着大家:“我算一个!还有谁?是爷们的站出来!下水!让老人、妇女、孩子待在平台上!” 人群沉默了几秒。 “我下!” “算我一个!” “妈,你抱好弟弟,我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接连响起。 大多是青壮年男子,也有几个水性好的妇女。 他们咬着牙,抓住平台边缘的竹竿,将身体浸入水中,用自身的浮力分担平台的负重。 很快,平台又一次浮出了水面。 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人体泡在冷水里,热量流失极快。 看着水中那些咬牙坚持的面孔,李向阳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最底层、最朴实的人民,却往往在绝境中,亮出了让人感动的勇气和牺牲精神! “这样不行!”另一个中年人在水里喊道,“李主任,咱们在水里的人多,能不能……几百个人同时用脚打水,把平台推着往城南走?” 这个想法让李向阳眼睛一亮!推着平台移动?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眼下,似乎是唯一有可能让平台上一千多人同时脱困的办法! 就在他思索着可行性时…… “船!好多船!好像是军队!解放军来了!” 一个眼尖的少年指着远处的水面大声喊了起来,声音中满是激动。 这消息,引得众人齐刷刷望去。 只见朦胧的夜色与水光中,数十个小小的黑影,正破开水面,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 从那些黑影的轮廓看,显然是船只,依稀还能在船头看到军绿色的身影和闪烁的灯光。 在手电光的吸引下,船只肉眼可见的加速,很快达到了平台附近。 见这里还滞留着一千多人,船上的战士们明显松了口气。 两方很快接洽上,得知是李向阳在组织民间力量救援,一位带队的营长郑重地给他敬了个军礼。 询问了灾情,营长也说明了部队晚到的原因: 因南北交通被切断,军分区付出了损失一艘渡船,一个排战士落水的代价,才将三个营的救援人员送到城中…… 这让李向阳和听到消息的群众肃然起敬! 军队的到来,十几艘船只和数百有生力量的加入,立刻改变了局面,战士们用大小船只和临时扎起的竹筏木筏,开始将平台和滞留在高层建筑上的群众一批批向城东转移。 兴安公园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在老何的坚守和协调下,那边的平台同样成为了重要的生命支点,先后救援、收容了近两千个灾民和群众。 援军的出现,也让救援队一直吊着的心气松弛了下去,不少队员直接蜷缩在了救援船上立马睡了过去。 李向阳将救援队的指挥暂时交给了海龙和老张,让他们上平台休息,他则带着王成文、陈俊杰和缓过劲后自告奋勇的王道龙,划着救援船,在街巷深处做最后的搜寻。 又找到十余个躲在阁楼和房顶的受灾群众后,天色渐渐泛白。 平台上,即便军队忙乎了半晚上,但灾民数量太多,还没转移完,剩下最后两百来人。 缺食少水,且有不少妇女儿童出现了发烧等情况,李向阳让救援队帮着一起转移群众。 当最后一批灾民顺利登船,见还有位置,他让王成文跟着去了城东。 “租的那个房子你知道,你去找左德顺,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一下,另外,让他把储备的东西拿出来,给转移过去的灾民提供点热粥热水啥的!” “知道了,叔!”王成文应了一声,依依不舍的上了船。 时间悄然滑向清晨七点,持续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县城仿佛被突然降低了音量,水位似乎也不再上涨,甚至有了一丝缓慢回落的迹象。 但李向阳清楚,还有一场考验没来——那就是泉石水电站泄洪带来的洪峰! 李向阳拿出望远镜,朝着最后冒尖的几个建筑看去。 视线中,距离平台约两百米的浑水中,两具人体的轮廓,随着水波轻轻起伏,想来是没能撑到救援的灾民。 默默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他放下了望远镜。 “准备撤吧,洪峰估计快来了!”李向阳叫醒了老张几人。 老张想了想,提议道:“向阳,这样吧,还有时间,我们两艘船,再绕一圈,最后找一遍,确定没人了,再一起回,咋样?” 他惦记着小芳,惦记着带给他蚀骨记忆的那个房子,想再去看看。 “好!那注意安全!” 见李向阳没有反对,仅剩的两个小组划着船,再次游弋在了封存街道、树木、建筑的洪水中。 小芳那个曾和老张两夜温存的家,距离汉江大堤不远,此时已经被洪水深深淹没,自然什么都没有。 老张叹了口气,准备折身返回。 “张哥,那边!”船头的队员忽然指向左前方。 只见更靠近江堤附近一个冒出水面的梧桐树冠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趴在一块破损的门板上,小手紧抓着露出水面的树枝,围着树冠打转。 “快!划过去!”见不远处就是汉江主河道,老张一边下桨,一边吼道。 他知道,一旦那孩子撑不住,漂进了主河道,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船只奋力朝树冠划去,但是越靠近江堤,水流越是紊乱。 尝试了好几次,想靠近孩子。但老张伸了几次手,都差一点点。 眼看着那孩子有点撑不住了! 而且,就这个流速,一旦滑入水中,大概率再难找到。 “我下去!你们稳住船!”大喊一声,老张猛地扔下桨。 “哥!太危险了!”同船的他妹夫孙万年急忙伸手阻止,想把他拉住。 “来不及了,一条命啊……” 老张一边说着,一边拨开他的手,算准距离,扒着船沿跳出救生艇,另一只手朝着孩子抓去! 还好!那孩子见是来救他,伸出了胳膊。 “万年!接住!”老张一把将孩子从门板上扯了过来搂在怀中,随后放开船舷,双手将孩子推进了救生艇…… 水中的托举用力,让他的身子又往下沉了沉。 就在孩子被孙万年抱住的瞬间,因上游泄洪而突然加强的暗流,从主河道方向猛然卷来,拦腰撞上了老张,巨大的力量将他裹挟着向下游横移、翻滚。 “哥!”孙万年惊呼着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了他的衣角。 老张试图划水稳住,但手脚在湍急的乱流中根本使不上劲儿。 就在这几近失控的冲击中,一块深黑的厚木板被暗流加速,如同失控的锤子,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第337章 竟然是她 “砰!” 一声闷响,被洪水声吞没大半。 头上那一圈毛巾因为被浸湿早上刚摘下,这让他的后脑失去了保护,瞬间凹下去一块。 老张身体一松,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了那个消失在茫茫洪水之下,却刻在他心里的小芳的家。 又努力地看向救援艇,想看看那孩子的样子…… 孩子,他也好想有个孩子啊…… 可没等头转过去,他便无声地趴伏在了浑浊湍急的水面上。 他救起了一个孩子,自己却永远地,变成了洪水的一部分。 “哥!” “老张!” “张哥!” 几人的嘶吼声回荡在江面……可是,他,听不到了…… “追!” 孙万年大吼一声,把孩子放到脚下的舱中,拾起船桨就朝着顺水漂流的老张追去……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不远处海龙的注意,他也带人斜插着朝着下游快速划桨! 两条救援船,开始在浩瀚的主河道上,艰难地追逐着那一点可能存在的橙色希望。 而此刻,更大的洪峰,正在上游酝酿…… 特产店前广场,经过军队和救援队几乎不停歇的努力,视线所及范围内,还能发现的被困群众已经很少了。 站在微微晃动的平台上,李向阳身心俱疲,但依然举着望远镜扫视着周围的水面和高处。 就在这时,镜头的边缘,划过兴安公园西门附近一栋尚未完全被淹没的三层楼房。 那楼房地势稍高,三楼的一个阁楼窗檐上,似乎趴着两个人影! 他略微惊讶,连忙调准焦距。 看清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僵住了。 是陈倩!张武海的外甥女,红河镇供销社的那个营业员。 前几天还因为没有通知到,他心里还不踏实,却没想到,她也被困在了洪水里! 她旁边站着一个焦急挥手的中年妇女,应该是她的母亲。 细看下,陈倩的状态明显不对,脸色苍白得吓人,趴在窗沿上的动作虚弱无力。 她的母亲一直扶着她,嘴里说着什么。 环顾四周,李向阳有点麻爪了——平台上的群众已被转移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救上来的几个灾民。 海龙跟老张还没回来,其他几条船都在协助军队进行最后的扫尾和转运,连王成文也去了城东未归。 眼下,平台上只剩下几个捡回来的小竹筏。 想到泉石水电站泄洪导致的洪峰即将到来,那房子大概率撑不了多久! “俊杰!你守好平台!海龙哥他们回来让别乱跑了!”他给陈俊杰安排道。 “哥,你去哪?”陈俊杰看到了他脸上的焦急,连忙起身问道。 “救人!西边楼里还有两个人!”李向阳没时间详细解释,迅速将两个小竹筏用绳子绑在一起,又抄起一支木桨。 “我跟你去!” “胡闹!你背上的伤能碰水吗?老实待着!”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命令!” 陈俊杰被他吼得一愣,又听他说是命令,咬了咬牙,最终没再坚持,只是攥紧了拳头。 将竹筏推到水中,李向阳随即坐了上去,用木桨奋力朝着那栋三层楼房划去。 水面看似平静,但暗流涌动,竹筏稳定性又差,让这几百米的距离异常艰难。 可这些,哪能挡得住他啊…… 仅仅是因为用自行车载了她一程,就帮他联系金矿食堂的采购,帮他安排金矿的招工,还把缝纫机票给了他…… 近了,更近了。 他能看清陈倩母亲脸上那绝望中的期盼,看清陈倩昏迷般苍白的脸。 “同志!快,帮帮忙,救救我们!”陈倩母亲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挥舞的手臂带着急切,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显然,这位母亲并不认识他。 “阿姨,我是陈倩的朋友!”李向阳赶紧仰头喊了一声,“她怎么样了?” “淋雨发烧了,脚也崴了,人都迷糊了……”听到是女儿的朋友,陈倩母亲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一丝希望。 “您抱稳她,我来接!”李向阳判断着距离,将竹筏小心地抵住墙面。 扒着墙壁,他借力站起身,双臂稳稳搭上窗台。 陈倩母亲在里面艰难地挪动,将意识模糊的女儿半抱着拖到窗口。 李向阳探身进去,小心地接了出来。 竹筏因这重量猛地一沉,剧烈摇晃起来。 见重心不稳,李向阳连忙顺势坐下,将陈倩平放在竹筏中部。 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解开自己身上的救生衣,包裹住她滚烫的身体,并用筏上的绳索飞快地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阿姨,快,轮到您了!” 陈倩母亲还算利索,从窗台小心滑下。 李向阳在她触及竹筏的瞬间,已翻身跃入水中——这拼接的竹筏,肯定没法承受三个人的重量。 “阿姨,穿上这个!”他从水里将另一件救生衣推给惊魂未定的陈母。 “这……这怎么行,你……”陈母看着他只着单衣泡在浑浊的水里,犹豫着不敢接。 “我水性好,撑得住!快穿上,水太急,不能再耽搁了!”李向阳语气急促而坚决,目光盯着竹筏上昏迷的陈倩。 陈母看了一眼女儿苍白的脸,颤抖着接过救生衣。 李向阳帮她拉紧绑带,随即把船桨扔给陈母,游到竹筏尾部,奋力用腿蹬水,推着满载的竹筏艰难地朝着平台方向折返。 负重增加,竹筏行进更加缓慢。 他不断抬头看天,看水——因为,泉石水库的洪峰……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陈母也跪坐在竹筏上,努力划桨。 就在距离平台只有不到三十米,陈俊杰已经拿着一根长竹竿接应了…… 上游方向,传来一阵万马奔腾般的轰鸣! 洪峰!泉石水库泄洪造成的特大洪峰,终于到了! 一道褐黄的水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轰然推进! 所过之处,水位暴涨,浪头涌起! “抓紧!”李向阳大吼一声,用尽力气使劲推动竹筏,想把她们送到平台上。 但在席卷一切的洪峰面前,这简直不可能! 小小的竹筏像一片落叶般,被洪水玩弄着……李向阳一只手紧紧扣住竹筏,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固定陈倩的绳索。 陈母也拼命握紧了筏间的竹竿,惊恐地叫喊着女儿的名字。 原本那咫尺之遥的平台,此刻却天涯般遥远。 “哥!”陈俊杰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想跳下来,却被剧烈晃动的平台摇倒,随即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 就在这时,广场边的一根水泥电线杆,在浸泡和冲刷下终于支撑不住,朝着竹筏的方向缓缓倾倒下来! “哥!快躲开!”陈俊杰撕心裂肺地大喊。 李向阳听到了喊声,余光也看到危险。 可是,如果他往后躲,这电线杆就会砸到陈倩身上…… 第338章 值了吧 以前当兵的时候,每每从简报中看到某某战友因为抗洪或救灾牺牲,李向阳虽然敬佩,但是理解不了。 活人咋能让尿憋死啊? 不就抢个险、救个灾么,怎么能把自己给整嘎了? 总不能为了牺牲而牺牲吧? 可是今天,他明白了:他们或许可以不死,但是,有的时候,是真的没有选择! 就像此时的他,钻到竹筏下面、立马往后翻身、借力下潜……都可以顺利躲过这一劫。 可是……能这么干吗? 显然,他一样没有选择!只能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奋力将竹筏朝着平台方向猛地一推! 这下,竹筏更加靠近平台边缘。 而李向阳自己,则利用反作用力,一个翻身,双手抱在了头上,试图借力游走…… 粗重的水泥电线杆,没有任何商量的重重砸落下来。 强大的冲击力,让他感到一阵粉碎般的剧痛,随即失去了呼吸能力。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竹筏被平台上的人用带着钩子的竹竿挂住…… 随后,无边的洪水将他吞没。 意识在下沉,坠入了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痛楚变得模糊,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要死了吗? 这一世,好短啊……就一年时间! 原来终点在这里啊,看来,自己真的是为救灾而生的! 也好……爸妈哥嫂妹妹应该没事……救了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陌生的面孔! 值了吧? 至少,不像上辈子那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是……有点可惜啊! 洪霞……对不住,答应你要全须全尾回去的……咱们的娃,还没见过爹呢…… 爸,妈,哥,嫂子,小云,小雪,成文,俊杰……黑蛋…… 无数的面孔在急速流逝的黑暗中闪过,带着笑,带着泪,带着李家院坝的炊烟和阳光。 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说好了要带大家过好日子的…… 可是……好累啊…… 就这样吧……任务……算完成了吗? 他的意识,如同最后时刻,那在巨浪中摇曳的竹筏,不断晃动着。 虽然不甘,却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 而此刻,洪水,依然在小县城肆虐着。 平台上,陈俊杰的喉咙里滚出的已不是哭声,那是被生生撕裂的嚎叫,赤红的眼睛也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身旁,刚刚被救起的陈倩躺在简陋的担架上,昏迷中眉头紧皱。 偶尔,她的嘴唇会微弱地动一下,像在呢喃着什么,又像是单纯对抗着体内的高热与疼痛。 视线拉远,汉江主河道中,两艘救援船正像醉汉般在浪涛间起伏、打转。 船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老张”,喊着“哥”,却得不到一点点回响。 “那!”海龙在一片翻滚的树枝和家畜尸体中,发现了一点褪色的橘黄,连忙挥桨追了上去。 目光越过这片绝望的水域,城东高地,左德顺正带着几个人,用油桶做的简易大灶和四口大锅,升起了灾后的第一缕炊烟。 他背后竖着的三面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分别写着“胜利救援队”、“胜利乡竹编山货特产店”和“向阳”! 对于前两个旗帜,很多灾民都熟悉。 “‘向阳’是啥意思?”有人问道。 “李向阳!组织救灾的李主任!”王成文答道。 “哎呀!恩人呐!”问话那人连忙对着旗子弯腰作揖。 潮湿的空气里传来肉粥的香味。 “老板,咋卖的?”有蜷缩在屋檐下的灾民问道。 “不卖!拿碗来吃就行!”左德顺头也不回的答道。 而在更远的北方和南方,跨越被洪水阻断的道路与桥梁,更多的军绿色车队正星夜兼程,更多的舟艇在码头集结。 头顶有飞机划过,一个个包裹被投了下来。 这是一场与国家力量赛跑的灾难,救援的队伍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座泡在水中的城市挺进。 个体的悲恸与昏迷,局部的搜寻与绝望,细微的炊烟与温暖,宏大的调度与奔赴——都在这公元1983年的某个清晨,于这座秦巴腹地的小县城内外同时发生着。 历史的长卷里,很少会为这样的清晨、这样的县城留下单独的墨迹。 那些在洪水中消失的“老张”,在昏迷中挣扎的“陈倩”,在悲痛中嘶吼的“陈俊杰”,在烟熏火燎中熬粥的“左德顺”…… 他们的名字与面容,绝大多数都将被奔腾的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最终汇入一个个名为“英雄”“灾民”或“百姓”的群体符号之中。 突然到来的洪峰让王成文很不放心,尤其在他看来,向阳叔和陈俊杰都在抗洪前线,而自己待在“后方”,总觉得哪里不对! 见左德顺这边弄利索了,吃了点东西,他起身朝城北走去。 原本帮着转移灾民的救援队大部,因为洪峰的到来,城南部分区域被淹,再次参与到了救灾中。 在城东,王成文见到了狗娃子和王道龙那个小组,便喊着他们一起朝平台划去。 当看到跪坐在平台上双眼赤红的陈俊杰时,王成文懵了。 还没等他问话,陈俊杰一声“走!”背着枪就跳进了他们刚刚划来的救生艇。 王成文不明就里,也跟着坐到了斜对角的位置。 “俊杰,干啥?” “找我哥!”陈俊杰拿起船桨咬牙答道。 与此同时,秦岭脚下的胜利乡,几个村子也在一场浩劫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水打南山”的预言,以最残酷的方式成了真。 持续数日的暴雨在昨夜达到顶峰,不但村子前面的月河发了大水,多处决堤,淹没了沿岸大量农田。 夹在几个村子中间的螃蟹沟、磨石沟和龙王沟,更是因为强降雨和山体蓄水饱和,相继爆发了凶猛的山洪。 泥水从陡峭的山沟里咆哮而下,冲垮田坎,撕裂道路,狠狠咬向依山而建的村庄。 其中,尤其以龙王沟两侧的情况最为严重。 靠近沟边的七八户人家,院墙被推倒,家畜被卷走,土坯房散作一滩泥浆。 好在李向阳之前的反复提醒和发放的救生衣起了作用。 本该有十几口人在睡梦中被冲走的惨烈情况,这次没有重演。 大多数人家听了劝,早早就撤到了亲戚家或村中祠堂。 少数几户心存侥幸、夜里还留在屋子里的,也在洪水初起时,连滚带爬地挣出了鬼门关。 全村只死了一个人,就是那个曾经挖出了“金牛”的谢老五。 有人说,他是舍不得家里的粮食,搬运过程中被突然暴涨的洪水堵在了屋里。 也有人说,他是被那“金牛显面”诅咒了,该有一劫。 第339章 拒绝相信 吃过早饭,李茂秋、王寡妇、黑蛋和曲木匠几家,正帮着李家修剪着需要烘烤的蘑菇。 几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感叹。 “真是命大啊……”王寡妇直起腰,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家的方向,“要不是听了向阳的话,前天晚上就搬到这雨棚,我这条命……怕是也跟着房子一起埋进去了。” “唉,就是!又欠我向阳哥一条命!”黑蛋接过话,看了眼身边的招娣,“以后我向阳哥说的话,在我这儿就是圣旨……” 李茂秋叹了口气,“破家值万贯啊!就是得重新弄房子……” 这话引起了众人一片叹息。 不过,这一年来跟着李向阳,各家都有了不少积蓄。 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看到了奔头,让他们有了“努力就能把日子过好”的底气。 李茂春不在,他踩着泥泞又去给老先人上坟去了! 之前二儿子跟他说“老房子建在了龙头上”的事情,他一点没含糊,昨天一整天没让家里任何人出门。 而昨晚的暴雨中,他家的老宅基地,真出现了滑坡和坍塌…… 他不知道是谁给儿子托的梦,只能把这恩情算到老祖宗头上。 张天会也是一阵后怕,昨天下午他一直心慌的不行,鬼使神差的想去老宅基地看看。 只是,不但丈夫阻拦,小雪哭喊着说“哥哥不让任何人出门”,连家里养的两条狗都叫的不行。 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蹿。 雨棚一角,赵洪霞扶着隆起的肚子,远远望向县城的方向。 李家对两个怀有身孕的儿媳妇都比较纵容,基本上每日都能睡到自然醒。 可这个早上,她却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她沉沉浮浮,想喊却发不出声。 最终,她被憋醒,猛地坐起,心口一阵“突突”狂跳。 她再也睡不着了,就这么起身,在院子里晃荡了好久。 除了李向阳,陈俊杰也让一家人悬着心。 这孩子从救援队出发那天后就不见了,枪也被他带走。 就在大家到处找他的时候,小雪告诉家人,说陈俊杰跟她说过,去找哥哥了! 这让一家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中午时分,放在房檐桌子下的收音机,一阵“滋滋”的电流杂音后,传出了播音员异常严肃的声音: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我省秦巴地区近日遭遇持续强降雨,汉江及其支流水位暴涨。据初步了解,秦巴县城遭遇特大洪水侵袭,城区进水,部分房屋被淹,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这个消息吸引了李家所有人的关注。 几人默默地围拢过来,侧耳倾听,似乎想从那些字句里抠出更多的信息。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通报着省委、省政府已紧急部署救灾,部队正火速驰援,要求各地做好防范…… 新闻还没播报完,张天会的眼圈就红了,“真的……发大水了……向阳他们……” “妈!”李向东连忙打断她,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赵洪霞,“向阳不是早就准备了么?有船,有救生衣,还有那么多人在一块儿,肯定没事!” 李茂春默不作声,攥紧了手上的烟袋。 儿子看得远,做得对,准备的东西也有了用武之地,这让他很是欣慰;可更深的担忧也随之而来。 那,毕竟是滔天的洪水啊! 赵洪霞低下头,又走到了雨棚下,看向了县城的方向,刚才收音机响起的刹那,她突然有了几分心悸…… 虽然雨停了,但秦巴城的洪水并未退去,只是上涨的势头暂缓,将这座小城泡在了一片浑黄的汪洋之中。 下午一点多,一个消息,终于在撤回城东高地的人群中传开: 为了救两个困在楼房里的群众,李向阳被倒塌的电线杆砸中,卷入洪流,失踪了! 很快,分散在各处协助军队救援的队员们也陆续知道了情况。 众人在张自礼的带领下,划着救援艇,以特产店原址那片水域为中心,开始发疯似的搜寻。 可是直到天黑,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晚时分,天空再次下起大雨。 见众人连续奋战,过于疲惫,张自礼不得不暂停了当天的搜寻。 休息了半夜后,又在第二天清晨,开始扩大范围,继续搜索…… 三天后,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的雨,终于停了。 穿透云层的阳光,给灾后的大地带了一丝丝希望。 但对于劳动村,甚至胜利乡来说,却是沉重的。 因为,李向阳在洪水中救人失踪的消息,终于从返回的救援队口中传了回来! 李茂春正坐在柚子树下打着草鞋,听张自礼吞吞吐吐的讲完,他手里的草绳“啪”的一声断了。 他愣了片刻,慢慢低下头,试图想把绳子接上……只是手指抖得厉害,连一个结都打不出来。 张天会手里端着的簸箕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腿一软,瘫坐在了院坝中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啕: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那么瓜啊……你去救别人,谁救你啊……” 李向东和张自勤慌忙上前搀扶,可两人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赵洪霞站在公公身侧,这消息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她不相信。 或者说,她拒绝相信。 她和他的命是绑在一起的! 去年月河那么大的水他都能把她救上来,这次他做了那么多准备,穿了救生衣……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走到张天会身边蹲下,嘴里发出了坚定的声音: “妈,你别哭了。向阳没死!” 张天会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眼前的儿媳。 赵洪霞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肯定没死,我能感觉到!他就是被水冲远了……” 但她的话并没有止住张天会的哭声。 闻声而来的王寡妇等人,眼里也露出了几分同情。 不用说,他们当然是愿意相信赵洪霞的,可是……那么大的水啊……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李家,连白云和白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趴在屋檐下,耷拉着耳朵,不再跑来跑去。 李向东坐不住了,和张自礼以及刚刚赶来的赵红苗商量了一下,决定开着拖拉机亲自去城里打听消息。 但是,通往县城的道路已经实行了管制,桥头有公安和民兵把守,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说是城里还在抢险救灾,情况复杂,为了防疫和安全,暂时封城,只准出不准进。 第340章 八卦城 “同志,我们家里人在城里抗洪,现在下落不明,我们想进去找找……”赵红苗焦急地解释道。 “不行!现在里面乱得很,水也没完全退,你们进去不是添乱吗?回去等消息!政府有安排!”值守的人态度坚决。 任凭他们怎么说,甚至张自礼亮出了拖拉机钥匙表示可以帮忙运输物资,对方也只是摇头。 三人站在警戒线外,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事情。 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都有关于县城的零星消息传回来,淹死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哪里决了口……可关于李向阳,始终没有确切的音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茂春的话越来越少,烟袋锅子从早到晚几乎没熄过。 张天会哭了几场后,精神有些恍惚,时常坐在屋檐下发呆。 赵洪霞则异常沉默地帮忙操持着家务,并没有过分难过——她依旧坚持着那个信念:他没死。 李向阳失踪的第六天。 一大早,李茂春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 只是……晌午回来时,跟在他后面,是街上丧葬铺送来的一口新棺材。 待把棺材卸在院坝边,他又一言不发地开始抽起了旱烟。 张天会看着那口棺材,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捂着嘴,背过身去。 赵洪霞从屋里出来,脸色“唰”地白了。 她快步走到李茂春面前,情绪有些激动:“爸!你这是干什么?向阳还没找到!你买这个回来做什么?” 李茂春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儿媳一眼,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沙哑着嗓子道:“七天了……按老规矩……不能让他成了孤魂野鬼。”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就算……就算找不回人,也得弄个衣冠坟,得让他认得回家的路……” “他没死!”赵洪霞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说了他没死!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我?这不是诅咒他吗?” 李茂春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李向东和张自勤站在一旁,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赵洪霞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那口刺眼的黑棺材,不再争辩,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这个下午,李茂春请了几个平日里关系最铁的老哥们来帮忙,在院坝里搭起了简陋的灵堂。 赵洪霞没有出来。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低声自语着:“宝宝,别担心,爸爸一定会回来!” 是的!她依然坚定地认为,他还没有死! 同一时间,距离秦巴县城八十多里外的八卦城县医院。 一间简陋的病房里,一个躺在病床上的青年,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他嘴唇干裂,浑身擦伤,但胸膛微微起伏,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看着陌生的病房天花板,思索着什么…… 最后的记忆,是滔天的巨浪,摇晃的竹筏,头顶砸下的黑影,无尽的黑暗…… 然后呢? 好像沉下去了,因为那件野猪尿泡背心……又浮起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 “哎!你醒了?别乱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正好进来查房,见状连忙上前。 他这才看到手臂上扎着针头,还连着一个输液瓶。 “这……是哪里?”他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八卦城县医院。”护士看了看病历卡,一边检查他的输液管,一边说道,“你昏迷好几天了!感觉怎么样?身上哪儿疼?” “是谁送我来医院的?”他追问道。 “从江里捞上来的!政府组织的捞尸队,发现你还有气,就给送来了。”护士心有余悸地说道,“你可真是命大,那么大的水……听说秦巴这回可惨了。” 八卦城?这是汉江中下游的一个县,以江中巨大的回水湾闻名——竟然被冲到了这里? 显然,这青年就是李向阳! “今天是几号?”他没管身上的疼痛,连忙急声问道。 “8月6号!” 天!竟然昏迷了五六天! 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能再躺了! 这个念头泛起,他一把扯掉了右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哎!你干什么!”护士吓了一跳,想按住他。 没管手上冒出的血珠,李向阳已经撑着坐了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后背和脑袋。 “我没事了!我得走!” “你伤还没好!不能下床!你……”护士急得去拦他。 李向阳却已经赤着上身,光脚踩在了水泥地上。 “我的衣服呢?还有,跟我一起救上来的,有没有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发烧的姑娘?” 护士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慌:“衣服……可能在你床头柜里。你说的那两个人……我不是很清楚。前几天送来了不少灾民,有男有女……” 见问不出什么,他强忍不适,转身拉开了床头柜,果然看到了自己那已经满是腥臭,已经干硬的裤子和海军衫。 那个野猪尿泡做的背心不见了,估计是抢救时被剪掉扔了。 “同志,你真的不能走!你还需要观察!”护士还在试图劝阻。 李向阳没管,迅速套上衣服。 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的钱都不见了,他略带歉意的笑了笑,“同志,谢谢你!医药费我过段时间再来给补上。” 说着,他踉跄着走出了病房。 胳膊上的针眼还在流血,但他一刻也等不了。 多等一天,家里人就多煎熬一天。洪霞还怀着孕,爸妈年纪大了…… 出了医院大门,他辨认了下方向,朝着火车站走去——这次洪灾,铁路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他记得八卦城有一个车站,会车的货车经常在这里停靠,而且下一个会车点,是红河镇! 所以,若想早点回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扒火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挣扎着踏上归途的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家中,已经为他搭起了灵棚,前来悼念的鞭炮声,正一遍接一遍的响起。 第341章 还阳 李茂春原本的计划,只是简单弄个仪式,再请人帮忙把棺材抬上山埋了,给儿子一个交代。 按照秦巴的风俗,李向阳这种情况,算是“凶死”,不能放在家里,只能在外面搭个灵堂。 却没想到,这天晚上,李家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大家也没刻意随礼,大多是从家里带来点鞭炮放了,再进灵棚烧上几沓纸钱。 毕竟,这一年时间,因为李向阳,大家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念着情,便想着来送一送。 有一些平时走动勤的,主动留了下来,帮着烧开水、招呼人。 知道李向阳的孩子还没出生,怕亡魂孤单,有些人家便让自家的半大孩子前来“转香”——就是点根香,围着灵堂逆时针转圈,主打一个陪伴。 不知咋商量的,几个平日里会点敲打活的乡邻凑在了一起,翻出了锣、鼓、镲,唱起了秦巴一带特有的孝歌。 悲凉的唱腔飘荡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里直起疙瘩。 当李向阳爬下拉煤的火车,赤着脚,一身煤灰泥泞,踉跄着小跑回到老晒场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丧事进行到了当晚最后一个,也是最特殊的环节——请神! 王成武、王成斌、左少青等几个子侄辈的半大小子,从李家与村道的交叉处开始,接龙似的将点燃的纸钱,一路传递着往灵棚处接引。 贺德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唱起了《请神歌》: 一请乾坤并天地, 二请日月星三光。 三请三山和六水, 四请四海四龙王。 五请五方土地君, 六请本县城隍神。 七请大圣孙行者, 八请八位大金刚。 九请万法万教主, 十请地府十阎王。 …… 为什么要请神? 在这片土地上,看似愚昧的仪式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最朴素的心思。 他们请来诸天神佛、十殿阎罗,并非为了震慑或超度,而是心存一份渺茫到近乎可悲的念想:希望借助这些“神”的力量,恳求、协商,甚至是卑微地祈求,能网开一面…… 因为过了十二点,次日的第一个环节,就要唱《还阳歌》,帮助死者复活了! 苍凉的歌声中,纸钱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悲伤而虔诚的脸。 就在这庄重的气氛达到顶点时,被油灯和纸钱的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的院坝边,出现了李向阳面目全非的身影…… 一直紧张地盯着灵棚外面,想看看“神”会不会被请来的王成斌,猛地抬手一指:“向阳叔!向阳叔……回来了!”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所有沉浸在“请神”仪式中的人们,不管唱着的、敲打的、上香的,齐刷刷扭过头,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黑影上。 “嗷……”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叫,人群迅速向反方向挤去,你推我搡,乱作一团。 刚才还希望能沟通阴阳的众人,此刻却露出了“叶公好龙”的本性。 锣鼓声戛然而止,孝歌也卡在了喉咙里。 院坝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原本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李茂春,此刻正低头坐在灵堂边的条凳上抽着旱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得抬起了头。 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个一步步走近的身影上时,整个人猛地一僵,手里的烟袋“啪嗒”一声,掉在了院坝的水泥地上。 难道……真把儿子的鬼魂给“招”回来了。 当然,他并不是害怕,毕竟,别人忌惮的鬼,在老父亲眼里,却是朝思暮想的儿子啊! 李向阳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场面:灵堂、棺材、燃烧的纸钱……他一时也懵了。 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死里逃生的疲惫让他脑子有些木,第一反应是家里出了事…… 他急着想告诉家人他还活着,根本没往自己身上联想。 见父亲死死盯着自己,脸色难看至极,他还以为是父亲怪他迟迟不归…… 张了张嘴,他沙哑地喊了一声“爸……” 李茂春浑身剧烈一颤,他猛地向前快走两步,死死盯着儿子,眼圈立马红了。 一瞬间,他特别想上去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 他还想骂儿子几句,害得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是……不能啊! 阴阳有别,自己身上的阳气,是会伤着他的啊! 想到这里,他抬起颤抖的手,不是伸向儿子,而是无力地在空中摆了摆: “娃啊……你……回来了就好……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话一出口,他瞬间老泪纵横,满脸的凄凉。 这一下,即便脑子再不清楚,李向阳也弄明白了——合着这丧事……是给自己办的? “爸!”他突然抬高了声音,“您以为我死了?” “我没死!”苦笑了一声,他连忙解释道:“让洪水冲走,在医院躺了几天,刚跑回来!” 见父亲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道:“不信你摸摸,我身上是热的!” 他急切地想证明自己还活着,生怕家里人再难过伤心。 他甚至抓住父亲颤抖的手腕,往自己温热的胸口摸。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父亲手腕的瞬间,李茂春突然抬起手臂,朝着儿子的脸颊扇了过去! “啪!” 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突然响起。 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一巴掌,似乎让李茂春确认了什么,他嘴唇哆嗦半天,终于号啕出声:“我的儿啊!你真的活着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李向阳的王成武,猛地指着地面,激动地跳脚大喊起来:“影子!影子!你们看!向阳叔有影子!他真的没死!是活人!” 这一声喊叫,让整个人群都跟着激动起来! “真是向阳!老天爷开眼了啊!” “哎呀!这可真是……祖宗保佑,神仙显灵啊!” 就在这片沸腾的喧闹声中,一个身影,从灵棚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用力拨开人群,有些踉跄地走到李向阳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 不用说,这人肯定是赵洪霞。 李向阳浑身一阵僵硬,随即抬起脏污的手臂,也紧紧拥住了她…… 丧事办到一半,“主角”回来了——这沉重、又慈悲的玩笑,让气氛瞬间切换,连两个唢呐师傅都应景的吹起了憋足的《百鸟朝凤》。 黑蛋心急的喊着要把灵堂拆了,却被李向阳拦下了,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只是隐约觉得,随着救灾的结束,自己应该有新的使命了,人生也即将开启不一样的篇章——既然这样,那就把过去,埋葬了吧! 第342章 一个小姑娘 众人围在一起,听李向阳大概讲了事情经过,说了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类的宽慰话,便提出告辞。 “走什么走?”李茂春眼睛一翻,“今天,高兴!老婆子,炒菜,喝酒!” 李向东也拿出了原本准备的、明天送弟弟“上路”用的火炮,一股脑儿的全部放了! 在农村,放炮就意味着有重要的事情告知乡邻。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让附近已经吹了灯的人家,又接二连三地亮起了昏黄的火光。 不多时,便见一条条手电筒的光柱,朝着老晒场汇聚而来。 当李向阳用热水匆匆洗去一身煤灰泥泞,院坝里已经黑压压的站了不少人。 李茂春正和大家解释着:“之前跟着操心,还白跑一趟来送他……这情分,我李家记下了!老婆子跟几个帮忙的已经在弄菜了!今晚上,谁都不许走!酒管够……” 喧闹中,张自礼跟李向阳说起了陈俊杰和王成文的情况,得知两个小家伙划船去找自己了,李向阳又是担心,又是感动。 “该死的娃娃球朝天,他俩命硬着呢!”王寡妇反倒一脸豁达,在一旁安慰着李向阳。 此时,位于一百多公里外白江县的一处河湾,两个少年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围坐在篝火旁。 跳跃的火光舔着架在杨树枝子上的羊腿,油点子落在火坑里“噼啪”作响。 正在转动木棍的王成文突然耳朵一热,抬手揉了揉,瞥了一眼抱着腿、蜷缩在一边的女孩,叹了口气。 “成文哥,过了那个界石,就要出三秦省了,咱们咋办?”张口说话的是陈俊杰。 那天跳上救生艇,他俩就沿江而下,搜寻着李向阳的身影。 二人风餐露宿,饿了就扒点红薯,困得不行了就把船拴到岸边稍微眯一会儿,五天时间,几乎翻遍了水面上能看到的所有可疑漂浮物。 两天前,他们还在芦苇荡中发现了这个腋下绕了两圈自行车内胎的小姑娘。 着急找李向阳的陈俊杰原本想把这孩子在江边附近村子放下,但是王成文不愿意。 为此,他俩还发生了争吵。 结果,王成文一句:你想想,要是向阳叔在,他会怎么办? 陈俊杰眼珠子转了转,哑火了。 是啊!要是哥在……肯定不会这么狠心! 另外,他们还在水里捡了一只肚子胀得老大,却还活着的山羊——就此时被架在火上烤的这位。 “你咋想的?”王成文思考了一会儿,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陈俊杰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王成文又问:“咱找了多少天了?” “……五天。” 王成文想了想,接着道:“从城里一路下来,江面、回水湾、芦苇荡……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他停下动作,看向陈俊杰,“要是……向阳叔还在水里,早该看见了。除非……” “你胡说什么!”陈俊杰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 这一声吼,把旁边的小姑娘吓得坐直了,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俊杰!”王成文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你冷静想想!向阳叔除了被水卷走,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说完,他拿出刀,割了一块羊肉,吹了吹,递到那呆呆望着他俩的小姑娘面前。 女孩看了看,咽了下口水,却没伸手。 陈俊杰接了过去,在小姑娘头上轻轻拍了拍,塞到了她手里。 “万一他被救了,咱们不知道呢?万一叔自己上了岸,回去了呢……” 他没有说出那个最坏的可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相比同样命运坎坷的陈俊杰,王成文经历过父亲的去世,对一些事情的忌讳并没有那么深重。 而陈俊杰不一样,因为父亲的“失踪”,在他心中,对于“下落”和“答案”,是有执念的。 王成文的话,让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双手抱住了头…… 刚吃完羊肉的小姑娘看了看他俩,伸出油乎乎的小手,也在陈俊杰垂下的脑袋上拍了拍。 “吃吧!”过了会儿,王成文把两个羊前腿递了过去,“吃完睡一觉,回!” “哪有脸回去啊!”陈俊杰把羊腿给小姑娘分了一个,放下拿到嘴边的肉,又叹了口气。 “如果叔回去了,最好!”王成文啃了口肉,声音轻了些,“如果没有,家里那么大一摊子,向东叔性子太木,枪法也不行,还有红霞婶子……有些事儿,得咱俩扛了!” 陈俊杰没再说话,狠狠地咬了一块肉,含泪嚼着。 “那她咋办?”过了好一会儿,他扫了眼身边的女孩,含糊不清地问道,“一句话都不说,不会是个哑巴吧?” “啪!”小姑娘伸手在陈俊杰胳膊上打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盛满了愤怒。 “十聋九哑,能听懂话,应该不是!”王成文摇了摇头,“先给他找父母,万一找不到,就放到我家养吧,刚好我妈想要个丫头!” 这会儿小姑娘没再表现出抗议,看了眼王成文,乖巧地啃着羊肉。 第二天,“李向阳没死,已经顺利回家”的好消息就在几个村子里传开了,人们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下,来钱的门道总算又能指望上了! 只是,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胜利乡龙舟队的鼓手老张,在洪水中因为抢救一个小男孩儿,英勇牺牲…… “我跟孙万年,两条船,追了十几里,才捞起来……”海龙一脸痛惜,“县里面不让把尸首往回带,说是防疫要求!我们好说歹说,最后找了军方帮忙,单独给火化了……” “骨灰呢?”叹了口气,李向阳问道。 “带回来了,在他屋里放着!” “万年跟他媳妇,有啥要求没?”孙万年媳妇是老张的妹妹,唯一的亲人,所以李向阳才这么问。 “没说……” “先入土为安吧,人都没了,赔偿啥的都好说!” “嗯!人死不能复生……”海龙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当天下午,李茂春给李向阳准备的那口棺材,就被拉到了老张家,在龙舟队众人的帮忙下,院坝里搭起了灵堂。 这一回,动静比昨夜李家那场“乌龙”更加隆重,金山银山、纸扎的牛马、金童玉女堆满了灵棚,请来的唢呐班子吹起了《大开门》,敲响了锣鼓。 为了正式一些,狗娃子还专门去请了“歌郎”,担心老张无后,“封棺”环节冷了场,他还自己花了五块钱,雇了“哭娘”! 葬礼一切顺利,只是最后在埋在哪儿的问题上,有了些分歧。 第343章 鼓手 老张妹妹红着眼圈,哽咽着道:“按老规矩,得进祖坟,他是张家的男丁,得守着先人。” 落叶归根,这原本是常规操作,院子里帮忙的乡邻和家门长辈纷纷点头。 海龙蹲在棺材边,忽然抬起头,“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一般这么表述,肯定是得让人把话说完了。 海龙吸了口气,斟酌着道:“以前一块儿划船……老张跟我们提过两回,说是等老了……想埋到凤凰山上去。他的意思是,在那儿能看见整条月河……”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张家宗亲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明眼人琢磨出了味道:老张幼年就父母双亡,族亲并没有帮上太多忙。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前些年,各家都吃不饱…… “凤凰山?”有人接话,“那地方对着月河,风景倒是好,可是……没路上去啊!”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海龙迟疑了一下,继续道,“这个事情我们当年开过玩笑……他说要划着龙舟逆水上去……”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舟下水,从来都是争流竞渡,哪有送人上山的? 可仔细一想,竟然觉得莫名地合适——老张十几岁开始就一直跟水打交道,最后的日子更是泡在水里救人,若真能由龙舟送他一程…… “万年哥,嫂子,你们看……要不然,遵从一下老张的心愿?”一直沉默的李向阳建议道。 孙万年抬起头,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那口棺材,咬着嘴唇拉着媳妇出去商量。 片刻后,两口子走了回来,事情也有了决断: “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最后这点心愿,咱得满足……祖地里……给他起个衣冠坟,让有个祭拜的地方!骨灰盒……就送凤凰山吧,按他想的来!” 很快,供奉在张家祠堂的龙舟被请了出来——张家是劳动、光荣和四新三个村子最大的家族,由他们负责经管龙舟,据说是上千年的风俗。 好在这条龙舟因为端午节前修补过,今年又没搞龙舟赛,所以完全可以直接使用。 只是,请龙舟不是小事,不但要放鞭炮,还有好几项仪式。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觉得烦琐。 次日清晨,当龙舟被几十号人抬往河边,劳动村几乎倾巢而出,两河口码头已经聚满了人。 更让人意外的是,码头边的水面上,其他几个乡的龙舟也都来了! 白鱼乡的青头白腹船,红河镇的描金绘彩船,大河镇、小河镇……四五艘来自不同乡镇的龙舟,静静停在已经不再浑黄的河水里。 而且,每个船头都系着醒目的白布条。 “这是?”李向阳有些疑惑。 “昨晚我和海龙去报的信儿!”狗娃子在一旁解释道,“老张以前比赛,跟他们都打过交道,人缘不差,几个乡管龙舟的把头听说送他,二话没说,都要来。” 望着水面那几艘略显庄重的龙船,李向阳心头一阵滚烫。 劳动村的龙舟被郑重地推入水中。 这时,李向阳发现了一个问题:老张走了,今天这船就没鼓手了啊! 他正打算问怎么安排,就见海龙从孙万年手里接过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双手托举着走到了他面前。 “向阳!鼓手的位子不能空,兄弟伙私下商量了,这鼓手……往后,你来当。” 这话让李向阳满脸诧异——毕竟,鼓手是整条船的船长,是主心骨,是队魂…… 想了想,他没有推辞,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鼓槌。 神奇的是,当他的手指触到那山核桃木材质的鼓槌时,脑子里竟然莫名泛起了老张的笑脸。 甚至,掌心的鼓槌像是忽然有了温度般的,一股热热的感觉……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炸响,李向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鼓槌。 “咚!” “起——船——嘞!” “嘿——嚯!”桨手们齐声应和。 “咚!咚!咚!” “嘿——嚯!” 其他乡镇的龙舟也同时动了起来,不抢位,不争先,只是稳稳地跟在后方左右,如同护卫的仪仗。 整齐的号子,伴随着鼓点,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送兄弟嘞——” “嘿嚯!” “上山岗嘞——” “嘿嚯!” “水路长嘞——” “嘿嚯!” “莫回头嘞——” “嘿嚯!” …… 桨起桨落,水花四溅。 岸上的人群跟着移动,一边抹泪一边大声助威。 龙舟载着逝者,载着生者的哀思与敬意,顽强地逆流而上,向着那片苍翠的青山溯流而去…… 葬礼归来,夜色已深。 李向阳把孙万年和老张妹妹叫到了一起,海龙和狗娃子也作为见证人留了下来。 原本在他看来,老张无儿无女,就一个妹妹,毕竟是他带着人去抗洪救灾的,只要对方不狮子大开口,要多少钱都给。 却没想到,在赔偿的问题上,老张妹妹给出了让他意外的回复。 “向阳,你的心意我懂,不过有些事情你怕是不知道,你要是真赔了钱,族里那些眼红的,肯定要来吃绝户,我一个女人家,加上万年这老实性子,啥都落不下……” “那你们的意思呢?”他想了想,张口问道。 老张妹妹的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看着李向阳: “你要是真念着跟我哥的情分,就给万年安排个长久的活……有你镇着,他们也不能咋样!再一个,我们日子好点了,我哥这香火,一时也断不了,毕竟是他舅舅拿命换的……” 听完这话,李向阳倒佩服起老张妹妹的见识和眼光了,但他还是拿不定主意,看向了海龙和狗娃子。 “向阳,确实是这个情况……”海龙点了点头。 “那行,既然是这……”李向阳看向孙万年,“你以后就跟我干……一大摊子事儿,看你愿意在哪边,都行!只要我李向阳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你跟嫂子没了着落。” 孙万年抬起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事情说完,已经十一点多了。 李向阳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思绪翻涌。 抗洪救灾这事儿,算是基本翻过去了。 代价惨重,但并非毫无意义。 救下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情,甚至,还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只是有很多事情还没着落: 安排左德顺赈灾不知道落实的咋样? 陈倩和她的母亲是否得到了救治? 王成文和陈俊杰那两个傻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第344章 寒门贵子 第二天早饭时,收音机终于将那场浩劫的全貌报道了出来: “……截至八月八日,此次特大洪水,致使汉江水位远超历史极值,秦巴老城区三层以下建筑悉数没入水中,河堤6处坍塌,3万余间房屋损毁,70个单位停摆,余人受灾,19具遗体漂至鄂省丹江口水域,损失极为惨重……” 众人停下手里的筷子,怔怔地听着。 播音员列举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据和情况,以及党中央、国务院的紧急部署…… 新闻不长,却字字千钧,勾勒出了宏大而惨烈的背景。 直到收音机里的声音停了,家里众人却依旧沉默,脸上满是凝重。 这新闻,让“抗洪救灾”从一个抽象的词,变成了有重量、有画面的现实。 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早饭还没吃完,就相继来了好几拨客人。 趁着李向阳在家,贺德根、李茂秋、李茂胜相继来汇报了菌菇基地、鱼塘和五倍子栽种的情况,顺便看望这“大难不死”的侄子。 谈到这次洪水,大家满脸庆幸,尤其为李向阳的各种安排佩服不已。 整体来说就是损失不大,各个项目正常! 甚至因为连续的降雨,还有不少好消息。 菌菇因为雨水足,湿度大,长得更好。 五倍子的育苗和栽种也异常顺利。 连三个鱼塘,因为早早扎上了比较深的篱笆,不但没有出现鱼鳖跑路的情况,而且因为李茂秋在各个入水口设置了斜向下的竹条篦子,塘子里的鱼跑不出去不说,还自投罗网,溜进去不少杂鱼! 唯一的问题,是烘制出来的菌菇目前全部储存在家里,还没有对外销售。 村民批发去零售的业务也不太好,毕竟运输工具的缺乏是硬伤! 原本还想找海龙聊一聊救援队的奖励,结果村里也来了不少人,走马灯似的,一茬一茬。 最蹊跷的是,乡政府的三个领导——党委书记、乡长、副乡长,竟然是分头上门来的。 乡党委书记周文涛来也算合理,毕竟李向阳现在是他手下的职员,又救灾有功。 乡长李满意主要是来转达江春益的消息的。 “向阳,江县长比较关心你,让秘书打电话来问了好几次,一再要求:如果你回家了,要跟他说一声,你的情况我如实汇报了……” “县长很高兴,让你养好身体,等忙完这段时间他亲自来看望你!” “感谢乡长的关心!也请您转告江县长,谢谢他的挂念!”李向阳笑着应道。 当江富坤提着麦乳精、罐头和糕点走进李家,脸上堆着远超往常的笑容时,这画风就有些奇怪了。 李向阳似乎反应了过来,江富坤这样的投机分子,这个表现,大概率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自己这个农村经济联合发展委员会副主任,连级别都没有。 就算后面定了职级,撑死也就是个副股,即便马上高升,江富坤也完全不用这般殷勤。 而二人的交集——只有县长江春益。 看来,这江富坤是又得到什么信儿了啊! 不过李向阳也没心思八卦,当下这个公职身份,主要是为了照顾父母和家人的感受,以后还要不要保留,他都没想好。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当个普通职员容易,但是再往上走,大都是利益交换和人脉运作的结果。 寒门出贵子的故事,只存在小说中。 当然,也可能有人凭着真本事走上了更高级别或者重要岗位,但这终究是极少数。 “叔!” “哥!哥哎……” 送完江富坤,李向阳正在路边思索着,突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呼喊。 扭头望去,泥泞的村道上,两个身影正踉跄着奔来——不对,王成文怎么还背了一个? “俊杰!成文!” 惊呼之下,他也快步朝二人走去——回来就好!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只要没少,别说多一个,几个都不是事儿! 再近些,两人衣服破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俨然一副刚逃难回来的样子。 王成文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瘦骨嶙峋,脸上一样脏兮兮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在院坝中闲聊的李茂春、赵洪霞、张自勤、李向东等人也闻声快步走了过来。 陈俊杰冲到跟前,想扑上来,又生生地刹住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向阳,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成文把背上的小姑娘放下,牵在手中,眼圈也立马红了。 李向阳心中酸楚与暖流交织,他一手一个,抓着两人的胳膊,一时也是无语凝噎。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茂春连忙在一旁安慰着众人。 “哎呀!咋带回来个小姑娘?长得好心疼啊!”赵洪霞说着就伸手去拉那孩子。 李向阳也在问着陈俊杰和王成文两人的具体情况。 “我们没事,皮外伤。”王成文又看向小姑娘,“这娃……是我们在下游芦苇荡里救的,咋问都不说话,但听得见。我们……也不好扔下她……” 突然,被赵洪霞拉着手的小女孩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摸,清晰地吐出了“弟弟”两个字,笑了起来。 这下把一群人惊呆了! 李茂春立马反应过来,“哎呀!这娃娃灵性得很,怕是看出了咱家要添丁,还是个小子!” “爸,你别胡说……”李向阳笑了笑,“儿子闺女都一样!” 这一幕让张自勤有些心里痒痒,也想让小姑娘给看看,走出去几步,又迟疑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走走走!回家,让你妈给几个娃弄饭!”李茂春大手一挥,阻止了几个人的儿女情长。 小姑娘也乖巧地被陈俊杰拉着,一起回到了李家。 几人交换了下各自的经历,得知两人在江上搜寻了好几天,差点都出了省,李向阳再一次被深深感动。 “成文,叔这命,其实是你救下的!要不是你那件野猪尿泡背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成文打断了:“叔,你这话就见外了,我感觉咱们几个人的命,早绑在一起了。这辈子,我跟定你了,刀山火海也不分开。” 这朴实的一句话,让李向阳差点泪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竟然一时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俊杰也嚷嚷道:“还有我!哥,你以后再也别想撇下我!” 几人的衷肠还没诉完,张天会就端来了热腾腾的面条和肉臊子,又去找了些小云穿过的衣服,方便吃完饭给小姑娘换洗。 第345章 小雨 饭间,关于小姑娘的安排也做了商定:先在李家住下,等灾情过了,再去城里打听她的家人或者刊登寻人启事,至于是否让王寡妇收养的事情再商量。 这么考虑,是李向阳初步判断这个孩子很可能有自闭症,只是不知道是否严重。 王寡妇喜欢丫头他知道,之前还开玩笑说过要把小雪认干女儿——但是他家三个男娃,哪有时间照顾孩子? 李家这边就不一样了,嫂子和赵洪霞现在有的是时间,而且小云小雪还能陪着,又有白云白雪两条狗和一堆动物。 要真是自闭症,这个环境对孩子来说显然更合适一些!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几个人的对话,她停下筷子,看了李向阳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只是几个人问了半天,都没问出她的名字,最后小雪举手,表示她要给妹妹取个名字。 “嗯,你说来听听!”李茂春笑着应道。 她一脸天真的笑着,“姐姐叫小云,我叫小雪,妹妹就叫小雨!” 李向阳虽然感觉不太对,但好像又挺有道理,就没反对。 他抬头看了看小女孩,征询着意见。 “她笑了!同意了!”陈俊杰大声道。 一家人是极宠小雪的,而且“小雨”这名字也不错,大家自然一致点头通过。 饭后,李向阳仔细检查了两个少年的身体,见都是些擦伤,这才彻底放心。 怕王寡妇操心,把王成文赶回家,让报完平安再来,他让陈俊杰好好收拾下去休息,小雨也由赵洪霞和两个妹妹带去换洗。 坐在柚子树下,看着终于团聚的家人,李向阳心中充满了感慨。 最牵挂的人平安归来,陈俊杰还带来了陈倩母女被救治的消息,这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实实在在的幸福感! 小雨在李家的第一天,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除了刚见面时摸着赵洪霞肚子说了声“弟弟”,就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茂春抽着旱烟,眯着眼观察了半天,若有所思的道:“看样子,怕是让吓狠了,把话给吓回去了。” 但是有一点很好,她特别招动物们喜欢,白云和白雪总围着她转,连怕生的梅花鹿都愿意主动靠近,伸出舌头舔她的小手。 张自勤还是不死心,找了个机会凑到小雨身边,问询自己怀的是儿子还是丫头。 但小姑娘像是没听到似的,安心地揉着白云的狗头。 “嫂子,生男生女都一样!”怕张自勤心里搁了事儿,李向阳连忙打岔,还略有些夸张的安慰道: “你要是真喜欢儿子,万一跟红霞生的不一样,换着养也行……”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院坝里的气氛也立马好了起来。 傍晚时分,李向阳叫来了海龙和狗娃子,讨论起了救援奖金的事情。 救灾已经结束,当初的承诺大家肯定都还惦记着,早早给兑现了,大家放心,自己也能轻装上阵,毕竟后续还有好多事情。 听他说完,海龙想了想道:“向阳,现在你是鼓手,是把头!这事儿还是你拿主意比较合适,开始大家还记着数,后面忙起来了,一个组到底救了多少人,都成糊涂账了……统一下比较好,反正都是一个队伍!” “弄个合适的数字,我看行!”狗娃子也表示,“这不光是挣钱的事情,兄弟们回来私下也都聊过,有了这一趟,这辈子算是没有白活一回!” 见二人这么说,李向阳算是心里有了数。 约定了通知大家明天中午在李家开会后,两人告辞离去。 这一整天,小雨在李家没哭没闹,还算正常,只是晚上睡觉时却出了一点小状况。 原本打算让她和小云小雪一起睡,毕竟一米六八宽的木床,睡三个女孩子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她死活不愿意,要跟陈俊杰和王成文睡一起。 小云小雪两人劝了半天,才勉强把她哄进屋,但这个孩子一睡着就尖叫着惊醒。 问过陈俊杰,在路上并未出现这样的情况。 最后没办法了,李向阳只能试着让下午已经睡过一觉的陈俊杰抱着枪,守在了两个妹妹的闺房门口。 让小雨和两个小子睡一起肯定不合适。 倒不是不相信两个孩子,只是万一以后给小雨找到家人,这事儿说出去就会变得麻烦。 歪打正着,情况竟然好转了些。 正愁着这样长时间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问题在一个小时后得到了解决。 陈俊杰因为拉肚子在厕所蹲了挺长时间,但小雨竟然没有再惊醒。 这让他似乎发现了其中的门道,于是,他把枪留在了房门口,就美滋滋的回屋去了。 得知这个情况李家几人百思不得其解——这姑娘到底经历了啥?睡个觉都需要有把枪在旁边镇着? 次日一早,李家又热闹了起来。 因为今天要杀猪!杀好多猪! 猪圈里那剩下的三十多头模样偏野猪的猪崽子,这段时间已经长到了三十多斤,一个个膘肥体壮,野性也越发明显,经常在圈里横冲直撞。 要招待救援队众人,所以李向阳打算暂留十头,其他的二十二头大一点的全部杀掉。 当然,四十来个人是吃不了这么多的,但是秦巴地区有个风俗,若是谁家遭了灾,未受灾的亲戚是要去探望的。 这一次洪水,除了李向阳家的老晒场坚如磐石,其他各家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所以他端着小口径,一边开枪就一边算着:外父一头、嫂子娘家一头,二爹一头、成文一头、黑蛋…… 半大的野猪崽子,即便没有多少肉,但架不住多啊! 幸好救援队的陆续到来,纷纷搭手,这才赶在十二点前把野猪处理利索。 不多时,酒菜端进雨棚,大家围坐了五张桌子。 李向阳端起酒盅站起身:“兄弟们,多余的不说,第一杯,敬老张!” “敬老张!”大家异口同声,随即纷纷把杯中酒洒到了水泥地上。 “这第二杯……” 没等他说完,众人又齐声喊了一句:“敬把头!” 大家这么会整活,李向阳倒是没想到,但话已经出了口,只好一起喝了一杯。 三杯酒喝过,李向阳提起了奖金的事情。 第346章 发钱 “向阳,奖金的事,我说一句。”海龙和狗娃子对视了一眼,开口道:“光顾着救人都没细数……大家都清楚,你没把我们当外人,你看着给吧,不管多少,兄弟们都没二话!” “对!李主任你看着办就行!” “你是把头,兄弟们信你!”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挂着淳朴又精明的笑容——话说到这份上,既全了情义,显得不贪财;又把决定权交还给李向阳,里子面子都顾到了。 “行!既然大家信任……”他端起酒杯,笑着道,“我也不能差了事儿!那就定个数,按每人救六十个人算,300块,少不少?” “300块?” 人群中不知谁惊呼了一声,随即响起一片吸气声。 很快就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出了这几个月的收入:训练费九十,工钱一百,这再加三百……差不多五百块了! “额的个神……比我在窑厂干一年还多……” 桌子底下,好几双脚不自觉地挪了又挪。 几个年纪稍长的队员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臊得慌。 最后,排头老何站了起来:“向阳,虽说钱是个好东西,可是……这,这太多了吧?” 这话说完,立马一片安静——有人出头表达一下意思就行了,谁嫌钱多啊! 定这个数,李向阳也是认真思考过的——虽说这年头人工不值钱,干一天苦力勉强换一斤肉。但大家跟着辛辛苦苦跑一趟,拿命去搏,少了,他都觉得过意不去! 且不说这种事情,一辈子就一次,何况这点钱对他来说,真不算特别大的数目。 信用社还有五万存款,两次卖沙金的五万余现金也没用出去多少,而且,家里还有温泉山谷弄回来的金条和银元…… 摆了摆手,李向阳神色认真起来:“老何叔,各位兄弟,你们的意思我懂。可话说回来——人命是能拿钱买的吗?” “真要论,三千、五千都不够!但是,我现在能力有限,只能尽力。”说着,他端起了酒杯,“来吧,走一个!” “但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放下酒杯,他龇了龇牙,继续道,“发给大伙儿,是想着让大家拿它修修房子,添点家具。” “可谁要是转头往牌桌上跑……”他略作停顿,神色狠厉了几分,“往后,阳关道、独木桥,咱们再不打任何交道!” 知道这是为大家好,众人脸上又多了几分敬重。 语气缓了缓,他再一次举起酒杯:“洪水退了,咱们这救援队也算交了差。城里那些船,毁了,丢了……可咱们这些人、这股劲儿,不能散。” “愿意继续跟着我干的,回头找海龙和狗娃子登个记,我想法子安排出路。想自己回去打鱼、采药、管护荒山的,也行,总归一句话,都要把日子过好……” 他大手一挥,“发钱!” 在一声声“干了”中,陈俊杰和王成文端着条盘,把一沓沓用红纸条分好的大团结,挨个递到了队员手中。老张那份,则特意给了孙万年。 巨额奖金到手,让气氛更热烈了几分。 但考虑到大家兜里都装着巨款,依然是老规矩,按人头半斤,李向阳没让大家多喝。 众人揣着滚烫的票子,又美美地咥了一顿野猪肉,这才带着满心的感激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不出所料,李向阳给救援队每人发了三百元“巨款”的消息,晌午没过就传遍了几个村子。 “听说了吗?李家老二,出手就是一人三百!四十多号人,得上万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那是救命钱,该得的!” “该得是该得,可这也太多了……” “眼红了?眼红你也去洪水里捞人去啊!” …… 议论纷纷,有惊叹,有羡慕,自然也少不了几声酸溜溜的嘀咕。 这些风声,李向阳只是一笑置之。死过两次的人,这点口水话,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自家人心里反倒起了疙瘩。 晚饭时,桌上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李茂春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叹了口气,随后开口道:“向阳啊,按说这家当都是你挣下的,当爸的本不该多嘴。可是,你以前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回……这一把出去一两万,虽然说是救人行善……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没再往下说。 张天会和哥嫂虽没说话,但眼神中也满是痛惜和不解。 看着家人担忧的神情,李向阳略一思索,一脸狡猾地笑了:“爸,妈,哥,嫂子,这事儿啊,我跟你们悄悄算笔账,你们可别往外传。” 顿了顿,见家人都竖起了耳朵,他才慢悠悠地道:“救人,是不是积德?” “我给了他们钱,这救人积的德,是不是都算到咱们家头上了?” “眼瞅着嫂子要生娃娃了,红霞也快了……你们想想?” 他故意话说一半,留给了家人遐想的空间。 可这带尾巴的话,瞬间打开了家人心里的心结。 张天会眼睛一亮,李茂春拧着的眉毛也瞬间舒展开来,哥嫂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刚收拾完碗筷,赵青山来了。 按照秦巴的风俗和习惯,老丈人一般很少去女儿女婿家,如果去,那一定是有事要谈。 果然,闲聊了会儿,他说起了目的:“向阳,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下——我们村这次塌了房子的,有十几家。重建的事儿,想听听你的主意。” 此前对于李向阳弄救援队,赵青山虽然明着不说,心里还是有些意见的。 但这次的洪灾,不管劳动村的减灾,还是城里的救援,让他算是彻底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女婿的眼光,非同常人! 而且,李向阳现在还是经联委副主任,牵头负责经济发展示范村的事情,于公于私,都应该来问问。 还别说,这个事情,李向阳在副乡长江富坤来过后,还真仔细想过。 当初打算搞经济发展示范村建设,一方面,是韩老板提出来的,想做点成绩,给一直主张发展经济的江春益一点支持。 另一方面,对几个村子,对自己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目前看,示范村的成效已经有了,至少村民的收入上来了。 可是,最终以什么样的结果呈现呢? 讲增加了多少收入,提供了多少岗位,用数说话?虽然客观,但冲击力是不够的,说不定还会有人说他们在造假! 所以就要以另外一种更直观的形式来体现了。 第347章 烟火人间 当下,最有说服力的,无非是电视画面和报纸上的照片! 有图有真相,到时候看到的人除了震惊,还能说啥? “爸,我觉得这倒是个机会!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东一家西一户,乱不说,也糟蹋土地,我判断,短时间不会再有大水,干脆沿着龙王沟,统一规划一溜宅基地。以前的老宅基地,这次被冲毁的,原则上收回归集体。” “统一规划?”赵青山若有所思。 “对!”李向阳继续道,“不光是沿着龙王沟,也把村道两边的宅基地划拉出来,以后除了沿河、沿路,或者拆旧盖新,别的地方再不批宅基地!” “那咋分配呢?肯定都想多占了?”赵青山继续问道。 李向阳想了想:“按各家的男丁数来算。一个儿子的家庭,最多批三间宅基地;两个儿子的,五间;三个儿子的,七间。这是基本保障,只少不多,都拿老宅基地的面积来换!” “老宅面积不够的,或者确实人口多想多要的,按间算,每间三百块。这笔钱,由村里统一管理,用来修整新住宅区的道路、排水。” 他又补充道,“爸,你想想,到时候沿着河边、路边,清一色的楼房,多敞亮!” 赵青山眼睛亮了,这办法,既考虑了农村传统和现实需求,又有限制条件,但也有一个问题:龙王沟边的好说,挨着村道的,就要占用部分良田了。 不过这个问题,李向阳也很快给出了答案。 “河滩有不少荒地,这次洪灾过后,政府肯定会把河堤重新修一下,至少能多出几百亩,借着这个机会,路边一亩换河边两亩……土地刚分,这会儿调剂还好办一些!” “好!这个办法好!” 赵青山看着女婿沉稳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消散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女婿,身上正散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光彩。 那不仅仅是果敢和担当,更增添了一种敢于立规矩、善于谋长远的领导者气度。 随着灾难过去,李家的各项生意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最先恢复的是收鱼的项目,这次发大水,不管是月河还是螃蟹沟、磨石沟和龙王沟等支流,都上了不少鱼。 洪水下去以后,三条小河的五个鱼方子重新支了起来。在李家领了渔网的捕鱼专业户也再次活跃。 每天送来的鱼,总量超过了400斤,给沿岸的村民带来了灾后第一笔“外快”。 关于李家老宅前的那个鱼方子是否恢复,在一天吃饭时全家专门商量了一下。 意见基本一致,都认为挣多少钱倒是其次,大家似乎都把看守那个鱼方子,当成了习惯,甚至是情怀。 “那就重新搭起来!”李茂春想了想道,“说起来,当初向阳就是从鱼方子起步的,算是个念想!” 说干就干,次日吃过早饭,一家人全员出动,再次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河滩。 不知为什么,从搬运第一块石头开始,久违的欢乐就弥漫开来。 李茂春和李向东负责撬大石头,李向阳、王成文、陈俊杰三人则光着膀子清理河道,重新垒坝。 新的“八”字坝渐渐成型,由于人多力量大,比原来长,也更结实。 连小雨也在小云和小雪的撺掇下,挽起裤腿跳进河里抓起了螃蟹,脸上比平日多了几分笑容。 白云和白雪更是“出门疯”,在河滩上追逐打滚,不一会儿就跑得没了狗影。 虽然离家不远,但这天中午,却在小云和小雪的提议下,计划在河边野餐。 李向阳特意从猪圈里挑了一头三十来斤的野猪崽子杀了,在岸边柳树下拢起一堆篝火。 张自勤和赵洪霞月份渐大,干不了重活,便负责给大家烤乳猪。一个翻烤,一个涂抹调制的酱汁,干的不亦乐乎。 撬石头时,惊出了三条二三斤重的鲶鱼,被陈俊杰拿着鱼叉,一路追赶,最终全都“噗通噗通”地游进了新架好的鱼筛子,成了第一批“自投罗网”的大客户。 正当乳猪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时,白云和白雪一齐蹿了回来,嘴里各自叼着一只肥嘟嘟的野兔! “好家伙!”李茂春乐了,“这俩东西,还真是顾家!” 俩狗邀功似的把兔子递到了小云和小雪手中,惹得一旁的小雨一阵羡慕嫉妒恨。 只是,她很快就笑了起来——因为俩傻狗给主人献完兔子,立马不约而同的浑身一阵甩抖,溅的两人满身的水渍。 这意外的惊喜,给大家添了一道硬菜。 野餐时间,众人围坐在树荫下啃着乳猪、吃着烤鱼和兔子,聊起了这一年的变化,唏嘘不已。 “去年这时候,差不多就这两天,还为卖个鱼提心吊胆的……”李茂春捏着一块鲶鱼肉递到嘴边,感慨地摇摇头。 “爸,这都是小事!”张自勤看了眼不远处因为滑坡已经面目全非的老宅基地,“要不是向阳坚持搬到老晒场,咱们一家人的小命在不在还两说……” 这一下,又打开了话匣子…… 李向阳没怎么说话,默默听着,顺便照顾了下身边的小雨,这姑娘今天特别能吃,快啃完半只兔子了。 但这烟火人间,却让他内心无比充实,一年时间,当初的计划已经全部兑现,往后,也将是他守护的重点。 收购站重新开了门,只是负责人换成了孙万年。 这个安排,是李向阳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孙万年性格沉稳,而且,孙家几代人都跟山货药材打交道,他太爷甚至因为去温泉山谷采药再没出来。 至于嫂子和赵洪霞,便让她们俩轮换着,管质量和财务。 具体的收购、搬运、晾晒等一应杂务,则全权交给了孙万年和四个员工。 这次洪水也冲断了信息的传递,秦巴日报因为印刷厂被淹,至今没有复刊。 有限的外界消息,全靠家里的收音机。 8月16日,广播里传来好消息:连续封控了半个月的秦巴县城,即日起解除进出限制,恢复基本通行。 李向阳正琢磨着要不要立马进城一趟,左德顺回来了。 第348章 做大做强 看样子,左德顺是没回家直接过来的。 他接过李向阳递来的茶水,连灌了几大口,抹了把嘴,这才开口: “向阳,按你的意思,两千斤米,我们三个人,守着四口大锅,熬了整整十天的肉粥。后来政府救济粮到了,秩序恢复了才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消炎粉、退烧药、止泻药……还有绷带、紫药水,你让备的那些,全都派上了用场。有几个娃娃发烧烫得厉害,要不是咱们备有药,闹不好要出事……” 李向阳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合上本子,左德顺叹了口气:“向阳,我回来就是请示下你,接下来……咋安排?” “德顺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向阳笑了笑,“我也正琢磨这事呢,刚听广播说城里解封了,本来打算今天就进城去找你。” 说着,他转身进屋,拿出几沓分好的大团结递了过去,“这次救灾,你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正常工资之外,给你再发200块钱奖金,那两个营业员一人100。” 左德顺也没多推辞,表达了感谢就接了过去。 这半年相处下来,他早摸清了李向阳的脾气——把活干好就行,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 又听左德顺讲了些城里的情况,李向阳安排起了后面的工作:“是这样,城东那房子,先不退,作为咱们暂时在城里的落脚点!你先在屋里缓一缓,歇好了再进城。” “再去的话……主要看看哪适合开店,选上三到四个地段好的点,能买,就直接买下来;买不了,就长租,五年起,十年更好。这回,咱们得考虑做大做强了!” 左德顺眉毛一挑:“做大做强?” “对,做大做强!”李向阳笑了笑,“以前是小打小闹,试试水。这回洪水过了,城里百废待兴,正是大干一场的机会。” 听他这么说,左德顺眼睛里已经亮起了小火苗,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他噌地站起来:“那还歇啥?我回去看一眼老娘,下午就进城!” 说着,他打了个招呼就推着车匆匆告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此前两人还差点结了仇,李向阳忍不住笑了。 谁能想到,左德顺这样的人,竟然也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干将! 光荣村的村长贺万林在下午来了一趟,还拎着不少东西,嘴上说的是看望李向阳,但话里话外,却在打听着能挣钱的门路。 “向阳,不怕你笑话,看着村民们一天热火朝天的挣钱,我也有点眼馋啊,给老哥想想,有啥门路没?” 贺万林和李向阳一直关系不错,这一年来,但凡有需要,不管是之前借自行车,还是后来小雪上学,只要张嘴,人家就没拒绝过。 “老哥,既然你说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他喝了口茶水,掰着手指头缓缓道来:“若只是挣点小钱,烧青砖、烧瓦,在红河镇或者城里开个店做买卖都行!” “那想弄一票大的呢?”贺万林眨了眨眼睛。 “当包工头,弄个建筑队!”李向阳没有任何犹豫,“城里马上要搞建设,只要愿意干,到处都是活,你把你们村的几个泥瓦匠组织上,再弄几个小工……” 俩人又细细聊了个把小时,贺万林饭都不吃,火烧火燎地回家去了。 吃过晚饭,李向阳提上枪,钻进了陈俊杰和王成文的房间。 “哥,要去打猎?”陈俊杰好奇地问道。 李向阳把通条抽出来,对着煤油灯看了看布条上的污渍,才叹了口气:“没办法,必须得走一趟……” 李向阳的没办法,是计划生育闹的——李茂秋的妻子周翠红三胎显怀后,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但是今天妇女主任找到李茂秋,通知他带媳妇去上环。 八三年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至于罚款,那都是孩子出生以后的事情。出生前,多大月份都会被拖去流产引产……至于孕妇的死活,那是真没人管。 李茂秋下午到大哥家求助,李茂春喊上俩儿子,商量后,打算把两口子送到项叔叔的小木屋,两个丫头也暂时寄住在李向东的房子里。 同样躲计划生育的曲木匠,因为是外村人,没人管。 李家老宅这次虽然也进了点水,但是地基高,还能住,所以就让曲木匠一家继续留在李家老宅,算是换了一下。 一番解释,两个小子算是明白了事情经过。 “你俩也准备一下,大概率是明天,跟我和大哥一起送二爹二婶上山。记着,这事儿跟谁都不能说!” 两人郑重地应了下来,王成文从床底的横杆上摸出钥匙打开了柜子,陈俊杰把小口径拿出来,从小云小雪房间换下五六半,三人低着头开始保养枪支。 房门被轻轻敲响,李向东探进头来,“向阳,爸让过去。” 李家狭小的后院里,老兄弟俩正坐在一起抽烟。 见李向东哥俩过来,李茂春放下了烟袋:“老大,向阳,明天天不亮就动身,送你们二爹二妈先到项兄弟那儿住几个月……” 李茂秋抬起头,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纸条递了过来:“哥,这个你收着,万一调查……你这儿也好交代。” 李茂春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哥,我出去躲躲,两个娃帮我照顾一段时间! 他“嗯”了一声,把纸条折好揣进了怀里:“放心,娃在咱家,肯定饿不着冻不着。” 李茂秋又看向李向东和李向阳,嘴唇哆嗦了一下:“向东,向阳,麻烦你们了……你二婶这身子,山路不好走……” “二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向东闷声道。 这夜,李茂秋两口子几乎没怎么睡,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和一点粮食,等到鸡叫头遍,他俩摸了摸睡梦中两个女儿的脸,背上一只土火枪,关上门,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老晒场。 虚掩的堂屋门打开,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李向东打头,背篓里装了些粮食和蔬菜种子。 陈俊杰和王成文带了些鱼干、油盐调料和香烛纸钱,李向阳挎着枪,把一个滑竿扛在了肩上。 李茂秋搀扶着周翠红,一行人沿着屋后的堰塘坎拐进了龙王沟。 没走多远,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李向阳回头看去,只见清浅的月光下,两个黑影跟了上来。 第349章 温泉遇险 李向阳正准备扔下滑竿举枪,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呜汪”……再细看,竟然是白云和白雪! “叔,咋弄,要不要赶回去?”王成文低声问。 望着两双在黑夜里发亮的狗眼,李向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算了吧,来都来了……让它们跟着也好,探个路,防个野物。” 他揉了揉两只狗的脑袋,下达了前进的指令。 白云和白雪立刻领会,兴奋地越过队伍,蹿进了前方的夜色里,真当起了开路先锋。 将近三十公里的山路,还带着个身子不便的孕妇,这趟进山,难度自然大了不少。 周翠红怕给大家添麻烦,咬着牙坚持走到了松树林。 李向阳见她脸色发白,额上全是虚汗,说什么也不敢让她再走了。 周翠红推辞了几句,还是听劝的上了李向东兄弟抬着的滑竿。 一行人穿过密林,趟过溪涧,总算在天黑透前,走到了项叔叔那座隐藏在山坳里的小木屋。 此前的连日暴雨,对木屋影响不大,屋顶的石板依旧严实,甚至屋内都未发现漏水的痕迹。 唯一的变化是屋旁那条小溪,水势丰沛了许多,哗哗的流淌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这地方……太美了!”李茂秋安置好周翠红,望着四周的山林轮廓和头顶更清晰的繁星,忍不住感叹:“要不是娃娃得上学,把两个丫头带上来,一辈子不回去都行!” “二爹,你这会儿嘴上轻巧,等住上十天半个月再说吧。”李向阳一边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打趣道。 他知道,李茂秋和父亲虽然是亲兄弟,但他的性格却极为活泛,爱热闹,话也多。 趁着周翠红烧水做饭的工夫,李向阳打着手电,带着陈俊杰和王成文,去祭拜项叔叔和朱阿姨。 灯光照亮坟头时,三人都愣了一下。 坟堆明显被人修葺过,坟前还残留着些果核、饼渣,以及尚未燃尽的香烛。 “有人来过?”陈俊杰蹲下身,捡起一小块像是包点心用的褪色红纸。 李向阳的心头也掠过疑惑:这深山老林,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这两座孤坟?还这般恭敬地祭扫? 小雪舅舅倒是来过,之前还写信说要来接小雪去过暑假,考虑到洪水的因素婉拒了…… 还能是谁呢? 怕李茂秋两口子初来乍到心里没底,几人商量了下,决定不去金罐潭山洞,在小木屋过一夜再走。 这房子曲木匠住的时候又添了些家具,加上黑蛋骚情,粮油腊肉调料也余了不少,不考虑别的因素,倒是个不错的落脚之处。 这顿晚饭,因为有白云白雪“贡献”的三只兔子和菜园里自行冒出来的青菜,让李茂秋感叹比在家都丰盛。 次日天刚亮,李向阳就把几人叫醒。 “趁着凉快,把屋子四周清一清。”洗了把脸,他给几人分配了任务。 “白云跟我和大哥,白雪跟成文、俊杰,咱们分头,把附近林子蹚一蹚,弄出点动静,有野物了尽可能留下,留不住就撵远点。” 毕竟往后二爹二妈要在这里长住,李茂秋只带了一杆土火枪,勉强能防身,安全的问题要考虑到。 两拨人带着狗,以木屋为中心,开始了认真的搜寻。 可能是项叔叔在这里居住多年而且有枪的缘故,除了惊起不少野鸡兔子,给两条狗刷了点业绩外,并未发现大型猎物。 忙活完回来,匆匆扒了口饭,李向阳从墙上取下接曲木匠那天打下的羚牛皮,卷好塞进了背篓。 又带着李茂秋,把此前布置的陷阱位置简单说了下,四人两狗沿着来路下山。 “向阳,时辰还早。家里……之前存的腊肉,这回差不多折腾空了,要不然去那个悬崖打点东西再回?”大哥抬头看看天色,建议道。 “哥,太远了!”李向阳抹了把汗:“天又热,背回去肉都有味道了……我知道个近点的地方,野物多。” “温泉?”陈俊杰眼睛一亮,“就是,那边要近好多!” “那还说啥!赶紧走!”听说有更近的地方,李向东主动催促起了大家。 虽然是盛夏,但大多时间都在林间穿行,又多风,下山的路好走一些。 不到四个小时,几人就越过树屋,顺着溪流走到了温泉所在的山谷附近。 李向阳安抚着白云白雪让它们远远卧倒,自己带着三人藏到了大青石后。 “我去!那么多东西!”李向东盯着水中泡着的羚牛、马鹿和浅水区的野猪,张大了嘴巴。 “四个人……挑三头小点的母野猪打吧,熏点腊肉慢慢吃,鹿肉干了吃不成,多了也容易上火……”低下头,李向阳小声和两个小伙子商量着。 “坏了!”王成文忽然惊呼一声。 李向阳扭头看去,不知为何,那羚牛像是发现了他们似的,朝着几人藏身的方向集体看了过来。 “发现我们了?”陈俊杰也一脸疑惑。 正说着,领头的羚牛已经从水中爬了起来,鼻孔张开,喷出一股粗气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 身后几头羚牛也骚动起来,铜铃般的眼睛直直望着李向阳几人。 潭中的马鹿和野猪似乎发现了不对,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逃窜。 “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不对啊……”这场面,让李向阳也一时有点迷。 突然! 他想起背篓里那张卷着的羚牛皮! 对!是气味!同类皮张的血腥和死亡气息,顺着风飘过去了! “坏了!”他刚吐出两个字,只见那头公牛头颅一低,竟朝着他们藏身的青石堆直冲过来! 蹄子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再近些,感觉地面似乎都在震颤。 “快!上树!”李向阳大吼一声,左右一看,指向身后不远处一棵斜伸出来的大马尾松。 那树不知什么原因长歪了,树干几乎贴着地面,离地约两米多高的地方才分出枝丫,正是理想的躲避之处。 四人连滚带爬朝那棵树冲去。 陈俊杰和王成文腿快,率先蹿上树干。 李向东把背篓一甩,也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李向阳持枪断后,见大家都已安全,这才顺着树干跑到分叉处,抓住了王成文伸出来的手。 “咚!” 几乎同时,最前面那公牛赤红眼睛,喷着白沫,一头撞在了横着的树干上! 直径一尺多的马尾松,想撞断断然不可能,但整棵树却剧烈地摇晃起来,枝叶哗啦作响。 李向东原本抓着高处的树干,很安全,但为了给弟弟让地方,他把脚挪到了一个侧枝上。 只听“咔嚓”一声,他脚下一轻,惊呼着从树上跌落下去! 第350章 不扫兴 “大哥!” 李向阳大喊一声,连忙向树下看去,并顺手打开了保险。 还好,李向东跌落在了厚厚的松针上,看样子并未摔伤,但他却受到了那头刚刚撞完树,正摇头晃脑的公牛的关注! 看着人牛之间距离只有不到两米,而且那公牛已经低下头,将犄角对准了大哥…… 他奶奶的,88年才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呢! 对你客气,把你当“秦岭四宝”之一是老子有觉悟,但要是敢动老子家人,谁来都不好使! 一瞬间,李向阳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 他放开抓着的树枝,对准那颗硕大的牛头,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那公牛像被巨锤迎面击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又顺着地势溜了一段距离,犄角恰好抵在李向东脚边。 牛眼里赤红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粗重的喘息戛然而止。 地上的李向东看着近在咫尺的牛尸,脸色煞白。 借着后坐力,李向阳从树上跃下,站在了李向东身边。 树上的陈俊杰和王成文也立马相继跳下树,端枪和兄弟俩站到了一起。 剩下的七八头羚牛被枪声镇住,领头的死了,它们似乎失去了主心骨,在原地不安地踏步,不再上前。 持枪的三人也不敢大意,纷纷把枪口对准了牛群。 僵持了十几秒,另一头看起来稍微年轻点的公牛越过牛群,走到最前面,低哞一声,率先转身小步跑开。 其他几头牛见状,有的连忙掉头,跟了上去,有的犹豫不决……牛群似乎随着老首领的死亡,也在短时间中完成了权力的更替。 但很快,它们都陆续消失在密林中。 “哥,你没事吧?”李向阳看向李向东,关切的问道。 李向东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摇摇头:“没……没事……” 陈俊杰走到牛尸旁,满脸兴奋,“哥,这怕是有七八百斤吧?” 李向阳却没多少喜色,他蹲下身,看着倒毙的公牛,眉头紧皱。 印象中,虽然羚牛在88年以后才被列为一级保护动物,但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赶紧收拾吧,争取天黑前离开这儿!”站起身,李向阳一边退出子弹关闭保险,一边安排道。 见李向东也缓过劲儿来了,四人合力将牛尸拖到下方平坦处,由李向东操刀剥皮、分解。 但是在怎么弄回家这个问题上,却带来了幸福的烦恼。 牛头至少五十斤,剔下的净肉也在400斤左右,加上原本带着一张干牛皮,总重已经到了500斤左右了。 而且还有一张湿牛皮和大约五六十斤洗干净后的内脏…… 办法也不是没有,比如说把两张牛皮都放到不远处的山洞,能减轻一百大几十斤重量,但毕竟有风险,万一被动物啃坏了,到手的钱就糟蹋了。 见大家都饿了,李向阳定神看了看位置,从草堆中翻出了此前从山洞中顺出来的大锅,架起篝火,把一块块牛骨头扔进了沸水中。 “咋了?心里有事?”等肉熟的间隙,李向东扭头问向弟弟。 李向阳笑了笑:“哥,也没别的事,我就是在想这么多东西,咋拿回去呢。” 当然,他没有给哥哥讲羚牛将来会被当作珍稀保护动物的事情。 当下的人还理解不了这个问题,更何况,今天这种情况,是对方先“动手”的! “倒也不难!”李向东想了想道,“有锅呢么,除了两个后腿我挑上,干脆把其他生肉撒把盐煮一下,这样一来,就能少一百来斤……” “诶!就是啊,我咋把这茬忘了!”李向阳一脸恍然。 大哥这个建议,像是打开了几个人的思路。 “烧点草木灰,把牛皮硝一下,放到温泉岸边的石头上烘烤——我刚摸了,晒的滚烫滚烫的,肯定能降低水分!”这是陈俊杰提出来的。 王成文也表示:“叔,牛头牛尾干脆堆点松树毛毛(松针)烧一下,弄到水里刮干净,再挂到树上晾干,也能减轻不少重量!” “那还等啥,干呗!”挥了挥手,李向阳吆喝了一声。 只是一瞬间,他突然有点挫败感,因为,他似乎发现了——自己的智商好像并不怎么高…… 忙完这些,肉也熟了。 只是这牛年龄偏大,加上煮的时间短,不算太烂。 但都是年轻人,牙口好,更何况是平常吃不上的牛肉…… 大家嚼的不亦乐乎,连白云白雪都不出去疯跑了,专心啃着肉骨头。 很快,篝火再次烧旺,大块的牛肉被投入水中熬煮去除水分,最后,连肠肚等内脏也被简单煮了下,吊在了通风处。 其间,李向东还煞有兴致地脱了衣服到温泉中泡了泡,上岸后他难得的主动夸了一句:“真是个好地方啊,连蚊子苍蝇都没有!” “哥,你等着,回头我把这个地方承包下来,过几年,弄个温泉酒店,让你当老板!”李向阳应了一句,顺手画起了大饼。 “哈哈哈……好!”李向东爽朗地笑出了声,“那我就等着!” 原本六百多斤的行李,被几人一顿操作下来,最后只剩下了四百多斤,尤其那张湿牛皮,也就两个多小时,竟然被基本烘干了! 但人均一百多的重量也不是盖的,只是这分量比预想的轻了许多,又带的是美味的牛肉牛杂,反倒让大家充满了成就感。 待走进村子,已经十点了。 知道他们今天回来,父母亲都还没睡。 张天会已经炝好了浆水,擀好的面条也沾着玉米面做的面扑堆在了案板上,连锅里的水都烧了个半开,做好了几个娃娃回家就能吃上饭的准备。 堂屋一侧,椅子上按大小个坐了五个小姑娘。她们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倔强地等待着几个哥哥。 其中两个是李茂秋和周翠红的孩子,大丫头李向彩已经13岁了。她们两姐妹今早醒来就被大爹和大妈接了过来。 她虽然不知道两个堂哥干什么去了,但已经懂事的她,结合家里的情况和父母的突然失踪,大概猜出了什么,只是一直忍着没问。 最先进门的是白云和白雪,出门浪了两天的它们,一回家就兴奋地和几个小姑娘打成了一片。 李茂春大概猜出了几人背着重物,一边喊老婆子烧水下面,一边打着手电迎了出去。 几个小姑娘的辛苦等待没有白费,李家父母向来也有不扫兴的习惯。 在李向阳几人吃上浆水面的同时,煮的半熟的牛肉也被张天会切了一大盆,打算就着泡菜爆炒一下,给几个娃娃加个餐。 “向阳,那个……金矿的张武海,今天专门来给咱家报喜来了!”吃饭的时候,李茂春咂着烟袋,突然提了一句。 第351章 空洞感 “报喜?”李向阳愣了一下,立马反应了过来,“育红姐生了?” “嗯,前天生了个男娃!”李茂春笑了笑,“拿了六样礼,又是烟又是糖的,我跟你妈还以为是龙凤胎!” 秦巴有个老风俗,添丁进口会给娘家报喜,不说性别,显示出表面上的不重男轻女。但是会在礼物上“暗示”,男孩送烟酒,女孩送糖茶。 “咱们又不是娘家……”李向阳嘟囔了一句,脑海里却泛出了陈倩的身影。 他原本以为,随着这一次舍命相救,曾经的知遇,可以“扯平”,让他心里少一些“亏欠”,但此刻却感觉,这关系非但没理清,反而更加复杂。 给金矿送鱼的业务一直没停,而且入夏后物价上涨,张武海已经把鱼价提到了四毛五一斤。 按说他完全可以等黑蛋送鱼时给带个信儿,却特意跑这一趟,显然是把娃顺利降生的功劳,记到那坛药酒上了。 “嗯,明天我带着我妈和小云小雪去看一下!”李向阳想了想道。 秦巴的风俗中,规定了很多不让孕妇参与的活动,不看望病人和产妇也在其中,所以就没打算带赵洪霞。 这夜,虽然很累,但李向阳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份焦躁和张武海、陈倩无关,而是随着救灾结束,心中出现的失重感。 过去一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被改善家境、应对天灾、救人救命的事情推着走,脚步不停,心思也不敢停。 现在洪水退了,家人平安,日子也好了,俊杰和成文顺利归来……所有燃眉之急,似乎都解决了。 他反倒不知道接下来,劲该往哪儿使了! 给小雨找家人? 这更像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而非重要的方向和任务。 这事或许麻烦,甚至最终无果,但即便找不到,也不是多坏的结果。 家里孩子多、动物多,热闹。他前两天还无意中看见小雨蹲在鹿圈旁,嘴唇动了动,像是对那头最小的梅花鹿说了什么。 他没听清,也没去打扰。 但他看到了那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假以时日,在这充满生气的环境里,她应该能慢慢好起来。 而家里的鱼、鳖、黄鳝、药材收购,蘑菇和五倍子的栽种,都已步入正轨,钱在稳定地挣,父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看着比挣工分的年月能年轻几岁。 这曾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的日子,如今攥在手里,却像站在刚收割完的田坎上,望着空旷的土地,不知道下一季该种些什么。 他清楚,过去一年的苦与甜、牺牲与收获,到此刻,已然翻篇。 不是对现状不满,而是……完成了阶段性使命后的空洞感。 “到底该干点啥呢?”这念头搅得他越发清醒。 他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发达以后的所作所为,可人和人的路不一样,别人的活法,终究成不了自己的答案。 他索性不再逼自己,闭上眼睛。 至少,问题已经浮出水面,至于答案,慢慢找吧。 此刻这份清醒的迷茫,何尝不是新的开始! 次日一早,李向阳骑着三轮车,带上了母亲和小云小雪朝着红河镇赶去。 礼物也没多带,就十几斤鲜牛肉和一些干鹿血——别的东西,张武海不缺,唯独这牛肉,当下拿钱都不好买,但更适合产妇食用。 张武海昨天来李家就说过,考虑到孙育红年龄比较大,孩子是在第二人民医院生的。 打听到了病房,怕不方便,李向阳没进去,而是留在了走廊里。 跟母亲也说好了,心意送到,说会儿话就走。 就在李向阳盯着墙壁上“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宣传画出神时,余光里,一个身影静静地停在了不远处的墙边。 “向阳……”一声深沉的呼唤传入耳中。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竟然是陈倩。 白衬衫套在碎花连衣裙里,纤细的脚踝露在外面,俏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李向阳怔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陈倩一步步走近,脚步似乎还有些虚浮。 在离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是幻。 “我以为……”她再开口时,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未说完,泪水便划过苍白的脸颊。 这见面就哭的场景让李向阳实在没有想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哎呀,你别哭啊!这不,都没事么?”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我妈都跟我说了……”陈倩吸了吸鼻子,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幸亏你活着回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咋办……” “别说胡话!”李向阳打断她,“日子还长着呢……” 病房门被推开,陈倩的母亲张武兰走了出来。 看见了走廊里的女儿和李向阳,她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小李!小李啊!可算见到你了!”张武兰一把抓住李向阳的手,“我们正打算把育红安顿好了就去你家感谢呢!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没有你,我和小倩那天……” 李向阳连忙用另一只手覆住张武兰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阿姨,您快别这么说。都是你们福大命大,就算没我,肯定也会有其他人搭把手的。人没事就好……” “话不能这么说……”张武兰摇头,还想说什么,张武海一脸激动地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他抓着李向阳的手臂,使劲攥了攥,“没有你,这孩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姐和小倩,又是你豁出命救的……” 顿了顿,他一脸真诚,“你呀!真是我们一大家子的贵人!” 李向阳被这接连的感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尽快结束这过于沉重的氛围,他顺嘴开了个玩笑:“张科长,你这‘贵人’的档次……是不是有点太低了?就不能给我弄个……‘娘娘’?” “娘娘?” 几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响起一阵大笑,气氛也随之轻松了起来。 和几人又聊了几句,谢绝了陈倩母女的上门致谢,李向阳便带着母亲和两个妹妹匆匆离开了医院。 陈倩将几人送到大门口,直到再也看不到他那蹬车的挺拔身影,又原地站了很久,心中思绪万千。 那天在物资局大院的惊鸿一瞥,她原以为两人再难有交集,可命运却跟她又一次开了个玩笑:当她病倒和母亲困在房顶,竟然是他舍命相救! 她虽然昏迷,但是母亲却清醒着,那三层小楼在她们获救离开后,就被洪峰吞没…… 第352章 陈俊杰的决定 带着母亲和两个妹妹一阵买买买,又吃了顿蒸面后,几人便朝家里赶去。 自从条件好了以后,父母亲也不再像此前那样,什么都怕花钱了。 而且,秦巴一带一直有“穷家富路”的观念。上街了,花点小钱吃点东西打个尖,更像是一种仪式感。 而此时,一辆三轮车也从光荣村渡口下船,朝着李家驶去。 “爸,你别一厢情愿,说不定人家小乞丐还不愿意呢!”韩婷婷戴着一个大凉帽,坐在三轮车斗的侧边,手上摇着一个圆绸扇,两条腿不停晃着。 “咋说话的?”韩老板一脸嗔怒,“那天要不是那娃,你还真不好说……” “那怕啥,刚好去见我妈……”韩婷婷愤愤地顶嘴。 “唉……”韩老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韩婷婷立马服软,“都听你的……” 同一时间,李向阳也和母亲闲聊着。 “育红那娃看着真喜人,眉眼像他爸,脸盘像他妈,这下他们算是心定了。”张天会感叹着。 “嗯,大人孩子都平安就好,他们两口子也不容易!” 李向阳顺着话头应了一句。 “可不是嘛!回头我再攒点鸡蛋,让黑蛋下次送鱼时捎过去。”母亲笑了笑,“刚才那个女子……叫陈倩吧?比上回来看着瘦了不少。” 她说着伸头看向儿子的侧脸,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嗯,这次是挺遭罪的……” 李向阳不愿深谈,扭头看向母亲,“妈,你把凉帽带子挂上,别让风吹跑了!” 张天会“噢”了一声,抬手扯了扯带子,打了个活结。 待回到家,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 屋檐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让心里搁着事儿的李向阳一阵恍惚。 熟悉是因为这人是韩婷婷,望江楼中经常见。陌生是因为她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让他眯着眼睛瞅了半天。 “哎呀!你咋来了?稀客稀客!”待反应过来,他连忙跳下三轮车迎了上去。 “李向阳,以前不知道,你还是土财主啊!八间大瓦房,还弄了一个私人动物园!”韩婷婷连打趣带挖苦的一顿输出。 “大小姐,你可别作贱我了!”他知道韩婷婷的性子,也没在意,连忙拉着母亲和小云小雪简单介绍了一下。 “哎呀,阿姨这么年轻漂亮呢,难怪能生出向阳这么排场的儿子!”听说车上坐的是李向阳母亲,韩婷婷立马唱起了川剧,“这俩小姑娘也这么心疼,长得可比你哥俊多了……” 堂屋里,李茂春正陪着韩老板和望江楼的老伙计喝茶抽烟,一旁坐着略有些拘谨的陈俊杰。 见他进屋,韩老板反客为主地招呼起来,“向阳回来了,快歇歇!” “叔,这大热天的您咋亲自来了?”李向阳坐到陈俊杰身侧,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再不来,等到你进城,我都没脸见你了!”韩老板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放下茶杯:“向阳,咱们也是老关系了,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 顿了顿,他继续道,“叔想认俊杰做干儿子,你看咋样?”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向阳看了眼身边的小家伙,轻声道:“俊杰,这事你自己决定。” 陈俊杰似乎并未多考虑,他双手扶着膝盖坐直了身子,看向了韩老板,一脸认真地道:“韩叔,谢谢您看得起我!您是我哥敬重的长辈,也就是我的长辈,这份心意我记着了。” 他扭头看了眼李茂春,接着道,“不过认干亲这事儿……我觉得不用!往后您就是我亲叔,有啥事您尽管吩咐!” 这话说得有情有义,既婉拒了韩老板的提议,又给足了客人面子,连坐在一旁眼睛提溜转的韩婷婷,再看向陈俊杰,脸上都少了些以往的轻慢。 韩老板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太意外,他点点头,看了眼一旁的女儿,再转过头正欲张口…… 这时,张天会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了进来。 陈俊杰突然起身,一手接过盘子,一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婶儿,您坐下,我有事儿说!”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张天会愣了一下,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有些茫然地坐在了李茂春身边。 把葡萄放到了韩婷婷身旁的竹凳上,陈俊杰并没有退回座位。 深吸了一口气,他站到张天会和李茂春面前,似乎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就红了眼。 “娃这是咋了?”张天会欲起身,手刚扶上凳子,就被李茂春轻轻拍了拍,随即又坐了下去。 “叔,婶儿!”略微平复了下心情,陈俊杰看着李茂春夫妇,沙哑着声音,“我在这个家,待了快一年了。” “我以前……没爹没妈,街上混,桥洞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目光在李茂春、张天会和李向阳三人脸上来回移动,“是哥把我带回来,是你们给了我单独的房间、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没拿我当外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似乎在心中酝酿着重大的决定:“在这儿,我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学会了不少本事,也活得像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脸恳切地再次看向李茂春和张天会,“所以,我就想……往后改个口,叫你们……爸,妈,行不?” 这话让张天会愣了一瞬,随即也红了眼睛。 她扭头看向丈夫,又看向二儿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茂春握着烟袋的手顿了顿,随即笑出了声:“傻娃娃,一个锅里搅稀稠的……从你进这个家门开始,就没把你当外人。你想叫,那就叫!” 话音刚落,陈俊杰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他看看李茂春,又看看张天会,扑通一声跪在了二人面前。 “爸!妈!” 用力喊出这两个字后,他眼中虽然还噙着泪,脸上却漾开了一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笑容。 李茂春重重“嗯”了一声,难得地弯起了嘴角。 张天会也带着哭腔,“哎哎”地连声应着,随即一把将陈俊杰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韩老板看着这一幕,先是一阵错愕,随即一拍大腿,上前握住李茂春的手恭贺道:“老哥,你把几个娃娃教育得这么好,说句实在话,我真是又羡慕又嫉妒啊!” 韩婷婷也停下了手里摇着的绸扇,看着这意料之外的一幕,眼神复杂。 第353章 功劳 屋里的温情还没散去,韩婷婷忽然伸手,从盘子里捏了颗最大的葡萄,走到了被拉起来的陈俊杰跟前。 “好啦,别哭了,大老爷们的!”她难得的语气温柔了几分,“不愿意给我当弟弟就算了——但是你救过我,要是李向阳欺负你,你跟我说!” “还有!”她把捏着的葡萄塞进了陈俊杰嘴里,语气中带着点别扭的强硬,“不愿意,以后也得叫我姐,记得嘴甜一点!” 刚擦干眼泪的陈俊杰被她这反常的举动弄得红了脸…… 趁着这个时间,韩老板站起身,看了眼李向阳,随后指了指屋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坐到了院坝边的柚子树荫下。 “向阳,这次你组织的抗洪救灾,在城里影响很大啊!”韩老板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李向阳,“当然,我说的是正面的!” 李向阳接过烟,笑了笑:“叔,您过奖了,其实就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赶上了。” “你这‘瞎猫’可救了不少人。”韩老板摇摇头,“江县长让我转告你,最近稳当一点。后续呢,地区、省上,可能会对你进行奖励。”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上面正在统计和调查,估计……要牵连不少人。” “那江县长那边?”李向阳连忙问道。 “托你的福……“韩老板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这不是客气话,确实是托你的福。地委班子正在调整,要么是常务副专员,要么是县委书记,都是地区常委。” 李向阳点了点头,突然也把副乡长江富坤前几天那过于殷勤的态度对上了。 “对了!”韩老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有个事情可能要委屈你。” “叔,您说!” “万一……有上面来的记者或者调查组找你,问到这次救灾组织的事情……你就说,是在江……授意和指导下进行的。当然,他确实支持了,好歹亲自扛了竹子……” 李向阳几乎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这没问题,我懂!” 他当然懂。 这功劳,他一个人扛不住,也扛不起。 江春益若能更进一步,对胜利乡、对他李向阳,长远来看都不是坏事。 见他答应得爽快,韩老板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言语。 “叔,我有个事情想请教您。”李向阳忽然想起老张,“我们救灾的时候,死了一个兄弟……我想跟他申请个‘烈士’,这个县里怎么操作?” “这事……”韩老板思考了下,随后道,“我民政上有认识的朋友,回头我仔细问问,把需要的材料、程序弄清楚,完了给你回话。” “那就太感谢您了!”李向阳连忙道。 “向阳!菜好了,请客人上桌吧!”灶房门口传来赵洪霞的喊声。 “哎,好!”李向阳应了一声。 他原本还想拜托韩老板帮忙打听下小雨家人的消息,但转念一想,连张照片都没有,空口白牙的也说不清楚。 这天的午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李家的饭菜虽然比不上望江楼的水准,但胜在原汁原味,气氛更是热烈。 因为李向阳提前交代过,喜欢给客人夹菜的张天会和李茂春第一次用上了公筷,这让从城里来的韩家父女和望江楼的老伙计感动不已。 两瓶茅台被几乎分着喝光,连韩婷婷都小酌了几杯。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直到韩老板舌头都有点打结了,李向阳这才刹了车。 离开时,怕韩老板喝多了坐不稳,李向东把一张自己新编的竹丝躺椅,放在了腾空礼物的车斗里,让韩老板直呼“有心了!” “向东哥!我也要一个,下次进城给我带上啊!”韩婷婷是一点都不客气。 “好好好!给你带上!”李茂春因为那次进城被韩婷婷热情招待,对这姑娘极为纵容。 “李叔最好了,下次进城我请你喝酒!”韩婷婷一手扶着父亲,一只手高高举起使劲挥动着。 望着三轮车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捏着嗓子的声音:“向东哥!我也要一个……” 扭头一看,竟然是嫂子张自勤,李向阳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饭时,李向阳和家人说起了自己的打算:“爸,妈,家里现在也安顿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去八卦城一趟。” “去八卦城做啥?”李茂春停下筷子。 “两件事。”李向阳放下碗,“一个是给医院把医药费结清,人家救了我,不能赖账。再一个,我想找找把我从江里捞上来的人,得当面感谢一下。” 李茂春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那应该去!救命之恩,不能忘。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有个长辈,显得郑重一些。” “爸,您就别跑了。”李向阳摇摇头,“去了还得找人打听,闹不好一两天都回不来,我带俊杰去就行。”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王成文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要不,成文也一起去吧,就当见见世面!”估摸着王成文应该也没坐过火车,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好的,叔!”王成文立马龇牙乐了。 次日一早,三人便出了门。 大哥本来要送,但拖拉机还在县城租的房子放着,骑三轮车又要绕路,反倒在月河对面就有红河镇火车站,有慢车直接到八卦城。 三人便乘船过河,直接步行了。 当检完票,走上站台,看到绿皮火车缓缓进站,陈俊杰和王成文眼睛都直了。 他们乘坐的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八卦城站停下。 县医院住院部的窗口,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女会计听完李向阳的来意,翻开账本查了半天,才抬头道:“同志,你说的这个费用,不用结了。” “为啥?”李向阳有些意外。 会计推了推眼镜,“县里有文件,这次洪灾送来的伤员,医药费都由政府统一承担了。” 李向阳心里一暖,道了谢,又连忙问道:“阿姨,那您知不知道,当时送我来医院的,是哪些人?” 会计想了想:“那得问急诊科。不过送来的人多,值班的大夫护士不一定记得。” 果然,到了急诊科,问了好几个医护人员,都摇头说没有印象。 最后是个打扫卫生的大爷提供了线索:“那几天江边捞上来不少人,活的死的都有……你去江边码头打听打听,有个姓严的老汉,好像是捞尸队的。” 三人道了谢,又往江边走去。 第354章 借机发挥 八卦城临着汉江,有个不小的码头。 码头上几个扛包的工人听说找捞尸队的严老汉,指了指下游方向:“往那边走,河边有个窝棚,老严经常在那儿。” 沿着江岸走了约莫一里地,看见一片低矮的土房。 最边上那间尤其破败,土墙裂了缝,屋顶的瓦片也碎了好多。 旁边搭了个更小的草棚子,勉强能挡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草棚外,用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煮着两个红薯。 听见脚步声,老汉抬起头,虽然脸上的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糙,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你们找谁?”老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李向阳上前两步:“是严叔吗?我是从秦巴来的,想打听个事儿。大概十来天前,洪水里捞上来一个年轻人,活的,送到县医院,您有印象吗?” 严老汉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是你吧?就那个前胸后背到处割伤擦伤的年轻娃?” 李向阳立马激动起来,连忙拱手作揖:“对对对!是我!叔,是您救的我呀!感谢感谢!” “谈不上救。”严老汉摇摇头,“捞上来的时候还有气,就让医院拉走了,活不活那是你自己命数。” 他指了指草棚,“不嫌弃的话进来坐吧,外头晒。” 草棚低矮,进去得弯腰。 里面也极其简陋,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着稻草,上面放着一条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床单。 令人惊讶的是,尽管破旧,那床单却折得四棱见线。 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也叠得整整齐齐。 “没啥家具,就在床上坐啊!”严老汉招呼道。 “叔,您当过兵吧?”李向阳忽然问。 “你看出来了?” “看您这被服叠的,像部队里出来的。” 严老汉笑了笑,“52年,去过朝鲜,回来这么多年,有些习惯,改不了。” 点了点头,李向阳郑重道:“叔,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感谢您的……” 正说着,草棚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二十来岁,面容憨厚却带着几分怯懦的年轻男子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碗,里面是半碗稀粥和一小撮咸菜。 “爸,吃饭了……”男子看见棚里有人,声音低了下去。 “放那儿吧。”严老汉轻声道。 男子把碗放在床头的土砖上,低着头快步走了,自始至终都没敢看李向阳他们一眼。 李向阳看了看那碗饭,又扫了眼破败的草棚,心里挺不是滋味:“叔,您就住这儿?家里……没别的房子了?” 严老汉摇了摇头,“刚那是我儿子,叫小川,成了家,住那边。” 他指了指隔壁两间土屋。 “那您怎么……” “儿媳妇嫌我晦气。”严老汉说得直白,“说我捞死人,阴气重,冲了家里运气。不让进门。小川性子软,我就搭了这个草棚,凑合着。” 就在这时,隔壁土房的门口传来一个女声的叫骂: “你他妈的也不嫌晦气!求能耐没有,就会趁老娘不注意偷着给那老东西送饭!还嫌拖累咱家不够……” 严老汉没应声,起身拿着还没吃的饭碗走了出去。 那妇女却还不罢休,声音更高了:“一天天的,净跟那些淹死鬼打交道,吓得娃都不敢出门!” 这话让坐在床沿的陈俊杰听不下去,他噌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被李向阳一把拉住了。 严老汉低头钻进草棚,见李向阳几人直直地望着他,攥了攥拳头,脸上略有点挂不住,“小伙子,心意我领了,路远,你们早点回去吧。” 李向阳却没动,在妇女那恶毒的叫骂声中,他盘算着怎么给严老汉扳回一局。 “叫什么叫!嘴巴干净点!”突然,他快步走出草棚,盯着喋喋不休的妇女,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亮出了印着国徽的封皮。 “我是秦巴地区民政局的!严老是我们的战斗英雄,这次来是给他确定待遇的,鉴于他当下的生存环境,我们决定接他去地区安排工作!” “而你!”他收起工作证,指向刚才叫骂的妇女,语气严厉,“涉嫌辱骂战斗英雄!若不是严老求情,现在就把你抓走吃牢饭!” 这一幕,这声音,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观望。 李向阳借机发挥起来,“在战场上,严老保家卫国,即便退役复员,依然在助人行善,给那些没了的人一个归宿,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所以,谁要是再敢嚼舌根,自己掂量一下后果!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这话一出来,周围邻居停下了议论,人群一阵慌乱,一个个生怕给自己惹来麻烦,跑得比兔子都快。 再回草棚,见严老汉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李向阳也不多解释,张口道:“叔,收拾一下,走吧,我给你安排工作!” “工作?干啥?”严老汉更加摸不着头脑。 “守烈士陵园,敢去吗?” “走!” 从床底翻出了一个军绿色挎包,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严老汉便跟着李向阳便朝外走出。 刚才还叫嚣着的妇女站在门口,惧怕和悔意在脸上交织。 那叫小川的男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好反思一下,啥时候把你媳妇管好了,给你也可以安排个工作!”李向阳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不由分说,把严老汉的挎包接过来挂在了肩上。 等在街头吃过饭,上了火车,李向阳才解释道: “叔,其实不是守烈士陵园,我在秦巴县城要弄几个摊子,我想请您过去帮忙。仓库、门店,都需要您这样稳当的人看管照应。” “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十块工资,回头安顿好了,您儿子愿意,也可以一起去,只要肯出力,日子肯定比现在强。” 怕严老汉担心被骗,李向阳连忙介绍了待遇。 国家这个时候,对退役军人还没有优待政策,即便在后来,针对抗美援朝老兵制定了待遇,但是一个月2到4块钱的补贴,也大都被冒领和贪污。 “都上了你的贼船了,还能咋样?”严老汉豁达地笑了笑。 第355章 秦巴一哥 进了秦巴城,找了家开着门的供销社,李向阳打算给严老汉买点衣物。 他推辞着不要,被李向阳以“工作需要”为由,最后挑了三身绿军装和两双黄胶鞋。 到了城东租住的房子,看到他们一行,左德顺愣了一下,听完缘由,立马热情地安排起了住处和晚饭。 把严老汉安顿好,天已经黑了。 听说晚饭是浆水挂面,陈俊杰提出要请李向阳和王成文吃羊肉泡馍。 小伙子第一次表示请客,刚好李向阳打算看看灾后的城市,三人便一起出了门。 大桥路附近的一家回民餐厅,点了三碗泡馍,送餐时,老板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喊道:“哎!你不是……那个抗洪的李主任吗?” 李向阳一愣,自己有这么火吗? 老板放下泡馍和糖蒜,用围腰擦了擦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哎呀真是你!我认得!我家就住在城北,就是听了你的话,早早睡在了店里!不然啊……不敢想啊……” “老板,别这么说,大家能平平安安,是自己命里的福气。”李向阳连忙推辞道。 老板也是个爽快人,大手一挥,“李主任,不说那么多,今天这顿饭,我请!不许跟我客气!” 他说着,转身又给几人加了两个凉菜。 刚吃完饭,门口传来喧哗声。 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着一个带着几分酒意的年轻人挑衅着。 被围在中间的人低着头,一声不吭,一直躲闪着往后退。 李向阳觉得那人侧影有点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周建安! 这可是秦巴地区一哥啊!怎么会这样? 而且,此时的周建安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头发凌乱,衬衫脏兮兮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啊!挺牛逼啊!还敢还嘴!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长发青年用手指在他脸上戳着。 周建安身子晃了晃,见躲不过,干脆仰着头,一言不发。 “建安!”李向阳站起身,走了出去。 周建安迟钝地转过头,看了好几秒,才恍惚地认出他来,“向……向阳?” 李向阳扶住他的胳膊,“咋喝这么多?走,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周建安忽然笑了,满是苦涩,“都没了……啥都没了……” 他这状态让李向阳有点摸不着头脑,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那长发青年斜眼瞅着他们:“你谁啊?谁让你走了?” 没等李向阳张嘴,陈俊杰和王成文一左一右挡在了李向阳和周建安身前。 两人这一年个子蹿了不少,王成文长到了一米七六,陈俊杰也一米七出头,这在秦巴一带的年轻人里,已经算是个子高的了。 加上常年摸枪玩刀给动物放血练出来的狠劲,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杀气。 往那儿一站,愣是把几个二流子唬住了,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长发青年看了看这架势,嘴里咕哝了几句,终究没再阻拦,带着另外几个人悻悻地走了。 陈俊杰给泡馍馆付了钱,老板坚持不要,勉强扔下,追出来又把钱塞了回来。 李向阳只好道了谢,搀着周建安往不远处的江边走,打算吹吹风,让他透透酒气。 刚走上江堤,周建安便一阵狂吐。 王成文拿出水壶给他漱了漱口,洗了脸,人才稍微清醒了些。 四人坐在堤坝的石阶上,半天都没说话。 “向阳,你救了我们一家。”周建安忽然开口,“要不是你建议改婚期,我们一家子……可能就真成历史的罪人了!” 李向阳原本想客气几句,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静静听他诉说。 “可是啊……”周建安仰头看向挂在巴山之巅的上弦月,“我爸的政治生命,还是结束了……” “什么情况?”李向阳追问道。 周建安叹了口气:“面对灾情,他手握调度权却犹豫不决,任由王天贵在防汛会议上和稀泥,最终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特别重大损失!” “我爸后悔死了……”他把手搭在了李向阳肩膀上,“上天让你来救他,偏偏他没有听你的!” “调任天汉市政协主席……”周建安扯了扯嘴角,“二线,养老的地方。能这样处理,已经是看在他多年苦劳的份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向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以后有啥打算?” 周建安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也跟着调走吧。这地方,我再待着也是个笑话。” 夜深了,江风渐凉。 李向阳把周建安送回家,看着他踉跄着走进院门,心情也有些低落。 回到城东住处,严老汉还没睡。 他正坐在二楼走廊的小凳上,望着远处的灯光出神。 “叔,咋还不睡?”李向阳递过去一根烟。 “人老了,觉少。”严老汉回过头,笑了笑:“晚上听了你组织救灾的事情,不得了啊!” “嗨,没他们说的那么玄乎!”李向阳也笑了笑,“您安心住着,先养养身体,筹备好了您再上岗!”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钱,数出十张大团结,“这是安家费,您先花着!” 严老汉自然极力推辞,可拗不过李向阳,只好默默装到了兜中。 “对了,李主任!”见李向阳要走,严老汉忽然张口道,“我这儿有个洪水中捞出来的东西,看着……不像寻常的玩意,我拿着也没用……” 他递过来一个油布包,“谢谢你了,把我老头子还当人!” “叔,别这么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李向阳也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以后您叫我向阳就行!” 严老汉用力点点头,没再说话,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脊梁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回到房间,陈俊杰和王成文已经睡着了。 出于好奇,李向阳拿出了那个油布包,解开了上面的牛皮绳。 里面套娃似的又是一层捆扎的油布。 这样的方式来了三遍,最里面是一卷用细麻绳捆着的麻纸,边缘已经泛黄。 李向阳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将麻纸缓缓展开…… 天!竟然是一张手绘的墓葬构造图! 第356章 格局小了 图纸中央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樊哙冢! 图上用墨线勾勒出了墓道走向,甚至连棺椁摆放的方位都标得一清二楚。 旁边还歪歪斜斜批注着几行小字:分水线,崖穴藏,下临深潭,上倚绝壁…… 李向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樊哙!那可是西汉开国的猛将,秦巴的花鼓戏里面还有他鸿门宴上持盾闯帐的桥段! 难道他葬在秦岭? 而且,他的墓葬图怎么在洪水中? 他手忙脚乱地将麻纸卷起来,连油布包的绳结都系得比刚才紧了几分。 躺在床上,李向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严老汉把油布包递过来时,他真没当回事。一个江边捞尸的老汉,能有什么稀罕物件? 顶多是些泡胀了的钱票、证件罢了。 他当时接过来,纯粹是不想拂了老人的心意,想着回头找个由头再贴补回去就是了。 可谁能想到……这玩意儿,太烫手了。 扔了?看那麻纸,年头应该不短了,上面那些线条、批注,指不定是什么人费了多少心血……肯定不合适。 上交?交给谁?公安局还是文物局?说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风险太大,而且很容易被牵连! 且不说人家会不会怀疑自己有备份,万一那真是樊哙的墓,要是恰好被盗,能说得清楚吗? 更关键的是,自己不但有些财产来源上有瑕疵,家里还藏着那么多金条和银元…… 那就留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向阳自己都吓了一跳。 留着干啥?难道还真能照着图去挖不成? 可是…… 这图就这么莫名其妙到了他手里,像块滚烫的山芋,扔不得,留不得,也交不得。 算了,不想了。他侧过身,把那个油布包往枕头底下又塞了塞。 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等哪天时机合适了,再说吧。 次日一早,左德顺汇报了他考察开店位置的情况。 首先是原来的特产店,连同租给别人的两间,一共五间门面打包出售。 “向阳,这次遭灾,估计是房主没了心气儿!我又专门去细看了,那房子主要是泡了水,墙皮掉了些,但大架子没歪。拾掇拾掇,刮刮大白,换换门窗,照样能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觉得,咱要是在原址上把‘特产店’的招牌再挂起来……老顾客都认得地方,口碑也会更好一些,生意差不了!” “地方有点小啊!”李向阳叹了口气。 “五间呢,打通了,总比咱们之前的三间要好点!”看样子左德顺对老店还是有感情,话里话外带了明显的倾向性。 “说价钱了没?” “说是一间一千二,还能谈!” 这个价格不算贵,毕竟李向阳去年买老晒场都花了两千块! 当然,面积肯定没法比,老晒场连房子带院坝总面积超过了三亩。 但也不便宜,当下京城偏一点的两进四合院,一套也就大几千块钱。 “德顺哥,你直接找他谈吧,只要产权清晰,一口价五千,能买的话直接拿下!”李向阳安排道。 在他看来,只要能买,哪怕等着拆迁,都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行!”左德顺重重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处呢?”李向阳问。 “丝绸厂正对门,上一次就看过,连着的六间门面,挨着丝绸厂和秦巴大学的家属院,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不过,都是一层的红砖房……但是后院特别大,能当仓库!”他又补充道,“房主咬死了四千八,一分不让!” 李向阳点了点头,“再谈谈,看四千五行不行,万一不行就按四千八,买!” 左德顺眼皮跳了跳,手也抖了下,笔尖在本子上划了道印子。 他虽然知道李向阳有钱,但是两套房子,说买就买,小一万扔出去了……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但跟着李向阳干了这么久,知道他看准的事情基本没错,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喝了口茶水,他又简要说了城西看过的两家店面情况,位置、价格、优缺点等,至于城南,他还没来得及跑。 “城南先不急,那边人口相对稀疏一些,往后放放。”李向阳摆摆手,“眼下摊子铺太大也不行,人都跟不上。” 他说的倒是实情。 目前能用的人手,左德顺算一个,脑子活络,办事稳当。 洪水期间跟着留守城里的那两个店员,经过考验,也算能独当一面。 再往下数,包括他那个堂妹李向娟,多少都差点意思。 “德顺哥,这事儿你全权负责,我信得过你!”临走前,李向阳交代道: “只要产权清晰,没扯皮拉筋的麻烦,你给个信儿,我随时下来签字、付钱!” 左德顺心头一热,收起本子,挺直了腰板:“向阳,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开上拖拉机回到家里,已经是正午时分。 “向阳哥,我爸有事找你,另外,海龙哥也来过两趟了,说等你回来了让人给他说一声。”问过李向阳去八卦城的情况后,赵红霞顺势说起了家里的事情。 秦巴一带结了婚,是要把对方父母称作“爸、妈”的。这样一来就有个问题——容易混淆。 为了区分,当地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两口子说话时,若在称呼前加个“我”字,就代表指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所以赵红霞口中的“我爸”,自然是指赵青山。 “那走吧,咱俩吃大户去!”李向阳瞥了眼灶房方向打趣道——赵青山家里虽只是中农成分,但日子多年来都是全村最好的,向来被称作“大户人家”。 迎接他的,是来自媳妇的一记重锤。 没办法,他只好默默忍受着。那么大的肚子,别说闹了,玩笑都不敢开大了! 让陈俊杰骑车去给海龙说了一声,告知他晌午后在家。随后,李向阳和赵红霞一起朝岳父母家走去。 见小两口子一起来了,赵青山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张罗着让赋闲在家的赵红苗倒茶。 闲聊了几句,他开口道:“向阳,上次你说的那个统一规划宅基地的事情,我跟周支书商量了,都觉得是个好路子。请示了分管咱们村的江副乡长,准备开个村民大会……” “江乡长的意思,是让你这个经联委副主任,代表乡上参加一下,讲个话!鼓鼓劲!” “爸,我参加没问题。”李向阳放下茶杯,笑了笑,“不过我觉得,光开个村民大会,格局小了点。” 第357章 想法 “那你的意思呢?”赵青山一脸虚心的表情。 “咱们干脆把会名改改!”李向阳沉吟片刻,“就叫‘劳动村灾后重建暨新农村建设动员大会’,帽子戴高一点,气势造足一点。” 他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道,“会上,咱们不光讲宅基地怎么分,房子怎么盖。更要讲清楚,重建不是简单的恢复原样,而是要按照规划来,把村容村貌、生产生活条件,都提上一个新台阶!” “哎呀!”赵青山一拍大腿,开起了玩笑:“还是李主任水平高!这么一整,咱们这重建,立马就上档次了!” 在赵家蹭了一顿吃喝,小两口晃晃悠悠地回了老晒场。 刚进家门,陈俊杰就转达了海龙的口信:晚上约了救援队的几个老哥们在他家请李向阳吃饭,让他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一起去。 “啥事儿?这么正式?”李向阳随口问了一句。 “就说吃饭,没提别的。”陈俊杰摇头。 原以为是商量什么要紧事,听说只是吃饭,李向阳点了点头。 “哥,我和成文哥商量了,晚上你去就行,我俩想带着白云白雪出去转转,可以不?”陈俊杰补充道。 “去呗,明天再转,我跟你俩一块儿。”李向阳想了想道。 王成文在一旁嘿嘿笑了:“叔,我俩又不喝酒,想着干脆出去跑跑看。这不是马上要盖房子了吗,打点肉,回头好招待人……” 这话让原本准备进屋的李向阳定在了原地。 “那行,那你俩去吧。”他不再勉强,“记着,别进深山,就在龙王沟里转转,早去早回。” 至于用枪安全,他反倒没多交代,俩小子没事还用《民兵武器装备管理使用条例》相互考较呢! “知道了!”两人齐声应道。 “对了,成文,问问你妈,要是钱不够,跟我说!”他又补充了一句。 王成文郑重点头,“行呢,谢谢叔!” 想了下,让他回去问,估计也问不出个啥。 李向阳干脆又把准备出门的王成文叫住,拉进了自己屋里,打开抽屉,翻出两沓百张大团结塞到了他手中。 “这两千,你拿回去。” 王成文像被烫了手似的,连忙把钱放回书案上:“叔,这不行!工资月月发着呢,这次救灾也给我和俊杰一人三百,不能再拿你钱了!” “你跟我还客气啥?”李向阳瞪了他一眼,“让你拿着就拿着!” “真不能要……”王成文声音小了下去,眼圈却有点红,“叔,你对我们家已经够好了。我妈经常说,要不是你,我们娘几个还不知道咋过呢……” 李向阳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让人心疼。 “成文!”他放缓了声音,“你还记不记得,这次你们找我回来那天,你咋说的?” 王成文抬起头,眼神一时有些茫然。 “你说,咱们几个的命,早绑一块儿了。”李向阳笑了笑,“既然绑一块儿了,一点钱就这么生分,以后叔还咋指望你?” 见王成文还想推辞,他又板起脸:“行了!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一次给王家这么多,并不是一时兴起。 王成文几次跟着淘金,当时为了把事儿捂住,并没有兑现奖励,现在风声过了,趁着他家盖房用钱,正是时候。 王成文嘴唇动了动,看着李向阳假装不悦的表情,终于不再坚持。 他伸手拿起两沓票子,分开装进了两个裤兜里。 李向阳又叮嘱道,“跟你妈说,房子按七间盖。趁着现在物价人工便宜,弄两层!” “嗯。”王成文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叔。” 李向阳摆了摆手,“谢啥,赶紧回去准备吧,晚上进山小心点。” 王成文又“嗯”了一声,转过身,快步走出屋子。 李向阳站在窗前,看着他稚嫩却挺直的背影穿过院坝,消失在村道拐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年,他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可有时候他也想,到底是他在改变别人,还是这些朴实坚韧的人,在一点点塑造着他? 晚饭前,李向阳换了身干净衣裳,独自朝海龙家走去。 海龙家就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是这次洪水冲的。 不过屋里已经收拾利索,院坝里摆开了两张方桌,几个救援队的老伙计正蹲在屋檐下抽烟聊天。 见李向阳进来,众人齐刷刷站起来。 “向阳”“把头”声喊了一片。 海龙媳妇也从灶房探出头,满脸笑容:“李主任稍坐,菜马上好!” 李向阳被让到上席坐下,环视一圈,狗娃子、老何、孙万年……甚至竹园村的王道龙也在,都是救援队的骨干,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整这么正式干啥?”他笑着摸出烟散了一圈。 海龙给他点上火,嘿嘿一笑:“没啥事儿,就是兄弟们想跟你坐坐。救灾那阵天天绷着劲,现在松下来了,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这话引起了共鸣。 “就是,前两个月天天训练,后面又在雨里水里泡着,现在让我坐家里吃闲饭,拿筷子的手都没劲!”狗娃子嚷嚷道。 “刚回去那几天,媳妇还说我出去一阵子劲儿都大了,歇了几天反倒蔫吧了……”王道龙也在一旁接话。 “你怕是在你媳妇腿跟前跪多了吧!”有人调侃道。 这话让众人一阵哄笑。 李向阳也笑着,心里却明白,听大家说话这味道,今晚这顿饭,怕不光是叙旧那么简单。 很快,热菜凉菜端上桌,三粮液也按人头发了一瓶。 果然,酒过三巡,海龙端起杯子,神色认真起来:“向阳,今天找你来,兄弟们一是跟你表达感谢!再一个,就是想跟你聊一聊。” “海龙哥,你说。”李向阳放下筷子。 “这个事情,私下我们不止一次说过,这一回你带我们救灾,让兄弟们挣到了钱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另外,心里头也都有了……那个洋气一点的说法叫啥?” “荣誉感!”王道龙接话道。 “对!都有了荣誉感!感觉这一辈子没白活!”海龙继续道,“上次在你屋里吃饭发钱那天,你也说了,兄弟们想干啥,找我跟狗娃子登个记,安排活路……” “但是!”他顿了顿,略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兄弟们商量来商量去,有了一些想法……” “啥想法,你说!”李向阳鼓励道。 第358章 满天星 “大家琢磨着,自己干点事儿……这方面又不是很懂,打算……找你指点指点!”海龙吭哧半天,算是终于把话说明白了。 “这是好事儿啊!”李向阳笑着道。 “向阳,那你看……”海龙举起了酒杯。 “来!喝一个,我慢慢说!”李向阳也爽快地举起了杯子。 一杯酒下肚,桌上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李向阳。 身旁的王道龙已经拿出了笔和本子,看样子是打算记录。 环视了下众人,李向阳略一思索,开口道: “兄弟们有想法,想自己干点事业,说明咱们这趟没白跑,不光救了人,心里那团火也烧起来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 “至于指点……谈不上。我年纪轻,见识也有限。但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就说几点不成熟的想法,大家一块儿琢磨。” “头一条,得看自家有啥。”李向阳掰着手指头: “靠山的,能不能种药材?天麻、党参、黄精……这些我都收,行情往后只会越来越好。有手艺的,木工、瓦工,能不能拉个小班子,接点活?” 狗娃子插嘴:“我除了会水、有点力气,没啥手艺啊?” “有力气也是本钱。”李向阳笑道,“烧砖烧瓦要不要力气?打预制板要不要力气?再不济,弄上几十头猪、几百只鸡鸭,那也是产业。” 老何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向阳,你见识广,觉得哪样稳当点?” “没有绝对稳当的!”李向阳摇摇头。 “但眼下可以说是最好的挣钱机会,大多数人的思想还没解放,这不敢,那不敢的……” “咱们有了想法,已经算是快人一步了!要是能行动起来,那就更好了!” 海龙眼睛一亮,和狗娃子对视了一眼。 “再一个!”李向阳继续道: “做买卖!不管是在村里串着,还是去镇上、县里租个小门面,卖点日杂百货,甚至弄个摊位卖菜,只要能拉下脸,都能挣几个好钱。” “我去……向阳,你这么大方,不怕大家抢了你的财路?”待他说完,狗娃子在一旁插话道。 “嗨!钱又挣不完,再说,别说全国了,就咱们全省,多大的市场啊……” 这话让众人一致点头,心中的佩服也更甚了几分。 见喝得差不多了,李向阳端起酒杯: “咱们是阎王殿前一起闯过的兄弟。我希望看到的是,咱们这群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往后不管各自干啥,这关系不能断。有啥难处,吱一声;有啥好事,也别忘相互扶持,只有这样,路子才能更宽,也走得更远!” “说得好!”海龙激动地一捶桌子,“向阳,就冲你这话,来,一起干一杯!祝咱们都越来越好!” “干了!” 粗犷的应和声在小院里回荡,冲散了心中的空落,也点燃了对未来的期盼。 又敲定了每年端午节前聚起来训练、赛龙舟的事,这顿酒才算喝到了位。 众人勾肩搭背,说着掏心窝子的话,陆续散去。 李向阳也踏着月色,快步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听见父亲略带焦急的声音:“向阳,你可算回来了!成文和俊杰进山到现在还没影儿呢!” 李向阳心里一惊,抬腕看表,已经十点了。 “爸,你别急,我去找找。”顾不上换衣服,他转身从房间里把枪拿了出来。 “枪给我,一起去!”父亲看了看他带着几分酒意的脸,伸手把五六半接了过去。 由于不知道两人具体的进山路线,父子二人只能沿着龙王沟,打着手电,不时地呼喊几声。 “他俩不会去温泉山谷了吧!”走着走着,李向阳突然想到。 因为山下有枪的人越来越多,靠近村子十公里左右的浅山,即便带猎狗也很难找到大型猎物了。 他俩想打到大东西,闹不好真会去温泉山谷。 跟父亲说了自己的推断后,两人连忙掉头。 菌菇基地门口,迎面撞上了查岗和巡夜的贺德根,听说去找人,他背上背篓跟了上来。 李向阳的猜测没错。 此时的王成文和陈俊杰,正对着一堆“战利品”发愁。 他俩在龙王沟转悠了两个小时,只收获了一只兔子,还是白雪抓的。 不甘心,两人一咬牙就奔了温泉山谷。 黄昏时分,山谷里果然热闹,羚牛泡澡,野猪躺滩。 “成文哥,不能打太大的吧,就咱们两个人,多了弄不回去啊!”陈俊杰这才考虑到往回搬运的问题,和王成文商量着。 “打野猪吧!挑两头小点的。简单处理下内脏背上就回!”王成文想了想道。 枪声在山谷回荡,两头选中的小野猪应声倒地。 可偏偏一颗子弹穿过小野猪头颅后,余势未减,又扎进了旁边一头二百多斤母野猪的脖颈。 那母野猪惨嚎着挣扎上岸,没扑腾几下也咽了气。 看着地上三头野猪,两个小子傻眼了。 但打都打下了,总不能扔了吧。 何况这个年月,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么大一堆肉的重要性。 两人只好速速给野猪放了血,开膛处理内脏。 原本要是留下猪肚,扔了其他内脏和猪头,虽然勉强点,两人也能用背篓把猎物背回去。 偏偏王成文惦记着李茂春喜欢吃舌头和猪头肉,那内脏更是舍不得了,只好全部留下了。 这下,三百斤出头的重量,两人更是束手无策,而且装都装不下。 没办法,他们只好砍树枝做了个简易拖架,把大部分猎物放上去,拖着往山外走。 等李茂春三人找到他们时,俩小子刚走了一半路程。 两人不但浑身湿透,肩膀还勒出了不少血痕。 听了二人的讲述,李向阳是又气又笑。想说他们几句,但看两个小家伙这么顾家,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了三个大人加入,负担立刻轻了。 贺德根直接把那头最大的野猪装在了他的背篓,剩下的猎获几人分了分,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等回到老晒场,已是后半夜。 但李家院坝很快又灯火通明,烧水,烫猪,刮毛,分割……忙的不亦乐乎。 收拾完,李向阳感觉没睡多久,就被父亲喊了起来。 因为今天,劳动村将要在大队部召开灾后重建暨新农村建设动员大会,全体村民都要参加。 而李向阳,也将第一次作为乡政府的干部,正式在他的父亲,以及全村村民的面前亮相。 第359章 台上台下 可能昨夜忙活得太晚,起得迟了。 也可能是李茂春意识到儿子如今是“领导”,该有领导的排场,叫得稍晚了一些。 等李家父子赶到大队部时,门前的院坝上早已黑压压坐满了人。 村民们自带板凳、草垫,甚至还有直接盘腿坐在地上的。 一百多户的村子,按理说一户来一个当家做主的,也就百十号人,可架不住乡下人爱凑热闹。 何况,早先就有风声漏出来,说这次大会要颁布新的宅基地政策。 自古以来,土地和房屋都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这么大的事,自然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 李茂春没往人前挤,悄没声地挨着院坝边沿,在贺德根身旁放下自带的小马扎。 他也没和老伙计搭话,主打一个陪伴。 他俩当年都是村子里的边缘人物。 李家甚至比贺家更差,当初批宅基地都给撵到了山边上了。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光景,竟然翻天覆地。 去年这时候,他还得腆着脸,提着腊鱼来大队部给儿子借架子车去卖鱼。 如今,家里明晃晃摆着三辆自行车,这已是劳动村独一份的场面。 更别提那辆三轮车和停在院坝的拖拉机…… 外头早有人传,说李家是胜利乡的首富。 开始他还红着脸驳斥,说别人胡咧咧。后来也懒得分辩了——明面上的家当就摆在那里,越描越黑。 首富就首富吧! 他想起很多年前,被人指着鼻子欺负,言语短的自己半天憋出一句话:“有儿穷不久!” 还真应验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窝子有些红! “咋了,昨晚向阳给了我割了十斤野猪肉,你心疼了!”老伙计贺德根偏过头,开了个玩笑。 “没睡好!”李茂春闷声应道,抬手摸了摸眼眶。 诶……老贺打了个岔,刚琢磨着今天要干啥来着? 哦,对!都是列祖列宗保佑啊……得给老先人上坟! 正在这时,大队部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在里面和村领导商量完事情的儿子已经被村支书周长海邀请着走了出来。 会场前面,用两张长条桌拼了个主席台,放了三个凳子。 周长海伸手让了让,李向阳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到了居中的椅子上。 看着儿子走上台,还坐在中间,李茂春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了挺。 但蹉跎半生的他,自然明白“人狂没好事,狗狂没屎吃”的道理,随即又低下头,抽着旱烟。 赵青山站起身,双手向下虚压了压:“各位村民,静一静!今天,咱们劳动村召开灾后重建暨新农村建设动员大会!下面,我来讲一下会议的议程。” “第一项,由我宣读《劳动村灾后重建及新农村建设初步方案》;第二项,周支书做动员;最后,由乡经济联合发展委员会副主任李向阳同志讲话。” “说你女婿就行了么,整那么麻烦干啥!”底下,谢老六缩在人群里,冷不丁冒出一句怪话。 他嗓门倒是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话音刚落,王寡妇脖子一伸顶了过去:“谢老六!你要是话多忍不住,拿个红苕把沟子塞上!” 谢老六正要还嘴,扭头看了一眼,见是王寡妇,立马缩了缩脖子。 这婆娘,他惹不起!那可是能追上门骂他三天三夜、句句不重样的主。 何况,如今谁不知道王寡妇抱上了李向阳的大腿? 家里的日子是一天赛一天,自行车,压水井、收音机……一般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她屋里都有了。 据她家最小的王成斌漏出来的口风,家里存款怕是有好几千! 谢老六心里酸得难受又不敢发作,只好低声嘀咕了一句:“狗日的,有啥能的……不就仗着你儿给李向阳当狗腿子么……” 没想到,这自言自语被紧挨着他坐的贾万莲听了去。 “谢老六,你这说的就丧良心了!这回涨大水,要不是李向阳提前喊你们,你还能坐在这儿瞎咧咧?怕不是早就跟你哥做伴儿去了!” 这话有点毒,立马堵住了谢老六的嘴。 这次洪水,全村就折了谢老五一个人,正是他亲哥。 他家就在他哥隔壁,当时要不是听了李向阳的话……后果真是不敢想。 谢老六脸涨得通红,辩解道:“我就是说着玩的么……” 贾万莲“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懒得再搭理他。 台上,赵青山正在宣读方案,没管下面的议论。 农村开会么,前些年还有妇女当众给娃娃喂奶的,说个话能咋,由他们说去呗! 但越来越多的人听清了方案的内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接着是周长海的动员讲话。 所谓动员,无非是把赵青山宣读的那些条条款款,再用更通俗的大白话解释一遍,讲讲为啥要这么弄。 为啥?当然是为了大家好,为了村子长远发展嘛…… 可底下的议论声非但没小,反而更响了。周长海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快速结了尾。 赵青山见状,再次起身,双手用力往下压,喊道:“安静!大家安静一下!下面,请咱们乡经联委副主任李向阳同志,代表乡党委、政府,给大家讲话!” 李向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会场这才安静了些。 不安静不行啊,台下坐着的,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李主任”,是如今劳动村,甚至整个胜利乡,最能带着大家找钱的“财神爷”。 尤其今年黄鳝的收购价涨到五毛钱一斤,还不分大小,村里哪家没跟着沾光?连带着外村的亲戚都受益。 不知道谁带了个头,人群里响起了掌声。 按说这掌声意思下也就行了,但是和李家走的近的一些人家,愣是摆出了不跟着鼓掌不停的阵势。 慢慢地,这掌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热烈。 无数道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有熟悉,有陌生,有敬佩,有审视,也有期待。 李向阳的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见了低着头抽旱烟的父亲,看见了腰杆挺得笔直的根娃叔。 看见了坐在稍远处、神情关切的大哥;看见了海龙、狗娃子那些生死兄弟。 看见了王寡妇、黑蛋……一张张质朴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乡亲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李家老二的身份,而是受乡里委托,跟大家聊一聊咱们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场下彻底安静了,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第360章 预言 “刚才,我听到底下有人议论,说这规划里,超出标准的部分,一间宅基地要收三百块钱,太贵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 “但是,请大家听明白,只要你是用原有的面积来换新规划的宅基地,是一分钱不收的!这一点,大家首先要弄清楚。”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懂了懂了!” 台下响起一阵恍然的低语。 没有理会这些议论,李向阳接着说道: “这场大水,冲垮了咱们不少房子,毁了不少田地,大家都受了损失……但我觉得,这未尝不是个机会!一个把咱们村子建得更好、日子过得更好的机会!” “以前咱们盖房子,大多是各家顾各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这一次,村委拿出的这个统一规划,就是想把这些问题一次性解决好……” 他条理清晰地将统一规划宅基地、沿路沿河布局、以旧换新、按人口分配、超出部分适当收费用于公共建设等方案一一道来。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算计,有人大声问出疑惑。 李向阳一一耐心解答,掰开了揉碎了讲。 讲到未来整齐的街道、明亮的楼房、便利的生活,不少年轻人眼睛开始放光。 “那得猴年马月呢吧,能活到那一天还不知道呢?”谢老六这个搅屎棍子又忍不住喊了一句。 这话让李向阳听到了,他笑了笑,“刚才有人问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我跟大家算笔账!” “之前大锅饭,咱们吃都吃不饱;后来记工分,劳力足肯干的,日子就稍微好了一点;去年土地到户,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不是开始有了余粮?” “到今年,政府倡导搞活经济,我们屋里给开了头……摸着良心说,现在,是不是家家都有点余钱了?” “是不是一年一个变化?”李向阳提高了声音。 “当然,这些事情,不是强制性的,我也不怕大家骂,这是我站在长远的角度想出来的,跟不跟,是各家的事情!但我也表个态,虽然我们家暂时不考虑宅基地,但如果涉及换地,我们家第一个报名!” “各位乡亲,我敢断言,只要大家紧跟新农村和示范村建设的步伐,咱们村五年内,楼上楼下,电灯电视、自行车缝纫机,要是普及率不到一半,你吐我脸上我自己擦!” 一番斩钉截铁的“预言”后,他结束了讲话。 院坝里先是静了一阵子,随即,“哗”的一声,掌声再次响起。 “没想到啊,竟然是李家娃提出来的,那就要好好掂量了!” “人家那娃,眼光毒着呢!” “这么一说,这日子还有点盼头嘛……” 议论声纷纷,但调子已然不同。 李茂春坐在台下,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儿子在阳光下落落大方、侃侃而谈的身影,听着周围乡亲们的赞叹,他默默地把早已熄灭的烟袋锅子从嘴边拿开,在鞋底上轻轻磕了磕,别回了腰间。 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长得比他这个当爹的所能想象的,还要挺拔,还要有担当。 而他这个当父亲的,除了骄傲,一直悬着的心,好像也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会议散了,但大队部的院坝上,热乎劲儿却久久没有散去。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掰着手指头算自家的男丁数,争论着是该要三间还是五间,盘算着老宅的面积能换多少新宅基地,多出的部分又得补多少钱。 劳动村的灾后重建暨新农村建设工作,就这么迅速地全面启动了。 没过几天,沿着龙王沟西侧,以及那条贯通村子的土路两边,用石灰划出了一溜溜规整的白线。 三间一溜,五间一排,整整齐齐,看着就惹眼。 农村人讲究吉利,“三”和“五”都是好数字。 一个儿子的人家,大多选了三间。这不花钱不说,运气好的,还能用老宅多出的面积,从村里统一规划的机动田里,勾兑出点菜园子来,划算得很。 家里有两个儿子甚至更多的,大多咬咬牙,选了五间。 唯独王寡妇,在登记的时候,大手一挥,直接报了“七间”。 这可把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和宗族的亲戚给惊着了。 “嫂子,你这是弄啥呢?你家三个儿,五间够住了!七间……多那两间空着养耗子啊?”一个本家婶子低声劝道。 “就是,多出两间,得多交六百块钱啊!”另一个老姐妹也在一旁帮腔。 王寡妇不为所动: “姐姐们,好意我心领了。这宅基地啊,我家成文他向阳叔专门提点过,让往宽敞了弄。他说的话,就是错的,咱也得听着!” 这话一出,劝的人顿时哑了口。 李家老二如今在村里是啥分量?人家那眼光,连洪水都能料到,他说往大了弄,那准没错! 这事儿,王寡妇特别坚定。开玩笑,娃他向阳叔能害她? 她家原本就有四间老宅基地,这次按面积折算,再补上九百块钱,就能拿下七间。 九百块,搁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可如今…… 成文自从跟着李向阳,家里现在不但啥都不缺,平时的工资和几次分下来的奖金,存款已经超过五千块钱了! 七间房,两层楼,木料不用花钱,瓦自己家也有一些,按眼下的材料价格算,满打满算三千块顶天了,那还怕啥? 李茂秋两口子还在山上躲着,他家的事情,自然落在了李茂春肩上。 他也没多犹豫,按着一个儿子的标准,给弟弟家在原址上规划的位置报了三间。 至于曲木匠一家住的李家老宅,李向阳则跟村上商量,补了六百块钱,置换了大队部的四间仓库。 曲木匠作为正在筹建的胜利乡家具厂的总顾问,一家人也搬到了大队部居住。 春节后出生的小女儿已经半岁多了,两口子商量着让早早断了奶。 在李向阳那药酒的加持下,他媳妇再一次怀孕。 这事儿让曲木匠心里头翻腾了好些天。 李向阳明明说了,那药酒就是个偏方,不一定灵验,可他这回的感觉格外不同。 他是个木匠,手巧,脑子也活络。 他发现了,那药酒能让男人那方面明显变强。 这让他想起了忘了在哪儿听过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一套说法,突然就有了些自己的心得体会。 那就是男人那方面强了,才更容易生儿子! 他不知道这套“理论”到底对不对,但这次媳妇怀上,他心里少了很多担心和忐忑,甚至是信心满满! 第361章 历史的列车 八月底,海龙瞅准了灾后重建需要建材的时机,在村东头原来的旧砖窑旁边,一口气又打了六口新窑,烧起了青砖。 狗娃子也不甘落后,在旁边接了五口窑,专烧盖房用的青瓦。 当初他俩最大的担心,是怕换来的田挖土出来没法复耕。 李向阳忍不住笑了:“好哥哥啊,我都承包了三个鱼塘了,养鱼要是不挣钱,费那劲干啥?” 就这么一点,海龙和狗娃子眼睛“唰”地亮了。 对啊!挖深了,即便不复耕,蓄上水,不就是现成的鱼塘吗? 很快,青砖、青瓦就烧了出来,被闻讯赶来的村民们抢购一空。 三个特产店的位置定了下来,抽了个时间,李向阳去把买卖合同签了。 三个店,一共花去了一万四千多,装修的事情,他也一并交给了左德顺打理。 这几个店后续的经营还是以特产为主,但是这次捎带上了生鲜和河鱼。 他也没有把几个店弄成超市的打算,历史从来不缺聪明人,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有一定的客观规律。 救援队里其他有想法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来找李向阳。 诉求比较统一:想弄自行车,做点小买卖。 李向阳没把话说死,只答应下次进城给想想办法。 日子在忙碌中平静地流淌。 李向东和张自勤的孩子,在阳历九月出生了。 张自勤担心了很久,以为是个丫头。 可生出来却是个儿子,这让李茂春和张天会高兴的好几天都合不拢嘴。 黑蛋和招娣的婚礼,在秋收前热热闹闹地办了。 李向阳作为大媒人和主心骨,自然被奉为上宾,喝了个满面红光。 日子看似踏实,可李向阳心里总悬着两件事:一是韩老板提过的“上面来的记者或者调查组”迟迟没动静。 第二个就是那场洪水后,他一直没敢细想的问题——自己的努力到底改变了什么? 九月中旬,《秦巴日报》复刊,关于那场特大洪灾的全面情况,通过报纸详细地通报了出来。 “1983年7月31日夜间,汉江秦巴城区段遭遇历史罕见特大洪峰,流量立方米\/秒,水位达259.23米,老城及沿江片区大面积被淹……” 赵洪霞读到这里,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当晚20时许,秦巴城东堤、北堤等多处溃口,老城90%区域被淹,近2万人被困屋顶与高地。” 李向阳把报纸接了过去:“秦巴城区遇难870人,部分遇难者漂至鄂省丹江口水库;数万人流离失所。” “对防汛救灾中失职失责的相关领导干部依规依纪作出处分,深刻汲取教训,完善防汛预案与指挥体系……” 看完整篇新闻,李向阳久久不能平静。 870! 他清晰地记得——不,应该说他“知道”,上一世,那个最终公布、后来被刻在纪念碑上的数字,是871。 只差一个。 一年!整整一年的时间。他四处奔走,筹集物资,组织队伍,散筏子,发救生衣…… 他在洪水里拼死救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以为自己在对抗那个惨烈的结局,他以为他这只小小的蝴蝶,至少能扇起一场不一样的风。 结果呢? 报纸上这个冰冷的、盖棺定论的“870”,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所有的努力……到头来,在历史的账本上,就只值这区区“一个”的差额? 甚至,这“一个”,可能只是统计口径不同,或者,是冰冷的“修正”? 难道那洪水,那倒塌的房屋,那些逝去的生命……它们的轨迹早已写好,无法扭转? “怎么了?”赵洪霞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手指死死点在“870”那个数字上。 “这个数……是比咱们想的要少,还是……”她轻声问道。 “我原本以为……”他忽然卡壳了,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妻子来叙述这个事情。 想了想,他只能换一种说法,“我原本预想的情况,比这个……要严重得多。” 赵洪霞在他旁边的门槛坐下:“那不是好事吗?说明灾情控制住了,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啊。” “控制住了?”李向阳忽然苦涩地笑了笑,“洪霞,如果我告诉你,我折腾了这一年,可能……没改变什么本质的东西。该死的人,大概还是死了。这个数,跟我……预想中的数,几乎一样。” “不对!”赵洪霞突然打断他,手指指向报纸上另一处,“你看这里,这里说,‘近2万人被困屋顶与高地’。” “向阳哥!”他抓住了丈夫的手臂,用力握了握。 “如果没有你提前让大家扎筏子,没有你发出去那些救生衣,没有救援队一趟一趟往里冲……这‘近2万人’里,最后能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还有,报纸上只说了城里。可咱们几个村子加起来,才死了一个谢老五!要是没你,这些人要是不搬走,得死多少?” 李向阳浑身一震,赵洪霞的话让他反应了过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王寡妇! 上一世太久,很多事情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他却记得,自己复员以后,王寡妇是在洪水中丧生的,为此他还因为那陈年丑事松了一口气! 不对! 还有父母、大哥和妹妹! 他们也是那场洪灾的遇害者,如今,他们都还活着! 这么想着,他的内心立马雀跃起来。 870这个数字,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前世的数字本身就有不为人知的后期修正。 要么,历史有着它自以为是的轨迹。 而不管怎样,自己都没有当历史的旁观者。 哪怕再渺小,都尽力、努力地用凡人之力,用热血与坚守,成为历史长河里最滚烫的救赎。 国庆节前,一个电话打到了胜利乡。 “向阳!”当听筒里传出周建安的声音时,李向阳一愣。 “建安!是你啊!”他的声音激动了起来,“你怎么样,还好吗?” “一言难尽,这事儿咱们当面说……”他顿了顿,随后继续道。 “我找你,是地区党委宣传部打算邀请你进城,一起谈一谈这次针对抗洪先进集体和个人表彰与奖励的事情!” “表彰和奖励?”李向阳心中一喜。 第362章 调查 “表彰和奖励?”李向阳心中一喜。 “对!不过……”周建安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先有个心理准备,这次谈话可能会比较正式,对方是省委来的工作组。” “太好了!谢谢你,建安!” “别谢我,该我谢谢你。”听筒里稍微安静了一会儿,他又接着道,“见面再说这些,对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城里?” “明天一早我就去!” 挂断电话,李向阳心头一阵翻涌。 终于来了。 表彰也好,调查也罢,问心无愧,坦然面对就行。 次日一早,李向阳就开着拖拉机朝县城赶去。 车斗里装满了竹编——这几个月来,李向东负责的竹编社一直没有停过,收购来的成品都快把大哥的房子装满了。 城里的三个店装修得很快,其中在城北老店原址上新开的特产店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趁着进城,顺便带点货下去。 拖拉机往城北驶去,沿途还能看到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但更多的,是重建的忙碌景象。 一些垮塌的房屋正在清理,新的地基已经打下。 路边偶尔能看到用石灰写的标语:“自力更生,重建家园”“洪水无情人有情”…… 左德顺正在店里忙活,见他到了,连忙迎了上来,“向阳,你来得正好!店里后天开业,我正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左德顺指着已经挂上去的新招牌:“这名字……我自己做主加了个‘批发’,另外……把‘向阳’也标上了。” 他解释道,“我是这么想的,咱们这次,不管是前线的抢险还是后方设置救助点,对外打出的都是‘胜利救援队’‘胜利乡竹编山货特产店’和‘向阳’的旗号,我就想着,不如就把它做成咱们的招牌……” 李向阳定睛看了看,果然,在“胜利乡家具竹编山货特产批发店”的牌匾上,左上方标了加边框的“向阳”两个小字,有点印章的感觉。 牌匾后面,用括号标注了“批发”二字。 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那就好!”左德顺松了口气,“另外,开业我想弄得热闹点,鞭炮多放几挂,再在广场上搭个台子请个班子,唱一天‘汉剧’……” “你看着安排。”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德顺哥,店里交给你,我放心。我这两天可能有点事,得去地委一趟。” “好,那你忙!” 离开特产店,李向阳换上左德顺的自行车来到了地委大院。 接到门房的信息,周建安快步跑了出来。 估计是忙的,他看起来比酒醉那夜还憔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稳。 两人用力握了握手,还没松开,周建安就直接拉着他边走边说,“走,我带你去会议室。” 似乎发觉不对,他松开手,低声道:“里面是省委派下来的工作组,还有地委宣传部的领导,问题可能会比较细,你照实说就行。” “我明白。”李向阳应道。 二楼一间会议室门口,周建安敲了敲门,在听到一声“进”后,他推开门,引导着李向阳走了进去。 宽大的会议室里,椭圆形会议桌的一侧坐了五六个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也有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文职人员的中年人。 李向阳被安排在了对面的单独座位上。 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要正式得多。 “李向阳同志,请坐。”中间的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干部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但带着威严。 “我们是秦巴地委抗洪救灾工作调查组,今天请你来,是想详细了解你在这次抗洪救灾中的情况和作用。” “好的。”他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李向阳同志!”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我们听说,你在半年前就预判了这次洪水……”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审视,还带了一点点好奇,“你的依据是什么?” 李向阳笑了笑——这问题挺没有新意,不但当初周建安、李敏,江春益,甚至身边很多人都问过,所以对他来说,没难度。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问题一个接一个。 从最早提醒江春益防汛开始,到如何组织救灾,如何筹集物资,再到洪水到来后的带队救援经过……一直问到他在八卦城被救才结束。 李向阳也没有隐瞒,甚至连左德顺通过“手烂桃不烂”和装鬼来促使民众撤离的事情,他都一五一十的详细交代了。 可能是为了确保真实性,调查组对每个细节都做了多次询问,时间、地点、人物、数量……工作组的人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交头接耳低声讨论。 其中,涉及江春益和周建安是否提供帮助方面,问的格外细致。 “你给江县长第一次预警的具体时间、地点,他如何答复的?” “周建安同志具体给了你哪些物资?数量是多少?有没有收据或者凭证?” 李向阳一一作答。 他心里明白,这是在核实两人的说法是否一致。 关于救灾的过程,他讲述了三次,每次都被要求从不同角度重新叙述。 工作组的人显然在比对,看他是否会有前后矛盾的地方。 最后,那位头发花白的干部合上笔记本,抬起了头: “李向阳同志,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你和胜利救援队在这次抗洪救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挽救了许多群众的生命财产,省委对此高度重视。”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请你谈谈,对于这次救灾工作,你有什么个人的想法或者要求?” 这话让李向阳终于松了口气。 想了想,他缓缓开口:“各位领导,我有两个请求。” “你说。” “第一,我们救援队有一位队员,张德全,在救人过程中牺牲了。他无儿无女,家里只有一个妹妹。我希望组织上能认定他为烈士,让他的牺牲得到应有的荣誉。”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居中三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后,中间那位干部点了点头:“刚听你说了,张德全同志的事迹很感人,符合烈士申报条件。相关材料让地委同志给你一个清单,你正常上报就行。” “谢谢领导!”听到这话,李向阳连忙起身鞠了一躬。 “第二个请求呢?” “第二,参与救灾的56名队员,除了我之外,希望大家都能得到一个荣誉。他们真的是拼了命在救人,很多人自己家里也受了灾,但义无反顾地跟着我冲进了洪水里。” 那位干部笑了笑,“为什么除了你?” 第363章 地委夜话 “为什么除了你?” “我不在乎这个!”李向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结果!”李向阳笑了笑,“我原以为会有很多人在这次洪灾中丧生,但目前来说,情况比预想的好了很多!” 居中那领导点了点头,“这个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对于在抗洪救灾中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确实有可能表彰和奖励。” 谈话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连午饭都没吃。 结束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工作组让李向阳留下了一份详细的队员名单,并告知他近期不要离开秦巴,随时可能还需要找他了解情况。 “你先在招待所住下,等通知。”周建安送他出来时低声道,“表彰的事基本定了,就是走个程序。” “建安,这次……谢谢你。”李向阳真诚地道。 “你整反了!”周建安苦笑了一声,“你先自己吃点饭,晚点我找机会和你细说!” 在街边随便吃了碗扯面,他拿出周建安给的条子打算先去休息。 住宿地点在地委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楼,条件比县一招二招要好一些。 李向阳被安排在一个单间,有独立的卫生间,这在83年算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谈话的每一个细节。 工作组的态度还算平和,但问题之细致,让他感觉到这不是简单的谈话。 更像是一场审查。 不过自己没什么可隐瞒的,所有事情都摆在明面上。救灾是事实,救人也是事实……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李向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门外传来周建安的声音:“向阳,是我。” 打开门,周建安拎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牛皮纸包的熟食——切好的猪头肉、烧鸡,炸面角、花生米,另一个装着两瓶白酒。 他把东西摆在房间的小桌子上,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玻璃杯。 坐下后,周建安打开酒瓶,倒了满满两杯。 “来,向阳,我敬你。”周建安端起酒杯,神色郑重,“感谢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这一杯,我必须敬,你也受得起。” 李向阳也端起杯子:“建安,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不不补!”周建安摇摇头,“我爸的事……虽然结果不太好,但如果不是你提前提醒,后果可能更严重。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轻轻碰了下,两人一饮而尽。 “向阳,有些事情你不了解!”周建安给他把酒满上。 “如果不是你,我爸可能不只是调二线那么简单,而且……因为给你帮忙发的那篇文章和后来的事情,我提正科了,算是安慰奖。”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洪水到来前,周建安因为他的提醒,在报纸上发表了那篇《抗旱莫松劲,防汛早准备》的文章。虽然没能改变大局,但在事后调查时,成了他“有预见性”的证据。 加上周建安私下给他提供过一些物资帮助,这些在调查中都得到了证实。 于是,在周玉民被调整到二线的情况下,周建安反而因“表现突出”被提拔。 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 当然,李向阳不知道的是,周建安的父亲,原地委书记周玉民也在调查中提到: 因为儿子的坚持,他亲自面见李向阳,给周建安改了婚期,并让李向阳列席常委会等一系列情况。 “另外还有个消息,”周建安压低声音,“原县委书记王天贵被免职了,江县长……现在是江书记了,主持县委、县政府工作,一肩挑!” 这个消息倒不算意外,此前韩老板就提过。 他吃了块猪头肉,继续道:“王天贵这次是栽了,多次阻挠防汛工作,还试图隐瞒险情。问题比较严重,可能还要进一步处理,估计不止免职那么简单。” 李向阳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江书记这次能上来,一是因为他确实在防汛中表现比较积极,二来……也跟你有点关系。” “跟我?”李向阳一愣。 “嗯。”周建安点点头,“你之前提醒他防汛,他听了,发了文件,在洪水到来前,两次组织会议专题部署——当然,其中一次被王天贵给强行取消了!” 他摇了摇头,“虽然没能阻止洪水,但这些准备工作在救灾中发挥了作用。而且,你组织救援队的事情,他也给予了支持,还亲自号召市民扛竹子……太悲情了!这些,在调查中都成了他的政绩。” 李向阳明白了。 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 两人又喝了一杯,周建安继续道:“向阳,今天工作组找你谈话,紧张了吧?” “有点。”李向阳老实承认,“没想到这么正式。” “正常。”周建安又给他添上酒,“这次洪水,影响太大了。中央都惊动了,在国际上也挂了号。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人负责。” “那表彰的事……” “基本定了!你们的救援队被评为‘抗洪救灾先进集体’,所有队员都会受到表彰。奖励嘛……我听说,可能是自行车——每人一辆。” “自行车?”李向阳眼睛一亮。 这年头,自行车本来就是紧俏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要是每人一辆,那对队员们来说,可是一个大惊喜。 此前自己打算帮他们想办法的事情都可以放下了。 “嗯,永久牌的。”周建安笑道,“不过这只是下午会议上听说的,具体还要等正式文件。”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起了各自的近况。 周建安现在在地委宣传部工作,虽然升了职,但心情复杂。 父亲的政治生命结束了,这对他们家是个沉重的打击。 但另一方面,他自己又因为这次事件得到了提拔,这种矛盾让他很难坦然。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认识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周建安苦笑着说,“真要在洪水进城那天回天汉市办婚礼……太可怕了……” “建安,过去的事就别多想了。”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看吧。” “是啊,往前看……”周建安点点头。 这一夜,两人聊到很晚。 周建安说了很多官场上的事,哪些人下去了,哪些人上来了,哪些人在这次事件中露出了真面目。 李向阳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问几句。 他发现,周建安虽然年轻,但对官场的理解很深。 “向阳,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走仕途?”又喝了几杯,周建安忽然问。 第364章 仕途 李向阳摇摇头:“我?我不是那块料。能带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我就知足了。” “那不一定!”周建安笑了,“这次我发现了,你不但心细,在策划事情上,很有一手……” 随后,他聊起了李向阳走后,调查组对他装神弄鬼这些事情的看法。 “都说你是个人才啊!”周建安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你现在是经联委副主任,本身就是个干部。不过,后续走不走仕途,可能不一定是你说了算的!” “再说吧!”李向阳端起酒杯,“来,再干一个。” 第二天,周建安带来正式的消息:表彰大会定于10月12日,在地委大礼堂举行。 李向阳可以先行回家准备,到时候带着队员们一起来参加。 周建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老张那个烈士的事情,情况我都了解,也就几张表格,我自己填了算了,民政那边,我抽时间去跑,比你出马方便一些!” “好!麻烦你了!”李向阳也没客气。 原本让韩老板去帮忙打听的事情,要是能借助调查组在,尽快落实,肯定要更好一些。 离开地委,李向阳先去了城北的特产店。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重心放在了筹备重新开业的事情上了。 毕竟,往后不管是乡里的瓜果蔬菜,还是竹编家具,都要通过特产店实现变现。 10月1日,国庆节的城北广场,鞭炮声炸得震天响。 一阵铿锵的锣鼓声后,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汉剧演员的唱腔刚起,就站满了围观的路人。 “是李主任!上次救我家媳妇和娃的就是他!”人群里有人认出李向阳,立马挤了过来。 一时间,“谢谢你们”“多亏了救援队”的声音此起彼伏。 左德顺趁机扯着嗓子喊:“各位乡亲,今天开业,所有商品八八折!” 这话一出,店里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生鲜区的洋芋、豆角、菜蔬半个钟头就被抢空。 活鱼区也异常火爆,600斤鲜鱼,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得只剩水花。 竹编家具区的椅子、凳子、方桌,因为价格便宜,做工扎实,样式也不错,不但一上午卖完,还预订了好多。 左德顺忙得满头大汗,记账的员工手都在抖,直到中午,除了干蘑菇,其他现货连库存都搬空了。 倒不是干蘑菇卖的不好,而是因为仓储太多了! 菌菇基地自从有了产出,基本就没怎么往外销过。 这一天,直到晚上七点,店里才清静下来。 左德顺算完账,手都在抖。 “向阳,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三千八百多!”左德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难掩兴奋,“还不算一千多的订单!另外!有人提出了长期供货的意向!” 李向阳也吃了一惊——他知道生意会不错,但没想到这么好。 1983年的三千八百多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五年的工资了。 “德顺哥,辛苦你了。”李向阳一脸真诚地拍了拍左德顺的肩膀。 “不过,生意好了,更要把住质量关、售后关,咱们的招牌,不能砸了。” “这样,找人写几幅字:买错了换货,买贵了退钱!以后各个店都挂上!”他又补充道。 “好!”左德顺稍作思索,立马答道。 接下来几天,李家的拖拉机成了县城到劳动村的“常客”,每天至少跑四趟来回。 张自礼倒也有一辆拖拉机,但考虑到他在城里搞建设,就没和他说。 实在忙不过来了,王成文把李家、黑蛋家、赵青山和自己家的七辆自行车组织了一个车队,帮着一起送货。 10月12日,地委大礼堂。 这座建于50年代的苏式建筑,今天格外庄重。 礼堂门口挂着红色横幅:“秦巴地区7.31抗洪救灾总结表彰大会”。 门口的卫兵身姿挺拔,让第一次走进地委大院的队员们,拘谨的话都不敢说大声了。 “海龙,你说真能发永久牌自行车不?”狗娃子直勾勾地盯着礼堂入口,心里又期待又没底。 “应该能吧,向阳说的还能有假?”海龙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忐忑着。 王道龙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小声道:“我这辈子还没进过地委大院呢,没想到第一次来,竟然是领奖。” 最高兴的是老何,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子。 那会儿真是一念之差啊! 扎完筏子和平台,他主动提出入伙,原本是看上了救一个人五块钱的奖金,谁能想到啊,这他妈的是名利双收啊! 李向阳带着王成文、陈俊杰和张自礼、左德顺五个人是最后到的。 他今天穿了身白衬衫,是赵洪霞特意为他做的,笔挺合身。 “李主任!” “向阳来了!” “把头!” 队员们围了上来,刚才的拘谨瞬间散了大半。 “都到齐了?”李向阳扫了一圈。 “到齐了!一个不少!”海龙大声道。 “好,那咱们进去吧。” 礼堂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各单位的代表,还有部队的官兵、公安干警、基层干部。 胜利救援队被安排在前排,这让队员们虽然有些手脚不自在,但更多的是自豪。 人群中,李向阳还看到了韩老板,他因为在城东的祖宅门口搭设粥棚救济灾民,也被评为先进个人!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地委领导、行署、军分区领导依次上台,气氛庄重而热烈。 首先是对灾情的总结,对抗洪救灾工作的回顾。 当讲到“在这场特大洪灾中,涌现出一大批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时,队员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其中,胜利乡胜利救援队,在队长李向阳同志的带领下,自发组织,主动请缨,在洪水最危急的时刻,冒着生命危险,抢救遇险群众千余人,为抗洪救灾工作作出了突出贡献!” 台下掌声雷动。 队员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有的人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经地委研究决定,授予胜利乡胜利救援队‘抗洪救灾先进集体’荣誉称号!” 海龙代表救援队上台领奖,当他接过那面鲜红的锦旗时,手都在颤抖。 接下来是个人表彰。 “……授予李向阳等100名同志‘抗洪救灾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一般这种情况,这种文件,一个“等”字就概括了,但这次不一样,所有先进个人,名字和单位被一个接一个地念了出来。 每个被念到名字的队员,都站起来向台上敬礼,或者深深鞠躬。 礼堂里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第365章 三喜临门 很快,最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到了。 当地委领导高声宣布“奖励每位先进个人永久牌自行车一辆”时,尽管早有风声,但现场仍像在滚油里泼了瓢水,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自行车!还是永久牌的! 这年头要是没票,拿钱都买不上的大件,竟然真的成了他们的奖品! 当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崭新的样车走到舞台中央,台下又是一片惊叹和吸气声。 九十九名先进个人,上台时脚步都是飘的。 接过烫金荣誉证书,好多人激动的和领导握手都哆嗦。 可能是太兴奋,狗娃子下来时被台阶绊了下,踉跄着扑在了前面的海龙身上,引得台下一片善意哄笑。 李向阳是单独上台领奖的。 他不仅获评先进个人,更是和几个军分区官兵一声,被特别授予“抗洪救灾模范英雄”称号。 颁奖的领导是秦巴行署专员钱亚龙。 “李向阳同志,咱们常委会上见过,而且我还听说你搞经济有一套……希望你继续带头,在重建家园、发展乡村经济上,再立大功!” 钱亚龙握着他的手,直到把话说完才松开。 “谢谢领导!我一定全力以赴!”李向阳挺直腰背,一脸郑重。 大会散场后,一百辆崭新的自行车在礼堂前排成十乘十的方阵。车把上系着的红绸带随风飘拂。 大家一阵眼热,却又犹豫着不敢上前。 最后是王道龙第一个走了过去。工作人员在查验了荣誉证书后,把车推到了他手中。 众人这才排着队去提车。 可欢喜劲儿过后,难题来了——大半队员压根不会骑车。 老何扶着车把,又喜又愁:“这玩意儿看着美气,可咋弄回村里啊?五十多里地呢!” “推回去!”海龙一拍车座,“咱都推着走,让沿途乡亲们都看看救援队的荣誉!” “对!推回去!”队员们齐声应和,个个眼里冒光。 “向阳就算了吧,红霞快生了!”海龙跟大家解释了一句,又转头看向李向阳几人。 “你们几个先回,别耽误了。我们慢慢推,天黑前准能到。” 李向阳心里确实揪着,赵洪霞的预产期就在这两天。 他拍了拍海龙的肩膀:“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我先去办点事,随后就回。” “啥事比生娃还重要?” “老张的事!” 地委宣传部办公室里,周建安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了他面前: “手续都齐了,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抚恤金会按时发放给他妹妹。” 李向阳拿起文件,盯着落款处鲜红的公章,眼眶猛地一热。 心中也默默念叨了一句:老张,你可以安息了…… 赶到胜利乡卫生院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刚停好自行车,就听到手术室方向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生了!”李向阳心头一喜,跑着冲向手术室。 门口早已围满了人,李茂春、张天会、赵青山、李向东、赵红苗,连王寡妇都挎着一篮鸡蛋来了,个个脸上堆着喜色。 张天会迎上来:“向阳!你可算回来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 “洪霞怎么样?”李向阳急忙问道。 没能守在媳妇身边,他的语气里满是愧疚。 “好着呢好着呢,母子平安!”张天会拍着他的手安抚道。 正说着,手术室门开了,工作人员抱着襁褓走了出来。 婴儿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头发乌黑浓密,小嘴一抿一抿的,偶尔还吐个小泡泡。 李向阳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怀里的小身子软软的,带着温热的气息。 一瞬间,他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这是他的孩子。 他和洪霞的孩子啊! 前世,他孤苦一生,到死都没尝过为人父的滋味。 今生,他不仅护住了家人,改写了命运,还迎来了这样一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 “能进去看看洪霞吗?”他抬头问道。 “再等半小时,产妇还需观察。” 几乎是眼睛盯着分针跑了半圈,他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手术室。 赵洪霞脸色苍白,额前还沾着汗,可看到他时,却努力挣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向阳哥,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洪霞,辛苦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辛苦。”赵洪霞轻轻摇头,“表彰大会怎么样?” “很顺利!”李向阳努力笑了笑,“救援队得了先进集体,每人奖了一辆永久自行车。” “真的?”赵洪霞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大家肯定高兴坏了!” “可不是,正推着车往回走呢,估计天黑能到。” 怕她累着,李向阳没多聊,掖了掖她的被角便退了出去。 天刚擦黑,李向阳正给赵洪霞喂鸡汤,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又杂乱的自行车铃声。 放下碗跑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五十多辆自行车排成一串,队员们推着车,说说笑笑地走进卫生院,身后还跟着不少围观的乡亲。 “向阳!恭喜恭喜!听说生了个大胖小子!”海龙推着车跑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着,似乎是故意让病房里的赵洪霞听见。 “兄弟们没来得及买东西,空手来沾沾喜气!” “咱是过命的交情,整那些俗套干啥!”李向阳看着满院子的自行车,一时也心潮澎湃。 这是他们用命拼来的荣誉,是最体面的荣光啊。 “行了,都累坏了,赶紧推回去给家里人看看,让都高兴高兴!”李向阳挥着手。 “好嘞!”狗娃子拍了拍车把,“明天我让媳妇来转转,满月酒你不用请了,路上都说好了,全员到!” 队员们陆续散去,自行车铃声一路响着,引得沿途的村民纷纷出门围观,赞叹声不绝于耳。 救援队每人奖励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四邻八乡。 第二天一早,整个胜利乡沸腾了。 尤其得奖的各家,大人小孩都围着新车转,据说好多人整夜都没睡,有的是激动的,有的在院坝点起篝火连夜学车。 而另一个好消息,也在李向阳孩子出生的次日传到了李家。 第366章 变化 八三年的农村,妇女生产大多还是请接生婆到家里。 赵洪霞这次在乡卫生院生孩子,在李向阳看来是“折中”,但在李、赵两家长辈看来,已是极为“先进”的做法了。 但卫生院的条件终究简陋,产后观察了一夜,次日一早,李向阳便和赵红苗一起,用一张竹躺椅铺上厚厚的被褥,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赵洪霞,小心地抬回了老晒场。 从进门开始,家里的人流就没断过。 关系最近的几家,贺德根、王寡妇、黑蛋、李茂胜等,昨天已在卫生院陪产过,今日又拎着鸡蛋、红糖,笑呵呵地登门,说是“家里添丁,喜气要沾足”。 紧接着,救援队的家属们陆续来了。 男人这几月不但挣了钱,得了奖,女人、孩子脸上也有光。 她们或挎着篮子,或牵着娃,带着攒下的鸡蛋和能买到的麦乳精、罐头、红糖,真心实意的来道喜。 一时间,乡供销社里那点有限的营养品被搜罗一空。 连带着两河口的渡船生意都红火了不少——都去李家探望,自己家也不能落下啊! 没办法,下手晚了,只能乘船过河去买营养品了! 村里其他人家也不甘落后,陆续登门。 这里头,既有精明人想加深关系的小心思,但更多的,是对这位带着大家找到挣钱门路的“领头羊”,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重。 晌午刚过,乡长李满意和宣传委员刘秀娟一起进了门,手上也拎着一堆大包小包的营养品。 “李乡长,刘委员!稀客稀客,快屋里坐!”李茂春连忙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 儿子有出息,连乡领导都成了常客,他这个当父亲的,也脸上有光。 两人说是看望赵洪霞,寒暄过后,便把目光转向了李向阳。 李满意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带红头的文件纸,递到他面前。 “向阳,按照干部队伍‘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标准,结合你在抗洪救灾中的突出表现和带领群众发展经济的显着成效,乡党委经过慎重研究,准备推荐你担任胜利乡副乡长。” “啊?”李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那份文件有些懵。 “乡长,这不合适吧?我……我这经联委副主任的活儿还没干明白呢,又这么多生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时间坐班?还是根本不想当这个官?或者有其他顾虑?”没等李向阳说完,李满意就一脸严肃地打断了他。 “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工作的需要!” 看着李向阳吃了瘪、欲言又止的样子,旁边的刘秀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扭头看了眼故作严肃的李满意,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地道: “向阳,你最近忙抗洪和家里的事情,可能对乡里的变化不太清楚。我给你透个底,也好让你心里有数。” 她伸出手,开始掰手指头:“第一,周文涛书记因为工作需要,已经调任大同镇担任常务副镇长。目前乡里是李满意书记主持全面工作,正式的任命文件很快就会下来。”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咱们胜利乡以前归红河镇代管,是副科级单位。但是,就在三天前,县里下了正式文件。” “鉴于胜利乡在经济发展,尤其是以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为典型的‘示范村’建设上取得的突出成效,以及在这次特大洪灾中展现出的强大组织、动员能力和奉献精神,经县委研究并报地委批准,胜利乡行政级别提升为正科级单位!” “同时,将西边的河南村、东边的枫树村,整体划到咱们胜利乡管辖。咱们乡的版图和担子,可是重了!” 刘秀娟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向阳: “这个‘突出成效’和‘强大组织动员能力’是怎么来的,不用我多说,你心里应该最清楚。江书记……可是在这次灾后重建会议上大力肯定了你的思路和做法。” 李向阳心头一动,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不仅仅是表扬,更是将他之前的“民间试验”纳入体制内的轨道,并要借助他的能力,在更大的范围内推开。 “第三!”刘秀娟接着道,“关于你的提拔。你自己想,肯定是上面的领导看好你,想给你加更重的担子,让你在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考虑到你还不是党员,暂不纳入党委班子,但行政级别是副科级!” “副科级?”李向阳心里突然有了点奇怪的感觉。 刘秀娟没管他的反应,继续说着: “以后你的主要工作精力,肯定还是放在分管经济、推动全乡发展这一块。具体事务,会有其他同志配合你,不会让你整天困在办公室里。” 见刘秀娟解释得差不多了,李满意又板起脸,语气却缓和了些:“还有啥想不通的没?” 李向阳张了张嘴,看着两位领导殷切又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一时语塞。 他知道,这恐怕不是自己能推脱的了。 这既是机遇,也是责任,更是一种“绑定”。 他忽然有种被架上“贼船”的感觉,但这艘船,似乎又正是他想要驶向的远方。 “我……服从组织安排。”李向阳最终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李满意脸上这才露出真正的笑容,“好好干,带着咱们乡的老百姓,把日子过得再红火些!” 聊完正事,气氛轻松下来。 李满意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一步。 刘秀娟却留了下来,她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笑着道:“李副乡长,公事聊完了,咱聊点私事……不对,也是公事!” 目送李满意走出了堂屋,她把头扭过来,看向李向阳: “这次抗洪救灾,你们出发那天,我跟着拍了一些照片,但你们救援队很多感人的细节,外界了解得还不够。我想给你和救援队做个专访,写一篇报道,你看怎么样?这算是咱们乡今年宣传工作的重头戏了。” 李向阳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刘委员,您这个想法太好了!兄弟们确实应该被记住。不过,要不,您采访采访海龙和狗娃子他们?我后面做个补充?” “你可是全队的把头、核心,少了你怎么行?”刘秀娟笑道,“放心,就是随便聊聊,说说你们当初怎么想的,过程中有哪些难忘的事情。” 刘秀娟的话,让李向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难忘……”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 救灾结束后,不管给大家兑现奖金,还是帮助老张申请烈士,甚至帮助队员们争取荣誉……这一切,似乎都是他在为那场灾难,画上的一个又一个句号。 第367章 平凡若草芥 即便事情都落实了,他也未曾仔细回望洪水中的每一刻。 此时,“难忘”二字,却勾起了他的回忆…… 不仅仅是数字和结果,概括性的“英勇”或“悲壮”,而是极其具体,甚至琐碎的瞬间。 是队友们划桨时绷紧的肌肉;是获救孩童止不住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是破城那一夜,一道道穿透黑暗、指引生路的手电光柱…… 刘秀娟耐心地等待着,似乎能理解他这片刻的沉默里所承载的重量。 半分钟后,李向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这简单的过渡,将他从组织者,拉回到了亲历者的位置。 他不再仅仅着眼于“同意采访”这个行为,而是开启了一次对共同记忆的追溯与共情。 “刘委员!”他脸色认真了几分,“这篇报道,我想……就以《平凡若草芥,却璀璨如星河》当作题目!” 他没有用“建议”,甚至都忘了谦虚,直接给出了心中的答案。 刘秀娟明显愣了一下。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泥腿子”出身的李向阳,脱口而出这样充满文学美感的标题,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由衷地赞叹道: “好名字!平凡若草芥,是身份,是起点;璀璨如星河,是行动,是结果!就用这个题目!” 专访进行得很顺利。 李向阳讲述了诸多细节,让刘秀娟数次动容。 “对了,刘委员,还有个事想请您帮忙。”李向阳想起一件事情。 “救回来的那个小姑娘,暂时叫她小雨,一直找不到家人。您拍照技术好,能不能给她拍几张清楚的照片?我想着,在报纸上登个寻人启事……” 他顿了顿,一个念头闪过,眼睛微微一亮:“而且,我想着,能不能把小雨的事儿,也写进报道里?不用多,就单独作为一小部分,把照片附上……” “这样,一来故事更全、更活,二来……看报的人多了,说不定就有人认得她,也是一线希望。” “哎呀,这个想法好!”刘秀娟一听,立刻点头。 作为宣传干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提议的价值——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寻人启事,而是将宏大的救灾叙事与具体的个人命运紧密联结。 一个无名女孩的获救与寻找,能让报道瞬间充满人情味和真实的温度,极大地增强感染力和读者的参与感。 既体现了救援的意义不止于当下,又能让报道有血有肉,唤起更多人的关注! “没问题,这事交给我,保证把小姑娘拍得清楚又精神!”刘秀娟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李向阳找来正看着小鸡啄米的小雨。 小姑娘似乎知道要拍照,有些拘谨,但在李向阳的鼓励下,渐渐放松,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些羞涩的笑容。 刘秀娟抓住时机,用她带来的那台海鸥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 送走刘秀娟,李向阳没着急回屋。 他站在院坝边,目光投向远方,思绪如村口的炊烟,袅袅升起。 而他身后的家中,李茂春已经激动得在堂屋里踱来踱去了。 他原本计划去给祖宗烧纸报添丁之喜,此刻,儿子即将出任副乡长的消息,让他措手不及。 他噙着烟杆,却半天没点燃,只反复念叨着:“出人物了……真出人物了……” 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决定去供销社一趟,再多买些香表纸钱,好让老先人们沾沾喜气。 张天会则躲在灶房里,一边切着腊肉,一边偷偷流泪。 她虽然对职务、级别懂得不多,但她知道,儿子不仅仅会挣钱,而是真的有出息了! 已经出了月子的张自勤,悄悄凑到正在编竹笼的丈夫身边。 李向东停下手中的篾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话语,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安心与自豪。 弟弟的前途,就是他们这个家庭的保障,也是怀里孩子未来的指望啊! 李向阳将任副乡长的消息,虽未下达正式文件,却随着登门道喜的人流,迅速传遍劳动村,乃至周边村子。 这一次,舆论出奇地一致。 没有人说风凉话,也没有人质疑“他凭什么”。 一方面,风头正盛的救援队队员们都是李向阳的生死兄弟,此刻正沉浸在得奖的喜悦和对李家的感激中,谁敢冒酸水,那是自己找不自在。 另一方面,也是最根本的,当一个人只比别人高出一点点时,对方可能会嫉妒、会不服,会找各种理由来平衡自己的心理。 可当这个人跃升到一个只能仰望的高度时,那种差距感会碾碎一切不平衡,剩下的便只有羡慕、敬佩,以及与有荣焉的感慨! “看到没,那是我们村的李向阳!” 甚至,村子里的几个二流子都自信了几分:“我给你说,李乡长可是当初跟我一起在龙王沟里摸过鱼,烤过烧鸡的……” 这种距离,反而让李向阳的形象更加高大,也更具传奇色彩。 家里依旧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摇篮里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喜庆,睡得格外香。 回到乡政府的刘秀娟文思泉涌,伏案疾书,很快,一篇5000字的通讯稿便在当晚一气呵成。 检查修改的时候,她在《平凡若草芥,却璀璨如星河》下面加了个副标题: “——记录胜利救援队在‘7·31’特大洪灾中的日与夜”! 开门,见宿舍区只剩下李满意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用指甲在玻璃上刮了刮。 随着煤油灯被吹灭,不多时,半开的房门伸出了一只手臂,迫不及待地把刚靠近的她扯了进去。 黑暗中隐隐传来撕扯衣服的声音和一男一女压抑的低语: “轻点……你今儿个咋这么猴急……” “你不懂,权利是最好的春药……” …… 关于胜利乡一众领导变化的任命文件,在一周后送到了胜利乡政府。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 李向阳也接到了通知,10月17日参加见面会。 看守门房的已然是老胡,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嘴里缺了两颗门牙。 “李乡长……早啊!”见李向阳骑着自行车进门,老胡含糊不清地笑着招呼,声音里带了一丝恐惧。 没办法啊,去年还因为人家要打电话,不让进门不说,还嘲笑人家,现在成了副乡长……他想想就头皮发麻。 李向阳点点头:“早。” 他心里清楚,这声“乡长”里,没客气,没试探,全是尊重。 见面会开得极为简短。 乡长李满意主持会议,宣读了县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他自己被任命为党委书记,李向阳任副乡长。 又几句套话后,便宣布了分工。 第368章 屁股和脑袋 “向阳同志主要分管全乡经济工作。”李满意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几张熟悉的面孔。 “具体联系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主抓示范村建设和灾后重建。” 他顿了顿,补充道:“向阳同志虽然还不是党员,暂不进入党委班子。但经济工作这块,由他全权负责,大家要全力配合支持。” 这话说得明白,安排的也极为务实,透着用心。 李向阳表了态,无非是“感谢组织信任”“一定努力工作”云云。 话不多,但坐在下面几个村支书、村长眼里,这个年轻人倒比一些老油条更让人信服。 不用说,赵青山成了参会人员中内心最复杂的一位。 去年这时候,他还觉得这是个不着调的二流子,即便救了洪霞,他也只想着还了人情便两清,生怕多沾惹。 谁曾想,短短一年,这小子不光把家业挣了起来,成了全乡首富,如今更成了分管自己村的副乡长,自己这个村长,往后还得向他汇报工作…… 但他也没有失落,给女婿汇报工作咋了?说明老子女婿牛逼呗! 散了会,李向阳没在乡政府多待。 眼下,家里两个产妇,赵洪霞还在月子里,而自己手上的事情也不少。 从上次李满意去家里通知推荐情况,到这次任命正式下来,这段日子,可能也是屁股影响了脑袋吧,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过去这一年,他努力拖拽着全家乃至身边一群人,从穷困的泥沼里硬生生挣了出来。 家里日子好了,黑蛋、王成文、张自礼跟着发了家,连带着乡亲们也通过卖鱼鳖、卖黄鳝、卖山货等等,手里头多了些活钱。 这成绩,实实在在,谁都看得见。 可他自己心里却渐渐明白:让乡亲们挣到钱,当然没错。但这些路子,说到底,核心还是在为自己积累资本服务。 收鱼收黄鳝,收山货收药材……他就是个勤快点的“二道贩子”,把散落在山野河沟里的东西收集起来,卖到城里,赚取差价。 这些东西,是资源,但也是消耗。 山里河里的产出就那么多,今年捞狠了、打狠了,明年就少了。 而且,价值就摆在那里,再精明的“二道贩子”,也只能在固有的价格上打转。 更关键的是,这些买卖,并没有真正“生产”出什么新的东西。 没有创造,就没有持续的、更大的价值。 他一次次跟家人、跟乡亲们说要“解放思想”,可细想想,自己这路子,是不是也还在旧框框里打转? 真正的改变,光靠“倒腾”是不够的。得“制造”! 得把山里河里的东西,变成更值钱、能走得更远的产品。 思路一旦清晰,目标就明确了——乡办企业。 可是办企业,在1983年的秦巴山区,谈何容易? 最大的拦路虎,不是钱——他手里还有些积蓄,金条银元也都没动。 二是技术和设备。 有钱,也未必买得到需要的机器,请得到懂行的人。 思来想去,他决定几条腿同时走路,从最容易、最贴近实际的入手。 第一,把大哥牵头弄的竹编社,扩建成竹编厂。 秦巴一带竹子漫山遍野,竹篮、竹椅、竹席……这些东西,至少三十年内,老百姓日常生活离不了。 建了厂,统一标准,打出牌子,不仅能吸纳更多闲散劳力,也能把秦巴的竹子,变成更值钱的商品,丰富城里的市场。 第二,家具厂要真正搞起来。 之前靠曲木匠带着几个人手工打,太慢。他打算想办法买几台柴油发动机带动圆锯、刨床,哪怕是最简陋的,也能把效率提上去。 而且家具这个东西,永远有市场。 第三,食品加工。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豆腐乳、豆瓣酱、酸豆角、泡菜、腌萝卜,能不能统一配方、统一包装,变成能卖到供销社,甚至外地的商品? 还有粉条、干菜……这些东西,只要做得好,干净卫生,至少在1993年以前,绝对不愁销路。原料本地就有,技术门槛也不高。 第四,也是他思考最久的一个事情——菜篮子。 眼下城里人,一到冬天翻来覆去就是白菜、萝卜、洋芋那几样,夏天选择多点,但也有限。 他记得很清楚,国家要在1988年正式启动“菜篮子工程”,那可是惠及亿万百姓的大事。 自己要是能大规模引导村民种菜,再提前摸索,把大棚蔬菜、反季节种植搞起来,不光能让秦巴城里的餐桌丰富些,说不定,还能给全省,甚至全国蹚出点经验来。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反复打磨,已经渐渐成了型。 抽了个空,他专门去乡政府,找李满意详细汇报了一遍。 “好!好啊!向阳!”李书记听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就这么干!需要乡里支持什么,你尽管说!” 李向阳笑了笑,确实需要乡上支持,但这事儿,乡里也不好处理。 因为涉及的是最缺的东西——土地! “向阳,要不然,把你说的这些厂子,建到月河边上?咱们乡平地少,好点的地块都种着庄稼,总不能占良田吧?” 不过,活人也没让尿憋死。 最后,李满意骑着自行车陪着李向阳一起,两人绕着几个村子走了好几遍,最终来到了龙王沟东边,也就是李家那个鱼方子旁边的一溜河滩荒地。 “这地方……发大水怎么办?”李满意皱着眉头。 “书记,我看啊,这一带地势其实不低,只是石头多,长不了庄稼……而且我判断,今年这场大水之后,往后至少三十年,龙王沟都不会再有大洪水了。” 他没法解释更多,只能把话说得肯定些。 李满意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起他之前预言洪水的神操作,心里信了大半。 再一想,这地方确实在几个村子中间,离谁家都不远,运输竹子、木头、原料都方便,地方也够大。 “行!你瞅准了,干就行了!”李满意笑了笑,“手续上的事情,乡里来办。你只管抓建设、抓生产!” 选了厂址,事情推进起来就快得惊人。 竹编厂、家具厂、食品加工厂,三个厂房的建设,几乎同时启动。 消息放出去以后,周边几个村子,甚至刚划过来的河南村、枫树村,都有泥瓦匠、木匠、小工涌过来报名。 工钱方面,李向阳也给得极为厚道。 大工市价一天一块五,他给两块五。 小工一天一块,他给一块五。 中午还管一顿饭,有油水不说,每人至少一大块肉。 原本几家正热火朝天盖新房子的,一合计,干脆,房子晚盖几天跑不了,可这每天多挣一两块钱,还管饭的好活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几乎没什么阻力,盖私房的人家主动停了工,劳力全都涌向了龙王沟东侧那片河滩。 就在厂房开工的当天下午,赵红苗捏着一份报纸,老远就喊着:“姐夫,你上报纸了,三秦日报……” copyright 2026 第369章 小芳 接过报纸,李向阳“哗啦”一声展开,头版下方的“倒头条”,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 《平凡若草芥,却璀璨如星河——记录胜利救援队在7·31特大洪灾中的日与夜》 简单扫了一眼,全文因为配了六张图,篇幅很长。 从一版转二版,分了六个部分。分三个小标题讲了救援队成立和训练经过,其后分别介绍了洪水来临前、决堤后的救援情况。 老张和李向阳,以及王成文和陈俊杰寻人救下小雨的故事分别占了三个小标题,也各配了一张照片。 关于帮助小雨寻找家人的信息放在了文章的最后,呼吁读者如有线索,与胜利乡政府联系。 想着《三秦日报》已经是省内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李向阳算是松了口气——有些事情,做与不做是不一样的,至于结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过赵红苗,李向阳把报纸仔细收好,心里不禁泛起一个念头: 下次进城让周建安帮自己多找几份,给救援队众人留个纪念,老张那儿……也给烧一张吧! 转过头,他又投入了厂房的建设中。 沿着山脚的河滩上,上百号人正在清理碎石,平整土地。 虽然因为地形和环境的原因,盖房子比较麻烦,但李向阳规划的都是一层的砖瓦房,估摸着一个半月就能全部完工。 此时,在秦巴城北的“胜利乡家具竹编山货特产批发店”门口,一个妇人正望着左德顺前几日竖起来的阅报栏出神。 她眼睛死死盯着的,是和李向阳手中同一张报纸。 在这次洪水中,她的家,因为离江堤不远被洪水抹平。 在煤矿上班的丈夫,也在下班途中遭遇山体滑坡,至今下落不明,矿上已按“工亡”给了抚恤。 同样失踪的,还有那个给过她短暂温暖、和她有过两夜情缘的男人。 他说了“等救完灾,就来寻你!”他说了,要带她“去农村过日子……” 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 刚开始她还给自己找理由,想着他可能在忙于救灾,想着他或许有别的急事耽搁了……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心也一点点凉透——毕竟,都两个多月了,有什么事现在还忙不完? 居委会见她孤苦,在城北重建工地上给她安排了个维持秩序的活,每月二十四块工资,管食宿。 关于以后的住处,政府也有政策:交二百四十块钱,等新房建好,就能分一套单间的二层小楼。 日子似乎有了新的指望。 她也开始说服自己:骗了就骗了吧,日子总得往下过,这世道,谁离了谁不能活? 兴许人家早就忘了这茬,或者,本就是一场露水情缘,当不得真。 可是,最近她慌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怀孕了。 因此,这几日下班后,她都习惯绕到特产店来。 因为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唯一线索,就是他曾在这个特产店停留过一段时间。 好几次,她都鼓起勇气想走进店里问问,认不认识那个姓张的男人? 可除了知道他的姓,是乡下人,是那个“胜利救援队”的,其他一概不知。 她连他具体是哪个乡哪个村的都不清楚。 于是,她只能像个影子一样,在店门口徘徊,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希望能见到眼熟的面孔。 那个救援队里,有两个人她印象很深。 一个是领头的青年,个子高高的,长得也排场,好认。 还有一个,是当初跳上凳子劝大家撤离的小矮个,她在人群里听别人叫他王道龙——这名字和她娘家的一个表哥很像,只不过表哥姓汪。 可是,这两个人,她一直没有等到。 直到今天,她看到了《三秦日报》上的这篇报道。 在讲述救援队出发的部分,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让她朝思暮想、也是她腹中孩子父亲的男人——照片里,他正挥动着一面旗子,招呼着众人登船。 她的呼吸停止了。 对,就是他!肯定错不了! 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报纸上那张模糊却熟悉的脸。 她继续往下读: “……在最后一遍搜救中,张德全发现一名被困树冠的男童。水流湍急,船只无法靠近。张德全毅然跳入洪水,奋力将孩子推向救援船,自己却被突然加强的暗流卷走,不幸撞上漂浮的原木,英勇牺牲……” “张德全……”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嘴唇哆嗦着,“德全……原来你叫张德全……” 牺牲?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又仔细看了一遍。 “英勇牺牲”。 她竟然笑了:原来他没骗我,他值得…… 可这念头刚刚闪过,冰冷的真实感便像洪水一样,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支撑。 他死了。 那个说会来找她、给她一个安稳日子的男人,真的死了。 再也不会来了。 她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了特产店门口冰凉的水泥地上。 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只有报纸上那张照片,和那几行黑色的铅字,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黑暗。 同一时间,李家。 初为人母的赵洪霞气色好了许多,已能下地慢慢走动。 她的婆婆张天会,除了伺候月子,最近,肩上又多了一副新担子。 之前李向阳筹划的茶叶种植项目,茶苗已经育好,到了该移栽的时候了。 二十四万棵茶苗,分散在三个村子的集体苗圃里,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 按计划,这些茶苗要均分到各家各户,种在房前屋后、地边田头。 张天会本来有些犹豫,怕自己忙不过来,也怕耽误照顾儿媳和孙子。 没想到,亲家母朱秀英主动找上了门。 “张姐,你只管去!红霞和自勤这边,饭我来做,娃我帮忙看着,你放心!我也是娃娃的外婆嘛!” 朱秀英毕竟是村长夫人,大局观还是有的,“这是给全村人造福的好事,不能耽误!” 而张自勤的娘家妈,不知怎么也听说了张天会要指导茶叶栽种的事,收拾了一下,赶来帮忙了。 两个儿媳妇的娘家母亲都来了,这让张天会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让陈俊杰跑了一趟,把三个村子负责育苗的人叫到一起,商量起了移栽的事情。 “种茶坑要挖深,一尺半!” “根要舒展,土要压实,水要浇透!” “头三年别指望采茶,先把苗护好!” 她用最朴实的语言,把技术要点一遍遍讲给围拢来的妇女、老人听。谁家种得好,她夸两句;谁家种得马虎,她也不客气,蹲下身亲手示范。 渐渐的,“张技术员”的名头,在几个村子里传开了。 人们发现,这个平日里话不多、只知埋头干活的农村妇女,说起种茶来,竟头头是道,眼里也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copyright 2026 第370章 右眼皮跳 对于种茶,尤其听到三年内没有收益,很多村民的积极性并不高。 但茶叶这东西,在秦巴地区是硬通货。 即便是吃不饱的年月,茶叶、烟叶,也是每家必备的东西。至于价值,大家心里都清楚。 田间地头歇息时,有精明人折根树枝,蹲在地上一边划拉着,一边帮大家算了一笔账: “前两年没有收成,忍忍。第三年,够自家喝没问题吧?” “到第四年,就算不扩种,一家七百多棵茶树,炒出来的‘清明茶’少说十五斤打底!”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竖起耳朵的乡亲: “眼下镇上收购站啥价?九块一斤!这就是一百三四十块。夏天下完雷雨以后的‘白雨茶’价格低一半,可是产量能翻一个跟头!里外里一加,三百块钱没问题!” “关键是!”他用力戳了戳地面,“这钱年年有!茶树越长越大,往后只多不少!”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三百?那就相当于家里多了一个在缫丝厂上班的工人,还不吃不喝不花钱啊!”有人恍然大悟,拍起了脑袋。 有人喜笑颜开:“哎哟,这么一算……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张技术员说了,坑要挖深,根要舒坦……走走走,再整一遍去!”也有行动派,立马提着铁锹往地中间走了。 算盘珠子一响,比什么动员都管用。 一股种茶热,瞬间就在整个胜利乡烧了起来。 其他几个没纳入“示范村”的村子也坐不住了。 枫树、竹园、永清、保卫四个村的村长,约着一起,提着礼物跑到了李家。 “李乡长,张技术员,不能厚此薄彼啊!带着咱们一起干吧!”带头的枫树村村长作为话事人,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家母子。 张天会不说话,等着儿子表态。 “妈,要是能行,你就给帮个忙吧。”李向阳笑了笑。 “这个事情……”张天会想了想,“之前就说过,茶树扦插,农历九月份的气温和土壤比春天更合适,你们要是想弄,就把苗圃准备好……” 得了准信儿,四个村子连夜行动,趁着有月光,给机动田追肥、深耕、细耙,随后把张天会请了过去。 这事儿,连乡政府知道了。乡宣传委员刘秀娟心头一动,跟着张天会跑了一天。 几天后,一篇题为《胜利乡掀起种茶热,技术员田间授艺忙》的报道,登上了《秦巴日报》的二版。 这一下,李家除了李向阳,张天会的名字也印成了铅字,成上了报纸的“人物”! 这一度让李茂春都有点自卑了,想找个机会跟儿子唠唠,给他也想想办法。 无奈儿子实在太忙,他只好把小心思先放下了。 十天后,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的茶苗移栽完毕,枫树等四个村的扦插育苗也全部完成。 张天会总算能拍掉身上的尘土,带着歉意回家专心伺候两个儿媳和她的宝贝孙子了。 这个晚上,正在给儿子喂奶的赵洪霞,右眼皮忽然一阵猛跳,心里莫名地有些慌乱。 想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抬起头,从窗口望向了县城的方向。 丈夫下午开着拖拉机进城了,既送货,另外还要参加城西新特产店的开业。 她低声念了好几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给自己定了定心,开始哄娃娃睡觉。 轻轻拍着孩子,她的眼神却飘远了。 秦巴城东的特产店仓库,李向阳刚把车上拉来的干货和家具卸下,左德顺就到了。 “向阳,你来了!”他脸上带着连日忙碌的疲惫。 “前天那《三秦日报》,登了你们救援队的事,还配了图。我估摸着你可能要用,就让伙计们出去搜罗了一圈,二分钱一份,买了八十多份回来。” “德顺哥,不是‘你们’,是‘我们’,你也是救援队的一员!”李向阳订正道。 左德顺“嘿嘿”一笑:“我打算每个店装裱几份挂上,给大家都看看。” “行,你看着办,别让客人觉得咱显摆,讨厌就行。” 听到已经把报纸找好了,李向阳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了一句:“人才啊!” 原本还想找周建安帮忙收集报纸,没想到左德顺竟然把活干在了前头! 他一时也有点感慨:可能这就是中国人的习惯,即便能通过正常途径解决的问题,第一反应都是找人帮忙…… 又聊了些城西特产店的开业筹备事宜,左德顺从仓库搬了些竹编山货,便匆匆忙活去了。 目前,尚未开业的城东店由严老汉负责看管,顺带着照管设在城东店后院的豆芽房。 比起在八卦城时的清瘦,老人这会儿气色红润了不少,精神头也足。 “向阳,你不要管我,一天就跟玩着一样,除了给自己做个饭,淘洗个豆芽,日子都快上天了!” 推辞半天,接过李向阳从家里带来的野猪肉后,严老汉笑着道。 “行!严叔,有啥需要,您跟我,或者跟老左说都行。” 见严老汉状态不错,简单寒暄几句,李向阳骑上表彰大会发的自行车,朝汉江边蹬去。 他想碰碰运气,看看韩老板在不在。 找韩老板,是为了小雨。 《三秦日报》送到乡下本来就晚两天,也就是说,距离寻亲信息登出去已过去五天,但胜利乡并未收到任何认亲或者提供线索的电话。 这种情况,再在《秦巴日报》刊载寻人或者寻亲启事,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 这让李向阳有点头疼。 接触多了他才慢慢清楚,韩老板祖上不但经营酒楼产业,截止民国时期,还兼着贩卖消息等生意。 他这次来带了小雨的照片,想托韩老板再给想想办法。 江春益担任秦巴县委书记后,他的老伙计韩老板地位也水涨船高。 加上舍得砸钱,仅仅过去了两个多月,新的望江楼已经拔地而起,完成了主体工程。 “李老板,只差定制的红木家具了,估计元旦就能营业!”韩老板不在,守在施工现场的老伙计见他来,热情地介绍着情况。 “好,叔您忙,我就转转。”李向阳也没多逗留。 简单看了看,出了望江楼大门,他正要开自行车锁,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抬头,他愣住了。 copyright 2026 第371章 配额 一个脸颊泛着红晕的姑娘正站在他的自行车旁——竟然是陈倩! “你咋在这儿?”李向阳很是意外。 “路上……看见你骑车。”陈倩喘着气,“追了好一阵才追上。” “那你喊我一声啊!” “我怕我一喊,你蹬得更快了!”陈倩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几分狡黠。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你吃饭了没有?”移开视线,他找了个话头。 “吃过了。”陈倩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重新开口:“其实……我刚好找你有事。” “嗯,你说。” “我去过你城北的特产店,听店员说你有个菌菇基地,产量很大……” 她说着,转身朝大桥路走去,李向阳连忙推着车跟了上去。 “我试着跟局里提了提,帮你要了一点配额,干香菇、干木耳各5000斤,干平菇一万斤!”陈倩继续道。 “价格跟零售比,可能差一点,一级分别能给到三块五、三块二和一块八。二级的话,低三毛钱。” 李向阳心里微微一震——当年他卖鱼,陈倩帮着找张武海,让金矿从他那儿采购鲫鱼;现在种菌菇,她又给自己争取了配额。 而且,这个量几乎能吃下目前菌菇基地产出的一大半,甚至可能还不够,因为随着气温降低,产量也会萎缩。 价格虽然比零售略低,但这是稳定的配额,是能签进合同、落袋为安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计划调拨依然占主流的年头,“配额”两个字意味着渠道和认可。 他明白,这绝不是“试着提一提”就能办成的。 “这也太……”李向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谢?麻烦?貌似都不合适。 “局里今年采购任务压力大,在四处找货源。你们产量有保证,品质听说也不错,我这是给领导解忧,顺便完成任务。” 没等他想好,陈倩就抛出了一堆理由。 这话说得很漂亮,把一次明显的帮忙,包装成了双方互利的公事。 李向阳懂她的意思,她不想让这事儿显得过于私人化,让他有负担。 “再说,我的命是你救的!”暗夜的树阴下,那双李向阳看不清的眼睛里,似乎满是遗憾。 “资料和初步的意向书我放在宿舍了。”陈倩往前指了指,“你送我一段吧,早点拿上看看,觉得条款合适,明天就能去局里把正式合同签了。” “好。”李向阳跨上自行车,待她坐稳,蹬车朝物资局骑去。 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物资局职工宿舍楼下。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上去拿。”陈倩说完,快步走进了昏暗的门洞。 不多时,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有意向书草稿,还有一些规格和验收标准。你看看,有不明白的,或者需要改的,明天来局里细谈。” “好,我回去仔细看。”接过文件袋,李向阳顺手塞进随身背着的挎包里。 “那……我上去了。” “嗯,快上去吧,外面凉。”李向阳点头。 陈倩转过身,朝楼洞里走了走,又停住。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快走几步,猛地转身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目送她离开的李向阳,将脸颊埋在了他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向阳浑身一僵,抬起双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能感受到怀中那身体的颤抖,能闻到淡淡的皂角清香,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加速的心跳…… 这个拥抱很短,甚至,像一个错觉。 还未等李向阳做出任何回应,陈倩已经松开了手,跑进了漆黑的楼洞。 李向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最终,他叹了口气,跨上自行车朝城东店慢慢骑去。 回到城东住处,大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严老汉也还没睡,看样子是在等他。 打了个招呼,他取出陈倩拿给他的产品规格和验收标准看了看。 可能是因为当下物资紧缺,几乎没有人工栽培食用菌的专业户,即便有,也是小打小闹,难成规模,所以标准并不高。 比如香菇,只要求剪柄、无霉变,木耳则是肉厚、无根,平菇也只提了干度足、无杂,相比李家坚持精品意识的菌菇产品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唯一的问题是量。 眼下菌菇基地的产出,勉强够得上,但全力供应物资局,三个特产店将无货可卖。 而且这合同一签就是三年,若是供不上货,耽误了政府的调配,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可怎么把产量提上去? 这个问题困扰了李向阳大半夜,连觉都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陈倩含泪的眼睛,一会儿又变成了漫山遍野,怎么也采不完的香菇木耳。 次日一早,李向阳简单出席了下城西店的开业仪式,便匆匆赶去了物资局。 陈倩见他到了,脸色稍微红了一瞬,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带着他去见了领导。 分管的副局长是上次江春益帮着协调铁丝时见过的那位,发现来人是李向阳,立马跳起来快步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开玩笑!且不说李向阳被评为“抗洪救灾模范英雄”的消息和事迹,早通过电视、报纸宣传得全地区皆知,而且圈儿内都议论这位是江书记的红人了。 这还哪敢托大啊! 所以,这合同签订异常顺利不说,还在原基础上,各提了一毛钱价格,连运输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质检和装车,都放在了劳动村。 再次谢过陈倩,李向阳开上拖拉机就匆匆往村子赶。 不着急回家,他先去了菌菇基地。 说了物资局采购的情况,贺德根一脸愁苦:“向阳,这是个好事,问题在于咱们当下的产量,恐怕不行啊!” “根娃叔,我倒觉得是个机会!”李向阳笑了笑,“冬季的产量确实会降低,但是,如果我们弄几个温棚,把菌棒搬过去,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另外!”他补充道,“趁着天凉了村里人没事干,再把室外基地的棒子补充一下,明年产量还能再翻一番!” “温棚?”贺德根一脸迷茫,“那是啥?” 李向阳这才反应过来,对于温棚,这个年月的农村人可能并不清楚。 这是他琢磨了很久才想出的办法,既能提高冬季的菌菇产量,也一定程度上,为大棚种植、反季节蔬菜试试水。 简单解释了下,贺家两兄弟才松了口气,“向阳,既然你觉得行,那就听你的!” 事情说定,让贺德根先去选地方,李向阳连忙骑上车回家。 只是,从赵洪霞怀里抱儿子的时候,她忽然抽了抽鼻子:“向阳哥,你身上啥味?怎么香香的?” 赵洪霞这话一出来,李向阳脑袋立马“嗡”了一声。 昨夜陈倩那个拥抱来得过于突然,他当时心绪翻腾,竟完全没留意身上是否沾了气味。 此刻被妻子这么一问,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copyright 2026 第372章 山河与人间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这么想着,他又故意凑近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疑惑:“香香的?啥味啊?我咋闻不见?” “像雪花膏……”赵洪霞抬起头,忽然“扑哧”笑出了声,一脸恍然:“城西店今天开业,是不是人特别多?” “你咋知道?”李向阳顺势问道,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也松了半分。 “肯定人多,挤的嘛,要不然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有雪花膏的味道!”赵洪霞说得理所当然。 这逻辑,让李向阳一阵佩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果然,冤枉你的人,比你都清楚你有多冤枉。 而坚信你的人,宁愿绞尽脑汁帮你找理由,都不愿意往你骗了他这个方向想! “别提城西店,签了一个每年五万三的供货合同,我昨晚觉都没睡着……” 简单提了下开业的情况,李向阳说起了物资局采购以及打算弄温室大棚的事情。 “向阳哥,那三年岂不是十六万,除掉成本,怎么也有十万块钱利润了!”她一脸财迷,“原来你身上是钱的香味啊!” 李向阳被她这说法逗得哭笑不得,一脸黑线…… 不过,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时间很快划入1983年阳历的最后一个月。 菌菇大棚最终选在了光荣村大堰塘下面的两亩水田。 两户人家一听李家愿意按最高年产量折成现金支付,相当于不用籽种化肥人工,躺在家里就把粮食钱挣了,哪有不乐意的,当场就拍板定了。 贺德根领着人,先打了一圈一人高的土墙,既能防风保温,又能固定棚架。 接着砍来碗口粗的竹子,弯成弧形,一根根插进土里,搭成骨架。在蒙上厚塑料布,盖上了草帘。 为了保温,棚里还用青砖盘了几条简单的土火道,连着外面的灶口,天最冷时烧上柴火,热气就能顺着火道弥漫整个大棚。 搬菌棒那天,因为怕把棒子上的蘑菇碰掉,李家请了两百多号人,每人一次只拿一根,虽然距离不过七八百米,但用了一天时间才搬完。 当然,来帮忙的众人,每人也拿到了两块钱工钱。 抽了个时间,李向阳召集了全乡有意向的村民,开了一个蔬菜种植的动员大会。 说明了前景、收益,李家还承诺保底收购。 一笔账算下来,不少人动了心。 既然种菜比种粮食收益高,那还苦哈哈的种地干嘛! 也有人觉得粮食是根本,坚持不为所动。 与此同时,承包的两千七百亩荒山也传来好消息。 应用了扦插育苗技术,加上农户们精心管护,栽下去的五倍子树苗成活率惊人,清点下来,竟有十二万株出头。 李向阳没有食言,按照当初“活一株给三毛”的承诺,支付了三万多块钱的费用。 领到钱的农户们欢天喜地,攥着票子,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最多的一户,拿到了500多块钱,算算,加上此前五个月每月的三十块基本工资,将近700块啊! 光买大米就能买三四千斤!够一家人吃好几年!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李向阳当场又宣布:愿意继续看护这些树苗的,每年每户再给三百块钱管护费。 等三年后树苗长成,长得好的,每株再加三毛钱的奖励!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刚拿到手的钱还没捂热,新的指望又摆在了眼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家都抢着续签了管护合同。 进入十二月,龙王沟东侧那片河滩彻底变了模样。 在全乡百余名工匠和劳力的努力下,竹编厂、家具厂和食品加工厂的一长溜十五间厂房已经顺利建成。 虽然都是一层的平房,但屋檐齐整,门窗敞亮,在荒芜的河滩上显得格外精神。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十二月下旬一个阴冷的上午,乡党委书记李满意骑着自行车,顶风来到了李家。他捏着一份红头文件,一脸郑重: “向阳,接到县委、县政府正式通知,元月二号,县委书记江春益同志要亲自带队,来咱们胜利乡视察‘农业经济发展典型示范村’的建设情况!” 李向阳接过通知扫了一眼,抬头笑了:“这是好事啊!” “好事?”李满意眼睛一瞪,指着自己额头。 “我这两天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江书记新官上任,头一遭下来视察就到咱们这儿来,这是多大的压力!万一哪里出了纰漏,丢的可是咱们全乡的脸!” “书记,您先别急。”李向阳给他倒了杯热茶,“领导来视察,说明重视咱们的工作。既然来了,刚好给他安排点任务!请他帮点忙。” “任务?帮忙?”李满意愣住了。 “对啊。”李向阳一脸淡定,掰起了手指头:“三个厂子月底基本就能收尾,设备人员也在陆续到位。江书记要是能来给剪个彩,咱们这牌子不就更有分量了?” “其二,领导视察,肯定有记者跟着吧?报纸上一登,咱们胜利乡的土特产、竹编家具,不就等于是县里给打的无偿广告?” “你是说……借这个东风?”李满意皱着眉头。 “对,借东风。”李向阳点头,“咱们不用弄那些虚头巴脑的接待,就把最实在的东西摆出来:建好的厂房、新栽的茶树苗、已经投产的菌菇温棚,还有正在建设的新房子……让领导看看,洪水过后,咱们是怎么踏踏实实重建家园、发展生产的。” 李满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一拍大腿: “行!向阳,就按你说的办!你整体拿个方案,明天一早咱们开会过一下。我放句话在这儿:只要能把这次视察接待好,全乡上下,包括我在内,全都听你安排!” 送走李满意,李向阳站在院坝边,望着初冬萧瑟的村子,心潮涌动。 他忽然发现,连续一两个月的忙碌,却也在潜意识中,让他想明白了此前一直纠结的“劲该往哪儿使”和“下一季该种什么”的问题! 因为,在他看来,人生,其实就是不断与“猛虎”和“洪水”遭遇的过程。 有人望而却步,有人退而求安求全,有人甚至转变立场为敌作伥。 但不管哪种选择,并无简单的对错之分,而是在特定环境下,人性在生存、利益与道德之间的抉择与展现。 但是,总有一些人,会迎着虎啸与洪峰走去。 他们并非生而无畏,只是更清楚,只有迎难而上,才能更好的守护自己热爱的山河与人间! 正在李向阳心潮澎湃之时,忽然,乡政府的门房老胡朝他飞奔而来,“李乡长,李乡长,你家那个小姑娘……有信儿了……” copyright 2026 第373章 踩点 “李乡长,值班室的人走不开,我给您送来了!”再近些,老胡递过来一张写着地址、时间的纸条。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没提让您接电话、回电话,说是有小雨父亲的消息,要跟您面谈!” “面谈?”李向阳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桂花巷17号,时间是次日下午七点。 把条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李向阳一头雾水。 这是啥情况?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要见面? 而且约在城南一个偏僻的巷子?时间还挑在天将黑的傍晚? “哥,咋了?”见李向阳坐在院坝边愁眉不展,陈俊杰问道。 王成文也立马凑了过来。 叹了口气,李向阳把纸条递过去,简单说了情况。 随着这一年多的历练和年龄的增长,这两个小子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思考能力,遇事也有了主见。 很多时候,李向阳也会听一听他们的意见。 “哥,我觉得……这事不对劲!”陈俊杰眼珠子转了转,率先开口: “要真是知道线索想拿酬劳,直接让你接电话谈价码多好?这倒像是……电影里特务接头,或者设套坑人的。” 王成文接过话头:“叔,我也觉得,这更像是个陷阱!对方可能根本没有小雨的消息!你想想,你现在是抗洪模范,家里生意也做得大,树大招风。保不齐有人起了歪心思,比如……绑了你要钱!” 俩小子虽然说的有点玄乎,但李向阳也清楚,这些事情不得不防。 而且,原本全国范围的“严打”已经开始了几个月,但秦巴地区因为那场特大洪灾,治安整顿的力度相对滞后,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地痞流氓并未被清除。 想想自己这一年来顺风顺水,确实可能被某些人盯上。 但是……他再次看向纸条——《三秦日报》登出的寻人消息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如石沉大海,这是第一次出现可能的线索。 小雨自从来了李家,除了第一次见面时摸着洪霞肚子清晰地吐出“弟弟”两个字,就再没开过口。 而那两个字,用普通话和秦巴方言念出来几乎一样,根本无法判断她的籍贯。 家里已经收养了陈俊杰和小雪,再多一个小雨,不管是当妹妹,或者干脆自己和洪霞收养了当女儿,以他现在的底气和能力,完全能给孩子们提供优渥的生活。 可这不是阻挡孩子寻找亲生父母的理由。 万一……她的家人也正在苦苦寻找呢?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此时,李向阳陷入深深的矛盾。 理智告诉他,两个少年的担忧极有可能是对的,此行风险不小。 但情感和责任又驱使着他,无法对这条哪怕渺茫的线索视而不见。 王成文见他沉默不语,想了想,开口道:“叔,你要是实在想去,我和俊杰陪你。我们把家伙事儿准备好,提前去那地方周围踩踩点,摸摸情况。” 陈俊杰立刻点头:“对!哥,有我俩,真遇上不长眼的,咱也不怵!” 看着身边的“哼哈二将”,又略作思索,李向阳点了点头,“明天吃过早饭,咱们一起去城里。先踩点,摸清那地方周围的情况再说。” “好!”两人齐声应道,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随后钻进房间,开始拆解枪支、擦油。 当日下午,劳动村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县里决定,马上要给胜利乡通电了! 秦巴地区水能资源丰富,五几年就建设了好几个水电站。 但除了城区和316国道沿线的重要城镇,偏远乡村一直与电无缘。 这次特大洪灾后,据说国家拨付了一个亿的巨额重建资金用于完善基础设施、改善民生被提上了日程,胜利乡幸运地成为首批受益者。 这消息瞬间传遍全村。人们欢呼雀跃,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 在一片对国家和政府的感谢声中,也有人不自主地回想起两个多月前,李向阳在灾后重建动员大会上那番“五年内楼上楼下电灯电视”的预言,敬佩之情更添几分! 次日上午,李向阳开着拖拉机,载着王成文和陈俊杰朝县城驶去。 为了以防万一,他在腰间别了一把匕首。王成文和陈俊杰则全部背上了枪袋,装上了五六半。 车子刚上村道不远,就遇到了正在组织村民修补道路、清理沿途垃圾的副乡长江富坤。 他戴着草帽,挽着裤腿,一副亲力亲为的模样,显然是在为三天后县委书记江春益的视察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李向阳的拖拉机,江富坤脸上堆起笑容,抬手想打招呼,但李向阳惦记着下午的事,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脚下油门未松,“突突突”地开了过去。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江富坤举到一半的手僵了僵,随即讪讪地放下,转身继续指挥村民干活。 抵达城东正在装修的特产店,将拖拉机停好,三人骑上两辆自行车,朝着城南找去。 距离不算近,约莫半个多小时,进入了一片老旧拥挤的区域。 拐进桂花巷,他们按照门牌,找到了位于十字路口的17号院子。 “老板,要电视么?长江牌!全新的!”突然,一个戴着火车头帽子,操着关中口音的消瘦青年凑到了三人身边。 李向阳脚步一顿,虽然心中警惕,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露出几分惊讶和兴趣:“电视?啥价?有票吗?” 那男人左右瞟了瞟,压低声音:“要啥票啊?14寸,黑壳子!比供销社里便宜一半!” “便宜一半?”李向阳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这电视显然来路不正啊! 他装出一脸担忧的样子:“没票……不放心啊!万一坏了,找谁修去?” “绝对坏不了!”那男人拍着胸脯,“您要不放心,我带您看看货?验完货再谈价!” 看了眼推销电视的男子,又扫了眼这鱼龙混杂的城南,李向阳不由得对晚上的会面失望了几分。 显然,大概率是不可能得到啥有用消息了! 他摇了摇头,“电视是大件,得跟家里人商量。以后要是想买了,再来找你吧!” 快速结束了谈话,李向阳带着两人继续朝巷子深入。 走了一会儿,他又假装找错了地方,和二人商量了几句,掉头转向了十字路口的另外一个方向。 又转了两圈,三人装作寻人不遇的样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城南。 这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大致摸清了周围环境——这里面的巷道如同迷宫,四通八达却又处处是死角,利于隐藏埋伏,也方便事成后迅速脱身。 copyright 2026 第374章 神秘身影 “哥,这地方……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儿了。”陈俊杰低声道。 李向阳面色凝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叔,那晚上还来吗?”王成文也问道。 “来!”想了想,李向阳斩钉截铁地道——虽然,他已经意识到晚上再来,大概率不会得到有价值的信息。 但是,这种被贼惦记的感觉很不好,对方一旦有了歹念,即便自己躲过了,万一后面对其他人下手,就更麻烦了! 毕竟,家里现在有两个小孩…… 回到房子,李向阳给两人交代了自己的计划:下午五点出发,潜入目标院子斜对面一个早已观察好的破棚子里隐蔽观察。 如果对方心怀不轨,派人埋伏,他们就能提前发现;如果对方准时赴约,他们也能在暗处看清来人的人数,再决定是否现身。 陈俊杰和王成文携带的枪支,就是以防万一的最后保障。 “哥,今晚没有月亮!”陈俊杰忽然提醒道。 算了算时间,农历冬月二十七,确实没有月亮。而且,只有巷子口有一盏路灯。 “没事!”李向阳咬了咬牙,“那个点儿天还没黑,再说条件对双方都是对等的!” “你俩记着,不到万一得已,不要对着人开枪!不得不打的话,就往腿上瞄!” “明白!”两人重重点头。 早早吃过晚饭,三人再次骑上自行车赶往城南。 可就在他们刚拐过一个弯道时,一个身影从墙角闪出,快步跟了上去。 六点钟,三人趁着下班的人流,悄无声息地藏进了白天看好的那个堆满破烂家具的棚子里。 要说三人平时在山里伏击猎物,趴上半天也不在话下。 偏偏这棚子搭在一条臭水沟上方,虽是初冬,但依然恶心难闻。 但想到晚上的任务,也只能强忍着。 更倒霉的是,不知楼上哪家妇女,哗啦一声泼下一盆洗过东西的污水,幸好破烂的棚顶阻挡了一些,不然几人就要成落汤鸡了。 时间在恶臭与忍耐中一分一秒流逝。 七点到了,十字路口附近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个路过的市民,并无形迹可疑的人。 甚至他们藏身之处,说起来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原本想着有人来了直接拿下,计划也落了空。 “不会不来了吧?”又枯等了半个多小时,见天色又黑了不少,陈俊杰压低嗓子问。 “也许……对方更熟悉这里,在等我先露面。”李向阳叹了口气。 “叔,你不能出去!”王成文立刻阻止。 “成文。”李向阳没接话,直接安排道,“你现在出棚子,往十字路口右边去,找个能架枪的地方隐蔽好。俊杰,你留在这里警戒,万一形势不对,开枪打脚下,把人镇住!” “哥,那你呢?”陈俊杰急忙问。 “我出去亮个相,再没人接头,咱们就撤。”李向阳说完,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破木板,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绕回了正路。 装作等人的模样,他在路口徘徊了十来分钟,却依然未见打电话的人现身。 就在李向阳准备放弃,转身去叫陈俊杰时,一个男人突然现身,语气似笑非笑:“李主任真是谨慎啊,大中午的还来踩个盘子……” 靠墙站着的李向阳浑身瞬间绷紧,抬眼看去——竟然是中午搭讪自己卖电视的那个消瘦男人! “哈哈哈……”李向阳笑了笑,“你不也一样?既然打电话说有消息,中午何必上来试探?”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等对方接话,李向阳直接问道:“都是大老爷们,别磨蹭了。说吧,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嘿嘿,李主任别紧张。”男人干笑两声,压低声音,“找你其实是有笔挣钱的买卖!” “哦?”李向阳眼神一冷,“看来有小雨的消息,是骗人的了?” “那也不一定。”男人捏着下巴,“只要李主任愿意跟我合作,利润可观不说,那女娃她爸的消息,我也可以给你透露一点。” “合作?合作什么?” “李主任现在是秦巴地区的名人,手头又有拖拉机……”男人凑近了些。 “兄弟我真是卖电视机的——长江牌,全新!可没想到,秦巴这地方,生意不好做!要是李主任愿意,用你的拖拉机把货拉上,咱们到下面乡镇去卖,利润嘛,二一添作五,你看咋样?” 妈的!李向阳心里暗骂一声,还真是个倒卖电视的。 “小雨父亲的消息呢?”李向阳不为所动,“你要是有诚意,先把消息告诉我,再谈别的。” “这个嘛……”男人迟疑了一下,“看来李主任还是信不过我啊……那女娃她爸,是倒卖自行车的,你应该听她说过,怎么样,对上了吧?” 小雨在李家除了那声“弟弟”再没开过口,这事李向阳没法核对。 但想到王成文和陈俊杰救人时,她身上缠着的自行车内胎……看来,这人好像真知道点什么? “先告诉我她爸的确切消息,否则,合作免谈。”李向阳口气强硬了几分。 既然只是个卖电视机的,而且叫的是“李主任”,他估摸着对方对自己的情况知之不多,把重点放在了小雨父亲的身上。 至于让他一起倒卖电视机,那肯定没门儿!这场严打中,投机倒把可是重点打击对象。 至于把这人抓住或者举报,他也没这个心思。 “这个……”男人又迟疑了,见李向阳油盐不进,忽然咧嘴一笑,“既然李主任没诚意,那算了!” 他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向十字路口的另一个出口。 “站住!”李向阳心头火起,好不容易有点消息,对方竟然敢耍他,那就先制住,再以送公安局威胁逼问线索。 “噌!” 那男人早有准备,突然转身,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李主任,不要逼人太甚!” 就在此时,巷子深处又窜出两条黑影,同样手持匕首,三人瞬间呈掎角之势,围住了李向阳! “别动!” “不许动!” 两声清脆的子弹上膛声响起! 王成文和陈俊杰端着枪,从两条巷子中现身,李向阳也拔出匕首,侧步堵住了另外一条巷子口! 对方三人估计料到了会有帮手,但是可能没猜到有枪,一时呆在了原地。 “他们不敢开枪!跑!”领头那男人眼神一慌,突然嘶喊一声,带头朝唯一无人堵截的巷口冲去! 这几人显然常年与市管会周旋,逃窜经验丰富,待李向阳起身去追,几人已经蹿出去十几米,真是跑的比兔子都快。 眼看就要消失在巷口…… “啊!” 跑在最前面的男人突然一声惨叫,随即重重摔在地上。 后面两人也止了步,僵在了原地。 巷口,一个神秘的身影缓缓直起身,一夫当关! copyright 2026 第375章 残酷的真相 巷口,那神秘的身影缓缓直起身,一夫当关! 映着远处昏黄的电灯,一个手持棍子的铿锵剪影出现在了李向阳三人眼前。 竟然……是严老汉! 他不知何时悄然尾随而来,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堵死了最后一条去路。 “再跑就开枪!”李向阳怒喝道。 这下,原本试图冲阵的二人不敢动了! 显然,这两人也是老江湖了——他们清楚:如果枪在李向阳手里,即便这么说了,还有可能拼死一逃。 但说话的是李向阳,持枪的还是两个毛头小子,他们就不敢赌了! 王成文和陈俊杰的枪口随即抵在了站着的那二人身前。 “把刀扔了!”陈俊杰喊了一声,稚嫩的声音中竟然满是杀气。 两人似乎还在犹豫。 靠近些的严老汉突然“啪”的一声,棍子直接砸在距离他近一点的那个持刀男子手臂上。 咔嚓一声,匕首落地。背着光,能看到那只胳臂明显变了形,无疑已经骨折! 那人另一只手抓着胳膊嚎叫着蹲了下去。 另外一人见状,老老实实地扔下匕首,靠在了巷子边的墙壁上。 “叔,你咋来了!”李向阳这才一脸惊诧地问了一句。 “你们那袋子明显装着家伙!晚上没啥事,店里也有人,就跟着来看看!”严老汉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没管几人的求饶,没收了匕首,严老汉帮着把几人的鞋带抽出来,把他们反手捆在了身后。 李向阳这才发现,地上躺着的那个消瘦青年也受了重伤——严老汉那一棍子打在了他的肩膀,肩头全是血痕,锁骨也断了!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出手就动真格的——李向阳不禁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向阳,下手有点重了……没给你添麻烦吧?”严老汉客气地问了一句。 “叔,没事儿!”李向阳连忙摆手,“看样子也不是啥好东西,死了活该!” 两条枪,还有个敢下死手的老爷子,这把三人明显吓住了。 没问几句,就连忙带路,朝着他们的窝点走去。 步行约二十分钟,都出城了,才在路边一个小矮山的半山腰,找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打开门,拉开电灯,几人惊呆了——三间房子中,竟然在两个屋子里摆满了印着电视机图片的纸箱子。 当下,即便不考虑电视机票,正常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价格就在400块钱上下。也就是说,这些电视的总价值,得三四万! “李主任,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这些电视机都不要了,送给你!”最先和李向阳搭话的消瘦青年跪在地上哀求着,“只求你大人大量,放兄弟们一条生路……” 那人不知道是疼得还是害怕,竟然满脸泪水:“您也知道,我们都是外乡人……以后,我发誓再也不踏入秦巴地区半步,要是敢违反,天打五雷轰!” 见李向阳不说话,那人以为他有顾虑,直接开始发誓了! “小雨他爸是咋回事?”李向阳盯着他问道。 那人嘴巴动了动,眼神一阵闪躲,随即立马又把嘴紧紧闭上了。 “我今年13岁半,即便杀了人,被发现了,也没多大个事儿……”陈俊杰声音冰冷。 说完,他又打开了在路上已经关闭的保险,“谁最先说,放过谁!” 事实上,陈俊杰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满14周岁了,小家伙显然是耍了个心眼。 那人还在犹豫,陈俊杰的刺刀已经抵在了另一个浑身哆嗦的男子胸前。 “啊!” 刺刀突然前顶,随着一股鲜血流出,那人尖叫着往后躲去,嘴中连忙喊着:“我说!我说!” “二虎,你别胡说……”消瘦青年连忙张嘴阻止。 “啪!”话音刚落,严老汉的棍子就打在了他的脑袋上。 那人晃了晃,后仰着倒下了。 李向阳的眼睛闪了下,但立马就恢复了正常——这情况,他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所以,若是猜测对了,即便真把人打死了,他也有信心让几人脱身。 “只……只要说了……就放过我?”那个叫二虎的看着陈俊杰,依然浑身哆嗦着。 “我确定!”陈俊杰冷冷地答道。 “那女娃的爸妈……”在几人的注视下,二虎说起了经过。 原来,小雨的爸妈,确实是倒卖和组装二手自行车的。 省城贼偷的车,磨去钢印重新刷漆补漆,用车运到秦巴,看成色,一般以一辆80到100块钱的价格在城南兜售。 而这三个卖电视机的,是仙阳人。 夏天的时候,他们扒火车偷出来一百台电视,不敢在本地卖。商量了一下,几人认为秦巴虽然在省内,因为交通不便,两地人员往来比较少,在秦巴卖可能安全一些,便凑钱找车把电视机拉到了秦巴。 卖货期间,他们结识了小雨的爸爸。 两方商议,遇到合适的买主,相互引荐一下。 但是,让三人没想到的是,小雨爸爸的自行车,一两天就能卖出去一辆,甚至他们都帮着卖出去了四辆,但他们的电视机却无人问津。 毕竟,自行车这东西,可以推着卖、骑着卖,有些人看着眼热,试一试,发现能骑,加上票不好搞,贪便宜就买了。 但是他们的电视机没办法抱出去卖。即便有心动的,见他们租的房子有点偏,以为图谋不轨,走着走着就不敢来了。 毕竟,八三年,是解放后全国治安最乱的时候。 所以,他们一个多月没有开张。 发洪水的当天,几个人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舔着脸找到小雨爸爸让他请饭。 那天谣言满天飞,城里特别混乱,好多店没开张,而小雨爸爸也低估了人性的恶,把三人带回了自己租住的院子。 三人很能喝,把小雨爸爸灌倒了,还顺利拿到20块钱,算是帮着卖车的提成。 回来的路上,几人眼羡小雨爸爸生意做得好,媳妇也漂亮……突然就有了歹心。 一番讨论后,三人借着酒劲儿,以“黑吃黑”为理由,用东西落下了做借口,骗开门后,当着小雨的面轮番侵犯了她的妈妈…… 而小雨爸爸,因为酒醉,一直昏睡着。 事后,原本已经离开的三人怕东窗事发,商量着趁洪水把小雨一家人做掉,以绝后患! 再次破门而入后,却发现小雨妈妈带着小雨刚刚翻过院墙。 他们追到房后的一条小河时,母女二人直接跳了河…… 听二虎说完,连同严老汉在内,四人眼睛全部红了,手也忍不住抖着! “成文哥!”就在李向阳还在思索着怎么处理这个事情的时候,陈俊杰大吼一声:“我答应放过它了!该你了!” 那叫二虎的估计也没想到,答应放过它的,只是陈俊杰本人,并不是李向阳这一伙! copyright 2026 第376章 爸爸去哪儿了 王成文上步抢过严老汉手里的木棍,一边骂着,一边劈头盖脸地朝那二虎的身上使劲抡去! 等他打不动了,陈俊杰接着上手,接着打向那个断了胳膊的…… 可能是两人的惨叫声惊醒了消瘦青年……随后,严老汉又上手了! 直到严老汉也打不动了,李向阳这才交代了几句,骑上自行车往县委赶! 虽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但江春益还在加班。 听到秘书来报告:胜利乡的副乡长李向阳来找时,他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了几秒,他才站起身,大声道:“快请!” 没有寒暄,走进县委书记办公室的李向阳便快速将案情始末说明。 “向阳,你的意思,怎么处理?”听完事件经过,江春益看向了李向阳。 “书记,按照《中央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和《全国人大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沉吟片刻,李向阳接道:“这是大案、要案、案中案,我建议立即抓捕,审问,枪毙!” 点了点头,江春益叫来了秘书:“你带着向阳同志,去公安局找吴副局长,让他和小刘带几个人,立即把犯罪分子抓捕归案!” 他指了指秘书,转向李向阳:“那你就辛苦一下,和小孙跑一趟。” “小刘调公安局了,这次让他配合你!”江春益又解释了一句。 “谢谢江书记!”李向阳点头道。 江春益挥了挥手,没再说话。 夜色中,公安局的吉普车闪着红蓝警灯,驶向城南。 李向阳和原江春益的司机小刘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重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雨那双带着警惕和茫然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终于有了她家人的消息,却听到了这样一出悲剧。 而小雨,竟然还目击了整个过程…… 只是根据几人交代,在看到母女二人跳河后,他们并没有动手杀还在昏睡中小雨的爸爸。 那他人呢? “向阳,你放心,严打期间办案讲究快速固定证据,今晚就带着他们指认现场,连夜把案情坐实,其他情况也肯定能弄清楚!”听他讲完案情,小刘安慰道。 “谢谢刘哥!”李向阳点了点头。 “对了,我刚调走时间不长,江县长……不!江书记还缺一个司机,没定下来……”小刘压低了声音,“我记得你有个弟弟学驾驶的,车开的咋样?要不要……” 小刘说的弟弟是赵红苗,这事儿李向阳之前和小刘聊过。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想了想道。 他看的出来,这个案子,江春益故意让吴副局长带着小刘去办,显然,是在给“自己人”刷业绩! 而小刘提议让红苗给江春益当司机,也是投桃报李的意思。 红苗性子倒是比较稳重,但给县委书记开车,不是开得好,性格稳重就能胜任的。 毕竟,司机这个岗位,堪称领导心腹的心腹。 “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行了!”这话是坐在前排的公安局吴副局长插话道。 作为江春益当初在“全县抗旱防汛工作会议”上有关“二把手”言论的直接受益者,吴副局长清楚李向阳和小刘是江春益爱将,不但主动坐到了副驾驶,估计也是看到了进步的曙光,在主动示好。 没等二人回应,他又补充道:“小刘,给书记选驾驶员可是个大事!这个案子办完,你开上车去一趟,给向阳同志的弟弟现场考核一下!” 因为开着车,不到十公里的路程很快抵达。 连同坐在金杯警车上的几名干警一起,一行人快步走进屋子,但见到三个歹徒时,连几个公安都摇了摇头。 看样子李向阳走后,严老汉、王成文和陈俊杰没少“招待”他们。 三人瘫在地上,六条胳膊全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明显都断了。 脑袋肿得像猪头,布满了青紫的疙瘩,脸上糊满了凝固的血污和鼻涕眼泪。 几个公安显然大都了解情况并清楚人物关系,没多问,只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简单查看了下现场和那堆电视机。 询问了地址后,几名干警像拖死狗一样把三人扔进金杯面包车后厢。 李向阳请示了下吴副局长,让严老汉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骑着自行车先回去。 他自己则和干警一起,押着犯人,朝着小雨家当时租住的院子驶去。 可能是长时间没人,当初小雨家租的房子,房主已经回来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听说公安半夜上门,吓得脸都白了。 现场指认很顺利,三个歹徒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当场制作了辨认笔录并签字画押。 但当问到小雨父亲的下落时,房主却连连摇头,甚至赌咒发誓:“同志,我真不知道!这房子我发大水后来看,发现没人,又怕丢东西才住过来的!要是有凶死的人,我肯定都不敢住了……” 吴副局长皱着眉毛,打着手电在院子里外仔细照了一遍。 堂屋一角落堆着些废弃的自行车零件,车架、轮圈,生锈的链条散落一地。 “带走!” 他挥了挥手,干警们立马上前,将三个瘫软的歹徒重新塞进面包车里。 临走时,他回身指着屋里剩下的十余辆七八成新自行车,对身旁一个干警叮嘱道:“这些车都磨了钢印,肯定查不到原主,先走‘无主赃物变价’流程。” 他看了眼李向阳,继续道: “今天参与行动的,包括刚才帮忙的老同志和那两个小同志,你牵头申请表彰, 按‘见义勇为’算,每人给置换一辆自行车;剩下的,全部登记入库,记着,手续做齐!” 显然,这操作即便不违规,也打了政策的擦边球! 但李向阳也清楚:能掺和上这种人均三等功的大案,在场的哪个不是领导的自己人? 回程的路上,除了两个司机,每人骑了一辆自行车,跟在了闪烁的警车后面,剩下三辆没气的,被绑在了面包车顶上。 东城店门口,吴副局长与李向阳握手道别,“向阳同志,这个案子性质极其恶劣,又是严打期间顶风作案,我们会快审快结。那小姑娘……你多费心。” “我明白,谢谢吴局。”李向阳重重点头。 特产店门口,严老汉带着两个小子远远地望着这边,都没睡,甚至都没进屋,衣服上还带着血迹。 见警车走了,三人围了过来。 “哥,这四辆自行车是咋回事?”陈俊杰好奇的问道。 “奖励给咱们的,一人一辆,严叔也有……”他张道口,语气平淡。 陈俊杰“哦”了一声,严老汉和王成文也一样,脸上看不到一丝喜气。 简单说了下情况,王成文轻声问道:“叔,那小雨她爸,失踪了?” 李向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copyright 2026 第377章 三分忐忑 吃了严老汉做的油泼面,几人匆匆洗漱完就上了床。 只是这一夜,李向阳很久都难合眼。 小雨父亲的下落,成了一个谜。 是被洪水冲走了?还是酒醒后逃离?或者因为别的原因消失了? 没人知道。 而小雨,这个目睹了人间至恶,又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她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次日一早,李向阳就开着拖拉机载着两个小子回了胜利乡。 车斗里,还放着三辆自行车。 昨晚奖励他的那辆被当成公用车放在了城东店,抗洪表彰奖励的那辆新车,在他看来有纪念意义,被他带回了家。 拖拉机冒着黑烟驶进雨棚。 小云小雪以及李茂秋的两个丫头都上学去了,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小雨站在院坝边,一边啃着胡萝卜,一边盯着水池子里游动的鱼儿发呆。 见李向阳下车,她转过头,木木的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手中攥着的胡萝卜还含在嘴里。 李向阳忽然一阵心疼…… 想了想,他蹲在小雨面前,扶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乖,以后不怕了,那三个坏人被抓住了,打了个半死,而且很快就要被枪毙,我们给你妈妈报仇了!” 他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也不知道小雨能不能听懂关于“枪毙”“报仇”的意思。 她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又经历了那样的噩梦,这些话语对她来说,或许太重,或许又太遥远。 他只是觉得,无论她愿不愿回忆,能不能理解,这件事,总该给她一个交代。 小雨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努力消化他陈述的内容。 就在李向阳拍了拍她的肩膀,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哇”的一声,扑进李向阳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寻常孩子的哭闹,更像是绝望和恐惧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 李向阳僵了一瞬,随即用力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陈俊杰和王成文站在一旁,或许,可能触景生情,眼圈也红了。 哭声惊动了屋里人。 赵洪霞抱着孩子,张天会擦着手,李茂春也捏着烟袋从堂屋走了出来,都愣愣地看着院坝里这一幕。 小雨哭了很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恐惧、茫然,一次性全哭出来。 慢慢的,号啕变成了抽噎,抽噎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吸气。 李向阳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不再那么僵硬,只是还在微微颤抖。 他刚想松口气,安慰几句——显然,小雨听懂了他的话…… 忽然,一个带着浓重鼻音,且有些含糊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 “哥……哥……” 李向阳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怀里的小雨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那满是泪痕的小脸上,眼睛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 她看着李向阳,嘴唇哆嗦着,又努力地发出了声音: “哥……哥,谢……谢……你……” 她说话了! 小雨能说话了! 这个被救回来五个月,除了最初那声“弟弟”再未开过口的小雨,在经历了这场情绪决堤般的痛哭后,竟然清晰地说话了! 院坝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惊喜涌上每个人的脸庞。 “哎呀!我刚还想说,一哭就好了,还真把话给捡回来了!”李茂春双手一拍,兴奋地喊道。 赵洪霞把孩子往张天会怀里一塞,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温柔的摸着小雨的头,把她揽进了怀里,哄婴儿般轻声安慰着。 这天的晌午,李家用一顿牛肉火锅,庆祝小雨重新开口说话。 “失语”数月的她也受到了众人的特别关注,连在收购站坐班的孙万年都追着她问东问西,让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小雨父母的事情虽然还是没有结果,但总算是有了“答案”,而且小姑娘再次开口说话,这让李向阳稍微松了一口气。 整个下午,他都把自己关在陈俊杰屋子里,认真总结和梳理着经济发展示范村建设后的成效和数据。 毕竟,县委书记带队视察示范村建设,作为项目发起人、带头人,他肯定是要讲解和汇报的了。 虽然这个事儿说起来复杂,但真算起来,其实也简单,因为村民增收的总量,大都是通过李家获得的。 而提供的就业岗位,也都是李家当下各产业聘用的。 只是在总结问题上和下一步的工作思路时稍微费了一番脑筋:说不说?如实道来还是点到为止?避重就轻还是深入剖析? “叔,我觉得,既然咱们是示范村,要给别的村子打个样,怕是得咥点实货!”在一旁帮着计算数据的王成文难得的主动建议。 “嗯!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向阳一边应着,一边在本子上写下了“解放思想不够”“不能当二道贩子”和“交通通信是硬伤”这三个问题。 同时,他也把“因利诱导”“深加工拓市场”和“主动破局”作为下一步的工作思路。 与此同时,三个厂子也完成了厂房的验收、备料和初步的培训,两台柴油机,也在乡政府的支持下,顺利买来完成了安装,只等元月二号剪彩开业。 习惯了白天看日头,晚上看月亮的秦巴人对阳历年并不是很关注,除了知道这一天上学的娃娃放假,大人该下地的下地,该做工的做工,日子照旧过。 但是胜利乡政府却处于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因为明天,就将迎来自从有人民公社以来,第一次有县委书记来视察的情况。 大家都清楚,领导的关注度,一定程度上即是帽子的高度,也是风险的刻度和压力所在。 一个疏忽,就可能被放大成问题;一次失当,就可能在履历上留下印记。 因此,这紧张里,七分兴奋,三分忐忑,活脱脱一副“大姑娘上轿”的阵势。 一大早,李满意直接拉上乡党委班子成员,骑上自行车,检查了沿路及各个点位的准备情况,最后齐齐来到了李家,想试听一下李向阳的汇报。 而李向阳,仍然钻在陈俊杰房间中,不断修改着迎检方案。 倒不是他拿不定主意,而是自从这事儿王成文和陈俊杰参与以后,提出了不少好点子。 他也发现了,这两个小子在对人心的揣摩上,有着超出年龄的认知! copyright 2026 第378章 整活 “叔,就跟打猎一样,光让人家在旁边看着肯定不行,最好得让人亲自放上两枪吧!”王成文盘腿坐在床边,半截铅笔夹在手指中间晃着。 陈俊杰趴在对面的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也接话道:“哥,这领导来视察,我感觉跟猴子掰包谷一样,转一圈,掰一个,丢一个,最终可能啥都没落下。但是,中间只要把他的手占住,他肯定高兴!” 这都啥跟啥?又是打猎又是猴子的…… 李向阳满头黑线!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那个有关“骚胡”的笑话! 不过细细琢磨,两个小家伙的话好像也有一些道理……光看、光听,印象定然不够深刻,要是能让领导们亲身参与进来,感觉自然不一样。 “行,你俩这想法……有点意思。”李向阳最终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想想,怎么让领导们‘放上两枪’,‘把手占住’。” 见意见被采纳,王成文和陈俊杰立马来了精神,三个脑袋凑在一块,认真地商量了起来。 就在他们大致捋出个思路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乡党委书记李满意带着几位班子成员,门都没进,一脸焦急地站在院坝中间,显然是在等他。 “向阳,准备得咋样了?再给咱们过一遍?”李满意见他出来,也顾不上客气。 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李向阳也没有敷衍,用了一早上时间,按照计划的路线和点位,给几位乡领导认认真真地讲了一遍。 只是关于“互动环节”,因为有些物料还没备齐,他没有完全展开细说。 李满意听完,紧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虽然总体还算满意,但他又提了几个接待细节上的问题,比如茶水的准备,沿途的卫生环境等,李向阳一一记下。 “行,向阳,你心里有谱我就放心多了。”李满意舒了口气,“那我们就先回乡里,把汇报材料再打磨打磨。明天,就看你的了!” 送走李满意一行,李向阳也立刻动了起来。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飞快。 1984年元月2日,上午九点半,三辆军绿色吉普车呼啸着驶进了胜利乡政府大院。 县委书记、县长江春益一行九人,在乡政府那间略显简陋的会议室里,听取了胜利乡关于新农村经济建设和灾后重建工作的汇报。 李向阳没有参加这个会议,他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早早等在了自家院坝边上。 会开的时间不长,最多也就半个小时,随后是今天的重头戏:视察农业经济发展典型示范村建设情况。 李满意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把车队引导到了李向阳家。 江春益率先下车,身后跟着县委、县政府相关部门的领导,以及地区报社随行采访的记者。 毕竟是正式的视察调研,李茂春夫妇和其他家人都留在了屋里没有出来,院坝里显得格外肃静。 压水井旁的水泥池边,并排摆着两张方桌,上面铺着那张已经有些磨损,但线条依然清晰的网格图。 简单打了个招呼,见后面骑车来的乡政府人员、各村支书、村长差不多到齐了,李向阳拿起一根细青竹做的指示棒,缓缓开口: “各位领导,同志们,胜利乡的农业经济发展典型示范村建设,是在江书记的亲自指导和关怀下,从去年四月份开始探索实施的。” “最初,我们绘制了这份网格图。”指示棒点在图纸上,“把三个自然村、三百三十六户人家,每一户的位置、人口、劳力、特长、面临的困难,都标在了上面!” “然后,我们根据各家的特长和实际情况,‘一户一策’,安排脱贫致富的路子。有的挖药材,有的捕鱼,有的搞竹编,有的负责看守鱼方子……” “期间,我们还搞了黄鳝、泥鳅、竹子、药材、原木棒子等收购项目,不断填补村民的钱袋子。但是……”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很快我们就发现了问题。这些项目,大多依赖于山里、水里的资源,把东西从乡亲们手里收上来,再卖到城里去。没有真正创造出新的、持续的价值,我们这些发起人、领头人,更像‘二道贩子’!” “以上这些,可以算是我们示范村建设的第一阶段。”笑了笑,他总结道。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开始思考,怎么把‘倒腾’变成‘制造’。于是,示范村建设进入了第二阶段。” 他收起指示棒,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下面,请各位领导移步,一起去看看,我们尝试‘制造’的第一个成果——大棚菌菇基地。” 车队再次启动,沿着村道驶向光荣村。 菌菇基地门口,贺德根、贺德财兄弟早已带着几个帮手,站得整整齐齐。 见领导下车,他们连忙上前帮着掀开棚子的草帘。 温润的热气扑面而来。 当一众常吃蘑菇、却从未见过菌菇如何生长的领导们,抬眼看到桦栎树原木上,那一朵朵肥厚敦实的香菇、一簇簇柔嫩的平菇和黑压压、亮晶晶的木耳时,一瞬间,都惊呆了! 这景象,对于习惯了下达文件、听取汇报的他们来说,太直观,也太震撼了。 简单介绍了菌菇基地的原材料收购、菌种栽培和种植、养护要点等情况,又跟众人讲了采收标准,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整齐的年轻姑娘笑吟吟地走上前,给每位领导递上了一个编织得极为精巧的青篾竹篮。 李向阳用指示棒往前一指: “各位领导,下面是采摘体验环节,大家手中的竹篮,是我们竹编社的试制品。请大家用十五分钟的时间,将手中的篮子装满!” 这安排完全出乎意料。 “这个好!接地气!”一位副县长率先拎着篮子走进了菌架之间。 很快,大棚里就热闹起来。 原本看着一片蘑菇早已手痒心痒、跃跃欲试的县领导们,打野血脉立马觉醒,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最大最厚的蘑菇,不时相互比较、询问。 江春益也兴致勃勃,一边听李向阳介绍不同菌菇的生长周期和产量情况,一边亲手采下了不少肥嘟嘟的香菇和木耳。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众人提着篮子走出大棚,脸上带着劳动后的满足。 就在众领导想把篮子交还给贺德根等人时,却被告知: “各位领导,这些蘑菇是咱们基地的心意,也是请领导们带回去品鉴、帮我们宣传的样品。篮子也是咱竹编厂的产品,一并送给领导们做个纪念!” copyright 2026 第379章 六十六克 领导们推辞了几句,见工作人员态度坚决,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县委书记。 江春益提了提自己手中那个装满蘑菇的竹篮,笑道:“既然是他们的一片心意,又是为了宣传咱们秦巴的土特产,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都带上,回去都尝尝!” 有了县委书记发话,大家这才笑呵呵地提着“战利品”上了车。 而胜利乡这边事情也做得周全,其他记者和司机等工作人员,虽然没有亲手采摘,也获赠了一个篮子和装得满满的新鲜菌菇。 接下来,视察队伍依次参观了竹编厂、家具厂和食品加工厂。 崭新的厂房里,机器已经安装就位,人员也穿着统一的工作服严阵以待。 简要介绍了每个厂子的生产规划、市场前景和预计带动的就业人数等,李向阳引导着领导们走向三个厂区门口。 江春益欣然上前,带着一众领导为三家新建的企业剪彩,并宣布胜利乡竹编厂、家具厂、食品加工厂正式投产! 第四个点位是劳动村统一规划建设的新农村住宅区。 沿着龙王沟和村道,一长排刚刚封顶的二层砖瓦小楼整齐排列,那崭新和规整的气象,让见惯了农村杂乱面貌的领导们频频点头。 最后的项目,是参观“胜利乡百万富硒茶种植工程”。 之所以叫“百万”,是因为按计划,全乡一共要种植一百万株茶树。 山边一片整理过的坡地上,树坑成行,旁边是翠绿的茶苗。 李向阳介绍了全乡种茶的规划、育苗移栽的进展,以及三年、五年后的收益展望。 “今天,也想请各位领导,为我们胜利乡的茶产业,栽下第一棵‘希望之苗’!”李向阳指着备好的树坑、茶苗、铁锹和水桶。 这提议别致,寓意也好。 领导们欣然动手,培土、栽苗、浇水,干得一丝不苟。 乡里几位年轻女同志,在茶苗栽稳后,将预先准备好的、写有领导姓名的小木牌,郑重地系在每棵苗上。 至于这个季节栽种茶树能不能活,没人关注,也没人傻傻地去问。 问了就是肯定能活,百分百能活! 当然,即便真有那棵茶苗不争气死了,后续也会换上活株! 只要领导的名字在,他们将来不管当了多大的官儿,都会记着今天的一幕,闹不好还会惦记着这棵挂有他们名字的茶树…… 临结束时,每位领导还获赠了胜利乡自产的明前毛尖,不多,每人六十六克。 这个重量是李向阳认真思考过的,再少了不合适,再多了领导也不可能收,就六十六克,既表了心意,也增加了获得感和幸福感! 领导们原本不要,听说每人六十六克。 六六大顺!谁不愿意图个吉利啊? 连江春益都点了点头,没再推辞。 又简单畅想了以后的发展,向领导们介绍了“五年内,楼上楼下,电灯电视、自行车缝纫机普及率到一半”的示范村建设五年目标后,视察正式结束。 “向阳,你们搞得不错!”江春益临上车前,用力握了握李向阳的手,语气郑重: “路子对,方法活。不光是带着大家挣到了钱,更重要的,是蹚出了一条从‘倒腾’到‘制造’的新路子,打开了局面,也打开了乡亲们的思路!很好,这股劲头,一定要保持下去!” 车队远去,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向阳!”李满意走了过来,“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 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他一脸喜气:“不光是流程顺当,让领导看,也让领导干;讲困难,更讲办法;说过去,更说将来……有里有面,有血有肉!” 顿了顿,他也表态道:“今天这一趟,给咱们全乡,挣足了脸面,也挣来了以后更大的指望!放手干,乡党委政府,全力支持你!” 又给众人讲了些“精神吃透,抓好落实,立刻行动”的要求后,李满意这才宣布活动正式结束。 王成文和陈俊杰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哥,领导们好像挺高兴?”王成文小声问。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我也高兴,因为看到你们的成长!” 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咧开嘴笑了。 次日,江春益一行视察的新闻就发在了《秦巴日报》头版上。 估摸着是为了更好的版面位置,新闻的标题没提江春益,而是叫:《胜利乡“农业经济发展典型示范村”的建设取得突出成就!》 文章里,详细报道了秦巴地区党委常委、县委书记江春益一行视察的情况。当“家庭收入一年翻两番”、“人均年收入突破300元”这些表述出现在新闻中时,全地区哗然了。 有人大吃一惊:抗洪救灾模范英雄竟然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也有人嗤之以鼻,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吹吧!一年翻两番?人均三百块?除去老人小孩,比双职工都能挣?他胜利乡是挖着金矿了还是咋的?” 但更多的,尤其是一些苦苦摸索的乡镇干部,眼睛亮了。 他们反复读着那篇报道,从字里行间琢磨着“网格图”、“一户一策”、“从倒腾到制造”这些新鲜词儿背后的门道。 很快,一封封盖着不同乡镇红头公章的函件,或通过邮局,或派人专程送达,开始往胜利乡政府寄来。 内容大同小异:诚挚祝贺,希望交流,请求安排时间前往“学习取经”。 这些动静,李向阳暂时还不知情。 主要是真没工夫管。 家里两个新生儿户口还没上;得给李茂秋两口子送点粮食。还有一件要紧事,该给向叔叔和朱阿姨扫墓了,头周年,这在秦巴可是个大事! 他也想好了,刚好到了冬天,顺带着去岩盐悬崖打点黄羊,给家里储备些肉食。 视察结束的当天下午,李家关起门,开了个家庭会议,打算把两个孩子大名定下来,好去上户口。 李向东的儿子出生已经三个多月了,李向阳的儿子也满了两个月了,但名字一直没定。 名字也倒不是没取。 小名是李茂春想的,分别叫狗娃子、猪娃子……说是贱名好养活。 李向阳不信这个,中国自古并没有这个说法,古人不但有名,还有字。 只是到了某个朝代,开国皇帝的叔伯们,叫野猪皮、野狗皮,怕中原的老百姓笑话,才编出了“贱名好养活”的扯淡说法。 而俩孩子的大名,李茂春也托人给想了两个:“李建成”、“李建业”。 李向阳更加不愿意了,都是“大路货”不说,李建成还是玄武门之变中被杀的那个…… 可他不好直接驳父亲的面子,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第380章 安康 今天,趁着家里人齐,李茂春又把这事儿提了起来。 李向阳决定主动出击,没等父亲再提建成和建业两个名字,他先张口道: “爸,关于两个娃的名字,我感觉,毕竟时代不同了,小名就让嫂子和洪霞自己取,怎么顺口怎么叫!” “大名的话,我跟城里朋友聊过,你找人取得那两个,也不是不好,就是重名太多了!往后娃娃上学、办事,容易混淆。” “倒也是……”李茂春端着烟袋点了点头,“那你看叫啥?” “就叫建安和建康吧,安安稳稳,健健康康。俩名字放一块儿,就是‘安康’。咱们秦巴古称金州,也有‘安宁康泰’的寓意!”李向阳道。 “建安?建康?安康……”李茂春轻声念着,忽然,他拍了下大腿,“好!这俩名字好!既守了辈分,意思也好,念着也顺口!就这么叫!” 老爷子一锤定音,屋里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张天会脸上露出笑容,李向东也念了两遍“建安”,点了点头。 随后,李向阳说起了打算上山的事情。 在他看来,忙不是借口和理由,尤其想到早些年,即便自己名声再不堪,每次去二爹家,李茂秋都翻箱倒柜地找吃的招待他,这一趟必须得跑! “应该去,两个月前我和你哥给送了些粮食,估计吃的差不多了!”李茂春想了想道。 “再一个,你二妈的预产期也快到了,得提前考虑请人接生了。”母亲也在一旁补充着。 “另外……”李茂春看了眼门口,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小雪自从跟到咱们家,一年多了,从来没提过想她爸,要去看他爸的事情……” 他这话出口,堂屋里顿时静了下来,连木炭燃烧的噼啪声都半天没响。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小雪姐姐……跟我说过。”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小雨不知何时倚着粮食柜子站在堂屋中,手里捏着半块烤红薯。 “小雨,小雪姐姐跟你说什么了?”李向阳问道。 “小雪姐姐跟我说过,她妈妈也死了,连爸爸都去找妈妈了……” 堂屋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小雪姐姐什么时候给你说的?”赵洪霞把小雨拉过来,柔声问道。 “我有一次想妈妈哭了,她哄我的时候说的……”小雨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小雨不哭……”赵洪霞连忙把她搂进怀中,“以后爸妈哥嫂都是你的家人!” 张自勤也把儿子塞到李向东手里,在小姑娘后背轻轻拍着。 “唉……”李茂春长长叹了口气,“没想到,八九岁的女娃娃,心里头装了这么多事……还懂得安慰人。” 见众人都不说话,他又叮嘱道,“那……关于项兄弟两口子,还是一样,咱家谁都别提!” 事情议定,李向东和张自勤去准备进山要带的粮食、腊肉和给新生儿备的棉布、棉花。 李向阳则打算去乡供销社买些鞭炮和香烛纸钱。 在秦巴,亲人去世满一周年,是大事。 要祭奠,要扫墓,还要告知,得让逝者知道家里一切都好。 他刚把半背篓祭品放到自己屋里,院坝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紧接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嘎吱”一声刹在了李家院坝中间。 来人是小刘,看样子真是来考察红苗的车技了。 “刘哥,这……太麻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李向阳一边说着,一边让陈俊杰赶紧去赵家喊人。 “麻烦啥!”小刘摆摆手,站起身来,“这样,你也别让他过来了,咱俩开车过去,反正试车也得出去跑跑!” “行,刘哥,听你的!”李向阳也没见外。 “对了,向阳,你学车不?”上车的时候,小刘随口问道。 李向阳想了想,笑了:“刘哥,不瞒你说,这车,我可能会开?” “真的,那你试试?” “来!” 一时兴起,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李向阳有些后悔了。 但此时,他又不想丢了面子,只好稳住心神,认真准备。 他先调整了一下座椅——这动作让小刘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当下的司机,大多没这个习惯,但也看得出来,像是个老手! “这车有年头了,离合重,二档有时候不好进。”小刘随口提了一句,眼睛却盯着李向阳的手和脚。 李向阳点点头,左手握住方向盘,确认了一下档位。然后拧动了钥匙。 随着车辆启动,他一档起步,顺利将车开了出去。 竟然没熄火,这让小刘一脸惊讶,这家伙,是真会啊! 但此时已经拐上村道的李向阳感觉却并不得劲儿——方向盘没有助力,转向很沉,路上每一个坑洼都会通过传递到手上,有点“抢舵”。 这种感觉,就像是习惯了空调wifi西瓜,突然被扔进了甘蔗园干活…… 但毕竟有一把子力气,倒也能顺利驾驭。 绕了个小圈子,他把车停在了赵家门口。 拉上手刹,退到空档,松了离合,熄了火。 “我去!可以啊向阳!”小刘一脸惊奇,“你这可不像‘可能会开’,感觉像是老把式啊!” “哈哈……”李向阳笑了笑,“刘哥笑话了,家里不是有拖拉机么……感觉原理差不多!” 陈俊杰很聪明,虽然取消了让他叫红苗去李家的任务,但他还是骑车速速跑到赵家,说了有人让红苗试车的事情。 跟赵青山握了手,不等李向阳张口,小刘主动说明了来意: “赵叔,我和向阳是好兄弟,他一直操心他弟的事儿,跟我提过好几次,我这次来,就是考察一下红苗兄弟。” 至于给江春益选拔司机的事情,他一个字没有提。 赵青山是人精,立刻听出了这是女婿在想办法给儿子安排工作,连声道: “哎呀!感谢感谢!刘同志太费心了,还专门跑一趟……快,快进屋喝茶!” “茶就不喝了,赵叔。”小刘笑着婉拒,“我赶时间,就想看看红苗兄弟的实操情况。” “好!好!”赵青山从善如流,连忙点头。 很快,车辆再次启动。 第381章 老荣 不知道因为天赋还是热爱,赵红苗的汽修和驾驶加起来学了还不到一年,但一个启动就能看出来,比李向阳开的平稳顺畅一些。 见车子丝滑地沿着村道朝月河大桥去了,李向阳连忙安排还留在赵家没走的陈俊杰,回去准备点腊肉和腌牛肉。 小刘调到秦巴县公安局后,虽然是个正股级干部,但当下这个工资和物价水平,家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上班,还要补贴农村的爸妈,日子也过得紧巴。 所以,不管红苗的事儿成不成,既然他一个人来的,咋都要给准备点东西了。 “向阳!这个……” 赵青山自是看出了女婿的意图,原本想说这事儿该他来操持,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个年月,他虽然是村长,家里条件也算不错,但是,房梁上也没挂多少东西。平时打个牙祭,也都是女婿打了猎物孝敬的。 赵青山默默地叹了口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之前自己还看不上人家李家娃,即便对方救了自家姑娘,他还想着送份重礼撇清关系…… 只是,这才不过才一年半的光景,人家不仅挣下那么大家业,还被提拔成了副乡长! 乡科级啊!那才是真正的官啊!把自己这个村长都甩了几十条街啊! 而且,人家才22岁! 报纸上都上了好几回,还是抗洪救灾英雄模范,县委书记都亲自带队来视察他的项目…… 还有,自家小儿子学车的事情,也是人家帮忙联系的;如今小儿子的工作,人家又在费心操持…… 幸亏啊!这次自家丫头给李家添了个大胖小子,要是生的是个女娃,他都觉得脸上无光! 不行,晚上得好好跟红苗说道说道,他这个姐夫,往后可得多走动、多亲近…… “爸,咋了?有啥话你尽管说!”李向阳见赵青山盯着地面若有所思,轻声开口问道。 “向阳啊!你有心了……”赵青山端起朱秀英刚沏好递过来的茶水,推到女婿面前,语气也郑重了几分,“爸得好好谢谢你啊!” “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客气啥。”李向阳连忙笑着安慰道。 就在李向阳和赵青山喝着茶,等着小刘和红苗的时候,秦巴县城东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 二楼临街的房间,窗户半开着。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半截香烟。 她面容清秀,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头发在脑后简单扎起。 敲门声响起,两长一短。 “进。” 门被推开,一个长头发青年闪身走了过来。 “大姐。”青年规规矩矩站好,“情况摸清楚了!” “说!”那女子虽然表情镇定,但声音却带了几分焦急。 “那家条件不错!”青年咽了口唾沫,“八间砖瓦房,一台拖拉机,五辆自行车!还养了两条细狗,一堆动物!嗯……应该还有几条枪!” “还有呢!”女子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 “哦!那家人对妮妮应该不错,没让她干活,吃的也和别的娃一样!昨天看她碗里还有牛肉!不过……” “不过什么?”那女子脸色冷了些。 “说是家里两条狗,其他两个小姑娘一人一条,就妮妮没有,那俩小姑娘一放学,狗就不理她了!” 女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收敛了表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些消息很满意。 “对了,那家,那家还收养了两个孩子,一个半大小子,据说枪法很好,还有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跟妮妮关系不错,已经上学了!” 女子静静听着,直到手里的烟头即将燃尽,叹了口气,语气有点低沉,“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大姐,咱们不接回去吗?”长发青年问道。 “接回去干啥?”女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跟咱们学‘做活儿’?再培养个‘老荣’好接班?” 那青年“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等等!” 就在那长发青年转身离开之际,女子又叫住了他。 “你去想办法。买也行,‘摸’也行,弄条狗。要一样的细狗,最好是母的,年纪小的。”女子声音平静,“想办法送到那家去。” 那女子说着,起身从床头的帆布挎包里摸出一沓大团结,数也没数,扔到了靠近门口的床上。 “好的,大姐,我尽快去办!” “嗯,弄好了咱们也赶紧走!” 门关上后,女子重新坐回窗边。 火柴的“刺啦”声响起,她颤抖着从床头拿起一份《三秦日报》,正是刘秀娟发表的那篇《平凡若草芥,却璀璨如星河》。 可能是被香烟熏着了,她的眼睛红了。 李向阳这边,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但吉普车还没返回,让他心里默默捏了一把汗。 赵青山见他不停朝月河桥方向张望,也跟着紧张起来。 又喝了会儿茶,终于远远看到了那绿色的车影。 赵青山一边招呼着朱秀英添茶,一边忐忑着站到了路边。 待汽车停稳,不待翁婿二人询问,小刘就拍着赵红苗的肩膀笑道:“赵叔,向阳,很不错,是个好苗子。” 这话让赵青山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小刘又跟赵青山客气了几句,便要告辞。 李向阳也没硬留,把陈俊杰提来的那篮子野猪肉和牛肉,连篮子一起塞进了吉普车后备箱。 小刘推辞了几句,也没再见外,简单说了句“等我信儿”,便开上车呼啸而去。 李向阳和赵青山父子并排站在路边,直到吉普车看不到了这才回到屋里坐下。 “姐夫,这事儿,能成不?”赵红苗试探着问道,“我听刘哥说,他在公安局工作!” “你问那么多干啥?”没等李向阳回话,赵青山立马张口,“成不成都得好好感谢你姐夫,一天为你的事情操碎了心……” 李向阳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但也没太在意。 当初赵青山急着要撇清关系,红苗却因为在饭馆偶遇主动帮他买单,从那时起,李向阳心里就没再把这个小舅子当外人。 看小刘透露的意思,这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红苗若能真去给江书记开车,对他自己、对赵家,乃至往后的许多事情,都大有益处。 想到赵青山若是知道儿子要给县委书记当司机时那激动的样子,李向阳就忍不住笑了,心里也隐隐升起几分期待。 第382章 歪打正着 回老晒场的路上,遇到了贾万莲。 “李乡长!”她小跑着凑过来,“我今天早上在龙王沟边淘菜,碰着个怪人!” “怪人?”李向阳停下脚步。 “可不是嘛!”贾万莲左右瞟了瞟,“生面孔,长头发,小眼睛,个头不高,说话带点外地腔。他拐弯抹角地打听你们家!” “打听我家啥?” “先是问,你家有没有到了岁数还没说亲的男娃?你家两兄弟娃都抱上了,我就照实说了。他听了,又问你家有没有要出嫁的姑娘……” “你咋说的?” “我一想,小云小雪都还上学呢,就说没有!” 李向阳虽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警惕了起来。一个外地来的生面孔,专门打听他家适婚男女的情况? 他知道,贾万莲这样全村有名的大嘴巴,估计怕是自己家情况给人说了个底朝天。 “就问了这些?” “就这些!问完道了声谢就走了,神神叨叨的。” 贾万莲见李向阳脸色平静,松了口气,“李乡长,你说他打听这个干啥?” “兴许是家里有兄弟姐妹着急结婚的,随便问的。”李向阳敷衍了一句。 点了点头,他快走几步回了家。 刚进雨棚,碰见了张自勤。 “嫂子。”李向阳叫住她,“这两天收购站没啥异常吧?” “异常?”张自勤想了想,“没啥啊!” “有没有来过一个外地口音,长头发,瘦瘦的……”李向阳补充道。 “你要这么说……昨天下午真有一个,把咱们收的药材价钱挨个问了一遍,后来还借咱们家茅房上了个厕所……” “多大年纪?除了问价钱,还干啥了?在院里转悠没?”他追问道。 “看着不到三十吧?就在柜台前问了问,上了厕所就出来了。” 张自勤摇摇头,随即有些疑惑,“咋了?向阳,那人有问题?” “没啥,就随便问问。”李向阳笑了笑,没多说,但眼神却凝重了几分。 一个外地人,跑到收购站去问价、借厕所,又打听李家的人员情况,这分明是在踩点啊! 可是自己这趟进山又不得不去。 当年李茂秋夫妇对他不错,虽说一定程度上有他们膝下无子,把他这个侄子当做靠山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那份“好”却是实心实意的…… 稍作思索,他把原计划跟着一起上山的李向东换成了黑蛋——最初让大哥去,是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毕竟黑蛋不是自己家人。 但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随后,他又把小口径从三个妹妹的闺房拿了出来,检查了下交给了父亲。 自从那天哭过一场后,小雨晚上睡觉不再惊醒,这枪再放在房子里也没用。 最后,他把父亲和大哥叫到了一起,简单说了下情况,安排道: “爸,我回来前你就不要出门了,两个娃娃,光靠我哥一个也不行!” 他又转向李向东,“大哥,竹编厂你先让你那伙计盯着,家里要紧!” 李向东现在已经是竹编厂的厂长了,正是干劲大的时候,但见弟弟这么慎重,他连忙点头应下,“你放心去吧,家里有爸和我!” 可是,李向阳哪里知道,他一再防备的人,其实对他们并无恶意。 但是,却也意外地因为提前准备,歪打正着,躲过了一场灾难。 次日鸡叫头遍,张天会早早就起来,给几个孩子做了米饭炒了菜,还煮了些鸡蛋、烙了些锅盔,并卤了牛肉切好装在铝饭盒中。 “妈,要不给我二妈带点鸡蛋?”李向阳想了想道。 “不带了吧!”母亲笑了笑,“上次你爸去,给带了两只小母鸡,应该早下蛋了!” “哦哦,那算了!”得知爸妈想的这么细,李向阳有些愧疚。 不多时,王成文叫来了起晚了的黑蛋,匆匆吃完饭,唤上白云,把白雪留在了家里,四人便朝龙王沟深处走去。 这趟进山,除了大半箩筐的香烛纸钱,还带了些产妇和婴儿必备的东西,另外就是120斤细粮,毕竟等李茂秋两口子回家,怎么都得孩子满月,甚至天暖和了以后。 总重不到200斤,放到平路无所谓,但是这一趟全是上坡,也挺费劲。 带上白云,主要是想在路上打一头狼,秦巴地区一直有给即将生产的妇人送狼肉或者狗肉的习惯。 张自勤和赵洪霞生孩子,都是王成文和陈俊杰带着猎狗跑了五六回,才打回来两头狼。 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山下的猎人和猎枪越来越多,也可能随着土地到户大家有了更多时间和精力与动物周旋,或者因为动物收缩了领地回到了秦岭更深处,过去的一年,整个胜利乡都未听到动物袭击人的情况。 几个村子的猎户,也曾提过猎物越来越难打的问题。 但这事儿对李向阳来说,不存在。 温泉山谷虽然品种不多,但是野猪和马鹿时不时能遇到。 若是想打黄羊、青羊一类的温补型猎物,去岩盐悬崖就行,虽然远了点,但是空手而归的概率就低了很多。 三十公里出头的路,四个人走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而且,沿路竟然没有遇到大型猎物,打狼的计划也落了空。 不过这事儿倒也不急,李向阳并未让白云朝远处搜索。 到小木屋的时候,暮色将将漫上房顶的石瓦。 一片绚丽的反光之下,李茂秋正蹲在门口的鸡笼旁,跟两只母鸡聊天…… “二爹!” 听到呼喊,他原地蹦了起来,一边应着,一边小跑过来接过李向阳肩上的背篓。 “叔,你刚在干嘛,是不是跟鸡在说话?”黑蛋张嘴打趣道。 “嘿!你不懂,我总结出一个道理!”李茂秋卖弄起了玄虚。 “啥道理?”黑蛋好奇。 “只要每天陪母鸡聊会儿天,产蛋量就会提高不少!” 众人一阵无语,没人再接话。 周翠红听见声音也走了出来,见是侄子带着人来了,捧着肚子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招呼着。 待进了屋,几人惊呆了——外屋的房梁上,竟然挂满了风干野鸡和野兔! “二爹,这么多!都是你打的?”李向阳一脸好奇——李茂秋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杆土火枪防身,按说不可能有这样的战绩。 “啊!都是……你之前做的陷阱套的!”他笑了笑,“这几个月一直没遇到大动物,但是陷阱里面的小动物隔三差五就有……” “哦,估计是肉食性动物少了,食草动物就多了……”陈俊杰接话道。 就在李茂秋剁鸡剁兔子,给几人张罗晚饭时,三个身影趁着夜色,摸到了老晒场后面的堰塘边,藏在了冬季干涸的水沟里。 第383章 贪婪的光 晚上九点,秦巴县委县政府大院里,书记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江春益刚送走常务副县长,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翻起了几个需要签字的文件。 刚才的谈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位常务副县长,是他当县长时最早支持他的常委,如今履新分管经济建设,话题自然绕不开前两日视察过的胜利乡。 只是,领导看问题的层面和角度,到底不一样。 刚才常务副县长说了这么一段话,让他印象很深: “胜利乡这个路子,猛一看是热闹,菌菇、茶叶、竹编、家具,样样都抓。可咱们得想深一层,这套打法,本质上还是‘能人带动’。一个乡,靠一个能人,能带起来。可咱们全县九十多个乡镇……” “我不是否定成绩,恰恰相反,我觉得胜利乡摸索出来的东西,很有价值。但咱们得思考,怎么把这种‘能人经验’,转化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模式’?怎么让其他乡镇也能照着路子走?” 这话说到了江春益心坎上。 在他看来,李向阳能成功,除了眼光和能力,有敢闯敢试的魄力,甚至,有他那种游走在政策边缘,却总能抓住机会的敏锐。 这些,都不是简单发个文件、开几个会就能复制的。 还有一点,体制内做事,有规矩,有程序。李向阳那些野路子,往后怎么和体制接轨?这是个问题! 江春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常务副县长这番话,一定程度上也提醒了他“能人治理”的局限性,让他不得不思考如何把个别成功转化为普遍经验。 他也有了一点思考:李向阳这样的人才,既然进了体制,就不能只让他当一个“特别能干的副乡长”。 得给他搭更大的台子,也得给他套上合适的缰绳。 他伸手拿起电话,想拨给组织部,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急。 再看看吧。 正在此时,秘书敲门进来,汇报了小刘还在等着的事情。 “让他来!”江春益点了点头。 “书记,您让我考察司机人选的事,我初步筛选了三个。”小刘拿着个笔记本,规规矩矩站在桌前。 “坐,坐下说。”江春益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小刘翻开笔记本:“第一个,是我以前在部队的战友,复员后分配到县运输公司,驾驶技术没得说,也没出过任何事故。就是……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以前爱喝酒,不过他说现在喝得少了。” 江春益眉头微微皱了下,没说话。 “第二个,是小车班的小黄,现在给您开车的这个。人老实,车开得也稳。” “第三个呢?”江春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第三个……”小刘顿了顿,“是胜利乡李向阳的妻弟,叫赵红苗。十九岁,在地区运输公司学的汽修和驾驶。车技比前面两位差些火候,毕竟年轻,经验少。但有个长处——会修车,一般的故障自己能处理。” 江春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急着表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黄不考虑了!”他忽然开口,“前几天去胜利乡视察,给每人送了一篮子蘑菇。小黄竟把他那份,连篮子一起送到我家去了。” 他摇了摇头,“这是典型的没脑子!” “你那个战友……”江春益略作思索,“酒这东西,沾过的人,即便真戒了,到场合上就不好说了。而且,遇事儿反应也会慢半拍……” 他抬起头,看向小刘:“就赵红苗吧,先让他来试一试,我也带一带,要是真不行,就在小车班锻炼锻炼,以后放到其他单位去。” 小刘连忙记下。 江春益忽然笑了笑,“当年还说给李向阳两口子安排工作呢,最后人家主动放弃了,倒弄得我有点过意不去……” 当然,他这个过意不去,肯定不止安排工作这件事,只是这话没和小刘直说。 “那……我这两天就通知他过来报到?”小刘合上笔记本轻声问道。 “嗯,尽快安排。”江春益挥了挥手,“来了先跟你熟悉熟悉车况路况,规矩也要讲清楚。” “明白!” 远在胜利乡的赵红苗,自然对县委大院里的谈话一无所知。 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小子,这会儿能做的最大梦想,无非是托姐夫的关系,去公安局当个临时工、开上车,吃上商品粮。 哪能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地委常委、县委书记的专职司机! 他此刻正躺在陈俊杰房间的床上——得知李向阳有事出门,赵青山晚上特意把儿子支使了过来,让帮着干干活,看看家。 此刻,他正竖着耳朵,听着院坝里的动静。 凌晨两点。 老晒场后面堰塘边的河沟里,三条黑影蜷在一起,冻得直哆嗦。 靠右的两个,说起来也不是生人,正是一年前试图抢劫李向阳和黑蛋自行车的那两位。瘦高的叫小海,矮胖的叫成哥。 最左边那个人称“华少”,据说是看多了武打片,自己摸索着练就了一手飞刀,十步之内指哪儿扎哪儿。 “成哥,还要等多久?”小海搓着手,“差不多了吧!” “急啥?”成哥瞪了他一眼,“我白天在远处盯了大半天,这家进出就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我估计,要是有枪,指定在那年轻人手里……” 他想了想,开始布置任务:“一会儿咱们一起行动,小海,你去把东边堂屋门从外面别上!那屋睡的是年轻人,门一别,他出不来,就算有枪也白搭!” “可能会惊动狗,但是没关系!那个年轻的出不来,其他老弱病残没战斗力!”看了眼小海,他补充道。 叫小海的点了点头。 成哥指着不远处的后院墙,“我和华少翻进去,打开后门,直接摁住那老头让拿钱!” 他又转向华少:“要是有人拿家伙反抗,你就用飞刀解决,能行不?” “十步之内,没失过手。”华少把飞刀在掌中转了个圈,自信地答道。 成哥满意地笑了笑:“听说这家是这一片的首富,干完这票,咱们直接南下奔深圳。我听说,那边晚上出来随便按倒个姑娘都没人管。不然这严打再搞下去,迟早得被人供出来……” 三人对望一眼,虽然看不清彼此,却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第384章 反抗精神 凌晨三点左右,几条黑影哆嗦着从沟里爬了上来,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像模像样的击了一下掌。 小海矮着身子,蹑手蹑脚地朝东边李向东的堂屋摸去。 成哥和华少则悄无声息地蹭到李家西面的后院墙根。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双手扒住墙头,先后翻了进去。 李家的后院和八间房子一样长,但宽度却只有三米,中间还砌了一堵一米五高的矮墙,算是把两边的房子隔开了。 西边李向阳这半截,除了角落的茅房,就堆着些锄头、箩筐,还有个落了灰的夜壶——那是以前在老宅因为厕所远买下的家当。 搬到老晒场后,如厕近在咫尺,这东西便下了岗。李茂春舍不得扔,顺手放在了后院墙边。 成哥落地时,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那夜壶上。 瓦罐碎裂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后半夜里格外清晰。 李茂春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喊没叫,一个翻身滚到床下,鞋都顾不上穿,把靠在床头的小口径步枪攥在了手中并打开了保险。 几乎同时,前院响起了白雪凶猛的狂吠。 东边堂屋门外,小海刚用一根粗树枝别住了李向东的大门搭扣,一道白影就低吼着冲到了他身后。 他连忙转身用手里的木棍朝那狗抡去,却被机敏的白雪一个快速倒车躲过,它随即又立即反扑,把贼人逼得背靠门板,进退不得。 和衣躺着的赵红苗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他跳下床,抓起靠在门边的梭镖,一边往李向东门口跑,一边大声喊着“抓贼娃子!” 西面后院内,成哥见狗叫人喊,形势跟自己预判的不对,拍了下华少的肩膀:“兄弟,要不然——胆大吃西瓜?” “胆小吃鸡娃!”华少一脸狠戾,随即喊出了下半句。 两人不再隐藏,对视一眼,大吼着抬脚就朝西面堂屋的后门猛踹过去,看样子是打算孤注一掷,抢点钱快速逃离。 “哐嘡”一声,门板被二人踹倒。 成哥用力过猛,跟着门板一起滚进了漆黑的堂屋。华少紧随其后,一个趔趄,人也跌了进去。 农历腊月初三,没有月亮,堂屋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李茂春躲在堂屋一侧的睡房门口,听到破门和人翻滚的声音,他冲着地面胡乱开了一枪,随即闪身躲到了后院,再次上膛据枪。 显然,他的战术意图就是就堵着门,把贼憋在堂屋里! 当然,这样也有风险,堂屋后半段有通往两侧的睡房门,一边住着他和张天会,另一边住着小云小雪小雨三个姑娘。 但是问题也不大,三个女孩子胆小,晚上睡觉有拴门的习惯。张天会这边离得近,自己也能照顾上。 东屋,正在试图打开正门的李向东听到枪声,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明白这是贼把重点目标放到了西屋。 他提着篾刀越过后院的那堵矮墙,一边大喊着给家人壮胆,一边冲到李茂春身边,和父亲一起堵在了后门。 以为贼人有枪的父子二人并没有现身,而是默契地一人一个,藏在墙壁后,交叉盯着堂屋后半段的两个睡房门,防止贼人狗急跳墙,再次破门挟持家人。 枪声、狗叫和“抓贼娃子”的呼喊声叫醒了半个村子。 最早被惊动的是夜班看守鱼塘的人,听到响动来自老晒场方向——自己的雇主家,那还等啥? 人还没去,他先举起土火枪朝天放了一管子! 紧接着,附近几户人家也敲起了脸盆和铁锹,刷了一波声援。 “快快快!李家出事了!” “抄家伙!抓贼娃子!” 待分辨出动静来源的村民们沸腾了。 啥?敢动我们村的小财神?不想活了吧? 男人们抓起扁担、锄头,女人们也提着烧火棍、擀面杖,顾不上绕路,直接踩着田埂,蹚过还挂着霜的麦苗和油菜地,从四面八方朝着老晒场狂奔而来。 第一个被制伏的是小海。 赵红苗虽然拿了个梭镖,但毕竟在城里待过一年,多少懂点法律,没下死手。 这导致小海还能凭借木棍和狠劲,虽然处于下风,但还能与一人一狗勉强对峙着。 不料,这僵持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一个壮实的身影猛冲过来,是赵洪金! 他夜里起来解手,刚提上裤子就听见妹夫家方向的喊叫,棉衣都没穿就跑了向老晒场。 见红苗拿不下贼人,他吼了一嗓子,不顾小海挥来的木棍,侧身用肩膀硬挨了一下,伸出大手一把揪住了小海的头发,借着冲劲死命的往地上一摁! 赵红苗趁机一脚踩在贼人腿弯。 小海惨叫着扑倒在地,被赵洪金死死按住。 堂屋这边,成哥和华少被李茂春那一枪吓得不轻,缩在黑暗里不敢动弹。 但听着外面呼喊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亮已经晃到了前院,他们也明白:再不走就完了。 两人摸到堂屋前门边,伸手去推门栓。 只是门刚拉开,几道明晃晃的手电光柱就照射进来,打在了两人脸上。 华少被强光一晃,右手一扬,试图用飞刀开路…… 这一幕被李向东看到了,他来不及多想,将手中的篾刀当做飞刀,全力朝着华少掷了过去! 刀背“哐”地砸在华少后脑勺,他惨叫一声,又被门槛一绊,一个踉跄摔在了堂屋门口。 眼见着就要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成哥举着匕首,怪叫着想杀出一条生路——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机灵的村民,撒来了一把黄土! 就在成哥闭眼躲闪的瞬间,一把铁锹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从夜壶碎裂到三个歹徒被捆成粽子扔在院坝中,前后不过五六分钟时间。 火把、手电、马灯照亮了李家院坝,也照亮了一张张满是兴奋的村民的脸。 是的,确实是兴奋! 这些平日里可能因为鸡鸭过了界、莲藕钻了坎、甚至一句口角就能吵上半天、彼此红脸的庄稼汉,此刻却一副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很多人把这种情况视为乡邻间的互助和团结,不不不! 事实上,这其实是蛰伏在我们基因里从未熄灭的武德! 是千百年来,面对闯入家园的豺狼时,老祖宗留在我们心底最本能的反抗精神! 第385章 山洞 很快,村长赵青山、支书周长海以及村民兵连长、乡公安员、人武部长、分管政法的副乡长江富坤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查验了现场,问了情况,看着几把明晃晃的匕首和飞刀,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标准的持械入室抢劫,放在眼下“严打”的关口,是大案呐! 赵红苗凑到正在写事件经过的赵青山身边,低声道: “爸,今天这事儿,犯人没进向东哥那边,只是别了门;进的是我姐夫家,身份啥的,你记得写清楚……是‘抢劫副乡长李向阳同志家’,不是笼统的‘抢劫村民李茂春’!” 赵青山点了点头,既是对小儿子的肯定,心中也顿时明了——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若只是“村民李茂春家被抢”,那算是一起性质恶劣但相对“普通”的刑事案,按程序走,该抓抓,该判判。 可一旦明确是“副乡长李向阳家遭持械抢劫”,这案子的味道就全变了。 首先,性质上升了。这不再是简单的侵财犯罪,而是在“严打”风头正劲的当下,公然针对基层领导干部、挑战政权的恶性事件。 往重了说,可以贴上“破坏基层政权稳定”、“报复致富带头人”、“抗洪救灾模范”的标签。 其次,重视程度会截然不同。 县公安局,乃至地区公安局,接到“副乡长家被抢”的报告,和接到一起普通村民报案,投入的精力、督办的速度能一样吗? 前者必然会成为县里,甚至地区“严打”成果的一个重点案例,是要挂牌督办的。 当然,赵青山也明白,报告必须基于事实。 贼人的确进了李向阳家所在的西院,红苗的提醒,是在事实基础上,选择一个更精准、也更具分量的表述方式。 他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微微点头,心中也不由地暗叹一句:这小子,城里待了一年,眼界和心思倒是活泛了不少。 随即,他在纸上认真地写下:“……三名持刀歹徒,于凌晨三时许,翻墙潜入我乡副乡长李向阳同志住宅,意图实施抢劫……” 写完事情经过,盖上章,几个乡干部一合计,这功劳不能旁落啊。 所以,他们没有电话通知红河镇派出所,直接让李向东发动了拖拉机。 四个背枪的民兵跳上车斗,押着三个满脸是血的歹徒,朝着红河镇方向驶去。 事情忙完,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帮忙的乡邻们陆续散去,院坝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虽然家中没受太大损失,但李茂春却认为得除除晦气,从牲口圈一侧搬出一堆柴火棒子,在靠近院坝边没有打水泥地面的位置拢起了篝火。 因为承包了2700亩的荒山,负责管护的村民会定期把砍来的灌木送到菌菇温棚和李家,这玩意儿家里极多,所以他也不心疼。 赵青山、赵洪金和赵红苗也没走,一直待在李家,围着火堆喝着茶,陪着亲家坐到了天亮。 此时,身在秦岭深处的李向阳,自然对家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考虑到这次进山时间太紧,在李茂春点燃篝火的时候,他刚好起身,带着陈俊杰、王成文、黑蛋和白云,打算从小木屋斜插穿行一片密林,直奔岩盐悬崖。 若是夏季,他多半会老老实实的绕行金罐潭,但冬季树藤凋零、蛇虫蛰伏,正好能抄个近路,为的是少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拐过山坳,他辨了辨方向,引着几人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朝龙王沟深处走去。 “向阳哥,这路能通不?”黑蛋快走几步,凑近了些。 “肯定能!”李向阳把头灯往下掰了掰,开了个玩笑:“早去早回吧,你睡觉都在念叨招娣呢!” “哪有!”黑蛋若有所思,“哥啊,结了婚才知道,人都是缺啥想啥……偷着来的,咋都比费劲巴拉弄回家的香!” 李向阳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掰扯,因为他忽然发现,走在前面的白云有了点异样。 此时正在穿过一片长满野生猕猴桃的乱石坡,白云停住,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回头看了眼李向阳,随即朝着右前方一处巨大的岩石小跑过去。 “注意警戒!”李向阳立刻提醒着其他几人,自己也端起了枪。 他以为白云发现了狼的踪迹——出发前特意让它闻过狼皮,为的是给二妈准备催产肉。 几人放轻脚步,跟在了猎狗后面。 白云在乱石间一阵穿梭,最后停在了两块房屋大小的巨石夹出的一道缝隙前。 李向阳用头灯照了照,缝隙下方,枯枝落叶半掩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再近一点,能闻着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 “哥,是狼窝?”陈俊杰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兴奋。 没等李向阳说话,正打着手电四处观察的王成文蹲下身,从旁边一棵老树的树皮上捏下来几根乌黑发亮的毛发,摇了摇头:“不是狼毛。” 说着,他把毛发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后递给李向阳,“叔,我感觉,像是……狗熊毛。” 李向阳接过来,见毛发粗硬,还泛着油光,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点了点头,“是狗熊,而且个头不小。” 黑蛋立马笑了起来,“这季节……熊瞎子肯定在蹲仓(冬眠),白捡一样啊!” 李向阳白了他一眼,“那你进去捡……” 说话间,陈俊杰好奇心起,凑到了洞口。 估计他可能觉得这洞太小,不太相信里面有狗熊,探出刺刀在洞口边缘挑了挑。 很快,一堆浮土和腐烂的枝叶被扒开,显露出了一个大半人高的洞口。 随即,一股浓烈的腥臭气味涌出,熏得几人不由地后退了几步。 “快回来!”李向阳喊道。 陈俊杰连忙捏着鼻子退到几人附近,再次把步枪抵到了肩头。 李向阳带着几人又退了几步,思考起了对策。 四新村的猎人孙老爷子曾和他说过,不惊扰冬眠的熊,是跑山猎人的老规矩,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而且,前年已经在龙王沟流域打过一头了,眼下这熊,大概率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一头了,再打,就有点赶尽杀绝了。 “哥,这玩意儿……留不得。”陈俊杰突然张口道,语气也少见地严肃: “离二爹他们太近了,直线距离不过十几里路。万一开春出窝,它饿着肚子摸到小木屋……” 第386章 出其不意 陈俊杰这话倒是提醒了李向阳,这熊并不会因为自己多打了一头就灭绝。 真让它威胁到了二爹二妈,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成文也攥了攥手中的枪:“叔,俊杰说得对。一般不打冬眠的熊是因为太凶了,咱们三条枪,火力够,不怕。” “嗯!那就打!”李向阳也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但他也清楚,猎熊,尤其是冬眠被惊醒的熊,并没有那么简单。 直接进洞太冒险,一旦一枪没能打死,它在狭窄空间里爆发的蛮力和速度,足以把闯入者撕碎。 所以,稳妥起见,最好的办法是把熊引出来,在相对开阔的地方解决。 稍作思考,李向阳开始布置任务。 他先看向手头没有武器的黑蛋:“你带着白云退到三十米外那块大石头后面,把背篓看住。一会儿熊要是出来,你把白云的嘴捂住,别让它叫。” “成文,俊杰,我弄一些松针和树叶点着,看能不能把它熏醒或者热醒。”抬头看了看天色,他用手指标了两个点位: “有了火,就方便瞄准了,你们一左一右,在洞口上方列阵。只要它出来,能看到胸口白毛尽量打胸口,要是不行,就朝脑袋上招呼!” “好的哥,那你小心!”陈俊杰应了一声,王成文也重重点头。 随后,李向阳抱着枪,忍住骚臭,先把洞口的腐叶扒拉干净,防止火势蔓延烧毁山林,又抓了些干松针和枯叶塞进洞口。 见差不多了,他搓着火机将树叶点燃,人也立马爬到了高处,和王、陈二人形成了一个扇形的攻击面。 两个小伙子一个蹲姿一个卧姿,早已经严阵以待。 只是,眼看着火苗越烧越旺,再逐渐变小,都没有黑熊冲出来。 又等了十几分钟,直到天色蒙蒙亮,洞口的火堆已然熄灭,连红灰都看不到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是啥情况?难道睡死了?” 嘀咕了一句,想了想,李向阳再次下到山沟中,又往洞口扔了些燃料,还捡了几个树枝架了上去。 刚才火堆烧起来时他观察过,烟尘有往洞中抽吸的现象,这说明洞道大概略向上倾斜,而且很可能还有别的通风口。 怕他遇险,原本趴在地上的陈俊杰此时站了起来,把枪管对准了洞口。 突然,陈俊杰脚下的大石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晃! 一股巨力从内部传来,他猝不及防,脚底一空,整个人从高处直栽下去。 “砰!”慌乱中,他手中的枪走了火,子弹打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紧接着,人也摔在了林地中,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才被一棵松树拦住。 “俊杰!”李向阳大吼一声,连忙扑了过去——因为,他清楚的看到,刚才那松动的石头即将被掀翻,而陈俊杰,刚好在石头滚落的路线中。 “哥我没事!”估计陈俊杰也发觉情况有变,连忙应了一声。 “吼!!!” 就在这时,一声暴怒的咆哮,猛地在李向阳头顶炸响! 来不及恐惧,因为重达千斤的巨石竟被彻底掀开,并顺着斜坡滚落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黑影也从它新开拓出来的洞口冲撞而出——正是一头成年的亚洲黑熊! 一时间,情况变得复杂又危险。王成文的位置在组成山洞的巨石左侧,不立刻移动就看不到这边;李向阳虽具备射击条件,但陈俊杰又面临被滚落巨石碾伤甚至压死的风险…… 短暂的脑子过电后,他脚步不停,赶在巨石加速滚落前抓住了陈俊杰的脚踝将他拖向了山沟。 这对李向阳来说是当下的最优解:既能确保陈俊杰躲过巨石碾压,又能让黑熊在扑向山沟时,暴露在王成文的枪口之下。 但偏偏这熊超级聪明,虽被激怒,却并不急着扑向山沟里的二人,而是做了一个让人万分意外的动作——它竟然用两个前爪再次搬动石头,结合地势,朝着李向阳的方向滚来。 “卧槽!成精了!”李向阳一阵头皮发麻。 顾不上多想,他连忙拽住陈俊杰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往王成文的方向推去,自己则闪身躲到了山沟中的一棵松树后面。 随即,他立马举枪瞄准黑熊的前胸——但手指搭在扳机上,他又主动放弃了。 因为,猎物身后的方向,就是黑蛋和白云藏身的位置…… 没办法,他只好放低枪口,尝试攻击黑熊的下三路。 只是,扳机还没扣动…… “砰!”“砰!” 两声连续的枪响,那人立而起的黑熊突然一阵颤栗后,身子像是定住了。 随后,它似乎想扭头朝后看去…… 但硕大的头颅只转了一半,身子便像一座小山般地朝着李向阳的方向塌了下来。 抓着树干跳开,李向阳再次据枪,对准已经摔倒在地的黑熊脑袋又补了一发子弹。 见猎物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他这才抬头望去——王成文站在黑熊刚开拓出来的洞口上方。 陈俊杰更绝,原本被李向阳拉到山沟中的他,竟然从此前点火的那个洞口猫着腰钻了进去,绕到了黑熊背后…… 好小子!竟然玩了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其熊之道还治其身! 笑了笑,李向阳打开头灯,朝着倒下的黑熊看去。 此时的猎物后背冒着血柱,头盖骨也变了形,连抽搐都没有了,显然已经咽气! 但从那身形看,比上次他打下那头明显大了一圈,至少有400斤上下。 “向阳哥,怎么样?”高处传来了黑蛋的声音。 “打死了,你下来吧!”陈俊杰主动应了一句。 听完王成文讲了刚才的狩猎经过,黑蛋一边举着大拇指喊着“牛皮”,一边煞有兴致,钻进了那个已经贯通的山洞绕了一圈。 又等了片刻,见黑熊彻底没了气息,熊血已经染红了好大一片坡地,李向阳这才招呼几人把熊尸往下拖了拖,找了个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开始剥皮处理。 刚才没多想,这会儿把猎物打下来,他也不免计算起价值来。 想到光熊胆和熊皮就能值一辆拖拉机,李向阳不禁笑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分割着熊肉时,不远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第387章 五体投地 长着琥珀色眼睛的,是一头色彩斑斓的成年华南虎。 它是被枪声吸引来的。 更准确地说,它是被那个男人的枪声吸引来的——同样的子弹,同样的枪,在人类耳中或许听起来一样,但在它的听觉里,是有明显区别的。 它认得他。 去年冬天,它曾亲眼见过,这个男人杀死了它的母亲。 但老虎的世界里,并没有“报仇”这个说法。杀戮与死亡,如同日出日落,是最寻常的现象。 除非育幼期的母虎因幼崽被威胁或杀害——那份暴怒,和人类的爱一样,都是向下的。 甚至,小虎成年后离开母亲,若因领地争端再相遇,它俩可不管血缘关系,闹不好还要实打实地干上一仗。 它记得这个男人。 在母亲离开后的那个冬天,他几乎饿死的时候,他曾扔给过它一整只黄羊。 嗯,带着青草气味的温热……真香啊! 后来,在那个经常伏击猎物的悬崖下,他又丢来一只小羊。 再后来,它渐渐能自己捕到足够的猎物了。 它还想起那次——它去水潭边看他。 他吓得慌忙扔过来一条剥了皮的狍子腿。 那夜,他没走远。 和他一起的那个母的,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山洞里面“啊啊啊”地叫。 它想去看看,但觉察出他有些怕它,于是就在水潭上方的岩石上,守了很久,听了很久。 此刻,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下方不远处。 熊血的腥味袭来,它微微抽了抽鼻子,模糊的记忆和隐约的冲动不断拉扯……它前爪的肌肉无意识地绷紧,又缓缓放松。 最终,它巨大的头颅转向密林深处,斑斓的身躯也无声地融入了阴影。 就在这时,不远处,李向阳突然感觉胳膊上冒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抬头四处望了望,见白云不知何时五体投地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提起五六半,打开了保险。 又仔细搜寻了一番,见并无异常,他走到几人身边,“成文,搞快点,给我和你黑蛋哥多装点,你俩还在长个儿,意思意思就行了!” “另外!”他又看向陈俊杰,“拢一堆大火,顺便拿饭盒煮点浓茶水,一会儿好烫熊胆。” 随着篝火燃起,李向阳的不适感才慢慢消失。 又在高处警戒了一会儿,见熊尸处理完,白云重新摇起了尾巴,他连忙招呼几人赶快返回。 上次卖熊皮时,皮货行曾提过,一副完整的熊骨,能开到800以上,所以这次猎到的熊,只放了血,去除了肠肚内的垃圾,其他东西全部带上了。 算下来,毛重400斤的黑熊,收拾完只剩下300斤出头的样子。 距离不远,回到小木屋刚刚八点。 李茂秋见四人打到一头黑熊,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放下背篓,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李向阳连忙道:“二爹,你这会儿把里脊肉剃下来,那个嫩一点,你们留着吃,我忙完得赶紧回了!” 说着,他提起装着香烛纸钱的背篓,朝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坟茔走去。黑蛋和王成文陈俊杰紧随其后。 工具只有两件,黑蛋挥舞起了锄头,王成文和陈俊杰直接动手拔草,李向阳则用铁锹给坟堆培上了新土。 鞭炮声惊飞了不远处柿子树上啄食的乌鸦,缭绕的烟火中,李向阳端直跪下,向项叔叔朱阿姨讲述了小雪的成长和学习,以及小建康出生的情况。 王成文和陈俊杰依样跪在身后,嘴里也不停念叨着什么。 黑蛋有些尴尬,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点了三支烟,规规矩矩地敬到了坟前。 结束了“周年祭”,几人吃了点东西,询问起了李茂秋夫妇后续的安排。 “向阳,这时间还没个准儿,叫其他人来帮忙怕是不合适。”二妈周翠红想了想道,“要不然你辛苦下,半个月后,把我娘家妈帮忙接过来?我感觉差不多!” “外婆接过生没?”李向阳问道。 按秦巴的习俗,对二妈娘家人的称呼,他是跟着堂妹一样叫的。 周翠红犹豫了一下,随后道:“来搭个手就行了……” 见二妈话说了一半,李向阳略一思索,顿时明白过来。 显然,对于躲计划生育这事儿,周翠红心里大抵还是觉得丢人。 先前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这个一向任劳任怨的婶娘腰杆子就没直起来过。 这一胎盼着能是个带把儿的,可越临近,心里越没底,越怕人笑话。担心要是再添个闺女,她自己都觉得没脸见人…… “这样吧,二妈你不管了,添娃娃是大事,我回去跟我妈商量一下,腊月十五前把接生婆送上来!”李向阳说着站起身,“那我们就先回!” “二爹,你把二妈照顾好,平时不要走远了!”又叮嘱了一句,他招呼几人开始收拾准备下山。 “向阳,你等等!”李茂秋说着拎出一大串风干兔子,有十来只的样子,“你二妈吃不了,攒了不少,你辛苦下拿回去!” 想到确实有孕妇不能吃兔子的说法,几人也没客气,装进背篓,快步朝山下走去。 虽然带着三百多斤行李,但一路下坡,路又熟,仅仅六个小时就顺利出了龙王沟。 “李乡长!你可回来了,昨晚上你们屋里进贼啦!”家具厂还没下班,有工人看是李向阳几人,大声喊道。 “进贼了?有人受伤没?”不等李向阳开口,陈俊杰立马追问。 “家里人没事!”一旁的曲木匠抢过话头,“确实去了几个毛贼,都让逮住了!” “哦!谢谢曲叔!”点了点头,李向阳也不再多问,但心里却打起了鼓。 家里有枪,有狗,父亲和大哥也都不是软柿子,还能闹到让外人都知道的地步……这“贼”恐怕不简单。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见几人回来,在院坝烤火、晒太阳的父亲、大哥和赵红苗连忙迎了上来,帮忙卸去肩头的重物。 “爸,家里咋了?”李向阳连忙问起了昨晚的事情。 “小事儿!”李茂春胡子一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几个贼娃子从后院翻进来,让我一枪就给镇住了!你大哥和红苗也机灵,外头乡亲们来得快,没费啥劲儿就摁住了,三个,一个没跑!” 简述完事件,待几人坐下喝水歇息的功夫,李茂春又把详细经过说了一遍。 不待父亲讲完,李向阳的心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持刀、翻墙、破门……这哪是“小事”?要钱,还是要命? 万一昨晚父亲反应慢点,万一枪没打响,……他不敢往下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怒。 “对了!”见他脸色冷了下来,李茂春换了个话题:“昨天有你的电话,政府门房老胡送了个条子过来!” 第388章 一个孕妇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上面简单写了一行字:“事情说好了,抽空把人带下来!” 李向阳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这电话应该是小刘打的,说的是红苗给江春益当司机的事情。 他看了眼还在帮忙看家带娃的小舅子:“红苗,你把爸叫一下,晚上就在这边吃饭,我有要紧事情和他说!” “好的姐夫!”赵红苗似乎也感觉到好事将近,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快步往家中走去。 “还有,向阳!”这次张口的是张自勤,“收购站这边,出了个怪事!” “怪事?”李向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是这样,上次长头发,瘦瘦的,问药价的那个人,今早又来了!” “又来了?干啥?” “他说是跟咱们家有缘,想把一条狗送给咱们!” “送狗?”李向阳一愣——先跟贾万莲打听家里情况,再来问药材收购价、借厕所踩点,最后送一条狗? 这特么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一点按套路出牌的意思都没有啊! “狗呢?我看看!”他说着四处张望起来。 “在狗窝呢!”李向东说着快走了过去,从东西屋子交界处的狗窝里掏出来一只小狗。 “哎呀,这下小雨也有狗了!”陈俊杰惊惊乍乍地叫了一声。 小雨原本躲在赵洪霞身后,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地挪步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小白狗。 李向阳接过小狗,捧到手上仔细看了看。 这狗通体雪白,看起来刚满月不久,正怯生生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模样竟和白云、白雪小时候有七八分相似! 一时间,他都有些懵圈——那人费这番周折,就为了送一条价值不菲的细狗?他到底图什么? 示好?补偿?还是另有深意? 似乎有灵光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他摇了摇头,暂时按下纷乱的思绪,笑着道:“既然人家送来的,就收下吧。回头若找来了,该给钱给钱,该道谢道谢。眼下好的猎狗崽子本来就难寻。” 把小狗递给眼巴巴的小雨,小姑娘立刻紧紧抱住了,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把莫名送狗的事情暂且放下,他转过身,正色道:“爸,哥,往后家里的防备还得再加强,等忙过这阵,院墙得加高,外面咱们再围上一圈。” 李茂春和李向东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商量完家里的事情,李向阳连忙把用热茶水浇过的熊胆挂到了房梁上阴干,熊皮也被大哥在水泥地上铺展,均匀地抹上了草木灰。 院坝边,熊肉和内脏已经被陈俊杰和王成文用压出的井水放在大木桶中漂洗。 很快,卤肉的香味从灶房中飘了出来…… 不多时,赵青山和红苗也一起来了。 稍稍坐了一会儿,李向阳把岳父和小舅子引到了房后的堰塘边。 “爸,红苗的工作暂时落实了!”他给两人散了烟,“只是事关重大,我想的是,暂时就咱们三个知道,别给任何人说!” 赵青山见女婿如此严肃,神情也郑重了几分,“向阳,我懂得轻重,你说!” 点了点头,李向阳缓声道:“红苗这次……是给江书记开车!” “谁?江书记?县委的……”饶是赵青山当了二十年村干部,也算见过些场面,此刻也愣住了,手指一阵颤抖,夹着的卷烟竟然直接掉在了地上。 虽说儿子在地区运输公司学了车,但是,他也清楚,会开车和能开上车,那绝对是两码事。 能有个正经工作,吃上商品粮,他都要烧高香了! 给县委书记开车?这事儿别说想了,做梦都不敢往这个方向做啊! 耳边又传来女婿的声音,“这是好事,是机会,但也有风险,而且责任重大!”李向阳语气认真,“万一干的不好,被退回来,那可就……” 这话他没说完,但是道理,他相信他的老丈人和小舅子都懂。 见二人没说话,他继续道:“去了以后,嘴要紧,眼要亮,手要稳。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一切听领导的安排。” “我明白,姐夫!”赵红苗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又透着一丝忐忑。 再回李家,堂屋里火盆烧的正旺,架在上面的桌子已经摆满了凉菜热菜。 这顿饭虽然热闹,但是大家都没多喝,红苗更是直接表示以后戒酒了! 李向阳明白,一定程度上,这也是小舅子在给自己表态。 “嫂子,明早对外通知一下,年前这段时间,咱们再收一波桦栎树棒子!”吃完饭,又给几家分了些熊肉,李向阳把张自勤叫住了。 “规格有要求没?啥价格?” “跟上次一样,不过价格给到一块五一百斤!”想了想,李向阳又补充道,“凡是胜利乡的,都可以送来,不过这次说清楚,每家最多收一千斤。” 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周边几个村子,大家一时议论纷纷。 “一块五一百,这简直是捡钱么?” “明摆的事儿,李家前面遭贼,村里好多人都出了力,这是人家有心……” “你别说,就是啊!你看,一家最多一千斤,大伙儿都沾点光。” 其实大家猜的没错,这其中确实有李向阳回报大家的心思。但给菌菇基地补充原料也是当务之急。 有了物资局的订单,往后三年的销路和营收算是有了底。 李向阳没管这些,他和赵红苗已经骑着自行车,走在了进城的路上。 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除了过年,很少上坟的赵青山,也用蛇皮袋子背着让媳妇买回家的香烛纸钱,去给老先人扫墓去了! 事情很顺利,打了个照面,小刘就要把红苗带走。 “刘哥,稍等下!”李向阳连忙叫住他。 见姐夫有话要说,红苗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这个细小的动作,让小刘再看向他时,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是这样!”李向阳笑了笑,“我带了些熊肉,你下班了拿回家!还有,三只熊掌,你给吴局拿一个,还有两个……给他补补身子!” 话虽没说完整,但小刘明显明白:“行,自己兄弟,就不跟你客气了!” 挥手告别,出了公安局,又去了趟望江楼,放下最后一只熊掌和一点熊肉,看望了下韩老板,李向阳便匆匆朝家赶。 就在他拐上汉江大桥的时候,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389章 留了种 这孕妇,正是怀了老张孩子的小芳。 她的房子已经分下来了,虽然只有一间门面,但四米宽、十二米进深,还是两层小楼,足够一家人落脚了。 婆家的大姑姐来闹过一场,想把房子要走,还骂她怀的是野种。 可能是为母则刚吧,一向懦弱的她根本不提现在的房子,直接拿公婆的老宅说事——公公走得早,婆婆在这次大水里守着家产不肯撤离,最后被淹死。 这以攻代守的思路,直接让大姑姐偃旗息鼓。 由于此前在重建工地维持秩序干得不错,居委会给她安排了个“门前三包”巡查员的活儿。 工资不高,每月18块钱,但加上一楼门面租出去的12块月租,在当下,完全够她生活不说,还有富余。 当初除了老张,整个救援队里,她就认得李向阳和那个与他表哥名字相近的王道龙。 此时的偶遇,让她心头一动。 她突然想去那个男人的坟头看看,想告诉他,自己给他留了种! 就在她打算鼓起勇气叫“李主任”的时候,一辆拖拉机从二人中间穿过,“突突突”的柴油机噪响淹没了她的声音。 等拖拉机开走,那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流里。 小芳望着李向阳离开的方向,低下头,手掌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一个本该不被期待,却已然成为她全部寄托的孩子。 不远处的江堤下,汉水依然按照它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流淌,却也一刻不停。 生活,好像这江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驻足或呼喊而停歇。 无数人都在命运的江流里奔波,日复一日,载沉载浮。 就像小芳,她的悲欢、她的坚守、她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 这些看似微小的个体,却用默默的承受、不为人知的善意,还有那份藏在坚韧里的苦难,无声地支撑着这人间烟火。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寒意穿透棉袄,才缓缓转身,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走去。 此时的李向阳,正使劲蹬着自行车往回赶。 农历已经腊月初七了。 春节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休息的时候,而是一个新的、更忙碌的“收获季节”。 很多事情,得像排兵布阵一样,提前安排妥当。更重要的是,二妈临盆在即,接生的人还没敲定。 自行车拐进老晒场时,院坝中间那盆炭火烧得正旺。 让李向阳意外的是,火盆旁坐着一个来自远方的客人——小雪的舅舅,朱玉瑾。 “朱叔叔?”他连忙支好车,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您可是稀客啊!啥时候到的?咋没发个电报我去接您啊?” 朱玉瑾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上午刚到,这不快寒假了么,想着小雪暑假没去成,这次早点过来接她。” 他打量着李向阳,眼里带着赞许,“听说你已经是副乡长了?好,好啊!年轻有为!” “朱叔叔过奖了,都是为人民服务。”李向阳笑着招呼他重新坐下,自己也拉过一个小板凳。 他扫了一眼院坝,贺德根、李茂胜、赵洪金也都在。 这是早上走前就和陈俊杰说过的,通知这几个人中午过来“开会”。 年底事杂,挨家跑来不及,带话又怕说不清楚,干脆把人叫到一起,开始了现场办公。 他先说起了菌菇基地的安排,“根娃叔,今天应该已经有人往老基地送棒子了吧?” “有了!”贺德根点头,“我走的时候已经过万斤了。成文在那边盯着过秤、付钱,错不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加上温棚,就两个摊子了,你再核算一下人手,不够的话就立马招,给红霞报个数就行,确保室外的基地也能维护好,开春及时投产。” 两人又商定了新招人手的要求和待遇,贺德根记下便匆匆告辞。 随即,他又问起了荒山管护的项目。 李茂胜简单说了此前检查和统计的情况,得知由于秋冬天气正常,此前清点过的五倍子活株极少死亡,李向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他所有的布局里,五倍子种植,是周期最长、也最具潜力的项目。 假设三年挂果,五年树成,十二万多棵啊…… 哪怕一株只产两斤,也是二十多万斤。按行情,就是百万往上的收入! 而且,成年的五倍子,产量远不止这些。 更恐怖的在于,十年后,价格也将达到几十元一斤!那就成了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生意了! 眼下,这第一步算是稳了。 扭头望向后山,他仿佛看到了荒坡上挂满果实的景象…… 两人又研究了对几家管护不力的处罚——主要针对巡视问题整改不及时的扣发了部分管护费用。 最后轮到赵洪金。 李茂秋上山躲计划生育后,几个鱼塘的管理就交给了这位大舅哥。 相比二爹的活泛,赵洪金话不多,但交代的事都能踏踏实实办好。 约定了抓鱼的时间,李向阳再次叮嘱道,“哥,放水前,一定要把塘边的篱笆再仔细查一遍。里头那些鳖,可是你妹夫我真金白银收回来的!” “向阳,你放心,我都记着了!”赵洪金说着,也准备告辞。 “哥,你等下,跟我来。”李向阳叫住他,起身往堂屋走。 留下赵洪金,是打算送他一辆自行车。 赵青山有车,赵红苗他给了一张票,后来也买上了。 可能真是应了秦巴地区“大哥苕,二哥尖”的顺口溜,相比小舅子,他这个大舅子人特别老实,运气似乎也不好。 在特产店帮忙看了两个月竹子,开始救灾时他直接回家了。没参与救援,表彰的时候就没他的份。 李家加上放在城里公用的,现在已经七辆自行车了。 除了最早两辆是买的,其他几辆都没用票,也没花钱。 第三辆是奖励致富能手的,第四、第五辆是抗洪救灾表彰李向阳和陈俊杰的,抓那三个歹徒又奖了两辆…… 偏偏这个心眼实在的大舅子还没自行车! 所以,李向阳打算趁着现在车子还不好买,早早卖个人情。 听说要送他一辆自行车,赵洪金直接慌了,连连摆手: “这咋能行!向阳,你让我看鱼塘已经是帮衬了,咋还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是真觉得受不起。 这自行车,在当下依然是有钱都买不上的大件啊! 也就劳动村多点,但是换个地方,比如他媳妇家的河南村,整整一百户人家,也就三辆! 妹夫虽说家大业大,但自己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哥啊!”李向阳语气诚恳,“咱们亲亲的兄弟,这车放着也是放着,难不成非得我给您送到家里去?” 第390章 艰难险阻 他说着,把那辆在城里抓歹徒奖励给陈俊杰的车推了出来。 八九成新,不是表彰的,也没啥感情,相比其他车,这辆就比较合适一点。 而且,这事儿早上起来就跟陈俊杰沟通过。 见妹夫确实是真心实意,赵洪金黝黑的脸上又是感激,又是无措,最后重重“唉”了一声,不再推辞。 送走眼眶红了的大舅哥,王寡妇挎着个篮子进了门。 “嫂子来了?”李向阳笑着招呼,“新房弄得差不多了吧?” 闲聊了几句,王寡妇说明了来意:计划腊月十二给新家“注水”(乔迁),请李家全家喝喜酒。 按说这样的事情没必要专门说一声,鞭炮一响,各家自己就过去了。 特意来,显示出了对李家的重视。 “那是大喜事!恭喜恭喜!”李向阳连忙抱拳,“需要兄弟帮啥忙,你尽管开口。” “缺个男人,你给嫂子寻摸一个?”王寡妇眼波流转,张口就开起了玩笑。 “嫂子,这可就难住我了!你这么能干,配的上你的,怕是全县也没几个!”李向阳笑着回了一句。 “能干你也不愿意……”王寡妇压低了声音。 李向阳一头黑线,只能干咳两声换了话题,“嫂子,你那席面上,猪肉、整鱼、干鱼娃子就不要买了,另外我再弄点熊肉,给添上四个菜!” “早知道不跟你说了……又要害你花钱!”王寡妇笑了笑,“你在嫂子这儿是一点便宜没占,尽倒贴了!” 她又开起来玩笑,“要不然,干脆成文也别把你叫叔,过继给你算了……” “那不干,还得给他娶媳妇……”李向阳摆了摆手,作势要出门。 “是这……”王寡妇拉住了他,“向阳,昨晚成文回去,拐弯抹角地问我还能给人接生不?” 她扭头看了看,见身边没人,继续道,“你也别怪成文,他没明说,但是我估摸着,怕是你二妈的事情!” 李向阳没肯定,也没否定,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王寡妇叹了口气,“我家三个儿子,成文他爸在世的时候,乡里请我接生的多了去了,后来成了寡妇,找的人才少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 “我的意思,马上寒假了,屋里两个娃娃不用操心。要是其他人你不放心,我就跟着跑一趟,嫂子有现在这日子,全仰仗你了,总得让我出点力不是?” 李向阳没想到,原本挺棘手的事情,竟然就这么柳暗花明了。 相比来说,王寡妇有经验,人也可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行,嫂子!”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啊!等到跟前,我让成文跟你说。” 送走王寡妇,已近晌午。 李家满桌鱼肉,热情招待了朱玉瑾。 吃过饭,想着小雪舅舅刚来,自己一直在忙,怕客人觉得被冷落了,李向阳便邀请朱玉瑾一起去菌菇温棚转转。 一个是参观下自己的基地,另外,大棚里尝试着种了三四分地的反季节蔬菜,他也一直惦记着。 朱玉瑾对整齐的菌架、恒温保湿的环境连连称奇,看得格外仔细。 随后,李向阳引他来到大棚角落隔出的菜畦。 绿油油的芹菜长势喜人,旁边的黄瓜、西红柿、辣椒和豆角也生机盎然。 正在浇水的贺德财见他们过来,愁眉苦脸地汇报道: “李乡长,这冬季种菜,看来是真不行。芹菜还能凑合,黄瓜、洋柿子这些,光开花,不挂果啊!都说这违了时令,长不成!” 李向阳自然不信这理论,他蹲下身,认真看了看那些蔫头耷脑的雌花,皱起了眉头:“是不是种子的问题?” “我看不像。”朱玉瑾也蹲下来,摘下一朵刚冒头就蔫了的初生黄瓜,在手里捻了捻,忽然笑了,“向阳,不是种子的事。” “那是啥原因?”他连忙问道。 “你这大棚,封得严实,又是冬季,没有昆虫飞进来。”朱玉瑾指了指棚顶的塑料布,“没有虫子授粉,它怎么坐果?”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向阳一拍脑袋——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光顾着保温保湿,把最基本的授粉环节给忘了。 “德财叔!”他立刻安排道,“赶紧想办法弄一箱蜜蜂放进棚里!” 朱玉瑾补充道:“光靠蜜蜂可能还不够稳当,人工也得辅助一下。很简单,把雄花的花粉,轻轻抖到雌花的柱头上就行。” 感叹了几句知识的力量,李向阳连声向朱玉瑾道谢。 从大棚回来,这个下午,李家又开始了一言不合就杀猪的模式。 此前圈里三十多头模样偏野猪的猪崽,在给救援队分钱那天杀了二十二头,剩下了十头小公猪。 李茂春为了省钱,尝试着自己拿匕首给劁了。 还不错,不但都活了下来,而且已经长到了七八十斤的样子。 张天会念叨了许久的“过年猪”,总算有了着落。 两头整猪,加上二十斤熊肉、三十条鲜鱼和一些鱼干,被李向阳安排着送到了王寡妇家,作为她乔迁的贺礼。 黑蛋、左德顺和李家的两位亲家,各送了半头。 李向阳又单独划出一扇,准备回头带给小刘。 至于他的朋友周建安以及韩老板,送野猪肉不是很合适,他打算备点别的。 另外,朱玉瑾过两天要带小雪去堰城,城里物资紧缺,啥都要票,李向阳计划也让他捎上一头。 “向阳,剩下四条半猪,咋也有二百多斤肉,我是这么想的,村里有十来家老人身体不好的,我去走一走,一家送上一刀肉,也就二三斤,你看……” 显然,日子好了,父亲也开始关心乡亲们了。 李向阳自然没有意见。家里不差这点,而且说不定也是父亲很早前就有的心愿。 这个腊月,劳动村极为热闹。从中旬起,乔迁新居的人家就有二十多户。 除了老黄历上诸事不宜的那两天,几乎每天都有鞭炮声响起。 李向阳也没闲着。送走朱玉瑾和小雪,紧接着城东特产店开业和三个塘子抓鱼,家里的拖拉机都忙的跑不过来了。 没办法,最后是张自勤去把张自礼叫了过来,两辆车专门拉货。 日子在忙碌中来到了腊月十四,想到即将生产的二妈,李向阳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杂事,带上王寡妇、王成文和陈俊杰再次进山。 原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护送、接生,却没想到,竟然满是艰难险阻。 第391章 嫂子别胡说 毕竟是帮躲计划生育的人家接生,为了不让村民看到,鸡叫头遍,天还黑着的时候,四人便悄悄出了门。 有了上次家里遭贼的教训,这回出门李向阳没有带白云、白雪,而是留下他们帮忙看家。 陈俊杰打头,背着半背篓接生要用的干净棉布、剪刀、艾草。 王成文空手,陪着王寡妇走在中间。 李向阳断后,只带了些香烛纸钱、常用工具,以及路上吃的干粮和卤熊肉。 天色阴沉,晨雾湿冷,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指引着几人快速前行。 路上还算顺利,天色泛白时,已经越过了沟中那几户人家。 不知道谁家养了狗,远远地轻吠了几声,惊飞了几只早起觅食的斑鸠。 突然,前面的陈俊杰“哎哟”一声,身子一斜倒了下去。 “俊杰!”王成文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衣服把他扶了起来。 “啊!”刚刚站稳的陈俊杰又一声惊呼,差点再次栽倒。 李向阳快走几步,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踩了块石头,没想到是松的……”陈俊杰咬着牙解释了一句。 见他疼得脸上直抽抽,额头上还冒出了冷汗,李向阳着急起来——这显然是崴了脚,而且还挺严重。 他四处扫了一眼,帮陈俊杰卸下背篓,横着抱起他朝前方走去。印象里,不远处应该有龙王沟的一条小支流。 帮他脱了鞋袜,李向阳直接将陈俊杰那开始肿胀的脚按进了刺骨的溪水里。 “嘶——哥!冰!冰!”陈俊杰冻得吱哇乱叫。 “忍着点,能消肿。”李向阳手没松,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后续的安排。 十多分钟过去,脚踝的红肿虽然没再扩散,但试了试,依然不敢沾地。 “哥,我……我拖后腿了。”陈俊杰的声音里满是歉意,“我自己慢慢挪回去,你们赶紧走,别耽误了二妈的事。” 李向阳看了看那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又看了看蜿蜒向下的山路,摇了摇头:“七八公里,你一个人怎么回?万一再摔了咋办?” 他站起身,“成文,你送俊杰回去。路上慢点,背一段歇一段,千万别再伤着。” “叔,那你们……”王成文看了眼母亲,又看看李向阳,有些犹豫。 “我跟你妈去。两个人脚程快,天黑前应该能到。”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也需要人照应,俊杰这脚,回去还得去卫生院看看……要是严重,你骑三轮车带他去镇上。” 陈俊杰还想说什么,被李向阳一眼瞪了回去:“好了,听话!” 王成文不再犹豫,把枪摘下来挂到陈俊杰后背,抓着他的胳膊,一个转身就把他背了起来。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来路的晨雾中,李向阳心里悬起了一块石头。 他看向王寡妇:“嫂子,咱们也得抓紧了。” 让他意外的是,王寡妇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整个人似乎都精神了几分。 她抓起陈俊杰留下的背篓,又看了眼李向阳,语气轻松:“这下清净了,就咱俩了。” 李向阳没接话,重新背上背篓,快走几步在前面带路。 队伍变成两人,气氛慢慢有些微妙。 起初一段路,王寡妇还只是说说家长里短。 李向阳大多时候只是“嗯”“啊”应着,心思一半放在赶路上,另一半却在警惕地观察四周。 半个月前那次上山,沿路没遇见大猎物,在小木屋附近也没发现野兽踪迹。这看似安全,可处理黑熊时那一片莫名的鸡皮疙瘩,让他想明白了:如果出现大型猛兽,其他动物也会退避三舍! 毕竟,光靠猎人打猎,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让整片山林变得如此安静。 虽说山下这两年添了好几条枪,多了几个猎手,但这几家既没像样的猎狗,也很少涉足深山! 所以这次进山,即便家里再忙,他都要亲自护送,还特意把王成文和陈俊杰都带上了。 王寡妇自然不知道他的担心,这会儿像是出来郊游一般,满脸欢喜。 甚至聊着聊着,不管李向阳回不回应,她竟讲起了乡野间流传的荤素段子,内容也越发大胆起来:谁“吃了锅巴”,谁家“扒了灰”…… 所谓“吃了锅巴”,一般指的是男子与嫂子、弟媳妇之间的绯闻;而“扒灰”,则专指公公和儿媳妇之间的暧昧纠葛…… 这些说法自古就有,着名小说《红楼梦》中,便用“扒灰”,映射了某朝代叔嫂之间的隐秘情事。 秦巴一带民风相对开放,老百姓平日里除了种地干活,本就没什么娱乐活动。 尤其男人们聚到一起,酸曲、黄段子更是喝酒闲聊时的标配。 “嫂子,你好好走路,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李向阳皱着眉毛提醒了一句。 王寡妇暂时闭了嘴,不过没安静几分钟,走了一阵,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向阳,嫂子问你个事儿,你别嫌臊——洪霞生完娃,你俩……同房了没有?” 李向阳脚下一顿,差点被树根绊倒。 他扭头瞪了王寡妇一眼,发现这女人眼睛亮得有些反常,嘴角还挂着一丝奇怪的笑。 “嗨!这有啥不好意思的。”王寡妇笑得花枝乱颤,“嫂子是过来人,跟你说,女人生完孩子,得好好疼疼才行,不然她心里会多想,你懂吧?” 李向阳没接这话,加快脚步,闷头往前走。 当初和王寡妇在庵子里的那次荒唐之后,有些事情,他也认真想过:这一辈子,是不是非得活得那么板正和规矩? 结论却很简单:不值当!倒不是要标榜自己多清高,而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裤裆里那点事儿耗费心神。 “你呀,就是活得太累!”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快走几步跟上,自顾自地念叨着,“年纪轻轻的,该松快时就松快些……” 就在李向阳正盯着一处莫名晃动的荒草,暗自警惕时,王寡妇突然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是不知道,前些天下雨的时候,黑蛋她妈有事去谢家,在窗子外面听见了谢老五媳妇的声音:‘哎呀!额娃能得很,跟架子车一样,把婶子推得满床跑’……” 这话听得李向阳头皮发麻,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正想开口让王寡妇打住,别再说这些浑话,鼻尖突然一凉。 “卧槽!下雪了!”他一声惊呼,心里猛地一沉。 抬起头,细碎的雪花,正从低沉的云层里落了下来。 王寡妇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仰脸看了看天:“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雪片很快密了起来,不多时,竟直接变成鹅毛般漫天飘洒。 “嫂子,得辛苦点,走快点!”李向阳语气严肃起来,“这雪要是下大了,路就难走了。万一再遇上出来抢食的狼群,就更麻烦了。” 第392章 活够了 去年冬天那场大雪他还记忆犹新,有些饿急眼的牲口都窜进了村。 见他一脸郑重,王寡妇也赶紧加快了脚步,嘴上却还是不肯闲着: “向阳,给你二妈准备催产肉了没有?狼肉可是好东西,下奶、催生都管用。” 不等李向阳答话,她继续道:“你手上有枪,干脆打上一头,这东西不嫌多!带过去正好。” 李向阳之前确实计划打头狼给二妈当催产肉,但上次上山一直没遇到……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就被他果断掐灭了。 雪地遇狼,多半是成群结队的,一把枪,能自保已是万幸,哪里还敢主动招惹? 正想着,突然…… “嗷呜!”一声悠长的狼嚎,从左侧的山梁后传来。 李向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这声音的方向…… 他猛地想起去年冬天,和父亲给项叔叔办完丧事回来,就在高山草甸附近打过狼! 难道狼群也有自己的地图? “完了,怕啥来啥!真遇到狼了!”他嘀咕了一句,心中那点侥幸也随之熄灭。 “向阳,好像是狼叫唤啊!”王寡妇凑近了些,脸上倒没有太多恐惧,甚至还接上了刚才的话题,“你看,我说啥来着?现成的催产肉么!” 李向阳没心思接她的话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山梁和灌木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右侧远处的林子里,也传来另一声狼嚎,与刚才那声遥相呼应,且更近了一些。 “狗日的,怕是在跟踪咱们啊!”王寡妇吐了口唾沫,收起了脸上的玩笑。 “嫂子,你捂上耳朵!”李向阳喊了一声,伸手摘下五六半,咔嚓一声打开保险,枪口朝向第二声狼嚎传来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砰!”清脆的枪声惊起远处林间一群乌鸦,随即,山谷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走!”李向阳低喝一声,也顾不上其他,拉起王寡妇的胳膊,朝着草甸子另一头的老林子小跑而去。 雪越下越大,仅仅十几分钟,地上已经积了一寸多深。深一脚浅一脚,跑起来格外费力。 王寡妇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棉袄都被拉得歪斜了,却咬紧牙关,努力跟上他的步子。 好不容易冲进了老林子,李向阳这才松开手,背靠着一棵粗大的老松树喘着粗气。 在他看来,进了林子就稍微好了一些:一方面能躲避风雪,不用怕衣服被打湿,也有了更多空间和遮挡物与野兽周旋;另一方面,万一情况不妙,还能爬树避险…… “嫂子,你没事吧?”他一边喘息着,一边侧头问道。 王寡妇撑着膝盖,脸色有些发白,她抬手抹了把雪水,竟还勉强挤出个笑容:“没……没事!就是这雪糊了一脸。” 李向阳刚想稍微松口气…… “嗷呜!”狼嚎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林子边缘! 更让人头皮发紧的是,老林子深处,竟也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他娘的!”李向阳忍不住骂了一句,“真被盯上了!” 王寡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李向阳身后的背篓扫了一眼,伸手道:“把你的刀拿给我!” “嫂子,你能行不?”李向阳声音凝重。 “怕个球!”王寡妇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坚决,“大不了拼一场,死就死了,路上咱俩也算有个伴儿,我这么多年也活够了!” “不至于,嫂子!”李向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心里也开始飞速思考着应对的办法。 显然,跑是跑不掉的——不管雪地还是林地,人从来都跑不过狼,眼下只能靠脑子周旋。 “不急着走了,被那畜生追着跑更危险。嫂子,我来警戒,你赶紧划拉点东西,拢一堆火,野兽就不敢轻易靠近了。” 他快速环顾四周,安排道,“我看看能不能打死两头,震住它们!” 王寡妇点了点头,立刻蹲下身把地上的松针归拢到一起,又捡了些枯枝、断木。 不多时,一小堆篝火便燃了起来。 伸手折了根湿松枝递过去,王寡妇明白他是怕引发山火,顺手接过,一边小心添柴,一边紧盯着火堆四周的动静。 李向阳则持枪警戒,手指搭上扳机,在灰蒙蒙的林子里搜寻着狼群的踪迹。 这个时候,他开始怀念起他那个军用望远镜了。 当时因为他落水,陈俊杰不管不顾地跳上船找他,除了枪支和子弹,其他东西都丢了,连他的工作证都是后来才补的。 但是,很遗憾,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狼群的踪迹。 李向阳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不知道那群畜生是暂时退到了林子深处伺机而动,还是被这堆篝火暂时震慑住了,只能先放下枪稍作休息。 这一会儿工夫,王寡妇已经掰来几根枯死的小松树,把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过一刻,算了算,路程也走了将近一半。 “嫂子,咱们先垫补点东西,缓口气。”他把背篓朝王寡妇那边推了推。 应了一声,王寡妇取出装有卤熊肉的铝饭盒,贴着火堆边缘烘着。又烤了些锅盔,两人就着鳖壶里已经凉了的开水对付了一口。 “咋弄,向阳?”她坐在地上,抬眼看向他,“接着走,还是再等等?” 李向阳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林木稍微稀疏点的地方,仰头望去。 雪片子不但没小,反而越发绵密,他又想了想道:“等到两点。要是雪停了,就再等等,要是不停,立马就走!” “行!你是男人,我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王寡妇笑着道。 随着危机暂时解除,她又恢复了此前的模样,语气中带着一丝挑逗。 说着,还站起身瞟了眼李向阳:“歇歇也好,你刚才拽着我跑的时候,可真有劲儿!我现在胸口还扑通扑通地跳呢!”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她还故意挺了挺身子,往这边凑近了些。 李向阳下意识地挪开半步,眉头皱了起来:“嫂子,你正经点,别瞎闹……” 话音未落,王寡妇忽然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身后:“呀!那堆草后面……” 李向阳心头一紧,猛地转头。 电光石火间,王寡妇踮脚凑近,温热的嘴唇印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估计是想亲脸,但显然没算准,因为身高的差距,没够着! 转身的瞬间,见她嘴角上扬,李向阳就明白被骗了。 但他依然顺势转了过去——不然的话,得跟王寡妇撞个满怀。 突然! 一个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似乎还伴有轻微的动物喘息…… 李向阳来不及细想,闪电般举枪再次转身,待枪口落下,端直指向了王寡妇! 第393章 嫂子快跑 “我就亲了你一下,不至于枪毙吧……”就在王寡妇一脸惊诧,着急辩解之际…… 李向阳跨步上前,枪管越过她的肩头,果断扣动了扳机。 七八米外,一头灰狼应声后仰着摔倒——距离太近了,他甚至都来不及提醒王寡妇捂耳朵。 “我就说嘛,你咋能那么狠心……”待回头看到那头被子弹动能带倒在地上的野狼,王寡妇用手指钻着嗡嗡响的耳朵,嗔怪着道。 “嫂子,你没事儿吧?”李向阳轻声问了一句,但视线却在周边搜索着,一点也不敢大意。 毕竟,五六半的循环射击间隔有2.1秒,这个时间,足够一头成年狼从二十米外发起攻击。 还好,这狼像是族群里不受待见,被派来试探的前锋,后续并没有狼群扑来。 见李向阳依然在四处搜寻,王寡妇捡起地上的开山刀,剁开了那死狼的脖子——估计是从儿子口中听过要给猎物放血的说法。 想了想,她又从李向阳的背篓里取出一截麻绳,绑住狼后腿,把它挂到了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松树上,看样子是想震慑藏匿在暗处的狼群。 森林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树梢的簌簌声。 李向阳端着枪,丝毫不敢大意。 他清楚,狼这东西,犟的很,一旦盯上猎物就不会轻易退走。 可是,直到半个小时过去,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依然没见狼群发动攻击…… “向阳,它们是不是被吓到了,不来了?”王寡妇试探着问道。 “不好说……狼群最有耐心,也最能耗。”李向阳摇了摇头。 见雪没有停的意思,再等下去对他们更不利,李向阳当即取下吊着的狼尸,三下五除二剁掉头爪掏了内脏,狼牙都不要了,简单清理了血污后用塑料布裹着,便把带皮的狼肉塞进了自己背篓。 “走!”他看了眼王寡妇,“嫂子,你走前面,小心脚下。” 王寡妇点点头,背上背篓,迈步继续前行。 这段路要在老林子中穿行约十公里,出了林子,就到了金罐潭附近,再朝山上走五六公里,就是项叔叔的小木屋了。 情况还不算太糟,因为乔木抢了阳光夺了养分,林地里并没有多少灌木。 这样一来,就算有狼,也不好潜伏起来发动突袭。 另外,遮天蔽日的枝丫也使得地上没有太多积雪,路好走了许多。 但也有一个劣势,那就是光线有些差。 李向阳甩开刺刀双手持枪,丝毫不敢大意。 王寡妇见他一脸凝重,也不再开玩笑,提着开山刀专心赶路。 前面半段还行,约一个半小时,都没有动物侵扰。 但是随着路程过半,身后和左侧的山坡上,时不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响。 “嫂子,再快些。”李向阳低声催促了一句。 王寡妇没回头,步子却明显加快,喘气声也重了些。 那些细碎的声响如影随形,又似乎惧怕他手里的枪支,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你停,它也停;你走,它又跟上。 李向阳明白,这群畜生是在等,等天色更暗,等人更疲,或者在寻找便于潜伏靠近和方便扑击的地方。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算计着哪棵树好爬,哪个地方易守难攻,方便藏身。 又坚持了近一个钟头,随着靠近老林子边缘,灌木、杂草越来越多。 而那些追踪的声响,似乎随着环境的改变,试探着又围拢了一些。 突然,路边一棵枯死的松树映入眼帘。 李向阳灵机一动,从王寡妇手中拿过开山刀,快速砍下一堆侧枝捋到一起,又从背篓里翻出一根铁丝将其绑紧。 随着火苗蹿起,他心中终于稍稍多了几分安定。 这个办法他之前就想到过,只是怕火把的灰烬引起山火。显然,随着树木稀疏积雪渐厚,这个担心就不用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火把点燃,那种四面埋伏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嫂子,再坚持坚持,到了金罐潭的山洞咱们就安全了!”把火把递到王寡妇手中,李向阳努力笑着道。 那个山洞,王寡妇其实听成文讲过。 此刻见他提到,她像是联想到什么,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神情激动了几分。 两人也不再多言。 李向阳双手持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紧盯着两侧的灌木丛,时刻防着有野兽扑出来! 王寡妇则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扶着背篓,再一次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李向阳的心又揪了起来——有松油助燃,火把烧得飞快,眼看就要见底。 虽然已经能听到金罐潭瀑布的水流声,但距离至少还有一公里。 “嫂子,快到了,加把劲!”他再次低声催促。 王寡妇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咬紧牙关小跑起来。 让人担心的事情,在几分钟后发生…… 那火把,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到金罐潭,在距离目的地最后两百米处,摇晃着挣扎了几下,突然被大雪浇灭。 火光的消失,仿佛是一个信号。 凄厉的狼嚎立马响起! 紧接着,后方和左翼传来了灌木被撞击的“哗啦”声! “嫂子,快跑!”李向阳头皮发麻,一把抓住王寡妇的胳膊,拽着她朝金罐潭的方向拼命冲去! 这路他熟,冲进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再往前百十米,就能下到那个山洞! 只要拉起那道栅栏门,来多少狼都是送肉! “哎呀!” 就在这紧要关头,王寡妇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叫着向前扑倒,背篓也甩了出去。 李向阳连忙用力将她从雪地里扯起来,余光向后扫去——几道灰色的身影已冲出林地边缘,最近的距离他们不过五六十米! 跑!必须立刻跑到山洞! 可这个念头刚起,余光忽然瞥见了侧前方那块巨大的卧牛石…… 进山寻枪那次,被瘸腿虎追杀,他就是冲上了这块高达两米的巨石,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也瞬间明白,动物的猎杀视角都是相似的……那瘸腿虎,当时也选择在这片林地边缘对他发起的攻击,甚至战术也如出一辙! 来不及多想了! “上石头!”他嘶吼一声,拽着惊魂未定的王寡妇,转向朝那块卧牛石冲去! 几步跨到石头下,他半蹲下身,一手用力托住王寡妇的后背,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抵住她丰腴的臀部,使劲朝上推去! 第394章 把手给我 王寡妇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手脚并用,在李向阳的全力助推下,狼狈地攀上了石顶。 “向阳!快!快上来!”她刚趴稳,立刻回身,焦急地伸出双手。 李向阳没管她的呼喊,因为他能感觉到一股腥风已扑至身后! 连忙抓起放在地上的枪支,快速转身,一头体型健硕的“愣头狼”,已凌空扑到面前,血盆大口对着他的咽喉咬来! “去你妈的!” 千钧一发之际,李向阳来不及举枪瞄准,将五六半当成铁矛,一个标准的突刺,迎着那张开的狼嘴,狠狠地捅了进去! “呲!” 刺刀从喉管刺入,直透后颈!温热的狼血喷溅而出,沾满了枪管。 那狼连惨叫都发不出,沉重的躯体被李向阳借着冲势向旁边一挑,翻滚着摔在雪地上。 但狼群的攻击并未停止! 第一头狼刚倒下,另一头侧面扑来的灰狼已经近在咫尺! 李向阳枪口顺势一摆,手指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管几乎抵着野兽的胸腹开火!子弹将这头狼整个打飞出去。 连续两头同伴瞬间毙命,让后续扑上的狼群攻势一滞,包围圈出现了片刻的混乱和犹豫。 李向阳把握住机会,再次举枪,瞄准稍远处一头正欲前扑的野狼,果断击发! “砰!” 第三头狼应声倒地,在雪地里痛苦地翻滚哀嚎。 这果决的反击,终于镇住了狼群。 残余的十余头狼不再上前,低伏着身子,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缓缓退到了灌木丛的边缘,与持枪的猎人形成了对峙。 “向阳!快上来啊!”王寡妇趴在石头边缘,伸长了胳膊。 李向阳扫视了一眼狼群的位置,确认暂时没有攻击的迹象;又看了眼金罐潭,感觉往过冲还是不具备条件,他迅速卸下背上的背篓,递了上去。 “把手给我!”王寡妇几乎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李向阳将步枪挂到背上,助跑两步,右脚踏在一处突出的石棱上,身体向上窜起。 两只手在空中牢牢握到一起! 王寡妇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李向阳,拼命地往上拉去。 借着王寡妇的拖拽之力,李向阳在石壁上连蹬几下,一个翻滚,也爬上了卧牛石平整的顶部。 随着暂时的安全,两人瞬间脱力般仰面躺在了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喘着粗气。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落在他们的脸上,随即化成水珠,流进了脖颈。 约百米外,十余头野狼依旧不肯离去,不时呲牙低吼几声。 待缓过劲儿来,李向阳连忙挣扎着坐起身。 天色已近黄昏,雪片还在无声地往下落。 看了眼时间,五点多了!最多再过一个小时,周边就会陷入黑暗。 刚才在雪中跋涉,两人光顾着逃命,现在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已半湿。随着气温降低,寒气开始往身体里钻。 身旁的王寡妇抱紧胳膊,牙齿已经不停打颤了。 目光扫过脚下那三具狼尸,又看向远处不肯退去的狼群,李向阳心中一沉——看样子,这些畜生在等,等天黑,等人冻僵……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给步枪压满子弹。 随后端起枪,眯起眼睛,朝百米外林子边缘那些晃动的灰影瞄去——如果再撂倒几头,说不定就能彻底吓退这群畜生。 但手指冻得有些僵,加上光线越来越暗,视野里的狼影有些模糊。 “砰!” 子弹打在狼群前方的雪地上,溅起一团雪沫。 狼群一阵骚动,却并未散去。 李向阳咬了咬牙,再次瞄准,连续击发。 “砰!”“砰!” 又是两枪。 一枪打偏,另一枪似乎擦中了某头狼的身体,引得一声痛嚎,但狼群依旧围在那里,发出狠戾的低吼。 “他娘的!”李向阳骂了一句,放下了枪。 手抖得厉害,这距离、这光线,再打也是浪费子弹。 “向阳,我数了下,还,还有十二只……”王寡妇凑近了些,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哆嗦。 李向阳没说话,他自己也是上下牙关直打架。 湿透的裤腿已经发硬,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狼动手,他俩就得先失温。 怎么办?下去捡柴生火,太危险,一百米的距离,对狼来说,五六秒就跑到了。 而且,这片开阔坡地并没有多少可用的柴火,即便有,也被雪水浸湿…… 目光落在一旁的背篓上,他眼睛一亮。 取出了上面的狼尸,还好!下面的纸钱和香烛都保持着干燥! “有救了!”他低呼一声,连忙抓出一把挡着风用火机点燃,随即添了些,把火烧旺。 这本是用来年前上坟的,此时情况特殊,只能先拿出来救救急。 想了想,他又跪下,默默在心中念叨了几句,告知项叔叔、朱阿姨以及陈俊杰父亲多走几步快来收钱,同时也表达了歉意。 王寡妇迫不及待地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向火堆,长长舒了口气,“向阳,还是你有办法……” 随即两人你一张,我一把,把背篓里的香烛纸钱全部在卧牛石上烧了个干净。 眼见着火势渐灭,没办法,李向阳只好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背篓上…… 可是,拆下来的竹篾,也只勉强坚持了半个小时。 不能等了! 就在他稍微暖了一会儿,准备提着枪跳下石头和狼群干上一场时…… “嗷——” 突然,龙王沟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虎啸。 这声音如同重炮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上的积雪都簌簌下落。 方才还龇牙低吼、围困不退的狼群,此刻瞬间炸了窝。 它们连叫声都不敢发出,头也不回地扎进灌木深处,眨眼间就逃得无影无踪。 “那是啥?”王寡妇的声音中带着惊恐。 “不管了,嫂子!”李向阳跳下石头,朝她伸出双手,“快下来,走!” 捡起此前掉落的背篓,把东西收拾好,他连忙拉着王寡妇,朝金罐潭下的山洞快步走去。 地上的三具狼尸也没浪费,被两人拖了一段,直接从陡坡扔进了山谷。 终于,那熟悉的岩壁和山洞出现在了视线中。 掀开栅栏,两人连忙钻了进去。 随即,栅栏门重新架上,横杆被从里面旋转九十度,别在了洞壁。 第395章 无关风月 “总算……活过来了……”王寡妇瘫坐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向阳顾不上休息,稍微喘了口气,连忙放下枪,哆嗦着去生火。 山洞里还有不少此前捡拾来的树根和断枝,松针一类的引火柴也多。 很快,火堆燃起,光明和温暖随之扩散开来,驱散了黑暗和寒意。 “把外衣脱下来烤烤吧!”李向阳说着,解开了棉袄扣子,“贴身的先别脱,围着火慢慢烘。” 王寡妇“嗯”了一声,脱下了身上那件藏蓝色棉袄,用两根树枝挑在了火堆边的岩壁旁。 李向阳也把棉衣挂到了高处,只留了一件湿冷的秋衣,坐在石头上添加着柴火。 忽然,他感觉后背被轻轻贴上,王寡妇不知何时绕到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住了。 一股温热透过湿冷的秋衣传来,带着轻微的颤抖。 绝对不是因为寒冷,火堆已经很暖了——更像是紧绷到极致,再松弛后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 他能感觉到王寡妇的手臂环在他腰侧,并不紧,甚至有些虚软,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胛骨上,呼吸带着些急促。 他没有动。 没有像白天在路上那样躲开,也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双冰凉甚至还有些粗糙的手。 王寡妇也没再说话,只是那样靠着,手臂慢慢收拢了一些,仿佛要从他坚实的后背汲取一点力量。 她的脸埋在他背上,看不见表情,但李向阳却能感觉到一股热流。 他依旧保持着添柴的姿势,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脑海里闪过这一路的画面,还有王寡妇刚才瘫坐在地上那句“活过来了”。 虽然自己和她有些说不清楚的陈年旧事。 但他依然敬佩这样的人!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半大儿子,在唾沫星子里把日子坚持了下来。 她泼辣,她嘴上不饶人,她甚至……对他有过那样的举动。 可李向阳知道,村里关于她的闲话,从来只停留在“嘴厉害”、“能干”上,再难听的,一句都没有。 她硬生生用一副肩膀扛起了那个差点塌掉的家。 所以此刻,这个拥抱,无关风月,更像是两个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战友,对活着的确认和情感的宣泄。 他任由她靠着,稍稍向后放松了脊背,让她靠得更稳当一些。 甚至连添柴的动作都停了,怕惊扰了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寡妇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松开了手臂,慢慢直起了身子,抬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 “没出息,感觉一下把年过了一样……”她自嘲了一句,随即转涕为笑。 这话让李向阳有点心酸,张了张嘴,原本想安慰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了沉默,继续往火堆里添了些木柴。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他妈的,被狼撵了一路!”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只是还有些沙哑,“唉……腿都软了!” “我也害怕啊!闹不好就见不到婆娘娃娃了!”李向阳也应和了一句。 “刚才……那声……是老虎?”提到那声恐怖的嚎叫,王寡妇似乎还心有余悸,眼睛不时瞟向黑黝黝的洞口。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 其实,方才他心里也猜测过,刚那声音,会不会是他认识的那头“小虎”? 若真是它,算算也该长大了。而且,瘸腿虎死了,这龙王沟应该是它的领地……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动物的行为难以揣摩,若真是它救了自己,也算因果循环,毕竟当初,他也曾不止一次投喂过它。 “嫂子,咱们吃啥?弄熊肉煮点馍馍,还是炖狼肉?”李向阳抬头问道。 “我想吃你,问题是你肯定不愿意啊!”王寡妇又开起了玩笑,看样子是真缓过劲儿来了。 “炖狼肉!这帮畜生敢打老娘的主意,就先让它们变成锅里的肉!”她又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 “好!”李向阳笑了笑,随即提着刀,打开栅栏门,把背篓和滚到山谷里的三具狼尸都拖到了洞口。 想到刚才发出那声虎啸的可能是“老朋友”,此刻,他的心里也踏实了很多。 在王寡妇的帮忙下,先前打死的那头狼很快被剥了皮,在水潭中洗了洗,便剁了一半,放在锅里煮了起来。 另外三头,也被剥皮开膛并大卸八块。 因为之前没来得及放血,李向阳索性将它们扔在金罐潭的出水口,借流水之力冲走瘀血。 等待肉熟的过程,两人围着火堆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至于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谁也没再提,仿佛那只是寒冷和恐惧中一次再自然不过的依偎。 因为是鲜肉,一个多小时就熟了。在李向阳的提议下,两人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抓着,啃得满嘴流油。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李向阳把泡在潭水中的狼肉拿了出来,挂到了火堆上方熏烤着。 忙完手头的事情,王寡妇已经穿上了烘干的棉袄,抱着腿,靠在石床边的岩壁上,看着火堆出神。 李向阳则检查了一下步枪,擦了擦,重新压满子弹,放在了床头。 “咱俩咋睡?”见他忙完,王寡妇问道,脸上带着几分坏笑。 “出了门,像个球,裤子脱下来当枕头嘛!”李向阳随口念叨了一句秦巴地区的顺口溜,“就这么鸡沟子大个地方,还能咋睡,你里面,我外面,将就一下吧!” 说着,他穿起烤干的棉袄,和衣躺下。 王寡妇也没扭捏,背对着李向阳,蜷缩起来躺下。 “向阳,要不然,嫂子……嫂子陪你玩玩儿……”过了会儿,山洞里传来她悠悠的声音。 “嫂子,你要是真想来,就来吧,多大个事儿!”他慵慵懒懒地回了一句。 “嘿嘿……”听见李向阳这样回答,她轻笑一声,却并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过了好久,她才叹了口气,“算了,不嚯嚯你了,好好守着洪霞过日子吧……” 话音刚落,她的耳边就传来了鼾声。 第二天早上,李向阳是被王寡妇捂着嘴摇醒的,“向阳,向阳,快醒醒,你听听,外面啥声音?” 第396章 重要的发现 “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李向阳坐起身,挪到洞口侧耳倾听起来。 洞外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不是狼嚎,也非虎啸,倒像两只猛禽在激烈争斗,夹杂着尖锐的嘶鸣。 抓起靠在石床边的步枪,他凑到了栅栏后面。 不知何时大雪已经停了,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金罐潭出水口的浅滩处,一场罕见的争夺正在上演。 一只翼展近两米的金雕,正忽闪着翅膀,不断试图啄击着地面上的对手。 而它的对手,正弓着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低吼,不时闪躲腾挪,挥爪反击。 竟是一只成年猞猁! 它们争夺的,正是昨晚丢弃在潭边那三头狼的内脏。 李向阳眼睛一亮。 这东西,已经好久没打到了! 韩老板也曾不止一次催过,想再弄些猞猁骨酒,价格都给抬到了2000一坛。 这么算,一张完整的猞猁皮,算上药酒,少说都轻松过万! “嫂子,你把耳朵捂上。”李向阳压低声音,对凑上来看热闹的王寡妇说道。 他则将枪管架在栅栏横杆上,眯起了左眼。 猞猁动作太快,加上金雕在一旁干扰,极难瞄准。 李向阳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把准星定在了那堆狼杂碎上,耐心等待着。 又是一阵缠斗后,猞猁一个疾冲摆脱金雕,还真扑向了那堆狼内脏…… 就是现在! “砰!” 枪声将山洞震得瑟瑟发抖,也撕裂了山林的宁静。 猞猁如触电般猛地蹿起…… 李向阳一阵沮丧,以为自己打偏了。 可下一秒,那灰白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重重摔在雪地里,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弹了。 “打中了!”王寡妇放开耳朵,兴奋地呼喊了一声。 可是,意外随之发生。 那金雕也是无法无天,竟然没在第一时间逃跑,而是放弃了狼的心肝,两爪抓住猞猁,试图带着它飞走。 但它显然有点自不量力,那猞猁至少五六十斤,它虽然努力扇动着翅膀,但尝试了几次都未顺利提起。 “卧槽!找死啊你这是!”李向阳自然不会惯着他,骂了一句,随即再次举枪,瞄向了金雕的翅膀。 “砰!”又是一声枪响。 一阵羽毛乱飞,那金雕从空中跌了下来。 应该是受了伤,似乎也认清了现实,它昂着头,惊叫着朝龙王沟下游跑去。 李向阳连忙打开栅栏门,快步走了过去。 猞猁扑倒在雪地上,子弹从左侧肩胛处贯入,一击毙命。 王寡妇也跟了过来,一阵问东问西。 “嫂子,你先弄点吃的,我把这玩意儿处理了。”他边说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拔出了匕首。 王寡妇应了一声,转身去生火,将昨晚剩下的狼肉热了热,又烤了剩余的锅盔。 李向阳这边也动作极快,不到半个小时,一张完整的猞猁皮就被他剥了下来,摊在雪地上,宛如一幅灰白相间的山水画。 搓了搓冻僵的手,骨肉分离的事儿先放了下来。太冷了,他打算到了小木屋以后再处理。 恰好王寡妇来叫吃饭,他停下手,两人围坐在火堆旁,吃了点狼肉泡馍,趁着时间早,地上还冻着,收拾好东西再次出发。 这一路再无动物出来干扰,两人走走停停,两个小时后,木屋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这地方真美啊!”王寡妇望着雪地里的篱笆院和小木屋感叹道,“要是有个男人陪着……” 李向阳没接话,翻了她一个白眼。 似乎是听到了人声,李茂秋推开门,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玉琴,向阳把你请来了啊!感谢感谢……昨晚就开始发作了,到现在还没生下来!” 听他这么一说,王寡妇连忙快走几步进了屋。 李向阳没进去,卸下背篓,把带来的一头半狼肉放到了案板上,又把猞猁肉取了出来,打算闲了剔下骨头。 “翠红婶子别着急,放松……放松!”屋内传出了王寡妇略带轻松的笑声:“我看啊,这娃是知道他哥带了催产肉,特意等着呢!” 随即她从房内探出头,“向阳,赶紧把那狼肉炖上,让你二妈吃点,攒攒力气!” “好!”李向阳连忙应着。 两个小时后,周翠红勉强吃下半碗炖烂的狼肉,脸色稍缓。 按说,这已经是她的第三胎了,应该会相对容易一些,偏偏婴儿有点大,出现了难产。 最终,王寡妇临危不乱,和周翠红商量后,通过“上切法”,让孩子顺利诞下。 “向阳,生了!是个带把儿的!”王寡妇略带嘶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太好了!二妈辛苦,有劳嫂子了!”正攥着匕首剔猞猁骨头的李向阳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把孩子洗干净包好,李茂秋红着眼睛走出屋子,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朝着四方连连磕头,号啕大哭:“谢谢老天爷!谢谢列祖列宗!我李茂秋……有后了!有后了啊!” 去扶李茂秋的时候,被风一吹,李向阳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湿透。 估计是激动坏了,见侄子走过来,他竟然冲着侄子磕了一个,嘴里念叨着感谢他送的肉…… 这把李向阳吓坏了,赶忙跪下又双倍磕了回去! 再回到屋里,看到那已经被剔出来的猞猁骨头,李向阳突然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 自己跟大哥吃过猞猁肉,张武海喝了猞猁酒,都生的是儿子……现在,同样吃过猞猁肉的二爹家又得了儿子…… 这要是巧合,概率有点低啊! 若是这事儿是真的,背后的需求和市场…… 想了想,他又摇了摇头,这东西一时很难人工养殖,即便是真的,山里也没这么多啊! 但是,不管是不是巧合,这猞猁的价值,恐怕应该比之前估量的要高——这事儿,回头得找韩老板好好聊聊。 在小木屋住了三日,待周翠红能下地走动,婴儿也吃得香睡得稳,李向阳和王寡妇便决定返程。 李茂秋千恩万谢,又将攒下的风干野味装了一大包,硬塞给了王寡妇。 “向阳,等开春暖和了,我们就回去!”他握着侄子的手,眼圈又红了,“你的恩情,二爹记一辈子!” “一家人不说这些。”李向阳拍了拍他的手,“照顾好二妈和娃娃,天气好点了我再给你送点东西。” 再回到金罐潭山洞,带上剩下的狼肉和狼皮,两人在当日晚上回到了劳动村。 听说弟弟生了个儿子,李茂春也异常激动,连忙起身,一阵翻箱倒柜——估计又要给老先人上坟。 忽然,他转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向阳,有人给你寄了个包裹,我看上面标的……还挺重!” “对了,还有!”他又补充道,“乡政府来人通知了,让你回来了一定去一下!” 第397章 检查检查 “包裹?”正在吃浆水面的李向阳一愣——自己没外地朋友啊,难道……是朱玉瑾? 顺手接过包裹通知单,他一边看着,一边问起了陈俊杰的情况。 “哥,我的脚好了!”话音刚落,陈俊杰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只是过了好几秒钟,他的人才拖着瘸腿跨进门槛。 “还瘸着啊?你这不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李向阳笑了,“去卫生院了没?大夫咋说的?” 陈俊杰挠挠头:“说不严重,就是崴了……养几天就好了。” 这年头卫生院坐班的都是全科医生,普通的跌打损伤都有经验。 但他还是不放心,看了眼刚翻完柜子的父亲。 “去了!我陪着看的!”李茂春懂儿子的意思,应了一句。 点了点头,李向阳又问起了堰塘抓鱼和卖鱼的情况。 得知胜利乡活鱼在三个特产店卖得很好,他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从背回来的狼肉中分出一半给了王寡妇,并让母亲帮着把她送回家。 王寡妇也没客气,收下了狼肉,但却坚持不让张天会送,道了谢匆匆离去。 至于这一路上的凶险,李向阳没和任何人提,他清楚,要是被人知道和王寡妇在山洞里共处一夜,那就是给自己找事儿。 没想到,赵洪霞却对他产生了怀疑。 秦巴一带的风俗里,大人从外面回来,尤其上了山,不能随便进有小孩子的房间。 所以,直到吃完饭,泡了脚,把保养枪支的活交代给陈俊杰后,李向阳才回自己屋子休息。 知道他回来,赵洪霞还没睡,也遵循着老一辈的传统,没着急出去看他。 “向阳哥,你没带玉琴嫂子去山洞吧?”原本该小别胜新婚的,赵洪霞一句话就把李向阳问的差点哑了火。 见他神情犹豫,她立马板起了脸,“来,你把这几天的事情,跟我好好交代一下!” 李向阳不想骗她,毕竟一个谎言,常常需要更多的谎话来圆。 想了想,他便把连路的遭遇给自己媳妇详细的说了一遍。 听到被狼群追击,赵洪霞抓着他的胳膊,跟着紧张起来;听到因为虎啸脱身,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但在知道李向阳还真把王寡妇带到了金罐潭的山洞,她脸子立马吊了起来。 “向阳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有没有……那个啥?我就明个心,不生气!” “真没有啊,差点都死球了……”他一脸委屈,伸手去揽她,“再说,家里有这么如花似玉的婆娘,我……” 赵洪霞一巴掌拍在他的咸猪手上,“我不信,我要检查检查……” “这……这能咋检查?”他好奇的问道。 她笑了笑,一脸狡黠:“你要是在外面没有事儿的话,肯定是稠的,要是有事儿,那就是稀的……” “你这从哪儿听来的歪理?”李向阳一脸黑线。 “哼!我嫂子跟我说的!” 嫂子?赵洪金的媳妇? 想到大舅哥那么老实的一个人,竟然有这样一个闷骚的婆娘,李向阳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但媳妇提出了要求,他自然要认真迎检。 一时间,屋内春意无边。 “怎么样?信了吧?” 半个多小时后,李向阳紧了紧蜷缩在自己怀里的赵洪霞,轻声问道。 “嗯,向阳哥,我相信你,一直都信……” 一夜无话。 次日,李向阳还没起床,党政办的工作人员就到了,再次转达了李满意让他去乡政府的通知。 想着应该是有急事,他简单洗漱了下,便朝乡政府赶去。 “向阳,你可回来了!”见他进门,李满意连忙起身主动伸出了手。 顾不上寒暄,他说起了正事:“一个是乡里最近收到了二十七家兄弟乡镇要来参观学习的函件,这事儿得跟你商量商量。” “再一个,上次江书记带队视察回去以后,给咱们乡拨了十万块钱的重建资金,这钱咋花,也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见李向阳没说话,他继续道:“我们也为难,不好答复。让来学习吧,那些项目,都是你安家立命的营生。不让来吧,又怕人笑话咱们小家子气……” “让来!”李满意的话刚说完,李向阳便给出了答案,“没必要捂着藏着,一家富,一村富,一个乡富,都不叫富,也富不长久,只有共同富裕,才是正道!” 这话让李满意一愣,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盯着李向阳看了很久。 一瞬间,他似乎发现了,这个在很多人看来是靠运气、靠关系上来的年轻干部,远比想象的都要清醒,都要有格局。 “不错嘛向阳,你觉悟很高啊!”李满意点了点头,“可具体咋操作?二十七家单位,连吃带住的,不好安排啊!” “别整那么复杂,又不是来度假的!”李向阳笑了笑,“也别一家一家的接待了,每个单位给四到五个名额,统一定个时间,上午参观,下午座谈,一天时间就接待完了!” 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李满意这才松了口气,起身给他添了茶,又继续道: “对了,那笔钱,一定程度上是你给咱们乡挣回来的!咋花,你也提个意见,回头党委会上我提出来!” 似乎是怕话没说明白,他补充道:“比如你那几个厂房,还有堰塘,需要申请补贴和扶持的话……” “不!”不等李满意说完,李向阳就打断了,“书记,这个钱,如果真要让我提意见,我认为,把它都花到修路上!” “修路?”李满意眉头一皱。 “对,要想富,先修路!”李向阳点了点头,“不但要修,还要修好,首先是月河大桥到竹园村这十五公里,各村包干,政府只出水泥,这是好事,大家肯定都愿意干!” “那这个钱,怕是花的一分不剩了?学校那边……”李满意迟疑了下,话没说完。 他原本还想提改善教学条件和提升乡政府办公环境的事情,听李向阳这么一说,一下感觉自己要是真讲出口,在人家面前都矮了好几公分。 “学校那边是这样,我抽空去看一下,这不是有个家具厂么,我来想想办法!”略作思索,李向阳道。 “另外!”他又补充:“修路的时候,把村道往学校门口那段也铺上水泥,几百米的事情,花不了多少钱,这也是教学条件的改善!” “更重要的是……”李向阳神秘的笑了笑。 第398章 白雨 “什么?”李满意的胃口被吊了起来,连忙追问。 李向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放下茶杯,他一脸郑重:“书记,这条路只要修起来,怕是得拟一段文,在路口立个碑吧!您作为乡里的一把手,名字肯定得刻在上面。” 他顿了顿,看着李满意的眼睛,“只要路在,这碑就在。往后几百上千年,路过的百姓都会感念您。说难听点——活着,这是您的功绩;百年之后,那也是您的功德。” 这话让李满意直接蚌住了! 哪个男人能顶得住这样的理由啊! 哪个干事的人,心里没点“身后名”的念想?尤其是他这样在基层扑腾了半辈子的干部。 他端着茶杯子的手紧了紧,半天都没接话。 “修!”李满意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窗口,又走回来,指着李向阳,脸上泛着红光,“咱不谈什么功绩功德,就冲你那句话‘要想富,先修路’!这钱,就得花在这刀刃上!” 见他拍了板,李向阳这才诡计得逞般的内心一阵畅快。 他之所以极力撺掇修路,实在是受够了眼下这个交通条件。 胜利乡这十几公里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一下雨下雪,路面烂得像浆糊,自行车轱辘都能给泥巴糊死,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用树枝戳泥瓦。 拖拉机更别提,陷进去就得找人推。 就这路,还谈什么发展经济?有好东西都运不出去! 现在上面拨了钱,政治环境也还算清明,干部手脚相对干净。 这钱要是真能铺成水泥路,那才是真正惠及千家万户、福泽后世的好事。 从李满意办公室出来,值班室人员叫住了他,说是有县物资局的电话。 回过去,很快弄明白了事由:对方计划在春节前采购一批菌菇,供应年节市场,问李向阳这边库存能不能跟上。 当初签的三年供货合同,只定了干香菇、木耳、平菇的每年总量,没卡死具体的交货时间,李向阳当然清楚,这是人家在照顾他。 当下是卖方市场,好东西不愁销路,三个特产店每天上架的干菌菇,基本上一两个小时就会被抢购一空。 很多人买去用班车带到省城,据说能翻一倍价格。 左德顺也提过去省城拓展销路的事情,但是李向阳没同意。 倒不是怕东西卖不掉,他只是觉得贪多嚼不烂。 摊子铺得太大,人手、运输、关系,哪一样跟不上都可能出乱子。 而且有些口子一旦开了,会被社会、被身边人推着走。 可能前期顺风顺水,走着走着,不小心就把步子迈大了,扯了蛋,最后落了个一场空…… 这样的例子,他见得太多了! 内心深处,他其实是个怕麻烦的人。 按照当下的发展,以及家里那些金条和银元,足够支撑三代人衣食无忧了。 更何况,还有承包的两千七百亩荒山。 此时正悄悄生长的十二万株五倍子,才是他埋得最深的“王炸”。 那东西,三年挂果,五年成树,往后的收益……不出十年,光凭这一项,成为全县首富也不是妄想。 他现在只想带着乡亲们致富,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因为这片土地养育了他,接纳了他。 他的命运早已与这连绵的秦岭和蜿蜒的月河,还有这片土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紧紧绑在了一起。 这山这水,不但给了他猎物和渔获,更给了他依靠和滋养。 还有这些人,给了他冷暖悲欢、牵绊与责任。 他不是在“选择”留下,而是他的根就在这里…… “李主任,您这边……是有困难?”见他没说话,听筒里传出了物资局邱副局长的声音。 “邱局您放心!”李向阳连忙应道,“库存很充足,品质有保证。局里随时可以派车来拉!” 这个时候提出要货,他肯定得支持! 在这个物资匮乏到冬天运储白菜都需要市长亲自挂帅的年代,这对于邱副局长来说,也是不小的业绩。 人抬人高嘛! 而且,还有陈倩这个中间人在里面。 约定好了下午就派车来劳动村现场验货装车,李向阳晃悠着往家走。 远远就看见自家外墙架着个木梯,两个穿着深蓝工装的工人正在接线。 “师傅,啥时候能通上电?”李茂春站在下面跟梯子上的人搭着话。 这年头,老百姓对上面派下来的人,总有种习惯性的客气,生怕招待不周,把活给干马虎了。 梯子上的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大概是来之前就被叮嘱过这是副乡长家,态度很好: “叔,您别客气!上面要求过年前一定让大伙儿用上电灯。照这进度,估计腊月二十五左右就能合闸!” 李茂春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好,好!那可太好了!” 李向阳没去打扰,悄悄进了堂屋。 张天会、赵洪霞和李向东此时正围着一个打开的包裹,低声议论着。 昨晚他把取包裹的事情交给了早上开拖拉机去送鱼的大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是个挺大的帆布包,已经拆开了,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 最上面是三套牛仔套装;下面压着带白色波点的红色连衣裙,灯芯绒面料;边上还有三件当下最时兴的滑雪衫。 他拿起来认真看了一下,一共三套衣服,全部一样的颜色款式,只是大小略有区别。 像是照着小云、小雪和小雨的身材买的。 “省城寄来的?”李向阳看了眼包裹皮上的邮戳,嘀咕了一句。 之前那张包裹通知单可能被雪水浸湿,字迹模糊。 此时见邮寄地址来自省城,还没有具体姓名,只写了个“张同志”,让他一时有点迷糊。 “谁寄的呢?还知道咱家三个女娃的尺寸……”张天会翻看着衣服,又是喜欢,又是不安,“这料子、这做工,得花不少钱吧?平白收人家这么重的礼……” 已经放寒假的小云和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小雨也凑了过来。 小云翻看着衣服,满脸欢喜。 小雨则抱着那只已经长大了一圈的小细狗,似乎想说什么,抿了抿嘴又转身走了。 那条属于她的细狗,最后取名“白雨”,这是小雨自己想的。 算是勉强跟白云、白雪凑成了一辈! 秦巴一带,确实会把来得急、去得也快的阵雨叫“白雨”。 只是这名字吧,地域属性太强。 但是似乎又没别的选择——小云的狗叫白云,小雪的狗叫白雪……别说她叫小雨了……就是叫小黑,这狗怕也得叫“白黑”! 何况家里她最小,大家也就由着她了。 第399章 气氛微妙 “妈,既然寄来了,应该是好意,洗一洗、消个毒,该穿就穿,没啥!”稍作思索,李向阳安排道。 “对了!”他随即又补充道,“年前上街的话,给我二爹家两个丫头也照着买两套,要是没有一样款式的,别的也行!” “好,知道了!”张天会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这事儿,李向阳虽然说得轻巧,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般坦然。 省城、张同志、精准贴合三个丫头的尺寸,这三样信息凑在一起,实在太过蹊跷。 他在省城本就没有熟人,唯一认识的外乡人是朱玉瑾,他不大可能绕到省城去寄东西。 而且,即便是他,那大概率里面不会有小雪的衣物! 好在包裹里只是些衣物,并非贵重物件,让孩子们穿了也无妨。 即便后续寄包裹的人主动跳出来,他也不担心——若是真心交好,礼尚往来便是;若是有求于他,看具体情况再定;若是暗藏祸心,那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抬眼看了看正满脸欢喜摆弄新衣服的小云和小雨,李向阳转身朝房后的堰塘走去。 光荣村和四新村的两个塘子,已经一边逮一边卖,把鱼处理完了。 他打算去找赵洪金商量几个事情,一个是剩下的黄鳝还没抓,再就是今年在两个塘子种了两千斤藕,已经腊月十九了,得问问具体安排。 卖黄鳝的事情,其实不用急于过年这几天,这个东西主要的受众并不是普通市民。 至于那些鳖,更无所谓了,毕竟当下的价格还没起来。 但是那二十亩左右的藕不敢耽搁,要是烂在塘子里,他爸妈估计要把大腿拍烂! “向阳,那两个堰塘已经晾了五六天了,正打算吃完晌午饭就跟你说挖藕的事呢。”赵洪金心见他提及,连忙问道,“是请人帮忙,还是给工钱雇人?” “给工钱吧,就按两块五一天!”李向阳想了想说道。 “是不是太高了?现在藕才卖三毛左右一斤!”赵洪金提醒着。 “没事!挖藕是个苦活,让大家伙儿多挣点是点!”李向阳摆了摆手,随即他又补充道:“哥,让大家稍微小心点,说清楚,万一把鳖弄伤了,就直接抓了。” “黄鳝呢,咋处理?”赵洪金继续问。 “把三两以上的逮了,用抬笼暂时养到咱们劳动村堰塘里!” 见妹夫主意已定,赵洪金跟看塘子的其他人交代了下,便起身去找人。 从堰塘回来,李向阳打算去温棚看看。 听说他要去摘菜,母亲兴致勃勃地说要一起去转转。 还没出门,张自勤便跟了上来,赵洪霞也把小建康塞给了还瘸着腿的陈俊杰。 “嫂子,我一个人搞不定啊!万一他饿了咋办?”陈俊杰坐在火盆边欲哭无泪。 见半天没人应声,他挪到门口,探出头,却只看到小雨身后跟着的三条细狗…… 温棚里暖意融融,一派倒反天罡的蓬勃生机。 有了蜜蜂帮忙加上人工辅助授粉,不到半个月,三架黄瓜已经结得密密麻麻,西红柿挂满了青涩的果实,青椒也顺着枝干层层叠叠地往下垂着。 这场景,让一众李家女性惊掉了下巴。 “哎哟!这……这寒冬腊月的,还真种出来了,结得这么繁?”张天会凑近了些,一脸的难以置信。 张自勤也附和着道:“就是,比夏天的黄瓜长得都好,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这黄瓜和菜辣子要是拿到城里的特产店,怕是要卖出个肉价钱呢!”赵洪霞两眼放光,一脸“财迷”。 相比几个大人,小云就直接了一些,“二哥,能吃吗?” 这自然不用说,仅仅一分钟后,李家一众女性就一人抱着一根黄瓜啃了起来,连白云、白雪、白雨三条细狗都跟着尝了个鲜。 在温棚逗留了一个多小时,把能采的瓜果清理了一遍,又摘了些鲜蘑菇,一家人这才心满意足的背着收获回了家。 晌午饭刚过,物资局的东风140卡车便开进了老晒场。 驾驶室跳下来三个人,除了司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姐,另外一个,则是陈倩。 她作为联络人,这让李向阳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只有她清楚自己家的位置。 “李乡长,这是我们质检股的股长,魏大姐!”她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李向阳的新职务,拉着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介绍道。 “您好,魏大姐,快家里坐!”李向阳连忙把人往屋中引,还伸手邀请了一直站在车边的司机,“师傅,一路辛苦,进来喝口热茶。” 刚喝了口水,陈倩便放下茶杯:“我去看看洪霞和孩子,可以吗?” 一时间,李向阳想起了物资局宿舍楼下的那个拥抱,竟然有点脸红。 但人家提出来了,他也不好拒绝。 一边招呼着魏股长和司机师傅吃点花生瓜子,他一边快步回了房间,打算先和媳妇说一声。 “让来看呗,又不是见不得人!”赵洪霞多少清楚些他和陈倩的关系,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男人一眼。 再回到堂屋,陈倩起身去看赵洪霞和娃娃,李向阳则带着魏股长去验货。 李向东家闲置的一个房间里,木板架子上整整齐齐的放着五六十个麻袋,散发着菌类特有的清香。 “我给您全部解开,还是倒出来看?”李向阳问道。 “不用不用,李乡长,我抽着看一看就行!”魏股长摆摆手,亲自动手就近解开一个麻袋。 她提着边角掂了掂,从不同位置抓出几把木耳,掏出随身带的小手电,仔细照看着色泽、厚度,又捏了捏,脸上露出了笑容。 “李乡长,你这质量,可是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啊!”她语气里带着赞许,“来之前邱局长专门交代过,我还以为……” 一阵哈哈大笑,她接着道:“这品相,一级肯定没问题,有些甚至都能算特级了!干度也特别足,一点都不含糊。” 李向阳也笑了笑:“只要能入您眼,不给局里拖后腿、丢面子就好!” 随即,他叫上一起候着的贺德根等人把全部菌菇搬到了雨棚下,过了秤,又稳稳当当地给装上了卡车。 此时,李向阳的卧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第400章 显而易见 陈倩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个红纸包,试图往李建康的小衣服里塞。 赵洪霞虽然脸上挂着笑,但态度却很坚决:“陈倩姐,你能来看娃娃我们就很高兴了,哪能再收你的红包?” “这就是我一点心意,没几个钱,图个吉利嘛。”陈倩又靠近了些,声音轻柔,“咱俩就别见外了,说起来,也算有缘,都是李向阳救过的人……” 这话虽然只是陈述了事实,却让赵洪霞一愣。 陈倩顺势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到了怀中,那红包也被她塞进了娃娃的棉袄里。 小建康似乎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一阵忽闪,嘴里吐起了泡泡。 “你也别太挂念,他那性子,不管是谁,遇上了都会救……”赵洪霞语气平淡。 陈倩没太在意,捧着柔软的小生命,有些出神。 “你看你看,他在冲我笑呢……”忽然,她的声音带了几分雀跃,“真好看,长得跟他爸爸一样!” 同样作为女人,那表情,那语气,赵洪霞自然听的出来,那里面饱含的情义。 可是,当陈倩这句话说完后,脸上的落寞和遗憾,也是显而易见的。 一瞬间,她莫名的就没了计较的心思,甚至有一点像是胜利者对失意者的悲悯,懒得再去拉扯。 待陈倩从屋子出来,魏股长已经给李向阳开好了收货单。 作为经手人,她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乡长,凭这个去局里财务科,就能结算了。”魏股长把单据递了过来。 李向阳接过,连声道谢,随即叫上小云一起,把放在厨房里的四个小竹篮子提了过来。 这是下午就准备好的,篮底铺着些新鲜木耳、平菇和香菇。 再往上,竟摆着些顶花带刺的黄瓜、翠绿的青椒等反季节蔬菜,像是在这腊月天里,硬生生装了一小片春天进去。 魏股长和陈倩,连同那位司机师傅,都看得愣住了。 “李乡长,这……这黄瓜豆角,可太稀罕了啊!”魏股长推了推眼镜,满脸的不可思议。 “自己试着在温棚里种了点,没想到还真成了。”李向阳笑了笑,“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啥好东西,给三位尝尝鲜,别嫌弃。” “另外一篮……”他补充道,“魏大姐要是方便,就劳烦带给邱局长,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见他说得诚恳,又都是自家产的,魏股长稍作推辞,便笑着收下了:“李乡长太客气了,那我们可就沾光了!这大冬天的能吃上这么水灵的黄瓜,说出去都没人信!” 陈倩也提着自己那篮蔬菜,抬头看了李向阳一眼,欲言又止,默默蹬上了驾驶室。 送走卡车,李向阳便打算去家具厂找曲木匠。 平时有陈俊杰和王成文这“哼哈二将”在,联络传话的事情通常是他们负责。 最近王成文在菌菇基地盯着桦栎树棒子的收购,陈俊杰在家养伤,他只好自己跑一趟。 家具厂建成后,厂长的职务任命给了李茂春。 这倒不是李向阳随意安排、闹着玩的。 一方面,实际的技术指导和日常管理由“总顾问”曲木匠负责,但他毕竟是外乡人,怕大家不服气,便让李茂春挂个名,闲了转一转,看一看。 另一方面,自从母亲负责的“百万富硒茶种植项目”干得有声有色,还上了《秦巴日报》,李向阳总觉得父亲心里有些失落。 所以,他便让李茂春挂个厂长的名头,既能多几分体面,也算给父亲找点事情做。 好在现在家具厂的活儿不算复杂,平时多是打些桌椅板凳,有人定制床柜之类的,便按订单赶制即可。 李茂春大抵也明白儿子是在顾及他的情绪,平日里从不多嘴和指手画脚,也没出现过度管理的情况。 至于父亲也想上报纸的心思,李向阳早已有了计划。 四头梅花鹿两公两母,在野猪被清理干净后便分栏饲养了。 这两对“小夫妻”都在秋天怀了孕,估摸着开春家里就能添几头小鹿崽子。 另外,两头母马鹿今年要是发情,也能拴到林子里配种了,若是能顺利诞下小马鹿,他便打算从特色养殖这个角度,帮父亲争取一次采访机会,也算圆了老爷子的心愿。 曲木匠最近的日子过得极为舒坦。 媳妇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因孕期反应和之前几胎大不相同,这让他再一次笃定,这回必定是个儿子! 李向阳也待他不薄,每月给六十块钱基本工资,除此之外还能按利润拿奖金! 这收入,比他在老家修船造船强太多了。 前段时间他还请李向阳帮忙,让黑蛋开着拖拉机跑了几十公里,连夜把老家的两个丫头接了过来。 这般光景,心里有盼头,家人又都在身边,让他干活也愈发有劲。 这次来找他,李向阳是想聊一聊改善学校教学条件的事情。 他记得《平凡的世界》中,就有孙少安挣钱后翻新校舍、添置桌椅,改善双水村小学的桥段。 早上李满意提到了学校的事情,他便动了一样的心思,没等过夜,就打算找曲木匠商量商量。 简单说了事由,李向阳谈了自己的想法:“房子建的时间不算久,重点先整治桌椅板凳,损坏的趁着寒假抓紧修复;另外就是窗户,能改的话,把塑料布换成玻璃。”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再给每个教室配一个带烟囱的铁炉子吧!” 胜利学校的模样这么多年没咋变,尤其冬天的湿冷,他当年读书时就深有体会——秦巴一带属北亚热带气候,全域无暖气,难熬得很。 也就农村人家,冬天还能弄点木柴、树根烤个火,城里和学校里日子都不好过。 “向阳,这是积德的好事啊!”曲木匠一脸兴奋,“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弄好!” 时间不长,当天晚上,曲木匠就到李家,把校舍改善的预算给报了过来。 “向阳,我带人去看了,桌椅板凳上,修复的意义其实不大,咱们有柴油锯,干脆新作点桌凳,木材让乡上出,就费个钉子钱!” “玻璃呢?”李向阳问道。 “盖的时候应该考虑过玻璃的事情,窗子不用改,直接安装就行了!差不多一百块钱就能弄好。” “另外!”曲木匠补充道,“大头是铁皮炉子,四十二块一个,得买十三个!”见总数才六百多,李向阳二话没说,直接数了八百块,“叔,那就全权交给你了!剩下的,就给大家算成工资。” 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的李茂春突然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向阳,我有一个想法……” 第401章 来了个大活 “爸,有啥想法,您说!”李向阳连忙道。 他清楚,父亲一旦用这个方式开口,多半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李茂春咂巴了两口烟袋,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到底啥事儿,您说呗!”李向阳催促了一句。 “是这……”李茂春的语气依然犹豫,“前两天碰见贺万林家挑担,闲聊起来才知道,咱们整个胜利乡,这么多年连个中专生都没出过,大学生……那就更不用提了。” 他一脸痛惜,“一个乡,几千号人,咋就没个争气的呢!” 听父亲说起,李向阳才想起来——还真是! 在他的记忆里,胜利乡第一个中专生,好像要等到90年代初才出现。 而本科生,那就更晚了,在2005年以后。 “爸,说了半天,你到底是啥想法?” “我在想,能不能弄个啥奖励?”李茂春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就是对外放出话,谁能考上中专,或者考上大学,我奖励一笔钱……不多,就是个心意,给娃娃们添点劲头!” “李茂春奖学金!”李向阳脱口而出,“爸,这想法好!我看行!” 这话让父亲瞬间红了脸,连忙解释道: “咱们不弄那样的虚名,就是给村上,给乡里娃娃一点奔头,让他们知道念书有用,真能见着好处!这钱……我来掏!” 李茂春这个想法,立马引起了全家的热议。 连张天会这个一向小心翼翼的人,都难得的表示了支持: “咱们家这一两年,进项多,光聚不散,心里确实不踏实!拿些钱出来,给乡里娃娃铺条路,也能结点善缘!” 赵洪霞也抱着孩子凑了过来,笑着道: “爸,我也觉得这是好事!往后咱家建安、建康长大了,乡里读书风气好,他们也能受到好的影响。” 随后,李向阳和张自勤也发表了意见,纷纷支持。 最后,这事儿李向阳拍了板:就叫“李茂春奖学金”!针对全乡的学生娃娃,分三个阶段。 凡是小升初全乡前十五名的,每人奖励二十块钱,让娃娃和家里知道,好好念书,真能得实惠。 能考上中专和高中的,每人奖励200块,当下的物价,三年的高中学费还有富余! 中专都是公费,基本不需要花啥钱,这笔奖励能全部落到学生家里。 能考上大学的,大专每人奖励200块,本科每人奖励300块! 考虑往后这钱越来越不值钱,最后李向阳定了个规矩,这个奖项自1984年开始,每年在上一年基础上上浮10%。 李茂春有些迟疑:“向阳,这……这往后要是娃娃们都争气了,这钱一年年出去,可不是小数啊……” “爸,即便每年上浮,也没多少!”李向阳笑了笑,“再说了,这是咱们家的心意,量力而行。真到哪一天,觉得不合适了,再调整,甚至取消,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见他成竹在胸,一家人纷纷点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至于具体操作,李向阳打算把改善教学环境的事情弄完,一起给李满意汇报一下,年后正式公布。 事情刚讨论完,王道龙摸黑来了,还牵来了两只羊。 “我去,你又干啥对不起我的事情了?”见他送这么大的礼,李向阳有点迷糊。 这年月,两只羊少说值七八十块,顶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了。 “李哥,不,李乡长!那不会,那不敢!”王道龙连忙解释。 坐下后,他捧着张天会递来的热茶,这才叹了口气,说起缘由。 原来,救援队解散后,见海龙和狗娃子弄起了砖窑瓦窑,老何在城里弄了个摊子卖菜,王道龙不甘心小打小闹,凑了一些本钱,跑去广东低价进了一批电子表。 价格倒是不贵,四块钱一个,算上路费和花销,成本也不过四块五。 要说这东西在大城市确实能卖个好价钱,起步十五块,遇到有钱的,卖到三四十也正常。 偏偏他运气不行,刚在省城的复康路摆下摊子,就遇到了工商局的巡查。 “本来想着能大赚一笔,谁知道……”王道龙苦着脸,“我刚在复康路把摊子摆开,工商的人就来了!我看情况不对,装了一小包货扭头就跑,剩下的全折进去了。” 他灌了口茶,接着道: “靠着剩下的这点货,我在火车站附近偷偷摸摸地卖,眼瞅着本钱快回来了,结果……被当成销赃的贼娃子给摁了!看守所整整蹲了一个月!最后没证据,才放了。” 李向阳听得直皱眉:“那你现在啥打算?” 王道龙放下茶杯,表情有些尴尬: “我回来去鲤鱼观找了那老道长……他跟我说,你是福德星君座下的护法,还得来寻你,准没错……” “你又给人捐了多少钱?”李向阳哭笑不得。 “没钱了……这回就给了十块!”王道龙一脸讪讪地笑了笑。 “那你自己到底想干点啥?”李向阳问。 “李哥,我就想跟着你干!干啥都行!”王道龙语气急切起来,“你是不知道,在看守所里头……唉,不是我拼死反抗,差点就让人弄成‘沟子客’了!” 这话让李向阳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沟子客”这词,实在太生动了,他都能想象出那幅场景。 “你那性子,跟我跑腿打杂,也屈才了。”李向阳想了想道,“要么,你进城跟着左德顺跑一跑,后续管上一个店,要么……” 略作思考,他继续道,“你就在菌菇基地学上一段时间,回去自己也弄一个……” “啥?我……我也可以种菌菇?”王道龙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哥,外头可都传,那是你的摇钱树……” “不至于!”李向阳摆摆手,“又不是啥独门绝活,原料山里有的是。你大大方方地弄,要是销路上有啥难处,可以给城里几个特产店送货,现在不管干湿,都抢手!” 王道龙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了:“那……李哥,我要是真弄起来,开业的时候,你能不能……出面给我站站台?我怕别人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抢你饭碗……” “行!”李向阳爽快的应下,“等你定了日子,通知我一声。”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道龙,他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天从早到晚,真是一点没闲着。 揉了揉酸胀的脑袋,正准备去休息,给牲口喂完夜草回来的父亲叫住了他:“向阳,咱们家那两头母马鹿,好像……又发情了。” “又发情了?”李向阳有点诧异,按习性,马鹿一般秋天发情,来年春夏之交下崽。 这两头鹿之前发过一次情,考虑到它们年纪尚小,就没着急给配种。 而且,这事儿白天刚念叨过,晚上就发生了,他总感觉怪怪的。 “估计是咱们喂得太好了!乱了章法……”李茂春猜测着。 “那这样!”想起了得让父亲上报纸的事情,李向阳点了点头,“就按之前的主意,我明早出发,送到山上拴着,引公马鹿给它们配种!” 第402章 难为情 睡前,李向阳趴在书案上,把手头的事情细细捋了一遍。 好消息是,眼下收购站、特产店、菌菇、鱼塘等项目都有专人负责盯着,外乡镇参观的事情也不着急,定在了春节后。 麻烦的在于,还有些非得他亲自跑不可——去物资局结算款项,卖皮子、鹿茸和熊胆,给药材公司送货,还有那副猞猁骨头也得找韩老板谈谈。 只是给马鹿配种也不是小事。 机不可失,要是真能配上,添几头小鹿,特色养殖的路说不定就能帮乡亲们蹚开了。 “向阳哥,陈倩姐给建康塞了一个红包,有100块……”他正思索着,耳边忽然传来了赵洪霞的声音。 不等李向阳说话,她接着道:“我本来死活不要,她说……说建康长得像你,她看着喜欢……” 说着,她还不时瞟向丈夫,观察着他的反应。 “给了就收下吧!”虽然觉得这钱有点多,但李向阳却并未太意外。 对于媳妇补充的那句话,他也没回应。 “向阳哥,你以后不会变心吧?”见他避重就轻,赵洪霞轻声问道。 “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李向阳皱了皱眉头,用略带不悦的情绪反击,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我没有……”赵洪霞有点着急。 “既然相信,还问这有的没的干啥?”他笑了笑,脱衣上床,顺势把她搂在了怀里。 次日吃过早饭,李向阳把王成文和黑蛋叫来了。 菌菇基地的原木收购快结束了,交给贺德根收个尾就行。 黑蛋依然负责给金矿送鱼,闲暇也会和李向东换着开拖拉机给特产店送菜送货,倒也能腾出空来。 陈俊杰的脚伤还没好,而且家里也不敢大意,带马鹿去配种,人少了可不行。所以,这次李向阳打算带他俩一起去。 李茂春对这个事情也是极为重视,大清早就用麻绳给鹿拴好了笼头。 三人简单收拾了些调料和干粮,带上军大衣和床单,又准备了一些草料,便背着背篓牵着两头母马鹿出发了。 “向阳哥,我们去哪儿?”黑蛋自从听说要带马鹿去配种,就一直笑个不停。 “温泉山谷吧,那边今年经常能看到马鹿。”李向阳不假思索地答道,这也是他此前就想好的计划。 “叔,那配完种了,要不要把公的留下?”王成文应该还记得陈俊杰当初的话。 “看情况吧!马鹿配种不是一锤子买卖,咱们去了至少得两到三天时间……”李向阳想了想答道。 一路还算顺利,两头马鹿是李家人从小喂大的,性格比较温顺,似乎也知道要带他们去找公鹿解决生理需求,就差跑起来了。 尤其山上还有积雪,人走不快,这下,原本是黑蛋和王成文牵着鹿,最后变成了鹿拽着人。 李向阳抱着枪,丝毫不敢大意。 去年冬天那场大雪,连雪豹这样的高山猛兽都被逼得下山觅食。万一这趟遇上了饿急眼的家伙,情况就危险了。 还好,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三个多小时后,两鹿三人顺利抵达温泉山谷。 白雪皑皑中,几处泉眼冒着袅袅白气。也许是冬季寄生虫少,也许只是时候未到,水面并没有动物的踪影。 “叔,咋弄?”王成文看着李向阳问道。 如何给马鹿配种,李向阳心里也没谱。他只能凭着常识,把两头母鹿拴在一处背风的桦栎树林下,倒出了背篓里的草料。 “让它们先吃着,等林子里的野鹿闻着味自己过来吧。”李向阳拍拍母鹿的腰背,“就看它们俩的造化了。” 王成文盯着那两头正低头吃草料的母鹿,忽然想到什么:“叔,万一来了野兽,它俩拴着怕是跑都跑不掉——咱们是不是得在远处盯着?” “确实得盯着。”李向阳点了点头:“温泉出水口那块儿,一般野兽不去,也不会太冷。” 他从背篓里取出准备好的床单——这是昨晚就想到的,盖在身上就能在雪地里隐藏。 “咱俩轮着!”李向阳指着温泉边一处石滩,“堆个掩体,人藏到里头。” “我先来!”王成文自告奋勇。 “行!”李向阳也没客气。 “向阳哥,咱们去哪儿?”黑蛋四下看了看,随口问道。 李向阳指了指山谷侧后方:“往那边走,有个山洞。旧社会熬大烟留下的,废了好些年,能避风,生火也方便。” 他从一块大青石后翻出藏着的铁锅,把它坐到了背篓口。 其实山洞里面还有铁锅,只是这口此前认真清洗过,更干净一些。 黑蛋主动背起了背篓,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山谷侧后方。 积雪覆盖下,洞口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嘴,静静地张着。 李向阳没敢直接进去,跟上次一样,在外面缠了个草疙瘩点燃扔进洞里,藏在栅栏门一侧观察了下,见没有危险,这才带着黑蛋走了进去。 “卧槽!这么大个洞……”黑蛋一声惊呼,“神仙地方啊!比金罐潭那山洞大多了!” 李向阳放下了背篓,弯腰捡起刚才扔进来还没燃尽的草疙瘩,又拾了些废弃的木架残骸,开始生火。 黑蛋参观了一圈,也从洞外折了几根灌木当扫把,帮着清扫山洞。 很快,一个大火堆在山洞蹿起,驱散了洞内那股陈年怪味,也把山洞烤得暖烘烘的。 取过铁锅,李向阳把它重新安在之前的灶里,又从背篓里拿了个洋瓷盆,开始揽雪化水。 与此同时,温泉出水口,用石块和枯枝堆起来的掩体后面,王成文盖着白色床单,躺在一件军大衣上,眼睛紧紧盯着百米外那两头拴着的母马鹿。 他嘴里嚼着一根茅草根,既兴奋又有些难为情。 这事儿……还真是头一回见识。尤其想到每次割下来的鹿鞭,他的脸就热了几分。 起初的一个多小时,山谷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树梢带落积雪的簌簌声,以及两头母鹿偶尔低头啃食草料、不安踱步的动静。 它们似乎对环境有些警惕,竖起的耳朵不时转动,不安地望向幽深的树林。 王成文也不急,因为旁边就是温泉的出水口,像是趴在炕上一样,暖和的他都想打瞌睡。 就在他的热乎劲过去,担心今天可能要白等时,林子里传来了轻微的“咔嚓”声。 一头体型壮硕的公马鹿,头顶着分叉复杂的角,如同一位威武的王者,地走出了树林。 它站在水潭对岸,昂着头,不时扇动着鼻翼,显然是被母鹿的气味吸引而来。 不知是什么原因,两头母鹿也感受到了雄鹿的气息,停下了咀嚼,扭头望了过去。 第403章 没必要客气 个头稍小那头显得有些紧张,甚至向后退缩着,紧紧挨着一同长大的姐妹。 这一幕,被隔着水潭的雄鹿看在了眼里。 她们脖子上的绳索,以及那局促不安的踱步,都让它本能地感到了一丝警惕。 毕竟,这山谷里面,从未有过被束缚的同类。 可那点不安,在它看清楚两头母鹿的身体后,就被汹涌的原始冲动瞬间撕得粉碎。 它们实在太壮实了! 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雪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浑圆的臀部随着不安的挪动轻轻晃着…… 天呐!比起林子里那些瘦骨嶙峋的母鹿,它们简直是“鹿中极品”,甚至“惊为天鹿”! 对啊,天鹿怎么能和草芥一样呢! 在它看来,似乎多犹豫一秒都对不起上天安排的这场相遇…… 或许,活着的雄性,不管是何物种,大抵都是一样的心态和行为准则! 哪怕理智还在提醒它周遭可能有危险,四肢却已经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朝着水潭对岸,朝着那两头母鹿的方向挪了过去。 当公鹿试探着靠近时,靠前的母鹿发出了带着抗拒意味的叫声,低下头,用额头试图去顶撞公鹿凑近的脖颈。 这显然激起了公鹿更大的兴趣——尤其在看清拴着它们的绳子后,反倒让它生出几分偷情即将得逞的窃喜。 但它也没着急,很有耐心地围绕着两头母鹿缓缓踱步,展示着自己雄壮的身姿和那对令人望而生畏的角叉,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呼噜声。 王成文屏住呼吸,看得津津有味。 这情景,可比村里狗打架、猫撵鸡有意思多了。 僵持了约莫半个小时不到。 或许是公鹿持续的“展示”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天性使然,那体型稍大的母鹿首先放松了下来。 它不再躲避,抬起头,嗅了嗅公鹿身上的气味,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 这似乎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公鹿立刻上前,用鼻子和脖颈亲昵地蹭着母鹿的肚子。 母鹿微微侧身,低下头,做出了顺从的姿态。 很快,那公鹿前肢抬起,搭上了母鹿的背脊…… 王成文脸上一热,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又实在好奇,硬是梗着脖子看完了整个过程。 只是这个过程并不长,最多半分钟。 就在他意犹未尽的时候,那头体型小一点的母鹿,似乎从姐妹的表现中看到了“甜头”。 它不再躲闪,反而与它的姐妹并排站立,侧头望着身边刚交配完,互相梳理毛发的两个同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头公鹿的成功得手,仿佛打开了一扇闸门。 没过多久,林子里又先后走出了三头公鹿! 它们的体型和角叉大小略有差异,但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渴望。 先前那头“首开纪录”的公鹿立刻紧张起来。它挡在两头母鹿身前,昂首挺胸,用角叉对着后来的竞争者,发出阵阵低吼。 像是没谈拢,雄鹿之间的冲突,瞬间爆发! 后来的公鹿不甘示弱,其中两头与第一头公鹿顶撞在一起! 沉重的鹿角相互撞击,发出“砰砰”的闷响,林间顿时碎雪飞扬。它们互相推挤,试图将对手掀翻或者逼退。 王成文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它们伤到拴着的母鹿,手指不由自主地搭上了扳机。 但他也记着李向阳的交代——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干涉。 就在三头公鹿斗得难解难分之际,最早来的那头公鹿和另一头后来者,它们的角叉竟然在一次猛烈的对撞中,缠在了一起! 而且,无论它们如何甩头、扭动身体,都无法分开,反而越缠越紧,变成了一个可悲的“连体”,只能徒劳地喘着粗气,持续较劲。 而另一头一直游离在外围、体型稍小但也颇为精干的第三头公鹿,瞅准了这个空当! 它敏捷地绕过那对“难兄难弟”,迅速接近了那头刚刚完成首次交配、似乎还在回味中的母鹿。 母鹿对新的追求者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或许之前的经历已经打破了它的心理防线,在简单的嗅探和接触后,它再次顺从地接受了…… 接着是那头体型稍小一点的母鹿,也在稍显慌乱但并未激烈反抗的情况下,被这头“投机者”得逞了。 另外一头公鹿也有样学样,跟在前面那头公鹿后,依次完成了两次播种。 王成文在掩体后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骂了起来:“傻怂,你不会先弄那个小的啊……净捡人家玩过的!” 一旁,那两头角叉缠死的公鹿,眼睁睁看着竞争者完成了“大事”,气得“蹄足无措”,挣扎得更厉害了,却只是让纠缠更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待那两头“投机”的公鹿心满意足地离开后,竟然又有两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公鹿陆续前来…… 两头家养的母鹿,在短短一个多小时内,接连被多头雄鹿“过了瘾”。 王成文起初还饶有兴致,看到后来都有些麻木了,甚至开始同情那两头母鹿。 两头母鹿也从最初的紧张、抗拒,到后来的半推半就,再到最后……明显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神态,连站立似乎都有些吃力,草料也不嚼了,只是低着头喘气。 “我的娘哎……这也是个体力活啊!”王成文正暗自感叹着,李向阳摸了过来,藏在了河谷拐弯处的大石头后。 怕吓着他,李向阳远远地唤了一声。 “叔,你咋这么快来了?”王成文脸红扑扑的。 “都两个多小时了……饭好了,你快去吃点!”李向阳小声道。 王成文没着急走,简单讲了情况,这才低着头、弯着腰退了下去,生怕被看出了自己的窘迫。 李向阳架上枪,这才朝拴鹿的桦栎树仔细看去。 与王成文描述的差不多,两头母鹿确实一副“累坏了”的模样。 而那两头角叉缠在一起的公鹿,还在无法停止地较着劲,但动作已经迟缓了许多,其他公鹿则早已不见踪影。 李向阳又观察了一会儿,直到手表的时针指向四点,他出了掩体,朝着配种现场轻手轻脚地走去。 看两头母鹿的样子,应该是够了,再多了反而可能伤了身体。 那两头缠住的公鹿,他也有了打算:既然送上门,那也没必要客气!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第404章 觉得不配 就在李向阳举起枪,打算收下这送上门的皮子和肉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扭头看去——不是鹿,不是雪豹,也不是狼。 一头黑白相间的大熊猫,从竹林边缘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它似乎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两头角叉相缠的马鹿。 那熊猫凑近了些,用爪子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鹿角,似乎觉得这俩家伙挺有趣。 两头公鹿早已筋疲力尽,对这毛茸茸的不速之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喘着粗气。 李向阳缓缓放下了枪。 随着家里现在进项越来越多,家底越来越厚,他依然喜欢跑山打猎,下河抓鱼,但慢慢的对肉和鱼的渴望没以前那么强烈了,有点钓胜于鱼的意思。 倒不是打算放弃,就是怕血腥激起了熊猫的野性,万一感受到威胁攻击他,那就麻烦了——打不得,跑又跑不过! 熊猫摆弄了一会儿鹿角,发现弄不开,似乎失去了兴趣。它转过身,瞅准一堆靠近水源的鹅毛竹,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 李向阳笑了笑,重新背起枪,决定暂时不动那两头公鹿。毕竟,有这尊“大佛”在这儿坐着,别的猛兽也不敢轻易靠近。 他牵着两头母鹿,悄然后退回到了山洞。 听说出现了熊猫,黑蛋和王成文还特意跑去看了看。 只是王成文目的显然不纯,拿麻绳把两头已经倒下的马鹿的角绑在了一起,拴在了就近的树上。 这动作引起了熊猫的注意,似乎是怕两人也绑他,龇着牙把二人撵进了山谷才停下。 这夜,几人在山洞的炕上铺了棕树叶子,轮换着一人值夜,两人睡觉,凑合对付了一晚。 可能近处的马鹿也都相继来过,直到天亮,也没见公鹿再来打扰。 第二天清晨,三人再次返回桦树林。 那丛鹅毛竹已经被啃了个七七八八,熊猫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两头公鹿还活着,但经过一夜的又冻又饿,已经奄奄一息。 李向阳这次没再犹豫,和王成文一人一枪,给了它们一个痛快。 “这熊猫,倒像是给咱们看了半晚上猎物。”黑蛋一边帮忙收拾,一边嘀咕着。 李向阳没顾得上搭理他,琢磨着肉怎么处理——毕竟两头公鹿,虽然因为冬天瘦了一些,但加起来也有800斤上下。 “向阳哥,其实可以让两头母马鹿驮肉回去啊!”黑蛋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想到两鹿昨夜虚弱的样子,李向阳摇了摇头:“算了,刚配完种,再驮东西容易伤着,万一影响受孕,就得不偿失了!” 王成文一边往铺了塑料布的背篓里接鹿血,一边建议道:“叔,要不然咱们把内脏和血带回去,再看情况拿一些肉,剩下的挂到山洞中,明天我带人来取?” 想了想,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把鹿角和涂了草木灰的鹿皮放在了洞中的炕上,一大半鹿肉也被挂到了山洞的高处。 回到村子,已经是晌午饭时候了。 听说配种顺利,李茂春异常高兴,围着母鹿看了看,不但亲自给它们解开了笼头,还特意往草料中加了一大瓢麦麸。 得知把几百斤肉留在了山里,他立马表示别过夜了,要带上李向东,再喊上老哥们贺德根一起去取回来。 李向阳知道父亲是担心到手的家当飞了,没有反对,但他自己实在是跑不动了,只好把枪给了父亲,叮嘱他们路上小心点。 吃了口热乎饭,李向阳给黑蛋和王成文各分了二十斤肉,又让他们挑一些内脏回去。 “叔,别给我分肉了,你家里开销这么大,还是拿去卖钱吧?”王成文提起一个鹿肺,一脸诚恳的低声道。 李向阳没来由的心中一酸。 这个从小苦惯了的孩子,跟大多数农村人一样,自卑到了骨子里。 有了好东西,第一反应就是留着送人,或者卖钱。 为什么呢?因为他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不配…… “王成文,以后都不许跟我提你要猪肺、鹿肺这样的话!”李向阳脸色严肃了几分。 “咋了,叔?”这连名带姓的称呼,把他吓了一跳,声音都小了几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陈俊杰也连忙瘸着腿凑了过来。 “这次的鹿肉,一斤都不卖!”李向阳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管打下啥东西,咱们先挑好的吃,剩下的再说卖的事情!” 做了个深呼吸,他继续道,“现在,整个劳动村,除了我家,就你们屋里自行车最多,房子最新、最漂亮!论家底,也是超过绝大多数人的!” 可能是情绪激动,他的声音大了几分:“咱凭本事挣来的,凭力气换来的,咋了?配不上吗?你要是就这点眼界,以后能有多大出息?” “叔,我……”王成文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是李向阳虽没给他机会,语气却缓和了很多: “成文,以前是没办法,为了搞钱,为了攒老本,可现在不一样了!别总把‘卖钱’挂在嘴边,钱只是工具,不能给钱当孙子,当奴隶!明白吗?” 王成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也一样!”眼见着他就要流下眼泪,李向阳看向陈俊杰,转移了火力,“别总想着投机取巧捡便宜,以后眼光长远点!” 这这无端的池鱼之殃把原本快哭了的王成文逗的“扑哧”一声笑了。 “哥,我没有……”在陈俊杰的解释声中,李向阳提起一个鹿前腿,递到了王成文手中。 “谢谢叔!我记住了!”他点了点头。 似乎这一顿骂,让他眼里的怯懦散去了不少,眼睛的光亮也多了几分。 “行了,都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的忙呢!”他挥挥手,然后看向陈俊杰,“一天就喜欢凑热闹……去把鹿肺煮了,喂狗!” 陈俊杰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瘸着腿去灶膛架柴火。 冬日的夕阳下,王成文提着鹿腿朝家中走去。 虽然这三十多斤的前腿并不轻,但他的脊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直,更板正! “向阳哥,向阳哥!”抱着娃娃出去转悠的赵洪霞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你赶紧过来,我给你说个事情!” 第405章 外面有人 “咋啦?炸炸呼呼的,月亮掉井里了?”李向阳开着玩笑,顺手接过小建康。 赵洪霞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却没使劲,“我在村口遇到了凤仙嫂子。” “贺万林媳妇?” “嗯,不是你给出的主意让贺村长弄个建筑队去城里揽活么?”赵洪霞神秘地笑了笑,“贺村长在城里有人了!” “胡说呢吧!”李向阳道。 “真的!凤仙嫂子亲口跟我说的!” “她咋说的?” “嗯……”赵洪霞犹豫了下,随后才压低声音道,“说是年底放假了么,贺村长回来就变着花样的折腾她。” “这也不能说明外面有人啊?” 赵洪霞四下看了看,见屋里没人,声音又低了些:“还让她叫……” “叫?”李向阳突然一阵恶趣味,“那她叫了没?” “被催得狠了,她就喊了一嗓子……结果,贺村长提起裤子就骑车进城了,年都不过了。” “嗯?”李向阳一阵好奇,“那……她咋喊的?” 赵洪霞脸上带着点红晕,凑近丈夫耳朵,“她说她也不会么,就嚎了一声:村长日人了……” “噗——” 李向阳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到了娃娃身上。 “你别笑……”赵洪霞杵了杵丈夫,“凤仙嫂子还说让你回头劝劝贺村长呢!” 李向阳笑了笑,却没说话。 他没想到,这贺万林进城没几天,倒学了些花花肠子…… 不过,秦巴的风俗是亲戚不管家务事,他连亲戚都算不上,肯定不会去多这个嘴。 太阳落山后,赵洪金带了十几号人,把今天挖的莲藕陆续挑到李家。 “向阳,今年的藕长得好特别好!”大舅哥一脸兴奋,“今天一天,就挖了有三千斤!总数怕是要过两万!” “黄鳝咋样?”李向阳问道。 对他来说,种藕只是不想让那么肥的塘子闲着,相对来说,里面放养的黄鳝才是大头。 “三两以上的估计有600斤,我让张自礼用拖拉机运走,都放到抬笼里养着了!”赵洪金笑道。 “哥,那是这样,今天第一天嘛,每人给分十斤藕!”听到藕和黄鳝双丰收,李向阳也非常高兴。 话音刚落,院坝上立马响起了一片“谢谢李乡长”的声音。 九点多,去山里背鹿肉的人回来了。 父亲、大哥和贺德根、贺德财兄弟不但把留下的四百斤鹿肉背回了家,连鹿角和鹿皮都一并带上了。 李向阳也没小气,给贺家兄弟每人分了十几斤肉,又各塞了两个鹿蹄子。 这玩意在旁人眼里是稀罕物,可家里吃得多了,倒也没人在意。 这个夜里,灶房的煤油灯亮到很晚,既是处理带回来的鹿肉和杂碎,又要掰着手指头算着给哪家送,送多少。 次日一早,李向阳跟着送藕的拖拉机一起进了城。 本来想把积攒在家里的皮子一并拿去卖了,可拖拉机竟然装不下,且时间也不够。 最后只带了猞猁骨头、熊胆、鹿茸和物资局的收货单,另外就是给韩老板的节前礼物。 重建后的望江楼还未开业,据说放到了春节后,所以李向阳直接去了韩家老宅。 “叔,最近在山上打的,您拿去做个褥子!”寒暄过后,李向阳取出两张老狼皮,又把准备好的两饭盒鹿血和一根鹿鞭放到了桌子上。 “哎呀,有心了!!”韩老板摸着狼皮爱不释手。 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他就曾让李向阳帮忙买一张老狼皮,这次他主动送皮子,不用说,自然是有意为之。 又聊了几句,两人说起了猞猁骨酒的功效。 “壮阳肯定是真的,但能治不孕不育这事儿,倒是没听说过……”韩老板沉吟片刻,随后接着道,“但是细想也有道理!” 他在桌子上敲了敲,“就跟种庄稼一样,深耕了,自然产量要高一些!至于能生男生女这个问题……” 想了想,他继续道:“道家倒是有说法,女的比男的活络,更容易生男娃,如果壮阳的效果好,也合物竞天择的道理……” “怎么,你有啥想法?”韩老板笑了笑。 “叔,我是这么想的,炮制上咱们不打主意,不能琢磨不该挣的钱!就是……能不能把泡出来的酒,分成一斤的小瓶装?价格也适当提一提?” “哈哈哈……你小子!鬼得很啊!”韩老板拿指头虚点了几下,“这样也好,再有人要酒,给上两瓶就能解决,也免得到处催!” “泡完一茬,两坛合一,加一坛的酒,量上也能多产出一半!”李向阳补充道。 “价格呢?”韩老板问道。 “叔,这个您自己定,我拿六成,您看行么?”李向阳又笑了笑。 他自是清楚,望江楼既然能把一坛酒抬到2000,分开卖,肯定不会比这个低。 “我也不指望这个挣钱,就是体现一个资源!”韩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样吧,对外400一瓶,你七成!” 见他这么说,李向阳也没见外,爽快地应了下来。 但心里却不由得乐了——四坛酒,再二次加工,相当于一共产出60瓶药酒,能拿到块,三台拖拉机到手还有富余。 至于找药房炮制,韩老板也没让他费神,直接留下猞猁骨头,把钱数给了他。 婉拒了韩家留饭的好意,正要骑车走,韩婷婷追了出来,不由分说,把一个帆布包挂在了车把上。 “这是……”李向阳有些不解。 “我送你,一边走一边说!”韩婷婷看了眼站在大门口送客的父亲道。 韩家的老宅占地不小,有两三亩的样子。青砖灰瓦的院墙圈着几进院子,典型的大户人家。 这宅子能在历次变动里完整保留下来,还有段不一般的来历——据说韩老板的祖父早年是个开明商人,抗战时期,曾把望江楼给地下党做了情报中转站。 也正因为这份功绩,建国后这老宅一直被保留至今。 “娃娃满月你也不说,我们都不知道……里面是几套小衣服,大一点的是给向东哥家孩子的——他送我那个躺椅,我很喜欢!”韩婷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还有陈俊杰的两套,王成文也有一套。”她又补充道。 “感谢感谢!我代几个娃娃谢谢你!” 韩婷婷“嗯”了一声。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路口,她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跟你说个事情!”就在李向阳打算张口让留步的时候,她突然道。 “怎么了?”他连忙问道。 韩婷婷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第406章 几分道理 “我爸可能在外面有人了!” “啥?”李向阳一愣——昨天刚听说了贺万林外面有人的话,这立马来了个更炸裂的。 毕竟,老贺三十多岁,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管不住自己裤裆倒也能理解。 可是韩老板,都五十多了…… “你确定?”李向阳推着车,侧头看向她。 “确定。”韩婷婷痛苦地点了点头,完了还不忘补充一句,“闹不好……连娃娃都有了。” 李向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把车子靠在身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事儿,我知道以后,都快麻爪了……”韩婷婷抱着胳膊,眼里泛起了泪花。 “这……不可能吧?”李向阳随口反问了一句。 突然,韩婷婷蹲到路边,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你们男人是不是对子嗣、对儿子这事儿特别看重?” 待烟抽到一半,李向阳蹲到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些:“婷婷,这事儿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男人和女人在看问题上,是有天然区别的——这么着,我把我自己带入进去,给你分析一下……” 他的语气凝重了几分:“假设,我李向阳以后成了秦巴首富,家产几百万,可膝下只有一个丫头。” “就会考虑,我死了以后,谁来护着她?毕竟,她得结婚,得找婆家,或者招个上门女婿。短时间内,不管对方是因为见色起意的爱情,还是惧怕我的人脉和关系,都出不了啥大问题。” “但是日子长了,架不住财帛动人……万一对方变了心,动了歹念,比如说制造个‘意外’……或者花钱搞点其他手段,攒下的这些家业,最后会流到谁手里?” 韩婷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最好的办法是啥?”李向阳看着她的眼睛,“就是多生几个孩子。兄弟姐妹多了,有人盯着,也是个牵制,就没人敢胡来……” “要是再提前把家产安排明白,搞一个保全,就算真出了岔子,他也捞不着多大好处。” “这事儿表面上看似‘残忍’,可往深了想,未尝不是对我丫头的保护。至少,相当于给她加了一层保险。” “所以呢?”韩婷婷似乎被他这新奇的思路吸引了,主动问道。 “所以我觉得这是为你好,你依然是韩家的长公主殿下……我敢打包票,韩叔对你的爱,或者将来留给你的财产,绝对不会少!” 听李向阳把话说完,韩婷婷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阵耸动,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虽然满眼泪水,但脸上却多了几分释然。 “你这话……”她吸了吸鼻子,“听着像胡说八道……可细想,又有几分道理。” 李向阳苦笑道:“我不是帮你爸开脱,你那么聪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生在豪门,很多事情是不一样的……情分是真,算计也是真。你得试着去接受。” “甚至……”他补充道,“将来轮到你当家了,也得经历这样的事情。” “我懂了。”韩婷婷慢慢站起身,“谢谢你,李向阳。” “回吧,外面冷。”他点了点头,扶上了车把,“这事儿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嗯。”韩婷婷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 李向阳骑上车,没着急,慢悠悠地晃着——因为他大概能猜出来,就韩老板那个头脑,不出意外,十五分钟内就会追出来。 果然,刚走了一公里,身后就传来了呼喊声。 李向阳没停车,两人并驾朝城中骑去。 “叔,您这是去哪啊?”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问道。 “初八就开业了,我去店里看看。” 李向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向阳,婷婷跟你说啥了?”他语气带了几分犹豫,“这姑娘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李向阳侧头看向韩老板,笑了笑。 这一笑,把对方搞得有点发毛,干脆停了自行车,站到了路边。 “叔,是这……”李向阳也没藏着掖着,把刚才和韩婷婷的聊天,几乎一字不漏的给韩老板复述了一遍。 “哎呀!还是你懂我啊!” 他像是遇到了知己般,伸出大手,用力和李向阳握了握。 只是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自己也觉得可能有些过了,老脸微红: “我原来还担心,这事儿在她那儿就是个死结,解不开。没想到,让你三言两语,把里头的道道给掰扯明白了。叔得好好谢谢你,替我解决了大麻烦!” “叔,您客气了。我就是顺着道理说的。”李向阳笑了笑,这回稍微真诚了些。 “这不只是简单的道理!”韩老板摆摆手,“这是眼光,是长远打算。你这年纪,能把事儿想这么透,不容易。怪不得你能把村里那一摊子理得顺顺当当。” 他又拍了拍李向阳的胳膊,“往后啊,有啥难处,或者想往大了折腾,跟叔言语一声。别的不敢说,在秦巴这一亩三分地上,叔还能帮你搭把手、说句话的。” “那我先谢谢叔了!”李向阳也没客气,痛快应下。 “对了,向阳!这次通电,有你们乡吧?”临走时,韩老板又叫住了他。 “对!说是就这几天。”李向阳应道。 “那是这……”韩老板往兜里摸了摸,“这是一张电视机票,你拿去,用的上。” 李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他知道,买电视机不需要票啦啊! 难道是…… 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台进口彩电的票。 “14寸彩色,全地区就一百台。”韩老板笑了笑,“过年就不给你回礼了!你那摊场,屋里没台像样的电视咋行?也是感谢你帮我开导婷婷。” “叔,这太贵重了……”李向阳连忙摆手,毕竟是进口彩电,这年头,一张票至少价值300块,就这还要门路。 “贵重啥!”韩老板打断他,“别把叔当外人……” 话说到这份上,李向阳也不再推辞,“行!叔,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骑上自行车,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在路口分开。 看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李向阳没着急去物资局,而是拐到了新开业的城东特产店,打算问问经营和管理情况。 毕竟,老板长时间缺位,他也怕放了羊。 只是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第407章 路走窄了 见门口坐着帮顾客看自行车的严老汉,李向阳打了个招呼。 闲聊两句,还没等他问店里的情况,严老汉就努了努嘴,主动说明了缘由:“几个二道贩子嫌限购了,买得少,吵吵半天了。” 原来,年前干菌菇紧俏的很,三个特产店都贴了告示:为确保更多市民能买上干货,每人限购两袋,合一斤。 这规矩挡了不少想拿货出去倒卖的人财路。 李向阳隔着玻璃朝里望了望,没急着进去。 他不是那种处处要当和事佬的性子,也没有息事宁人的习惯。 有些矛盾,让它在明面上晾一晾,也无所谓——即便被民众知道,他也不觉得是啥坏事。 吵嚷声越来越高,隐约能听见“做生意的哪有不让多买的”“你们这是店大欺客”之类的叫喊。 国人喜欢凑热闹是天性。 有个说法,公开场合,如果要看哪里人最多,答案是:有人吵架的地方。 有比吵架更吸引人的吗?有!那就是有人打架! 就在几个贩子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的时候,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拎着一个黑色喇叭走了出来。 这是李茂胜的大丫头、李向阳的堂妹李向娟,现在城东店的副店长。 “各位乡亲,大家听我说两句!”李向娟举着喇叭,“我们胜利乡特产店为啥限购?就是怕好东西被少数人买走囤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普通老百姓!” “香菇、木耳、平菇的品质,大家都清楚,为了让大家过个丰盛年,所以才定了限购的规矩——不是不让买,而是让更多人能买着!” 这一番话,引起了围观人群的议论。 舆论瞬间倒向店里,民众异口同声,开始了对几个贩子的声讨。 李向阳在人群外看着,感叹着左德顺在管理上的能力和向娟的机灵,但他并不认可这种处理方式。 眼下物资匮乏,还算卖方市场,店里可以硬气。 可再过几年呢?等生产上来了,东西多了,闹不好就得求着人家来采购、来分销。 商贩不但是顾客,更是渠道,何况还能把东西倒腾到省城去!所以没必要为了一时之利,把路走窄了。 想到这儿,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四哥来了!”李向娟连忙打着招呼——在李家这一辈中,李向阳总排行老四,所以这么称呼。 几个贩子也转过头,脸上神色各异——有的认出他这位“抗洪模范”,有的不熟悉,上下打量着。 “库存还有多少?”李向阳没理会其他人,直接问道。 “干香菇还有三百多斤,木耳四百斤左右,平菇……”李向娟连忙报数。 李向阳点点头,转身看向那几个贩子:“几位,大冷天的,都不容易。店里规矩是为了保障供应,既然你们是做生意的,这样——每人今天再多给五十斤的额度。价钱上一斤再少三分钱!” 几个贩子一下子愣住了。 五十斤!还给降价! 刚才吵得最凶的那个瘦高个,认得李向阳,连忙鞠了一躬:“李乡长!谢谢!太谢谢了!我们也是没办法,靠这个挣点过年钱……” “理解理解!”李向阳连忙把人扶起来,“都乡里乡亲的……这样,你们找李店长登个记,把要货量、周期都说清楚。从明天开始,店里会专门留出一部分货源,供应你们这些跑渠道的。放心干,只要遵纪守法,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这话一出,几个贩子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他们跑断腿都求不来的好事! 众人一阵千恩万谢,刚才那点怨气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下,连围观的市民也纷纷夸起了店里会办事,既顾着大伙,也体谅生意人。 看着贩子们欢天喜地的跟着李向娟去登记,李向阳心里却琢磨开了。 菌菇这东西,往后肯定是条好路子。 可现在整个秦巴地区,就他在规模种植,加上马上要起步的王道龙,这远远不够。 即便年后那些来“取经”的乡镇跟着学,也得有个过程。 而且他们大多会跟着自己一样采用土办法,人力物力若是投入不够,产量和质量都不稳。 要是有好的菌种…… 他隐约记得,前世乡镇搞扶贫时,组织过退伍兵培训,其中就有食用菌栽培技术,重点就是菌种制作。 可惜他那会儿心思不在上面,具体方法没记住。 但农技推广站应该有门路! 这么想着,他扒了几口店里的员工餐,跨上自行车,就朝县农技推广站蹬去。 农技站在城西,一栋三层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值班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捧着一张《秦巴日报》打瞌睡。 见李向阳递过来的工作证上写着“胜利乡副乡长”,一个激灵,态度立马热情起来。 “乡长,冯股长今天刚好在!”听他说了事由,值班人员连忙引着他上二楼的植保股。 年轻人说的冯股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听说来人是副乡长,他推了推眼镜,起身握手,眼里带着几分惊讶——这么年轻的副科级干部……让他若有所思。 李向阳也没绕弯子,简单介绍了胜利乡的“百万富硒茶种植工程”和眼下菌菇种植的情况,重点提起了技术瓶颈和菌种需求。 冯股长听着听着,眼睛开始冒光。 农技推广站本就是“冷水衙门”,植保股更是冷中之冷,一年到头难得有几件像样的工作。 眼下这送上门来的,可是实打实的业绩啊! “李乡长,您这个思路非常好!”冯股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菌种是食用菌生产的核心!靠原始方式,不稳定,难扩产。” 他转身看向李向阳,眼中多了几分激动: “站里可以马上建立对口帮扶机制!菌种的问题,我来想办法——省农科院有相关的母种,可以申请引调,或者协助你们培训技术员,自己生产一级种、二级种!” 李向阳心里一喜:“那太好了!冯股长,具体需要什么支持,您列个单子,我们乡里全力配合。” “好!好!”冯股长搓着手,立刻坐到桌前,拿出稿纸开始列条条。 离开农技站,李向阳看了看时间,赶往了物资局。 虽然他没有出门看黄历的习惯,但今天似乎运气不错,干啥事都出奇的顺利。 邱副局长不仅爽快地在结算单上签了字,还特意夸了几句: “向阳啊,你送的那些黄瓜、辣椒,可让我在家属院出了回风头!我爱人还说,这么多年头一回冬天吃上这么水灵的菜!” 不用说,随着称呼上从职务到“向阳”,态度上的热情指数也更高几分。 第408章 激烈的犬吠 “哎呀!邱局您是批评我啊!”李向阳开着玩笑,“这样,年前我再来一趟,一定带点请您尝尝!”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他这才朝财务室走去。 随着三千多斤干菌菇的一万一千多货款到手,加上猞猁骨鞭的钱,随身的帆布包都快装不下了。 想到背着这么一大包钱在街上走,也不是个事儿。 他看了看方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直接去买拖拉机! 家里就一台车,是真忙不过来。 竹编厂的货要送,菌菇基地的产出要拉,三个特产店每天来回补货,再加上时不时给金矿送鱼…… 纵是大哥和黑蛋轮着开,也时常捉襟见肘 还 张自礼倒是随喊随到,从无二话。 可眼下城里到处都在搞建设,正是拉砖运沙的好时候,一台拖拉机只要肯跑,就不愁没活干,不能总耽误人家挣钱。 至于他和张自礼的合作,当初说好了: 要么头三年挣的钱对半分;或者分红利润累计到一万块钱,那台拖拉机就直接归张自礼。 虽然白纸黑字是这么写的,可自从分红利润累计到了五千块,张自礼再塞钱过来,李向阳就死活不肯要了。 为这事,张自礼急过,可他态度坚决,这让张家上下都异常感动。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当初极力撺掇张自礼买车,其实还是为救灾做准备。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自己掏出去的本钱也一分不少地收了回来,他肯定不愿意再计较了…… 熟门熟路,直接在农机站开走了一辆拖拉机,连那台一千六的进口彩电,他也从县供销社提了,垫了些稻草,用绳子捆在了拖斗里。 “突突突”的柴油机声中,他握着方向盘,望着熟悉的316国道,心里多了几分感慨。 一年多时间,从一个鱼方子、一杆五六半起家,到如今……唉,不容易啊! 回到老晒场时,天还没黑。 让他没想到的是,再开回来一辆拖拉机,还拉着彩电,竟然在家里没掀起任何波澜。 父亲叼着烟袋,围着新车转了一圈,抬脚踹了踹轮胎,一言不发地背着手径直走了。 母亲在灶房门口探了下头,又转身回去继续添火。 倒是家里话最少的大哥从竹编厂回来,看见院子里多出来的大家伙,笑了笑:“又弄了个新的?” 只是没几秒,他又补充了一句:“有点占地方,雨棚都快放不下了!” 李向阳原本还想炫耀带回来了一台彩电,一听这话瞬间语塞,只好摇了摇头,默默把电视机搬回了屋子。 小云、小雨和二爹家的李茂彩、李茂巧这才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这个是电视!”李向阳耐心的给几个娃娃介绍道,“不过还没通电,看不了!” 李茂彩凑过来,眨着眼睛:“二哥,那点上煤油灯看嘛!” 李向阳一阵头疼。 “期末成绩出来没?考的咋样!”再看向堂妹,他的脸上多了几分严肃。 李茂彩低着头,小心挪着步子出了堂屋。 这一幕,让抱着孩子坐在火盆边的赵洪霞没心没肺的一阵大笑。 晚饭的时候,李向阳说了农技站帮扶的事儿,直接给家人布置了任务: “爸,你去找下人,把房子东边那两亩田跟咱们家换一下,该掏钱掏钱,烘烤房不够用了。另外,要搞菌种培养,得专门弄个地方。” “妈,雨棚里面改几个炒茶的大灶出来,这个事儿你操心一下,有啥需求直接给我哥安排!” 他又看向李向东,“哥,成文16了,你教一教开拖拉机,以后几个人换着跑。再一个,新烘烤房和菌种培育基地的建设,你主持!” “向阳,为啥不让各家把香菇木耳烘好了再送到咱们家?”张自勤插话道。 “专门建烘烤房太麻烦,咱们有荒山管护的送柴火,其他人家没这么方便。”他解释道,“还有,一旦技术掌握不好,产品的质量和口碑就会受影响!” “向阳哥,你是要把菌菇做成胜利乡的一个招牌产业吗?”赵洪霞问道。 “不光是菌菇,茶叶,竹编,家具,甚至养殖……后续都要做成特色产业!”李向阳想了想道。 事情说完,一家人安心扒饭,谁都没有提那台彩电。 直到第二天,李向阳弄来一根高达二十米的大竹子,架上了天线,这才引起了家人的关注。 一番询问,才知道,全家人竟然都没见过电视…… 对!不是没看过,而是直接没见过! 唯一一个知道电视能看的李茂彩,也只是听他舅舅家的孩子吹牛时提过一句。 细想倒也正常,当下即便在秦巴县城,也只有干部家庭才买得起黑白电视机。 所以,这也是电视不要票的原因——即便是双职工,都不一定拿得出这笔钱。 至于红河镇就更少了,主街道的居民用上电才一年多…… 这个消息让李向阳一阵唏嘘,但是电还没通,他也不好给家人演示,只说在城里见过,里头能装着人、唱着戏…… 一家人听得眼睛都直了,却还是似懂非懂。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让全家对通电更加期盼了! 好在时间并不长,腊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胜利乡七个自然村,五千多口人共同迎来了这一历史时刻! 李茂春站在门口墙边,手指悬在那崭新的拉线开关上。 屋外已经黑透,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光影昏黄。 “到点了没?”他回头问着,声音有些颤抖。 李向阳正要抬腕看表,却发现平时没戴表习惯的哥哥嫂子,以及自己媳妇赵洪霞,此刻都把手表捏在了手中。 “到了到了!”张自勤迫不及待的喊道。 李茂春深吸口气,食指一勾——“咔嗒”。 一声轻响,但是,悬挂在房梁正中的灯泡并没有亮。 “诶……这是……” 就在父亲一脸错愕之际,那灯泡又忽然亮起! 如一团温暖的太阳,瞬间将屋内照得清清楚楚,连角落箩筐的纹理都分明异常。 小云、小雨、李茂彩和李茂巧几个女娃娃“哇”的一声蹦了起来,挤到了灯泡下面,仰着头好奇地看着。 李茂春望着灯泡,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狗日的,到底是电,真亮……” 李向东站在门边,嘴角抿了抿,没说话,似乎想亲自感受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亮了门灯,又随即拉灭。 张天会抬手抹了下被刺痛的眼角,突然道:“向阳,你那个铁匣子,能唱大戏了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 白雪最先出声,紧接着白云也低吼起来。 连白雨都从堂屋里窜了出去,低声附和着。 第409章 自投罗网 白云和白雪这两条狗,不光聪明,记性更是好得邪乎。 它们甚至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 寻常生人第一次上门,它们会警觉地盯住,叫声洪亮又急促,带着明显的戒备。 若是这人来了第二次、第三次,它们仍会叫,但声调会低下来,更像是一种通知、告知。 偶尔哪只记岔了,另一只还会低呜一声,仿佛在提醒、纠正,极少出错。 可今晚上这动静……明显不对! 电光石火间,李向阳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上次的大雪虽已过去好几天,山上的积雪却没化多少! 而且这一整年都没有牲口袭击人的记录,大家心里的弦早松了,忘了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后,豺、狼和雪豹进村抢食的事情…… 没工夫细想,他一个箭步冲回屋里,抓起靠在床头的五六半。 几乎同时,李向东再次拉亮门灯,眯着眼朝院外瞅去。 距离太远,门灯照不亮整个院坝,但牲口圈的木栅栏门口,影影绰绰的,有几个灰黑的影子在晃动。 再细看,竟然是三头狼! 李家西边的灶房比正房多伸出三米,再往外就是牲口圈。 为了通风散味,牲口圈和灶房之间原本是通着的,可后来堆满了柴火,这样一来,正房、灶房、柴垛、牲口圈,刚好连成一个易守难攻的直角。 白云和白雪没有贸然扑上去,反倒像是懂得战术一般,从院坝中间兜了个圈子,守在了牲口圈的远端,把入侵者堵在了院坝边缘。 三头饿狼显然没料到这家的狗如此难缠。 它们原本都已经摸到了羊圈门口,眼看就要得手,却被搅了好事。 恼羞成怒的它们当即要朝细狗扑去——吃不上羊,对饿极了的狼来说,眼前这几条细狗也是肉。 事实上,碍于体型与基础战力的差距,细狗确实不是狼的对手。 只是,门灯骤然拉亮,光线突变,三头狼瞬间慌了神。 它们本能地想缩回黑暗,可身后的牲口圈门是关着的;而且野兽的本能也提醒它们:不能靠近横木,遭遇威胁时要往开阔处跑。 可刚挪动脚步,两条细狗就借着主场优势,贴着墙再次堵了上来。 慌乱中,领头的公狼猛地往前一冲。 白云、白雪被这股凶劲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撤了几步。 一直跟在白云和白雪身后虚张声势的白雨没来得及退,又被紧张后退的白雪无意中绊了一下,“嗷呜”一声,小小的身子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 另外两头狼瞅准这个空当,后腿一蹬,猛地窜向院坝中间,看样子是打算夺路而逃…… 可没冲出去几步,一个持枪的身影就出现在它们正前方——李向阳及时赶到,逼得两头狼尖叫着刹住了车。 奔跑途中,李向阳已经打开了五六半保险,正要据枪射击,余光却瞥见那头大公狼调转头,张着血盆大口,朝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白雨扑去! “关门!”他大吼一声,随即扭过枪口对准了扑向白雨的狼,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狼的后胯,顺势将它掀翻在地,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白雨趁机连滚带爬,惊叫着窜回白云和白雪身后。 前后不过十多秒的间隙,局势已然发生了变化。 李茂春端着小口径步枪,守住了半掩的堂屋门;脚伤还没好利索的陈俊杰,也据枪靠在了房间门口。 只是他们在明处,野兽在暗处,本就不好瞄准,加上三条细狗在对面周旋,投鼠忌器,俩人一时找不到稳妥的射击角度。 同伴的惨叫和浓郁的血腥味,彻底刺激了剩下的两头狼。 它们像是知道猎枪响过后有短暂空当,狡猾地对视了一眼。 随后,一头朝李向阳把守的方向作势猛扑,另一头则冲向灶房与牲口圈之间的柴垛,想跳过去,逃进屋后的黑暗里。 李向阳手里的五六半刚退完壳,枪机还未完全闭锁,无法立刻再次击发…… 没办法,他只好大吼一声,挺枪用刺刀捅向朝自己冲来的狼! 可这牲口极为聪明,似乎预判到了他的动作,一个灵巧变向,与刺刀擦身而过。 就在李向阳稳住身子准备再次瞄准射击时,小口径与五六半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不用说,开枪的自然是陈俊杰和李茂春! 见狼脱离几条细狗的纠缠,射界又腾出了空挡,两人当即果断开了枪! 两发子弹几乎同时命中,那头狼哀嚎着滚倒在地,四条腿不停抽搐。 见这狼显然站不起来了,李向阳赶紧朝柴垛方向看去,却发现另一头狼已然翻过柴堆,纵身朝屋后扑了下去。 开枪已然来不及了! 他只好暂且转向最先被打中的那头狼。 此刻,这猎物只剩两条前腿勉强支撑,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被三条细狗团团围住,只能徒劳地龇牙低吼,满眼凶光却再无反扑之力。 刺刀扎进狼脖子时,堂屋门打开,父亲和大哥走了出来。 “还不错,留下两头!”李向东笑着说道。 李向阳却有些郁闷,被野兽找上门了,竟然没有将它们团灭…… 就在这时,屋后突然传来一阵痛苦的惨叫。 李向阳一愣,当即快步冲回房间抓起手电,沿着牲口圈外侧走向屋后。 绕过拐角,手电光扫清楚屋后的景象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李家盖房时,特意在西边灶房外留了近两米宽的走道,直通房后的堰塘。 可隔壁菜园的主人怕自己家的菜地被祸害,沿着地界扎了一圈一人高的篱笆。 这会儿,那头想翻柴垛逃走的狼,正以极其怪异的姿态挂在篱笆上:一根削尖的竹子从它胸腹间斜穿而过,将它硬生生挑在半空。 它四条腿徒劳地蹬踹着,嘴里不断冒出血沫,发出绝望的哀嚎。 看样子,是盲跳导致的意外。 刺刀再次见红,那狼在篱笆上扭动着身子,发出不甘的悲鸣。 等他把这头“自投罗网”的狼拖回院坝,门前已经聚集了五六十号闻声赶来的乡亲。 夜里的枪声惊醒了不少邻居。 尤其上回李家进贼的事过去没多久,很多人都拎着扁担、锄头,甚至菜刀,以为又遭了歹人。 王成文和黑蛋也喘着气跑来了。 李茂春正在给围着狼尸看热闹的村民散烟。 这是农村最基本的风俗和礼仪,有人上门,尤其是以为自己家出了事情好心来看的,一定是要热情招待的。 不然下次真遇到事儿了,可就没人管了。 第410章 不识抬举 众人也没急着走,来都来了,肯定要等正主出现,露个脸嘛! 闲聊间,自然说到了今天的另一件大事——通电。 晚上八点准时合闸,这可是祖祖辈辈头一遭用上电灯,不光李家,其他各家也都守着,在等灯亮。 很快,李家有了电视机的事情就被大家知道了。 听说能唱大戏,放人像,立马满屋子期待的眼神。 见儿子拖着狼尸回来,李茂春似乎忘了刚才家中的惊险遭遇,脸上带着点显摆,又有几分小心翼翼,低声问道: “向阳,叔伯兄弟们都惦着咱家那个电视……要不,给大伙儿看看?” “好啊!”李向阳立马干脆地答道。 说着,他快步走到堂屋粮食柜前,按下那进口彩电侧面的开关。 “嗡……”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屏幕亮起一片闪闪烁烁的雪花,伴着“滋滋啦啦”的杂音。 “哎呀!亮了亮了!”挤在门口的娃娃们先叫起来,大人们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别急,得调天线,找台。”李向阳说着,转身出门,抱住那根毛竹天线杆,慢慢转。 “有了!有影儿了!是个人!”屋里传来了欢呼。 “嫑吵!嫑吵!听不清了!”立马有人喝止。 李向阳又转了几下,直到屋里喊有人“清楚了!”,他才停手回屋。 屏幕上的雪花渐渐褪去,画面慢慢浮现——原来是中央电视台的晚间节目,正播放着电视剧《霍元甲》。 彩色画面里,男主角一身长衫,动作干净利落,红的衣摆,黑的布鞋……那鲜亮的颜色看得众人眼睛都直了。 见画面稳了,虽不算特别清晰,但也能看明白,李向阳起身去收拾三头狼。 院坝边,王成文已经手脚麻利地给狼尸放了血,正把它们后腿绑好,准备吊上横杠。 陈俊杰拿着匕首,一瘸一拐的往跟前凑,看样子是要动手给狼剥皮。 “你俩咋不进去看?”李向阳笑着问道。 “叔,电视啥时候都能看!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王成文笑着答道。 陈俊杰也接话道,“就是,哥!咱们三个一起,弄完再去看。” 一人一头,不到二十分钟,三头狼被剥了个精光,连内脏也被王成文剁碎,扔到了屋后的堰塘。 “你俩去玩儿吧!剩下的我来!”李向阳挥了挥手。 两人笑了笑,在水池中洗了洗手,走进了已经挤满人的堂屋。 李向阳看了看挂着的狼肉,没停手。 他把压水井旁那个临时的锅灶刷洗干净,添上水,点燃了柴火。 “向阳哥,你这是要干啥?”赵洪霞不知啥时候也出来了。 “炖点肉,请晚上来的乡亲们都吃上两口!”李向阳拿刀分解着狼肉。 赵洪霞极为聪慧,大抵明白丈夫的心思:上回家里遭贼,多亏乡亲们帮忙。 后来收桦栎树棒子算是还了些情分,可总觉得还缺了点啥,刚好今晚大家又闻声而来…… “行!那我再去弄点凉菜。”说着,她一边撸袖子,一边朝灶房走去。 随着打完沫子,葱姜调料下锅,浓浓的香气漫开,跟堂屋里传来的电视声、叫好声搅在一块儿。 两集《霍元甲》播完,已是晚上九点多。 可乡亲们还没过够瘾,又看完了晚间新闻和几个稀奇古怪的广告,直到确信今晚上再没节目了,才恋恋不舍地从板凳上站起身准备回家。 可刚出门,他们就愣住了——门口摆了四张桌子,桌下堆着烧得正旺的火炭。 最让大家意外的是,桌上摆着刚炖好的肉和几个凉菜。 不算丰盛,总共五凉一热。 但是,当大家看清楚菜的种类,一个个惊呆了。 五香鹿肉、油炸花生米和凉拌藕片,这几个菜也就罢了,竟然还有凉拌黄瓜和糖拌西红柿。 这可是大冬天啊! 而且,中间那肉是用大盆装的,至少五斤起步! “大伙儿都别急着走啊!”李向阳的声音适时响起,“今晚打的三头狼,我都炖了,都喝口热汤,吃块肉再回!” “哎呀!这咋好意思!” “李乡长太客气了!” “就是,看看电视就美得很了,还吃肉……” 众人嘴上客气着,脚却都没动,脸上也笑开了花。 过去一年,即便劳动村的收入水平已经是全县排名第一的自然村了,但肉,也不是随便能吃上的。 手头宽裕了,可花钱的地方也多。 再一个,一辈子苦惯了,谁舍得花一天的工钱换一斤肉啊! 尤其在听到李乡长没看电视,两口子专门给大家弄的菜、炖的肉,感动之余也明白了:走,就有点不识抬举,不给领导面子了。 很快,酒也搬了出来——王能安白天送来两壶二十斤装的拐枣酒,李向阳不在,但东西留了下来。 这酒烈,最适合吃肉时喝。 这个夜晚,老晒场的院坝里,灯火通明,肉香四溢。 头一回点亮电灯的震撼,头一回见着彩色电视的新奇,撞上饿狼偷袭的紧张,还有这会儿围坐一团的热闹,全掺在了一块儿! 这一幕,也深深地烙进了每一个在场人的记忆里。 以至于此后很多年,都有村民提起:唉!说了你们都不信……当年第一次看电视,是在李乡长家,管饭不说,还请我们吃狼肉、喝了酒…… 次日,李向阳早早就起来,跟着拉藕的拖拉机进了城。 一来是昨天的事情没忙完,熊胆、鹿茸都没时间卖;二来是周建安,还有公安局的吴局长、小刘这些朋友,也得趁着年前去看看。 只是在准备礼物这件事上,他有点犯愁。 最后干脆一家一筐子大棚蔬菜打底,给周建安额外备了鹿血和两瓶药酒,其他人都是十斤鹿肉。 当然,物资局的邱局那边,他也没落下。 开着拖拉机绕城送了一圈礼,还算顺利。只是最后卖熊胆和鹿茸的时候,李向阳又一次被震惊到了。 这次的熊胆,直接给他开到了八十块钱一克,33克!算下来总价2600多块! 他这才知道,上一次那个熊胆是按银胆算的,这次这个是冬天的货,加上处理得好,直接被评为金胆! 鹿茸也不便宜,每斤350块,二斤七两,到手945块——这沉甸甸的收入,让他更坚定了要搞特色养殖的念头。 再从城里回到家,刚下车,就见王能安又来了,手里还牵着两只羊。 “咋了,昨天送酒,今天牵羊,你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了?”李向阳开着玩笑。 第411章 被控制 “诶!你可就别作贱我了……”王能安苦笑着摆了摆手。 两人闲扯了两句,喝了杯茶,这位四新村的支书才扭捏着说明了来意。 原来,当初李向阳搞示范村建设,给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子336户中的327家都安排了挣钱的门路。 可偏偏,把三个村的支书、村长和会计这9家,排除在了外面。 说起来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一个平头百姓,给村干部家安排工作有点不合适。 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大哥和嫂子结婚那会儿,母亲为了请有缝纫机的会计家媳妇帮忙做两身衣裳,送了两次礼,人家才勉强应下,还受了不少白眼。 这事儿李向阳知道以后,就把恨意埋在了心里。 他的逻辑很简单:不愿意帮是本分,但是第一次送礼就不要收。既然收了礼,答应了,就别那么多事儿! 所以这一年多下来,反倒是这些有头有脸的村干部,成了收入增长最慢的一拨人。 道理也简单——跟着村民一块儿上山砍竹子、卖棒子,或者下河抓鱼逮黄鳝? 他们拉不下这个脸。 毕竟,在村里大小是个“人物”。 看着家家户户日子越过越红火,王能安这个老支书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最扎心的是前些天,他托人给小儿子说的一门亲事,本来都快成了,那邻村的姑娘最后却相中了四新村另一户人家。 那家的父母,是给李向阳管护荒山的。 光栽五倍子就兑现了四百多块,每月还有三十块的看管费。 这还不算,人家平时巡山顺手挖点药材,夏天那阵子,一个月就卖了一百多! 这收入,已经把他这个支书比下去了。 可人家儿子更争气,考进了城里的特产店,抗洪的时候又主动留守,评上了“先进个人”,自行车都骑回来了…… 这事过后,王能安再也坐不住了。 “向阳,我看你给贺万林出的那主意就不错,听说他包工程这大半年,至少挣了万把块了!”王能安搓着手,语气里满是羡慕。 提到贺万林,李向阳脑子里瞬间闪过他和他媳妇的事儿,忍不住笑了笑。 王能安算是最早支持他的人之一,既然人家诚心求助,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神色当即认真了几分:“老哥,我给你指两条路,你自己挑。” “一是过了年天就暖和了,你要想挣快钱,就种大棚西瓜。这年月,不管是用的还是吃的,都爱攀比,过年就下种,三个月就能见钱。你要是担心销路,我帮你运输、代销,保准亏不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等这钱到手,你再琢磨菌菇、反季节蔬菜。” “这能行?”王能安有点不敢信。 “走!我带你去转转,咱们边看边说。”说着,李向阳干脆领着王能安去了大棚,把菌菇培育和反季节蔬菜种植的情况给他讲了一遍。 “那……能不能直接种大棚菜或者菌子?是不是比西瓜稳当点?”王能安试探着问道。 “老哥,天马上就热了,不用大棚,菜也能长出来啊!”李向阳笑了笑,随即把话又说透了些:“菌菇是因为要和农技站搞对口合作,有更好的菌种,现在入手时机不对。” 这话让王能安老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胡子。 事情聊完,李向阳留他吃饭,他却死活不肯。 李向阳也没强留,只是让他把那两只羊牵回去:“咱俩啥交情,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王能安自然不愿意,但又拗不过他,只好牵着羊走了。 支持他,李向阳是实心实意的,只要王道龙和王能安陆续带头搞起菌菇、大棚种植,用不了多久,这些产业就能在几个村子流行开来。 这自然也会蔓延到其他村子,说不定“菜篮子”计划,也会往前推一大步。 这天晚上,李家堂屋又被来看电视的乡亲挤得水泄不通。 到后来实在坐不下了,李茂春干脆把家里的自行车、方桌全挪到院子里,即便这样,堂屋的门槛上还站满了人。 李向阳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在他看来,有现在的家底,虽说靠几笔横财才彻底翻身,但起步的时候,这些乡亲们也都出了不少力。 何况,客走旺家门嘛! 可问题也来了,整个堂屋连站带坐,最多也只能装得下七八十号人,再这么下去,肯定有人要失望而归。 琢磨了半晚上,李向阳终于想出个分流的办法。 他借着年底表彰的由头,给负责特产店的左德顺、管护荒山的李茂胜、打理鱼塘的大舅哥赵洪金、管收购站的孙万年、守菌菇基地的贺德根,还有王成文和黑蛋等人,每人奖励了一台价值450块的14寸熊猫黑白电视机。 当然,老丈人赵青山那边,他也没落下,单独留了一台。 消息一传开,整个胜利乡都炸开了锅。 有人羡慕得眼红,说李向阳出手大方,一台电视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也有人竖起大拇指,夸他懂得知恩图报,跟着他干的人都沾了光。 这下好了,能看电视的地方多了,虽然还有人觉得李家的彩电画面更鲜亮,但这事儿,总归是就近,就亲原则,晚上来看电视的人虽然没断过,但总算能坐得下了。 起初商量这个事情的时候,张天会和赵洪霞还觉得有点铺张,三千多块钱眨眼就花出去了,理解不了。 可等李向阳给她们私下算了笔账,把五倍子种植的前景和收益细细讲了一遍,便彻底没了异议。 毕竟,对现在的李家来说,这点支出,连卖熊皮和熊胆的钱都花不完。 在一片忙碌又热闹的氛围中,秦巴人民迎来了灾后的第一个春节。 对李向阳而言,总算能稍微歇一口气了。 李家亲戚少,加上秦巴有正月不杀生的老传统,也没法上山打猎。 除夕中午,赵红苗开着一辆吉普车回了家。 这消息比李家买彩电还要轰动,吉普车在这年月,可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全村人都挤到了村长家院坝看热闹。 赵红苗在家只待了两个小时,陪着父母吃了顿团圆饭,看了看姐姐姐夫和小外甥,就匆匆走了。 没人知道他做什么工作,赵青山守口如瓶,朱秀英更是一问三不知。 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这年春节全国只放一天假,就正月初一,其他时间都正常上班。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尤其是在乡镇上,初十以前上半天班几乎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也没人会较真。 不过这事儿对李向阳倒没什么影响,毕竟他不用坐班。 至于年后的日程,也很简单:正月十八,二十七家兄弟乡镇要来胜利乡参观学习;正月十九,胜利学校教学条件改善的公益项目完工验收,同时,“李茂春奖学金”正式启动,向全乡公布。 抽了个空,他带着王成文和脚好了的陈俊杰走了一趟温泉山谷。 倒不是为了打猎,只是想再评估一下开发温泉酒店的可行性。 却没料到,三人刚从山里回到家,踏进堂屋,就被几个持枪的人控制住了。 第412章 有点麻烦 踏上院坝,门前停着的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让李向阳嘀咕了半天,也没猜到是谁来了。 快走几步进了堂屋,眼前的景象让他顿时一个激灵。 屋里有三个陌生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脸色严肃。 父亲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端着烟袋的手有些僵硬,母亲靠在睡房门口,脸色发白。 大哥、嫂子和赵洪霞都在,甚至几个小妹妹也坐在火盆边。 看样子,这是把家人都看住了,估计是怕给他报信。 见几人背着五六半走进来,其中两个坐着的年轻人“噌”地站起身,右手同时探向腰间——竟是两把五四式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门口三人! “别动!”左侧那个方脸青年大喝一声,语气冷硬。 李向阳脚步一顿。 在他身后,王成文和陈俊杰虽然愣了一瞬,却在电光石火间已经将步枪抱在了手中。 “别乱来!”李向阳连忙开口阻止。 两个少年一时有点懵,对视一眼,但还是将枪口垂到了地面。 “把枪放下!”坐在正中的中年人缓缓站起身。 这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他走近两步,从怀里掏出个黑色证件,翻开举了起来:“李向阳,我们是秦巴地区救灾资金专项调查组的——我姓郑,郑国栋。” 李向阳抬头扫了一眼,见那证件印着烫金的国徽,他慢慢抬起右手。 “成文、俊杰,都把枪放下!”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左肩上挂着的五六半卸下,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 “郑组长!”再起身,他的声音也冷硬了几分,“这是我家,有什么事情可以慢慢说。枪是我们打猎用的,都在民兵登记册上有备案。” 郑国栋没接话,朝那两个持枪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上前,快速检查了三人的枪支,又伸手在他们身上搜了一遍。 “报告,三人携带制式步枪三支,子弹共三十发。”方脸青年汇报道。 郑国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李向阳脸上:“根据群众实名举报和省纪委交办线索,现依法对你进行隔离审查,请你配合!” “隔离审查?”李向阳眉头皱了起来,“举报我什么?谁举报的?” “问题我们会一一核实。”郑国栋敷衍地回了一句,“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这两位小同志!”他指了指王成文和陈俊杰,“也需要接受询问。” “他们还是孩子!”李茂春猛地站起来,“有什么事情冲我来!我儿子是抗洪英雄,是副乡长,你们不能这么抓人!” 郑国栋看了眼李茂春,语气稍缓:“老人家,我们不是抓人,是依法调查。如果李向阳同志没有问题,调查清楚自然会回来。” “爸,没事。”李向阳转头看向父亲,努力挤出个笑容,“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您和妈在家照顾好建安、建康,我去去就回。” 他又看向赵洪霞,见她抱着孩子,眼圈已经红了,轻轻点了点头:“放心!” 两个持枪的青年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李向阳两侧。 郑国栋走到王成文和陈俊杰身侧:“两位小同志,也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了解。” “叔?”王成文扭头,看向了李向阳。 陈俊杰没说话,也投来了征询的目光。 李向阳点了点头:“走吧,这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吉普车发动时,院坝里已经围了不少闻声而来的乡亲。 大家看着三人被带上车,个个目瞪口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试图上来询问,见工作人员手上有枪,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车辆拐往村道时,一个身影匆匆而来,提着一把铁锹挡在了道路中间——是赵洪金! 李向阳不想节外生枝,跟郑国栋打了个招呼,随即从吉普车窗口伸出了头:“哥,我没事,被人举报了,配合调查一下!” 赵洪金并没弄明白情况,但听到妹夫说“没事”,他拄着铁锹退到了路边,让了道。 车子驶出劳动村,沿着村道往月河大桥方向开去。 这是一辆7座北京212吉普,空间刚好够容纳一行人。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李向阳望着窗外倒退的田埂和农舍,心里飞快地思索着。 救灾资金……实名举报……省纪委交办……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里不断碰撞。 他想起年前那批拨给胜利乡的十万块钱重建资金——那笔钱虽说要全部用于修路了,可是并未动工啊! 可如果不是那笔钱呢? 秦巴地区一共拨了一个亿的救灾资金,这么大的数目,如果有人动了心思……但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而举报他的人,又会是谁? 李向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实名举报、省纪委交办、持枪控制、隔离审查…… 显然,这次麻烦有点大。 同一时间,秦巴县城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二楼最靠里的房间,原秦巴地委常委、秦巴县委书记王天贵正双手抱着茶杯,向来调查秦巴地区救灾资金贪腐案的负责人反映着情况。 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 正是他的老战友,现任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的周明远。 “老周,这次真是麻烦你了。”王天贵放下茶杯,一脸痛惜。 “我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次救灾,表面上轰轰烈烈,实际上乱象丛生。那个李向阳,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借着抗洪救灾的名头,拉帮结派,私自组建武装势力,简直无法无天!”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老王,你那份举报材料我仔细看了。问题提得很具体,也很尖锐。特别是关于他利用救灾之机,组织所谓‘救援队’,实则结团伙、抢资源、谋私利的部分,很有说服力。” “这还不算!”王天贵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他年前一口气发了八台电视机!全是熊猫牌的,一台四百多块!他一个副乡长,哪来这么多钱?还不是从救灾资金里捞的!” “八台电视机?”周明远眉头一挑,“这倒是新情况——举报材料里没写?” “我也是刚听说!”王天贵嘴角歪了歪,“老周,你是没看见,他在乡里那做派,简直土皇帝一样!强行承包荒山、建厂、搞种植,所有项目都是他说了算,钱怎么花全凭他一张嘴。” 他的手指在小茶几上点了点,继续道:“我怀疑,那十万块钱重建资金,至少有一半进了他个人腰包!” 第413章 帽子真大 周明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老王,你要明白,李向阳现在是抗洪救灾模范英雄,如果查无实据……” 他顿了顿,话没说完。 “所以我才会实名举报!”王天贵义正辞严,“我虽然被免了职,但党性还在,良知还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救灾资金被蛀虫蚕食,不能看着一个投机分子借着天灾人祸往上爬!” 见对方没有接话,他继续添油加醋:“李向阳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从一个普通农民变成副乡长,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说着,他站起身,情绪带了几分激动,“我怀疑,江春益甚至地区某些领导,都和他有利益输送关系。这次救灾资金的贪腐案,说不定能牵出一串!” 周明远依旧没说话,屋子里沉默了好几分钟,他才抬起头:“隔离审查已经开始了,郑国栋是我带出来的,办案很有一套!只要李向阳有问题,一定能查出来。” “就怕他嘴巴硬,或者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王天贵欲言又止。 “放心!”周明远微微一笑,“隔离审查期间,任何人都不能接触。我们会把他带到地区办案点,那里封闭管理。至于他那两个小跟班,分开询问,总能问出点东西。” 王天贵这才松了口气:“老周,这次如果能查实李向阳的问题,不仅是揪出了一个蛀虫,更是对秦巴地区干部队伍的一次净化。我相信,绝对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情!”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天贵起身告辞,推上停放在招待所门口的一辆自行车,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李向阳啊李向阳,你让我丢官罢职,让我成了秦巴的笑话。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这抗洪英雄的帽子,还能戴多久? 他想起那份精心炮制的举报材料——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李向阳组织救援队是真的,但被他写成“拉帮结派、抢夺资源”;带领乡亲致富是真的,但被他写成“利用职权为亲友谋利、垄断资源”;私自组建武装势力这事更没的说,红河镇的人调查过,家里确实有好几杆制式枪支! 年轻气盛,树大招风。 王天贵深谙官场之道,即便再清廉的领导干部,只要有人查,总能查出问题。 即便没问题,他这么年轻,总有人眼红,总有人嫉妒,审着审着,变成了墙倒众人推和落井下石的最好时机。 这心理,就像在妓女眼里,没有谁是不能卖的,只看给的价码够不够而已! 更何况是在“严打”这个特殊时期,任何一点问题都会被无限放大。 吉普车没有开进秦巴县城,而是沿着316国道继续向东,驶进了一个有着高墙铁门的院子。 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院墙上也拉着铁丝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 李向阳被带下车时,抬头看了眼门牌——秦巴地区行政公署招待所。 但他知道,这里肯定不是普通的招待所。 他被带进三楼的一个房间。 陈设很简单,床,桌子,三把椅子,一个卫生间。 条件还算不错,只是窗户上焊着铁栏杆。 “李向阳,在这里休息一下,需要询问的时候,我们会来叫你。”郑国栋说完,转身出了门。 门外传来锁门的声音。 李向阳走到窗前,透过铁栏杆看向外面。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穿着中山装的人匆匆走过。 他在床边坐下,开始仔细回忆自己这一年来做的每一件事,经手的每一笔钱。 思来想去,除了从林业站拿走了些子弹,并没有沾手过公家的钱物啊!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但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对方既然敢实名举报,肯定不会只凭这些表面东西。 因为,很多时候把白的说成黑的很难,但是若是描成灰的,就容易多了。 比如枪支的问题,家里的四杆枪,确实是在民兵登记册上备过案,他的那支还有持枪证。但三条枪都没有枪号,真要被揪住不放,反倒成了疑点,也容易被安上“私藏无号制式枪支”的嫌疑。 还有救援队——虽然当时是为了救灾,但五六十号人,有组织有训练,真要上纲上线,确实能被说成“拉帮结派”! 再一个!淘金的事情——万一王成文和陈俊杰顶不住说了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锁被打开,郑国栋带着那个方脸青年走了进来。 “李向阳,我们现在开始第一次询问。”郑国栋在桌后坐下,打开了笔记本,“请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 方脸青年也在旁边坐下,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郑国栋抬起头,“一九八三年七月至八月抗洪救灾期间,你组织的‘胜利救援队’,人员是如何招募的?经费从何而来?” 深吸一口气,李向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而与此同时,在另两间询问室里,王成文和陈俊杰也正分别面对调查组的询问。 两个小伙子虽然有些紧张,但想起李向阳平时的叮嘱,都咬紧牙关,只讲事实,不乱说话。 “啥?”待李向阳回答完,郑国栋猛地一拍桌子,满脸难以置信,“你是说,所有的经费,全部是你个人自掏腰包,没有动用一分钱公款?” 见李向阳点头确认,他又追问道:“甚至灾后重建和示范村建设,也都是你自己投资,没拿一分钱补贴和公款?” 得到肯定答复后,郑国栋的语气里满是震惊与疑惑,紧接着抛出一个问题:“你哪来那么多钱?” 显然,听完李向阳讲述了救援队从组建、训练到解散的全部经历,又得知后续乡村建设也无公款介入,郑国栋被这超出预期的答案惊得不轻! 这三连问脱口而出,打破了之前的严肃和平静。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道:“八二年至今,我承包鱼塘,收鱼、泥鳅、黄鳝等,搞竹编和山货收购,甚至打猎,都赚了一些钱。这个乡里很多人都知道,经得起调查。” 郑国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继续问道:“据反映,你利用组织救援队的机会,拉拢人心,建立个人势力,在乡里搞‘一言堂’,所有项目都要你点头才行。你怎么解释?” 李向阳心里冷笑,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 第414章 不知如何是好 “郑组长,一言堂这个说法我不认同!”李向阳笑了笑,随即又突然变了脸色,“我他妈担任副乡长才三个月,我怎么一言堂?” “胜利乡搞示范村建设、发展经济,这是民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乡亲们愿意跟着我干,是因为我带他们挣到了钱,有了实实在在的好处!马勒戈壁的!” 他这突然的态度变化,让询问的两人面面相觑。 郑国栋是纪检老人,并没有受他的情绪影响。 深深地看了李向阳一眼,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去年年底,县里拨给胜利乡十万块钱灾后重建资金,这笔钱的使用,你有没有插手?有没有从中牟利?” 来了!李向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才是这次审查的要害。 别的事情,可轻可重,但只要在经济上经得起考验,其他的都可以说成子虚乌有! “这笔钱,乡党委李满意书记确实征求过我的意见。”李向阳如实说道,“我的建议是‘要想富,先修路’,改善交通是发展经济的基础。” 他冷冷地笑了笑,“这个建议最终在乡党委会上通过,并报县里备案了。目前钱还在乡财政账上,因为天气和春节的原因,工程还没正式动工。我个人从未经手过这笔钱的一分一毫,更谈不上牟利。” “修路?”郑国栋似乎有些意外,他得到的举报材料中,说李向阳是用这笔钱给自己谋私利,建厂、买设备,“据我们所知,你名下有几个厂子,还有拖拉机……” “我的厂子,都是在这次拨款之前就建起来的,资金来源是我个人的积蓄,账目清晰可查。拖拉机也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这些都与救灾资金无关。” 李向阳打断他,“郑组长,你们可以去查,任何一笔款项,只要有疑问,我全力配合。” 郑国栋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了靠:“李向阳,你的回答我们都记录下来了。但举报材料中反映的问题不止这些,比如你私藏枪支、生活奢侈、发放电视机收买人心等等。这些问题,我们都会逐一核实。” “枪支是打猎所用,均有登记。生活上,我家每一分钱都是合法所得。发放电视机,是对过去一年有功人员的奖励,用的是我自己的钱,何来‘收买人心’?” “是不是奖励,是不是你的钱,我们会查证。”郑国栋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你就在这个房间休息,不要随意走动,需要什么可以跟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有要补充的,也可以随时报告。” 说完,他和方脸青年离开了房间,房门再次被锁上。 李向阳走到床边坐下,点起一支烟,陷入了思考。 对方的问题很有针对性,显然做过功课。 关键是,那个“实名举报”的人是谁? 他想起刚才郑国栋提到的“省纪委交办”,如果只是地区调查,或许还好说,一旦牵扯到省里,事情就更复杂了。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询问室里。 面对关于枪支来源、李向阳平时行为、特别是那八台电视机的反复追问,王成文和陈俊杰虽然紧张,但口径基本一致。 “枪是打猎用的,山里野兽多,没枪不行,都有登记。” “钱都是辛苦挣来的,他带着大家挣钱,自己没多拿。” “电视机是奖励,奖给我们干活出力的,我们也不知道花了多少。” 两人都咬定李向阳是好人,绝没有贪污腐败。 调查人员轮番问话,甚至带着诱导,但两个少年只是反复陈述事实,没有说出任何对李向阳不利的话。 询问持续了几个小时才结束。 王成文和陈俊杰被分别安置在其他房间,同样不能随意走动。 晚饭后,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中,郑国栋翻阅着询问记录,眉头不时皱起。 “你们怎么看?”过了会儿,他问道。 方脸青年率先开口:“组长,从刑侦角度看,李向阳的回答没什么破绽,条理清晰,表情、动作、肌肉也不似作假。” 和他一起去李家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那两个小的我也看了,应该没问题。” 看来,这两位是公安的。 随后,另外两人也简单讲了对王成文和陈俊杰的问话情况。 “组长,有个事情,我想说一下!”一个寸头青年犹豫了下,张口道。 “嗯!”郑国栋没抬头。 “那个叫王成文的自述,他幼年丧父,生活困难,从八二年夏天开始,就在李向阳家帮着干活……” “使用童工?”郑国栋脸色一变。 “我感觉不算,据说李家人对他特别好,没有具体的工作,就是跟着帮忙……” “有工资没?” “说是每月给60块钱零花钱……”寸头青年连忙补充道。 “那个陈俊杰咋回事?”郑国栋又看向一旁的女干部。 “之前是个流浪少年,被李向阳家收养,据说……每月也给60块钱!”那女干部犹豫了下,缓缓答道。 “这些先不管!”郑国栋想了想道。 随即他又补充:“关于十万块钱资金的说法,倒是出乎意料。如果真如他所说,钱还没动,那‘贪污救灾款’这条最严重的指控,就很难成立。” “其他问题呢?枪支、电视机、还有他生活作风……这些加起来,也够他喝一壶了,至少能说明有别的经济来源不明。”另一个调查组成员说道。 郑国栋点点头,“这是下一步调查的重点。通知秦巴县纪委和胜利乡,我们需要调取以下材料: “李向阳个人及家庭财产情况报告,他名下产业的资料、账目;胜利乡十万救灾资金的拨款文件、会议记录、使用计划;还有,那八台电视机的购买凭证。 “另外,派人去胜利乡,实地走访群众,特别是那些拿到电视机的,还有村里的干部,听听他们怎么说。” “是!” 李向阳被调查组带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胜利乡,并迅速向周边扩散。 劳动村最先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向阳不是那样的人!” “肯定是有人眼红,陷害他!” “救灾的钱?不可能!向阳家现在缺那点钱?” 王寡妇、黑蛋、海龙、狗娃子等人,更是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415章 稳住局面 晚上八点,秦巴县委书记办公室,江春益盯着被秘书叫来的司机看了好几秒钟,缓缓开口:“你姐夫,被省纪委调查组带走了。” 赵红苗浑身一震,但很快控制住表情,只是放在裤缝边的手指不自觉地贴紧了些。 “有人实名举报,说你姐夫私藏枪支、贪污救灾款、拉帮结派、生活腐化。”江春益放下茶杯,继续道,“这事儿,你怎么看?” 赵红苗沉默片刻,随后说道:“书记,我相信我姐夫。这些事情,都不存在。”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们那地方,每年都有野兽下山伤人,甚至吃人。”赵红苗声音平静,“有枪是为了防身,也是为了保护乡亲。这个事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经济上……我姐夫不差钱,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他这人怕麻烦,不会在公家的钱上动心思。” “你这么肯定?”江春益盯着他。 “我肯定!”赵红苗毫不犹豫,“他要真想捞钱,有的是更容易的办法,犯不着在救灾款上动手脚。” “这次救灾资金贪腐案,牵扯的人不少。”江春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前面查的几个,问题都坐实了,弄得我现在很被动……” “得早点结束这个调查。”江春益继续说道,“你回去一趟,重点了解一下,那十万块钱的灾后重建资金,你姐夫到底动了没有?这是关键。”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如果没有,找个合适的,带点人来城里反映反映情况。要讲事实,不能胡闹。群众有反映情况的权利,组织上也会重视。” 赵红苗点了点头,瞬间明白了江春益的意思——这是想借群众的声音,给省纪委调查组施加一点压力。 “注意保密。”江春益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赵红苗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这次省纪委来调查救灾资金贪腐案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而且,他也清楚,好几个领导已经落马,其中不乏江书记这半年刚提拔起来的干部。 江春益这招看似是在保姐夫,实则是想借着群众反映情况的由头——甚至不惜默许小规模群体性事件,给调查组施压,摆脱眼下的被动处境。 但这事有个前提——姐夫必须是真的清白。 见汽车出了大门,站在窗口的江春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的事情,被人有凭有据地举报,把他也拖进了旋涡。 最关键的是,一旦引发系统性坍塌,他这个县委书记也将难辞其咎。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李向阳——若是他本身没问题,只要把事情闹大,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在体制内稳定压倒一切,很多事情不是只看对错,影响范围的大小,才是核心指标。 只要影响不大,怎么都好周旋,毕竟大家都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可要是事情闹大了,那处置起来就必须格外慎重。 四十分钟后,吉普车出现在了胜利乡政府大院门口。 听到喇叭声,老胡直接从小床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大门。 看清车上下来的人时,他眼皮子一跳——这不是赵青山家的娃娃么,咋开上车了? 值班室的工作人员闻声,也快步迎了出来。 “麻烦叫一下李书记。”赵红苗说完,径直走进了值班室。 工作人员一愣——这车他见过,这人也认识,可把车和人凑到一起,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来不及细想,他连忙朝宿舍区跑去——这年头全县的吉普车都不超过10台,又是大晚上登门,他是半分不敢怠慢。 李满意正坐在宿舍里抽烟,李向阳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他下午就知道了,此刻正焦头烂额、手足无措。 听说赵青山的儿子来找他,李满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开车来的!”工作人员连忙补充了一句。 值班室里,赵红苗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一副公干的派头。 “红苗,你这是……”李满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几个月前,还只是劳动村的一个普通小子,如今却开着吉普车,神情沉稳地站在自己面前。 赵红苗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 李满意接过,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当“县委办公室”、“通讯员”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眼皮猛地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县委办公室的通讯员,给谁当通讯员?还能有谁? 他抬头看向赵红苗,眼神复杂至极。 “李书记,领导让我问你!”赵红苗声音平静,“那十万块钱的重建资金,李向阳有没有贪污?” 他没说具体是哪位领导,但“领导”二字,再配上这辆吉普车、这本工作证,李满意哪里还敢多问半个字。 “十万块钱?那怎么可能!”李满意立刻开口,“钱还在账上,一分没动啊!修路的计划是有了,但还没开工!” “你确定?” “千真万确!”李满意语气肯定,“相关文件、会议记录、账目都齐全,随时能查!” “嗯!”赵红苗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收起工作证,转身就要走。 “红苗同志……”李满意忍不住叫住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向阳……没事吧?” “只要钱没问题,就没事。”赵红苗说完,快步走出了值班室。 车辆很快发动,呼啸着驶离了乡政府。 李满意站在院子里再次陷入恍惚。 他看了看周遭的环境,又使劲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汽油味,才确信这不是梦。 没再回宿舍,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打算把相关资料再整理一下。 三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了村长赵青山家门口的路边。 跟父亲耳语了几句,不等母亲煮完甜酒鸡蛋,赵红苗再次上车,转眼间就消失在月色下,就像他从未回来过。 同一时间,李家的堂屋一如往常,坐满了人。 王寡妇、黑蛋、海龙、狗娃子、贺德根、赵洪金……连左德顺也来了。 显然,大家不是来串门看电视的,都在琢磨着怎么帮李向阳。 可是商量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一个章程。 第416章 讨个公道 突然,堂屋门被拍响,赵青山走了进来。 见来的是村长,满屋子人全部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都坐,都坐,站着干啥!”说着,他自己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大家的心意,我们两家都领了。”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只是这事儿,可能得从长计议了。” 没人接话,都等着他往下说,偏偏赵青山说到这里,也停了下来。 待一根烟抽完,他才拍了拍左德顺的胳膊,起身走出了堂屋。 左德顺愣了一下,随即跟了出去。 院坝边的那棵柚子树下,赵青山又递过来一支烟,给两人点上了。 当年左德顺因为想报复李向阳去找村长告状,却被轻视,这让左德顺怀恨在心,连带着把赵青山父女也算计了进去,导致了王建军家的退婚,让赵家在村子里丢了脸。 为此,他们两家一年多没说话。 可此刻,两人都没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恩怨。 “向阳这娃,帮村里办了不少实事,不能让他平白受委屈。”赵青山先开了口,“事儿到了这一步,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上头看看,他不是一个人,背后站着咱们乡里指着他吃饭、念着他好的人。” 左德顺眼神一动,虽然明白了个大概,还是忍不住问道:“村长,您的意思是……” “组织人,进城。”赵青山言简意赅,“去该去的地方,把咱们的道理摆到台面上。人要多,心要齐,但不能乱,不能给人落下‘闹事’的口实。这事儿,你牵头最合适。” 他用力吸了口烟,继续道:“跟屋里那几个透个气,动作要快。今晚就摇人,天一亮就出发!趁着劲儿还没散!” 左德顺重重点头:“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赵青山没再多说,用脚碾灭刚抽了几口的烟头,又抬眼望了望赵洪霞窗户透出的灯光,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左德顺在原地定了定神,将手里的烟抽完,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堂屋。 “村长咋说的?”王寡妇张口问道。 屋里坐着的人也都看向了左德顺。 “没说啥!”他摇了摇头,“马上三个店年后开门营业了,叮嘱我把那一摊子管好。” 这倒不是左德顺想抢功劳,一方面他心里清楚,赵青山是干部,这事儿绝对不能留下是他组织或出主意的痕迹。 另一方面,他是个心思灵巧的人,在城里这一年多,也长了很多见识——比如红苗的工作,他就自己推算出,应该是给县上的大领导开车。 毕竟全县就那几辆车,县委书记又来过李家几次…… 所以,赵青山给他说过啥,他肯定是要烂到肚子里的。 他更清楚,既然给自己出主意让闹,李向阳应该没有大问题。 尤其是在省纪委带走的情况下,即便自己被抓,大概率也是县上的公安部门,不管是出来以后的李向阳,还是赵青山,都会想办法保他! “诸位!”左德顺稳了稳心神,缓缓张口,“干坐着不是办法,我刚在外面想了半天,我觉得咱们得进城,去给向阳,也是给咱们自己,讨个说法!” 屋里人本来都蔫着,一听这话,眼睛全亮了。 “对!讨说法!”黑蛋立刻响应。 “怎么讨?”海龙追问道。 “用咱们的人,用咱们的阵仗!现在,分开通知人,有自行车的明天早上,全部推出来!没车的,找人带,或者借!实在去不了的,在家等消息,稳住后方!”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记住,咱们是去反映情况,讲道理,不是去闹事!一切听安排,管好自己的嘴和手!” “明天早上,听到广播九点报时,大队部门口集合!”左德顺挥了挥手,“动静小点,都别咋呼。” 这一夜,尚处寒冬的胜利乡并不平静,不时有喊人声、敲门声响起。 更有心急的,直接披衣起来,查看着自己家里的自行车,打气的打气,补胎的补胎。 次日一早,通电后各村新装的扩音喇叭,在九点报时后沉寂下来,可没一会儿,几个村子却闹出了一个大动静。 一百多辆自行车从各家各户推出,逐渐在村道上汇成长龙,朝着约定地点——劳动村大队部赶去。 这一幕,把几个早起拜年的外乡人惊呆了——在其他村尚属稀罕的自行车,在胜利乡竟然这么多! 有了解情况的在一旁解释:“那你是不知道,光抗洪救灾的表彰,三个村子就发了五十多辆!” “听说首富李家就有七八辆车呢!”有人接话道。 “自行车算个啥?人家还有两台拖拉机呢!” “两台?要那么多干啥?”有人不解,“难道开一辆,拖一辆?” 半个小时后,一百多辆车、两百多号人挤在了大队部门前的院坝里。 当然,这不是人的极限,好多人是没借到自行车,也找不到人带,只能放弃。 其中,也有些怕出头吃亏的人暗自窃喜——刚好,不用去了! 不必说,王寡妇、黑蛋、海龙、贺德根、赵洪金等人都在,王寡妇还把自己家剩余的两辆车贡献了出来。 连李茂春也来了——家里的五辆自行车全借给了乡邻,他骑的是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也要坚持一起去看看的赵家老爷子。 扫了眼人群,看了看时间,随着左德顺一声“出发!”二百多人的队伍涌出胜利乡,朝着县城方向蜿蜒而去。 上午十一点,队伍到达了秦巴县委、县政府大院门外。 按照左德顺此前的安排,二百多人静静站着,没人动,也没人喧哗。 这动静被办公楼内工作人员看到,立马引起了一阵骚动。 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事情,连忙把情况汇报给了上级领导。 仅仅停留了不到十分钟,甚至没等里面的值班人员过来询问,左德顺一挥手,队伍再次移动,朝着地区行政公署招待所,也就是调查组的办案点骑去。 当黑压压的人群和自行车长龙围拢到调查组驻地时,门口持枪的哨兵立刻紧张起来,枪口下意识地抬起。 “老乡们!这里是办案重地,请立刻离开!”一个工作人员从值班室匆匆跑出来,大声喊道。 没人动,也没人喧哗。 狗娃子走上前交涉道:“同志,我们是胜利乡的群众,来向省纪委调查组反映关于我们副乡长李向阳的情况。请组织听听我们老百姓的声音。” 这是提前商量好的,到了以后狗娃子先上,万一被抓,再由王寡妇出面。 其次是海龙,最后是左德顺——大家倒没觉得左德顺是要当缩头乌龟,这么安排本来就是王寡妇提议的,她认为得留个人稳住局面。 第417章 新闻价值 “反映情况可以派代表!不能聚众围堵办案机关!”工作人员又急又气。 “我们就是代表,要不然都来,怕得几千人呢!”王寡妇开口道,“今天到的,都是李向阳帮助过、带着挣了钱、过上好日子的,他是个好干部,你们为啥抓他!” “对!李向阳是好干部!”人群发出七嘴八舌的应和。 调查组组长郑国栋很快被惊动了。 他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下秩序井然却态度坚决的人群,一时间有些头疼。 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出现了——群众介入!而且看这阵势,显然是有组织的。 “让他们派几个代表进来谈。”郑国栋对身边人吩咐,“注意态度,做好记录。其他人,必须劝离!” 很快,王寡妇、黑蛋、海龙、狗娃子、贺德根、左德顺六人被允许进入院内一间办公室。 郑国栋则和另外两名调查组成员坐在对面。 谈话开始,黑蛋最先开口,从李向阳如何抓鱼卖鱼起步,到如何收鱼、收黄鳝等积累本钱,最后越干越大的情况。 左德顺则讲述了李向阳如何开特产店,带着大家把山货、蔬菜卖出去的经过。 王寡妇红着眼圈说李向阳怎么帮她这个寡妇家撑起门户,给儿子安排活路。 海龙、狗娃子抢着说了救援队的事情,讲了李向阳自己掏钱买物资,如何救人,还差点把自己命搭上…… 每一个故事都具体而真实,每一句辩护都带着滚烫的情感,这让调查组一时都不好答复了。 “各位乡亲,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郑国栋试图结束谈话,“但调查需要过程,需要时间。请你们先回去,相信组织会依法依规处理。” “李乡长不在,我们种下的菜卖给谁?砍下的桦栎树棒子谁给钱?马上又要逮鱼逮黄鳝了……我们等不起!”贺德根闷声道。 “人不放,我们不走。”狗娃子态度强硬地总结道。 这让郑国栋感到了压力。 他与组员低声商议后,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我们可以让李向阳出来,和大家见一面!” 左德顺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退出了谈话室。 “李向阳,你最好还是劝大家回去,聚众围堵,性质就变了。”房门被打开,工作人员站在床头沉声道。 由于住的是阴面,虽然听到了外面的吵闹,但具体情况李向阳并不知道。 得知三个村子来了二百多人,他“噌”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多时,他在两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主楼走了出去。 见院子里黑压压的全是乡亲,尤其看到父亲站在人群中一脸的憔悴,李向阳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年迈的赵家老爷子,有王寡妇,还有跟着自己摸爬滚打的黑蛋、海龙、狗娃子……鼻尖一阵发酸。 “向阳!受委屈了!” “向阳,你没事儿吧?” “不怕,咱们相信你!” 没等他出声,人群中就有人喊道。有安慰,有询问,也有关切。 李茂春快走几步,站到了儿子身前,他犹豫着抬手拍了拍儿子胳膊,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憋出了一句:“屋里……都好着,你别操心!” 重重地“嗯”了一声,李向阳走到人群前方。 抱拳躬身一揖,他才开口:“叔伯兄弟们,对不起啊!让大家操心了,大冷天的跑到这里来看我!” “大家的情义,我记在心里!但这里是办案的地方,咱们这么围着,不合适。听我一句,都回去!该干啥干啥!我李向阳行得正坐得直,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清白!” “你不回去,我们就不走!”黑蛋梗着脖子喊。 “对!不走!” 众人的情绪有些激动。 抬手虚压了几下,李向阳再次劝道:“我知道大家是好心,但是这样,帮不了我!都回去!我保证,只要调查清楚了,我立马就回村里!” 这话倒是起了些作用,人群安静了一些,但依然没人动弹。 其实这是提前就商量好的:不见兔子不撒鹰——除非李向阳跟着大家一起回去,否则坚决不走! 又劝了几句,见依然没有效果,调查组只能把李向阳带离门口,让他回了房间。 这么一阵子闹下去,时间接近了晌午。 调查组原本以为,这些农民熬不了多久,没地方吃饭,或者舍不得花钱,或者没有粮票,自然会散去。 但他们错了! 只见人们纷纷从怀里、从自行车把上取出带来的干粮——冷馍馍、锅盔、煮鸡蛋、咸菜……就着自带的水壶,蹲在路边吃了起来。 全程秩序良好,甚至连垃圾都收到自己带的布袋子里。 更让调查组瞠目结舌的是,附近一些看热闹的居民,不知何时知道了原委。 有人认出了人群里的面孔——那不是发洪水救了咱们的救援队吗? 消息很快传开! 于是,馒头、烧饼、热水……从周围的住户家里陆续送了过来。 “吃口热的!你们是恩人!” “李乡长是好人,我们信他!” 就在调查组一筹莫展之际,两辆三轮车和两辆自行车驶了过来。 韩老板不知道从哪里了解了情况,和韩婷婷带着几个伙计,拉来了满满几大桶热气腾腾的米饭和羊肉汤! “乡亲们!辛苦了!我老韩替向阳谢谢各位乡亲!先吃饭!”韩老板跳下车,拱手喊道。 这一下,场面更加轰动了。 连办案点里的工作人员,都纷纷凑到窗边看得目瞪口呆。 郑国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压力越来越大。 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一名组员匆匆跑进来:“组长,不好了!人群里有记者!在拍照,在采访!” 郑国栋冲到窗边,果然看到几个拿着相机、笔记本的人活跃在人群中。 其中一人,他认得,是地委宣传部的周建安!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报社和广播站的同事。 抗洪英雄被调查,数百乡亲自发进城声援,民众夹道送饭,知名企业家现场支援……这本身就是个极具新闻价值的事件。 郑国栋知道,事情彻底闹大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违纪调查,而是一个可能引发广泛社会关注、甚至更高层瞩目的事件。 第418章 阴谋的味道 接到报告的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周明远快步走进会议室,把手中的笔记本重重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他看向惶惶站起的郑国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几百号人,还有记者!这就是你办的案子?办到群众把调查组给围了,办到满城风雨?” “主任,我们按照程序对当事人进行了隔离审查。”郑国栋连忙解释道,“群众是今天上午突然聚集过来的,我们已经在做疏导工作……” “疏导?”周明远打断他,“你看看外面那阵势!是疏导能解决的吗?现在全城都知道了我们把抗洪英雄关在这里——不光县委县政府提出了严重抗议和交涉,连地委都在发难!再发展下去,后果我们能承受么?” 这质问让郑国栋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心里不由地暗自叫屈:我的好主任,这案子不就是您指示要“速办、严办、争取办成铁案”的吗? 调查工作不都按照您的授意开展的吗?如今局面被动,怎么倒像是我把事办砸了? 这口突然扣过来的锅,让他觉得既沉重又惶恐。 见他不做声,周明远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让自己平静一些,但语气依旧严厉: “那份举报材料,涉及救灾资金、拉帮结派、个人武装、生活腐化!你们审了两天,核心问题到底有没有突破?” 郑国栋立刻汇报道:“关于那十万块钱的灾后重建资金,我们紧急核查了胜利乡的账目和文件。钱还在乡财政账上没动,李向阳个人经手或挪用这笔款项的可能性……目前没有发现。” 周明远一脸意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其他问题呢?强行承包荒山和那些电视机怎么回事?” “主任,承包荒山这事有,但应该不算‘强行’,反倒是乡政府逼着他签订的合同!”一位刚调查回来的工作人员接话道,“据乡党委书记李满意反映,当时上百号农户到乡政府请愿,请求乡领导给李向阳施压,让他提供工作岗位……” “请愿?”周明远突然打断了汇报,随后又轻声嘀咕了一句,“看来这是他们的老传统……” 在场的几个人想笑,又不敢,生生憋了回去。 “你继续!”周明远挥了挥手。 “在乡政府领导的斡旋下,三个村子的2700亩荒山分别承包给了李向阳、赵洪霞、李茂春三人,每年缴纳8100元承包费……” 工作人员的话还没说完,被周明远再次打断:“也就是说,2700亩荒地不全在李向阳名下?” “嗯,对!” “他拿这荒地干嘛了?”周明远追问道。 “李向阳聘请了90户村民,每月发放30块钱补贴,在荒地上种树。” “种树?每年花八千多,用来种树?图什么?”周明远有些不解。 “乡政府说,李向阳的理念是‘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 这话说完,在场众人的脸色立马变得奇奇怪怪。 会议室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主任,电视机的问题……”又有一个工作人员汇报道,“解释是奖励给手下有功人员的,属于李向阳自掏腰包,有购买凭证,我们也初步询问了几个受奖者,口径一致。” “至于枪支,确实有登记,理由是防范野兽和狩猎。拉帮结派……更多体现在他组织能力强,带着村民干事挣钱上,目前没发现具有破坏性或者对抗组织的‘团伙’性质证据。” “也就是说……”听到了这里,周明远缓缓坐下,“经济问题,可能站不住脚。其他的,都属于‘可解释’范围,甚至有些是…群众拥护的表现?” 他这话像是在问郑国栋,又像是在问自己,语气复杂。 王天贵信誓旦旦地说李向阳是“蛀虫”,可眼下初步核查和群众反应,似乎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作为战友,他愿意相信王天贵。尤其在听说他被免职,且是李向阳一手导致后,他一度也想为自己的老战友出个头,解解恨。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暂时放下了其他几个涉及重建资金贪腐的涉案人员,给李向阳的举报加了个塞儿…… 但作为调查组长,他更不能忽视眼前的事实和巨大的维稳压力。 会议室一片沉寂,只有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即将收假开业的三个特产店二十多名员工也加入到了静坐抗议的队伍中。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远才再次开口:“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现在的局面必须控制住。我们不能被架在火上烤,更不能让事态升级,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第一,郑国栋,你马上下楼,亲自去和群众代表谈,告诉他们,调查组绝不冤枉一个好人。请他们相信组织,先行散去。可以承诺,调查会加快进行,尽快给公众一个答复。必要的话,请李向阳出去做做工作!” “第二,立刻加快所有线索的核查速度!尤其是经济问题,对李向阳的询问要调整策略,重点弄清他个人产业的资金来源和去向,与公共资金到底有哪些交叉?” “第三,如果……如果最核心的经济问题查无实据,其他问题又不足以继续隔离审查……我们要考虑在合适时机,让他先回去工作。继续扣着人,只会让矛盾激化,让我们更加被动。但前提是,我们的调查结论要能说得过去。” “第四,联系地委办公室和宣传部,做好沟通。说明我们正在依法履职,请他们协助引导舆论,尤其是现场那些记者。行动吧,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门口的人散去,看到更清晰的调查进展。” 郑国栋应了一声,快速走出了会议室。 他自知再去和群众谈,大概率没有结果,便直接去了隔离房间,再一次把李向阳请了出去。 当又出现在门口,看清现场的情况,尤其看到周建安带着他的同事后,李向阳忽然眼神一凝,似乎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第419章 隐秘内情 因为他心里清楚,若只是来帮忙解围,周建安自己来就行,顶多带上个别关系近的。 可眼下,现场的记者至少五六个。 显然,这场采访,多半是地区党委授意的! 那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把事情闹大,还是把水搅浑? 自己又该怎么做?是配合地委,还是先把自己摘出去? 略一思忖,李向阳开口问道:“郑组长,我能和几个村民代表私下聊聊吗?” “这个……”郑国栋犹豫了下,“按规定,恐怕不行。” 听对方这么说,李向阳走上前,象征性地劝了几句,便直接转身回了隔离房间。 不用说,村民们的态度和此前一样:什么时候放人,他们就什么时候回去! 与此同时,调查组再次对王成文和陈俊杰进行了询问,重点核实李向阳个人产业的资金来源和去向。 这次,他们得到了一个新消息:除了给金矿供应食材、八二年底的一次大规模卖鱼,以及几家特产店、收购站的收入外,给望江楼供应水产和山货,也是他资金来源的大头。 两辆吉普车再次驶离办案点,一辆折返胜利乡,一辆朝望江楼而去。 当被问及和李向阳的交易情况时,韩老板轻飘飘一句便搪塞了过去:“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吧!” “账册都被大水冲走了,这个很多人都知道!”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两个小时后,关于李向阳资金来源与去向的核查情况,被送到了周明远面前。 “什么?你是说——李向阳从来没在乡政府报过账,也没申请过任何一笔资金?”周明远有些惊讶。 “对!”一位调查组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他甚至担任副乡长这三个月,连工资都一直拖着没去经管站领……” “也就是说,他没从政府拿走一分钱?”周明远从椅子上站起,声音又大了几分。 “是的!确实是这样……” 重新坐回,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诬告”——这个词突然在他脑海里闪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关于李向阳资金来源的初步核查报告,心绪翻涌。 没从政府拿过一分钱,没动过救灾款一毫一厘,甚至连应得的工资都一直拖着没领…… 这与举报材料里那个“贪婪蛀虫”的刻画,反差实在太大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在他心头浮现。 “立刻!去秦巴地委,调取原县委书记王天贵被免职的处理通报、详细事件经过,以及……所有相关材料!”他猛地坐直身体,对一旁的郑国栋吩咐道,“越快越好!” “是!”郑国栋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安排。 调取材料的吉普车,很快驶出了招待所。 秦巴地委大院,虽然已过了正常下班时间,但因为省委巡查组调查救灾资金贪腐案,整个地委办公楼都还亮着灯,人员也大多在岗。 调查组的要求当即得到落实,相关情况也被工作人员汇报给了此前从行署专员升任地委书记的钱亚龙。 此时,办案点大门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气开始弥漫。 但围聚在此的乡亲们,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不知左德顺通过什么渠道,竟弄来了一批军绿色的大衣,正组织人手一件件分发下去。 大家也没推辞,默默穿上,或蹲着,或坐在自己找来的树枝、稻草上,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那扇铁门。 让人动容的是,闻讯而来的市民越来越多。 中午只是附近居民自发送些吃的,到了傍晚,端着家里饭菜结伴而来的市民竟然排成了长龙。 他们也不多言,看见谁手上没端碗,便不由分说地将饭菜递上去。 韩老板的第二波支援也到了。 晚饭是肉包子,还有几桶猪肉白菜炖粉条。 “乡亲们,趁热吃!不够还有!”韩老板亲自拿着大勺给众人盛饭,脸上看不出半分生意人的精明,只有一股江湖义气。 待吃饱饭,天色也完全黑透,不知是谁从附近捡来些废旧木料、枯枝,拢起了几堆篝火。 郑国栋从楼里出来查看情况,见到这一幕,眉头皱了皱。 他快步走回会议室,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情况汇报给了周明远。 “主任,外面的群众……点起了篝火取暖。人数比下午还多,送饭的市民也络绎不绝。您看……要不要制止一下?这影响……” “制止?”周明远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制止什么?制止老百姓天寒地冻里给自己点堆火?还是制止老百姓给他们认为的恩人送口热饭?”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你是老纪检了,应该看得明白。这不是聚众闹事,这是民心所向。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事实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而不是火上浇油!” 郑国栋脸色一红,连忙低下头:“是,主任,我明白了。” “材料还没到吗?”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 “应该快了。” 约莫又过了半个小时,前去调取材料的调查员终于赶了回来,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了周明远面前。 “主任,这是从地委组织部、纪委办公室调取的王天贵同志相关材料,包括免职决定、常委会会议纪要、防汛抗洪期间相关事件调查报告,以及……他为争取宽大处理提交的忏悔书。” 周明远点点头,示意调查员出去。 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档案袋。 一份份文件在他手中翻过。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记录着去年夏天那场特大洪水前后,发生在秦巴地区的隐秘内情。 他看到了王天贵在防汛会议上的发言,强调“形势乐观”、“不要制造紧张气氛”的记录。 看到了洪水来临前,李向阳列席常委会,试图向地委和行署预警,却被无视甚至训斥。 看到了王天贵强行取消防汛部署会议的“骚操作”和事后调查中,他如何推诿卸责,试图将过错转嫁给具体执行部门,甚至暗示江春益和李向阳“别有用心”。 最终,地委基于“在特大灾害面前失职失责,造成严重后果和恶劣影响”,给予王天贵免职处理,并建议进一步调查其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 随后是他为争取宽大处理提交的忏悔书…… 第420章 希望 而关于李向阳的部分,材料则显示: 正是这个被王天贵斥为“别有用心”的年轻人,在预警无果后,毅然自发组织救援队,散尽家财购置物资,在洪水最危急时刻冒死救人。 他的所有行动,事后都被证明是正确且至关重要的。 可以说,王天贵的倒台,固然有其自身失职的原因,但李向阳的预警和后续巨大的救援贡献所形成的鲜明对比,无疑加速了这一过程,也让王天贵颜面扫地。 周明远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几份摘要的群众举报信上。 有反映王天贵工作作风霸道、任人唯亲的,有说他家属在物资分配中占便宜的……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王天贵找到自己时,那副痛心疾首、大义凛然的样子,口口声声“党性”、“良知”,指控李向阳是“蛀虫”、“投机分子”,甚至暗示江春益等人都可能涉案。 更可笑的是,自己当时竟信了七八分,一方面出于对老战友处境的一点同情——毕竟被免职了嘛!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向阳崛起太快、年纪太轻,又确实掌握着不小的民间力量,让人本能地心生疑虑。 王天贵正是巧妙地利用了他这心理,将那套半真半假的举报材料,包装成了对“腐败分子”的正义揭发。 而他周明远,这个自以为公正老练的省纪委监察室主任,竟然成了王天贵借刀杀人、发泄私愤的工具! 他动用调查权,隔离审查一位刚刚受过表彰的抗洪英雄,引发了群众大规模的自发声援,把事情闹到了地、县两级党委都高度关注的地步…… 这已不仅仅是办错案的问题。 这是在严打和反腐的敏感时期,他周明远亲自指挥的一次方向性调查失F误,差点酿成更大的舆论风波和社会不稳定因素。 上面会怎么看他?轻则识人不明、调查失察,重则……是否会被认为与王天贵有私下勾连,甚至打击报复?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周明远的内衣。 王天贵完了! 诬告陷害一位有重大功绩、深得民心的抗洪英雄,尤其在十二届二中全会明确要求整顿作风和纪律的当下,在“严打”的社会氛围里,这已不仅仅是纪律问题,很可能要追究刑事责任。 而他自己,麻烦也大了。 一个处置不当、足以在他的履历上留下浓重的污点,处分、调离岗位,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都在等待着他。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如何尽量妥善地收拾这个烂摊子,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难堪的结局。 良久,周明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笔,铺开新的稿纸。 现在,他必须亲自起草一份紧急报告,将此事向上级如实反映。 同时,他必须对调查方向可能出现的偏差做出初步检讨,并请示下一步工作。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主任,钱书记来了!”进来的工作人员汇报道。 “快请!”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让他似乎看到了某种曙光,连忙站起身。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秦巴地委书记钱亚龙只身走了进来。 “周主任,还在辛苦?”钱亚龙在周明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平和。 周明远刚要开口,钱亚龙抬手虚按了一下:“坐,坐下说。情况我都了解了,外面群众还在,天气冷啊,心情可以理解,但这样下去,影响不好,也不安全。” 他没有直接提李向阳,也没有质问调查,而是从“群众”和“影响”切入,这是很高级别的谈话艺术。 周明远心知肚明,重新坐下,苦笑道:“钱书记,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考虑不周,引发了不必要的误解和……波动,给地方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钱亚龙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省委调查组下来指导工作,帮助我们查清问题,我们是全力支持、坚决配合的。之前几个案子,办得很好,很有力度,起到了震慑作用。” 这是老套路——先肯定此前的工作,给面子,也定下“目标一致”的基调。 “不过……”钱亚龙压低了声音,“明远同志,救灾资金贪腐案,情况复杂,牵扯面广。省里派你们下来,是抓主干、查大案。一些枝节问题……是不是可以考虑,由我们地方纪委接手,继续深挖细查? 似乎是给对方留思考时间,顿了顿,他才继续道,“这样既能保证省里集中精力办妥核心案件,也能避免一些……嗯,不必要的战线拉长和社会面波动。” 他说的很含蓄,但意思却很清楚: 这次的贪腐案,差不多就行了,王天贵诬告李向阳的事情,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调查疏漏,我们地方来“善后”,省纪委的面子还能保住,大家都有台阶下! 周明远听懂了。 钱亚龙这是在借李向阳被诬告,群众声援这个事情做交易,也是给他,给省纪委调查组递梯子。 如果自己在贪腐案上适可而止,群众情绪能得到安抚,一切也都回归“稳定”。 更不用担心自己的前途…… “钱书记考虑得周全!”周明远几乎没有任何考虑,立刻顺着梯子下来,脸上露出恍然和赞同的表情: “确实,该查的也差不多了,尤其是李向阳同志的问题,让我们也有了一些思考,下面反映的情况,可能更多需要在地方工作实际中去审视和判断。也有利于……稳定局面,挽回影响。” 钱亚龙满意地点点头,“明远同志能这样理解和支持地方工作,太好了。那……外面群众和那位李向阳同志?” “既然问题已初步澄清,继续隔离审查已无必要,反而可能加剧误解。”周明远表态很快,“我们立刻安排结案,并请李向阳同志配合地方做好群众的疏导工作。” “好!明远同志考虑的周到。”钱亚龙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隔离房间的门再次打开。 郑国栋亲自进来,语气缓和了许多,“李向阳同志,经过初步核查,关于此次被举报的主要问题已排除。调查组决定,请你先行返回工作岗位,配合地方做好群众工作。” 李向阳心中了然,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 当他再次走出主楼时,发现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六辆解放牌卡车。 钱亚龙竟然还没走,正站在人群前,和左德顺、赵青山等几个代表说着什么,不时点头。 见李向阳出来,估计是知道了情况,人群一阵骚动,随即爆发出了阵阵掌声。 第421章 太值了 “李向阳同志,辛苦了!”钱亚龙转过身,主动伸出手,“现在问题澄清了,很好!你要理解,这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对人民负责。” “谢谢钱书记关心!”李向阳连忙伸手并表态道,“为组织分忧,为地区稳定出力,是我们基层干部的本分。” 从见到钱亚龙出现在这里,他瞬间理清了这件事闹到如今地步的全部缘由。 省纪委调查救灾资金贪腐案,查得秦巴官场人心惶惶,连地、县两级党委、政府都陷入了被动。 钱亚龙这个上任不久的地委书记,本就需要一个契机稳住局面,更需要借一个机会,既给省纪委一个台阶下,又能将调查组的手抽走,保住地方的盘根错节。 而他李向阳,这个被诬告的抗洪英雄,又有着一定的群众基础,恰好成了钱亚龙手里最合适的棋子。 用调查组的一时错误,加上“民心所向”的声势,逼省纪委不得不收手;用接手“枝节问题”的说法,替周明远抹平调查失误的纰漏;最后再由他这个地委书记亲自出面收尾…… 说到底,他不过是这场官场博弈里,一枚恰好能用的棋子。 他知道,在体制里,基层干部被上层借势、当枪使,本就是常事,没得选择。 可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他李向阳能配合,能扛事,能替组织稳住局面,但不代表他傻。 今天把这话挑明,既是让钱亚龙知道,他看得透、拎得清,也是为了日后,不让自己再平白无故的卷入旋涡、任人摆布。 钱亚龙点了点头,他何尝听不出李向阳话里的弦外之音,而这份通透和分寸,反倒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赏识。 随即拍了拍李向阳的手背,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向阳同志年轻有为,不仅能干实事,还看得远,很难得!放心,组织不会让干实事的干部受委屈,更不会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好了,时间不早了,天寒地冻的,赶紧让乡亲们上车,我已经安排了卡车送大家回胜利乡。” “谢谢书记!”李向阳点了点头,朝着人群走去。 比他稍微晚两分钟出来的王成文和陈俊杰也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不远处,钱亚龙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个李向阳,不简单。有能力,懂进退,若能好好培养,日后必成大器!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有眼尖的认出了来人,“是江书记!县委江书记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江春益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朝人群走来。 而跟在他身后,从驾驶座绕过来的那个年轻人,更是让劳动村的乡亲们瞪大了眼睛——那不是赵青山家的老幺,赵红苗吗? “红苗?他咋在车上?不会是给江书记开车吧?”王寡妇扯了扯旁边黑蛋的袖子,一脸震惊。 方才还挂在脸上为李向阳平安出来的激动,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盖了过去。 “我的天……红苗这娃,藏得也太深了!原来是给县委书记当司机啊!”狗娃子张大了嘴,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原本盯着李向阳的乡亲们,此刻大半都转了注意力,交头接耳地议论起赵红苗来。 有人感慨赵家祖坟冒了青烟,有人羡慕赵青山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不过,很快有人就想到了关键,张口道:“你们也不想想,红苗姐夫是谁?” 这句话,似乎是一下把众人点醒了,再看向李向阳,眼里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江春益仿佛没注意到人群细微的骚动,快步走到了李向阳跟前。 他笑了笑,主动张口,“向阳,委屈你了!” “书记客气了,调了这么大一盆醋水水,咋也得把饺子给您包好嘛!”李向阳也开着玩笑。 “哈哈哈……”江春益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你小子,还跟我抱怨上了!” “不敢不敢!”李向阳连忙摆手。 “嗯!”江春益收起笑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寒风中等待着的乡亲们,“大衣是我让红苗紧急协调的,天冷,不能让大家冻着,就当是你送给乡亲们的心意——行了,事情清楚了,早点带大家回去休息!” 话音落下,他亲自陪着,走到了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旁,伸手拍了拍李向阳的胳膊,“继续努力,好好干!你的工作,县委、县政府是肯定的,也是全力支持的!往前看,路还长。” “谢谢江书记,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信任。”李向阳重重点头,语气多了几分真切。 “叔伯兄弟们,上车,咱们回家!”他冲人群吼了一嗓子,随后拉开车门,把赵老爷子和父亲让到了头车的驾驶室。 听见李向阳的吆喝,左德顺等人也连忙招呼大家上车。 可人群里,不少乡亲却迟疑着,没挪步子。 一个老汉攥着身上军大衣的领口,凑过来小声问:“德顺,这大衣……上车前是不是得脱了还回去?还有,那自行车咋办,也搁车上?” 他这一问,周围好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都穿到身上了,还还啥?”左德顺笑了笑,随即他转过身,提高了声音:“车多,装的下,自行车都抬到车厢里……” 这话一出,人群里随即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啥?穿回家?不用还了?” “哎呀!这一趟跑得值啊!吃了两顿好的,进城见了世面……” “还能开个洋荤嘞!这辈子第一次坐车啊!” 在一阵嬉笑声中,自行车被一辆辆抬起来,架到卡车车厢前端。 青壮年们先把老人、妇女托举着送上车厢,自己再利索地翻身上去,车厢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卡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一震,缓缓驶离了招待所门前的空地。 车厢里,起初还有几分拘谨的安静,但随着街景的移动,气氛慢慢活络起来,大家讨论着这一天的经历、收获和感想。 40分钟后,六辆卡车停在了乡政府门口。 李茂春和陈俊杰低声交代了两句,随后拉着儿子,再一次对大家表达了感谢。 待众人全部散去,父子俩这才一起往家中走。 刚拐过村道,就见院坝边站了一堆人。 定睛一看,朱玉谨和他送回来的小雪也在,连三条狗都整齐地跟在了人群后面。 再近些,发现在家人面前,还放了一个烧的正旺的火盆,早一步回来的陈俊杰手里还提着一挂鞭炮。 第422章 王寡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天会快步上前,想摸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转而拉起李向阳的手,“快,跨火盆,去去晦气!” “好!”李向阳也没矫情,迈步跨过了火盆。 陈俊杰见状,连忙点燃了鞭炮。 刚在堂屋坐下,母亲立马端上了饭菜。 李向阳本已吃过,但想到家人这两天大概率没吃好睡好,便又坐下陪着朱玉谨喝了几杯,跟家里人说了说这次隔离审查的情况。 当然,关于地、县两级党委的那些极限操作他肯定没提,只说是被诬告,如今已经澄清了。 听他这么说,大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李向阳回家的消息,像是给胜利乡松了根弦。 次日一早,李家院坝便热闹起来。 陆续来了好多乡亲,有挎着鸡蛋的,有提着腊肉的,还有直接抱了只老母鸡来的。 大家的心思也实在,一来是真心为李向阳平安归来感到高兴。二来嘛,不少昨天没能进城的人,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有趣的是,这天上午,村长赵青山家的门槛也同样被踏破了。 左邻右舍,甚至有些平常往来不多的人家,也都寻着由头过去坐坐,道声“恭喜”。 甚至中午时分,连几位乡领导也亲自上门,破天荒地看望了赵青山这个“村长”。 正月十八,胜利乡迎来了自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调研后的又一个高光时刻。 来自地区内二十七家兄弟乡镇的参观团,近一百五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劳动村。 李向阳没搞什么虚头巴脑的欢迎仪式,简单介绍了网格图后,直接把人带到了田间地头、厂房车间。 在菌菇温棚里,他安排几个项目的负责人毫无保留地介绍选种、栽培、控温的经验。 在茶山,他让母亲张天会现身说法,讲解茶苗扦插、管护的诀窍,以及未来茶产业的收益账。 在几家工厂里,他请曲木匠等人现场讲解家具、竹编、食品加工的技术要点和市场前景。 虽然大多数来参观的是抱着学习的态度的,但也有个别的处处挑刺,嫌接待的不好,吃饭没上酒等…… 对于这种人,李向阳直接无视了,叮嘱大家按原计划接待,对挑刺的话充耳不闻。 在他看来,连佛都只渡有缘人,他管那么多干嘛? 参观团离开后,“胜利乡经验”在地区各个乡镇传开,种菜热”“大棚热”“菌菇热”“开厂热”悄然兴起。 不少乡镇领导和村干部回去后,立马组织人手研究土地、筹措资金,纷纷计划着开春后大干一场。 而胜利乡,更是一片蓬勃景象。 在农技站的帮助下,菌种培育基地迅速启动。 李向东带着人,把换来的两亩田地平整出来,开始按要求搭建菌种培养房。 贺德根则带着菌菇基地的熟手们,忙着给新菌棒点种,准备开春后扩大种植规模。 竹编厂、家具厂订单不断,食品加工厂也开始尝试将豆瓣酱和油泼辣子加工后装瓶出售。 只是在产品的取名上,大家费尽心机都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最后李向阳大笔一挥,定下了“王寡妇”这个名字和品牌。 这个决定遭到一些员工反对,认为“王寡妇”这个名字不像正经牌子。 “我们做买卖的,能让人记得住,能挣钱就行,要那么正经干嘛?”也有人帮着李向阳辩解。 这事儿还引起了大家的一番猜测,有人甚至直接跟王寡妇开起了玩笑:“玉琴,要说你跟向阳没点事儿,怕都没人信啊!” “我倒是想,人家能愿意吗?”王寡妇彪悍地回应道,“要不然你把李向阳给我弄床上去,我给你1000块钱……” 这话传到李家,成了夫妻俩床上的调侃。 “向阳哥,回头我得问问玉琴嫂子,这1000块,是每次都给,还是就给一次。”赵洪霞开着玩笑,“要是每次都给,这钱我也想挣……” 李向阳一阵无语。 正月十九,年后开学的第一天,胜利学校教学条件改善的公益项目完工验收,同时,“李茂春奖学金”正式启动,并向全乡公布。 七个村子的干部代表、学校全体师生,以及闻讯赶来的众多学生家长,把平时空荡荡的操场挤得满满当当。 乡党委书记李满意亲自到场参加并讲话,分管教育的宣传委员刘秀娟也出席了活动。 当李茂春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在儿子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李向阳宣读了“李茂春奖学金”的实施办法,从“小升初”到“大学本科”,清晰的奖励阶梯和具体的金额,在每一个参会人员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仪式结束后,崭新的课桌椅、明亮的玻璃窗、带着烟囱的铸铁炉子,成了家长们争先参观的对象。 而关于“李茂春奖学金”的讨论,瞬间燃遍了胜利乡的田间地头、灶台床上。 “考上高中就能拿二百块?这……这够娃三年学费了吧?”一位四新村的妇女掰着指头算着。 “俭省点,连书本笔墨钱都够了!”一旁的同伴接话道。 “李茂春这老汉,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心里装着这么大一杆秤!这事儿办得漂亮!” 就连课堂上,老师激励学生的惯用话术都变了:“看见没?好好学,考出好成绩,不仅给爹妈长脸,还能给家里挣钱!‘李茂春奖学金’就在那儿等着呢!” 孩子们的心思也活络起来,尤其是那些家境贫寒却成绩不错的孩子,眼睛里多了几分的决心。 就连乡政府里,干部们闲聊时也感慨: “李向阳这一家子,真是给咱们乡打开了新局面。以前抓教育,嘴皮子磨破了都没啥效果,现在这‘奖学金’往那儿一摆,比啥都管用。” 宣传委员刘秀娟全程参加了活动,不但写了稿子、拍了照片,还主动给周建安打了个电话,认为这是“全地区第一个由农民个人出资设立的专项奖学金”,意义重大。 本身题材就好,再加上刘秀娟特意点明主人公是李向阳的父亲,这篇稿子直接被乡党委办的工作人员骑车送到了地委宣传部。 不用说,有周建安出手,这篇新闻稿不但配上了照片顺利刊发,还登在了头版。甚至作为重要新闻,被安排在广播站早晚高峰时段的新闻播报里反复提及。 这事给了李茂春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盼了这么久,想跟老伴儿一样“上一回”报纸的心愿,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实现了! 当报纸送到李家,李茂春捧着报纸的手愣是抖了一袋烟的功夫才稳住。 他将那篇报道和照片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我市首位”“农民李茂春”这几个字,仿佛要用眼睛刻进心里。 好半天,他才小心翼翼地折起报纸,小心地塞进了怀里。 朱玉谨临走前,李向阳陪他去了一趟小木屋,顺便带着黑蛋、王成文和陈俊杰,打算把李茂秋一家接回来。 路上,经过承包的荒山,简单介绍了五倍子种植的情况。 听完后,朱玉谨想了想随后道:“向阳,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第423章 拨云见日 朱玉谨这冷不丁的一问,让李向阳愣住了。 “什么问题?”他停下脚步,望向那片已经冒出零星嫩芽的五倍子坡地。 朱玉谨推了推眼镜,道:“你这些五倍子树,一旦到了挂果的时候,有人眼红来偷……你咋办?” 这话让李向阳一个激灵——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决定种五倍子以后,光想着什么时候挂果、能值多少钱,却忽略了人性中最现实的一面——利益面前,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这……”李向阳想了想道,“我倒是请了人,每个月还给三十块钱管护费。” “九十户人家,分散在两千七百亩的山地上,看得过来吗?”朱玉谨摇摇头,“白天还好说,晚上呢?真要有人存心来偷,背个背篓,一晚上能摘多少?” 他指着远处的荒山:“更别说你这地方四通八达,哪条路都能进,到处都能藏,防不胜防啊!甚至,监守自盗的可能性也不小……” 这话让李向阳沉默了。 他明白,朱玉谨说得对。 一旦这些树长成,药材的价值上去了,偷盗的问题几乎是必然的。 即便胜利乡民风再淳朴,也架不住有人见钱眼开。 “还有!”朱玉谨又抛出一个问题,“这两千多亩荒山,你光栽点五倍子,是不是有点浪费?我听你爸提过想搞特色养殖……” “养殖?”李向阳一怔,“是有这个打算,家里养了梅花鹿和马鹿……” “圈养和放养能一样吗?”朱玉谨打断他,“你把梅花鹿、马鹿这些放到山上养,活动空间大,吃百草,生病少,长得还好。圈里养,地方小,密度大,一旦闹场病或者瘟疫,可能一夜之间就全完了。” 这句话如拨云见日,让李向阳瞬间把很多事情串联了起来! 对啊! 自己一直在琢磨搞特色养殖,怎么光想着圈养,没想过放养呢? 梅花鹿、马鹿本来就是山里的动物,放归山林,那才是它们该有的生活状态! 而且分散在两千多亩的山地上,密度小,不容易传染疾病,也不用每天打草喂养,管理起来反而更省心! 不止是鹿,鸡、兔子,甚至羊,都可以考虑啊! “还可以果树套种!”反应过来以后,李向阳的思路也通了,“我之前想过在五倍子林里套种柿子树、核桃树,可总觉得地方不够用。要是把养殖也放进去,搞立体开发……” “对!立体生态农业。”朱玉谨接过话头,“上层是果树,中间是五倍子,林下搞养殖,土地利用率最大化,还能形成生态循环……这才是长久的法子。” “朱叔叔!您这一点拨,我思路全通了!”李向阳咧嘴笑了,“谢谢您!” 朱玉谨也笑了笑,没再多说。 这一路上,李向阳都在琢磨刚才讨论的问题。 防盗问题其实倒也不难,无非是砌个院墙的事情!这样一来,特色养殖也就可以搞起来了…… 甚至,还能搞个真正的动物园啊! 越想,他越觉得眼前这条路宽敞明亮。 给项叔叔和朱阿姨扫了墓,几人在小木屋对付着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便用送周翠红上来时的滑竿,把刚出月子的产妇稳稳当当地抬下了山。 李茂秋跟在旁边,一会儿给媳妇掖掖被子,一会儿看看儿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回到劳动村,朱玉谨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写画画直到深夜。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递给了李向阳。 “你那三块荒地,要是沿着边界各砌一圈三米高的院墙,每块地围墙周长应该在三千米上下。全部按幺二墙的规格来,每隔三米砌一个二四墩子加固,砂石就地取材,只算人工、水泥和砖块的费用,按现在的市价算下来,总开销大概四万左右。” 四万! 李向阳眼睛一亮——这个数字,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有了围墙,防盗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三米高的墙,一般人翻不进去,动物也不容易逃逸。 再安排人定期巡逻,基本就能杜绝大规模偷盗。 若是五倍子见利之后,再在墙顶想点办法,扎上玻璃或者架上防盗网,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朱叔叔,您再帮我算算!”李向阳一脸得寸进尺的笑容,“从龙王沟口修一条能过吉普车的路,通到小木屋那边,大概要多少钱?” 朱玉谨一愣,他虽然不知道李向阳的用意,但这条路能通到妹妹和妹夫的坟前,在他眼里,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他深深看了李向阳一眼,随即拿起纸张,坐到了桌前。 “那条路我走过,总长大概十六七公里。大部分地段只需要拓宽平整,几处陡坡需要开凿,可能还涉及两个盘道……”他一边写写画画,一边说道。 “如果不铺设水泥,只算人工和炸药钱……”朱玉谨沉吟片刻,“不会超过一万。” “一万?”李向阳一脸诧异。 他倒不是怀疑朱玉谨的计算水平,人家毕竟是大学教授,这点事儿,不过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他只是没想到费用竟然这么少,起码比自己预想的要少很多很多! 在他看来,龙王沟有些地方风景非常不错,若是趁着当下人工便宜,稍微打造一下,依山傍河建几个度假山庄,再和温泉连到一起,那以后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甚至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小木屋,稍微改造一下,春日的花海、夏日的揽翠、秋日的硕果和冬天的雪景,都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啊…… 更何况,很早以前他就有一个愿望,要把项叔叔和朱阿姨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 而且,修路这笔钱,他自己可能都花不了多少——高处的原始森林有很多木材,只是因为交通不便,难以大规模砍伐。 别的不说,即便修路过程中砍下的树木,都能顶下至少一半的花费。 这么想着,他的内心立马雀跃起来! “你真要修啊?”朱玉谨见他这兴奋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修!必须修!”李向阳点了点头,把目光看向了远处的秦岭,语气坚定。 第424章 山洞和树屋 带着小雪、小云一起把朱玉谨送上火车,李向阳刚回到家,就碰上李茂秋来找。 “向阳,那个……三胎的罚款下来了,一百二!”他声音里透着几分肉疼,脸上却挂着笑。 “该交就交。”李向阳也笑了笑,“钱不够我先给您拿上!” “够够够!之前攒了一些,这几个月住山上,多亏你们接济,也没花啥钱!”李茂秋连忙摆手,“我来就是问问你,还有啥活我能干的不?” 显然,躲了几个月计划生育,回来见大伙儿都住上了二层小楼,他也急了。 “二爹,您先等会儿!”李向阳说着,从屋里取出一沓大团结塞进他手里,“这是一千,您拿着先把房子盖起来,算是我借您的,回头从工资里扣!” 他又掏出一百块递过去:“压水井也打上,这钱算我的!上次没给您打,是看您门前有渗水井,现在都被大水冲平了,干脆打口新的。” “工资?”李茂秋一愣,“我还有工资?” “我打算给之前承包的三块荒山砌上围墙,您是我亲二爹,这事就交给您负责。”李向阳解释道,“这倒不着急,弄完房子慢慢干就行。” 李茂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原以为鱼塘的活儿让赵洪金干了,其他项目也有人管,自己怎么也得从头慢慢来。 没想到不等他张口,侄子不光给准备好了盖房子的钱,还给他安排好了活路。 “向阳,二爹……谢谢你!”他声音有些哽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向阳拍拍他的肩膀,“赶紧把房子盖起来,让二妈和孩子们住得舒坦些。” “好!好!”李茂秋连忙点头。 送走二爹,李向阳去找大哥,换地的事情谈了下来,菌种培养基地的建设该加快推进了……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时间转眼就到了一九八四年的五月。 相比过去两年的东奔西跑,李向阳的生活倒是轻松了许多。 每天,胜利乡各村的山货、蔬菜、水产,都会汇集到收购站,经过整理和分装,再用拖拉机运进城。 一小部分精品会送到望江楼,大部分则在三个特产店销售。 因为持续的物资缺乏,生意火爆得超乎想象。 尤其随着各家开始养猪,胜利乡特产店已经开始出售猪肉了,因为不要肉票,价格也公道,每天开门都会排起长队。 左德顺不止一次提出,要在城南和城中心再开两家店。 李向阳考虑再三,同意了——但还是一样的要求,场地只买不租。 他比谁都清楚,再过几年,手头上这些房子的价格就会翻着跟头往上涨,这比任何投资都划算。 胜利乡连接月河大桥的水泥村道也在开春这段时间完成了铺设。 平整光洁的路面直通红河镇,甚至延伸到了316国道。 村民们下雨总算不用深一脚浅一脚,沾得满身泥污了。 一条水泥路,不仅打通了乡内外的交通,更实实在在提升了全乡人的幸福指数。 赶上这样的机会,李家自然是花了点钱,把老晒场到村道的那段土路也铺成了水泥地。 被诬告陷害的事件也有了下文:王天贵被开除党籍,取消原本享受的副厅级退休待遇。 李向阳也被请到了乡政府,由李满意代表上级党委和他谈了个话。 “向阳,组织已经对王天贵进行了严肃处理……”李满意抿了口茶水,“至于你,毕竟受了委屈,你有啥诉求或想法,跟组织提一提,我去给争取。” “书记,我个人没啥诉求!”他干脆利落地答道,“组织查清真相,还我清白,就够了。” “真没有?”李满意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凑了凑,“不要不好意思,受了委屈,组织上理应考虑安抚。有什么困难,或者个人发展上的想法,都可以提。” “真没有!”李向阳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书记非要我说,我就一个想法——带着咱们乡的老百姓,把日子过好,这就是我最大的诉求。” “你呀……年纪不大,觉悟该不低!”李满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咱们不说虚的。聊一聊下一步的打算?” “我看几个厂子运转得不错,菌菇搞了十几家,茶叶也补种了四十多万株,你还有啥新想法?” “书记,要说计划,我还真有一个。”李向阳笑了笑,“我看中了光荣村后头那片荒山,想把整条山谷承包下来,大概有一千亩。” “哦?承包那地方做什么?”李满意眉头微挑,“那一片石头多、土层薄,据说还有瘴气,根本长不出东西啊!” “具体弄啥还没定。”李向阳顿了顿,缓缓道,“眼下村民思想还放不开,只敢卖力气不敢尝试新路子。所以我就打算包下来,相当于以工代赈吧,既让大家有活干、有钱拿,也能慢慢改造荒山。” “以工代赈……这思路好!”李满意眼睛一亮,当即表态,“既增收又改善环境,是好事,我原则上支持!承包手续和年限,按政策给你最优待遇。” “谢谢书记!”李向阳话锋一转,“但开发荒山有个难题——路太差了,我想修一条路。” “修路?”李满意一愣,“从哪修到哪?” “从沟口修到龙王沟深处,再修一条支线连到那片山谷。” “修到龙王沟深处?”李满意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诧异,“向阳,你知道那有多远吗?沿河修路工程量极大,投入更是惊人!就为了那片荒山,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吧?”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显然在等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 李向阳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书记,修路,其实是为以后谋篇布局!” “以后?”李满意满脸疑惑。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咱们秦巴山区山清水秀,龙王沟里瀑布、深潭、原始森林样样齐全。现在大家穷,没心思旅游,可日子总会好起来。” “等大家吃饱穿暖,就会想出去走走,旅游业,将来很可能成为咱们这儿的支柱产业。” 这话让李满意神色瞬间凝重,身子也坐直了几分。 “所以这条路是打基础。”李向阳接着说,“之后我可以沿路边、河边,弄几个小景区,建几个度假山庄,甚至掏几个山洞、架几间树屋。” “山洞和树屋?好好地房子不住……”李满意皱起了眉头,显然难以理解。 第425章 脸色沉了 “嗨!”李向阳笑了笑,“书记,您想想,假设——您要是没来过农村的城里人,听说在老林子的树上弄个屋子……怕是会感到稀奇吧!” 他又补充道,“咱把它描述得生动点,比如‘在松涛中入眠’、‘在鸟鸣中醒来’,等交通方便以后,肯定有会玩儿的,带上老婆来感受感受……” 这话让李满意老脸一红,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 见意思说清楚了,李向阳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严肃:“当然,这都是往后可能的方向。眼下,我就是想把荒山承包好,把路修通,让乡亲们多点收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满意缓缓靠回椅背,看了李向阳一眼,目光里有惊叹,也有赞赏。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修路……以工代赈搞荒山承包,再为未来的旅游产业铺路……向阳,你这不只是在做生意,你这是在给咱们胜利乡这地方练内功啊!” 他摇了摇头,像是感慨,随即又点了点头:“既然你决心已定,乡里可以给你协调支持,提供必要的便利。” “书记,修路的费用,我自己出!”李向阳连忙道,“要是乡里能支持一点更好,要是不能,我有个请求——修路过程中肯定要砍掉一些树木。这些木材,能不能让我拉到家具厂做原料?就当是给修路的一点补偿。” 见只是这么个小要求,李满意几乎没犹豫,一拍桌子: “这个没问题!木材本来就是闲置资源,你能利用起来是好事。这样,我还能帮你协调一部分炸药,开山炸石用得着!” 李向阳表达了感谢,谈话也到此结束。 临走前,李满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这条路要是真能修通,我感觉咱们乡往后怕是要有更大的发展!” 刚走出乡政府大门,就见陈俊杰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脸上神色慌乱。 “咋了?出啥事儿了?”李向阳连忙问道。 “哥,要不……要不你先进城躲一躲吧!去店里住两天。等家里……等嫂子那边气消了,我再去接你回来!” 这话没头没脑,听得李向阳一头雾水,“躲?我躲什么?到底出啥事了,你把话说清楚!” 陈俊杰急得直挠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家里……来了个女的。” “女的?”李向阳更疑惑了,“谁啊?来干啥的?” “不认识,生面孔,看着三十来岁。”陈俊杰一副“你懂得”的神色,“关键是……她还抱着个娃娃!看样子,裹在小被子里,就那么抱来了。” 原来,就在李向阳和李满意谈话的时候,小芳抱着还不满两个月的孩子,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李家。 一个女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只身来找另一个男人,这场面不由得让看见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李茂春正在牲口圈忙着——今天两头去年秋天怀孕的梅花鹿快要生了,他一直守在门口没敢挪开脚步。 张天会搞不清是啥情况,但觉得上门就是客,还是热情地把小芳让进了屋。 只是这姑娘啥也不说,只反复说找李向阳。 赵洪霞如实告诉她人不在,去了乡政府。小芳像是铁了心,就说要等,等到李向阳回来为止。 这一来,连一向信任丈夫的赵洪霞心里也不免嘀咕起来。 她随口问了句孩子的月份,小芳低声答是“三月底生的”。 赵洪霞心里一算,那怀上的时间,正巧是去年李向阳在城里抗洪救灾那段日子…… 她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这才有了陈俊杰去乡政府找李向阳的事。 “哥……村里好些人都看见了。一个女人,孤零零抱着个奶娃娃找上门,指名道姓等你……这,这让人背后咋想啊?” 陈俊杰见李向阳没反应,急了,“就这一个多小时的工夫,来咱家院坝转悠的人就没断过。” 李向阳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直,这突如其来的“女人和孩子”,让他心里瞬间拉响了警报——不是心虚,而是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麻烦,甚至……是个陷阱? “洪霞呢?她什么反应?”李向阳最关心的是妻子的态度。 “嫂子一开始还好,客气着呢……可后来听那女的说孩子三月底生的,又算了算你去年在城里的时间,脸色就不太好了。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是……我看得出来,嫂子心里起了疙瘩。” 李向阳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 “走,回去!”他接过自行车,长腿一跨就坐了上去。 待他启动后,陈俊杰也连忙叉着腿跳到了后座上。 车轮飞转,离家越来越近。 刚拐过村道,就看见李茂春迎面而来,似乎也是等得急了,连鹿都顾不上管,出门来找儿子了。 刚把车骑到跟前,脚还没落地,李茂春便几步冲过来,不由分说,大手一伸,精准地捏住了李向阳的一只耳朵。 “你个混账东西!还敢回来?”李茂春气得嘴唇一阵哆嗦,“你看看你在外面干的好事!人家都抱着娃娃寻上门了!你……你让我们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耳朵上传来火辣辣的疼,李向阳龇牙咧嘴,又不好用力挣脱,只能连声辩解:“爸!爸!轻点!没有的事!你听我解释……” “解释?等会儿跟你媳妇解释去!”李茂春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这狼狈模样让从后座跳下来的陈俊杰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但他似乎忘了李家人有遇事各打五十大板的习惯,还没笑完,李茂春另一只空着的手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伸了过来,同样捏住了他的耳朵。 “你还笑?”李茂春瞪着眼,把陈俊杰也拎到跟前,“你跟着你哥出去,就不知道把他看住?” “哎哟!爸!我冤枉啊!”陈俊杰一阵叫屈,“我真不知道啊!我一直跟哥在一块儿呢!” 父子三人拉拉扯扯闹成一团,这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屋檐下,赵洪霞抱着小建康,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不远处,柚子树下坐着的小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第426章 小泉 就在李茂春的手还捏在儿子耳朵上时,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传了进来:“叔……您,您可能误会了。” 几人转头,见小芳抱着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她看着李向阳,脸上依旧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李主任,给你添麻烦了,我来找你,是因为这孩子……是张德全的。” “谁?老张?”李向阳一愣,连耳朵上的疼都忘了,“他人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小芳似乎是怕孩子听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娃娃,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我就想……让孩子认祖归宗,也让老张知道,他……他有后了。” 这话让李向阳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虽说老张一辈子没结婚,他也盼着老张能有个后,可此前路上关于欺骗、诈骗的猜测,又猛地浮了上来。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咋了?不讹我?开始讹我兄弟了? 毕竟老张因为救灾牺牲,还被评了烈士,事迹登过报纸,这在全地区都不是秘密。 按当下的政策,抚恤金虽说不多,但有周建安出面,最后按最高规格批了七百块钱。 而且靠着老张的烈士身份和李向阳的威望,光荣村没人敢闹着吃绝户,他的房子和地还在孙万年和他媳妇,也就是老张的妹妹、妹夫手里。 可若真冒出个“遗腹子”,里面牵扯的利益和问题就复杂了。 不是他小人之心,实在是这事儿太巧,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挣开父亲的手,正色道:“你稍等一下!这事儿……空口白牙怕是作不得数,你有没有啥信物或者证据?” 小芳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了几分。 “先坐吧!”李向阳招呼一声,又转头朝收购站喊了一嗓子:“万年,你赶紧过来!” 孙万年很快小跑着赶来。 可听李向阳说完前因后果,他也懵了,一脸为难: “李乡长,这……我哥在城里有没有这档子事,我是真不知道啊,从没听他提过,我媳妇……估计也不清楚。” 听完他俩的话,小芳抬起头,语气依旧平静,却也一句话把事情点透了: “你们不用这么麻烦……我啥都不要!就想带娃娃去他爸坟前……说句话,说完我就走。” 她越是这般态度,李向阳越觉得必须把事情掰扯清楚。 毕竟老张是他的好兄弟,还因为被他喊去抗洪才丢了性命,若真有了后,那定是天大的好事…… 想了想,他又看向陈俊杰:“你骑车去把海龙和狗娃子叫来!他俩跟老张相处的时间最长。” 海龙和狗娃子如今已是乡里的能人,砖窑、瓦窑赚了不少钱,最近又合伙搞起了预制板厂,赶上家家比着盖新房,生意做得异常红火。 一听这事儿,两人把手里的铁锹一扔,抢过陈俊杰的自行车,没多久就一头冲进了李家院坝。 “在哪儿呢?哪个女的?”海龙还没停稳车,就抬眼四处扫视。 瞥见柚子树下抱着孩子的小芳,他走上前,没急着搭话,反倒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说孩子是老张的?你跟他啥时候认识的?咋认识的?” 小芳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去年发大水前,七月二十八号。我们……算是一段孽缘吧。但这孩子,千真万确是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坚定:“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就是想带孩子,给他爸上个坟。” “你们围这么严干啥?都散开点,有话慢慢说!”刚才一直冷眉冷眼的赵洪霞因为误会解除,这会儿走了过来。 或许同是母亲,更能体会小芳此刻的无助与窘迫,怕一群大老爷们吓着娘俩,她抬手便把众人驱散了。 抱着小建康走到小芳身边坐下,她轻声问道:“你娃叫啥名?” “小泉。”小芳望着怀里安睡的孩子,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他爸叫张德全,我就给娃取名……小泉。” “要不,你把娃放到我床上先睡会儿?”赵洪霞提议道。 “不了,谢谢妹子!”小芳难得地露出一抹浅笑。 这一幕落在李向阳眼里,让他只觉头大。 这年头没有dNA鉴定,滴血认亲更是无稽之谈,怎么证明? 稀里糊涂认下肯定不妥;可若真是老张的骨血,错过了,又没法给九泉之下的兄弟交代…… 就在这时,海龙忽然上前两步,闷声道:“你能把孩子给我看看不?” 小芳犹豫了片刻,把用被单裹着的娃娃递了过去。 海龙双手小心接住,后退两步,他突然蹲下身,一把扒掉了小泉脚上的小鞋和袜子。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只见他捧着那只嫩生生的小脚丫,盯着脚趾头反复打量。 忽然,他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指着小芳破口大骂: “操!哪里钻出来的野女人!想钱想疯了是吧?敢往我兄弟头上泼脏水!老张那么仗义的人,死了都不让他安生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和怒骂,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海龙,你瞎嚷嚷啥?”狗娃子连忙伸手扯了他一把。 海龙抱着娃娃没撒手,但胸口却被气得剧烈起伏:“你们知道老张为啥一辈子打光棍不?啊?为啥那么好的人,就是说不上媳妇?” 李向阳心里一动——这个疑问他以前也有过。 海龙狠狠吐了口唾沫,接着道: “因为老张……他的脚是六指儿!之前相过两个,人家嫌不吉利,不愿意把姑娘嫁他!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是我清楚!六指儿生娃,多半还是六指儿!你们看看这娃……” 他把孩子的小脚丫亮出来,“脚趾头齐齐整整的!再说了,你们看这模样,跟老张有半毛钱像的吗?”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围上来看热闹的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这女人肯定是个骗子!” “海龙还灵的很,不说都不知道这茬……” “人活着没享过啥福,死了倒成了旁人的摇钱树,哪有这种道理!” …… 这下,原本同为人母,在一旁打抱不平的赵洪霞,眼神都再一次满是疑惑。 小芳更是浑身发抖,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她没争辩,也没哭闹,只是默默走上前,从海龙手里接过孩子。 第427章 请求 小芳却只是默默走上前,从海龙手里接过孩子。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轻轻脱掉了娃娃另一只脚上的鞋袜。 那只嫩白的小脚丫被托起来,脚趾清晰可见。 院子里,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海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那孩子的另一只小脚上,分明长着……六根脚趾头! 小芳抬起头,嘴角泛出一抹冷笑:“你看清楚了?这,是啥?” 海龙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狗娃子和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龙舟队员也全都傻了眼。 王成文忽然一拍脑袋,说道:“我想起来了!救灾那会儿,有天晚上老张哥做梦,喊过一个名字……对,叫‘小芳’!” 女人把怀里的孩子紧了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已经泛起了水光。 她看向陈俊杰,惨然一笑:“我就是小芳。” “扑通!” 海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嫂子……对不住!是我混账,我……我替老张谢谢你!谢谢你给他……留了条根啊!” 就在这时,得到信儿的孙万年媳妇也快步走了过来,她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嘴里一声“哥啊”,顿时泪如雨下。 李向阳连忙上前,和赵洪霞一起劝慰着几人。 院坝里,方才的紧张、猜疑、愤怒,此刻全化作了唏嘘和感慨。 老张,那个憨厚老实、最终把命留在洪水里的汉子,在这人世间,竟然真的留下了一点血脉。 李向阳看着哭泣的孙万年媳妇,又看看默默垂泪的小芳,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走过去拍了拍海龙的肩膀:“行了,起来吧,说清楚了就好。” 随后,他又转向小芳:“你也别介意,大家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 小芳用力点了点头,两行清泪随即从她眼中滚落。 李向阳连忙安慰道:“嫂子,既然孩子是你和老张的,放心!有我们这些兄弟在,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海龙也连忙表态:“就是!嫂子,我们跟老张那关系,你放心,你们娘俩肯定不会没人管!” “我没啥难处……”小芳抹了抹眼泪,拍了拍刚睁开眼睛的孩子,轻声道,“我真不是来要什么,只是……想让他知道。” 顿了顿,她又说道:“你们告诉我他埋在哪里,我去上个坟就行!” “姑娘,这都晌午了!”李茂春在一旁劝道,“带着娃娃上坟倒也可以,就是不能过午啊!” 秦巴的风俗,相较很多地方算是开明的,孩子、妇女都能上坟,只是觉得坟岗子阴气重,不能在午时,也就是一点以后去。 “这……”小芳脸上露出了难色。 “这样吧,先吃饭!”李茂春出着主意,“吃完就在家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去,回来刚好去张家祠堂把族谱续上!” 小芳还在犹豫,张天会已经端来了饭菜。 李家有两个带奶娃娃的儿媳妇,本就单独做饭,几个女客便和抱着侄子不肯松手的孙万年媳妇坐在了一起。 其他几个男人则围了一桌。 只是饭还没吃完,抱孩子上门找李向阳这事儿的后续,便传成了老张有后的消息,随即传遍了三个村子。 在砖窑、瓦窑和预制板厂干活的,还有在几个工厂上班的人,都相约着来到了李家。 “嫂子,我来看看娃娃!” 打头的是曾和老张同乘一条救生艇的赵家老二,他看了看小芳怀里安睡的娃娃,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嫂子,这是给娃的满月礼,你别嫌少!” 说完,他不等小芳拒绝,扔下钱转身就跑。 “还有我!”另一个救援队的队员也递过来几张十元钞票。 一旁站着的海龙和狗娃子见状,也连忙摸向自己的口袋。 紧接着,他们也把身上带的十几张大大小小的钞票,数都没数,就塞到了孩子怀里,有几张因为小芳试图伸手拒绝,还掉到了地上。 “嫂子,你别推辞,这都是大家的心意!”赵洪霞帮忙把钱捡起来,塞到了她手中。 不一会儿,早早吃完饭的孙万年也来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嫂子,这里面,一份是我哥的抚恤金,七百块,另外两百块,是我们两口子的一点心意!” 这一刻,这个见多了世态炎凉、独自扛过无数艰难的女人,看着怀里被塞满的钞票,再看看周围一张张真诚关切的脸,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委屈和压力,有身份得到确认、孩子被接纳的如释重负,更有被这一份份情义震撼与温暖的感动…… 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并未就此结束。 不到两个小时,整个救援队四五十号人里,能抽开身的,都从四面八方赶到了李家。 砖窑的、瓦厂的、预制板工地的、在厂子里上班的……连王道龙都专门骑了十几里路的自行车赶来,塞给了小芳五十块钱。 王成文、陈俊杰自然没落下,就连左德顺的媳妇,当家的不在家,也自己做主送来二十元,说是“一份心意”。 下午,李向阳找了个空闲,和小芳仔细聊了聊。 得知为了生下并抚养小泉,她已经辞去了居委会的协议工,目前全靠以前的积蓄和门面租金过活。李向阳当即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两百元红包塞给她,并打了包票: 城里的特产店马上就有五家了,等她想工作、能脱开身了,随时去找。店随便选,岗位随便挑! 这话让小芳再一次笑了。 胜利乡特产店的待遇比好几家国营厂子都好,这在城里不是秘密,只是几家店只招本乡人,好多人想进也进不去! 次日上午,在救援队众多兄弟的陪同下,小芳带着小泉,来到了张家祖坟。 青烟袅袅中,她抱着孩子,在老张的坟前,轻声诉说了许久。 随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张家族老郑重地将“张小泉”这个名字,续写在了张德全的名下。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在海龙的提议和李向阳等人的支持下,张家族谱特意为张德全这位烈士单独重开了一页,以彰其功,以慰其灵。 待一切忙完,回到李家已是中午。 再次向众人表达感谢后,小芳向李向阳提出了一个请求。 第428章 明朝遗民 又犹豫了下,小芳说出了请求:“娃的户口还没上,我想着,既然认了祖归了宗,户口本上就该写‘张小泉’。可我的情况,怕是办不下来……” 她顿了顿,又道:“李乡长,你看……能不能帮忙找点门路?” “嫂子,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李向阳没有半分犹豫,当场打了包票。 他平常其实习惯了不把话说满,但这事,必须应下,多犹豫一秒,都觉得对不起老张。 当然,他也有这份底气。 县公安局的吴副局长,两人打过几次交道,还算熟悉;还有关系不错的朋友小刘。 甚至县委书记江春益,前前后后还欠了他好几个人情,总该用一用——不然一直欠着,尤其对方身处高位,时间久了反倒不好。 吃过晌午饭,小芳便提出告辞。 想着她身上带了两千多块钱现金,还抱着孩子,孙万年两口子又给装了不少东西,独自赶路终究不妥。 李向阳当即安排陈俊杰和王成文护送母子二人进城: “你俩去找孙万年,让他骑三轮车送你们到国道,再一起坐班车进城,看着娘俩进了家门再回来。” 两人齐声应下,一个去准备三轮车,一个去收购站喊人。 送走小芳母子,李向阳背起枪独自出了门,打算去后山转转。 老张意外留下了血脉,这事儿让李向阳心里的意难平,淡了不少,整个人都轻松了些。 跟父亲打了声招呼,李茂春微微点头,并没搭理他。 昨晚,两头梅花鹿顺利产下四头小鹿崽,这让父亲高兴得一整天合不拢嘴。 其实自打知道那对马鹿的鹿茸卖了不少钱,他就对这六头鹿格外上心,即便平时不喂草料的时候,也要来看上好几遍。 不知他从哪儿打听来的,说鹿胎是大补之物,还特意守着把鹿胎捡了下来。 见父亲盯着四头小鹿崽傻笑,连亲孙子都懒得抱了,李向阳摇了摇头,抬脚匆匆走了。 白云、白雪和白雨起身要跟着他,被他挥手撵了回去。 这几个月,白雨也长大了不少,只是训练的事李向阳没再管,交给了陈俊杰。 沿着山边的小路往龙王沟深处走,不多时,就能看到荒山上的五倍子树林。 仅仅一年时间,已经长大了不少。即便是扦插的小苗,如今也有一米多高了。 至于三块荒地的院墙,还没开始砌——李茂秋的房子刚盖好,再说海龙那边的青砖也没攒下多少。 再往上走,忽然看到一行人对着河沟指指点点,还拿纸笔记着什么;再细看,几人身上都背着枪。 李向阳顿时警觉起来。 他虽然很少在乡政府坐班,甚至工资到现在都没去领——原因很简单,他看中的只是副乡长这个身份,对公家的便宜,一分都不想占。 但不坐班,并不意味着不了解乡里的事情。 每周党政办的职员都会主动上门,把近期重点工作给他简要汇报;涉及分管工作的文件,他也都会细看。 想到近期乡里并没安排接待勘探勘测人员,再瞧那几人,衣着普通,带的枪也并非制式,他疑心是非法勘测地形的,当即远远喊了一嗓子:“你们是干啥的?” 那几人听见问话,主动抬手打了招呼。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把肩头的枪交给了身边人,只身走了过来。 “你好,同志!我们在看地形。” “看地形,干嘛?”见对方态度客气,还主动卸了枪,李向阳也没表现得太戒备。 那人笑了笑:“是这样,同志,我们想修条路……” 修路?李向阳愣了一下——这不是他想干的事吗? “你们是……”他一脸疑惑地再次问道。 “哦!同志,我们是流星镇的!”那人笑了笑,补充道,“说起来你可能不知道,镇子在深山里头,离你们这儿大概一百二三十里地。” 流星镇这地方,李向阳是真没半点印象。 但秦岭横跨南北,深山里零星散落着几个村落也正常。 “你们……是想把路修到我们这儿来?”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对方也很有耐心,认真地回答道:“有这个想法,不过距离太远,我们镇子统共1000来人,青壮男子不足200,难度太大。” 那人说完,一脸痛惜的表情。 见这人不像作假,李向阳忽然对这个“流星镇”有了兴趣,掏出烟散了一根,想具体聊聊。 那人笑着谢绝,但架不住热情,只好接了过去。 “叔,你们镇子……为啥非要修这条路?”李向阳随意地问道。 那人吸了口烟,沉默了片刻。 “唉,就是交通太不方便了。山里日子……难啊。”他语气依然客气,但这话等于没说,带着明显的保留。 李向阳听出了对方不愿深谈的意思,但他偏要一探究竟。 “叔!”他从怀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李向阳,是胜利乡的副乡长。” 那人明显一愣,接过工作证,翻开仔细看了看。 他再抬头看向李向阳时,眼神里的客气变成了恭敬,连忙双手把证件递还: “哎呀,李乡长!失敬失敬!我叫周怀明,是流星镇的……算是代表吧。” “周叔,坐。”李向阳就近找了块大石头自己先坐下,“您刚才说的‘难’,具体是咋个难法?您跟我讲讲,说不定……我能给你们帮上点忙呢?” 周怀明捏着烟,在李向阳身边坐下。 他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直到那支烟都快烧到手指,他才叹了口气,缓缓张口。 “李乡长,您是个干部,见多识广。有些话……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 他声音低沉了下去。“我们那个流星镇,在这秦岭肚子里,已经扎根了三百多年了。” 李向阳没插话,静静听着。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是明朝没了,清兵入关那会儿。”周怀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那不是改朝换代,那是……地狱开门了。辫子兵一路往南打,他们不光一路烧杀抢掠……”他顿了顿,脸上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 “我们族里有个逃出来的老祖宗,亲眼看见……那些畜生,把抓来的娃娃,扔进大锅里……煮着吃。” “老祖宗连夜带着族人就跑,一路又收拢了一些逃难的乡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两百多口子人,最后逃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第429章 流星镇 周怀明指了指龙王沟深处:“那地方,原来没名字,也没有人烟,四面都是刀削一样的悬崖,只有一条汉江的支流能通进去。” “可是,河道险啊,尤其是入口那儿,有个大漩涡,水急浪大,月月翻船死人!” “流星镇是后来取的,我们是大明的子明,日月为明,皇汉为星,既是子民,又是流民,就自称流星了!” “可也正是因为那地方,外人进不去,里头的人,想出来也难。” 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就凭着这天险,我们那支逃难的明人后裔,才躲过了清朝两百多年的搜捕、奴役、盘剥……算是保住了一点血脉和传统。” 李向阳听得心头一阵颤动,他自然懂那段历史的,他也知道,这其实是内心深处的血脉共鸣!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秦岭深处,竟藏着这样一段血迹斑斑、挣扎求存的历史! 他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清朝亡了以后,日子按理该好了。”周怀明叹了口气。 “可那地方,实在是与世隔绝。后来大家伙儿咬牙,用最原始的办法,在悬崖上硬生生凿出一条羊肠道,勉强能过人。 “可那路,贴着峭壁,脚下就是几十丈深的河谷,风大点都能把人刮下去。这么多年,为走那条路摔死的人,不比当年翻船死的少……” “后来……我们定了个规矩!凡是家里少于两个子女的男丁,不允许出山!” “就没想过搬出来?”李向阳问。 “咋没想?”周怀明摇头,“往哪搬?这秦巴山区,但凡能种点庄稼的平地,早就有主了。” “我们一整个镇子,一千多口人,搬出来住哪?吃啥?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没地,就是无根的浮萍。” 他抹了把脸,继续道:“后来,大概是六十年代吧,镇上的青壮年不服输,发誓要闯一条生路出来!” “他们选了镇子后面看起来最薄的一座山,用铁钎、锤子,一点一点地凿,用了整整二十四年……硬是凿通了一条隧道!” 说到这,周怀明眼里有了点亮光: “从隧道出来,再翻山越岭走上五六十里,就能到你们这条沟。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从沟里往外修,能不能修出一条……哪怕能走牛车的路也行。”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同伴,“可这一路看下来,难啊!光是沟里这段,深涧、陡坡、乱石滩……工程太大了。光靠我们镇,怕是这辈子都不好实现。” 这话,听得李向阳一阵心潮澎湃。 三百年的隔绝,十几代人用血泪和生命守护的传承,一条二十几年手工凿出的隧道…… 这不仅仅是一条路,这是一支族群挣扎着想要重新拥抱世界的渴望。 “周叔,你是说,你们把明朝的风俗和文化都保留了下来?”一丝灵感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 “对!清朝统治期间,我们除了把几个族人伪装成和尚道士,去满城买一些它们对外出售的女子外,并未和外界接触,这么多年一直保留着明朝的礼俗规制!”周怀明朗声答道,脸上带着几分骄傲。 “好!”李向阳点了点头。 随即,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郑重地看着周怀明,“这条路,不能只靠你们修。” 周怀明一愣,抬头看向他。 “你把那两个兄弟叫来,我看看你们的勘测图!”李向阳笑着道。 很快,另外两人在周怀明的呼唤下走了过来。 只是他刚才和李向阳说的是秦巴一带的西南官话,和其他两人讲的应该是自己保留下来的语言。 带着些古语,李向阳没听太明白,大致听懂了一句“你们把携着的枪放下”! 果然,那两人稍微走近一些,真把背着的枪放到了地上。 李向阳抬眼看了看,他们的枪是三支老套筒,枪托都磨出了包浆。 周怀明给相互做了介绍,那两人一个叫王怀明,一个叫刘念明——这名字,让李向阳再一次肃然起敬。 简单说了情况,两人一脸激动,连忙双手抱拳至地,行了个顿首礼。 这让李向阳有些羞愧,只好有样学样,也不伦不类的回了一礼。 “两位大哥,你们能把图纸给我看看么?”他笑着伸出了手。 那两人显然不太会西南官话,一边应着,一边双手把图纸递了过来。 “这里是不是有个瀑布?”待看明白这简易勘探图,李向阳突然问道。 “对,有一个瀑布,像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周怀明答道。 李向阳笑了笑——看来这是金罐潭。 有了龙王沟和金罐潭作为参照,他很快弄明白了方位——他们说的流星镇,就在项叔叔的小木屋东侧大约二十多公里的样子。 而向西,就是那次去伏击瘸腿虎的方向。 “周叔,两位大哥,是这样!”李向阳看了看几人,一脸郑重,“修路这事儿,不能光靠你们自己扛。” 在几人瞠目结舌中,他指着勘测图笑了笑,“这个地方,应该有一个小木屋!” “嗯!对!我们见过!”刘念明点了点头。 “中间这三十多公里——哦,也就是七十里,我来负责修!”他没管几人的目瞪口呆,又在勘测图上划拉了一道,“你们有隧道,从镇子到小木屋,这段你们负责就行了!” 他把图纸递了回去,又想了想道:“这样,您回去合计合计,把你们那边的困难、需要的材料也可以给我列一个单子,我这边还能提供一些支持!咱们两边一起努力,修出一条能走车、能致富的康庄大道!” 周怀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副乡长,好几次他都激动的忍不住想道谢。 但现在,对方说完了,他反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百多年了,流星镇的人第一次听到山外的人,不是嫌弃他们偏僻穷困,而是要“一起”和他们修一条路。 “李乡长,这……如何是好啊?”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周叔叔!”李向阳笑着朝他伸出手,“都是华夏儿女,血脉相连,理应守望相助!” 这话让周怀明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伸出了自己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了李向阳,“李乡长,谢谢您!我代表流星镇上千号父老乡亲感谢您!” 他说着,又是一揖到地。 “您……说话作数?”那个叫刘念明的似乎有些不信,突然张口道。 第430章 情感和现实 不等李向阳回答,刘念明接着道,“七十多里山路,能走牛车?且不说需要的人力、时间,光是工具都得堆几间屋子……” 他语气中带着些愤怒,“我们镇子,三百年不敢轻信山外人。您要是办不到,或另有算计,就请直说。给了盼头,又提一些过分的要求或者借口,那就没必要了!” 刘念明这直白的话语,让刚才热烈的气氛骤然变冷。 周怀明脸上刚浮起的笑容僵住了,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急忙开口圆场:“念明!怎可如此无礼!李乡长是一片赤诚,真心相助……” 李向阳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非但不恼,看向刘念明的目光里反而多了几分理解。 三百年的隔绝,十几代人在绝境中求存,若没有这份近乎偏执的谨慎和多疑,流星镇或许早已湮灭在历史的荒漠里。 山外人轻飘飘的一句承诺,对他们而言,可能曾是诱饵,是陷阱,是灭顶之灾的开端。 “刘大哥说的有道理。”李向阳语气平和,甚至笑了笑,“空口白牙,确实难以取信于人。尤其是修七十里山路这样的大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再次拿过刚才的图纸,“我说我来负责修这七十里,不是脑袋一热夸下的海口。确实,人力、物力、工具,哪一样都不是小数。” “不过这事儿,说来话长,里面既有我个人的一点心结,也有实实在在的计划。” 他话锋一转,“要不这样,几位要是不怕啰嗦,我在下面有几个厂房,咱们去那边坐坐,我就从头讲讲。讲完了,你们再掂量。 “反正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也回不去,不嫌弃的话,就在值班室对付一晚上,总比荒郊野外强一些。” 他没随便把人带回家,毕竟刚认识,情况都没弄清楚,但他也最大程度的释放了善意。 当初建厂房的时候,每个厂子准备了半间办公室,方便会客。 虽然没弄员工宿舍,但也有两个值班室,给晚上看守厂子的人休息用,临时住上几个人也没啥问题。 三人一阵眼神交流后,周怀明拱了拱手,“谢谢李乡长,那就叨扰了。” 带上行李,几人随着李向阳来到了食品厂,在会客室分宾主坐下。 在岗的负责人很有眼色,连忙叫停了家具厂的柴油锯,给几人端上了茶水。 “周叔,两位大哥,喝口茶,我给您们慢慢说……” 随即,他缓缓讲起了自己和项叔叔一家人的故事。 从龙王沟初遇,讲到小木屋前的托付,从朱阿姨的去世,讲到项叔叔的殉情;再从朱玉谨寻来……当然,还提到了小雪。 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实地叙述了这段涉及友情、爱情和个人信义的厚重过往。 周怀明三人听得入了神,神色也由最初的警惕,渐渐开始变成动容。 待故事讲完,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所以,修通那条去小木屋的路,对我而言,首先有情感上的需要。”李向阳声音低沉了些。 “我想让项叔叔和朱阿姨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他们不该被埋没在深山里。” “就为了他们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就要修这么一条路?”刘念明的语气软了些,但疑问仍在,“这份心意,代价未免太大了。” “不全是!”李向阳摇摇头,他再次铺开那张简陋的勘测图,“刚才说的是情感。现在,我们说说发展和现实。”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龙王沟口的位置,“我们胜利乡,眼下靠种植和养殖,乡亲们日子好过了些。但这还不够,得看长远。” “长远?”王怀明忍不住插话,他官话说得磕绊,但意思明白。 “对,长远。”李向阳的手指顺着河沟向上划。 “咱们这秦巴大山,穷在交通,可宝也藏在山里。山清水秀,飞瀑深潭,古木老林,这些在城里人眼中都是景致。现在大家顾着吃饱穿暖,没心思看景,可日子总会好起来。” 他抬头看着三人:“等老百姓兜里有了余钱,就会想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天地。这叫什么?旅游业!将来,很可能就是咱们这山窝窝里最大的金饭碗。” 周怀明三人面面相觑,这个概念对他们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李向阳不以为意,继续在图上指点: “这条路,就是捧起金饭碗的第一铲土。我从沟口往里修,不紧贴着河,选平稳好走的地段。我有一位长辈,在大学里教土木工程,七八月份就带他儿子过来帮忙测绘,画出正经的施工图。” 他指的是小雪的舅舅,这事儿在春节送人的时候就说好了——朱玉谨暑假期间,带着他读大学的大儿子一起来,专门帮他设计这条路。 李向阳对朱玉谨的专业并不了解,但见他极有信心,又是好心,想着这路相对简单,而且对朱玉谨来说同样意义重要,便满口答应下来。 他顿了顿,把计量单位换成更习惯的:“十里一个小景,二十里一个大景。这儿水流平缓,可以围个小湖,既能赏景,还能养鱼!” “这一段水急有落差,正好搞漂流,让来玩的人体验一下山野乐趣!” “这儿是金罐潭,有个瀑布,景色绝佳;再往深处,有片岩盐悬崖,视野开阔,设个观景台,看野生动物……” 他的手指落在那代表小木屋的区域,语气柔和下来:“这里你们知道,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家,我计划打造一个‘世外桃源’,到时候把周边栽上十里桃花!” 他又转向流星镇方向,“这个地方早上有云海,能看到日出,特别漂亮!空气又好,可以弄一排生态度假山庄,然后……” 他又在流星镇上重重点了点,“这条路修通,终点就是你们镇子!” “你们守了三百多年,守的不只是人命,更是华夏的礼俗、衣冠、文化!这在山外人看来,就是活生生的历史,是无价的宝贝!” “到时候,咱们可以把镇子好好规划,打造成一个‘大明文化村’,让游客进来,看你们的生活,听你们的故事,买你们的手艺……这条路,不就变成活路、财路了吗?” 这一番话,结合着图纸上的比画,虽然依旧有些超越周怀明几人的认知,但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画饼。 李向阳描绘的蓝图里,有具体的地点,有可想象的活动,更关键的是,他把流星镇那沉重的历史,点化成了独特的、可能带来生机的资源。 刘念明紧皱的眉头稍稍松了些,但眼底的防备仍未完全散去: “李乡长,你规划得这般详尽,那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流星镇就投到你麾下?归你管?” 第431章 跟你聊聊 “不不不!”李向阳连忙摆手,“咱们最多算合作!” 他坦然迎上刘念明的目光: “不瞒你说,想修这条路,我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但直到今天遇到你们,听周叔讲起流星镇的来历,我才把这条路最终的‘魂’给找着了。” 他笑了笑,“我之前想的,是利用山水搞旅游,让乡亲们多一条挣钱的门路。” “可旅游不能光有山水,还得有故事,有味道。你们流星镇的故事,你们守住的那份三百年的传承,就是这条路上最独一无二、最能打动人的魂!” 他看了看三人,喝了口茶水,总结道: “我说合作,是真心的。这边这70里,我来主导修。你们那边,从镇子到小木屋那段,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来,我能支持的材料工具,尽力支持。” “路通了之后,怎么展示你们的文化,怎么经营,你们自己商量。你们依然是流星镇,我们只是隔着一条路守望相助的邻居。” 这番话,既有远景蓝图,又有具体路径,既承认了对方的独立和价值,也明确了合作而非吞并的立场,让几人频频点头。 周怀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王怀明和刘念明。 几人眼神交流了一番,先前那份疑惑和担心,终于在李向阳情理交融的叙述中,开始松动。 刘念明抱了抱拳,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敬意: “李乡长,是某……是我刚才冒失了。您这番谋划,有情有义,也有章法。只是此事关系全镇老少生计未来,我们三人不敢擅专,需得回去禀明族老和乡亲们,共同商议定夺。” “应该的!”李向阳毫不意外,爽快点头,“这样,天色已晚,几位就在这儿歇下。回去后,你们慢慢商量,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修路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关键是咱们劲儿往一处使。” 说着,他起身招呼食品厂的负责人,安排晚饭和住宿。 当晚,周怀明三人躺在值班室的床铺上聊了很久,一直未能入眠。 李向阳那番关于“情感”与“现实”、“山水”与“灵魂”的叙述,在他们心中反复激荡,也点燃了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火苗和希望。 次日一早,跟三个工厂的工人一起吃过早饭,周怀明三人心事重重地踏上了回流星镇的路。 李向阳没来送,在他看来,过分热络反倒给人压力,没有必要。 此时的他,也跳上了进城送货的拖拉机,打算去帮小芳解决孩子户口的问题。 时令已经到了小满,城里对蔬菜的需求量没那么大了,给他腾出了装皮子的位置。 在望江楼卸货时,没想到,竟然看见了正坐在大厅角落的赵红苗。 “姐夫,你进城来了?”瞧见李向阳,他连忙起身迎了过来。 简单说了打算去帮老张孩子上户口的事情,红苗笑了笑:“这事你别到处跑了,吴局刚扶正,最近严打,忙得脚不沾地。你把证明材料给我,回头我抽空去跑一趟。” “合适吗?你上班时间还不长,别为这事儿让人说闲话。”李向阳有些顾虑。 “没关系,你的事,不一样。”他说着伸出了手,“对了,领导在楼上跟人谈事呢,你要不要去见一面?”红苗补充道。 “算了吧,没事儿往跟前凑啥!”李向阳摆了摆手。 正说着,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江春益的秘书小孙匆匆走了下来。 赵红苗连忙揣上证明,快步朝后院走去。 眼见着领导要动身下楼,李向阳不想撞个正着,抬脚就朝门口走。 “向阳!” 腿还没迈出门槛,那熟悉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 李向阳只得收住脚,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江书记好!” 不爱攀附,想跑又没跑掉,这个笑容就多少有点尴尬。 见李向阳那副模样,江春益笑了笑,也不点破,只挥了挥手:“刚好,坐会儿,有点事儿跟你聊聊。” 人家主动邀请,李向阳也没办法,只好跟着江春益在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孙麻利地端上两杯新茶,随即退到不远处候着。 稍微沉默了会儿,江春益抿了口茶,开口道:“上个月,各乡镇去年的经济数据统计出来了。你们胜利乡,人均收入排全县第二。” “第一是观庙镇,他们有两家煤矿。”他又补充道。 “哦……”李向阳点了点头,装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江春益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开春后,不少乡镇去你们那儿参观学习,动静不小。可从目前反馈的情况看……效果不理想。” 李向阳没接话,等着下文。 “投资规模普遍偏小,产业选得杂,不敢铺开,怕担风险——这是主要问题。”江春益叹了口气,“照这样下去,想把经济搞起来,难!” 见李向阳没接话,他主动问道:“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李向阳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作为县委书记,尤其是想干事的领导,江春益每天确实日理万机,问到他头上,多半是希望听到点实在的东西,而非空泛的套话。 “书记,我一个基层的,见识有限。”李向阳措辞谨慎,“太宏观的建议,我不敢乱说。” “随便说,就当闲聊。”江春益摆摆手,神色放松了些,“说错了也不怪你!” 李向阳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待再放下,他已经完成了思考。 “其实……道理很简单。”他缓缓开口,“就像我们搞示范村画的网格图。一个村子有哪些地、哪些人、能干什么,标得清清楚楚。放大点看,一个乡,一个镇,也一样。” 江春益眼神专注,示意他继续。 “咱们这地方,山多地少,资源散。如果每个村、每个乡,都看着别人干啥就跟着学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后可能啥都成不了气候。” “能不能这样?一个乡,或者哪怕几个地理位置、资源禀赋相近的村,集中力量,就干好一两件事。” “比如五里镇,地势低,田地容易积水,干脆就搞水产养殖。” “白鱼镇山地多,就好好养蚕,甚至可以搞种蚕,那个收益更高。蚕渣还能喂猪,这又是一笔收入!” “还有大河镇,在山里边,大力搞食用菌菇栽培,一到冬天,这些东西根本不愁卖!咱们还能在省城搞几个展销中心,把这些东西推出去……” 洋洋洒洒的点了几个乡镇的名字,见江春益听得认真,他接着道: “这么干,一是很快就能形成产业规模,二是专业化程度会很快提高,三是名气更容易出来!一个地方形成一个拳头产业,比十个指头乱抓,劲儿可能更足。”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江春益看着李向阳,脸上虽没变化,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第432章 分量很重 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副乡长,没上过多少学,却能从最基层的实践里,提炼出这么清晰,甚至带着点战略眼光的思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能干”了,这是对区域经济发展本能的、结构性的思考。 “专业化……产业集群……”江春益低声重复了一遍几个词,忽然,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对面的小伙子:“有没有考虑过,到县里来工作?” 这话让李向阳一愣。 “县计划委员会,现在缺个有思路、懂实际的副主任。”江春益直视着他,“你先过来,排名可以靠前。资历嘛,慢慢来,但这个岗位,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现在给你个副主任,熬一熬,将来那个“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计划委员会,是掌管全县经济规划、项目审批的核心部门之一。 显然,这个邀请的分量很重了。 一瞬间,李向阳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 他知道,这是江春益对他的认可,也是一条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捷径。 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个副乡长,说白了,无非是抗洪救灾中真金白银的付出和挽救不少生命的功劳兑现,更像是组织对特殊贡献的一种荣誉性安排…… 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他抬起头,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真诚,“书记,谢谢您看重。但是……我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书读得少,理论知识欠缺,在乡里扑腾还行,真到了机关,搞规划、定政策、协调各方……怕是不够用。偶尔出个歪点子还行,但长期在那么重要的岗位上,恐怕会误事。” 江春益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索性往更深处说去:“书记,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人,没啥太大的政治抱负。当初组织上给这个副乡长,我第一反应其实是推辞。不是矫情,而是觉得担子重,怕干不好。”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后来为啥又接了?一来,是觉得这个身份,说出去能让父母脸上有光,老人家辛苦一辈子,儿子有点‘出息’,他们高兴。” “二来……确实,有了这个头衔,很多事办起来更方便。去县里局委,跟外头谈合作,人家多少会多给几分信任,少些刁难。说到底,这身份只是个‘护身符’、‘敲门砖’,我用它,是想给乡里多撬开几扇门,多办成几件事。” 他抬眼看向江春益,目光清澈:“但要让我离开脚下这块地,去大楼里坐办公室,天天琢磨文件、会议、人际关系……我可能真干不好。万一捅了篓子,就没脸见人了……” 江春益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故作清高的避世,也没有不识抬举的愚蠢,只有近乎质朴的清醒——知道自己的来路,也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归途。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春益才忽然笑了一声。 他伸手指了指李向阳,“你呀……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话语气不重,甚至带着几分调侃,显然并非恼怒。 李向阳也跟着笑了,心里轻松了下来。 “行了,人各有志。”江春益站起身,“守住你这份初心,能干出多大动静就干多大,我等着看你的成绩。” “我一定尽力。”李向阳也连忙起身。 江春益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小孙朝后门走去。 李向阳站在茶座边,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 出了望江楼,到城东店卸了货,李向阳便开着拖拉机直奔皮货行。 过去一年攒下的皮子着实不少,单狼皮就有十来张,此外还有一副熊骨。随着天气渐热,这些东西开始散发味道,他便打算今天一并处理掉。 皮货行的成老板是个精明人,见大主顾来了,立马堆起笑脸迎上来,并喊伙计过来帮忙卸货。 “叔,不急,先说说价吧。”李向阳连忙拦住——他清楚,东西一旦卸了车,再议价自己就落了下风。 “好好好!都是老交情了!”成老板说着扒上了车斗。 仔细验看了一番,他开始报价:“熊皮一千八,猞猁皮一千二,羚牛皮三百,马鹿皮二百二,狼皮一百七,青羊岩羊六十……还有熊骨?嗯,上次说好了,八百!” 待成老板说完,李向阳笑了笑:“马鹿皮、狼皮、羊皮价还行。熊皮、猞猁皮和羚牛皮各加三百。” 成老板面露难色:“李主任,这价抬得太狠了,我总得有点赚头……” 李向阳站起身:“就这个价,不行我就让韩老板帮着带到省城了!” 成老板眼角跳了跳,知道李向阳不是虚张声势。 这批货以冬皮为主,成色好,真让老韩带到省城,随便多出三四成绝对看的见。 “诶!好!就按您说的!”成老板连忙改口,招呼伙计登记算账。 算盘噼啪响了一阵,他递过来一张单子,依次报了数量和单价。 李向阳扫了眼,大体对得上,总价七千六百六十,随即点了点头。 加上卖掉的熊胆和鹿茸,若是按照此前的计划,已经够把路修到小木屋了! 只是随着流星镇的横空出现,这条路只过吉普车和拖拉机,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了! 尤其当下工价便宜,让他有了更多想法。 狠踩了几下油门,拖拉机“突突”地汇入主街道,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 三天后,李向阳承包的那900亩劳动村荒地热闹了起来。 李茂秋带着三十多号人开始撒石灰,挖地基。 当下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的闲人已经不多了,这次的工人主要是从其他几个村子请的。 得知给李家砌围墙,一块五一天还管饭,想来的非常多。 李茂秋也机灵,没挨家挨户去问,直接骑上自行车找到各村的村长,让挑一些实在的人。 有一个副乡长的侄子,加上又是让大家挣钱的事情,各村都很热情。 为了支持李向阳的事业,海龙不但把砖价主动降了一分,还新开了五口窑,专供李家。 其实要说这围墙,本来不急。 可随着四头梅花鹿崽子降生,两头母马鹿也肚子大了,羊群更是壮大到了二十多只,牲口圈虽然还能装的下,但终究有点拥挤,也给家人增添了负担。 在一片忙碌中,时间很快来到了六月份。 流星镇那三个人,自离开后,再没来过。 这情况李向阳倒是理解——毕竟三百年的隔绝,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打破! 族老们的顾虑,乡亲们的怀疑,内部可能的分歧……哪一样都能让这件事拖上许久。 七月份,李茂春奖学金迎来了第一批受益人,只是结果让大家有点意外。 第433章 陪伴和上进 今年的中考,胜利乡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考上县一中和二中的人数,破天荒地达到了六个。消息传回乡里,几个村都跟过年似的。 家里有娃念初中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仿佛看到了一两年后,自家也能出个高材生一样。 可比起这桩喜事,另一个消息的流传度更广一些。 小升初的成绩出来了,红榜上全乡第一名,赫然写着:李向雪。 “李茂春的丫头,拿了‘李茂春奖学金’的头名!”这带着几分戏剧般的巧合,迅速成了全乡最热的话题。 “了不得!真是龙生龙,凤生凤!” “向阳能耐,妹子也争气!这一家子,怕是祖坟埋的好啊!” “不好说,听说李家老汉时不时的就去给老先人上坟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传开后,不年不节的,偏偏当天下午,胜利乡供销社的香表纸钱直接卖断销了! 不少村民悄悄跑到老先人坟上,请求祖宗保佑,让自家娃也考个好成绩,光耀门楣。 “没想到小云这么厉害,竟然考了个第一!”得知消息的李向阳从菌种培育基地回来,给家人报着喜。 赵洪霞嘲笑道:“你还有脸说,小雪学习一直很刻苦的好吧!” 这话李向阳承认,平日里忙着赚钱、忙着带乡亲们致富,陪妹妹的时间少得可怜。 用他的话说,就是在“陪伴”和“上进”中,他选择了做一个拼命往前闯的哥哥。 毕竟在他看来,当下这年月,大多数人家都在为温饱奔忙,与其说些甜言蜜语的空话,不如给家里挣下些家当、在外闯下几分地位来得管用。 家里条件好了,生活自然更好,当哥的能拉的出去,妹妹在学校里更有底气,也没人敢轻易欺负,求学路上也会多几分安心! 这事当初约定过,凡是小升初全乡前十五名的,每人奖励20块钱;考上中专和高中的,每人奖励200块,会在李家统一发放。 而考上大学的,则是敲锣打鼓送到考生家中。 中考放榜以后,李家发出了通告,7月20日,统一来领奖。 这消息一夜之间飞遍全乡。 这天,不光那二十一户获奖的人家来了,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乡亲。 李茂春特意换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李向阳和宣传委员刘秀娟陪同下,三人一期站在了李家的阶沿上。 刘秀娟简单讲了几句,便端着相机去拍照了。 李茂春拿着名单,虽然手有些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洪亮:“娃娃们……好好念书!念书……有出息!这钱,是鼓励!拿了钱,更要用功!给爹妈争气,也给咱们胜利乡争气!” 朴实无华的话语,却让底下不少家长红了眼眶。 他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那个孩子就走上前。 李向阳将准备好的红包递到父亲手中,李茂春再亲手交给孩子。 “谢谢李爷爷!” “谢谢李乡长!” 娃娃们的声音稚嫩却真诚。 前面二十几个发放得很顺利,轮到最后一个叫沈小春的姑娘时,却出了点意外。 女孩长得有些瘦小,也面生,身边还跟着一个驼着背的老人,看样子应该是孩子的爷爷。 李向阳照例递上红包,李茂春接过交给女孩,那老汉忽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老爷子!李乡长……谢谢你们啊!我老头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茂春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老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有啥话起来说!” 老汉不肯起来,抹着眼泪道:“屋里穷啊,去年就不打算让娃念书了,听说了你们的奖学金……我一直都不信!这么大一笔钱……够娃娃三年高中的嚼用了……” 院子里原本的喜庆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哭声静了静。 李茂春心里也不好受,他弯下腰,几乎是把老汉半搀半抱地架了起来。“老哥,快别这么说!娃娃肯用功,就是最大的出息!这钱就该用在念书上,这才是正经出路!” “就是,叔!后面有啥困难,来找我们!”李向阳也劝道。 随即,他转向其他孩子,大声道,“以后全乡的学生都一样,只要学习好,有困难了,让村上出个证明,我李家,管了!” 这话说的极为豪气,但也留了点小心思:找我帮忙可以,前提是自己得争气,成绩得拿得出手。 至于要村上出证明,也绝非故意为难,涉及钱,难免有人想钻空子,有村上做证,是真是假,一目了然,既公平公道,也能让这份帮扶落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 几人又安慰了几句,老汉千恩万谢,被同村的几个人搀扶着和孙女一步步走回了人群。 发放仪式在这段插曲后,以一种更加温暖的方式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停歇,李向阳的表态,再一次传遍了胜利乡内外。 李茂春站在阶沿上,望着空下来的院坝,转头看向儿子:“这事儿……办得值。” 李向阳点点头,他更清楚,今天发出去的,不仅仅是几百块钱,更是种子,是希望。 这天过后,李家在乡里的声望再次提升。 而李茂春,也再一次登上了《秦巴日报》,或许是地委宣传部有意引领风气和营造氛围,奖学金首次兑现的新闻又登上了头版!这让老爷子又开心了好多天。 随着中、高考的结束,胜利乡的领导们发现,整个辖区学习、生产的氛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浓厚了起来。 乡党委会议室里,李满意放下手中的半年汇总报表,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几位班子成员也正传阅着材料,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难以置信的神情。 “同志们,都看看。”李满意敲了敲桌面,“不说别的,光是这学习风气……最近晚上,各村亮灯看书、写作业的娃娃明显多了。以往暑假,漫山遍野疯跑的少了。” 主管农业的副乡长接过话头:“不只是娃娃。李书记,您看看这个——咱们初定三年完成的‘百万富硒茶’种植目标,提前一年超额栽够了。” “桑树种植面积,比去年翻了两倍还不止。”另一位委员补充道,“白鱼镇那边派人来取过经,可回来反馈说,同样的树苗,长势就是不如咱们乡的。要我说,这不光是技术,是心思到了。” 第434章 十里桃花 李满意点点头,翻到了下一页。 “菌菇基地,现在有十七家了,还不算自家小规模弄的。劳动、光荣、四新三个村,有一半人家在房前屋后搭了棚子,这东西来钱快,大家积极性高得很。” 似乎觉得意犹未尽,他又补充道,“没种菌菇的各家也没闲着,大都是种起了菜,也不愁销路,直接送到李家就行!” “养殖这块更是翻天覆地。”主管畜牧的干部声音高了几分,“两年前,全乡找不出几头像样的猪羊,鸡鸭也稀罕。现在呢?统计数据显示,户均养鸡超过十只,生猪存栏量全乡2100头!这增幅吓人呐!”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还有工业,或者叫私营经济。”李满意翻到经济报表部分,“李向阳同志带动起来的竹编厂、家具厂、食品加工厂运转良好,订单不断。但不止他们——枫树村利用本地木材资源,弄了个棺材厂!” 他笑了笑,“虽然名头不那么响亮,但销路打开了,还解决了村里五十多个劳动力的就业。” “竹园村也跟风搞了个竹编厂,虽然规模小点,但手艺不错,专做精细物件,听说还接到了物资局的外贸询价。” “这事儿我知道!”江富坤插话道,“那个老篾匠是李向东的外父,李副乡长给联系的!” “另外,据各村反映,小作坊式的豆制品加工、粉条制作都开始冒头了。”另有委员笑着道,“有种……四处开花的意思,好啊!”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信息量太大,需要消化。 这些变化,没有一项是靠行政命令强行推动的,仿佛是解决了温饱问题后,看到了增收榜样,自发干出来的。 “氛围不一样了。”李满意最终总结道:“以前咱们头疼的是怎么动员群众,现在某种程度上,得思考如何引导和服务好这股自发向上的劲头。” 他又敲了敲桌子,“我的想法是:防止盲目跟风,提供技术支持,拓展市场信息……咱们的工作重点,得跟着转一转了。” 李向阳没参加会议,但是相关精神却很快在会后由党政办的工作人员传达到了他的耳中。 事实上,这些情况,他比乡政府其他领导更清楚,因为竹编的销路得找他,菌菇的菌种需要从李家的培育基地购买。 先前还有人议论菌菇技术传出去是李向阳砸自己饭碗,现在看,反倒自己家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各家收获的新鲜菌菇,都是先送到李家收购,挑剩下的少部分才会拿到镇子上售卖。 这几个月,是李向阳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时间。 没有重任在肩,也少了洪水的威胁,家人安康,日子红火,每天早上醒来,听见院里鸡鸣狗叫、牲口嚼草的动静,心里就踏实。 经过验证,他当初的思路算是对了:带领大家致富,最好的办法不是手把手教,而是自己先蹚出路来,做给大家看。 农村人读书少,可不傻。眼睛亮着呢!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不用催,不用劝,自然知道该往哪儿使劲,该怎么学。 生意更是顺风顺水。 城西和城中心两家新店开业后,“胜利乡特产店”在秦巴县城有了五家店面。 干鲜菌菇、蔬菜、腌腊肉、土鸡蛋……这些东西紧俏得很,每天天不亮,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曾经在店里闹事儿的几个“二道贩子”现在也成了特产店的分销商,腰包渐鼓后,还有人把生意做到了北方。 李向阳不管这些,你赚钱是你的本事,我能把东西卖出去,保持三成利润就行。 左德顺这个“职业经理人”,如今也是越来越有派头。 每月三百多块的工资,在80年代初的秦巴,绝对是顶尖收入。 可他半点没有飘,反而愈发谨慎勤恳,账目清清楚楚,用人规规矩矩,大事小情都要跟李向阳汇报一声,绝不擅自做主。 那姿态,就差把“死心塌地”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连他儿子左少青,都主动揽了一件差事——每天接送李家几个姑娘上下学,甘当保镖。 其实这保镖有点“多余”。 小云、小雪如今在胜利学校,已经是“风云人物”。 不光因为她俩是李向阳的妹妹,更因为成绩拔尖,为人低调,特别招老师和同学喜欢,压根没人敢欺负。 更何况,还有王成文那两个弟弟——王成武和王成斌,这俩半大小子,简直成了两个妹妹的铁杆“护法”,课间围着转,放学跟着走,生怕她受一丁点委屈。 赵洪霞有次还拿这事打趣:“向阳哥,我看成武那小子,瞅小雪的眼神不太对,你得留点心。” 李向阳只是笑笑:“才多大点娃娃,懂个啥?有人护着是好事,只要不出格,随他们去吧。”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几分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躲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小丫头,一转眼已是豆蔻年华。 这天吃过早饭,李向阳蹲在阶沿上,看着父亲给四头梅花鹿崽子喂麦麸拌的糊糊。 “爸,这两天我得进山一趟。”他点了支烟,开口道,“小雪舅舅来信了,八月初就带他儿子过来。我想着先上去收拾收拾,几个能住人的地方把蚊帐、铺盖备齐,山洞那扇门也得正经修起来……” 李茂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了儿子一眼:“那条路……你真要修?七十多里的山路,可不是小事。” “修。”李向阳语气平静,“这事儿办成了,能保咱们家好几代人的富贵!” 这话让李茂春眼睛一亮,随即笑着点头:“你心里有谱就行!” 次日一早,李向阳带着王成文、陈俊杰和白云,背上物资往龙王沟深处进发。 一路还算顺当,唯独金罐潭的山洞耗了些时间——打孔、浇筑水泥,前前后后忙活了整整一天。 但这功夫也没白费,一番修整下来,这处临时据点的防护和稳固性都提升了不少。 赶到小木屋时,已是进山的第三天。 眼前的景象让李向阳心头一震:不知何时,先前围着山坳的树木,除了几棵果树,竟被人尽数砍光,好些大树甚至连树根都被刨了个干净。 更让他诧异的是,砍光的地方像是被人刻意整理过,还新栽上了成片的树苗。 “叔,你看!那……好像是桃树?”王成文伸手指着,低声提醒。 “桃树?”李向阳眉头微挑,满脸惊讶,“难道是……十里桃花?” 第435章 回应 李向阳快步走到一株新栽的树苗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确实是桃树!而且已经成活! 只是从周边的痕迹和树木的长势看,栽种时间不长,最多一个多月。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一大片区域,从木屋前的小平地,一直延伸到山坳边缘的缓坡,视野变得极其开阔。 可以想象,当春天来临,这些桃树次第开花,将是怎样一片粉色的海洋。 “哥,这得有上千棵吧?”陈俊杰也一脸惊讶。 王成文挠挠头:“叔,谁干的啊?不会有人要来占小木屋吧?” 李向阳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木屋一侧,这才看到,一旁的菜畦中,已经长满了一米左右高的桃树苗。 显然,只栽了一千来棵,大概率是能找到的树苗的极限。 一切都表明,这是有意为之,而且带着极大的善意和……郑重其事的态度。 “是周怀明他们!”李向阳语气肯定,“我只和他们提过,要把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家打造成世外桃源,栽上十里桃花,应该是他们……记住了。” 当然,他也明白,这不仅仅是“记住”那么简单。 从流星镇到小木屋,几十里山路……还要砍掉原有树木、清理场地、寻找树种、挖坑栽种、浇水养护……这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和时间? 对于一个人口仅千余、与世隔绝的小镇来说,这绝对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他们用这种最质朴、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李向阳关于“情感”、“灵魂”和“合作”的谈话。 这不仅仅是在栽树,这是在用行动表明态度:我们信了你的话,我们也拿出了我们的诚意。 “他们……是真的想修那条路啊!”王成文低语道,似乎也被这份沉甸甸的回应震撼了。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胸膛中一股热流涌动,“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渴望走出来,也……更希望外面的人,去流星镇瞻仰大明的风华!” 他走到新绿的桃树林边缘,望向流星镇所在的大致方向。 层峦叠嶂,林木幽深,看不见任何道路或人烟的迹象。 但他又仿佛能看到,那些穿着或许与山外略有不同、守着古老礼仪的人们,是如何一株一株,将代表希望和回应的树苗,栽种在这片与他们有着奇妙缘分的土地上。 “收拾一下屋子,把咱们带来的新蚊帐和铺盖换上。”李向阳转身对两个少年说道,“朱叔叔他们快来了,这里得像个住人的样子。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片桃林: “等勘测路线的时候,重点把木屋往流星镇方向的路设计一下,人家都把‘桃花’送到跟前了,咱们的‘路’,更得修得快、修得扎实才行。” “叔!”王成文望着桃林,若有所思地开口,“他们花了这么大力气,不声不响把树种在这儿……是不是,也在等咱们一个回信儿?” 陈俊杰也点点头,接话道:“哥,我觉得成文哥说得有道理。山里人实在,不兴空口说白话。他们栽下这片林子,就是摆出了最大的诚意。” “嗯……”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就跟我每次出去打到猎物,嘴上不会主动说,但心里总盼着你看见,再夸上两句!” 这话把李向阳逗笑了。 他沉吟片刻: “这大山里,想寻到一处藏着的山洞肯定不容易。这样,咱们先把小木屋收拾利索,一边在这儿等着,看能不能遇到他们,一边也探一探往岩盐悬崖的路。” “好呀!”陈俊杰立马响应,“山上比家里凉快太多了!” 确实,大概是因为海拔高的缘故,自从过了高山草甸,气温就再难超过30度,体感特别舒适。 所以,在小木屋附近建设生态度假山庄,打造避暑胜地,也是李向阳的计划之一。 随后,三人收拾了下屋子,补充完木柴,带着白云往林子里走去,打算弄点肉改善下生活。 小木屋附近的猎物少,几人是知道的,所以他们选择沿着上次猎熊时走过的路线,向下往岩盐悬崖走。 但走了将近一小时,都没有任何收获。 偶尔见到松鼠、野鸡,但都不是他们的目标——不够几人塞牙缝不说,用五六半打这些猎物实在是不划算。 “哥,你有没有发现,今年山上猎物少得可怜?”可能是太无聊了,一向话多的陈俊杰有些憋不住了。 “茂春爷说这几年打的太狠了,山神爷把野物都给收到深山了……”王成文接话。 李向阳想了想道:“政策好了,不少人红了眼往山里钻,不分时节不管大小冷怂地打,猎物确实减少得比较厉害。另外,野兽也精啊,它们发现近山不适合生存,自然就往更深更高的地方挪了……” 正说着,王成文突然蹲下身:“叔,这里有蹄印。” 李向阳和陈俊杰连忙凑了过去,潮湿的泥地上确实有一串清晰的羊类蹄印,深而有力,顺着山坡向上延伸。 “是岩羊。”李向阳判断道,“看这蹄印的大小和深浅,应该是一群,至少有十只以上。” 三人精神一振,沿着蹄印小心追踪。 白云似乎也明白了目标,不再随意奔跑,而是压低身子,警惕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又走了近半个小时,蹄印将他们引向一处陡峭的悬崖地带。 这里地势险峻,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只有零星几处突出的岩石可供立足。 “在那儿!”陈俊杰压低声音,指着悬崖中段。 只见约七八十米高的崖壁上,十三四只岩羊以一种奇特的布局攀附在几乎垂直的岩面上。 它们不是随意分散的,而是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势——七八只成年岩羊在外围,将四五只小岩羊围在中间。 更诡异的是,所有岩羊的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警惕地注视着岩壁上的某个点。 “这架势……不太对劲。”李向阳眯起眼睛,“它们在防备什么。” 陈俊杰看了半天没有发现,轻声嘀咕道:“都怪我,把望远镜丢了……” “我好像看到了!”王成文打断了他的话,他指着岩羊群注视的方向:“叔,你看那块岩石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436章 猛兽嚎叫 三人屏息凝视仔细看去,只见一块的岩石阴影处,隐约有个黄褐色的身影在不停移动。 那东西体型不大,约莫和家猫差不多,但动作极为敏捷,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陈俊杰盯着看了半天,不确定地说道:“好像是……黄鼠狼?” 李向阳摇摇头,按了按白云的脖子示意它噤声,带着两人一狗猫着腰潜伏前行了十多米,又看了看,低声道:“不是黄鼠狼,是黄喉貂。” “黄喉貂?”王成文似乎没听说过这种动物。 “这东西是平头哥的近亲,凶得很。”李向阳面色凝重,“你别看它个头小,十来斤重,但曾经有一只黄喉貂就把一头百多斤的熊猫咬成重伤,肠子都拖出来了。” 王、陈二人并不知道平头哥是啥,但听了后边的描述,也明白了这东西的厉害。 陈俊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凶?那这些岩羊……” “看样子这只黄喉貂盯上了小岩羊。”李向阳把枪架到了藏身的岩石上,“估计羊群以为攀爬是它们的特长,这才躲到了悬崖上,但这种悬崖地形其实对黄喉貂有利——它比岩羊更擅长在峭壁上活动。” 王成文数了数岩羊的数量,随后问道:“叔,咱们咋打?” “我感觉那个皮子值钱!”陈俊杰插嘴道。 李向阳犹豫了下,黄喉貂的皮子确实是稀缺的高价皮毛,虽然达不到猞猁的水平,但按当下的物价,也应该在千元左右。 “问题是距离。”他两眼交替着估测了一下,“咱们离岩壁直线大概一百米,这个距离打十环的把握不大。而且必须打头,打在身上皮子就废了。” “这样吧!”又想了想,李向阳最终布置下了任务: 他和陈俊杰一起瞄准黄喉貂的头部,两人同时开枪增加命中率。王成文则挑选一头中等大小的岩羊,保证有肉吃就行。 就在他们悄悄调整位置,准备射击时,陈俊杰突然发现不对劲:“白云呢?”刚才还趴在几人脚边的白云,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坏了,闹不好它自己摸上去了。”李向阳盯着前方的猎物,有些头疼。 白云虽然聪明,但若贸然惊动猎物,不仅打猎计划泡汤,还可能让它陷入危险——黄喉貂可不是好惹的。 “不等了,准备射击!”李向阳当机立断。 三人迅速进入射击位置,枪口分别对准各自的目标。李向阳低声倒数:“三、二……” 就在“一”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岩壁上的黄喉貂突然发动了攻击! 只见那黄褐色的身影如闪电般窜出,直扑岩羊群保护圈中的一只小岩羊。 羊群顿时大乱,外围的成年岩羊发出惊恐的叫声,几只岩羊本能地向悬崖上方攀爬逃生。 黄喉貂的第一次扑击被一只母岩羊用角挡开,但它灵活地在岩壁上一个转身,再次扑向另一侧。 混乱中,三只小岩羊吓得向上方狭窄的岩架逃去,两只成年岩羊紧随其后保护。 就在这几只岩羊即将冲上岩架顶端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狂吠! 白云不知何时竟然绕到了悬崖上方,此刻正站在岩架边缘,对着下方的岩羊群大声吠叫。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岩羊群瞬间陷入绝境。 最前面的两只岩羊受到惊吓,前蹄在湿滑的岩面上打滑,整个身体失去平衡。 紧接着,连锁反应发生了——两只成年岩羊和两只半大的幼崽惨叫着从四五十米高的岩壁上跌落,重重摔在下方的乱石堆中! 而那只黄喉貂,也颇为让人费解:它没有趁乱追击其他岩羊,也没有立刻下去享用摔死的猎物,而是跳上一块突出的尖石,仰着头,对着上方狂吠的白云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仿佛在指责这条狗坏了它的好事。 “这傻貂……”陈俊杰看得目瞪口呆。 “机会!”李向阳低喝一声,“瞄准!” 三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三声枪响在山谷中回荡。 李向阳和陈俊杰的子弹擦着黄喉貂的身体飞过,都没有命中猎物,更不要说头部了! 但王成文那一枪却有了意外收获。 他原本也脱靶了! 但李、陈二人的弹头溅到岩石上,惊动了猎物,扣动扳机稍晚一点点的他,那颗原本落空的子弹,因为黄喉貂的闪躲腾挪,却打在了猎物蓬松的尾巴末端! 尾尖突然断裂,让黄喉貂失去平衡,在尖石上一个趔趄,竟然也从岩壁上滚落下来! “快下去看看!”李向阳喊了一声,迅速收起枪,朝悬崖下的乱石堆冲去。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又惊又喜:四只岩羊摔在石堆中,虽然还没死透,但都已重伤,无法站立。 而那只黄喉貂更惨,摔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此刻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白云已经冲到它旁边,却没有贸然下口,而是围着黄喉貂狂吠,显然知道这东西不好惹。 陈俊杰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上前,趁黄喉貂挣扎时,一刀扎在头上结束了它的痛苦。 “尾巴少的那段呢?”王成文四处寻找。 “可能掉在岩壁半途了。”李向阳摇摇头,“算了,皮子主体完整就行。” 王成文从背包里取出三个铝制饭盒,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盐袋,往饭盒里撒了些,再倒进凉白开,制成简易的接血容器。 陈俊杰连忙把枪背到身后,伸手协助。 匕首在羊颈处划过,王成文立刻用饭盒接住喷涌而出的羊血。 “四只……咱们原本只想打一只的。”王成文看着眼前的收获,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打下来了,就不能浪费。赶紧处理,天黑前得赶回小木屋。”李向阳看了下时间,安排道。 三人分工合作,陈俊杰和李向阳负责剥皮开膛,王成文则在一旁将内脏分类,并找了处小水沟清洗肠肚。 处理完四只岩羊和黄喉貂,太阳已经西斜。 羊肉、皮子和内脏被分开装进背篓,那剥了皮的黄喉貂则被扔进了林子——这家伙病菌和寄生虫太多,李向阳没敢要。 回到小木屋时,天已擦黑。 三人立刻点起油灯,起锅烧水。 王成文从背篓里翻出一小袋干辣椒,抓了把松针点燃,一起烧了,然后再把辣椒从灰烬中挑出,用手揉碎。 又找出几头已经发芽的大蒜,剥皮捣成蒜泥,很快弄出了一小盆他最爱的辣子蒜羊血。 陈俊杰则惊喜地发现,屋角那个泡菜坛子虽然坛沿水干了,但里面的泡萝卜和泡椒居然还没坏。 “找到救场的了!”他兴奋地喊了一声。 “嗷——” 陈俊杰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猛兽的嚎叫! 低沉雄浑的声响裹挟着摄人心魂的气势,连桌上的煤油灯火苗都跟着抖了抖。 第437章 回礼 “老虎!”王成文大喊一声,把装满辣子蒜羊血的搪瓷盆匆匆放在桌子上,伸手抄起了步枪。 另一边,李向阳已经持枪倚着门框,一脚把颈毛倒竖、瑟瑟发抖的白云勾回了屋子。 陈俊杰也扑上来,用身子死死抵住一扇门板。 毕竟有过几次和老虎交手的经历,突然的啸叫并未把三人吓住。 李向阳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因为没有月光,远处的山梁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什么也看不清。 “叔,要不要放一枪?”王成文低声问道。 “算了……”李向阳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项叔叔这小木屋,墙壁里外各排了一层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冷杉圆木,两层木头中间还夯上了泥土,除了一个对开的门,连窗户都没有。 房顶更是拿圆木铺实钉死,再层层压上石板…… 所以,只要把木门一拴,这屋子就跟堡垒似的,不用担心任何动物能轻易闯进来。 “继续做饭吧。”王成文把枪放下,转身去切煮过的内脏。 陈俊杰拿出匕首,把刚掏出来的泡菜削成小段和薄片,准备用它们来爆炒羊杂,压下膻味。 右侧的门板上,项叔叔曾经留了个六厘米见方的了望孔。 李向阳扒开看了看,见屋外并无动静,也放下枪,从缸中舀出一碗粗盐,往羊肉上涂抹——天气热,一时吃不完,只能腌了做成肉干。 关于那声虎啸,他并非没有猜测。 毕竟一般情况下,老虎的领地是固定的,说不定就是他先前投喂过的那头小老虎。 只是他实在无法分辨这吼声里藏着什么意图。 是认出了他的气息,单纯凑个热闹、开个玩笑?还是察觉到了木屋的人气,想把他们从领地中驱赶出去? 这一声虎啸,也让李向阳不禁思考起了一个问题: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山里打猎、开荒,不出几年,山林里的资源就会愈发紧张。 华南虎,这曾经的森林霸主,也将在数年后几近灭绝——那么,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呢? 不一会儿,屋子里飘满了爆炒羊杂的酸辣香味,三人围坐在方桌上,开始大快朵颐。 到底是年轻,一脸盆子的羊杂加上一份辣子蒜羊血,半个多小时就被三人吃了个精光,还用半锅大米稀饭溜了个缝。 一夜无话,次日早上,王成文最先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打开了门上那个“了望孔”,等看清外面的情况时,他顿时愣住了:“叔……你们快来看!” 李向阳和陈俊杰被他的声音惊醒,立刻凑到门边。 只见外面那一圈曲木匠加固的篱笆内,竟然躺着一头成年青羊! 李向阳轻轻推开门,没带枪,直接朝着动物尸体走去——这青羊的出现,表明了两个意思:一是对方没有恶意,二是那老虎不缺食物。 他走到青羊旁蹲下,仔细查看。伤口是典型的猛兽捕猎造成的撕裂,一击致命。血迹已经半干,显然死去有些时候了。 青羊身上没有其他啃食的痕迹,只有靠近脖颈处被咬穿。 最令人心惊的是,在篱笆外面,印着几个清晰而巨大的梅花状脚印——每一个都比成年人的手掌还要大上一圈。 “这……这是要干啥?”陈俊杰盯着青羊,一脸疑问。 “可以确定,就是它了!”李向阳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昨夜那声虎啸过后,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念头——要不要扔点羊肉出去? 但转念一想,幼虎依赖投喂是不得已,成年虎自有它的生存之道,过度的“好意”反而可能害了它,也模糊了人与野兽之间那条危险的界限。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却没想到,这头被自己喂过几顿肉的小老虎,竟以这种方式“回礼”了。 王成文绕着青羊走了一圈,满脸不可思议:“叔,那它是来报恩的?!” 陈俊杰也蹲下来,掰了掰青羊的蹄子:“那就是说,它昨晚叫那一声……是提醒咱们它来了?送东西来了?” 李向阳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巨大的爪印边缘,还张开自己的手掌比了比。 此时,昨夜那声虎啸,在他心中有了别样的回响。 这头老虎记得他。不仅记得,还用它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曾给予的帮助。 瞬间,一种带着原始浪漫气息的“情义”压在他心头。 “先处理了吧。”李向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别浪费了它的……心意。” 待把青羊抬到门口,一直站在远处眼巴巴望着的白云好奇地走近了些,随即又惊叫着窜进屋子,钻进了床底。 这模样把三人逗得一阵大笑。 由于猎物死去的时间比较长了,虽然山上的气温低一些,但终究还是有一些异味。 “内脏肯定不能要了,血凝了,肉怕是也有点骚。”李向阳一边剥皮一边安排道,“切成小块泡出血水,焯个沫子,直接爆炒吧。” “行,叔,知道了!”王成文应道。 “哥,那虎既然给咱们送肉,以后是不是就不能打了?”陈俊杰突然问道。 “肯定不能打啊!”李向阳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定附近几百里,就这一头老虎了,再打就没有了!” “那……那不是更清净了?再上山也安全一些。” “我觉得不对!”王成文显然通过几次李向阳和小老虎的互动,有了不一样的认识,“山里头要是连老虎都没了,就跟村里没了德高望重的老人一样,总觉得少了点啥。” “嗯!成文说得很对!”李向阳笑了笑,“山得有山的样子。豹子、狼、熊、老虎……这些东西在,山才是活的,才是完整的。” “哥,那……咱们不打,别人也会打。”陈俊杰问道。 “就是。”王成文也点头,“现在很多人进山,根本不讲规矩,怀崽的母兽都打。” “所以,光靠大家自觉,靠老规矩,怕是不顶用了。”李向阳将剥好的皮子铺到屋檐下,眉头皱了皱。 他本来想跟两个小伙子讲一讲自然保护区的概念,但这个年代,大家刚吃饱饭,这观点显然为时尚早。 放下匕首,李向阳把开膛剁肉的事情交给了两个小家伙,自己则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桃林,望向了屋后的崇山峻岭。 很快,一大盆爆炒青羊肉端上了桌子。 吃过饭,稍作收拾,几人也没待在屋子休息,而是扛上枪,沿着记忆中周怀明图纸上通往流星镇隧道口的大致方向,开始了探索。 第438章 期待 道路比想象的更艰难。 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需要在密林、巨石和溪涧中艰难穿行。 但沿途的景色确实壮丽,飞瀑、深潭、奇石、古木……如果路能修通,单是观景的价值,就不可估量。 “难怪他们要凿二十四年隧道。”陈俊杰气喘吁吁地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山崖,“这要是没隧道,想出来,真是难如登天。” “所以这条路,非修不可。”虽然还未亲眼见到流星镇的闭塞与美丽,但李向阳确信自己规划的“旅游路”不是空想,而是一条能真正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大道。 但路实在太难走了,三人前行了约莫七八公里就调了头。 回到小木屋,竟然惊奇地发现有四个人在给桃树苗浇水。其中一个李向阳认识,正是刚开始对他持怀疑态度的刘念明。 这意外的碰面让两人都一愣。 简单寒暄过后,刘念明说明了情况: “回去和镇抚,也就是我们的镇长请示了下,镇抚和村老们虽然有些……不同意见,但最终决议,同意李乡长的规划和建议!” 李向阳点了点头,但也清楚他虽然说得轻巧,事实上定然没有这么简单。 但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伸手指了指山坳中的桃园:“那这桃花……” “这桃花……”刘念明脸上露出一丝腼腆,“李乡长当日所言,‘十里桃花,世外桃源’,镇抚与诸位村老闻之,皆以为善,然急切间,十里难求。便借此苗圃,自行培育,权作……一番心意。” 这话虽然带了些古语,但李向阳基本能听懂。 他也清楚,这“一番心意”背后,是流星镇上下的诚意。 “周镇抚和诸位长者厚意,向阳愧领了。”李向阳抱拳道,“此情此景,更让我觉得,这条路,我们非得尽快修通不可!” 随后,李向阳连忙将刘念明和另外三位浇水的年轻人让进木屋。 怕肉不够吃,王成文又切了些鲜羊肉准备爆炒,陈俊杰也找出之前带来的挂面打算煮上当主食。 刘念明起初推辞,但见李向阳态度恳切,便不再客气。 另外三位年轻人显得有些拘谨,但在刘念明示意下,也一同落座。 饭间,李向阳表达了计划亲自去实地看看的愿望: “既已决定合作修路,我就想着,方便的话,亲眼看看这路的情况,也能与镇长当面商议细则。” 刘念明一脸惊喜:“李乡长既有此意,流星镇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山路崎岖,往返颇费时辰。” “没事,都是年轻人。”李向阳笑道。 饭后,几人一起动手将苗圃剩余部分浇完水。 刘念明让两位同来的年轻人先行返回镇子报信,自己则和一位名叫沈继明的青年留下为李向阳引路。 出发时,李向阳才发现,刘念明他们往返小木屋,并非完全沿着之前图纸上那条近乎直线的路径,而是绕向小木屋西侧,从一座大山的阳面行走。 虽然绕了些远,但这条路明显被简单修缮过,砍掉了一些灌木,垫平了部分坑洼,虽是山道,却好走了许多。 看得出,流星镇的人为了与外界联系,没少下功夫。 起初路上比较安静,大家的话都不多,但在李向阳问起流星镇的风物、现今的生活,刘念明和沈继明两人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言语间,仍保留着一些古语习惯,自称常用“某”,称李向阳为“阁下”,礼节甚是周到。 三十多公里山路,对这几个年轻人来说,并不算太难。 下午四点多,一行人已接近隧道所在的山岭。 刘念明指着前方一座巍峨高耸、上部呈现灰白色的山岭: “李乡长请看,翻过此山,便是我流星镇地界。山脚至山腰尚可通行,再往上,便是绝壁。当年先祖为避兵祸,选中此地,正是看中其险要。那隧道入口,便在绝壁起始处的山腰。” 顺着他望去,李向阳果然在陡峭的山腰处,看到了两座依托山石搭建的塔楼状建筑,隐约有人影晃动。 塔楼之间,便是那人工凿通的隧道口,从远处看,只是一个幽深的黑点。 “了不起!”李向阳由衷赞叹,“二十四载,一钎一锤,这是真正的愚公移山精神。” 刘念明脸上浮现出一丝自豪:“为子孙开生路,再难也得做。” 加快脚步来到山脚下,已有人来相迎。 为首的正是周怀明,身旁跟着王怀明和两位看似镇中颇有地位的老人,皆穿着浆洗发白的对襟布衫,虽朴素,却整洁异常,举止间很有气度。 “李乡长!一路辛苦!”周怀明快步上前,拱手作礼。 “诸位前辈,冒昧打扰了!”李向阳连忙还礼,态度恭敬。 寒暄过后,周怀明亲自引路,众人沿着之字形山路向上。 越是靠近,李向阳越是感受到这工程的艰巨。 山路最后一段几乎是贴着崖壁开凿出来,而那两座塔楼,以粗大原木为骨,牢牢嵌在岩体之中,显然兼具了望、防御等多重功能。 步入隧道,入口比较宽敞,有三四米的样子,但后面的山洞却要狭窄很多,顶多一米宽。 周怀明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位青年扳动了一个简陋的木制机关。 只听一阵轻微的“嗡嗡”声,隧道顶部竟依次亮起了电灯! 虽然灯泡瓦数不高,灯距也远,但足以照亮山洞。 “这是……电灯?”李向阳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当下即使在胜利乡,电力供应也远未普及和稳定,在这与世隔绝的古镇,竟能看到电灯? 周怀明微微一笑:“让李乡长见笑了。我流星镇虽处深山,然先祖遗训,从未忘却格物致知之理。镇子坐落于一处峡谷之中,水力颇丰。”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前些年,有族人外出游历……学了些水力发电的技术,在山外采购了些必需之物,回来与镇中巧匠琢磨试验,倒也自己鼓捣出个小玩意儿,勉强可供镇中公所、紧要通道及部分作坊照明之用。”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了几分:“我大明并非愚昧闭塞之朝,士农工商皆重实学,火器、机械、天文、历法均曾领先当世。只是……” 他的声音黯淡了下去:“后来鞑虏窃据中原,剃发易服,毁我典籍,固我思想,方使神州倒退,民生凋敝。我辈避居于此,守的不只是衣冠礼仪,亦有先祖探求天地至理之心。” 这番话,随着步入山洞深处不断回响,也让李向阳对流星镇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他心中对于此行的期待,也更加浓烈了。 第439章 衣冠未改 显然,这不仅仅是一个保留着明代文化风俗的“活化石”,更是一个在极端环境下,依然保持着学习精神和技术火种的独特社群! 隧道比想象中更长,空气却流通得不错,并无憋闷之感。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看到亮光,出口在望。 迈出隧道口的瞬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群山环抱的峡谷盆地,远处可见阡陌纵横,屋舍多是青瓦白墙的院落,布局规整。 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穿过镇子,有几架水车正在缓缓转动。 更远处,梯田层叠,直至山腰。 鸡犬之声相闻,炊烟袅袅升起,好一派宁静祥和的天外人间。 而镇子中的建筑,虽因材料所限,不可能复现明代府邸的繁华,但屋宇形制、街巷格局,依稀可见古风。 “李乡长,此即我流星镇。”周怀明声音中充满感慨,“虽不及山外繁华,然三百余载,血脉未绝,礼俗未废,今日能再迎山外贵客踏足,实乃幸事。” 眼前的景象让李向阳心中震动不已。 他转向周怀明,又扫过周围陪同的流星镇众人,郑重拱手深揖一礼: “周叔,诸位乡亲!华夏历史曾被糟蹋、玷污,更被蓄意断代,三百年后,晚辈竟能在此亲眼得见大明衣冠未改、礼乐犹存……” “见诸位守得住先祖风骨、护得住文脉火种,百年坚守,让晚辈心潮澎湃!”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抬手向众人拱手,语气愈发坚定: “能得见这般人间净土,是晚辈此生莫大的机缘,心中更是无限敬仰。请诸位放心,出山的路,我李向阳一定尽全力修通!”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峡谷深处炊烟缭绕的村落: “这路,不仅为了让世人知晓,深山之中藏着文化存续的秘境;更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流星镇这三百年的坚守,值得世人看见,更该流传后世!” 这话让众人纷纷动容,几位年长的竟然红了眼眶。 周怀明上前一步,对着李向阳深深回揖:“乡长懂我流星镇三百年坚守!我等感激不尽!” 众人也纷纷躬身附和,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被认可的欣慰与激动。 往镇子走的途中,李向阳才得知,自己是有史以来第三批踏入流星镇的外人。 自公元1644年流星镇建立,到解放后的1951年,整个镇子没有任何外人涉足。 而解放后的三十余年,政府也仅仅派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1952年,紫阴县派了两名民政干部找到镇子入口,目的是登记人口、摸清村落情况。 “那两位干部,倒是通情达理之人。”周怀明补充道。 “见我等言语、衣着皆异于山外,并未强求更改,只如实登记了四百二十七口人,留下些识字课本便走了。临行前还说,山高路远,朝廷不扰我等清静,只安稳度日便可。” 李向阳点了点头,建国初期百废待兴,秦巴山区村落零散,政府确实无力对每一处偏远村镇细致管控,这般“顺其自然”的态度,反倒成全了流星镇的延续。 “第二次便是1976年,来了三名普查队员,说是搞全国人口普查,顺带摸清山里的资源。”沈继明接过话头。 “那次镇里格外谨慎,只让族老和张镇抚出面接待,不许族人随意围观。普查队员在镇上住了三日,每日由两人陪同着清点人口,不曾乱闯民宅,也未提及要改变镇上的规矩。” “临走时,告知我们若有难处,可让出山的族人去县里找民政部门。”周怀明叹了口气。 “只是我们自小受先祖教诲,恪守‘不与外人深交’的训诫,这些年除了偶尔派人出山游历,了解天下大势与技术发展,从未主动联系过山外……” 他摇了摇头,“算下来,这前后两次,政府来过的人加起来也才五个,连十位都未满。” 说话间,一行人已沿着田埂小路走进镇子。 沿途不时有村民驻足观望,眼神里满是好奇,却无人随意上前搭话,只在与周怀明、刘念明等人碰面时,微微躬身行礼,口中说着简短的古语问候。 孩童们躲在大人身后,探着脑袋打量李向阳三人,看到白云时,又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却忍不住偷偷的笑。 有几个身着青色布衣、梳着发髻的妇人,端着木盆从巷中走出,见了众人,连忙侧身避让,待一行人走过,才低声议论几句。 王成文和陈俊杰一路看着稀奇,不时凑过来和李向阳交流几句,惊叹这地方的神奇。 李向阳没有多言,一路观察着街巷和人群。 镇上的男子多是对襟布衫、束发盘髻,女子则是交领襦裙,虽布料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街巷两旁的墙壁上,不见标语,只在几处显眼位置贴着用毛笔书写的短句,字迹工整,细看竟是《论语》中的句子。 周怀明笑着解释: “李乡长,镇上世代沿用先祖礼法,衣着、言语皆是旧制,让诸位见笑了。前面便是镇公所,镇抚和族老们已在等候,咱们先去见一面,再为乡长安排住处。” 李向阳回过神,拱手应道:“有劳周叔叔。” 顺着石板路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镇中心。 一座相对气派的院落映入眼帘,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流星镇公所”五个大字,苍劲有力。 院落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着短打、腰挎长刀的青年,神色肃穆。 见众人走来,他们微微欠身行礼,目光却始终警惕地落在李向阳三人身上。 周怀明率先推门而入,侧身对李向阳做了个手势:“李乡长,请。”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步入公所正堂。 抬眼便见数位老者有站有坐,表情各异。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着深青色圆领袍服,头戴方巾,正是流星镇镇抚张守源。 “山外贵客远来,老朽有失远迎。”张镇抚起身拱手为礼,随即右手一挥,朗声道:“请坐。” 见这镇抚的态度比起周怀明等人显然冷淡了几分,李向阳不动声色地拱手回礼,随后在客位坐下。 王成文和陈俊杰似乎也发觉了气氛不对。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一个紧了紧枪带走到了门口,一个站在了李向阳身后。 第440章 信任的大门 张镇抚扫了眼王、陈二人,又缓缓开口:“听闻李乡长所言,欲为流星镇修通出路,其志可嘉。然……” 他稍微停顿了几秒,随后接着道,“我族避世三百余载,有些旧事,有些规矩,恐非一朝一夕能为外人道。修路之事,关乎全镇命脉,尚需向李乡长问个明白。” 李向阳点了点头,“事关重大,您有何疑问,晚辈自当知无不言。” 张镇抚目光扫过堂内族老,又看向身侧的客人,神色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既如此,敢问李乡长——你如何看待当下朝廷?” 这话让李向阳微微一怔,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对方对山外世界的立场审视。 略作思考他诚恳地说道:“张镇抚,我明白您的顾虑。流星镇守了这么多年,怕的是山外的世道再掀风浪,毁了这方文脉净土……” 喝了口茶水,李向阳语气随意了些: “我们都知道,清朝那二百多年,对咱们汉人来说,是屈辱,是压迫,技术、文化差点断了根。所以国父孙中山先生搞革命,喊的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要把这历史扳正过来。” 张守源微微点头,但他语气依然锐利: “既复汉统,何以听闻后来又有诸多战乱,乃至倭寇入侵?且……如今山外朝廷,果真为汉家正朔否?” “确实!推翻清朝后,国家一时没稳下来,又赶上日本鬼子侵略,打了十几年仗,那是整个民族的劫难……但我华夏儿女,从未屈服!” “一直到1949年,共产党领导人民得了天下,建立了新中国,我们才算真正站起来了。现在的领袖,像毛主席、周总理,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家儿女,一心想的都是让国家强盛,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让中华民族不再受欺负。” 他见张守源凝神细听,便接着说了下去: “现在的政府,不是皇帝老儿的朝廷,是人民的政府。干啥都得想着老百姓答应不答应,土地分给了农民,工厂努力建设,娃娃都能上学识字,这就是咱们现在干的事情。” “至于您说的衣冠言语……”李向阳的语气沉重下来。 “这正是让人痛心的地方。清朝三百年,改我们的衣服,剃我们的头发,烧我们的书籍,篡改我们的历史……很多规矩、礼法、手艺,在民间确实丢得差不多了,很多人甚至忘了自己的根从哪里来。” 见堂上几位老者听的认真,他继续道:“所以,我看到流星镇,才会这么激动!你们守住了汉家的衣冠和礼乐,守住了咱们的根与魂!此心此志,感天动地!” 他站起身,情绪有些激动: “所以,修这条路,就是让山外千千万万的百姓知道,在深山里,有一群人替整个民族把最宝贵的东西留住了!让大家知道我们是谁,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 这番发自肺腑的大白话,情理交融,既有对历史伤痛的共情,又有对当下政权性质的清晰解释,更将流星镇的意义提升到了文明传承的高度。 “汉家儿女坐江山……老百姓的政府……”张守源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泪水沿着脸颊的沟壑滚落。 李向阳话语里对历史和现状的认知,以及对流星镇价值的高度评价,精准戳中了他的内心——那是坚守的孤独、隐忍的委屈,亦是文脉未断的荣光。 就在这时,堂下一位老者忽然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忧虑: “李乡长,老朽有一问敢请赐教——若此路修通,朝廷莫非会对我流星镇强令改易旧制?” 他微微躬身,又补了一句:“毕竟我流星镇能绵延数百年,保得衣冠礼乐不失,正赖这山高路险、与世隔绝之故啊。” 李向阳回了一礼,“当下政府与往昔不同,早已无‘强令改制’之说,所求唯有百姓安稳、族群和睦。对贵镇,只会尊重,不会惊扰。” 话音未落,坐在主位的张守源已经颤巍巍站起身,竟对着李向阳长揖到地: “老朽……代流星镇列祖列宗,谢过李乡长!非仅为修路之诺,更为……道此大义,解我三百载孤寂!此路,当修!流星镇,愿与山外携手!” 其他族老也纷纷起身作揖,个个老泪纵横,满是释然与动容。 李向阳郑重还礼,心中一块大石头也顺利落地。 显然,流星镇紧闭三百年的信任大门,已然缓缓敞开。 周怀明也抹了把眼睛,上前把情绪激动的张镇抚扶到椅子上。 随后,他又转头对李向阳拱手致歉,“李乡长,让您见笑了,我等皆是情难自禁。眼下时辰尚早,不如让族中弟子陪三位在镇上随意走走看看。晚些时候,镇中略备薄宴,咱们再细谈修路章程。” 随后,他挥手招来几人。 为首的是刘念明,几人都认识。 一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交领纱衫,领口右衽交叠。乌黑的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只插了一根普通木簪,安静温婉,整个人也看起来清爽端庄。 “这是小女文秀。”周怀明介绍道,“在镇里学堂教蒙童识字,也帮着打理衣冠阁的琐事。” 周文秀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住衣襟交叠于腰侧,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李乡长,两位小哥。” 李向阳连忙还礼。 王成文和陈俊杰有些手忙脚乱,学着抱了抱拳。 刘念明笑道:“那就有劳文秀妹子了。”他又看向一侧道士模样的男子,“玄青子道长若也得闲,不妨同往?” 李向阳这才注意到,稍远处还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年轻人。 他方才一直沉默旁观,此刻闻言,微微一笑:“贫道见过李乡长。” 见李向阳面露疑惑,他又解释道:“玄青子不过是诨号,外出行走时方便掩饰身份罢了。” 出了镇公所,井然有序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街上走着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身着古装。男的斜襟系带,女的则是衫子裙子,都收拾得整齐干净。 在周文秀的带领下,他们来到镇东头的学堂。 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齐诵《千字文》的声音,清脆悦耳。 二十多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正襟危坐,手握毛笔认真习字。让大家惊奇的是,里面竟有近半是女童。 “镇上蒙学,男女同堂。”周文秀轻声解释,“我大明自太祖时起,开智明理,不分男女。女子通文墨,可理家、教子,乃至研习医理、算学,皆为族中所倡。” 玄青子补充道:“洪武年间,太祖便曾诏令地方设社学,民间女子读书者众,才女辈出,并非后世所想那般封建。” 第441章 镇子的隐秘 见李向阳几人听得认真,他便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远的就不说了,秦良玉,正经八百被授爵的女将军,上了正史的!再有,宫里一直有‘六尚’女官,管着礼仪、文书,都是有品级、有实权的。嘉靖朝的王秀姑,是户部算账理财的一把好手,好多人都知道!” 周文秀也轻声补充道: “民间就更多了。江西的‘女秀才’刘莫邪,不少读书人都服气。江南那边,独当一面经营买卖的女子更多。” “还有女医官,远渡重洋帮助友邦,受天下人敬重!我们镇子,就藏着一部《女医杂言》,是一位叫谈允贤的女医官所着。” 李向阳点点头,这些细节让他对“明朝”的认知又具体了一分。 “明朝女子不裹小脚吗?”陈俊杰突然好奇的问道。 “裹脚?”他这话一出来,玄青子脸上立马满是愤慨,“我华夏堂堂礼仪之邦,历朝历代,何曾有过这等戕害妇孺、灭绝人性的陋习?”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古时或许有极少数人追求‘步步生莲’,那也不过是富贵人家的怪癖,且多限于束脚,使其略合当时审美罢了,与后来那等折断筋骨、扭曲成蹄的‘裹脚’根本不是一回事!” “真正将‘裹脚’推行至民间,正是那狗清!为了防我汉民习武,甚至有过更为血腥的‘剁足令’!只因死人太多,反抗更烈,方才变着法子,将这‘裹脚’之俗扭曲,掺入所谓‘妇德’之说,其心可诛!” 刘念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补充道: “还有那‘贞节牌坊’……在我大明,朝廷历来是鼓励寡妇改嫁的!洪武爷、永乐爷都下过诏令,民间丧夫的女子,若家中艰难或自愿,再嫁是常事,官府有时还会撮合。” “毕竟人口繁衍、人伦天性,才是根本。即便有那极少数的‘贞节牌坊’,也多是颁给那些在抵御外敌、守护乡土时表现出大勇大义的女子!何曾像后来那般,变成逼迫女子孤苦一生,甚至殉夫的冰冷石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满q为了稳固统治,钳制思想,把太多它自己弄出来的屎盆子扣在了我华夏前朝的头上。几百年下来,假的也快变成真的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这些他多少知道一点。 但这番话,却让王成文和陈俊杰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好半天都咬牙切齿的难以平复心情。 接着,他们来到了镇中心的“衣冠阁”。 这是一座三层的木楼,看起来很是庄重。 周文秀用铜钥匙打开门锁,把几人引进屋内。 一楼宽敞明亮,靠墙立着一排排榆木衣架,悬挂着各式衣物: 圆领袍、直裰、襕衫、比甲、马面裙……用料朴素,但形制严谨,每件旁都有木牌注明名称与场合。 “孩童懂事起,便需学习正确穿着。衣冠齐整,人心方正。”周文秀道。 登上二楼,景象更为丰富。 墙边木架上,放着几个官员上朝记事的朝板、几枚铜铸的官印,还有一些礼仪场合用的器具。 墙上挂着的几幅水墨画,纸色已经泛黄,一看就有些年月了。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陈列着一套极其夺目的服饰。 最显眼的是一顶金丝编织、镶嵌着宝石的凤冠,光泽华美而典雅。 旁边是一件大红色、织有暗纹的圆领袍,以及一套女式的大红色上衣…… “凤冠霞帔!”见李向阳被那精美的服饰吸引,玄青子解释道。 “这是我大明的新婚冠服。”周文秀脸上微微泛红,“我大明男女婚配,需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亦问双方意愿。镇中循祖制,多待儿女心智成熟后再议,一般不早于十六岁!” “十六岁?”陈俊杰小声嘀咕,“不是说旧社会十二三岁就能成亲么?” 玄青子听见了,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 “要我说,满q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后世的百姓,误以为咱们华夏几千年来,都跟它那会儿一个怂样……” 李向阳看着那套虽然材料未必名贵、但制作考究的凤冠霞帔,心中一阵触动。 这不仅是衣冠的展示,更是一个社群对生命礼仪的郑重态度。 走到二楼窗边,李向阳俯瞰着街巷和远山,感叹道:“守礼重教,男女同心,婚配以时……你们守住的,不仅仅是衣服样式啊。” “李乡长能懂,便好。”周文秀眼圈微红。 “我们珍视这一切,也渴望让世人明白,先祖时代,华夏亦有开明有序的一面,许多后世加诸的沉重误解,并非它本来的模样。” 刘念明接过话头: “我们年轻一代,越发觉得李乡长所说的修路至关重要!此路若通,于镇是新生,于外是镜鉴。乡长之愿,与我等之盼,可谓同频共响。” “所以,那桃花……只是你们几个年轻人的主意?”李向阳笑道。 刘念明面色一红,正欲解释,楼下传来招呼,周怀明派人来请,说宴席已备好。 从衣冠阁出来,刘念明引着李向阳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西头走去,那边是族中公厨所在,平日举办节庆宴饮,便设在那里。 周文秀没有跟随同去,她站在衣冠阁外的老槐树下,看着刘念明引着那三位山外来客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转身和几个刚下学的孩童一同朝着自己家的方向缓步而行。 推开院门,母亲正在灶间忙碌,见她回来,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来。 “回来了?山外那几位……看着如何?”母亲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嗯。”周文秀点了点头,“那位李乡长,看着很年轻,但言谈举止,稳重有见识,对咱们镇上的事……很懂,也很敬重。” 母亲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看似随意地问道:“那……李乡长,在山外想必早已成家立业了吧?看着年纪,也该有二十多了。” 周文秀伸手去收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低垂下去:“这个……我没问,也不知晓。”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坐在了屋檐下的凳子上。 “秀啊,你也十九了。”她的声音低缓下来。 “咱们镇子,最早拢共就八姓人家,为了守着大明‘同宗不婚’、‘五服内不可联姻’的老规矩,祖祖辈辈想了多少法子?” 她皱了皱眉头,“早年间还能从山外……拿银钱从清狗手里救一些苦命女子回来,或是收养些无依无靠的孤儿,扩一扩血脉。可这几十年,山外世道不同了,这条路也断了。” 她看着女儿秀美的侧脸,继续道: “你看东头王木匠家的小子,刚满十五,就跟沈家那十八的丫头把亲事定下了,为啥?怕再拖,年纪合适的就更难寻摸。你再这么等下去……” 母亲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第442章 母女密谈 周文秀沉默着,将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衣料的纹理。 “娘,我知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可这事儿……急不来,也没法子。总不能……总不能去给人当小吧……” “娘不是那个意思。”母亲起身走近了些,“秀啊,娘知道你们年轻一辈心气高,想着修通了路,咱镇子的难处自然就解了。可你掰着指头算算——那山路,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能通吗?” 她声音里透着焦急: “镇上的后生们或许等得起,晚个十年倒也能正常娶亲,可那些等着嫁人的闺女们……等不起啊!” “眼下镇里,过了十八还没说定人家的姑娘,少说有二十来个。咱镇子就这么些人家,同宗不行,有姻亲的不行,哪有那么多合适的男儿?” “再拖下去,年纪一日大过一日……女子过了二十四的本命年,别说寻个好夫家难,便是将来生养,那都是闯鬼门关的事!” 周文秀手指绞着衣角,没吭声。 似乎是怕给她压力,母亲在她肩头拍了拍,语气也软下来: “你爹刚才走前跟我透了风——镇抚公和几位族老商议定了,修路是顶天的大事,李乡长是贵客,也是信人。今晚宴席散了,就请李乡长到咱家厢房歇息。说是咱家院子清静,也显得……亲近。” 周文秀猛地抬起头,脸颊绯红:“娘!这……这如何使得?万一李乡长在山外早有家室,咱们这般,岂不成了……成了不知礼数?” 母亲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傻闺女,娘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没让你去给人做小伏低。娘的意思是……这路要修十年八年,他李乡长既然担了这头,往后少不了常来常往。” “若是……若是你与他有缘,哪怕留个一儿半女在身边,你这辈子也有了依靠,不至于孤苦。” 见女儿眼神慌乱,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再说了,这事儿若真能成,往后他念着这头,修路的事岂不更上心?路通了,咱镇子往后的血脉、生计,才算真正有了着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是给全族寻条活路啊。” 周文秀眼眶微热,声音有些发抖:“可……若不能长相厮守,这一辈子……” 母亲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我的儿,你是书读多了,心思全绕在情情爱爱里了。男人啊,隔三岔五见一见,心里还存着念想,有点盼头。若是日日拴在眼前,哪怕是个谪仙人,也烦!” “就像你爹,那么好性子,日子长了,还不得争争吵吵……这道理,你往后就懂了。”母亲笑了笑,拿自己男人举了个例子。 周文秀望着母亲,一脸愕然,心口却像揣了条刚出水的活鱼,扑腾着乱跳。 她眼前忽地闪过李向阳的模样——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听她讲解衣冠时专注的神情,还有那句“你们守住的,是汉家的根”……每一样都落在她心坎上,又敬重,又钦慕。 可这念头才冒起,便被羞臊压了下去。 她连人家年岁、家中是否已有妻室都不知晓,怎的就顺着娘的话想了这么远? 但心底深处,又隐隐盼着……若他真未有家室,若这条路真能将镇子与山外连起来,那往后…… 她不敢再想,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慌忙垂下头。 见女儿这副样子,母亲站起身,眼神复杂。又叹了口气,轻声道: “你爹说了,那李乡长是个明白人,也是做大事的人。他见识了咱们镇子的好处,也懂得咱们的难处。今晚……宴席上酒不会少。等他回来,人若乏了,或是……醉了,你细心照料些。凡事,总得有个开头。” 末了她又补了句:“这也是镇里族老们的意思,并非爹娘私自琢磨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含义已昭然若揭。 流星镇的未来需要这条路,需要和山外通衢与联结,而镇子里这些年纪渐长、却因血脉局限难以婚配的女子,她们的未来,似乎也隐隐与这位带来希望的山外贵客缠绕在了一起。 周文秀的脸在夕阳下染上红晕,她抱着衣服的手指收紧,心口怦怦直跳,说不清是窘迫,还是慌乱,或是其他…… 垂下头,半晌,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我知道了,娘。”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很快,夜色便笼罩了这座静谧了三百多年的山谷小镇。 而周家小院里,周文秀心绪如麻,满脑子都是方才母亲的话与李向阳的模样……不知在窗前坐了多久。 直到微凉的夜风透过窗棂,吹得她轻轻一颤,才恍然回神。 她站起身,走到屋角的屏风后。 那里放着一个浴桶。 手指探入水中,她犹豫了片刻,抬手缓缓解开发髻,任青丝如瀑垂落。 外衫、襦裙、里衣……一件件褪下,整齐叠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灯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勾勒出少女纤细柔和的曲线。 她抬腿,慢慢踏入了温热的水中…… 此时,镇子西头的公厨里,传来隐约的谈笑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和普通农家小院不同的是,因为有水力发电,宽敞的正堂内灯火通明,将四下照得亮堂。 几张方桌拼成长席,铺着浆洗发白的粗布。 桌上并无堆盘叠碗的浮华,菜式也朴素实在:大盆的炖山鸡、红烧的河鱼、干煸的野物肉、清炒的时蔬,还有几样山野菌子做的羹汤。 唯一算得上奢侈的,是一道精心煨制的熊掌,酥烂油亮,显示出了镇上对贵客的诚意。 席间放着数个黑陶酒壶,醇厚的酒香从中溢出,据说是镇中自酿的陈年黄酒。 张镇抚端坐主位,几位族中长者分坐两侧,李向阳被让到了主位右手边的首位,王成文、陈俊杰坐在他下首。 周怀明、王怀明、刘念明等人也因为和李向阳相识,同在席上陪客。 见人已到齐,张镇抚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 “李乡长远道而来,解我族三百年孤悬之困,更许下通路宏愿,此情此义,重于泰山。今晚薄酒陋食,不成敬意,权作我流星镇迟了三百年的迎客之礼。” 说着,他双手捧杯,郑重起身,“第一杯,敬天、敬地、敬我华夏列祖列宗,佑我血脉文脉不绝于此深山!” 随后,他举杯齐眉,微微躬身,将杯中酒洒了些在地面,仰首一饮而尽。 众人皆肃然起身,依样效仿。 第443章 不知所措 待重新落座,张镇抚面色微红,亲自执壶为李向阳添酒: “这第二杯,老朽要敬李乡长。若无乡长慧眼,识得我流星镇非化外蛮荒!若无乡长胸怀,许下这通途之诺,我等纵再守三百年,亦不过是井底之蛙!乡长于我族,有再造之恩!” 这话听得李向阳连连摆手,见张守源又要举杯,他急忙起身: “镇抚公言重了!晚辈何德何能?不过是顺应时势。此杯,当敬流星镇历代先贤,敬在座诸位守土护文之功!” “好!果然通达明理!”周怀明朗声赞叹,也端杯起身,“李乡长虽来自山外,却心系我华夏传承,志在为子孙后代开拓生路。你我心意相通、大道相合,愿携手并肩,共开新天!”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反手亮出杯底,豪气干云。 其他几个年轻一辈早就心潮澎湃,此刻也纷纷起身敬酒。 刘念明举了一个满杯:“李乡长有关旅游、产业、文化村之言,虽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条条皆是活水之源,非但能解我镇婚配血脉之困,更能让先祖留下的衣冠礼乐,成滋养后人的福田。此等眼光,心服口服!” “婚配?”他的话让李向阳一愣。 王怀明适时挤了上来:“李乡长远来是客,又是我族贵宾,今夜只谈情谊!来,李乡长,我再敬您一杯,多谢您看得起我们这山坳坳里的老古董!” 随着大家开始相互敬酒,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大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族老们开始询问山外如今的风物、政令、民生,李向阳一一耐心解答。 酒过三巡,张镇抚已微醺,拉着李向阳的手,反复念叨:“路通了,定要让山外的读书人来看看……那些被鞑子污蔑、被后世误解的,要辩个明白……” 周怀明则更关注实际,与李向阳低声商讨着修路可能需要的物料、人力如何筹措。 王成文和陈俊杰起初有些拘谨,但架不住流星镇众人的热情,也慢慢放开了,很快便打成了一片。 巷子东头的周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文秀已经沐浴完毕,正静静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台面上并没太多妆饰,只放着半盒胭脂和一罐桃花粉。 她的手指搭在胭脂盒上,却一直没有下一步动作——这个姿势竟保持了许久。 脑海中翻动着的,是那顶在衣冠阁陈列的凤冠霞帔,那是大明女子明媒正娶的礼制象征,承载着对婚姻最郑重的期许。 想到此刻自己却这般私下敷粉点脂,忐忑等待着一个或许会来的山外男子……她的心中泛起羞惭,又带着些黯然。 突然,她一咬牙,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朝着“衣冠阁”的方向快步走去。 公厨正堂里的宴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张镇抚被周怀明搀扶着起身,拱了拱手,声音已带了几分含糊:“李乡长,老朽年迈,不胜酒力,先行告退。就让族中这些后生,再陪你多饮几杯……寝房已然备妥,明日,明日再议具体章程,你看如何?” 李向阳此刻也已感到酒意上涌,但头脑还清醒。他正想顺势提议今夜到此为止,话还未出口,刘念明、王怀明等几个年轻人已经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围了上来。 “镇抚公年高,先去歇息无妨!李乡长正当盛年,又是贵客,岂能这么早就散了?”王怀明嗓门洪亮,一把揽住李向阳的肩膀。 “方才光顾着听您说山外的新鲜事,这酒还没喝到位呢!来,我再敬您三杯,多谢乡长为我们指了条金光大道!” “正是!李乡长,这杯您可得喝!”刘念明也举着杯子凑过来,眼神热切,“这酒,既是敬您,也是庆贺我们流星镇,总算要见着天了!” 其他几个后生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得让人难以招架。 随着几位老者离席,剩下的全是青壮,气氛非但没有冷却,反倒更加热烈起来。 见盛情难却,李向阳只好转移注意力,与众人探讨起了物资的筹措,甚至聊到了将来旅游资源开发起来后,镇上可以培育哪些特色手工艺。 话越说越多,酒杯也一次次被斟满。 这自酿的黄酒入口温和,后劲却足,不知不觉,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直到夜已深,连最活跃的王怀明说话都有些舌头打结时,李向阳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 “李乡长,时辰不早了,我送您去歇息。”周怀明看出他醉意已浓,连忙上前,和沈继明一左一右搀住他。 李向阳含糊地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扶着走出公厨。 夜风一吹,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觉得那股酒意更加汹涌地往头顶冲。 再看王成文和陈俊杰,两人也是面红耳赤,脚下发飘,也分别被人搀架着。 平日里因未满十八,李向阳是严禁他俩沾酒的,今日场合特殊,气氛热烈,又是度数不高的黄酒,便没再严格要求。 两个半大小子虽没像大人们那样一杯接一杯,但也喝了不少,此刻正是酒劲上来的时候,只觉天旋地转,看什么都带重影,却还咧着嘴傻笑。 一行人在星光下,摇摇晃晃地朝着巷子东头周怀明家走去。 王成文和陈俊杰被安排在沈继明家休息,不过这俩小子还算有良心,明明已经醉得脚步虚浮,却仍嚷嚷着要跟李向阳睡在一起。 “你们先去,李乡长和周世伯还有事要谈,晚点自会过来和你们同住!”沈继明也不是省油的灯,连哄带骗的和自己弟弟一起把二人弄走了。 周怀明搀着几乎不省人事的李向阳刚踏进自家院子,堂屋的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周母早已候在门边,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一边伸手去扶李向阳,一边低声念叨着:“哎呀,怎么喝成这样……快,快进屋。” 此时的周文秀,已经换了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见父母半架着李向阳走来,她只觉得心神一乱。 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周母朝站在自己身后阴影里的女儿使了个眼色。 不知道是夜色太深没有看见,还是因为心头羞涩,她一时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第444章 一梦大明 夜色下,周文秀脸上的桃花粉似乎都失了颜色,只剩下苍白与不安。 母亲的眼神她看到了,也看懂了,可双脚却像灌了铅。 白日里那个侃侃而谈、目光清正的李乡长,与眼前这个醉意深沉的男子,重叠又分离,让她心绪如麻。 “还愣着干什么?”周母见她不动,低声催促,“快搭把手,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扶李乡长过去歇着!” 周文秀被母亲的话惊醒,身体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挪动脚步,取代父亲扶住李向阳的另一只胳膊。 滚烫的臂膀搭到她肩上,陌生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几乎不敢抬头。 李向阳似乎模糊地感觉到了什么,含糊地“嗯”了一声,沉重的身体不自觉地朝搀扶者靠了靠。 周怀明看着女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对妻子点了点头,低声道:“悉心照料着。” 说罢,他便转身走向正屋。 西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张老式木床靠墙摆放,干净的粗布床单隐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李向阳被放到了床上,周母转身出了门,就在门被带上的瞬间,又折身返回,把周文秀叫到了门外屋檐下。 她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该教的娘已经教了你了。切记,你未经人事,顺着他就好……女人嘛,都有头一遭,以后就好了……” 月光下,母亲的眼神里有疼惜,有无奈,也有期盼。 周文秀咬紧了下嘴唇,重重点头。 见母亲快步往正屋走去,她站在门外定了定神,这才缓缓转身,端起备在门外的温水和木盆,进了厢房,又将门轻轻掩上。 放下木盆,她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眉头微皱、呼吸沉重的男人。 弯腰帮他脱掉了脚上的解放鞋和袜子,又拧了布巾,仔细给他擦洗了脸、脖子和手脚。 他像个木偶,任凭她摆布,但她的指尖却一直在颤抖。 待擦洗完,她喘着粗气坐到床边,平复了下心情,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起这个男人来。 剑眉浓黑,鼻梁挺直,即便在沉睡中,眉宇间也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坚毅。 白日里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少了几分迫人的气势,倒显出难得的平和。 看着看着,周文秀突然一声轻笑,心里那点慌乱,竟也奇异地消散了些。 她站起身,走到屋角的木柜前,里面叠放着她傍晚时从衣冠阁取来的那套凤冠霞帔。 镇上女子大婚,都要从衣冠阁借礼服。 虽不能拜堂,算不得明媒正娶,但穿上它,至少……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她叹了口气,心里想着。 待褪下自己的衣衫,她捧出那套大红色的嫁衣一件一件穿上,系好。 恍惚间,她仿佛真成了待嫁的新娘。 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她转身,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两支红烛,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分立在了书桌两侧。 烛光跳跃,将满屋映得一片暖红,也将她一身嫁衣照得愈发鲜明。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抽屉中取出一把剪刀。 走回床边,她俯下身,手指轻轻拨开床上男人额前的黑发,寻了一小簇,小心剪下。 然后,她抬起手,也剪下自己的一缕青丝。 两缕头发,被她仔细缠绕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起身找出一个自己此前绣好的香囊,她将那一小团结好的头发轻轻放进去,收紧了袋口。 重新坐回床边,她手指颤抖着,伸向李向阳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 衬衫被解开,露出男子结实的胸膛。 常年劳作和奔波,在他身上留下了流畅的肌肉线条和一些浅淡的疤痕。 周文秀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却强迫自己继续了下去…… 朦胧中,李向阳像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异常清晰的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看着村里人娶媳妇,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可转眼间,那些人都散了,只剩下他独自躺在一处陌生的房间里。 屋内点着红烛,光影摇曳。 一个女子坐在床沿,大红色的嫁衣,绣着繁复的花纹,头上戴着一顶金光闪闪的凤冠。 有些恍惚,这娶媳妇的梦,自打和赵洪霞那次共浴后,他已经好久没做过了。 他努力睁开眼,想看清这女子的容貌。 只是重影太多,怎么也定格不住,只依稀记得那眉眼清澈如画。 真好看啊……梦里,他模糊地想着,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床上男人的睫毛扇动让周文秀一惊,见他并未清醒,她放下心来,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膛上。 这个姿势她保持了许久,直到几声夜莺的啼鸣飘进屋里,她才俯下身,将红唇印在他的脸颊上。 梦里,李向阳觉得胸口有些闷,又有些难耐的躁动。 他下意识想抬手,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那女子的面孔在烛光中微微晃动,眉眼越来越近…… 她的吻再次落下,这次,落在了他的唇上。 一股热流自下而上涌遍全身,梦与现实的界限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温软的红绸之中,耳边有极力压抑着的喘息,伴着几声轻颤的闷哼…… 烛火在墙壁上跳跃,飘忽的光影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拉长、扭曲、融合。 醉意昏沉中,他只记得一双噙着水光的眼,从惊恐到隐忍,从颤栗到轻漾…… 仿佛过了很久……一阵激烈的腾挪之后,身体松弛下来。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最后的意识也彻底吞没。 他陷入黑沉的睡眠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印象,是那双眼睛缓缓闭上,唇上留下了一个温柔的触感,一滴清凉的液体,落在他的肩头。 红烛燃了半夜,最后凝成了一个古怪的形状。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山风,穿过镇子古老的街巷,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吟诵一段无人知晓的秘语。 这一梦,他恍惚跌入三百年前的大明夜色里,再也寻不到归路…… 第445章 街巷锣声 李向阳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粗大房梁。 不是家中的隔板,也不是小木屋密实的圆木。 他猛地清醒了大半,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落,低头,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衣服胡乱搭在床尾。 记忆有些零碎。 宴席……黄酒……周怀明和沈继明搀扶着他……然后呢?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试图拼凑起昨晚的画面。 可勉强回忆到被人扶进院子就断了,后面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一些模糊的、光怪陆离的梦。 红色的嫁衣,晃动的珠玉,温软的触感,还有那双噙着泪光、清澈如画的眼睛…… 是梦? 目光扫过屋子,房间整齐干净,并无太多异常。只有书桌上立着两根燃尽的红烛,烛泪堆积得像两座小小的山丘。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雅的花香,像是女子身上才有的味道。 他掀开被子想赶紧穿上衣裳,但目光却定格在身体某处,暗红的斑驳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不是梦? 零碎的细节突然冲破酒意的封锁,涌了上来:温热的触感,压抑的喘息,还有那双噙着泪的眼睛…… 李向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敢再细想,他快速穿好衣裳走到门边,顿了顿才拉开厢房门。 清晨的阳光洒满了周家的小院,或许时间尚早,正屋门关着,不见任何人影。 他一时竟有些茫然。 想找个人问问,可是该问谁?怎么问?问周怀明?还是…… 正犹豫间,街巷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铛!铛!铛!” 远远有人扯着嗓子喊:“猛兽伤人了!快关门!男丁带上家伙,去东边山坳!” 锣声由远及近,不多时,敲锣的汉子直接冲进了周家小院,满脸焦急:“周叔!周叔!” 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怀明穿着短褂快步走了出来,眼中满是血丝:“何事惊慌?” “两头猛兽不知怎的窜进山谷,伤了好几人!快,带上枪,去东边山坳!” 周怀明脸色一变:“什么猛兽?” “熊!棕色的,特别大!”敲锣人急声道。 “赵老四最先撞见,拿了他家汉阳造,三发子弹打完,只中了一枪,没伤到要害,反被熊追着把后背划出好大一道口子!跳河游到对岸才跑脱!” 周怀明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很快提出了他那杆老套筒。 “周叔,我的枪呢?”李向阳连忙上前,“我也去。” 周怀明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又进屋提出一把五六半。 李向阳接过枪,熟悉的重量让他心神稍定。检查了下枪膛,子弹满仓,刺刀也牢牢卡在枪口。 二人跟着敲锣人快步朝镇子东头赶去。 路上,李向阳大致弄明白了情况。 原来,流星镇除了穿镇而过那条水路和极险的山道,几乎是个封闭的峡谷。 两侧悬崖向东延伸三十多里后交汇,形成天然屏障。而山岭海拔又极高,上半段终年积雪,植被稀疏,大型野兽很难翻越,所以多年来镇子还算太平。 “估计是两头棕熊追逐打闹误闯进来的。”敲锣人一边小跑一边说,“最早是一头熊从东边崖上滚落下来,像是摔伤了。另一头也跟着爬了下来。赵老四撞见了,想捡便宜,结果……” “镇上枪多吗?”李向阳问道。 “就十来杆。”周怀明答道,“大多是老火铳,正经的步枪就六杆老套筒,其中四杆常年守着山洞和河口的小路。我的子弹……也只剩四发了。” 他看向李向阳,“李乡长,一会儿可能得仰仗你了。” “周叔放心。”李向阳沉声道,“遇上了,这事儿我肯定管。” 又走了约莫两里地,已经能听到前方传来狂暴的怒吼声。 再近些,看见一片缓坡上围了几十号人。都是镇上的青壮,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家伙:鱼叉、柴刀、锄头,还有几张猎弓。 几个胆子大的正朝坡下扔石头,嘴里呼喊着。 坡下洼地里,一眼就看到了两头棕褐色巨兽! 站着的那头体型极其雄壮,估摸着至少有七八百斤,是头公熊。它人立而起时,更是有近两米高。 它脚边躺着一头稍小些的同伴,也有五六百斤的样子。 考虑到成年熊除了交配期,一般都是单独行动,加上体型稍小,李向阳推断应该是一头母熊。 她似乎受了伤,行动不便,每次想爬起来都有些踉跄。 公熊显然在保护同伴,每当人群逼近或投掷物过多,它便会暴怒地朝人群方向冲出一段距离,咧开的大嘴淌着涎水。 但它每次冲出十几米后便会停下,扭头看看地上的母熊,又焦躁地折返,始终不肯远离。 几个回合下来,人群似乎摸清了这熊的顾虑。 “它不敢走远!”有人喊。 “砸!使劲砸!把它引开!” 石头、瓦块、甚至有人点燃了草捆扔过去。 不时还有火铳声响起,铁砂在公熊的皮毛上激起一片烟尘,却没能造成实质伤害。 几支箭矢歪歪斜斜地射过去,大多被弹开,只有一支扎在公熊的肩胛处,但入肉不深。 只能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多少有一些。 李向阳和周怀明赶到坡顶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不能这么搞!”有过两次猎熊的经历,李向阳多少了解一些习性,连忙劝阻道,“激怒了,万一它真冲上来,就危险了。” 这话倒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只是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情况突变! 地上那头母熊似乎缓过劲来,挣扎着站起了身。 它用头轻轻蹭了蹭公熊的脖子,发出低沉的轻吼,不知道是撒娇,还是在商量什么。 就在众人发觉情况不对,准备后撤时,两头熊几乎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公熊率先发力,庞大的身躯竟然异常敏捷,朝着人群最密集处猛冲过来! 母熊紧随其后,虽然腿脚不便,但气势也极为骇人! 这突如其来的反扑,让已经围到三四十米内的众人猝不及防! “跑啊!” “熊冲上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转身拼命逃窜。 坡地不平,碎石杂草遍地,慌乱中,两个半大少年被绊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正摔在公熊冲锋的路上,距离不足二十米。另一个年纪更小,离了也不过三十米远。 第446章 撞个满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7章 客气又霸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世道变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十字路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有意无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2章 一场混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3章 老办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难言之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5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6章 不一样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7章 赵洪霞嫂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凤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9章 奇怪的猎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0章 招架不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1章 立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2章 结果导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3章 过意不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优先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5章 没见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6章 变个魔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7章 加工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8章 多大个窟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9章 谢老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0章 救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1章 奸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2章 一场闹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亲自走一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4章 把水搅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监听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也要跟着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7章 整版报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8章 数据说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9章 还能这么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0章 量力而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1章 组织部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2章 福祸难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3章 换地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4章 纠结思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5章 吃着火锅唱着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6章 下马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百万富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8章 解放思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9章 老猎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再现虎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1章 山君的朋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2章 权利的逻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3章 坦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4章 暗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5章 一周的成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6章 死心塌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7章 麦种磨了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8章 走别人的路 机关里没有秘密。 下午的会才散了不到两个钟头,张新民就把李向阳在会上的那番言论,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农业局和水利局。 当水利局办公室主任给局长田有根汇报时,内容又经过了多次加工: “那李向阳在会上放话,说咱们两个局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堰塘的事他要亲自管,让咱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这货也是个爱挑事儿的主:“局长,这小子太狂了!一个刚上任的副主任,就敢这么说话,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田有根靠在椅背上,抱着茶杯没吭声。 他和李向阳没打过交道,但这名字听得不少。而且,他能当上这个局长,和李向阳还有点关系,毕竟前任局长和书记下台,是因为抗洪不力。 他也清楚,抗洪英雄,省政协委员,江春益亲自点的将……这来头,不是他能随便碰的。 “算了。”田有根摆了摆手,“咱们不当这个出头的椽子。” 办公室主任一愣:“那就这么算了?” “算不算的,看老海怎么弄。”田有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电话,叫了农业局局长海大富。 简单寒暄几句,田有根开始了表演:“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你知道不?经委那个李向阳,下午开会放话了,说全县堰塘的开发他要牵头管,让咱们两个局靠边站。” “啥?”海大富的声音提高了些。 田有根叹了口气:“人家原话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我琢磨着,这话就是说给咱们听的。你们农业局,那是全县最大的大局,你海局更是老资格了,他一个毛头小子,凭啥?” 不等海大富表态,田有根趁热打铁:“我们水利局是小局,人家看不上也就算了。可你们农业局不一样啊,那是管着全县饭碗的。他这么搞,不是打你海局的脸吗?” “行了,我知道了。”海大富啪地挂了电话。 田有根放下听筒,笑了笑:“等着看好戏吧。” 清楚了李向阳的作风,经委这边当天就把关于成立联合工作组、指导各乡镇完成堰塘公开竞价承包等工作的函拟好了,并在次日分别送到了水利局和农业农村局的办公室。 水利局那边,收发室刚把文件登了记,经委的人还没走出大门,函件就被追退回,对方还硬邦邦地来了一句:堰塘是水利设施,归水利局管,不劳经委操心! 农业局更干脆。 收发员见是经委来人,直接表示:“回去告诉你们李主任,堰塘的事,我们农业局不掺和。” 不仅如此,海大富还找了个请示如何贯彻中央1号文件的机会,在分管农业的成副书记面前告了一状。 “书记,这个李向阳,太不讲规矩了!”海大富一脸的痛心疾首。 “堰塘这事,按理说作为水利设施归水利局,养殖技术归我们农业局,各管一摊。他倒好,直接发个函说要牵头成立联合工作组,让我们配合他工作!” “他一个经委副主任,凭什么指挥我们?” 成副书记端着茶杯,没说话。 海大富继续道:“这不是越权揽功吗?他想出风头,我们理解,年轻人嘛。但不能踩着老同志的头往上爬啊!他这么搞,底下人怎么看?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成书记,我不是为自己说话。我是担心,他这么搞下去,一旦形成风气,以后全县的工作都得乱套。今天他能插手堰塘,明天就能插手农田——那还要我们这些局干什么?” 这一番控诉下来,成副书记心里也觉得,李向阳这手伸得是有点长。 可经委副主任的任命是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的,他当时也举了手,现在要是否定人家,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放下茶杯,他看了海大富一眼,也做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行了,我知道了。” 海大富心里一喜,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这才起身告辞。 函件被退回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李向阳耳朵里。 来汇报的是姜自新。 “下面怎么做,还用我说么?”李向阳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姜自新一愣,随即眼睛亮了:“那咱们直接干他娘的?” 李向阳站起身:“以经委名义发通知,要求各乡镇在2月19号前完成所有堰塘的公开竞价承包工作!” “清淤、修缮、消毒的技术标准,附上农科所的咨询意见。春节后,全体出动,挨个乡镇督导检查。” 顿了顿,他补充道:“通知中说清楚,做得好的,上红榜,全县通报表扬。做得差的,上黑榜,通报批评。各乡镇的党委书记、乡长、镇长、分管领导,名单列清楚,让他们看着办。” “明白!”姜自新点了点头。 “还有。”李向阳叫住他,“联系一下秦巴日报,就说经委牵头搞了个‘千塘富民’工程,先发一篇稿子,春节后要开展专项督导,到时候再请他们派记者跟着走一趟。” “李主任,您这是……”姜自新有点不太懂。 “没什么。”李向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让全县人民都看看,谁在干事,谁在扯皮。” 见姜自新离开,李向阳又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 几只麻雀还在枝头跳来跳去,不知道叽叽喳喳地争论什么。 仅仅过去两天,水利局长田有根就接到了办公室关于千塘富民工程的情况报告。 “什么?经委直接发通知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局长,他们不光发了通知,还附了技术标准,还说要联系报社全程报道。这……这架势,是要把事闹大啊。” 田有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闹就闹呗。反正咱们是小局,天塌下来有老海顶着。” 农业局的局长办公室内,海大富也接到了消息。 他把那份通知拍在桌上,一脸愤怒:“李向阳,你他妈真敢!” 秘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局长,咱们怎么办?” 海大富咬着后槽牙,半晌没说话。 他能怎么办?抗议?人家是经委,管着全县经济,他一个农业局,能抗议什么? 再说,人家又没抢他的权,只是自己发了个通知,让乡镇干活。他总不能拦着乡镇不让干吧? 海大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架在了火上。 而那个点火的人,此刻正坐在经委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麻雀,嘴角带着笑。 “向阳!”突然,一个悦耳的声音传入耳朵。 第499章 两头狼 这声音来的突然,李向阳扭头一看,陈倩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快进来坐。”他连忙起身。 陈倩没客气,直接坐在了他对面:“通知上看到你到经委了,过来看看。” 说着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闲来无事织了点小东西,送给你!” 李向阳打开看了看,竟然是一条围巾! 想着在办公室拉扯拒绝也不合适,他道了谢,默默收下。 陈倩打量了一圈办公环境,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你现在可是经委副主任了,说话做事,底下好多人看着呢。” 李向阳听出她话里有话,起身给她倒了茶:“你听到什么了?” “水利局、农业局那边,传得可热闹了。”陈倩也不绕弯子。 “说你越权揽功,把手伸到别人碗里去了。还说你不讲规矩,踩着老同志往上爬。” 她把两条腿并了并,搓了搓冻红的手:“我在物资局也听到些风言风语,有些人等着看你笑话呢……” 李向阳没接话,笑了笑,说起了另外一个事情:“上周我带俊杰下去转了转,走访了五六户人家。” “有一户,大冬天的,家里三个娃娃,连条裤子都没有,窝在一堆棉絮里头,冻得直哆嗦。” 陈倩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向阳继续道:“他家旁边,就有一个十来亩的堰塘,长满了芦苇和荒草。” 他摇了摇头:“全县至少两千个堰塘,甚至更多。如果全部承包出去,就有两三千农户脱贫!” “且不说清淤、消毒是否雇人,开春需要鱼苗。收鱼苗的时候,是不是能让不少人家挣点活钱?” “我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李向阳的声音沉下来,“我只知道,那些娃娃,不能光着屁股过冬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倩突然笑了: “我还记得当初我要把金矿的招工名额给你,你跟我说: “想留在村里,好好折腾一下。不光为自己,将来要是有点能力,还想带着乡亲们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火点……” 再看向李向阳,她的眼中满是遗憾,“你很厉害,从来没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我就知道,来劝你也是白劝。”她又轻笑一声,站起身,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你要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物资局那边,你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也尽点心。” “谢了。”李向阳点了点头。 陈倩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内又安静下来。 腊月初六,姜自新准时出现在了李向阳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磅纸,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李主任,全县特色产业分布图,做好了。” 李向阳接过地图,缓缓铺开。 一米五见方的纸张上,九十八个乡镇、八百八十个村子,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茶叶、桑树、菌菇、药材、水产……每一个符号旁边,都有手写的数字,工工整整。 “数据保真不?”他轻声问道。 “应该差不了,通知和电话一再要求必须真实,一旦发现作假全县通报。” 李向阳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看了很久。 “全县茶园,只有两万八千亩?”他吁了口气。 “对。”姜自新指着图上几处标注,“主要集中在北山、南山几个老茶区。总共算下来,茶树大约一千一百万株。” 随后他立马补充道:“胜利乡报了一百三十万株,差不多占了全县的八分之一。” 李向阳没说话,又关注起了蚕桑的情况。 “蚕桑稍微好点,全县大约五万亩,桑树三千三百万株左右。主要集中在月河沿岸的几个乡镇,还有北边的丘陵区域。”姜自新继续道。 “下一步,知道怎么做吧?”李向阳问道。 姜自新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 “您是说,按那天您会上讲的,未来三年,全县要种植富硒茶一亿株,栽种桑树将不少于一亿五千万株?” “李主任,这……这能行吗?”他下意识地问道。 李向阳没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你没问过,胜利乡那一百三十万株茶树,咋来的?” “好的李主任,我明白了!”姜自新一脸郑重地应道。 “另外。”李向阳看了他一眼,“跟乡镇企业局的周局说一声,竹编厂和菌棒厂,优先启动。” “您的意思是……”姜自新试探着再问。 “早点开始收原材料,桦栎树棒子、竹子一类的,让大家手里先有点活钱,有点盼头。” 姜自新又愣了一下,眼里多了几分热切。 安排完这些事情,时间已经到了周末,李向阳跟何明义打了招呼,说要继续沟通建厂投资的事情,忙完了再回来上班。 腊月初八,秦岭南麓下了一场大雪。 李茂春早早起了床,拿着扫帚把院坝扫了出来。 张天会在灶房里忙活着,腊八粥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堂屋里,小云、小雪、小雨三个丫头围着火盆,翻着左德利前几天送来的照片。 “给你。”赵洪霞忽然递过来一个东西。 李向阳接过来,发现竟然是个深棕色的钱包。 这东西自由市场很多,也不贵,三四块钱的样子。 “左德利送的。”赵洪霞笑了笑,“他说生意不错,感谢你出主意并帮他开张。” 李向阳顺手打开,发现里面还夹着两张小照片。 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小家福,另一张是李向阳抱着小雨,王成文和陈俊杰站在两边,三人一狗的合照。 他原本打算放下,赵洪霞则要求他带在身上。 他估计媳妇是不想错过任何宣誓主权的机会,李向阳应了一声,把它揣进了棉袄内兜。 就在这时,院坝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茂秋裹着一身风雪冲了进来。 “哥!向阳!”他喘着粗气,“鹿园那边,跳进去两头狼!” “狼?咋进去的?”李茂春连忙问道。 李茂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我也不知道啊!换班发现的,远远看到想往院墙外跳!” “它们不追着鹿逮,估计是进去以后找不到出去的地方了,急得到处跑!” “俊杰,拿枪。”李向阳站起身,立即朝自己屋子走去。 第500章 约定俗成 三四公里的路,并不远,两人背着枪,快速朝鹿园走去。 李茂秋要跟来,李向阳没让。 陈俊杰忽然开口道:“哥,你进城上班以后,我感觉这日子,一下就没意思了。” “我也不想上班啊。”李向阳苦笑一声,“但是没办法,全县还有多少村子,日子过得跟双乳镇那户人家一样?大冬天的,娃娃都没个裤子,总得有人去干点啥。” “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陈俊杰也跟着语气低沉了几分。 “帮着把家里照顾好就行了……”李向阳想了想道:“你以后有啥打算没?” “以后……”陈俊杰犹豫片刻,“我想去当兵,但又舍不得爸妈和你们!” “人总是要长大的……等你满了18,哥再给你安排。” 鹿园很快到了。 值班室门口,和李茂秋对班的一个村民见两人过来,连忙指着院墙里面喊道:“李乡长,就在那边,东边墙角!” 两人走进鹿园,雪地上,有好几串爪印在地上延伸。 顺着院墙走过去,没多久,就看到两头狼正在墙角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墙头,又低下头转圈。 南边那个以前引诱雄鹿的台阶,李茂秋做主没拆,说还想碰碰运气。估计它们就是从那边跳进来的,再想出去却难了。 “走,绕到上风口。”李向阳压低声音。 两人猫着腰,朝荒地中间又走了走,在距离两头狼七八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雪还在下,视线不太好,但猎物的身影清晰可见。 由于距离近,两头狼又被围墙困住,没什么难度,两人一人一枪,猎物虽未立即毙命,却也受了重伤。 他俩也没再浪费子弹,赶上去刺刀见红,直接把两狼拿下。 “哥,年前咱们抽空上一趟山吧,我咋感觉在院墙里面打东西,贼没意思……”陈俊杰一边给猎物放血,一边撅着小嘴道。 “好!”李向阳也有些意兴阑珊,随即应道。 弄了个小雪橇,两人把两头狼拖回家,刚挂到院坝边的横杆上,张天会就把腊八粥端上了桌:“先吃饭吧,就剩你们两个了。” 李向东走过来,把弟弟手里的匕首接了过去。还没开始动刀,王成文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村道拐弯处。 陈俊杰喊了一声,把刀扎到了横杆上,没进屋吃饭,先去牲口圈看了一眼。 李茂春和张天会正在劁猪。 买来的十六头猪崽子已经在家里养了一段时间了,准备开春就放到光荣村那九百亩荒地。 前两年为了省钱,李向阳从山里逮回来的小公野猪一直是李茂春自己骟的。 后来他又拿母野猪崽子试验了几次,把劁猪的手艺也研究明白了,竟然给自己弄了个兼职,虽不挣钱,但酒饭混了不少。 同一时间,县城县委大院。 农业农村局局长海大富在县委办小孙的协调下,终于等到了一个给县委书记、县长江春益汇报工作的机会。 他把准备好的材料双手递上去,把去年全县粮食产量、蔬菜种植面积、生猪存栏量这些数据,捡着好看的报了一遍。 江春益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插话。 正事说完,海大富却没急着走。 他搓了搓手,一脸苦笑:“江书记,还有个事……本来不该跟您说,但底下同志反响挺大,我琢磨着,得跟您通个气。” “说。”江春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经委那个李向阳。”海大富叹了口气,“他搞的那个‘千塘富民工程’,发通知、下任务,我们农业局和水利局,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这倒也罢了,年轻人想干事,我们理解。可他在会上放话,说什么‘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这话传到我们局里,同志们脸上挂不住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还联系《秦巴日报》登了文章,全县都知道了。江书记,这……这不是把我们的脸按在地上蹭吗?往后我们农业局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江春益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海局长。” “在。” “全县到底多少个堰塘?” 海大富一愣。 他张了张嘴,一时有点懵。农业局管养殖技术,可堰塘这玩意儿,具体的数字……还真没统计过。 “……至少,至少一千个吧。”他试探着答道。 江春益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平淡:“那你回去,先把这事了解清楚了,再来跟我汇报。” 海大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的,江书记。那我先回去落实。” 他鞠了个躬,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江春益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两页,又放下。 “那就走别人的路,干别人的活,让别人无路可走、无活可干”——他把李向阳这句话的完整版默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李家的堂屋里,李向阳刚端上饭碗,赵青山突然来了。 “爸?您吃了没?”他连忙招呼。 “吃过了,来跟你说个事情。”赵青山围着火盆坐下,“村里昨晚上又进野兽了,还伤了人!” 李向阳愣了一下,野兽伤人的事情已经好几年没有发生了! 随后,赵青山把事情说了一遍。 受害人是谢老五媳妇,不知道啥时候,她又跟她那个光棍侄子谢长城勾搭上了。 昨天晚上刚开始下雪那会儿,两人在谢长城家鬼混完,谢老五媳妇一个人往回走,半道上,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脸被挠得稀烂,皮都翻起来了,血糊了一身。要不是正好有人听见惨叫声赶过去,怕是命都没了。 “啥东西?”李向阳问。 “不知道。”赵青山摇头,“她啥也没看见,只觉得一阵风过来,脸上就火辣辣的,然后人就晕了。那东西没吃她,也没拖走,挠了一爪子就跑。” “人现在在哪儿?”李向阳想了想,问道。 “卫生院,缝了三十多针,人应该死不了!” 赵青山叹了口气,“这事情乡上也知道了,让几个村组织人晚上值守巡逻,这年根底下的,真要再出事情,不太好。” 李向阳点了点头。 他明白岳父的意思。 自古以来,各个村落里的猎人,都有守护一方的约定俗成。 他这个经委副主任,虽然和乡里、村里的治安没关系,但在乡亲们眼里,他家有枪,经常打猎,这事儿就落到了他头上。 “四新那边也没杆像样的枪,王能安让我给你带个话,他们村也给帮忙看着点。”赵青山又道。 “爸,我知道了。”李向阳应道,“您稍等下,吃完饭我去现场看一看。” 第501章 震山 不一会儿,赵青山就带着李向阳、王成文和陈俊杰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谢老五媳妇遇袭的地方走。 出事的地方在村东头,靠近龙王沟的一条小路上。 路边未被积雪覆盖的几块大石头侧面,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 折了些树枝,几人轻轻扫开积雪,试图找到野兽留下的痕迹。 “哥,这边有点湿泥,留了个脚印!像是狼!”陈俊杰最先发现了痕迹。 李向阳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不是狼,体型应该比狼大……” 王成文盯着脚印看了半天,随后道:“叔,我判断是豹子。” 陈俊杰揉了揉眼睛:“哥,豹子一般不伤人吧?” “一般不会。”李向阳盯着那个脚印,“但要是被激怒了,或者……刺激了它,就不一定了。” 他站起身,朝龙王沟的方向看了看。按说前段时间修路炸山,连续的动静那么大,野兽应该迁徙了才对啊! 早上出现两头狼倒正常,毕竟那东西胆子大,又是团队作战,可再来一头豹子,就有点奇怪了。 “先回去。”李向阳背起枪,看向赵青山,“爸,你放心!一会儿我带着成文、俊杰出去转一圈,放几枪震震山,晚上我们再分个工,到两条沟口分别守着。” “行,那辛苦你了!我让村上给你记三个工。”赵青山点了点头。 回家检查了下枪支,换了衣服和鞋子,三人叫上猎狗,沿着新修的那条大路朝山中走。 三条细狗不停地闻闻嗅嗅,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沟,玩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一只野兔从茅草丛中蹿出,三条细狗同时发力追了上去。 “俊杰!”李向阳看了一眼狗和兔子的距离,估摸着追不上,喊了一声。 陈俊杰连忙举枪瞄准。 “砰!” 一声枪响,兔子逃跑路线上的一块石板被击得粉碎。 “没打中……”他有些沮丧地放下了枪。 “没事,打响了就行。”李向阳安慰了一句,“这趟出来,本来就是为了震山。” 几人继续前行。 经过一个多月的沉降,那条新修的土路反倒愈发平整——架子车和人走得多了,也把浮土压得越来越瓷实。 又走了几公里,一只野鸡被猎狗惊起,王成文抬手一枪,子弹正好打断了野鸡的脖子,应声落在了草丛里。 白雨邀功似的把猎物叼了回来,陈俊杰拎着掂了掂:“有两斤多,勉强能炒一盘菜。” 再往里走,路边几棵柿子树上,几只果子狸正抱着柿子啃得欢实。 “哥,打不打?”陈俊杰见王成文打中了野鸡,有点不服气。 李向阳摇摇头:“那东西闹不好有病毒,别浪费子弹。” 又转了一阵,再没遇上像样的猎物,几人便调头往回走。路上,李向阳说起了晚上的安排。 “成文、俊杰,你俩做伴儿去四新村。先去王能安家,让他带着你们去找孙老爷子。” “为啥要绕一道?”陈俊杰有些不解,“直接去找孙老爷子不行吗?”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解释道:“王能安让咱们帮忙看着点四新村,这人情咱们得落下。他能请来人,脸上也有光;而且孙老爷子那边,也不用搭咱们的人情。” 王成文点点头:“叔,我明白了。” “晚上盯紧了,主要目的是别让野兽进村。”李向阳叮嘱道,“老规矩,老虎、熊猫、羚牛一类的保护动物,只能吓,不能打。” “明白!”陈俊杰点头,随即又问道,“哥,你呢?” “我就在食品厂的值班室。”李向阳朝沟口方向指了指,“那个位置视野好,沟里出来个啥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吃过晚饭,王成文和陈俊杰骑着三轮车去了四新村。李向阳正在屋里擦枪,赵洪金突然匆匆赶了过来。 “向阳!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赵洪金的性格李向阳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能在下雪天让他专门跑一趟的,肯定不是小事。 “咋了,哥?” 赵洪金也不客套,直接在火盆边坐下,说起了缘由:“跟我一起看鱼塘的老陈说了个情况——谢长城,就是谢老五那个大侄子,前两天上过一次山。” 李向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陈亲眼看见的,谢长城背了个笼子回来,里头装了个小玩意儿,毛茸茸的,看着像猫,但比猫大,花纹也不一样。老陈问他逮的啥,谢长城说是野猫子!”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今天听说谢老五媳妇被野物挠了,越想越不对劲,就跟我说了。” 李向阳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然一下子串了起来: 谢长城抓了一只动物幼崽;谢老五媳妇去找谢长城鬼混,很可能接触过那只幼崽,身上沾了幼崽的气味。 然后……母兽循着气味找幼崽,大概率已经在谢长城家周围蹲守过,后来撞见谢老五媳妇从屋里出来,便动了手。 “这狗日的。”李向阳骂了一句,“自己惹了祸,让他婶子替他受罪!” “谢老五媳妇也是,又挨球又挨爪子……”赵洪金也跟着吐槽了一句。 只是这话太实在,让李向阳接不下去。 他提起靠在墙边的八一杠:“哥,走,咱俩找爸去。”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赵青山家。 推门进去,赵青山正和民兵连长围在火盆边说话。见他俩进来,连忙起身问道:“出啥事了?” 李向阳把赵洪金说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赵青山听完,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洪金,你先回去,我们三个去谢长城屋里。” 踏着积雪,三人穿过半个村子,来到了村东头的谢长城家。 院门从里面拴着,屋里没亮灯,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青山用力拍了拍门。 屋里静了几秒,才传来谢长城怯生生的声音:“谁……谁啊?” “我,赵青山!开门!” “……村长,已经睡了,有啥事明天再说!” 民兵连长上前一步,又用力砸了几下门板:“谢长城,别装蒜!你上山抓的幼崽,藏哪儿了?” 屋里瞬间没了动静。 民兵连长继续道:“你婶子被野兽抓伤,就是因为你抓了那东西,母兽找上门来了!你要是不开门,等母兽再过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又过了约莫半分钟,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谢长城顶着一头乱发,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看几人。 “我……我就是觉得好玩,抓回来看看,不知道会引来母兽啊……”他低声地辩解着。 “好玩?”赵青山盯着他,语气里满是怒火,“你差点害死你婶娘,还可能连累全村人,这叫好玩?” 第502章 联名信 谢长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幼崽在哪儿?”民兵连长追问道。 谢长城终于垂下头,转身往里走。 几人跟着穿过堂屋,来到后院的柴房。谢长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竹编笼子。 走近一看,里面果然蜷着一只毛茸茸的幼崽,黄黑相间的花纹——确实是豹子。此刻它缩在笼子一角,正浑身发抖。 笼子里有半碗剩饭和水,看样子谢长城也不想让它饿死。 “咋弄?向阳?”赵青山问道。显然,这事怎么处理,他这个村长也没了主意。 李向阳想了想,站起身看向谢长城:“把笼子拎上,跟我们走。” “去……去哪儿?” “去龙王沟山口。”李向阳语气平静,“把幼崽放了,让母兽带回去。” 谢长城脸色变了变,站在原地没动。 “还愣着干什么?”赵青山瞪了他一眼。 谢长城咬了咬牙:“这东西值钱呢!要我放可以,除非给我五百块钱。” 这话一出,赵青山和民兵连长都愣了。 李向阳盯着谢长城看了几秒,开口道:“你是自己抓着玩,还是给人逮的?” 谢长城脸上的肉抖了抖,眼神一阵躲闪。 李向阳没催,就那么盯着。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谢长城终于扛不住了,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我们家的日子你也知道……前几天在街上晃,遇到一个混子……” 他抬起眼皮飞快看了李向阳一眼,又低下头:“他说,野生动物的幼崽,越奇怪越值钱。要是能逮着熊猫崽子,给五千;豹子也能值五百往上。” 这话让赵青山心中怒火升腾。作为村长,他自然清楚,贩卖珍稀野生动物是犯法行为。 光荣村出了个刘长贵,支书、村长已经被笑话了好几个月。劳动村再来一个吃牢饭的,那丢的就是他的脸了。 他抬起右手,做好了谢长城再无理取闹就扇他的打算,没想到对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 “村长,我知道我混账……可是,我有啥办法?被李家断了财路,屋里就没几个进项……我也想过年能吃上一口肉啊。” “我知道,跟我婶子那档子事情……你们都看不上我!”他抖了抖自己身上那件露棉絮的破袄子:“谁不想正儿八经地娶个媳妇,不说黄花大闺女,至少也找个年轻点的吧……” 赵青山举起的巴掌僵在半空。 “我就是想弄点钱过年……”谢长城垂下头,再次重复道。 “别人为啥不去逮?”见赵青山一时没了主意,李向阳立马训斥道,“不知道这是犯法吗?想钱想疯了?” 谢长城没吭声。 赵青山也骂了一句:“狗日的,你要是这样,我们就不管了。明天我去给乡政府说明情况,你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你的命了。” 这话让谢长城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李向阳看着他这副怂样,忽然有些想笑。 “行了,把笼子拎上,跟我们走。幼崽放了,这事儿翻篇。”他放缓了语气,“对你家的制裁解除了,往后只要肯下力气,总比吃牢饭强。” 谢长城愣愣地看了他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拎起笼子。 一行人踏着积雪,往龙王沟山口走。 李向阳打着手电筒在最前面开路,民兵连长端着五六半,跟在最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快到李家老宅时,李向阳示意大家停下。他朝鱼方子附近的一处河滩指了指,压低声音:“把笼子门打开,然后赶紧退过来。” 谢长城依言照做,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得,他的手一直在抖,拨弄了好几下才把笼门打开。 随后,他转身就跑,藏到了三人身后。 几人迅速退后,躲在几十米远外的一棵大树后面,紧紧盯着雪地上那个笼子。 不多时,豹子幼崽钻了出来。它在雪地上愣了几秒,有些茫然,然后仰起头,朝着山林发出几声细弱的叫唤。 李向阳握紧了手中的八一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侧的山崖。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就在他以为母兽可能不在附近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 紧接着,一阵落雪的簌簌声响起,一个黄色的身影从山林里窜了出来,径直跑向雪地上那只幼崽。 跑到近前,它停下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地上的孩子。 幼崽发出欢快的叫声,往它身下钻。 母兽确认幼崽没事后,抬起头,朝李向阳几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李向阳看不清它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没有敌意。 随后,母兽发出一声呜咽,叼起幼崽转身欲走。但它刚迈出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它回过头,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眼睛,越过几十米的雪地,落在几个人的身上。它没动,也没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李向阳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看他——是在记住他们这几个人,记住这几个把它孩子送回来的人。 几秒钟后,母兽再次扭头,消失在了山林里,只远远地听到一阵草木被撞击的轻响。 直到山林里彻底没了动静,几人才长出一口气。 赵青山松了口气:“这下村子能安宁了。”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望着豹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小虎”——不知道它和它那个媳妇,怎么样了? 随着小豹子回到母亲身边,这夜,几个村子再没有收到猛兽攻击的消息。 次日一早,王成文和陈俊杰裹着一身风雪回了老晒场。两人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睛里却满是兴奋。 “哥!你看我们弄到啥了!”陈俊杰指着三轮车厢里的几大扇处理好的净肉。 李向阳翻了翻旁边的动物皮毛:“狍子?” “嗯!”陈俊杰搓了搓冻红的手,“后半夜蹲得正瞌睡,听见外面有动静。仔细一看,七八头狍子下山找吃的!我俩一人放倒一头!” “给孙老爷子分了没?”李向阳问道。 “留了点下水和一个前腿。”王层问答道,“老爷子高兴坏了,说多少年没吃着狍子肉了。” 李向阳点点头,“好,趁着下雪没事,中午咱们吃狍子肉火锅!” 这句话,让已经考完试放假在家的几个妹妹欢呼雀跃。 就在李向阳抱着茶缸子,盯着那堆狍子肉流口水时,秦巴县委,一封关于他的联名信,放到了县委书记江春益的面前。 第503章 人事调整 “里面写的什么?”江春益并未打开这封由红河、双乳镇和白鱼乡呈上来的联名信,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信封,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秘书小孙。 当然,作为县里的主要领导,日理万机,大多时候,基层寄来的各类信笺,本就不需要他亲自翻阅,自有秘书整理汇总汇报。 “书记,他们反映经委的手伸得太长,越权干预基层乡镇的工作,导致他们手头的活儿不好推进,不少村干部私下里都有怨言。”小孙捧着整理好的简要笔记,如实汇报道。 “还有没?”江春益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神色依旧平淡。 “还有,信里说部分村民也有意见,反映堰塘是村集体财产,理应由村委会牵头管理,不该由县经委来指手画脚。” 小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个村民的意见,没点名,看着更像是乡镇层面的托词。” 江春益听完,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县委大院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见领导一直不说话,小孙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轻声问道:“书记……要不要我先跟李副主任通个气?” “不用。”江春益收回目光,“你把小赵叫来!” 他口中的小赵,正是赵红苗,也是李向阳的小舅子。 很快,赵红苗便快步走进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这事儿,你怎么看?”待小孙简单说明了联名信的情况后,江春益看向赵红苗,平静地问道。 “书记,我认为我姐夫做的没有问题。而且,村上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绝大多数的村民根本不可能知道经委这个单位!”赵红苗不假思索地道。 “你详细讲讲。”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赵红苗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八二年的时候,我姐夫就开始抓鱼、卖鱼,后来慢慢把市场打开了,就说动村干部,并在乡政府的支持下,承包了我们村的堰塘。” “之后,他以两毛钱一斤的价格在全村收鱼,再把这些鱼寄养在堰塘里,等到冬天的时候再集中出售。” “仅仅这一项,当年就让我们全村每户增收了大约四十块钱,据说,他当年也靠着这个,挣了一万多块,成了我们那儿第一个万元户。” “哦!”这话引起了江春益的兴趣,他看向小孙,“前几天我问海大富全县有多少堰塘,他没答上来,水利局那边给了一个四千二百口的数据。” “全县一共八百八十个自然村,要是每个村都能按照李向阳这个模式操作,把闲置的堰塘利用起来,那全县就要多出几千个万元户,村民户均年收入也能增长几十块钱,对吧?”他煞有兴趣地算起了民生账。 小孙连忙笑着点头:“书记,账确实是这么算的。李副主任这个模式,既盘活了集体资产,又能带动村民增收,确实是好事。” “红苗,你回去吧,只要我不点名问你,杵那儿一天你也不说个话。”江春益笑了笑,挥了挥手。 见他离开,江春益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他看向小孙,语气冰冷: “你把这封联名信,还有赵红苗刚才说的情况,一并跟纪委的翟书记汇报清楚。我一会儿也会打个电话,让他安排专人,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弄清楚!” 见小孙要出门,他连忙又抬了抬手:“你跟着我几年了?” “书记,还差两个月就满三年。”小孙连忙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二十九了是吧?” “是的,书记,过年就三十了。” “去吧。” 一周后,秦巴县迎来了一次小规模的人事调整,通知还没下,消息便在全县传开了: 水利局局长田有根调任老干局局长,明升暗降,实则退居二线;红河镇镇长吕清方调任县人大科教文卫工委主任,同样脱离了核心工作岗位。 而关于他们这次调动背后的隐情,也很快被大家分析明白:田有根有个大舅子,在县经委特色产业股任股长,最近和李向阳不太对付。 而吕清方,刚好是田有根的妹夫,联名信的事情,据说就是他俩的推波助澜。 空下来的水利局局长一职,由原物资局副局长邱劲松担任;而江春益的秘书小孙,则出任红河镇镇长,走上了基层领导岗位。 这次调整虽然范围不大,但目的性却特别明确。 很多时候,我们可以怀疑体制内这帮人的道德底线,但绝对不能怀疑他们的政治嗅觉和智商。 田有根和吕清方倒台的消息一出,原本那些对“千塘富民工程”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的乡镇,立马变了态度。 短短几天内,各个乡镇纷纷派出工作组,主动下沉到村里,指导和监督各村公示堰塘承包方案,严格按照要求召开村民大会,组织堰塘承包公开竞价等工作。 而关于养鱼技术培训的事情,也不用李向阳费心了。 新上任的水利局局长邱劲松,在物资局的时候就和李向阳相识,抗洪救灾的时候江春益还找他给李向阳提供过铁丝。 他履新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开专题会议,布置堰塘养鱼技术培训、鱼苗供应等相关工作,还专门抽调了局里的技术骨干,组建了专项指导小组,下沉到各个乡镇开展工作。 胜利乡的堰塘公开竞价工作,也在腊月中旬如期启动。 只是劳动村、光荣村和四新村三个村子最大的堰塘,还在承包合同期内。 而且塘里面不仅有李家养殖的鱼和鳖,还栽有大片的莲藕,短期内无法重新承包,只能把工作重点放在其他十来个闲置的堰塘上。 这些工作,很快通过农业局、水利局的简报,呈到了江春益手中。 而他,也在提出相关问题半个月后,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他关心了许久的问题——全县共有水库十六个,堰塘三千六百九十三口。 这段时间,李向阳也没闲着,随着省上扶持乡镇企业的通知传达到了各乡镇,求项目、求资金的络绎不绝。 周云峰一概表示会统一规划,但消息灵通的打听到了现在是李向阳做主,天天堵办公室不说,甚至有人因为找不到他,直接往劳动村跑。 第504章 电报 腊月十八,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的雪终于停了,秦岭南麓难得迎来了一个大晴天。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李向阳依然没去经委坐班——他跟何明义请假的理由是“拉投资”,事实上也确实没闲着。 这几天,他把海龙、王道龙、狗娃子等二十多个有意向投资的人召集起来,连着开了两次会。 政策讲得很透:有机食品茶叶厂补助8万,竹编厂补助5万,砖厂补助6万,预制板厂和菌棒厂各补助3万,家具厂补助4万。 投资人只占股51%,却不用等比出资。因为技术也可以算作20%的股份。 这种好事,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听李向阳一条条掰扯完,众人的表情很一致:既兴奋,又惆怅。 兴奋的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捡钱的机会,而且大家也有一个共识:跟着李向阳干,从来不会吃亏! 惆怅的是,即便只需要出三分之一的钱,对大多数人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钱的事,回去自己想办法。借也好,贷也好,凑齐了就是机会,凑不齐……”李向阳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会散了几天,各人回去筹钱,李向阳反倒闲了下来。 这天中午,他正带着三个妹妹在院坝里堆雪人。 小云拿着匕首,蹲在雪人跟前做最后的精修。这姑娘做什么事都认真,堆个雪人也像在搞雕刻。 小雪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给雪人插胡萝卜鼻子。 唯独小雨不干正事,攥着雪球往三人身上扔,笑得跟个小疯子似的。 张天会端着几条驴肉干从堂屋出来,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张口提醒道:你们玩一会儿就行了,赶紧回屋烤火,别把手指头冻掉了!” 这个寒假,小雪没去堰城。 她自己给舅舅写信,说秦巴过年更热闹些,想待在这边。 朱玉谨回信说也好,等暑假再来,正好参加那条路的最终验收。 李向阳当时看了信,心里还琢磨:这丫头,越来越有主见了。 当然,他也明白,朱玉谨家在大学里面,冬天不能烧火取暖,也没玩伴,确实还不如在家洒脱。 “哥!你看她!”小雪捂着后脑勺指着小雨,“又砸我!” 话音刚落,一个雪球砸在李向阳背上。 小雨叉着腰,笑得牙都包不住了:“就知道告状,来打我呀!” 李向阳弯腰攥了把雪,假装朝她走去。 “妈呀!救命啊!”小雨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两条小短腿在雪地里扑腾得飞快。 陈俊杰没参与,原本计划好的进山因为大雪一推再推,他憋不住了,叫上王成文带着白云白雪进沟去了。 兄妹几个正闹着,一辆自行车碾着积雪从村道慢悠悠地滑了过来。 听到了白雨洪亮又急促的叫声,知道来了陌生人,李向阳连忙抬头望去。 这白雨在白云和白雪的教导下,很快就记住了周边两个村子的人,还学会了根据来人的情况,用不同的叫声提醒家人。 让李向阳意外的是,来人竟是原江春益的秘书、现任红河镇镇长孙自强。 他扔下手里的铁锹,迎了上去。 车刚停稳,孙自强就从车筐中取下一个装着烟酒的网兜,他热情地伸出手:“李主任,不请自来,冒昧打扰了。” “孙镇长客气!快进屋!”李向阳伸手和他握了握。 “李主任,您可别这么叫。”孙自强连连摆手,“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跑腿的小孙。” 人家虽然自谦,李向阳可不敢托大。 毕竟孙自强不仅是正科级干部,还比自己年长几岁。 李向阳志不在官场,但对年长者一向持尊重态度。 两人在堂屋里围着火盆坐下。叙了旧,又聊了些堰塘承包的事,孙自强这才说起正事: “李主任,红河镇人口多,底子薄。虽说有个缫丝二厂和一家金矿,但跟镇子没牵扯,老百姓手里真没啥来钱路子。” 他顿了顿,看着李向阳:“听说省里那笔扶持资金,您这边规划已经定了。我厚着脸皮来,就是想跟您讨点项目。” 李向阳笑了笑,没急着接话。 他心里清楚,孙自强是江春益的人,于情于理都要适当照顾;何况红河镇本就是全县第一大镇,即便适当倾斜也不为过。 只是一个镇长能放低身段亲自上门,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见他不吭声,孙自强连忙补充道:“李主任,我也不为难您。食品茶叶厂、竹编厂、菌棒厂、家具厂,这四个,红河镇各要一个,别的我就不贪心了。” 这话让李向阳差点被一口茶呛住——就这还算不贪心? 他都忍不住在心里想问:我的好哥哥,你要是贪心了,是咋个贪法? 但这话肯定不能直说,他没表现出什么,只是放下茶缸子,语气认真了几分: “红河镇这个情况,按理说多给几个项目也说得过去。但是,有个问题得自己解决。” “什么问题?”孙自强问。 李向阳看着他: “这钱不是省上白给的。所有新建企业,经委占股30%,投资人占股51%,剩下的股份留给员工和社会融资。你回去得先找投资人——有实力的,愿意干的,能把这摊子撑起来的。” 孙自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个我明白。” 李向阳继续道:“还有,厂子建起来以后,原料从哪儿来?销路往哪儿走?技术谁来管?这些都得提前规划好。” 他放下茶缸子,看着孙自强:“孙镇长,咱们这地方穷了几辈子了。给扶持是好事,但要是厂子建了,最后弄成一堆烂摊子,那就不光是丢脸的问题了。” 孙自强的神色认真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李主任,您这话我记下了。投资人的事我回去就物色,厂子怎么运转我也会提前琢磨。您放心,项目到了红河镇,我一定把它办成样板。” 正事聊完,李向阳想留他吃饭,孙自强执意要走,说镇上一摊子事等着。 李向阳没再勉强,把人送到了村道边。 还没转身往回走,乡上的邮递员远远就喊了一嗓子:“李乡长,有你家电报!” “电报?”李向阳一头雾水。 第505章 娘家来人 李向阳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一时更懵了: “慧你活着甚慰兄即启程”。 收报人写的是父亲李茂春,可从内容看,这分明是写给母亲的。 李向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连续三年春节前,家里都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各种时新的女孩子衣服,小云、小雪、小雨各三套。 他想过很多人,可从没往母亲娘家想过。 因为母亲说过,娘家人早就没了。可如果真没了,这电报是谁发的? 尤其这封电报,语气急迫,还有那个“兄”字——母亲……有哥哥? 邮递员见他发愣,解释道:“李乡长,这沿路大雪,送得有点晚了,您别介意。” “没事没事,辛苦你了。”李向阳回过神,把电报折好,转身往灶房走。 父亲李茂春正在灶膛前添柴,母亲则把腌好的驴肉干往沸水里扔。 随后,她搬瓦盆把锅盖住,看样子是要把肉闷到能切得动,再剁碎给一家人煮驴肉粥。 这吃食其实和腊八差不多,北方人叫驴肉调和。 他稍微等了等——担心母亲一激动把陶盆做的锅盖打了。 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可母亲会心疼。 见母亲忙完,李向阳把电报从兜里掏出来,轻声问:“妈,来了个电报,好像是给你的。” 张天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随即,她伸出手:“拿来给我看看!” 李向阳走过去,把电报递到她眼前。 张天会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她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茂春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咋了咋了?” 张天会没说话,盯着那张电报纸,嘴唇抖了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随后,她用颤抖的声音问:“这电报……哪儿来的?” “邮递员刚送来。”李向阳看着她,“妈,你娘家……还有人?” 张天会没回答。 她盯着那张电报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李茂春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他看看电报,又看看老伴,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天会,你……你还有个哥?” 原来,上次拍完照片后,张天会突然想起了老家的亲人,跟丈夫说了。李茂春就自己写了一封信,按照妻子记忆中的地址寄了回去。 信里说了这些年自己的情况,问家里是否还有人。末了,他还在信中加了一张照片,又塞了二十块钱。 至于万一收不到,钱和照片被人私吞,他们也想到了,觉得若是那样,也无所谓。 李向阳其实知道,母亲并不识字,勉强会的几个字,还是后来公社办扫盲班学的。 但他还是递了过去。毕竟,他也知道家书抵万金的意义。怕母亲认不全,他连忙一字一顿帮母亲读了一遍。 张天会听完,浑身一阵颤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李茂春和李向阳连忙安慰,连在堂屋带着娃娃烤火的赵洪霞和张自勤也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得知母亲联系到了家人,几人都是又好奇,又庆幸。 李向阳想起邮递员的话,连忙看了看日期,发现发报时间是两天前。母亲的老家在豫省的新阳,不到400公里,按说三天也该到了。 听到这话,张天会连忙擦了擦眼泪,看了看丈夫和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能要给家里添麻烦了。 “不行,我开拖拉机出去迎迎,遇到外乡人问问。”李向阳知道母亲一辈子小心翼翼,明白此刻她的心境。就像她爱花,可半辈子因为生活,没时间养一盆属于自己的花,直到去年,他才在院坝边缘借建军的培养基地,给母亲砌了个花坛。 应了一声,他连忙往外走。虽然他知道,拖拉机要走月河大桥,大概很难遇到人,但还是赶紧去拿摇把。 李向阳正要去摇拖拉机,就见张自礼开着车从村道那头突突地过来了。 车斗里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满是风霜;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也是普通庄稼人打扮。两人扶着车栏杆,正抻着脖子往村里张望。 “向阳!”张自礼把车停在院坝边上,熄了火,跳下来就往这边走,“我在河对岸碰到两个人,打听咱们村。一问,说是找天会婶子的!” 李向阳心里那根弦猛地一紧——电报上的字还没凉透,人就到了? 他连忙迎上去。 那两人从车斗里下来,年长的那个腿脚有些不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年轻的一把扶住。 “你就是……”年长的看着李向阳,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是李向阳,张天会是我妈。”李向阳连忙上前,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您二位是……” 年长的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双手捧着递过来。 李向阳低头一看——正是前几天左德利拍的那张全家福。照片背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妹张天会,住秦巴县胜利乡劳动村。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脸,忽然发现眉眼间,竟真有几分母亲的影子。 “我是你大舅。”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已经红了,“张天顺。这是你表哥,张有根,你二舅家的大小子。” 李向阳脑子里“嗡”了一声。 大舅?表哥? 母亲娘家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只隐约听父亲提过,自然灾害那几年,母亲跟着她爷爷一路逃荒到秦巴,后来就再没回去过。那边还有什么人,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没想到,一封信寄出去,人直接找上门来了。 “快,快进屋!”李向阳来不及多想,连忙把两人往院里让。 堂屋里,张天会刚被赵洪霞扶着坐下,还在抹眼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张天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妹妹,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响声。 “哥……”张天会终于喊出了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 这一声“哥”,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都喊破了。 第506章 不是难事 “还带着望远镜!”王成文想了想,补充道。 背着五六半,往深山去了,还带着望远镜?这话让李向阳眉头一皱。 既然有三支五六半,那这些人肯定不是流星镇的,而且流星镇的人,大概率认得王成文和陈俊杰。 “你觉得他们有问题?”他想了想,问道。 “嗯!”王成文点了点头,“按说大雪封山,林地反光,看得远,更容易追踪和发现猎物,有人进山打猎也正常……” 他一边思考一边道:“但是,从我们在山头看到他们直到走上大路,将近半个钟头,他们一直在赶路,唯一停下来的一次,像是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看东西?地图?”李向阳问道。 “太远了,看不清楚,那会儿也忘了拿望远镜瞅了!”陈俊杰接了一句。 这个情况,让李向阳想起了谢长城前几天说的话。 这家伙也挺有意思,放完小豹子的第二天大清早,就借了个架子车,给李家拉来上万斤桦栎树棒子。 贺德财不敢信解除制裁的说法,专门来请示了一下。 李向阳自然不会食言,谢长城因为拿到了一百五十块钱,走前专门来道了谢。 这人虽然扯淡了点,但除了和他婶子那档子事,在村子里留下个跟架子车一样,把他婶子推得满床跑的笑谈,并无其他劣迹,所以李向阳没有表现出轻视。 闲聊了几句,谢长城显摆般提起了当下野生动物的行情: 老虎最值钱,公虎带鞭十万,母虎也有五万;熊猫次之,成年熊猫皮三万一张,幼崽活的一只五千…… 若真有人为了暴利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会冲着小虎去的吧?”李向阳嘀咕了一句。 “哥,要不然我们跟上去看看?”陈俊杰见他脸色凝重,建议道。 “没事,再说吧!”李向阳摇了摇头。 他心里明白,那几人背着五六半,绝对不是普通猎人,十有八九是冲着珍稀动物来的盗猎分子,真要是动起手来,根本没法预料后果。 他虽然反感这种盗猎珍稀野生动物的勾当,可反感归反感,凭着一腔意气就冲动行事不是他的性格。 真要是遇上危险,家里这些人怎么办? 他自问还没高尚到能不顾全家安危、以身犯险的地步。 而且,他也清楚,即便持有五六半这样的“陆战之王”,想轻易打下一只老虎,绝非一般人想的那么容易。 老虎本就是山林里的六边形战士,不仅凶猛异常、身形敏捷,嗅觉和听觉更是远超寻常野兽,警惕性还极高,稍有动静便会遁入密林。 当年他即便有项叔叔相助,王成文、陈俊杰配合辅助,提前谋划了那么久才打下一头瘸腿虎。 更别说这些人要对付的,还是一头正值壮年、毫无伤病的成年健康老虎! 院坝边,那个用来炖狼肉、烧水烫猪的灶已经被赵洪霞点燃,李向阳跟舅舅和表哥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去收拾猎物。 张天顺和张有根提出要帮忙,李茂春自然不让。拉扯一番,最后让张有根跟着一起去了。 估计是考虑到天气冷,离家近,两头野猪又不大,王成文和陈俊杰只给猎物放了血,并未开膛。 见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翻花,李向阳提着桶,把开水倒进了烫猪专用的木梢里。 加了些凉水,调了调水温,觉得差不多了,王成文和陈俊杰合力把两头野猪抬进木梢,一人一头,扯着头尾,在热水里反复烫洗。 “哥,你们新阳那边,地分下去了没?”李向阳散了一支烟,随口问道。 张有根叹了口气,“我们那边,自古以来就种茶。上头说茶叶是经济作物,要统购统销,一直不让分。” “到去年年底,才总算把地分下来。可分的都是些边角料,好茶园还在集体名下。” “连水田带旱地,人均也就四分左右。”张有根苦笑一声,“四分地,能种啥?一年到头,粮食都不够吃。”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王成文停下晃动和烫洗,伸手在猪背上薅了一把,随后看向李向阳,“叔,差不多了!” 几人一起动手,用两根扁担把野猪从水中撬起来担在梢沿上,开始用浮石砸毛。 张有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家的院子,眼神里带着羡慕: “不像你们这边,我来这一路,看家家户户日子都不错,好些都盖了新房,有的还买了电视,天线架那么高!”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们也就今年冬天才开始不饿肚子,往年这个时候,都是一天两顿稀的对付了。” “叔,其实我们和你情况差不多。”王成文插了一句,“主要是我向阳叔带着大家搞副业挣了点!” “是吗?”张有根有些意外,“向阳,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能人呢!” 他又摇了摇头,“我们那边不行,底子薄,折腾不起来。也就种点菜,挑到镇子上,挣个油盐钱。” “那茶园呢?你们不种茶了?”李向阳问。 “种是种,可是好茶园咋轮的上我们啊?全家加起来一亩地,都种茶,人就不够吃了,只能在地边、坎边栽点,产量有限!” “没事儿,哥!慢慢来,日子总会好的。”李向阳给野猪翻了个身,笑着安慰道。 其实听到张有根说他们在新阳过得并不太好,李向阳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让大舅、二舅两家把擅长种茶的人全部带来秦巴发展! 毕竟,未来几年,秦巴地区要把富硒茶作为脱贫致富的重点产业,本身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他们如果能在这边踏踏实实干,日子肯定比在老家刨食强。 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最终没有开口。 毕竟是母亲的娘家人,几十年没见,底细不清、情况不明。 万一是那种好吃懒做、得寸进尺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反倒给家里添乱。 还是先看看再说。 等大舅和表哥多住些日子,摸清了脾性,再跟母亲商量。 到时候若是需要,对他来说,安排几个人也不是难事。 第507章 见了鬼 灶房里,张天会已经在做米饭了。 新阳和秦巴纬度相近,都在秦岭淮河一线以南,吃米为主。 这次张天顺和张有根叔侄俩过来,给李家带的礼物,就是四十斤老家产的大米,外加二斤茶叶。 当然,不是新阳毛尖那样的高档货,看色泽和品相,应该是自家炒的秋茶。 但就这茶叶,已经让张天会喝得极为满足。 不等米饭做好,她先盛了一碗煮米的汤,又小口小口细细品着,再一次红了眼眶。 在灶膛烧火的张自勤开口道: “妈,现在大舅不是来了嘛,不行就让向东陪你走一趟新阳,过年回去看看呗,看把你恓惶的!” 张天会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回去?哪那么容易。一来一回一两千里,钱倒是其次,家里这一摊子,哪能走得开?” “咋走不开?”张自勤往灶膛里添了点柴,抬头看向婆婆:“家里现在又不种地,厂子里也有人盯着,屋里有我和洪霞,再说俊杰也大了啊!” 张天会没接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米汤。 张自勤嘴上劝着,心里却也唏嘘不已。 说起来,最早是她怕被那个二流子小叔子连累,撺弄着分了家。 谁能想到,没多久,小叔子突然长大了般地走了正道。不但没计较自己当初的刻薄与疏远,还给她安排了工作,甚至自己的娘家,都没少照拂。 再后来,当初她看不上的小叔子,通过努力成了公家人,生意越做越大不说,官也越当越大,连红河镇的镇长都要上门来送礼了。 尤其去年开始,她们两口子的工资都涨到了一百块钱一个月,据左德顺说,和城里的副县长差不多了。 尤其让她过意不去的是,自从帮着小叔子干活后,两口子再没开过火,一大家子人吃喝都在一起。 她倒是提过交伙食费,李向阳没要,赵洪霞也不接话茬。 后来她慢慢也习惯了——小叔子两口子在这些事儿上是真不爱计较。 而且,她渐渐的也琢磨明白了:只要把公公婆婆哄好了,这辈子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公公李茂春喜欢啥?喜欢听人夸他能干,喜欢别人说他鹿养得好。那就多夸几句,逢年过节给买点好烟好酒。 婆婆张天会呢?心软,念旧,尤其现在找到了娘家人。那就顺着她说,劝她回去看看,反正又不花自己的钱! 而且,公婆也不缺钱,甚至手上的存款都比自己两口子多! 这么一想,张自勤劝得更起劲了: “妈,你就听我的。这回大舅来了,正好认认门。年后让向东陪你走一趟,这么多年没回去,咱风风光光的……” 张天会被她说得有些意动,手里的碗停了半天,最后摇摇头:“再说吧,回头跟你爸商量商量。” 同一时间,流星镇。 周怀明家已经开始吃中饭了。 周文秀端着碗,筷子拨来拨去,半天也没咽下几口饭。 她娘瞧了她好几眼,她都没察觉。 周怀明闷头吃着,也不吭声。 终于,周文秀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 “爹,前些日子不是听说,镇里商议着要去山外拜会李乡长么?这事儿……可曾定下了?” 周怀明的筷子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 “定了,三日后动身。”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原说早些去的,偏赶上这场大雪,便耽搁了。” 周文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垂下去,声音低了几分:“三日后……一天能到得了么?” “一天哪能够?”周怀明放下筷子,“自山洞出去,到那世外桃源,便得走上一整日。在桃源歇一宿,次日傍黑前能到李乡长家。” 他口中的“世外桃源”,指的便是小木屋。 周文秀听了,没再言语,只低低“嗯”了一声,又端起碗来。 周怀明看着女儿那模样,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晓得女儿的心思?几个月来,这丫头话也少了,人也瘦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能望着山洞的方向发呆半天。 此番去山外,说是拜会李乡长,感谢他赠炸药、送工具并帮助修路的情分,可镇上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给王成文说亲。 那女娃是镇抚公的曾孙女,年岁相当,人品也端正。 上次王成文来镇上,两人见过一面,彼此都觉得合适。这回再去,便是要把亲事定下来,最好开春就把喜事办了。 他们也看出来了,李乡长对那两个小子极为看重,这亲事若能成,往后两家便更亲近了。 周怀明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山洞的方向,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周文秀低着头,拨弄着筷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望着窗外那条通往山洞的小路。 李家老晒场,饭菜也很快端了上来。 酸辣驴肉、爆炒狍子、干煸野兔、酸菜鱼,豆豉烧肉……还有几样凉菜,摆了满满一桌。 光是这么多肉就看得张天顺心惊,再看那几盘素菜,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黄瓜?还有洋柿子?”他指着蒜泥黄瓜和糖拌西红柿,声音都变了调,“大冬天的,咋还能有这?” 其实真不怪他惊讶。 在新阳老家,冬天能吃的菜就那么几样,黄瓜和西红柿这夏令菜,腊月里看到,就跟见了鬼似的。 张有根也伸长了脖子:“这……种到屋里也长不出来吧?” 李茂春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自家大棚里种的。向阳前年就搞了几个塑料棚,冬天也能种出新鲜菜来。不光自己吃,还往城里卖呢,跟肉一个价钱。” 张天顺听完,半晌说不出话。 他看着桌上这满满当当的肉,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干净、气色红润的妹妹,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逃荒那年,妹妹才多大?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饿得直哭。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谁能想到,几十年过去,妹妹一家日子过得这么好? 张天会见他愣神,笑着给哥哥和侄子各夹了一筷子: “快吃啊!这狍子肉是成文和俊杰昨晚打的,黄瓜也是早上棚里摘的,尝尝!” 李茂春开了两瓶城固特曲,张罗着给几人倒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张天顺讲起当年的事情和这些年打听妹妹下落的奔波。张天会听得直抹眼泪,李茂春两边劝着,不停添酒。 李向阳陪着喝了几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些心神不宁,觉得自己该上山一趟。 第508章 评书 随着兄妹俩诉完衷肠,二两酒下肚的李茂春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把自家这些年的起落,像说评书似的,给张天顺叔侄俩娓娓道来。 “那年啊,其实穷得叮当响……”李茂春先叹了口气,“可向阳这小子突然开了窍,支鱼方子、承包村里堰塘,靠着抓鱼卖钱,就半年功夫,家里翻了身,把村里人都看傻眼了。” 张天顺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后来,他又带着村里人收黄鳝、收泥鳅,还在城里开了店,专门倒腾山里的东西。” 李茂春抿了口酒,“这娃娃实在,肯下苦,也遇着了贵人。那年带我进城,去了县里最气派的酒楼,人家老板的女儿还专门招待了我,咱也算头一回见世面了!” 这话听得李向阳一愣,反应过来才明白:父亲说的是当年韩婷婷在望江楼请他吃臊子面的事情。 他没想到,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竟让父亲记了这么久。 又和张天顺碰了杯酒,李茂春越说越起劲,手指着门外: “再往后,他又搞菌菇种植、办加工厂……现在村里有三个厂子,以前那些吊儿郎当的半大娃娃,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十块了!” 张天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虽然目之所及只有皑皑白雪,什么都没看到,脸上却满是震惊,嘴里不停念叨:“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李茂春又给自己满上酒: “最风光的是前年发大水,这小子二话不说散尽家财,造船救人,自己都差点被洪水卷走。后来评抗洪英雄,省里都来人表彰他!”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凭着这份功劳,他从普通公家人,一路做到副乡长,前段时间又调到县里,现在是经委副主任了!” “向阳是公家人?”张有根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那可不!正经的公家人!”李茂春笑得嘴角胡子都翘了起来。 张天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经委副主任……那是多大的官?比副乡长大不?” 这话把李茂春问住了,他捋了捋胡子,转头看向儿子。 李向阳笑着解释道:“大舅,就是管乡镇企业和农村经济的,不算多大官。” “那和副乡长平级?没升上去,不会是……降职了吧?”张天顺脸上浮起一丝担忧。 这话让半桌子人都笑出了声。 张天会笑着给张天顺夹了块肉:“哥,你不懂这些门道,就别操心了,向阳心里有数。” 张天顺讪讪地笑了笑,连忙举起酒杯和李向阳碰了一下:“对对对!来,向阳,大舅敬你一杯!” 张天会今天也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李茂春说起往事有遗漏的地方,她就笑着补充几句,夫妻俩一唱一和,还别说,配合的挺默契。 这顿饭,说说笑笑,一直吃到太阳西斜才散。 张天顺叔侄被安排在李向东屋里歇下,李茂春喝得有点多,刚离席就倒头睡了。 李向阳叫来王成文和陈俊杰:“你俩准备一下,后天咱们进山一趟。” “进山?”陈俊杰眼睛瞬间亮了,“哥,是去打猎不?” “嗯,打猎,给项叔叔和朱阿姨扫墓。”李向阳点点头,“这趟可能要待好几天,回来就快到年跟前了,你俩把该办的事都安顿好。” 陈俊杰点了点头:“哥,带上白云和白雪不?让它们跟着,打猎也能帮上忙。” “把白云带上,白雪和白雨留在家里看门。” 几人商量完进山的细节,便各自准备了。 晚上睡觉前,李向阳和媳妇说起了进山的事情。 赵洪霞正给小建康掖被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问道:“要去几天?” “说不准,可能三四天,也可能久一点,但年前肯定回来,不耽误过年。”李向阳靠在床头,低声回应道。 赵洪霞沉默了片刻,转身看着他:“不去流星镇?” “不去,这次就单纯进山,打猎、扫墓。”李向阳回答得干脆利落。 赵洪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行,你在外头小心点,山里天冷路滑,别大意。” 她说着拉灭了灯,钻进了被窝。 黑暗里,李向阳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搭在自己腰间,紧接着,传来了媳妇撒娇的声音:“向阳哥……” “嗯?” “你这一走好几天,我和建康会想你的……” 李向阳还没来得及回应,人已经被她掰着胯骨轴子翻了过去。 这一夜,自然又不得安生。 次日一早,李向阳就跟着送货的拖拉机进了城。 年底了,该走动的人情礼节不能少,虽说他不喜欢这些官场应酬,但身在其位,有些形式终究躲不过。 何明义那里,他送了些新鲜狍子肉和驴肉干,老主任客气了几句,笑呵呵地收下了。 公安局的小刘和吴局,平日里走动得勤,他也都以山里的鲜肉为主,不算贵重,却也是份心意。 水利局的邱劲松刚上任不久,李向阳送的是大棚里刚摘的新鲜菜,之前就送过几次,算是提醒他彼此的交情。 周建安那里,还是两瓶药酒,不过算二茬,比送周云峰的成色更好一些。 唯独江春益那里,李向阳没去。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合适——刚上任就往前凑,落在旁人眼里,难免会有攀附的嫌疑。 忙完城里的人情往来,赶回家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二了。 当天晚上,三人带上枪支弹药和干粮调料,又唤上白云,沿着新修的大路,悄无声息地朝龙王沟深处进发。 之所以选在晚上出发,是因为夜里天冷,路面上冻结实了,走起来平稳不打滑;若是白天,积雪融化,路面会变得泥泞不堪,反倒难走。 就在他们三人一犬踏上山路的同时,流星镇的夜色里,四个身影也从镇公所走了出来,朝着通往镇外的山洞方向行去。 沈继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小伙,每人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篓,里面装着字画、瓷器、腊肉、山货,还有一封镇抚公亲笔写下的感谢信。 他们和李向阳的心思一样,都是趁着夜里路面上冻好走,计划在化冻前赶到小木屋,白天稍作歇息,第二天夜里再动身往胜利乡方向赶。 只是,没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几十米外的灌木丛里,一个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第509章 盗猎者 不用说,跟在沈继明身后的,自然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周文秀。 父亲原本告诉她,去拜访李向阳是在三日后、也就是后天才出发。 但沈继明来找父亲商议时,她却隐约听到了“今夜亥时”、“趁冻赶路”几个字。 晚饭后,她回屋静坐许久,心乱如麻。 若是明着求父亲,定然不会应允——镇里规矩、男女大防,都容不得她半夜跟着男丁出门。 可她觉得,她必须去。 几个月了,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她反复回忆着那夜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眉眼,他的呼吸,他沉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不是没想过就此断了念想。 可那天沈继明回来,说起他为了修路差点被落石砸死的事情,让她整颗心都揪紧了。 娘说得对,她是书读多了,心思全绕在情情爱爱里了。 可娘不知道,有些情爱,一旦生了根,便由不得自己了。 她不是要讨什么名分。 她就是想亲口问问他,那夜的事,他可还记得? 她还想让他知道,她周文秀不是拴住他的棋子,一切,是她心甘情愿。 更想告诉他,她信他。 她总觉得,即便没有她,李向阳一定会履行承诺,帮镇子把那条路修好。 简单收拾了些随身的东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想了想,她又把那装了两人结发的香囊带了在身上。 亥时未到,她便悄悄推开了房门。 正屋紧闭着,父亲的鼾声隐约可闻。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院子,把包袱抱在怀里,沿着青石板路,快步朝后山走去。 出了镇子,她钻进路边的林子里,等待着沈继明几人。 还好,仅仅半炷香功夫,就看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连忙跟了上去,不敢太近怕被发现,也不敢太远,怕跟丢了。 没多久,山洞到了。 她连忙蹲下身,藏在一丛灌木后面。 见洞中的照明灯亮起,又过了好久,她才起身往洞口走。 自从去年李向阳来过之后,镇上对外的戒备便松了许多。 谷口那种险要之处,现在仅留一个人看着;至于这山洞,也只在外面安排了两个人轮班,与其说是守卫,其实更像“门房”,登记个来往,招呼一声,便放行了。 所以进洞并没人管,只是怕被发现,她跟得比较远。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快到洞口了,她听见沈继明和外面值守的人打了个招呼,随即,整个山洞的灯光灭了。 蹑手蹑脚的走到洞口,趁着沈继明离开后值守的木屋门关上,周文秀连忙闪身钻出洞口,快步朝山下追去…… 秦岭的雪夜异常寒冷。 在距离岩盐悬崖不远处的一个背风山坳里,三个黑影正蹲在岩石后面,盯着地上的脚印低声议论着。 手电筒的光束被黑布蒙住大半,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麻子,这怂东西也太能跑了吧,都跟了三天了,它就不停下睡个觉?”说话的是个络腮胡,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急什么?”被唤作麻子的瘦高中年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简陋山形图。 “这消息花了三百块钱,才从老猎人嘴里撬出来的,错不了!方圆百里,就这一位山君!”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光头,紧了紧背上的五六半,抓了把雪塞进嘴里: “狗日的,要是能逮着就好了。带鞭的十万,就算是母的,也六万起步,够咱们快活下半辈子了。” “先别想美事!”麻子收起地图,笑了笑:“雪停了,猎物都出来找食儿,它只要吃饱了,肯定要找地方睡下。” 三人又骂骂咧咧几句,继续朝着雪地上的巨型脚印追去。 夜深时,在东侧山梁的一片冷杉林边缘,他们终于发现了目标。 月光下,一只华南虎正低头啃食着踩在脚下的狍子。 它吃得很专注,肩胛骨随着撕扯的动作微微耸动,偶尔抬起头,竖起耳朵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危险,又低下头去。 它正是李向阳口中的“小虎”。 只是此刻的它,是独身一个。 那头曾在初冬与它短暂相伴的母虎,早在半月前便离开了。 它还记得那个清晨,它站在山脊上回望了它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梁后面。 它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 虎生就是这样。发情期那几日的温存,不过是血脉里刻着的本能。 交配结束,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 至于孩子,谁生的谁养,它才懒得管! 将来哪个崽子落在哪个山沟,它更不在意。 即便哪天真有一头年轻力壮的公虎循着气味闯进它的地盘,哪怕是它的骨血,它也不会顾及半分——照打不误,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 这是山林里的规矩,它天生就懂。 它继续低头撕咬着狍子的后腿,舌头舔过骨头上的碎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响。 雪地反射的光太亮了,让它有些不安。 虽然它是山林的王,但是,它比人类更懂得恃强而不骄的道理,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强悍武力而放松丝毫。 它又抬起头,眼睛扫过四周的冷杉林。 夜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隐隐夹杂着几缕陌生的气味。 它停止了撕扯。 盯着那片冷杉林看了许久,直到确认那气味没有再靠近,才重新低下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不远处的山林边缘,三个黑影正趴伏在雪地里,屏着呼吸。 “是它吗?”光头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口腔中挤了出来。 麻子举着那个从黑市淘来的军用望远镜,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错不了!带鞭的!十万!” 这句话一出口,三人端枪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这个距离,快150米了,三个人一起开枪吧,再近到手的银子怕要飞了……”络腮胡率先打开了保险。 麻子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光线虽然差了点,咱们只要有一枪打中,它就跑不远!” 另外两人轻轻应了句,也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第510章 警告和宣战 随着络腮胡倒数完三个数,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响起。 “打中了没?” “不知道!快看!” 三人睁大眼睛朝那头老虎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那庞然大物身体猛地一颤,但它却没有倒下,没有踉跄,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视线中,它快速扭转身躯,四爪在雪地上猛地一蹬,转眼便消失在冷杉林的阴影里,只留下一片纷落的雪雾。 “我日!跑了!” “追!”络腮胡喊了一声,“它绝对受伤了,我打中了!” 三人端着枪,快速朝着刚才老虎进食的地方跑去。 地上还扔着半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狍子,部分老虎没看上的内脏还冒着热气。 光头望着凌乱的血迹,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络腮胡:“你确定打中了吗?这血不会都是狍子的吧?” “铁定中了!”络腮胡拍着胸脯,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行你留下捡‘虎剩’,我追去了……” 话音未落!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从他们身后的冷杉林里突然爆开! 三人条件反射般的齐齐回头,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十几米外,那头本该逃走的老虎,正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事实上,它根本没有逃走,只是绕了一个圈,潜伏到了偷猎者的身后! 当然,它也没有受伤——那个络腮胡为了找由头多分钱,跟同伴吹了牛。 正常情况下,猛兽听到枪声,第一反应是立马逃走。 但这头老虎和别的动物不一样,因为,它很小的时候就熟悉枪声。 它甚至学会了分辨不同枪支的声音,懂得跟人类保持距离。 同时,它也掌握了一项技能,那就是通过观察人类手指的用力来躲避伤害。 月光下,它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无尽的怒火。 就在三人被它的吼声震慑的刹那,它朝着最近的光头猛扑过去! “操!快补枪!”络腮胡慌忙端起手里的步枪。 但是……来不及了。 小虎没有给他们机会。 它像一道黄黑色的闪电,瞬间冲过这短短的十几米距离,巨大的虎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光头胸口! 随着一阵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林地中响起,光头像被棒槌砸中的沙包般横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松树上,晃落了一地的松铃! 而他本人,则软软滑倒在地,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麻子和络腮胡吓得面无人色,慌不择路地扣动了扳机! 两支五六半先后喷出橘红色的火舌,腾挪中的小虎身形一顿,突然一个翻滚,前腿处渗出了一片血花。 它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半步,盯着眼前的人类,眼中的怒火似乎更旺了。 但它并没有再扑上去。 而是看了一眼麻子和络腮胡,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光头。 最终,借势几个纵跳消失在冷杉林深处,选择了战略性撤退。 麻子和络腮胡端着枪,愣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筛糠般抖着。 好半天,麻子才回过神来,踉踉跄跄跑到倒地的同伴身边。 光头的眼睛还睁着,胸口瘪下去一块,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像是警告。 又像是宣战。 “追!”麻子红了眼,“它受伤了,跑不远!” 两人没管生死不知的光头,反倒拿上了他的枪,把值钱的东西摸走,循着血迹跟了上去。 但他们很快发现,受伤的老虎远比想象中狡猾。 血迹时断时续,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密林中。他们的搜寻持续了大半个夜晚,却毫无所获。 就在他们打算放弃时,一个意外的发现改变了两人的计划。 在一处低矮的竹林边缘,他们发现了一只半大的熊猫崽子。 “妈的,虎没逮着,倒遇上头熊瞎子。”络腮胡吐了口唾沫。 麻子却阴笑一声,从包里摸出针筒和药水:“活的熊猫崽子,五千块,也他妈不少了!” 很快,这头还不到二十斤的小熊猫被他一脚踩在地上,并粗暴地打了一针麻醉剂。 麻子瞥了眼络腮胡:“把这东西装起来,继续找虎!” 络腮胡不情不愿地递过自己的背包,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毒。 残月如钩,就在盗猎者发现熊猫崽子的同一个山梁另一头,周文秀远远地吊在沈继明一行四人身后。 这一路走的并不容易,前面一小半倒还好,是新修的大路;后面就一直在山林和乱石中穿梭,她好几次都滑倒了。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借着积雪的反光,辨认着他们踩出的脚印。 流星镇尚武,镇中子弟无论男女,自幼晨诵诗书,暮习拳脚,每日总要练上一个时辰的器械套路。 周文秀虽为女子,却也扎过马步,练过刀剑,所以这一路严寒她尚能撑住,也不至于掉队。 但随着离流星镇越来越远,她的心中愈发忐忑。 沈继明是她的表兄,被他发现了倒不会怎样,大不了被赶回去。 让她不踏实的,是李向阳的态度——如果他也跟族中长老一样,把她当成献祭的孤女,自己这一腔无处安放的情愫,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 可她的脑海又泛起了他在镇抚公面前为流星镇正名的场景;想起了他不顾生死冲下山坡,为救父亲和棕熊硬刚的悍勇;以及……把枪送给父亲时,那坦荡磊落的笑容。 东方既白时,她躲在远处,看着沈继明几人进了小木屋。 她没有跟进去,而是寻了背风处的一片树林,裹紧棉氅,静静坐下。 木屋透出的昏黄灯光,像一团遥远而温暖的梦。 她知道,距离她想见的人,应该不远了! 李向阳三人这一路也算顺利。 前十公里的大路平坦硬实,走得很快,王成文和陈俊杰甚至还有心思比赛扔雪球。 “哥,你看!”走到高山草甸时,陈俊杰突然指向路边不远处的灌木丛。 靠着稀疏的月光和雪地反光,能看到几头梅花鹿正低着头,用蹄子刨开积雪,啃食着下面的枯草和苔藓。 待看清猎物,王成文下意识地把枪抱在了手中。 第511章 都别动 “算了!”李向阳赶紧叫停了二人,“赶路要紧!家里都有十一头了,不差这点肉。” “也是,背上去再背回来,费人得很!”陈俊杰附和了一句。 王成文点点头,缓缓放下了枪。 随着进入老林子,积雪反倒薄了些,路也比草甸子好走了不少。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洒在挂满冰凌的树枝上,手电一照,折射出满眼的银光,惹得三人一阵惊叹。 出老林子时,前方出现了一小群青羊,约莫七八只,正在树林边缘觅食。 “哥,快到金罐潭了,要不打点肉?”陈俊杰凑上前,小声问道。 “嗯,打!”李向阳点了点头,也把枪架了起来。 到了金罐潭,就相当于有仓库了,回来取肉也顺路。 王成文最先击发,但他手上的五六半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砰!砰!” 两声枪响过后,陈俊杰一脸沮丧:“我被成文哥弄走神了,估计没打上……” 月光下,不远处的林边,一头半大的青羊应声倒在雪地里。其余几只惊慌失措地跃入林中,转眼没了踪影。 王成文愣了一下,追着跃动的羊群又扣了一次扳机,依旧只听一声“咔哒”,再无动静。 “咋回事?”他低头摸了摸枪身,一脸茫然。 李向阳收起枪,快步走过去,接过王成文手里的五六半,拉开枪机,打开手电仔细照了照。 “击针断了。”他把枪递还给王成文。 “啊?”王成文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咋能断呢?平时也没咋用啊……” 李向阳笑了笑:“这枪项叔叔就用了七八年,到你手里又打了这么多发。虽说子弹打得不算多,但时间长了,铁疙瘩也有老的时候,正常。” 王成文有些心疼地摸着枪机,没吭声。 说话间,陈俊杰已经把青羊拖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喊:“哥!这羊应该是你打中的,得有五六十斤!” “放血,开膛。”李向阳朝陈俊杰喊了一声,“动作快点,直接去小木屋。” 走了大半夜山路,他其实已经累得够呛,也想在金罐潭歇口气。 可眼见天快亮了,一旦气温升高,剩下这几公里路会异常难走。 所以他只能咬牙坚持,打算赶在化冻前抵达小木屋。 陈俊杰拔出匕首处理猎物,王成文却还摸着枪,失了魂似的小声问道:“叔,这枪还能修不?” “能。”李向阳点点头,“回去到黑市看看,换根击针,实在不行,再买一支。” 王成文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卸下刺刀,把枪仔细包好放进了背篓。 没耽搁几分钟,三人收拾好猎物,继续赶路。 天色渐渐亮了。 树林里,周文秀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 此前一直赶路倒还好,这阵子坐着没动,身子早就凉透了。 她不敢生火,只能就这么硬扛着。 目光穿过树枝的缝隙,落在不远处的小木屋上——有灯光透出来,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炊烟。 他们生火取暖做饭了…… 她咽了咽口水,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 小木屋里,正坐在火塘边取暖的沈继明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菜畦边那座坟茔前。 项先生和朱先生的故事,李乡长讲过,镇上人也都知道。 后来这也成了流星镇的规矩:凡是在小木屋留宿或休息的人,都要来坟前知会一声,以示恭敬。 沈继明在坟前站定,郑重地拱了拱手:“晚辈流星镇沈继明,携镇上几个后生路过,借贵地歇歇脚。若有叨扰,万望海涵。”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屋。 屋里,三个年轻后生正围着火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腾的水花。 除了修路,他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心里满是新奇。 见沈继明回来,这会儿也闲了下来,几人便围着他一阵问东问西。 突然,紧闭的木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两个身上沾满雪水和泥泞的汉子闯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屋内人! “都他妈别动!”麻子恶狠狠地吼道。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其实沈继明几人身手都不错,也带了枪,可事出突然,他们的汉阳造放在床边,根本来不及去拿。 离枪最近的一个年轻人刚想伸手去摸,络腮胡炫耀似的手腕一抬,“砰”的一声,子弹打在汉阳造的枪托上,当场炸成数瓣。 他随即得意地一阵哈哈大笑。 麻子快步上前,把剩下的一把老套筒抄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将枪横在凳子上,狠狠一脚踩了下去——枪管和枪托当场分离,也彻底废了。 这一下,把沈继明四人镇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在屋内打量了一番,麻子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背篓上。 他走过去,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土布,随后,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里面竟然是一堆包装精美的瓷器和杯盘。 “支锅的?”他看向几人中稍微年长的沈继明。 沈继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麻子没管他,自顾把其他几个背篓的盖布也掀开了。 他不是行家,但几幅卷轴的古旧气息和瓷器的温润光泽,足以让他心跳加速。 “我操……这他妈是古董啊!你们从哪儿弄的?” 沈继明强压愤怒,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几位好汉,这是……这是我们要拿去送人的寻常物件,不值钱的……” “不值钱?”麻子冷笑一声,“你当我傻?不值钱你们能从坟里掏出来?” “坟里?”沈继明更迷糊了,他想了想继续问道,“敢问好汉,可是把我等当成掘墓发冢之徒?” 麻子没搭理沈继明,往络腮胡身边靠了靠:“都是文物,虽然不知道年代,但应该能值点钱……你说,这几个土包子咋弄?” “杀了。”络腮胡冷冷吐出两个字。 光头的枪口立刻对准了最近的一个年轻人。 “住手!” 一声大喝,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是周文秀! 她原本在外面等待,听到踹门的动静,心知不好,连忙往小木屋跑来。 看到对方开枪,她一时也没敢轻举妄动,可她更没法眼睁睁看着同镇的人死在眼前。 攥着一根路上捡的硬木棍,她借着冲劲儿,狠狠砸向离她最近的络腮胡后脑! 第512章 谢天谢地 “砰!” 络腮胡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两步,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但周文秀终究力气有限,也不懂真正的搏杀之术,又不够狠——毕竟放弃匕首选择木棍,伤害性也降低了很多。 麻子瞬间反应过来,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周文秀闷哼一声摔倒在了墙边,疼得蜷缩起来。 “妈的,还有个小卖皮的!”麻子淫邪的目光在周文秀身上扫过。 络腮胡也应该见过世面,即便失去了平衡,枪口依旧稳稳对着沈继明几人,又刻意拉开距离,没给他们夺枪的机会。 麻子趁机上前,一把揪住周文秀的头发,将她硬生生拎了起来。 周文秀奋力挣扎,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啪!”麻子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再动,老子先弄死你!” 他又转头看向络腮胡:“先别杀,把人看好,老子喜欢有观众!” 话音未落,他便把周文秀按在墙上,伸手就要去撕她的衣服…… 这一幕让沈继明再也忍不下去了,正打算拼死一搏,突然,装在络腮胡背包里的那只半大熊猫幼崽,发出一阵“唧唧”的尖叫! 麻子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叫什么叫,等会儿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腥风突然灌入了小木屋。 “嗷呜!!!” 门外,猛地传来一声摄人肝胆的虎啸! 紧接着,一道黄黑色身影如炮弹般窜入小木屋! 小虎来了! 可能把之前腿上的伤记在了麻子头上,目光一扫,它径直朝仇人扑去! 麻子吓得僵在原地,下意识松开了周文秀,整个前胸暴露了出来。 小虎纵身而上,巨大的虎掌狠狠拍在他胸口。 麻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砸烂了屋子中间的方桌。 络腮胡瞬间反应过来,抬枪对着小虎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小虎的肩背处出现了一道血痕。 它可能看出了眼前这人难缠,当即一个纵跃跳出木屋,朝西边山林狂奔。 络腮胡似乎看到了独吞十万块钱的机会,立马抱枪追了出去。 又一声枪响过后,小虎翻过西边篱笆,身影消失在山林中。 就在络腮胡枪机复位的间隙,一个枪托从背后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惊叫一声,整个人侧摔出去,手里的五六半脱手飞出,落在了雪地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已经被人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枪口抵住了后脑勺。 不用说,这人自然是李向阳。 第一声枪响时,三人距离小木屋还有一段距离。 一阵发足狂奔,冲到篱笆院外,他们刚好听到了那声虎啸, 开始他还以为是老虎袭击人,正欲施救,却在一瞬间,似乎看到了沈继明被人拿枪指着…… 他弄不清里面什么情况。 但有一点很清楚——那个拿枪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 “继明兄!”李向阳朝屋里喊了一声,“是我,李向阳!”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沈继明带着颤抖的声音:“李……李乡长?!” “成文,俊杰!拿绳子,把这人捆了!” 两人立刻冲上来,把络腮胡双手反剪,用随身带的麻绳绑了个结实。 李向阳这才站起身,看了一眼屋里。 沈继明脸色煞白,看见李向阳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李乡长……您、您来得正好……”他声音都在颤抖。 “没事了!”李向阳迈步跨过门槛,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即,他愣住了。 门边靠墙站着一个人。 一个正常情况下他绝不可能在这里见到的人。 周文秀。 此刻,她头发散乱,嘴角渗着血,脸上一个红肿的巴掌印触目惊心。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李向阳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惊恐,有委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而他,不争气的,重点观察的,却是她的肚子。 周文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见了。 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腹部,看见他那一瞬间的停顿,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是什么?是担忧?是确认?还是…… 她说不清楚。 但她忽然觉得,几个月的煎熬,这一夜的奔逃,刚才那一刻的恐惧,好像都值了。 他记得那夜。 他在意。 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那双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这一幕落在李向阳眼里。但他却来不及思考,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捅了多大一个篓子! 答案很快有了——她的小腹依然平坦。 李向阳不禁在心中默念了一声“谢天谢地”。 可随即,他又有些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又在遗憾什么。只是那一瞬间,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下去。 “叔!” 王成文和陈俊杰把络腮胡抬了进来,扔在了地上。 见歹人被控制,流星镇的一个年轻人眼睛红了!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支被打碎枪托的汉阳造,默默摘下枪管上的刺刀,朝络腮胡走过去。 “干你娘!”他突然吼了一声,举起刺刀就往络腮胡胸口扎! “住手!”李向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那年轻人挣扎了两下,见拧不开,抬起头,眼眶通红:“李乡长!他们……他们差点杀了我们!他们还要……还要对文秀姐……” “这货确实该死!”李向阳把刺刀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到一边,“但是你杀了他,你得给他偿命,不值!” 说着,他推开那年轻人,又安抚了几句。 再看了看地上的麻子,发现已经断了气,几人只好商量着把尸体先搬出了屋外。 沈继明这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火塘边,先感谢了李向阳的救命之恩,又把事情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他们怎么遇上的这三个人,周文秀怎么突然冲进来,那头老虎怎么闯进来又跑了…… “那头老虎?哈哈哈!”陈俊杰突然插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可是我哥的朋友!”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继明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朋……朋友?” 陈俊杰嘿嘿一笑,把他知道的有关李向阳和小虎的故事添油加醋的简单讲了一遍。 “真的?”沈继明看向李向阳。 李向阳笑了笑,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几个流星镇的年轻人再看向李向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第513章 轻描淡写 “对了,叔!”王成文一拍脑袋,“刚才跑得急,把青羊直接扔在路边了!” 李向阳把自己手里的八一杠递给了他:“那你和俊杰去捡回来。” 他又看向流星镇的三个年轻人,“我就不见外了,你们也一起跑一趟吧,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点。” 陈俊杰应了一声,和王成文一起,招呼着流星镇几人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向阳、沈继明、周文秀,还有地上半死不活的络腮胡。 沈继明看了一眼周文秀,这才问起了她出现的缘由。 周文秀脸色一红,说起了跟踪他们想出来看看的事情。 沈继明听完,看了一眼李向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李向阳先开了口。 “继明兄,你们这次下山,是为了……” 沈继明定了定神,坐直身子,拱手道:“李乡长,此番下山,实有两件大事。其一,奉镇抚公之命,携薄礼登门,感念您为我镇赠送工具炸药、开山引路的大恩。其二……” 他看了一眼周文秀,又看向李向阳,语气郑重了几分: “其二,镇抚公的曾孙女,年方十八,人品端正,上次成文小哥来镇上,两人见过一面。镇中长辈商议,若是您不嫌弃,愿将这门亲事定下,开春便把喜事办了。”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给王成文说亲。 他点了点头,正要接话,余光却瞥见周文秀低着头,脸上有了几分不自在。 李向阳沉默了两秒。 “这事……”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转向周文秀,“文秀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 周文秀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门外,天已经大亮。 “去那边山头吧,那里看日出最好。”李向阳想了想道。 周文秀“嗯”了一声,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顺着菜畦边的小路走到了东边的山头。 极目远眺,云海翻涌,万道金光瞬间将千里雪原染成金红,壮阔得让人屏息。 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并肩而立,共同见证着一轮红日从云海中缓缓升起。 “在镇上住了十九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日出。”看着朝阳跃上半空,周文秀轻轻开口。 李向阳侧头看了她一眼。 风把她的头发吹的有些凌乱,脸上的巴掌印消了些,却还看得出红肿。 “冷吗?”他问。 周文秀摇了摇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乡长。”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我此番跟来,并非一时兴起。” 李向阳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周文秀望着远处的云海:“此前你去镇子,娘亲与我说起了族中长辈的意思……我晓得,他们看重那条路,想着通过我,让镇子与你走得更近些。” 李向阳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抬手止住了。 “我此番前来,只是想亲口告诉您——那夜,我从未后悔过。” 她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只是被山风吹得有些红:“有些人,见了许多回,也跟陌路一般。可有的人,只看一眼,就再也放不下。就好像前世就认得,只为今生重逢。” 李向阳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见过很多女子,泼辣的,温婉的,聪慧的,精明的……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坦荡得让人心惊,倔强得让人心疼,又纯净得像这山巅的白雪。 “文秀姑娘……” “您叫我文秀就好。”她打断他。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方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只是……” “您有家室,有妻儿。”她替他说了出来,“我知道。” 她又转过身,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我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争。就是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些:“让您知道,这世上有个人,记挂着您!” 李向阳心中一阵翻腾。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有家室,有妻儿,却让这样一个清澈如水的女子,为他空耗年华。 “文秀。”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还年轻,往后日子……” “我晓得。”她打断他,看着他,“大明女子,自有心气。一辈子只会认准一个人,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也与您无干。” 这话说得决绝,却又轻描淡写。 李向阳沉默着。 远处,陈俊杰几人的说笑声隐约传来。 周文秀也听见了,她收回目光,忽然轻声道:“我有一事相求,您……能应么?” “你说。” “若是……往后不能在一起,等路通了,可否……给我留个孩子?” 这话太过突然,也过于直白,让李向阳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我并未有非分之想,只是……”周文秀红着脸解释道,“不想这辈子孤零零地老去,连个念想都没有。” 她的眼睛红了。 见李向阳不语,她的脸上又浮起一丝哀伤。 “您若觉得为难,就当我没说过。”她轻声道,随即转身欲走。 李向阳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千头万绪,却理不出一个所以然。 他当然知道该说什么——劝她放下,劝她往前看,劝她去过该过的日子。 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文秀。”他最终还是唤住了她。 “这件事……容我想想。” 周文秀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好,我等您。” 再回到小木屋,陈俊杰和两个流星镇的青年正在火塘边给青羊剥皮。 王成文也没闲着,拿碗兑了些温水尝试着喂那只小熊猫。 小家伙已经缓过劲儿来,虽然还站立不稳,但乌溜溜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惊恐,正靠在墙边怯生生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人。 招呼周文秀一起在火塘边坐下。 沈继明从背篓里取出镇抚公的亲笔信,双手递上,又将带来的字画、几件瓷器一一介绍。 人家大老远冒着风雪送来,李向阳不好推辞,便道了谢,让沈继明代为转达对镇抚公和诸位长辈的感激。 沈继明应下,又看向王成文,清了清嗓子:“成文小哥,上次一别,镇抚公的曾孙女杨姑娘,对您甚是挂念。镇中长辈商议,若是您不嫌弃,愿将这门亲事早些定下。”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让屋内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 第514章 回马枪 王成文愣住了,脸腾地红到耳根子,下意识地看向李向阳。 “叔……”他张了张嘴,有些手足无措。 李向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少年,一转眼,已经快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我妈说过了……这事儿她没意见,让您做主。”王成文似乎怕他婉拒,连忙结结巴巴地补充道。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子虽然红着脸低着头,可嘴角咧成那样,分明写着“我愿意”三个大字。 古往今来,年轻人谈婚论嫁,若是自己没看上,大都说“年纪尚小”“再等几年”;若是心里愿意,便推给父母长辈做主。 这弯弯绕绕,李向阳自然清楚。 他转向沈继明,抱了抱拳:“沈兄弟,替我谢过镇抚公和诸位长辈的抬爱。这门亲事,我替王家应下了。成文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踏实、可靠,绝不会亏待了杨姑娘。” 顿了顿,他又道: “只是得请镇抚公见谅。按国家法律,男子二十二才能结婚,成文过了年才十八,我的意思是,先定下来,好歹等他满了二十,再办喜事。还请沈兄弟回去替我们解释解释。” 沈继明连连点头:“李乡长虑事周全,这话我一定带到。能定下这门亲事,便是天大的喜事,晚两年办,正好让成文小哥跟您再多学点本事!” 说着,他起身一揖:“李乡长快人快语,成文小哥一表人才,此乃天作之合!” 李向阳也郑重抱拳:“缘分天定,这也是我们成文的福气!” 只是这句“缘分天定”,让周文秀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正事说完,那头青羊已经收拾利索。 流星镇的两个青年端着羊杂去木屋旁的小溪清洗,周文秀也起身去帮忙煮肉做饭。 李向阳盯着地上被捆成粽子的络腮胡和墙角的熊猫,一时犯了难。 他也想快意恩仇,恨不得把这狗日的扔山里喂狼。 可不能这么办,毕竟是个大活人,再怎么也得走明路。 还有这熊猫……也就二十来斤,毛刚长全,放出去必死无疑。 “叔,这玩意儿咋弄?”王成文凑过来,“带回去养着?” “不养咋整?”李向阳叹了口气。 沈继明会木工活,找了点工具把砸烂的桌子简单修了修。待肉炖好,众人围着火塘坐下,一起吃了顿热乎饭。 肉饱汤足,困意便上来了。 走了一夜山路,又折腾了大半早上,众人早就累得眼皮打架。 男女分开,两个屋子挤了挤,好歹能躺下歇会儿。 怕那络腮胡作祟,流星镇的三个青年把他拖到屋外,结结实实绑在门前的老松树上。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残留的炭火偶尔噼啪轻响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呼突然从屋外传来! 李向阳抓起八一杠,一个翻身跃到门口。王成文和陈俊杰也提枪跟了上来。 拨开门上那个项叔叔设计的了望孔,只看了一眼,李向阳就愣住了。 篱笆外,络腮胡背靠着树干,抖得整棵树都在轻轻晃动。 就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竟然去去而复返的小虎! 它没有立刻扑上去。 只是盯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虎掌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小虎!” 李向阳大喝一声,把枪管从了望孔伸了出去。 小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木屋。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询问…… 但它没有退走,朝络腮胡又靠近了半步。 “砰!” 李向阳扣动扳机,子弹击在小虎身前的一块石头上,溅起一堆火星。 小虎没有动。 它再次看着木屋,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李向阳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距离,二十米不到,他完全可以再开一枪。 这一枪,可以打它的头,打它的胸口,把它留在这里。 可他下不去手。 眼前的盗猎分子,刚才要不是小虎出现和他们来得及时,沈继明几人,甚至周文秀,指不定要遭什么罪。 可有些事,不能由着一头野兽的性子来。 “快走!”他又大喝一声,枪口再次伸了出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络腮胡已经尿了裤子,湿了的裤裆在寒风里冒着白色的水汽。 终于,小虎转过头,慢慢朝山林走去。 李向阳松了口气。 可是,就在刚走出几步,它突然一个回马枪,猛地扑了回来! 那一瞬间,快得像闪电。 它冲到老松树下,巨大的虎掌高高扬起,像一记耳光般,狠狠拍在络腮胡脸上! “咔!” 络腮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小虎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过身,几个纵跃,消失在了树林里。 李向阳愣在门边,握着枪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他哭笑不得。 这畜生……是真聪明。 它知道他不会让它杀人,所以它走了。 可它也知道,他下不了手打它。 所以它走了之后,又回头——把想做的事做完。 它的仇报了。 他的难题,也解决了。 周文秀从门缝里看向外面,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想说这虎她喜欢,给她报了仇。 但看到屋内凝重的场面,她默默闭上了嘴。 不多时,山林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虎啸。 像是在宣告什么。 又像是在道别。 李向阳站了很久,才轻轻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雪地上,络腮胡已经没了动静。他瞪着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 李向阳摸了摸他的脉搏,又探了探鼻息。 死了。 他站起身,看向小虎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沈继明几人也跟着走了出来,一个个眼神复杂。 流星镇那三人更是面面相觑——毕竟是他们把人绑到树上的。 “把尸体处理了吧。”李向阳抬眼看向众人,“这事儿,都烂在肚子里。” 几人连连点头。 木屋侧面,留着不少流星镇用来栽桃树的工具。 大家人手一个,拖着络腮胡和麻子的尸体,很快在后山的背阴处刨了个坑,把二人埋了进去。 第515章 敬山神 处理完两个歹徒的后事,再回到小木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文秀小小的展现了下组织能力,先是让两个年纪小点的流星镇青年,去木屋旁的菜畦采摘了一些遗落种子长出来的菠菜和萝卜。 另一个年长点叫周望月的,被她安排帮忙烧火。 沈继明见表妹一副大展拳脚的样子,连忙自觉地抱了些木柴,把火塘重新烧旺。 趁着几人收拾做饭的功夫,李向阳带着王成文和陈俊杰,给项叔叔和朱阿姨扫了墓,汇报了小雪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屋内,沈继明已经把两个盗猎者留下的背囊掏了出来,连同身上搜下来的零碎一并摊在地上。 “李乡长!”见他忙完回来,沈继明指着一堆杂物,“您看看怎么处理……” 李向阳扫了一眼,东西并不多:几块啃剩的干馍馍,四五包皱巴巴的香烟,几个打火机,还有一沓零散的钞票,拢共两百多块。 李向阳蹲下身翻了翻,把那几块馍馍捡出来扔到一边:“这玩意儿别要了。” 他把香烟和打火机拢到一起,连同那沓钞票,推给沈继明:“这些你们几个分了吧。” 沈继明连忙摆手:“李乡长,这使不得!今天要不是您……” “没事。”李向阳打断他,“别跟我见外。你们大老远跑来,还受了惊吓,这点东西算个啥?” 沈继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把那沓钱分给了三个年轻人。 周望月几个攥着票子,脸上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欣喜。 自从上次镇里人跟着去卖熊皮熊胆熊骨后,李向阳做事大方的名声就在流星镇的年轻人中传开,这回他们算是亲身感受到了。 但还没完,接下来的事情,让他们更加惊讶了! 只见李向阳又拿起那三支五六半,仔细检查了一遍。 成色都不错,膛线清晰,枪机顺滑,比王成文和陈俊杰用的枪都要新。 他把其中一支递给王成文:“你把这个换上。” 王成文接过枪,灰暗了一整天的眼睛立马亮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端起枪瞄了瞄,咧着嘴笑了:“谢谢叔!感觉比项叔叔那支还要新!” “那可不!”李向阳笑了笑。 想着沈继明他们带来的两支汉阳造被毁了,他又把另外两支递了过去,“继明兄,你拿上看着安排。还有百十发子弹,也都留给你们,省着点用,不够了跟我说。” “李乡长,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沈继明虽然看得眼热,但还是连忙推辞。 “贵重啥?之前那人还在,算作案工具!”他看着沈继明,“既然人没了,无主之物,你就拿着。” 说着,李向阳把枪塞到他手里:“你们镇上正忙着修路,外面不太平,得有趁手的家伙。” 沈继明双手接过,再次郑重地道了谢。 略作思索,他把其中一支递给了年纪稍长的周望月:“这支你拿着。” 周望月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了。 他接过枪,对着李向阳和沈继明各鞠了一躬,虽没说话,但那神色,分明是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这一幕被在灶头切菜的周文秀看在眼里,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随着分完东西,屋内的气氛热闹了很多。 周望月找陈俊杰请教着五六半的使用和保养。王成文心细,把盗猎者留下的馍馍掰碎,用米汤泡软了,拿去喂熊猫崽子。 李向阳和沈继明二人又聊了第二阶段修路的事情,说起了后面的安排。 原本沈继明是计划去李家拜访的,但李向阳认为一来一回要走七八十公里,还得耽搁两天时间,便提出不让几人再往山下跑一趟了。 沈继明则认为东西太多,建议让周望月和两个后生送一程。 “李乡长,我带着文秀早点回去就行,免得我姨父担心。”他看向几个年轻后生,“望月等人除了修路,也是第一次出远门,让他们见见世面也好。” 听他这么说,李向阳便没再拒绝。 毕竟流星镇送来的东西确实不少,另外还有一头熊猫崽子需要好生照料。 刚说完,周文秀就开始往桌子上端菜了。 今天的晚饭比中餐丰盛些,炖羊肉,炒羊杂,还用菠菜和萝卜拌了两个凉菜。 周文秀像女主人一样,一边盛饭一边招呼着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快。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道红肿的巴掌印衬得愈发明显。 可她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容,看着让人心里一暖。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叔,外面上冻了!”出门探路的王成文回来喊了一声。 李向阳站起身,“继明兄,文秀,提前给二位拜个早年,也代我问候家人及镇中族老!” 沈继明抱拳回礼,郑重道:“李乡长一路保重。” 一旁的周文秀低着头,没有吭声。 直到李向阳背起背篓准备出门,她才忽然开口:“李乡长。” 李向阳脚步一顿,转过身。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只是轻声道:“路上小心。”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你也是。” 陈俊杰唤上这一整天都存在感偏低的白云,走到了前面开路。 可能是血脉压制,这狗自从凌晨那声虎啸后就一直蔫蔫的,进了小木屋后更是躲在床底下,一个白天都没敢露头。 此时听见要回去了,它才如释重负般地摇起了尾巴。 依然是李向阳断后,只是走出去很远,他还看见周文秀和沈继明站在小木屋门口。 见他回头,她扬起手,轻轻挥了挥。 李向阳也抬手摆了摆,随即转身,拐进了下山的小路。 沿路下坡,路面冻得结实,六个人走得很快。 白云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主人还在后面。 一个多小时,金罐潭就到了。 “哥,直接回,还是去岩盐悬崖看看?”陈俊杰凑过来问道。 李向阳本来就计划要到金罐潭给陈俊杰父亲烧点纸钱的,听他问起,又见时间还不到十点,便提出让周望月带人在山洞休息,他们耽搁两个多小时再赶路。 周望月三人听说要去打猎,顿时来了精神。 “李乡长,我们能跟着去不?”周望月刚拿到五六半,手正痒着,“我用过汉阳造,这五六半应该也能使得。”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第516章 结发香囊 李向阳想了想,点了头:“行!那先把东西放下,一起去。” 把随身带着的东西搬进金罐潭山洞,他先拉着王成文和陈俊杰,拿着剩余的香表纸钱把“山神”敬了。 随后,几人沿着河沟往上游走。 岩盐悬崖距离金罐潭不远,仅仅一个小时左右,众人就抵达了那块熟悉的大青石后面。 运气不错,此时,乌黑的山崖上,竟然能看到不少活动的斑点。 “哥,我刚想起来,你的八一杠能连发啊,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陈俊杰忽然小声问道。 李向阳点了点头,又观察了一会儿,随即开始分配战术:“光线不好,看不清楚,我先用八一杠打一个连发。” 他看向几人:“枪响了以后,望月、成文、俊杰,你们三个封堵往上逃的三个通道。那地方动物相对集中,命中率要高一些,要不然,不等五六半打第二发,它们就会钻进上面的灌木丛。” 几人点了点头,各自找好了位置,打开了保险。 李向阳把八一杠的快慢机拨到连发档,架在青石上,瞄向了那片悬崖。 “三、二、一……”随着倒计时结束,他稳稳扣住扳机。 “哒哒哒哒哒……” 十来发子弹拉着火线,扑向了舔食盐分的不知名动物。 悬崖上顿时炸了锅! 几个黑影应声坠落,砸在下方的乱石堆里。 剩下的动物惊慌失措,蜂拥着往悬崖上方逃窜。 虽然场面有些混乱,但这些动物像是演练过一般,并未因拥挤而出现踩踏。 “砰!砰!砰!” 另外三条枪也相继响了。 李向阳没有再追着射击——刚才那一阵扫射,他心里大概有数,至少能打下三到四头。 后面三人的射击,因为猎物密集,也应该能打下两到三头。 而这些动物的坠落,还会碰撞或挂倒身边的同伴,导致它们失去平衡滚下悬崖。几十米高的距离,下面又是石头,自然是凶多吉少。 枪声停歇,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人打开手电,朝悬崖下方走去。 乱石堆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头猎物。 李向阳数了数:黄羊三只、岩羊四头、青羊两头,还有一头……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竟然是头鬣羚。 “这玩意儿可不常见。”他嘀咕了一句。 “哥,发财了!”陈俊杰喊了一声,“这一趟,少说也得六七百斤肉!” 李向阳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光那头鬣羚毛重就快两百斤了,四头岩羊也都在百斤出头,连最小的青羊也有五六十斤,加起来确实只多不少。 周望月几人应该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猎物,兴奋得满脸通红。 李向阳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抓紧时间,赶紧收拾。”他招呼众人,又看向王成文,“血不要了,把青羊的角留下。” 听说血不要了,王成文的脸抽了抽。 但他也清楚,这么多东西根本带不走,便没吭声,连忙指挥着几人把猎物头朝下摆到河边的斜坡上,开始动手放血。 随后,一个流星镇的年轻人被他安排去生火,其余人全部开始给动物剥皮。 不多时,砍下的动物头颅和蹄子被扔进火中燎毛,掏出来的肠肚也被扔到水中清洗。 心、肝、肺等内脏则被挂到了树干上控水,连洗干净的肚子都被树枝挑着放到了火边烘烤,尽可能的减轻重量。 一个多小时后,十头猎物全部处理完毕。 肉和皮子分开装进背篓,虽然经过王成文的一阵精细化安排,但总重量依然接近了800斤。 好在六人力气都不错,虽有些吃力,倒也顺利地把猎物背到了金罐潭。 李向阳留下三扇岩羊,又砍下三块三十来斤的鬣羚肉,看向周望月几人:“你们回去的时候,每人带上一份,让家里人都尝尝。” “李乡长,太多了!”周望月连忙摆手,“枪都是您赠的,哪能再要您的猎物……” 毕竟,流星镇虽说不缺鱼,可河谷里的野生动物极少,平日里能吃上肉的机会并不多。 山洞倒是在夏天就修通了,可镇上总共就几支汉阳造,还缺枪弹药,想打到大型猎物,极为不易。 所以这一堆肉,在他们眼里,无异于天文数字。 “别客气。”李向阳摆了摆手,“既然是集体行动,人人有份。再说了,这么多东西,也没法全部带回去。” 随即,他安排陈俊杰生火取暖,自己和王成文掏出此前留下的塘灰,把十张皮子简单处理了一下,摊在山洞中。 经过一番处理,再出发时,几人身上的背篓总算降到了百斤左右。 眼见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两点,几人不敢再耽搁,连忙背上背篓,朝山下走去。 路上歇了几次,五个小时后,山路终于走完,踏上了新修的大路。 周望月几人看着宽敞的路面,原本疲惫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激动之色。 陈俊杰故技重施,给白云拴上红布条,让它先回去报信。 就在几人精疲力尽、离家还剩最后五公里的时候,李茂春带着张天顺、张有根、李向东和曲木匠迎了上来。 “你们又打了啥?拴了五根布条?”父亲远远就大声问道。 “爸,是只带了五根布条,其实需要六个人呢!”陈俊杰连忙挥手喊着。 听说打了十来头猎物,张有根一脸遗憾:“早知道说啥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见只来了五个人,周望月死活把着自己的背篓,坚持要自己背。 想着这一趟他的收获最大,李向阳也没勉强。 化冻前,一行人终于走出了龙王沟。 陈俊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你昨天……跟文秀姐说了啥?” 李向阳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 “背那么多东西,你不累是吧?” “嘿嘿,我就是好奇。”陈俊杰笑了笑,“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李向阳没接话,走出去几步,才撂下一句:“回去少跟你嫂子乱嚼舌根子。” 陈俊杰“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回到家,张天会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招呼流星镇的客人一起吃了点东西,李向阳让陈俊杰带他们去厂子值班室休息,给王成文分了些肉,也把他撵回了家。 随后,他稍微擦洗了一番,回到屋里躺下。 却不料,刚睡下不久,那个装着两人结发的香囊从他的棉衣兜里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那个小玩意儿不知何时被周文秀塞到了他身上。 第517章 交差 昨夜负重赶路,李向阳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可李家其他人却没有闲着。 连着下了十来天的雪,天气终于放晴,气温回升,年底挖藕、逮黄鳝的大活正式启动。 只是相比往年,今年因为这场大雪,这事晚了几天。 张天顺和张有根叔侄俩原本前两天就要走。 张天会哪舍得。 可留了半天,她大哥就一句话:看到妹妹过得好,就放心了,不能再添麻烦了! 结果李茂春在旁边来了个助攻:“你们两个真是的!马上挖藕,正缺人呢,你们要走……” 这话一出口,叔侄俩还真不好再提走的事情,决定把活干完再说。 这两人也实在,第二天,就闷头帮着挖起了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外乡来挣钱的。 为了节省时间,挖藕、逮黄鳝这几天,中午饭都是放在堰塘边做的。 毕竟大几十号人干活,后勤得跟上。 赵洪霞和张自勤换着班,一个负责在家带俩娃,一个在堰塘边帮忙烧水备茶。 这天中午,招呼干活的众人吃过饭,赵洪霞回了趟家。 原本是要给赵洪金支工人挖藕的钱——光荣村的堰塘今天就完工了,工钱得提前备好,因为下午就要给人发出去。 她推开房门,走到柜子前,正准备拉开抽屉,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个东西。 弯腰捡起来,发现竟然是个香囊。 她的手顿了一下。 捏着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赵洪霞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东西,哪儿来的? 她记得清楚,自己从来没买过这玩意儿。 最近也没人送过这样的礼物。 那它怎么会掉在自己屋里?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这香囊,是别人送给丈夫的? 手指紧了紧,咬了咬嘴唇,她默默地把香囊塞进了衣柜里。 抬头看了眼床上睡得正沉的李向阳,她想起两人好几天没有互动过了,打算检查检查。 毕竟嫂子说过:男人在外面要是没有问题,是稠的;要是有情况,就是反着的。 盯着丈夫看了几秒,她拴上门,直接脱了棉袄、揭开被子,骑到了他身上。 李向阳被她一身的冰凉弄得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洪霞?你干嘛……” “干!” 赵洪霞言简意赅,随即就动手去扯他的秋衣秋裤。 李向阳愣了一下。 这种事情,尤其是媳妇主动,他自然不能挂免战牌。 有想法要上,没想法创造想法也要上。 只是今天赵洪霞的脸色,不太对劲——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但箭在弦上,容不得多想。 他只能更努力一些,争取让她高兴高兴。 …… 一番卖力的表现,直到最后环节,按照媳妇的要求交了差,赵洪霞酒红色的脸上才轻松了一些。 “嗯……还行。”她趴在他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啥?”李向阳没听清。 “没啥。” 赵洪霞翻了个身,眼睛无意间扫向了刚才放香囊的衣柜,心里多了几分安稳。 又缓了会儿,待喘匀了气儿,她这才起身穿衣拿钱出门。 李向阳又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堂屋里,三个妹妹正拿着新鲜的竹叶喂那只熊猫崽子。 原本想让小云或者小雪去给陈俊杰传个话,把流星镇的几个人带来,晚上在家里吃饭。 谁能想到,这几个家伙枪瘾大得不行,不知道咋商量的,没睡多久,十二点前后,叫上王成文,竟然带着白云、白雪踩着烂泥又上山打猎去了。 不过想着只要客人高兴,也无所谓,他便懒得过问了,只是让母亲把晚饭多做一点。 “晚上用挖断、挖烂的藕炖腊猪腿,行不?”张天会笑着问道。 因为挖藕要用板锹和花锹,难免会出现莲藕被弄伤的情况。 去年这时候,这种藕一般当天收工就分给了干活的人。 但是后来发现,越是这样,伤藕、烂藕越多,赵洪金就叫停了这个操作,一旦出现挖坏的,全部送到李家集中处理。 还别说,这样一来,残次莲藕立马少了很多。 这种藕搁不住,极容易坏,李家一般都自己吃了或者送亲戚朋友。 “再弄几个菜吧!”李向阳想了想道,“毕竟那几个客人第一次上门。” “行!那就再炒几个!”张天会笑着应道。 自从找到了娘家人,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莫名地好了很多。 天擦黑的时候,挖藕的人回来了。 正招呼着张天顺和张有根进屋暖和暖和,房子侧面的小路上,就出现了王成文、陈俊杰和流星镇三个年轻人的身影。 好家伙! 五个人,三把五六半加一把小口径,竟然扛回来两头梅花鹿,还提着一只兔子。 “哥,在温泉山谷打的!”陈俊杰人还在院坝外面,声音先传了进来,“一群鹿,有七八个,雪地里泡温泉,真会享受!” 说着,他指挥着几人把放过血、开过膛的鹿倒挂在了院坝边的横杆上。 待把猎物收拾完,李向阳连忙招呼几人进屋吃饭。 见每人面前放着一大瓷碗的猪腿炖藕,桌子上还摆了八个菜,流星镇的几人一脸惊讶。 “李乡长,山外……生计竟这般好了么?”周望月试探着问道。 “嗨!哪有!”李向阳笑着给大家倒上酒,“这不是沾你们的光,改善一下嘛!” 张有根也开起了玩笑:“大姑,天天这么吃,我都感觉对不起屋里的老马跟娃了!” “老马是谁?”陈俊杰好奇地问道。 “新阳那边,老马是婆娘的意思!”张天会笑了笑,看向了二儿子,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另外一张桌子上,小雨已经抱着碗开干了,听见几人说话,她一边用手指卷着藕丝,一边喊道:“哥,你那么厉害,给我发明一个没有线的藕嘛!” 这话把屋内人都逗笑了,饭桌上的气氛也立马轻松了起来。 次日一早,李向阳安排王成文进城送藕,流星镇的几个年轻人他也让跟着拖拉机逛荡去了。 送走几人,他走到了牲口圈门口。 李茂春正在喂羊,见他过来,抬头看了一眼。 “爸,问你个事啊。”李向阳靠在栅栏上,掏出烟,给父亲递了一根。 “嗯。” “你觉得,我大舅和我老表,人咋样?” 第518章 准备回礼 李茂春接过烟,夹在了耳朵后面。 他又往食槽里添了把豆秸:“你大舅,老实人,本分,干活肯下力。你老表……也差不多,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这才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咋了?”他看向儿子,“你有啥想法?” “大舅那边日子不好过,人均才四分田地,粮食都不够吃。我想着,要是他们愿意,可以来咱们这边干。” “让他们干啥?”李茂春问道。 “指导种茶。”李向阳抬起下巴,往月河对岸的远处指了指。 “未来几年,全县要大规模种茶,需要懂技术的人。大舅那边祖祖辈辈种茶,虽说新阳毛尖和咱们富硒茶不是一回事,但育苗、嫁接、管护这些技术,一通百通。要是能过来,正好。” 李茂春想了想,把烟叼进嘴里,却没着急点:“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这事儿得跟你妈商量商量。别弄得好像嫌弃人家穷,让来给咱们干活似的。” “我感觉不用问我妈了。”李向阳笑了笑,“昨晚饭桌上,她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她那意思,恨不得直接开口把人留下。” 李茂春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他们那边的人,打小就跟茶树打交道,要是真能来,确实比咱们从头摸索强。不过,这话得让你妈去说,咱们爷俩别掺和。” “行,听您的。”李向阳点了点头,“那我进趟城,给韩老板拜个年,顺便办几件事情。” 李茂春摆摆手:“去吧,路上滑,骑车慢点。” 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李向阳从灶房拎上一条鹿腿,取了根鹿鞭用红布包上,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虽然工作调进城了,但最近各种忙,一直没去过望江楼。 另外,上次去黑市发现有个配钥匙的师傅能帮人修枪,他打算把项叔叔的那杆五六半拿去收拾收拾。 按说这事儿也不急,但他就这个性格,不想拖着。 再一个,这次流星镇送来不少东西,总得给人还礼,得采购一些东西送给他们。 至于带来的字画和瓷器,他打算酌情给点钱,免得将来升值了让人说闲话。 自从贯穿胜利乡的村道修成了水泥路,再出门就方便了很多。 过了光荣码头,再骑一个小时车,就到了望江楼。 “哎呀,我的李大主任,你再不来坐坐,我都要盘算下哪儿得罪你了!”韩老板见李向阳支好车子往里走,眼睛一亮,立马伸出双手迎上来。 “叔啊,可别胡说。”李向阳快走几步,握住他的手,“豆芽长到天高,在您面前,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话并非客套,他本就不是薄情之人,更何况人家在他微末时就出手相助过。 韩老板哈哈一笑,接过鹿腿和鹿鞭:“又是好东西啊!中午别走了,咱爷俩喝两盅。” “叔,今儿真不行。”李向阳摆摆手,“还得去办点事,家里还有远道而来的亲戚和朋友。等过完年消停了,专门来陪您喝点。” 韩老板也不勉强,拍了拍他胳膊:“行,知道你忙。那咱们说好了,过了年,一定来!” 从望江楼出来,李向阳直接拐进了黑市的巷子,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配钥匙的摊子。 老师傅正缩在军大衣里,眯着眼打盹。 说明来意,李向阳把用麻袋包着的五六半递了过去。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又检查了那枪,没说话,伸出三根手指头。 李向阳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下。 对方把钱接过去,缓缓塞进棉袄内兜。 只是再摸到枪,他的动作立马像按了加速键,瞬间快了起来。 只见他极其熟练地卸掉弹匣,拉了下枪机,确认没有子弹后,把枪机抽出来。 随即,他用销子一顶,断掉的击针应声脱落,从旁边一个木头盒子里翻了翻,挑出一根新的,对准、顶入、复位,三下五除二,前后不过一分钟。 “好了。”他把枪递回来,又缩回军大衣里,闭上了眼。 李向阳接过枪试了试,点点头,把五六半装回麻袋,正要起身离开,老师傅却又睁开眼睛叫住了他: “小伙子,这里有几把旧枪,膛线老了点,其他该换的都换过了,还能用……你要不?” 李向阳对五六半倒是熟悉,老师傅的意思他能听明白,简单说就是膛线有磨损,精度变差、射程略降,但没炸膛危险,远不到报废程度。 他也知道,这枪极其耐造,枪管寿命本来就很长,若老师傅说的情况属实,随便打几年应该还是可以的。 “咋卖的?”想了想,他问道。 “一共三把,一口价,二百块钱。” 想着这价格不算高,他点点头:“能看看吗?” 老师傅起身,摸出钥匙,打开了身后一个锁着的木门。 墙角靠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搁着三支五六半。 李向阳挨个拿起来看了看,枪身漆面磨损得厉害,但擦得干净,枪机拉动顺滑,膛线虽浅了些,却还清晰,没有锈伤。 “击针、弹簧、销子、枪机……易损件全换了。”见他看的认真,老师傅解释了一句。 试了试击发,手感还不错,李向阳心里便有了数: 虽说膛线磨损会影响精度,射程也打不了那么远了,但这几杆枪整体情况和手上项叔叔这把差不多,参加射击比赛肯定不行,但只是打个猎、防个身,绰绰有余。 点点头,他直接从棉衣的右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递了过去:“您数数!” 这年月治安虽然经过严打,好了些,但并不算多安全,尤其枪支管理相对松散,他出门身上的钱都是分开装的,右兜里刚好有二百块。 老师傅点了点,揣进怀里,又缩回军大衣里,再没看他一眼。 带着四把枪,也不好在城里乱逛,李向阳只好先把枪送到望江楼寄存起来,这才朝供销社骑去。 从阳历一月份开始,购买工业品已经不需要票证了,所以也没费多少周折。 要了十个手电筒,二十包六节装的电池,又挑了十台巴掌大的小晶体管收音机。 第519章 用命去交 流星镇那边,虽说有了水力发电,但也就是公所、学堂和要紧通道能用上,普通人家还是靠油灯。 手电筒这东西,对他们来说,要实用得多。 收音机就更不用说了,能让他们听听山外的声音,知道这世界每天都在发生什么。 结完账,他把东西装进货筐,又去望江楼取了枪,这才朝劳动村赶去。 到家放下车,发现熊猫崽子已经被关到了牲口圈中的一个空房间里。 问了原因,原来是随着小熊猫到家后,引起了三个小姑娘的极大关注,三条细狗吃醋了,老欺负它。 想了想,他去乡政府给红河镇派出所打了个电话,把救助了一头熊猫的事情报备了一下。 接线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说让他等等,请示完领导给他答复。 怕对方不重视,他还专门自报家门,说了自己经委副主任的身份。 一根烟刚抽完,电话就回了过来,还是红河镇派出所所长亲自打来的。 “李主任,你那个情况我跟县林业局沟通了。”所长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林业局那边说,熊猫这东西是归他们管,但他们也没地方养。县里没有动物园,省城倒是有,可这一来一回几百公里,人家也不一定能接收。他们的意思是……你要是方便,就先养着,回头他们派个人来看看。” 李向阳愣了一下:“我养着?这玩意儿可是国宝啊。” “谁说不是呢。”所长苦笑一声,“可眼下就这条件。林业局的人说了,你要是愿意养,他们可以给你发个‘临时管护’的证明,回头再想办法。要是不愿意……那就只能放回山里去。” 李向阳沉默了几秒,他也明白,这小崽子放回去,怕是活不成。 “行吧。”他叹了口气,“那我先养着,回头让林业局的同志过来看看,该办什么手续,我配合。” “得嘞!”所长声音里透出几分轻松,“李主任,谢谢您!” 挂了电话,李向阳往家走,心里琢磨着这事儿: 养个熊猫,倒也不难。家里有牲口圈,有空房间,喂的东西也好办——竹子、胡萝卜、蔬菜,这些都不缺。 就是担心万一出点问题会给家里添麻烦。 院坝里,三个妹妹正蹲在牲口圈那个空房间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瞅。 “哥!”小雨见他回来,蹦蹦跳跳跑过来,“那个小熊猫可好玩了!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团团’!” “团团?”李向阳笑了笑,“谁起的?” “我!”小雨挺了挺胸脯,“小雪姐和小云姐都说好!” 李向阳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那头小熊猫正缩在墙角,抱着几根竹枝啃得专注。毛茸茸的一团,确实招人稀罕。 “哥,这熊猫咱家能养吗?”小雪仰着头问。 “能。”李向阳点点头,“我跟派出所说了,咱们先养着。” 三个丫头顿时欢呼起来。 再回家,发现王成文已经带着周望月几个人回来了,几个人正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城里的见闻。 看见李向阳回来,周望月连忙站起身迎上来:“李乡长,我等……我们打算这就回去了。” 他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脸蛋还红着:“多谢您这几天的招待,给您添麻烦了。” “晌午饭吃了没?”李向阳问道。 “吃了,成文小哥请的!”周望月连忙答道。 李向阳把自行车支好,笑了笑:“这样吧,吃了晚饭再走,路上冻了,走得快。” 周望月还想推辞,李向阳已经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再出来,他手里多了一个麻袋和一沓钱。 “望月,这些山货和腊肉,我收下了。但这字画和瓷器,太贵重,我不能白拿。这钱你带回去,交给镇抚公,就说是我的心意。” 说着,他把钱塞到了周望月手中。 周望月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李乡长,这可使不得!这是镇上一片心意,哪能要您的钱……” “望月,你听我的。”李向阳脸色严肃了几分,“要是不收,你就再背回去!” 不等周望月再说话,他又提起麻袋,抽出了两把枪,递给另外两个流星镇的年轻人: “这是今天进城淘的,旧了点,但还能用几年。你们回去好好使,注意安全。” 接着,他掏出一本《民兵武器装备管理使用条例》:“枪这东西,不能闹着玩,严格按这个来操作!” 那两个年轻人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的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吧,太贵重了。 不接……他们的眼睛黏在那乌黑的枪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在流星镇,之前最厉害的武器,也就那几杆老掉牙的汉阳造,打三发子弹就得擦一回枪,稍不留神就卡壳。 就这,多少年都还是镇上的宝贝疙瘩。 可眼前这是什么? 五六半啊! 在当下,无异于宝马神兵,谁不喜欢啊? 尤其在小木屋,李向阳把缴获的两把枪给了沈继明,他俩没分到,说不眼羡肯定不可能。 那两个年轻人中,年纪稍长的叫周凡青,今年十九岁——当然,能安排到李家来送礼的,都是镇中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他盯着枪看了足有十秒,退后一步,对着李向阳深深一揖:“李乡尊,这礼太重了。” 他声音有些颤抖,“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一个更年少点的,此刻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向阳笑了笑,把枪往前递了递:“拿着,都别客气。” 周凡青深吸一口气,接过枪,退后一步,对着李向阳一揖到地:“感谢李乡尊赐枪!我等定然按规操作,绝不敢懈怠!” 另一个也连忙跟着行礼,只是再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枪,又看看李向阳,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憋出一句:“李乡尊,往后您有啥吩咐,只管言语。您指哪儿,我定然打哪儿!” 周望月看着这一幕,也是感触良多。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镇上很多人一提李乡长,为何会赞不绝口了。 这人,是真心实意对他们好。 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真心实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沓钱又往前递了递:“李乡长,这钱……我真不能拿。您这赐枪的情意,已经比什么都贵重了。” 第520章 拷问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把钱推了回去: “一码归一码。枪是枪,字画是字画。你们镇上的心意,我收下了。我的心意,你们也得收下。” 见他态度坚决,周望月只好深深一揖:“李乡长,您这份情义,流星镇记下了。” 李向阳把他们扶起来,笑道:“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吃完饭,我让成文和俊杰送你们一程。” “对了!”他又想起什么,“俊杰,你把子弹给他俩各点六十发。” “好嘞,哥!”陈俊杰应了一声。 三人又是齐齐一礼。 王成文主动走了过去,拍了拍周凡青的肩膀:“行了,进屋,我详细给你们说说注意事项和保养步骤。”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抱着枪,跟着王成文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周凡青又回头看了李向阳一眼。 李向阳正弯腰收拾麻袋,没注意到他。 但小伙子心里却有了一个念头:李乡尊这人,值得用命去交。 晚饭是张天会张罗的,又炖了一大锅肉,炒了好几个菜。 周望月几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却还时不时看一眼靠在墙边的枪,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饭后,天黑了,路也冻上了。 几人背着李向阳给的手电筒、收音机,各自抱着一杆五六半,和李家人郑重告辞。 随后,王成文和陈俊杰各扛起一条枪,代表李向阳把几人送往龙王沟口。 三人一边走着,一边回头望着,似乎那亮着灯的老晒场,在他们眼里格外温暖。 三块堰塘的藕,挖到了腊月二十七才结束。 最后一天收工时,赵洪金把账本递给了李向阳: 总共挖了三万斤出头的莲藕,除了些残次的,其余的全送进城里的特产店。刨去工钱和成本,净落应该有九千多块钱。 张天顺和张有根叔侄俩在旁边听着,眼睛都直了。 “一个堰塘,就能挣这么多?”张有根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三个堰塘。”李向阳笑了笑,“今年行情好,藕价高一点。” 他又看向赵洪金:“哥,黄鳝咋样?” “二两以上的全部逮了,总数是三千七百斤!” 李向阳点了点头,除去成本,加上莲藕,差不多两万的利润。 “还有鱼呢!”赵洪金补充道。 “除了留下的鱼苗,三个堰塘总共收了鲤鱼8300斤,草鱼4200斤,其他杂鱼3100斤,具体能卖多少钱,得看左德顺了。” 说起来这个产量偏低,但是李向阳并不在意。 三个塘子的重点是里面养的鳖,一旦食用野生甲鱼的风刮起来,那才是收获的时候。 想着今年肉价又涨了些,已经到了一块五左右,这鱼价估计也不会低,除去成本虽然不够一万,也在8000往上。 当天晚上,张天顺和张有根再次提出要走。 这次,张天会没再拦。 她给哥哥和侄子每人收拾了两个蛇皮袋子,连到一起刚好挂在肩膀上。 至于内容,没别的,全是肉:腊猪肉、驴肉干、熏羊肉,连鬣羚和鹿肉也给每人割了几斤,让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二人原本见这么多东西,有些不好意思,更怕妹夫和外甥不痛快,多次拒绝。 李向阳一锤定音:“大舅,表哥,你俩别客气了,带回去给各家分一点,让都好好过个年!” 说着,他走上前,把两个信封塞进二人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家里的孩子买点东西。” 随后他又拿出五个信封:“一个给二舅,另外四个给其他几个表兄!” 大舅张天顺有两个儿子,二舅张天利没来,有三个儿子,只是相比于来的两人,给其他人的钱要少一些。 捏着厚厚的一沓信封,张有根愣住了。 张天顺直接红了眼:“向阳,这……”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舅,表哥,都拿着。”李向阳在张天顺的手背上拍了拍。 “回去给家里都说说,要是确实难场,就带着来秦巴。种茶、进厂,有的是活干。只要肯下力,日子总能过好。” 这是昨晚和母亲商量好的,张天会建议这话儿子来说,毕竟儿子是个干部,娘家人怕她不当家,顾虑也要多一些。 至于素未谋面的二舅和其他四个表哥,在他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大舅和表哥都是实在人,其他人也差不了哪儿去。 而且,这几天闲暇之余也聊了些,对于其他人的秉性,虽然只是听说,但也能知道个大概。 张天顺点点头,又摇摇头:“来一趟就行了,哪能总麻烦你们。” “麻烦啥?”张天会也红了眼窝,“我是你妹子,我在这儿,这就是你的家。” 李向阳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舅舅道别,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十年了,母亲一直以为娘家没人了。现在找到了,那份埋藏了多年的牵挂,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张天顺抹了抹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至于劝母亲娘家人来秦巴的事情,李向阳也没有再提,具体的情况母亲会给大舅和表哥详细说。 第二天,李向东开着拖拉机把张天顺和张有根送去了火车站,张天会要跟着一起去,被李向阳给劝了住了。 东方红40没有驾驶室,大冷天的,他可不想让老母亲坐在挡泥板上受那个罪。 随着年底挖藕和逮黄鳝的结束,李家一年的忙碌算是告一段落。 送走亲戚的赵洪霞,也终于有空琢磨起了那个香囊的问题。 让她意外的是:事情都过了好几天,丈夫对这个东西好像并不在意,甚至都没有在家里找过。 想了想,她把香囊扔到了第一次发现的地方,想看看自己男人的反应。 可让她更加意外的是: 再次进屋的丈夫确实看到了那个掉在地上的香囊,但只是把它捡起来放到了书案上,像没事人似的拿了一包烟,又出去了! 是的,她没看错,放在了书案上,连藏都没藏,径直走了! 她又想起了李向阳回来那天,她检查的情况,再一次的陷入了沉思:难道不是丈夫的?难道冤枉他了?难道自己想多了? 又盯着香囊看了看,她决定等男人哪天不在家了,好好拷问下陈俊杰——之前问过,这小子啥都没说!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第521章 科学发展观 赵洪霞本来没打算出去——年底了,上门的人多,她懒得应酬。 可紧接着,好像听到了弟弟红苗叫“姐夫”的声音,她心里一动,抱起小建康推开了门。 院坝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来人确实是赵红苗,只是车后排还下来一个人——秦巴县委书记、县长江春益。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退回去,可来客已经看见了她。 “这是你姐姐、向阳的爱人……叫洪霞是吧?”江春益看向赵红苗。 赵红苗连忙点头:“对,书记,这是我姐。” 赵洪霞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微微欠身:“江书记好。” “好,好。”江春益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小建康脸上,“来,让伯伯抱抱!” 不料小家伙可不给他这个县委书记的面子,盯了他两秒,身子一拧,脑袋埋进母亲肩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哈哈……还害羞了!”江春益笑着从兜里摸出来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塞到小建康怀里,“给娃娃点压岁钱,别嫌少!” 赵洪霞刚要推辞,小建康已经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那张票子。 他扭过头,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看了两秒,竟然龇着刚冒出两颗小牙的嘴,笑了。 这个表情把江春益逗乐了,在他的小脸上轻轻捏了捏,这才转身看向李向阳:“翅膀硬了啊?过年都不去看看你老哥?” 李向阳连忙告饶:“书记,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这不是怕您忙嘛,准备今天进城去找红苗问问呢。” 江春益哼了一声,不等他招呼,自己抬脚就往堂屋走。 “对了!”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赵红苗:“你忙你的去吧,晌午饭后再来接我就行。” “谢谢书记!”赵红苗应了一声,这才转身来到了姐姐和外甥身边。 在火盆边坐下,江春益看了眼门外,“你那小舅子不错!踏实,话少,开车也稳当。” “那是您教导有方。”李向阳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少来这套。”江春益瞪了他一眼,“去红河镇看望两个离休干部,路过,就让红苗回趟家,顺便到你这儿来转转。” 正说着,李茂春和张天会一起进了堂屋。 老两口见县委书记亲自登门,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拘谨地问了好。 江春益脸上那点官威瞬间收了起来,换上张笑脸,主动伸出手:“老哥好!嫂子好!给你们拜个早年。冒昧上门,多有打扰。” 李茂春连忙双手握住:“不打扰、不打扰!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寒暄了几句,江春益接过陈俊杰端来的茶,抿了一口。 他看向李向阳,这才不再阴阳怪气,说起了正事:“你那个‘千塘富民工程’,干得不错。” 不等李向阳谦虚,他直接问道:“全县三千六百九十三口堰塘,真能产生三千多个万元户?” “没那么多。”李向阳摇摇头,“这个数据我也掌握了。超过十亩的堰塘,一共一千二百来口,这些人家估摸着能挣五千往上。再小点的,一亩按五百斤鱼算,也落不下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全年一千万斤鱼,增收八百万,应该能落地。” “那也不错!”江春益点了点头。 “对了!”他突然转了话题,“省上扶持乡镇企业的专项资金,你具体怎么规划的?这几天一堆乡镇找我,这个要项目,那个要投资,头大的。” 听完江春益的抱怨,李向阳心下明白: 县委书记日理万机,即便真是顺路让忙了一年的司机回趟家,也不至于闲到专程来他这儿拉家常。 重点还是工作——大概率还是想听听他在经济发展上的具体思路。 略作思考,他认真回答道:“书记,这事儿上,我觉得还是要坚持‘科学发展观’。” “科学发展观?”江春益对这个新提法显然有些意外,“具体说说。” “简单说,就是综合考虑,因地制宜。”李向阳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解释: “比如说蒲溪镇的炕炕馍有名,双乳镇坡地多,适合种茶叶,就在两镇交界的交通方便处,弄一个有机食品茶叶厂。” “越岭乡和安乐镇都有大竹园,在两地交汇的地方搞个竹编厂。叶坪和蒿坪森林覆盖率高,就弄菌棒厂。” “不能哪个乡镇要就给哪个乡镇。得看资源,看交通,看配套。把厂子建在最合适的地方,效益才能最大化。” 江春益听完,点了点头:“门道还挺多。行,你看着安排。乡镇企业产值三年翻一番是死任务,我只看结果。” 顿了顿,他又问:“特色产业这块,具体怎么计划的?” 李向阳摇了摇头:“咱们这地方,资源禀赋确实差了点,能走的路子不多。我反复琢磨、考证,打算在未来三年,全县要种植富硒茶一亿株,栽种桑树不少于一亿五千万株。” “一亿株茶树?”江春益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多,种得出来吗?” “按一百株一亩,其实就是打造一个百万亩茶园。”李向阳一脸自信。 “前景呢?” “第二年回本,三年后进入盛产期。就算一亩只收五十斤干茶,那也是两千五百万斤产量。一斤茶平均按四块钱算……” “一个亿?”江春益抢过话头。 李向阳点点头:“嗯。” “卧槽。”县委书记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明显的激动:“这事儿要是成了,哪是种茶啊,这是在给全县再造一个财政啊!” 他参观过胜利乡的百万富硒茶产业,知道这事儿确有实现的可能。 鼓励了几句,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又问道:“那一亿五千万株桑树呢?桑苗从哪儿来?” 秦巴本就是重要丝绸产地,辖区有两个大型缫丝厂,江春益对蚕桑并不陌生,直接问到了关键。 李向阳朝屋外指了指:“这次雪后天晴,乡上至少有三百多户已经把桑条埋进田里了。” 随后,他又补充道:“去外县收桑树根的事情,也找了不少代理人。今年一年,大概能提供一半的桑苗。一口吃不成胖子,这事儿计划用两年时间推进。” “成树以后,年产值能过四千万不?”江春益试探着问道。 “您这一张嘴就是行家。”李向阳竖起了大拇指,笑了笑,“三千九到四千二百万之间。若是蚕农再辛苦点,养一点夏蚕,还能多个几百万。” “要是……”他迟疑了下,话说了一半。 第522章 吃大户 “要是什么?”江春益追问道。 “川区条件好一点的,要是能养种蚕……”李向阳斟酌着道,“收益还能再增加一千万。” 江春益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白了。这事儿我给海大富那个愣怂安排,拿不下来就让他滚蛋。” 李向阳没接话,只笑了笑。 江春益似乎从他这一番话里看到了政绩,继续鞭打快牛:“其他方面呢?还有没有增收的空间?” “菌菇是一个。”李向阳继续道,“另外就是家庭养殖。” “家庭养殖?”江春益来了兴趣。 “对。”李向阳点点头,“全县八十三万人口,非农业六万,剩下七十七万,都是土里刨食的。我的意思是,少开一点会……” 江春益白了他一眼,没吭声,转头把茶杯缓缓放下。 李向阳继续道:“改革开放,不是一直在呼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么?我的想法是,村干部、乡干部,责任到人。每人负责几个农户,确保按人头,平均每三人养猪不少于一头,人均养鸡或鸭不少于两只。” 江春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剩下的七十七万人……那就是二十六万头猪。生猪按八毛一斤算,又是四千万,对吧?” “对。” 江春益吁了口气,靠回椅背:“加上蚕桑,又是一个财政。”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坐直身子,目光直视李向阳:“有两个问题。第一,就算猪仔子和鸡苗让农业局想办法调集,农户哪来的钱买?” 李向阳点点头:“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得准。这次不是要投产五个竹编厂和四个菌棒厂么?农户可以砍竹子和阔叶树到厂子里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厂子收购竹子和阔叶树,一部分付现金,一部分发等值的票券。农户凭票券去兑换猪崽子或鸡苗。除非有村或乡政府的签字盖章,证明该农户已经完成家庭养殖任务了,才兑给现金。” 这个主意让江春益有点吃惊,但似乎也考虑到了特殊时期得用特殊办法,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李向阳一眼,没有提出异议。 “第二个问题。”他接着道,“将来这么多鸡鸭鱼和猪肉,卖给谁?” “这就是我下一步要给您汇报的事情了。”李向阳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本地肯定消化不了。我的建议是,往省城走。我联系的运输公司,需要扩大规模。” 江春益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指了指李向阳:“你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接一套的。” 李向阳也笑了。 “还有啥困难没有?”江春益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 李向阳想了想:“这次乡镇企业大规模投资,需要银行这边适当开开绿灯……” “嗯,知道了。”江春益点点头,没再多说。 门外,赵洪霞抱着小建康,站在院坝里和弟弟说着话。 她的目光却不时透过堂屋的门,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那个香囊的事,还没弄清楚。 可眼下这场景:县委书记亲自登门,和自己男人面对面坐着谈全县的经济规划。让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好像有点上不得台面。 她想起母亲的话:钱你管着,娃你抱着,他在外头就是翻出花来,根还在你这儿。 可那个香囊…… 心里虽然有疙瘩,但她还是咬了咬嘴唇,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江春益走了出来,“红苗,让你回去你也不放心,还在这儿杵着!干脆,把你爸妈叫过来,中午一起吃个大户!” 赵红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的书记,我这就去!” 不多时,赵青山和朱秀英两口子联袂而来。 赵青山是村干部,见过世面;朱秀英更是出自大户人家,言语得体。几人陪江春益寒暄了一阵,堂屋内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坐了两分钟,朱秀英连忙去厨房帮着亲家母做菜。 午饭很快准备好了,腊猪腿炖藕、爆炒鹿肚、红焖黄羊肉、干煸野兔、蒜泥黄瓜、糖拌西红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江春益看了一眼,笑道:“老哥,嫂子,你们这阵仗,也太破费了吧?” 张天会连忙摆手:“家常便饭,家常便饭!江书记您别嫌弃。” “嫌弃?”江春益在桌边坐下,“我要是天天能吃上这,还当啥书记?”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李茂春开了一瓶茅台,江春益原本说不喝的,想了想道:“老哥,下午还有事,这样,就三杯,让我多吃点。” 随后,江春益分别给李茂春、赵青山夫妇敬了一杯,又和大家一起碰了一个,真就再不喝了。 饭桌上气氛倒也轻松,江春益问了些村里的事情,赵青山有一说一,对答如流。 江春益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还追问两句。 一顿饭,热热乎乎的吃到了下午一点多。 江春益看了看表,放下筷子,分别向李茂春夫妇和赵青山两口子感谢了一番,随后提出了告辞。 几人起身相送,他摆摆手:“都留步,让向阳送送我就行。” 走到车边,江春益却没有立刻上去。他转过身:“年后政府这一摊子,陈县长可能要接手。” 他的声音稍微低了些,“你多去汇报汇报。” 李向阳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江春益又看了他一眼:“这次乡镇企业的扶持方案,地委新来的陈副书记,对你那个‘混合所有制’、‘个人占大头’的搞法,不是很满意。” 李向阳眉头微微一皱。 “他觉得……”江春益顿了顿,“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倾向。” 李向阳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江春益笑了笑:“暂时把你手头的事情做好就行,不用管。但是后续要再往前走,有些问题得提前考虑。” 李向阳沉默了几秒,轻声道:“谢谢书记,我明白了。” 江春益没再多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吉普车缓缓启动,碾着融化了的雪水朝村道驶去。 李向阳站在院坝中间,看着车辆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第523章 异常情况 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这话,搁前几年,是要人命的! 但往后的话……谁对谁错,别人不清楚,李向阳还能不知道吗? 而且,自己一心向明月,明月偏偏要照沟渠子,他有啥办法? 大不了回来当个有钱人呗! 再回到堂屋,不知道谁忽悠的,李向阳发现父亲竟然和岳父又喝上了。 听说江书记已经走了,两人索性放开了,胳膊拐子杵在桌子上划起了拳。 李向阳其实理解他俩的心情。 两亲家本来就聚得不多,尤其今天这情况——县一把手亲自上门做客;他俩的儿子,一个是县经委副主任,一个给县委书记开车,这在父亲和岳父眼里,怎么庆祝都不为过! 见两人高兴,李向阳也坐在旁边陪了一会儿。 只是坐着坐着,他就觉得没意思了——他那个村长岳父、胜利乡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赖拳! 酒还没喝完,林业局来了两个工作人员。 一个戴眼镜,另一个围着围巾,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说是接到报案,来查看熊猫幼崽的情况。 李向阳领着两人到牲口圈,指着缩在草堆里啃胡萝卜的团团介绍道:“就是这只,我们给它取名叫团团,前些天在龙王沟附近救下的。” 两人围着栅栏转了几圈,戴眼镜的掏出本子和钢笔,一边记一边问,无非是发现时间、地点、救助过程。 系围巾的那个则一直站在一旁,偶尔蹲下身,看看团团的状态,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登记完,戴眼镜的合上本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盖好公章的纸,递了过来: “李主任,情况我们了解了,这是临时管护证明,您先拿着,后续手续我们请示上级单位,再跟您联系。” 李向阳接过一看,纸上就寥寥几句话,只写着证明他临时管护大熊猫幼崽一只,请相关单位予以配合。连个编号都没有,更别提养护资料和注意事项了。 “这就完了?”李向阳皱了皱眉头,“没有养护说明吗?比如它该喂什么、不该喂什么,有没有什么忌讳?” 戴眼镜的愣了一下,看向同伴。 系围巾的挠了挠头:“这个……李主任,我们也是头一回处理这事儿。应该……吃竹子吧?熊猫嘛,都吃竹子。” 李向阳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你妹”——谁不知道熊猫吃竹子? 看这两人的样子,应该也是被临时抓差派下来的,为难他们没用,李向阳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两人连忙客套了两句,便骑上自行车跑了。 晚饭前,小雪急急忙忙地跑进屋,拉着李向阳的袖子往牲口圈拽:“哥,哥,不好了,团团把吃的胡萝卜都吐了!” “吐了?”李向阳连忙跟着小雪跑了过去。 只见团团趴在草堆旁,嘴角沾着残留的胡萝卜碎末,地上还散落着几小块没嚼烂的黄瓜。 赵洪霞也赶了过来,她蹲在栅栏边,想了想道: “向阳哥,它怕是吃不惯这些硬东西吧。你想啊,才六个月大,跟小孩子一样,得吃奶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李向阳,这几天,他们一直喂团团竹子、胡萝卜和青菜,也会喂点米汤稀饭,倒是没想着喂奶。 “那我去挤点奶水试试,反正小建康也吃不完!”赵洪霞自告奋勇地道。 “好!”李向阳点了点头,看向妹妹:“小云,你去找一个不用的奶瓶洗干净。” 不多时,赵洪霞拿来一个装了半瓶奶水的旧奶瓶,递到团团嘴边。 它起初还有些犹豫,闻了闻奶嘴,随即一口含住,大口大口地嘬了起来,很快,小半瓶奶水就被它喝了个精光。 而且,喝完奶后,它精神也好了些,还抬起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赵洪霞的手。 “看来我说对了!”赵洪霞笑着道,“好在我和嫂子奶水都多,先挤点喂喂它。” “不行不行!”小雨一脸担忧,“它长大了把嫂子叫妈妈咋办?” 这话把几个小女孩连同赵洪霞逗笑了。 唯独李向阳一脸黑线,揉了揉小雨的鸡窝头,“嗯,想象力不错,要是再聪明点就好了!” 想到这奶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随即给陈俊杰安排道:“你明天一早去红河镇一趟,看看供销社有没有奶粉,买上五斤回来。” “好嘞,哥!”陈俊杰连忙应下。 晚饭后,李向阳又去牲口圈看了看团团。 小家伙已经恢复了精神,正趴在草堆上,抱着小云采回来的一把嫩竹叶慢慢啃着,虽然吃得慢,但再没有呕吐的迹象。 想到这几天的喂养方式,他忽然有些后怕,好在几个妹妹平时会喂些米汤稀饭,不然光靠竹子蔬菜,这小东西怕是早出问题了。 李向阳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团团缩了缩脖子,没有躲闪,反而往他手心蹭了蹭。 这夜,看完电视的一家人早早睡去了。 凌晨两三点钟,李向阳突然被一阵激烈的狗叫声惊醒。 白云、白雪、白雨像是疯了似的,叫得又急又猛,显然是遇到了异常情况。 李向阳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抓起靠在床头的八一杠,挑开窗帘往外看去。 陈俊杰的动作比他更快,手电光柱已经从西屋的窗口照了出去,在院坝里来回扫视。 这是李向阳反复叮嘱过的规矩: 晚上遇到情况,先观察,别急着出门。万一有歹人守在门口,或者遇到大型猛兽,一旦出了门,即便手里有枪也不好应付。 不一会儿,传来了陈俊杰压低的声音:“哥!是熊猫!大的!就在牲口圈门口!” “熊猫?”李向阳一愣,顺着陈俊杰的手电光看去,只见牲口圈那道关着团团的栅栏门口,真趴着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 李茂春似乎也被吵醒,很快,门灯和牲口圈门口的灯泡都亮了起来。 借着灯光,能看清那是一只成年大熊猫,正往栅栏里面张望。 待他提着枪出了门,走近了些,才发现成年大熊猫旁边,竟然站着一只小小的熊猫幼崽。 个头和团团差不多,但瘦得厉害,皮毛松松垮垮的,还打了不少结,正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 院坝里,三条狗还在狂吠,却都不敢靠近。 那只成年熊猫似乎对狗叫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盯着栅栏门,还试图用爪子把门推开。 第524章 团圆 “咋啦?小崽子它妈找来了?”李茂春也披着棉袄从屋里走了出来。 李向阳摇了摇头:“不好说,看起来它倒是没有伤人的意思。” 成年大熊猫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了身后的几人一眼,随即又望向了栅栏里面的团团。 李向阳想了想,从父亲手里拿了钥匙,打开了栅栏门,往后退了几步,给它让出了路。 大熊猫盯着他看了两秒,犹豫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牲口圈。 它身后那只瘦小的幼崽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它一屁股挤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这一幕让李向阳满心疑惑,连忙跟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团团正躺在草堆里,被突然进来的同类吓得往角落里缩。 随即,它像是认出了什么,发出一声叫唤,往成年大熊猫身下钻了钻。 成年大熊猫没理它,转过身,走到食槽边,低头啃起了地上剩下的胡萝卜。 门口那只瘦小的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母亲,时不时发出一声求助似的叫声,却始终不敢再迈进一步。 成年大熊猫头都没抬,一门心思地啃着食物,仿佛身后那只瘦小的幼崽和自己毫无关系。 “它吃饱了怕是要把团团带走,再把碎的给咱们留下!”李茂春在身后轻声说道。 “爸,为啥?”陈俊杰忍不住问道。 “我听人说过……”李茂春搓着打火机,点燃了烟袋,“在野外,熊猫能活下来不容易,生下来就跟个小老鼠一样,就二两重,全靠它妈的奶水活着。” “那么小啊?”陈俊杰有些惊讶。 “嗯!”李茂春点点头,“而且不管生几个,稍微大点,母熊猫只重点照顾一个长得结实的,除非这只让狼叼了,才会把心思放在另外一个身上……” 李茂春指了指门口那只瘦小的幼崽:“瘦成那样,一看就是没吃饱,怕是这当妈的奶水不够,养不活两个……” 正说着,大熊猫已经吃完了食槽里的食物,又把旁边瓦盆里的饭汤舔了个干净。 随后,它走到团团跟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它的身子。 团团缩了缩脖子,又凑上去,往它怀里钻了钻。 成年大熊猫没躲,就那么站着,任由它钻着、依偎着,眼神里满是温柔。 门口那只瘦小一些的,似乎感觉到自己要被抛弃了,眼巴巴地看着它们,发出一声声细细的叫唤,像是在哀求它不要丢下自己。 这声音引起了熊猫妈妈的注意,它抬起头,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门口那只瘦小的幼崽,眼神复杂。 这场景让李向阳也深有感触。 深山里,野生动物生存本就不易,尤其是带着两只幼崽的母熊猫,就跟离婚带俩娃的女子一样,想要把孩子养大,除非有人帮衬,否则肯定极为艰难。 可是,就在他做好了团团被带走的心理准备时,却不料那熊猫只是和孩子亲昵了一会儿,在团团身上拱了拱,直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而且,在它路过那只瘦小的幼崽时,也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爪子,轻轻把它往圈里推了推…… 然后,它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几人连忙让开路,看着成年大熊猫慢吞吞地顺着墙根走出了院坝,再沿着牲口圈的墙根爬上堰塘坎,一步一步朝后山走去。 “这?”陈俊杰一脸震惊,“它把俩娃娃都扔下了?” “估计怕是体子弱,养不了了,看团团在咱们家活的还行,托付给咱们了!”李茂春想了想道。 几人站在墙角,目送着母熊猫离开。 手电的余光中,看到它在快下堰塘坎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牲口圈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隔着几十米距离,看不清它的眼神,但李向阳觉得,那双眼睛里,应该有不舍,有牵挂,甚至无奈。 随后,它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后山,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树林里。 “唉……这下屋里又多了一张嘴。”李向阳叹了口气。 李茂春在墙角磕了磕烟袋:“多一只就多一只吧,快过年了,熊猫也是猫——猫带财,狗带富!” 又看了眼圈里的两只熊猫崽子,他笑了笑:“咱们家也不差这一口,既然它妈信任咱们,就好好把它们养着。” 随后,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转身回了屋。 李向阳蹲在圈里,目光落在那只瘦小的幼崽身上,想了想,他拿起了窗台上的奶瓶,看向陈俊杰,“你去灶房看看米汤啥的还有没,我去找点奶。” “嗯!”陈俊杰应了一声,转身往圈外走。 李向阳则往房间回,这种事情只能求助媳妇。 不知道赵洪霞是故意的,还是懒得起来,“嗯”了一声,含糊着道:“你自己吸嘛,吸完再吐到奶瓶里……” 这让李向阳更加一头黑线! 不多时,他拿着半瓶奶再次走进牲口圈,把已经被小建康咬了好几个窟窿的旧奶嘴塞到了那只瘦弱的熊猫崽子口中。 小家伙应该是饿极了,脑袋一耸一耸地往前拱,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吮吸声。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奶瓶都吞进肚子里。 陈俊杰端来半盆冒着热气的米汤倒进了食槽,看样子是刚热过的。 他挠了挠头,笑着问道:“哥,大的叫团团,那这个小的也得取个名字吧?” 李向阳看了看那只瘦小的幼崽,也笑了:“上一个都叫团团了,这个肯定是圆圆嘛,还有啥说的!” “对了!”他转身看向陈俊杰,“奶粉多买点,先按十斤吧。” “好!保证办妥!” 圆圆的到来,让家里大大小小五个孩子开心得不得了,连往常最喜欢的滑轮车都没人玩了。 甚至刚学会走路的小建安和小建康,每天都要大人牵着往牲口圈走几遍。 张自勤当年无意中“家里要开动物园”的玩笑,竟然一语成谶! 不过相比这两只小熊猫带给家人的欢乐,倒没有增加太多负担。 唯一的花费是奶粉,两块八一斤,只够两个小家伙吃三天。 至于喂奶、采嫩竹叶这些事情几乎不用大人管,几个孩子全部承包不说,还一个比一个积极。 圆圆到李家的第二天,就是除夕了。 第525章 修桥 这个春节是李家人近几年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生活的富足就不用说了,主要是母亲找到了娘家人,而且还多了团团圆圆两个招人稀罕的小家伙。 唯独李向阳开心不起来,因为这年的春节,依然只放一天假,就大年初一。 年前他还能拿调研和洽谈投资当由头,年后这班再不好好上,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只是待在办公室也无聊,很多事情还没有启动,他也只能喝喝茶、看看报纸。 只是春节期间,发生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李家养了两只小熊猫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里不少小孩子要来看熊猫,这让小雨看到了商机。 还不满7岁的娃娃,趁着过年小孩子都有点压岁钱,竟然想到了收门票这个馊主意。 她甚至开发了套餐:五分钱可以走进牲口圈观看,一毛钱可以和小熊猫玩半节课时间。 连小雪都被她说动了,当了一天的计时员。 难能可贵的是,她倒也不贪心,把挣来的钱不但给小雪分了,连小云都照顾到了。 这把李茂春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把几个丫头叫到一起回忆了半天,再带着挨家挨户把钱给人送了回去。 抽了个时间,李向阳请水利局的邱劲松帮忙,把交通局的张局长请到了望江楼。 酒过三巡,他这才把话挑明: 想在胜利乡修一座月河吊桥,请交通局帮忙找个技术员,出个设计图,施工的时候指导指导。 张局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李向阳看了好几秒,放下酒杯,往后靠了靠。 “李主任,你这话我没太听明白……你是说,你想修座桥,来找我要预算?” 李向阳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张局长摆了摆手。 “咱们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直说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交通局今年的预算,去年年底就定死了。你现在插进来,我就是想帮你,也挤不出钱来。” “别说一座桥,就是一座桥墩子,也得有立项、有批复、有财政拨款,一道程序都绕不开。”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向阳,一副语重心长: “你年轻,想干事的这份心,我理解。但修桥不是种菜,撒把种子就能长。你得先打报告,乡镇一级签字盖章,报到我们局里。” “局里研究通过,再报给分管县长;分管县长点头了,还要上县长办公会;县长办公会通过了,才能列入下一年度的计划盘子;列入计划了,还得等财政拨款到位……这一圈走下来,快的两三年,慢的四五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这会儿来找我,最快也得八八年、八九年才能动工。而且就算动工,能不能轮得上你们胜利乡,还得看县里的统筹安排。” 说完,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喝了一口,等着对方的反应。 李向阳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局,您误会了。我不要预算,我自己出钱。” 张局长眨了眨眼睛,扭头看了看包间窗外的汉江,又转回来看着李向阳。 “你知道修一座桥要花多少钱吗?”他一脸惊愕的问道。 “大概问过,三十万左右。”李向阳举起了酒杯。 “钢材、铁索、紧固件、水泥这些需要买,桥面按一米五宽,全部铺木板。人工不用愁,沿岸几个村子出劳力,大家盼这座桥盼了上千年了。” 张局长没说话,和李向阳碰了碰,一口干下。 “李主任,咱们真不是外人!”他放下酒杯,“我跟邱局是老交情了,你又是江书记亲自点的将。今天这话,我就当你是认真的。但你得想清楚,三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啊!” “我知道。”李向阳点点头,“钱的事我这边能解决。找您,就是想看能不能帮忙找个水平高点的技术员,出个靠谱的设计图,施工的时候安排人指导指导。”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胜利乡这边可以另外给工程补贴,该多少是多少,不白用局里的人。” 张局长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李主任,你看见外面那条汉江没有?” 李向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不明所以。 “我在交通局干了二十年。”他朝窗外点了点,“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百十个,修桥铺路,见的多了。但像你这样,自己掏三十万给乡亲们修桥的,我是头一回见!” 他转过头看着李向阳,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不是来求我办事的。”他笑了笑,“你是来给我送政绩的。” 李向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张局,您别这么说……” “我没说错。”张局长打断他,“这桥要是修成了,功劳簿上少不了我们交通局一笔。技术指导、设计把关,这些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情。你出钱,我们落好,还倒给补贴?” 他摇了摇头:“我老张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事,我接了。技术员我给你找最好的,设计图我让人加班加点给你出,施工指导我派专人盯着,一分钱补贴都不要。” 这话让李向阳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正要张口。 张局长摆摆手:“你别急着谢我。我说这话,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年月,像你这样肯自己掏钱给老百姓办事的干部,不多了。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出点力,应该的。” 邱劲松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老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李主任,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帮你盯着他,别让他反悔。” 张局长瞪了他一眼:“我反悔?我老张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又喝了几杯,张局长这才像是想起什么,看向李向阳:“对了,你那桥打算修在哪儿?具体位置定了没?” “月河和龙王沟交汇的两河口往上游走两百米。那个地方河面窄,刚好能对上一条到316国道的路。” 张局长点点头:“跨度多少?” “一百五十米左右。” 他沉吟片刻:“一百五十米,不算小。不过咱们汉江上这种桥有的是,技术成熟。你让人把两岸的地形、地质情况摸清楚,回头我把人派下去,现场勘测。” “行,这事我让人抓紧办。”李向阳说道。 事情说定,这顿饭后面就轻松多了。 考虑到修桥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吊桥正式动工,李向阳定在了正月十八。 让他没想到的是,几个村子的村民,竟然给了他一个意外。 第526章 刀疤脸 这天一大早,两河口就热闹了起来。 劳动、光荣、四新、大竹园几个村子的村民,扛着锄头铁锹,推着架子车,从四面八方往河边汇聚。 有的天不亮就出发,走了十几里山路,就为赶个早。 李向阳到的时候,工地上已经黑压压站了几百号人。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身边的岳父:“爸,没让喊这么多人吧?” 赵青山也懵了:“我也不知道啊,就通知四个村子,枫树和保卫太远,河南靠近月河大桥,都没说……” 话没说完,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简单聊了两句,李向阳挤出人群,站到一块大石头上,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吊桥动工,感谢大家来帮忙!但是人太多了,咱们分批干,地上有技术员划的线……” “李主任!”人群里有人打断他,“您先等一下,我们今天来,也有几句话要说!” 这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很多人都熟悉——光荣村张家的族长。 他走到李向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这是我们几个村子凑的,不多,您别嫌弃。” 李向阳连忙跳下石头,只是当他打开布包,愣住了。 里面是几沓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毛票,皱皱巴巴的,但却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抬起头,“张叔,这是咋回事?” 张族长笑了笑: “李主任,知道您修桥是掏的自己腰包。三十万啊,多大一笔钱,我们想都不敢想。我们没啥本事,帮不上大忙,就各家各户凑了点,算是……一点心意。” 他说着,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过来: “这是账本,您看看。光荣村一百二十三户,凑了一千六百四十三块;劳动村凑了一千二百零八块;四新村凑了一千五百七十二块……总共是四千四百二十三块。” 李向阳看着那个本子,又看了看那沓钞票:“张叔,这钱我不能收。”他把布包递了回去,“大家日子都不宽裕……” “李主任!”张族长连忙把他的手推回去,“您要是不收,我们今天就不干活了!” “对!不收就不干了!” “您为咱们修桥,我们还能光看着?” ……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渡船靠了岸,五六个挑着箩筐的青年,在一个中年人的带领下走到了人群中间。 “李主任!”中年人扬起手挥了挥,“我是河对岸王泉村的村长老胡啊!” 见有外乡人来,大家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李向阳也迎了上去。 “李主任!”胡村长笑了笑,“我们王泉村,虽然经济方面比不上劳动和光荣宽裕,但是修桥的事情,我们也要出一份力!” 他指着放在身后不远处的十几个箩筐:“听说吊桥今天动工,我们送来了400个馍馍,另外煮了8个大铝锅的甜酒,不值啥钱,但也是个心意!” 这让李向阳有点意外,王泉村挨着316国道,出门就是柏油路,月河上的桥修不修,跟他们关系并不大。 似乎是看到了他眼中的疑惑,胡村长解释道: “这一两年,我们村在你们菌棒厂买了那么多棒子;收购站呢,菜蔬、竹子也没少卖,这些情分,都记着呢!修桥这么大个事儿,我们村要是一个人都没来,咋好意思再打交道?” “感谢感谢!”李向阳听完,点了点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向阳!”赵青山忽然提醒。 李向阳扭头一看,枫树、保卫和河南三个村子的村干部也带着人来了。 “李乡长,听说你怕我们远,不让我们来啊!哈哈哈!没迟到吧?”枫树村的支书武方庆爽朗地笑着。 河南村的村长赖成海是个退伍军人,他“邦”地抬手敬了个军礼:“李乡长,河南村修桥队伍向您报到,请您指示!” …… 李向阳被围在中间,手里捧着布包,看着盖着白布的馒头、甜酒,看着一张张黝黑的脸,一时竟然眼眶有些酸胀。 “收下吧。”赵青山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布包,“你不收,大家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向阳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好,这钱我收下。”他抬起头,看着人群,“但是我有几句话要说。” 几百号人随即安静了下来。 李向阳把那个布包举起来: “这四千多块钱,是大家的血汗钱,我一分都不会动。等桥修好了,剩下的材料、工具,能卖钱的都卖了,凑在一起,加上这些,咱们把村道和316国道之间,全部铺成水泥路。” 这话让人群“哄”的一声炸了——吊桥到316国道约1.5公里,到贯穿胜利乡的村道,差不多又是1.2公里,这点钱,显然不够! 但李向阳的话还没说完: “另外,咱们在桥头弄个大亭子,遮阳、避雨,里面再立一块碑——就刻一句话:月河吊桥,一九八五年春,两岸乡亲共建。” “这桥,不是我李向阳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人群安静了几秒,忽然,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响,不停在月河两岸回荡。 随着赵青山一声哨子,动工仪式正式开始。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李向阳拿起一把锄头,在预定桥塔的位置挖了第一锄。 然后,几百号人一拥而上,沿着石灰画好的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原本计划工期两天的两个桥头堡,半天就把坑基完成了。 桥塔的地基虽然因为渗水严重,只挖了四米,但也差不多了。撑死加上护板后,在现有基础上再增加两米深,足够了! 毕竟这桥的使用寿命,李向阳只计划了20年。 就在他和赵青山商量着下一阶段的安排时,河堤上,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子朝他指了指,和一旁穿深色风衣的刀疤脸低声道: “打听到了,就是他家,最近多了好几条枪!” 第527章 打完就走 刀疤脸点了点头:“单是几条枪说明不了问题,如果他家里真养了两只熊猫,那倒确实很有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穿军大衣的附和道,“大胡子身手不错,麻子和光头也都是老炮手了,没个三五个人,根本不可能截胡。” 顿了顿,他又道:“附近几个乡跑山的,也就他家有三个炮手!不过……” “不过什么?”刀疤脸问道。 “听说是个干部,有点扎手!”穿军大衣的补充道。 “嗨!”刀疤脸笑了笑,“自古官匪是一家,除了心比咱黑点,都一球样!” 穿军大衣的也跟着笑了。 “老张!”刀疤脸又朝远处的秦岭望了一眼,扭头看向同伴,“麻子他们……会不会是拿到了山君的衣裳,另找了新主儿?” “不会!”老张一脸肯定,“他们几个都是严打后运气好跑脱的,一直没出过秦巴,找不到比咱们更稳的路子。” 刀疤脸“嗯”了一声,又远远看了看李向阳:“有家伙,又有人手,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啊!” 第二天上午,两个陌生人骑着自行车溜进了李家院坝。 打头的是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斜拉到颧骨的刀疤。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军大衣的瘦高个,正是昨天给刀疤脸指认李向阳的老张。 李向阳正抱着吊桥的设计图,和父亲琢磨桥板的木料。 启动仪式一结束,后面的事他就交给了老丈人赵青山负责。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给老丈人攒点政绩、落个好名声。二是跟媳妇支取费用也不用自己开口。 王成文出了个主意:“叔,我有个建议,需要的桥板全都均分到各户,没必要咱们自己去弄。” 他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太明白,就是觉得这样……” “大家会更爱惜,对吧?”李向阳接过话。 “嗯嗯嗯!”王成文连连点头。 “挺好,让各家把提供的桥板都刻上名字,不仅效果更好,也更有参与感……” 正说着,见有人来,李向阳把图纸递给王成文,迎了上去。 “是李主任吧?”刀疤脸主动伸出手,挤出一抹笑容,“幸会幸会!我是省城动物园的,姓熊,熊建国,这位是我同事老张。”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递了过来。 李向阳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确实盖着省城动物园的公章,内容大意是请各地协助考察野生动物资源。 “熊科长,稀客。”李向阳把信递回去,伸手往屋里让,“快请坐。” 几人围着火盆坐下,熊建国四下打量一番,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几张兽皮上停顿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李主任,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听说您家里救助了两只熊猫幼崽。省里正准备搞动物保护项目,想了解下情况,要是合适,可以考虑引进到动物园,让更多市民看看。” 李向阳笑了笑:“是养了两只,年前在山上捡的。熊科长要是有兴趣,我带你们去瞧瞧?” “那感情好!”熊建国站起身。 一行人来到牲口圈,团团和圆圆正趴在草堆里,抱着嫩竹叶啃得专心。 经过二十多天精心饲养,团团已经大了一圈,圆圆虽然个头小一些,却也吃得油光水滑,早已和刚到李家时判若两熊。 见有人来,团团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了几个陌生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竹叶。 圆圆胆子小,往角落里缩了缩。 熊建国蹲在栅栏边,盯着两只幼崽看了好一会儿,又绕着走了两圈,连连点头: “品相不错,毛色也好。李主任,您这养护得很专业啊。” 李向阳摆摆手:“瞎养罢了,就是喂点奶粉、嫩竹子,给家里几个孩子当个伴。” 熊建国站起身,掏出烟散了一圈:“李主任,我听说,你们这山里头,还有老虎?” 李向阳接过烟,没点,夹在了耳朵后面:“老虎?那东西可稀罕,好些年没见着了。” “是吗?”熊建国笑了笑,“我听人说,年前有人在龙王沟深处见过,您应该比我清楚。” 李向阳摇摇头:“那都是瞎传,现在山上人多,又修路放炮,野兽早往深山里跑了。老虎那玩意儿精得很,一般人哪能见得着。” 熊建国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熊猫的养护细节。 李向阳虽然耐心陪着说话,心里却越来越警惕。 这人虽然打着动物园的旗号,谈吐也算见过世面,可那眼神、那语气,还有脸上那道疤——怎么看都不像吃公家饭的人,反倒像个见过血的狠角色。 而且他们话里话外,不离老虎和熊猫,让李向阳想起了年前被小虎收拾掉的那两个盗猎者,愈发谨慎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熊建国提出告辞,说过两天带林业局的人再一起来。 李向阳把人送到院坝边,见两人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哥,那几个人不对劲。”陈俊杰凑上来,“那道疤,看着就瘆人。” “嗯。”李向阳点点头,“你把成文喊到你屋里,咱们商量点事。” 村道上,两人走远后下了车,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低声嘀咕了起来。 “老大,那家人绝对有问题。”老张回头望了一眼。 “大胡子和麻子他们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片,现在他家养着熊猫,还一口咬定没有老虎,太刻意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你说,会不会就是他黑吃黑?” 刀疤脸没吭声,单手扶着车把,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没证据,别瞎猜。”他吐出一口烟雾,“那家人看着也不是善茬,院子里有人有狗有枪,硬来讨不到好。” “谁跟他硬来?”老张凑过来,“我看过他家布局了。牲口圈靠着山墙,灶房在旁边,堂屋在这头。晚上一把火点了牲口圈,人肯定往外跑。” 又四下看了看,他继续道: “咱们的人全出动,一人守一扇门,出来一个撂倒一个。只要把当家的拿下,剩下的人肯定不敢动。有没有山君的衣裳,一搜就知道了!” 刀疤脸皱了皱眉:“万一他们有防备呢?” “防备什么?”老张语气不屑,“他们又不知道咱们是谁。就算猜到点什么,也没凭没据。今晚动手,打完就走,谁能追上?” 熊建国沉默几秒,把烟头弹到了路边的油菜田:“行,你安排,别出岔子。” 第528章 有个主意 李向阳也没闲着。 先是安排王成文和陈俊杰把枪支保养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随后骑上自行车赶到乡政府,给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 吴副局长年前已经被江春益扶正了,听是他找,挺高兴:“向阳,是不是又要给我送业绩了?” 李向阳笑了笑,把情况简单讲了一遍,重点说了要是那两人今晚来,他这边可能要动枪。 当然,年前那两个盗猎者的事情,他只字没提。 吴局长听完,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那刀疤脸的眼神……我感觉像是见过血。” “行!”吴局长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晚上我亲自带人上去。” “别别别!吴局,我也没把握他们啥时候来……”李向阳连忙道。 “没事。”吴局长打断他,“不来就蹭你两顿饭,你家那肉,我可惦记好久了。” 天黑后,一辆吉普车停在了乡政府院子里。随后,在小刘带路下,吴局长和两个便衣公安摸黑进了李家。 李向阳还真准备了饭——干笋子烧肉、红焖羊肉、猪肉炖粉条、五香鹿肉,另外还配了些素菜。 几人也不客气,围着桌子坐下,没喝酒,边吃边商量着晚上的布置。 “你家这环境,我看了。”吴局长用筷子指了指门外,“牲口圈靠山墙,灶房在旁边,堂屋在这头。他们要是来,无非三个方案——要么奔熊猫,要么奔人,要么两头一起下手。” 陈俊杰突然举手道:“吴局,我有个主意。” “说。” “我藏到牲口圈里,假装熊猫。”陈俊杰挤了挤眼睛,“他们要是来偷熊猫,我正好逮个现行。” 旁边一个瘦小点的公安也来了精神:“我跟他一起,我个子也小,能藏住。” 吴局长看了他俩一眼,点了点头:“行,你俩机灵点。记住,别硬拼,把人放进去再动手。” 他又看向李向阳,指了指那个壮实点的公安: “整两床被子,我和大黑藏到拖拉机拖斗里。你跟小刘在灶房盯着。只要他们一动手,咱们里外夹击。” 王成文见漏了他,连忙举手:“我藏到向东叔的门口吧,用麻袋盖住,这样就把逃跑路线堵死了。” “好!”吴局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干!但是,说一点啊!来人闹不好有家伙,都注意安全!” 事情说定,又聊了一会儿,几人分头藏好。 约莫凌晨两点,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陈俊杰窝在牲口圈的草堆里,旁边靠墙坐着那个瘦小的公安,两人都盖着旧被子,上面还覆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只露出了眼睛。 陈俊杰那“装熊猫”的主意倒是不错,但是并不现实,最后就弄了这样一个折中的方案。 团团圆圆趴在角落里,对身边多了两个“异类”毫不介意,早就睡着了。 灶房里,李向阳和小刘坐在火膛后面,一人手里一支烟,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突然,堰塘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李向阳耳朵一动,伸手按了按小刘的肩膀。 与他们一墙之隔,五个黑影正沿着堰塘坎,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他们没走正路,显然是防着那三条狗。 可事实上,怕伤着自己人,白云、白雪、白雨今晚被关进了后院。 五个黑影摸到牲口圈和灶房之间,停了下来。其中两个蹲下身,掏出了火柴——火苗凑近干燥的松针,很快窜了起来。 这情况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似的按兵不动。 事实上,也不用太着急——还在正月,荒山那边还没开工,院里堆积的柴火不多。 另外,灶房和柴火堆之间是二十四的实墙,当初怕牲口圈那边串过味来,连窗户都没留,也不怕点燃灶房。 随着火起,五个黑影分工明确:两个放完火立刻朝堂屋门口摸去,一个直奔陈俊杰的屋子,另外两个,一个摸向牲口圈,一个堵在李向阳和赵洪霞的房间门口。 灶房门口没安排人——也是,正常人谁晚上待在灶房? 李向阳猜得没错,这些人有的握着长刀,有的提着短枪,确实是亡命之徒。 堵在陈俊杰房门口的是刀疤脸,他双手端着一把五四手枪,侧靠着砖墙。 看样子是做好了只要屋里的人冲出来救火,他就一枪顶上去的准备。 可是…… 五秒,十秒,直到过去了半分钟……门依然没开。 刀疤脸眉头一皱,觉得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牲口圈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刀疤脸浑身一震,还没反应过来,院坝方向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吴局的声音响了起来:“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 王成文从李向东堂屋门口的墙拐角探出枪管,也跟着吼了一声:“放下武器,不许动!” 随后,灶房的门被拉开了一扇。 “公安!不许动!把武器放下!”小刘大喝一声,和李向阳一起,两根枪管对准了刀疤脸。 躲在另一边房间门口的那人见情况不对,正要往来路逃跑…… “砰!” 一声枪响,子弹在他脚下的水泥地上撞击出一簇火星。 门灯和牲口圈外的灯泡同时亮了起来。 刀疤脸僵在原地,堂屋门口那两个黑影也暴露在灯光下,一时也没了主意。 就在两人对视一眼、寻找逃跑空档的时候,三条狗从开了条小缝的堂屋里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 白云一口咬住一个歹徒的小腿。那人举起长刀想砍,白雪一个跳跃,也咬在了他握刀的大臂上,歹徒一声尖叫,被直接带倒在地。 另外一人也被白雨逼到了墙角,不停挥动着长刀,试图阻止猎狗靠近。 摸向牲口圈的那个最惨——他刚扑向睡着的团团圆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埋伏在里面的公安用被子蒙头盖住。 他还想挣扎,陈俊杰一枪托砸在他后背上,直接把人打趴下了。 那一声惨叫就是他在那时发出来的。 瘦小的公安从草堆里翻出绳子,和陈俊杰一起把他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刀疤脸见大势已去,垂下了胳膊。 “把枪扔下!不然开枪了!”小刘又喊了一声,依然藏在门后没有露面。 直到刀疤脸把手枪扔在了地上,李向阳才从门口跨出,八一杠直接顶在了他脸上。 第529章 三等功 小刘掏出手铐,锁腕、压臂、上铐,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另一边,刚才企图逃跑的歹徒已经被吴局和大黑按在地上,反拧着胳膊捆了个结实。 堂屋门口那两个,被三条狗堵住,很快也被赶来的陈俊杰和瘦小的公安绑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不到三分钟,歹徒全数落网。 院坝里的枪声引来了村民的关注。 一阵敲打脸盆和铁锹的响动中,大家呼喊着围到了李家院坝。 见战斗结束,众人连忙从门口的两个池子里取水,把柴堆的火浇灭了。 好在引火柴不多,硬柴还没燃起来,几乎没啥损失。 “人缘不错嘛,向阳。”吴局长笑了笑,翻看着歹徒的武器和随身物品。 其中有两个小包引起了李向阳的注意,打开看了看,竟然是麻醉针剂。 “停专业啊。”他冷笑一声。 吴局长看了看几个歹徒的武器,踢了踢被捆在地上的老张,扭头看向李向阳: “你这情报有问题啊,不是说两个吗?怎么来了五个?” 李向阳也纳闷,蹲下身挨个看了看——除了刀疤脸和老张,另外三个都是生面孔。 “估计是怕人手不够,又喊了帮手。”小刘在旁边道。 吴局长点点头:“找个电话给局里报一下,叫几个人,弄辆车。” 李茂春也走了出来,拿着烟给现场的公安和赶来的乡亲们散着。 得知李家又被歹人惦记,邻居们不约而同地围上去,对着五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瘦小的公安看向吴局长,似乎在询问要不要阻拦。 吴局没搭理他,扭头进了陈俊杰屋里睡去了。 天快亮时,一辆卡车开到了李家院坝。公安们押着五个垂头丧气的歹徒上了车。 刀疤脸上车时,回头看了李向阳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困惑。 吴局长没着急上吉普车,看向李向阳,笑了笑:“你小子,简直是我的福星。” 李向阳看着他,一脸不解。 “昨晚档案室加了个班,那几个人的身份我让人查过了——熊建国,真名熊大彪,东北人,手上有人命;那个姓张的,也在通缉令上。” 吴局长吐了个烟圈,“这次能一锅端,你立了大功。” 李向阳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他们真会来。” 吴局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睡吧。回头局里研究一下,估计能给你批个三等功。” 李向阳也笑了:“吴局,三等功就算了,我就是想过个安稳日子。” 吴局长点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等等,吴局!”李向阳忽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要是能评上奖励,就给那个小伙子吧!” 他指了指陈俊杰:“等他再大一点,我打算送他去当兵,能有个三等功,对他将来也有好处。” “嗯。”吴局长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你写给我。” “陈俊杰,我这就写给你……” “啥?”李向阳话还没说完,吴局长就像见了鬼似的猛地睁大眼睛,“不是你李家的娃?” “是我弟弟……”李向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解释,“是我家收养的!” “他爸……”吴局长语气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爸不会是神枪手陈树勇吧?” “是!”李向阳虽早有预感,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我操!”吴局长一边快步朝陈俊杰走去,一边脱口而出,“我跟他爸是同年兵,还是同一年转业到地方的……” “娃!”他几步走到陈俊杰面前,“你还记得吴叔叔不?小时候我去过你家!” “吴叔叔?”陈俊杰一下子愣住了。 吴局长脸上又是悔恨又是惭愧:“那年知道情况以后,我还去你家找过……结果听说你婆把你带乡下去了。” “唉……”他叹了口气,“那会条件差,想借个自行车去看看你,都不方便……” 陈俊杰大概反应了过来,知道这是父亲的老朋友,可他确实记不得了,便如实说道:“吴局长,实在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嗯……”吴局长点了点头,“一晃十多年了……” “都长这么高了!”他双手扶在陈俊杰肩上,连声道,“好!好……我就说看着咋有些眼熟!” “吴叔叔!”陈俊杰也极为机灵,立马改了口。他看了看李向阳,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您能告诉我……我爸,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爸是个男子汉!”吴局长斟酌了一下,认真说道,“讲义气,重情义,是我的好兄弟!” “那现在……有他的消息吗?”陈俊杰又追问了一句。 “唉……”吴局长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李向阳远远看着两人,并没有走近。 那句“神枪手陈树勇”一出来,他就猜到吴局长多半认识陈俊杰的父亲。 毕竟那几年,公安、基层干部里部队转业回来的占比很大,一个小县城里,彼此认识再正常不过。 招呼二人在院坝边坐下,王成文立马把火盆端出来,重新拢上了火。 李向阳没去打扰,把小刘从吉普车上叫下来,俩人又说了会儿话。 吴局长和陈俊杰聊了约莫二十分钟,这才起身走到李向阳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脸动容: “把娃娃养得这么好……谢谢你啊,向阳!老哥我……唉,我都想给你磕一个!” “吴局,别这么说!”李向阳摆了摆手,“遇上了都是缘分……我也是听过陈部长的故事,觉得他是个敢爱敢恨的汉子。” “不说了!”吴局长再次伸手,紧紧攥着他晃了晃,“以后有啥事,不管公的私的,尽管跟老哥开口!我要是不往心里去,你吐我脸上,我自己擦!” 见时间不早了,又确实有案子要回去处理,他特意进屋跟李茂春、张天会打了个招呼,一口一个“叔”,“姨”,叫得老两口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上前拍了拍陈俊杰的肩膀,叮嘱了几句,吴局长这才匆匆跳上吉普车,摇下车窗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改天再专门过来,你们先歇着!” 看着车子拐上村道,李向阳站在院坝边,望着天边升起的红日,长长地舒了口气。 休息是不可能了,今天第二阶段的修路工程就要招标了。 “哥,你没事儿吧?”耳边传来陈俊杰的声音。 第530章 光明 “没事儿。”李向阳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自然明白,陈俊杰这么问,肯定是担心自己多想了。 毕竟在李家住了好几年,一直好吃好喝地管着,而且早就把李茂春和张天会改口叫爸妈了。 这个时候突然遇到父亲的老战友,他心里肯定又高兴又忐忑。 高兴的是终于能找了个靠谱的,可以问问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打听一点他的消息;忐忑的是怕自己这个当哥的觉得他是个白眼狼。 李向阳当然不会在意这个,他巴不得陈俊杰多几个亲人。 上次来的那对姑姑姑父实在太扯淡,要不然他都想伸手拉一把。 吴局长那人看着就重情重义,而且跟陈俊杰父亲关系应该不错,以后有个这样的叔叔照应着,对陈俊杰只有好处。 再说了,养了三年,难道是冲着让人记恩去的?没那回事。 “哥?”陈俊杰又喊了一声。 李向阳收回思绪,扭头看向他:“咋了?” “你真没事儿?” “能有啥事儿?”李向阳笑了笑,“走吧,妈应该把饭做好了,吃点东西。今天修路招标,后面几个月我可能比较忙,第二阶段的路,主要由你来负责对接和协调。” 这是去年就说好的事情。 王成文心细,让跟着左德顺学经营;陈俊杰以后想当兵,就先练习着管人管事。 毕竟过了年,王成文已经十八岁了,陈俊杰也十七了。 秦巴一带习惯说虚岁,虽然还未成年,但现在家里已经不需要靠打猎赚钱积累资本,所以李向阳打算让他们独立去做一些事情、负责一些项目。 走了几步,李向阳忽然又转过身:“对了,回头吴局要是再来,或者叫你去他家玩,大大方方去。别觉得不好意思,也别觉得对不住谁。” 陈俊杰愣了一下,没说话。 李向阳也没再多说。 陈俊杰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这娃娃一直懂事得让人心疼。 每月一百块的工资,他除了偶尔给父母和三个妹妹买点东西,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攒一攒全塞给了张天会。 平时让他干点啥,也从来不含糊。 不过李家也没多少活干,随着光荣村的荒地砌上院墙,十几只猪崽子和羊群放进去,家里要管的就只剩五头马鹿和两只熊猫。 但伺候马鹿的事,是李茂春亲自在负责,别人根本插不上手。 至于熊猫,小雨上次收门票的事情虽然被家里人训斥了,但她并未死心。 不收钱了,却换了个方式。 开学以后,她到处在学校宣传家里养了两只小熊猫的事情。 但别的孩子要来看,她要求必须带竹子或者胡萝卜,不然不让进牲口圈。 这么一来,连李家人都不用自己采竹子喂熊猫了。 只是因为吴局提起陈树勇,让李向阳再一次琢磨起来,要不要早一些告诉陈俊杰他父亲已经去世的真相。 摇了摇头,他再次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等他满十八岁再说吧! 吃过饭,参加第二阶段修路竞标的包工头和村干部陆续来了。 说是“包工头”,其实大多是关系亲近的几家人凑在一起干活;村干部则是以村为单位,领着村民承包路段。 估计是考虑到还没出正月,大家都没空手来。 不过知道李家不差钱,带的东西以实用为主:几斤新芝麻、两瓶自家榨的香油,或是一升红豆、绿豆。 人群里多了几张新面孔。 有些是得到消息自己找来的,也有个别是李向阳特意邀请的。 比如白鱼乡那个早年用老母鸡跟他换过鳖的白老爷子家。李向阳让陈俊杰去传了话,既然有些渊源,能帮一把是一把。 今天,白老爷子的小儿子白满仓吆喝了几个同村的青壮,硬是步行二十多里路赶了过来。 当然,他也没空手来,带着和他关系好的一个老根,在他家不远处的河沟里忙乎了两天,用鱼叉叉了三只甲鱼。 收到礼物的李向阳笑了笑,他自然清楚白满仓送甲鱼的含义,当初和他父亲就是因为甲鱼换老母鸡认识的了! 当然也有个别参与了一期工程,但二期没来的,私下认为距离太远,走一趟都得几个小时,不划算。 “李主任,我有个建议!”招标开始前,大家坐在雨棚下聊着天,王能安突然夹着烟站了起来,一副抢着发言的架势。 “王书记,您讲。”李向阳点了点头。 “是这样,”王能安清了清嗓子,“我们一直把这条路叫‘山路’、‘大路’,我感觉不够响亮!”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你掏钱干了这么大个事儿,这名号要是不喊出来,不合适啊!” “那您的意思呢?”李向阳笑了笑。 王能安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只是他一直没顾上琢磨这个事情。 “我的意思是,咱们集思广益,一起想个好名字!”王能安拍了拍手,“我就抛砖引玉,先提一个——叫‘向阳路’,大家觉得咋样?” 话音刚落,雨棚里就响起一片叫好声。 “向阳向阳,向着太阳,寓意好!我看行!” “向阳带着大家修的,就叫这个名,有排面!” …… 当然,也有不服气和不看好的。 毕竟王能安只是四新村的支书,其他村的人不一定买他的账。 光荣村的支书反对道:“王能安,你这个舔钩子的货,这名儿是好,可李主任还年轻,你不是把他架到火上烤么?”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笑起来。 李向阳一时哭笑不得,抬手虚按了几下:“王书记建议得对,大家也都是一片好意,我心领了!” 他扭头看了看流星镇的方向,“这路为啥修、要通到哪儿,大家都清楚。我是这么想的……” 他收回目光,语气认真了几分:“首先,流星镇三百年来困在深山,与世隔绝。这条路一旦修通,他们能更方便地走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叫走向光明。” “其二,他们一直自称‘大明子民’、‘日月为明’,至今还保留着大明的衣冠、礼乐。这名字,得对应他们的身份和坚守。” 他环顾四周,声音沉下来:“所以,我的想法是,这条路,是让大明之光重新被世人看见的路,就叫——光明路。” 话音落下,雨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即,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王能安愣了一下,也使劲儿拍着巴掌:“光明路!好!大气,有深意!”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光明路好”、“这名字有讲究”的声音此起彼伏。 下来的竞标就简单多了。 李向阳心里有一本账,大家也都清楚李家一向的做事风格,基本上没争没抢。 只是第二阶段才加入进来的包工头,要晚一点挑了。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李家竟然在现场主动放了一个炸弹。 第531章 审出来了 原以为标段分完,众人便要散去,李向阳却抬手拍了拍,笑道:“最后再宣布一件事情——第二阶段的工价,我做了点调整。” 话音一落,刚要起身的众人又纷纷坐了回去。 几个新加入的包工头心里顿时一阵紧张:刚才人多嘴杂,稀里糊涂就接了标段,这会儿突然说调价,万一往下降,可就亏大了。 可跟着李向阳干过的老工头们却相视一笑,一副等着好事发生的样子。 “越往龙王沟深处修,路途越远。”李向阳继续道,“所以,往后不管丙级、乙级、甲级路段,每米工价统一上调一毛。” “哗……” 雨棚下瞬间爆起一片叫好与掌声。 “涨价了!” “李主任给咱们涨工钱了!” 新来的几人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同伴低声议论。 李向阳宣布涨价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 刚刚过去的腊月,城里五家特产店的生意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左德顺搞了个买年货抽奖活动,不管在哪家店,购物满十块就能参与。 一等奖电视机、二等奖自行车、三等奖收音机,就连最低的五等奖都是两斤藕。 这活动一推出来,直接轰动了整个秦巴县城。 三万斤莲藕、一万五千斤鲜鱼被一抢而空,猪肉更是卖出两万多斤。单单年前半个月,五家店总盈利就破了十万,全月净利润十一万八千,创下开店以来的最高纪录。 连一向心疼钱的赵洪霞,都不再念叨修桥费钱的话了。 再想到今年夏天五倍子就要大面积挂果,李向阳心里底气十足。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在吊桥启动仪式上喊出要把村里的水泥路,一直修到316国道。 这第二阶段的十公里路,也就一万米,一米多给一毛,总共不过一千块,他压根不在乎。 竞标结束,人群陆续散去。李向阳却把白满仓叫住了。 离晌午还早,他自然不是留人吃饭。 早上那三只甲鱼他收了,可白家的家境,不回点东西他实在过意不去。要是按甲鱼的收购价给钱,对方肯定不会收。 李向阳让陈俊杰提来两吊子肉,约莫十二三斤的样子。 “白哥,跟你爸也算老交情了,这是山上打的肉,你别嫌弃,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白满仓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李主任,这哪行!活还没干,哪能拿您的东西!能分给我们三个标段,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别跟我客气。”李向阳不由分说,把串肉的棕叶往他手上一挂,“叫你来修路,也是看你对白叔和嫂子不错,是个汉子。” 他在白满仓手背上拍了拍,“好好修路,攒点本钱。你要是想种菌菇,等第二阶段的路修完,我让厂子给你留点菌棒。” 白满仓愣了一会儿,最终重重点头,提着两吊子肉,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李家。 随着光明路第二阶段正式动工,沉寂一冬的山沟重新热闹起来。 李向阳没有泡在工地,但每隔两天,都会听陈俊杰汇报一次进度。 这小子自从动工前跟王成文去了一趟金罐潭山洞,把年前放在里面的十张皮子取回来后,剩下的时间几乎全扎在了工地上。 那一趟金罐潭也没白跑,虽然没撞见大猎物,但是白云、白雪却把一头獐子撵到一棵半倒伏的栗子树上。 生性胆小的獐子越走离地越高,没等王成文和陈俊杰跑到跟前就掉下来摔了个半死。 “哥,我看这次进度能比预想的快。”陈俊杰捧着小本子,一条一条念着,“高山草甸那一段没什么硬石头,不用放炮。白满仓那三个标段,都已经干完一半了。” 那段路外面看着有不少裸露的山石,大家都觉得不好啃。 白满仓主动接了三个标段,本来计划打好炮眼,等李家上炸药,没想到石头质地不硬,纹路又松,一洋镐下去就能撬下一大块。 李向阳点点头:“进度快慢无所谓,安全第一。你跟那几个包工头说清楚,谁的人出了事,谁自己担责。” “知道,我天天盯着呢。”陈俊杰合上本子,又补充道。“流星镇那边也动工了。周望月前几天听见炮响,专门下来一趟,让我给你带话,说十里桃花栽好了,叫你有空过去看看。” “十里桃花?他们哪儿来那么多树苗?”李向阳有些意外。 “这个我问了一嘴,说是在镇子里育了不少桃树苗。” “还说别的吗?”李向阳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问道。 他其实更想听到周文秀的消息,毕竟上一次,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陈俊杰想了想:“说是周怀明叔叔已经当上新的镇抚了,最近可能会来拜访你。” “知道了。”李向阳淡淡开口,“你去忙吧。” 陈俊杰应声离开。 李向阳站在院坝边,望着龙王沟深处,心绪飘散。 那条路,正在一寸一寸往深山里延伸。 每向前一米,流星镇就离外面的世界近一分。 他忽然想起山头上,周文秀迎着日出说的那句话:“我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争。就是想……让您知道,这世上有个人,记挂着您。”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心思压了下去。 傍晚时分,县公安局吴局长突然来了。 他这次没带人,独自开了一辆吉普车,后座堆着两箱酒,还有一大包点心糖果。 “向阳!”吴局长一下车就笑着喊道,“我过来看看你们。” 陈俊杰从屋里跑出来,恭恭敬敬地招呼了一声。 吴局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天忙啥呢?” “在工地上,盯着修路。” “好,大小伙子了,能顶事了!”吴局长点点头,又从车上拎下一个布袋子,“给你带了点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陈俊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新军装,还有一双皮鞋。 “吴叔叔,这太贵重了……”他连忙推辞。 吴局长摆了摆手:“都是我自己攒下的,听说你还想当兵,正好合适。” 不待陈俊杰再说什么,他转头看向李向阳:“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之前那几个人,审出来了。” “哦?什么情况?”这话让李向阳来了兴趣。 吴局长脸色冷了下来:“不光是刀疤脸,其中三个,手上都有人命。” 第532章 尘埃落定 在院坝边坐下,吴局长点上烟,慢慢说起具体情况。 那五个人里,老张是本地混子,三个是东北、华北来的惯犯,还有一个是初犯。 刀疤脸手上最早的人命能追溯到七几年,在老家与人斗殴,捅死了一个村干部,之后流窜各地,又犯下两起命案。 另外两个,也都是通缉令上挂了号的人物。一个姓孔的,在华北冀省抢劫杀人;一个姓韩的,在东北犯下强奸罪潜逃后,沿路还犯过强奸和杀人的案子。 三人流窜到省城后,加入了当地的东北帮,后来结识了老张。 老张给三人出主意,说秦巴深山里有老虎、熊猫,他认识一个老板,弄到东西后沿汉江、长江走水路送到海城,下半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四人一拍即合,又叫了一个在帮会认识的,年前就来了秦巴。 随后,吴局又说起了他们找到李家的缘由:听说李家养了熊猫,有人有枪,以为李向阳黑吃黑,办了他们请去打虎找熊猫的人…… 李向阳沉默着,直到吴局讲完,才一脸好奇的问道,“都是狠角色啊!你是咋审出来的?” 吴局长弹了弹烟灰,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猜?” “严刑逼供?”李向阳故作白痴的问道。 “那倒不至于。”吴局长摇摇头,“我嘛!这方面有个小诀窍……” “小诀窍?” “对。”吴局长压低声音,“我给你说,任何人,这辈子总有害怕的东西。有人怕老鼠,有人怕黑,有人怕高……” 见李向阳听得认真,吴局长继续道:“那个姓孔的,长得五大三粗,结果你猜他怕什么?” “什么?” “怕蛇。” 李向阳愣了一下。 “大冬天的,上哪儿找蛇去?”吴局长得意地笑了笑,“可咱们局里,有个废弃的苕窖。” 他比划了一下,“那窖挖得深,里头阴暗潮湿,有我养的两条蛇。我们把姓孔的单独关进去……哈哈哈!” “他在里面嚎了半个小时,提上来以后,那是问什么说什么,比背家谱还顺溜。” 李向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熊大彪更有意思。”吴局长接着道,“那家伙看着凶,结果怕老鼠。我们就从库房逮了几只和他关在一个屋子……他也一样,问什么答什么。” 李向阳忍不住笑了:“你们这办法……够损的。” “管用就行。”吴局长摆摆手,“对付他们,还讲究啥?” 说着,吴局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这是给你的。” 李向阳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张奖状,写着“李向阳同志在打击犯罪、维护社会治安中表现突出,荣立个人二等功”,下面盖着省公安厅的大红印章。 “二等功?”李向阳抬起头,“吴局,这……” “不是我给你报的。”吴局长摆摆手,“是地区公安处走的流程。那几个人牵扯到三省四地的积案,省厅都很重视。你在抓捕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这个功,该你拿。” 李向阳看着那张奖状,心里有些复杂,那天晚上设伏,他只是为了保护家人,并没想着什么功劳。 “还有这个。”吴局长又掏出两大两小四个信封,“这是给俊杰和成文的。他俩没有公职,局里发的见义勇为奖金,每人一百块,还有证书。” 他把信封推到陈俊杰面前,“娃娃,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成文的你也带给他。” 陈俊杰看向李向阳,见他点了点头,这才接过信封:“谢谢吴叔叔。” 吴局长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更厚的信封:“这个是悬赏金。” “悬赏金?” “对。”吴局长解释道,“熊大彪、姓孔的、姓韩的,都在通缉令上,悬赏金加起来,总共四千块。按规矩,提供线索或协助抓捕的,可以领取悬赏。你这情况,够格。” 李向阳接过信封,没打开,直接推了回去。 “吴局,这钱我不能要。” 吴局长眉头一皱:“怎么?怕咬手?” “不是不是。”李向阳摇摇头,“我配合公安,并没想过立功受奖,这钱拿了,心里不踏实。” “你这个人……”吴局长还要再劝。 李向阳打断他:“吴局,这钱捐给局里吧。改善一下办公条件,或者给基层的弟兄们添点装备,算我的一点心意。” 吴局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他收起那个信封,点点头:“行,那我就替局里的弟兄们谢谢你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那个二等功,你可得收着。这是按程序报批的,推不掉的。” 李向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吴局长站起身,拍了拍陈俊杰的肩膀:“娃娃,好好干。将来想当兵,叔叔给你想办法。” “嗯!谢谢吴叔叔。”陈俊杰乖巧地点了点头。 送走吴局长,院坝里安静下来。 李向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二等功奖状,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只是想让家人和愿意跟着他干的人,也能过得好一点。 可不知不觉,竟然也弄了一堆荣誉…… 至于那个悬赏金,之所以不要,不在乎那点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一直给自己有个要求:就是不拿公家一分钱! 不管工资还是奖金,因为,这将是他重要的退路和坚实的铠甲。 正月过完,光明路第二阶段工程稳步推进。 陈俊杰每天往工地跑,渐渐也摸出了些门道。哪个标段进度快,哪个标段质量好,哪个标段出了岔子,他都能说个一清二楚。 李向阳偶尔也去转转,但更多时候,他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大事上——五个竹编厂和四个菌棒厂的选址和筹建。 省里那笔两百万的专项资金已经批了下来。经过几个月的酝酿和考察,第一批厂子的位置,终于定了下来。 竹编厂一共五个,分别设在月河沿岸的几个竹子主产区,方便就近取材。 菌棒厂四个,两个在北边的山区乡镇,两个在南边的丘陵地带。 贺德财和贺德根兄弟俩,一起拿下两个菌棒厂。 他俩这次在银行贷款三万,又跟李茂春借了一万,凑够了入股的钱。 李向东没有办厂的念头,倒是张自礼动了心思。 他家出资,拿下了月河南岸的一个竹编厂。有他那个老篾匠父亲,技术上的事情自然不用愁。 另外,王道龙也单独拿下一个菌棒厂。他们四个,成了胜利乡最早一批走出去的人。 随着五个竹编厂和四个菌棒厂的开建,李向阳忙得不可开交。 可他哪里知道,麻烦也随之找上门来。 这天,刚从红河镇调研回来,他就被叫到了主任办公室。 何明义的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第533章 坐不住了 “有些情况,不知道你清楚不?”何明义喝了口茶水,缓缓道。 “去年,信贷规模和社会工资、奖金的支出都严重失控。全年货币发行量比原计划超82个亿,相较于1983年增长了近百分之五十!” “虽然国务院一月份就开会决定对基建投资‘刹车’,但从现在的情况看,调控几乎失效,已经形成了投资和消费‘双膨胀’的紧张局面……” 李向阳并不太懂经济,但这些数字从何明义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暗暗吃惊。 见他不语,何明义继续道:“经济上过热,也引发了政治层面的争论。” 随后,他话锋一转,说起了谈话的重点:“在地委班子2月底的一次理论学习会上,轮到景副书记谈体会的时候,他把话题引到了咱们乡镇企业发展上。”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有些地方打着改革的旗号,把‘混合所有制’搞成了‘混合乱制’。名义上是搞活,实际上是搞乱。国有资产跟私人资本搅在一起,账目不清,权责不明,最后肥了谁,就不好说了!” “还有更难听的——说居然允许个人占大股。一个厂长,持股超过了一半,这是什么性质?这还是社会主义公有制吗?跟解放前的资本家、私营老板有什么区别?” “你听明白了吗?”何明义叹了口气,看向李向阳,眼里多了几分担忧:“他虽然没有直接点你的名,但矛头已经很明确了!” “还有吗?”李向阳淡淡地问道。 “最后还说了两句……”何明义看着他泰山压顶却面不改色的样子,脸上竟多了几分赞许。 “他认为这不叫改革,这叫改制;不叫探索,叫蜕变。说这种苗头必须坚决刹住,相关责任人的思想是不是出了问题,组织部门应该关注一下。” 李向阳没接话,拿了个茶缸子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只是太烫了,他端在手上没喝。 景副书记……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地委班子里排第三,分管意识形态,周建安提过,说他跟省里某位领导走得近。 “个人占大股”、“跟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这话要是早两年说出来,够把人送进去蹲几年的。 他也清楚:现在虽然改革开放喊得响,但“姓社姓资”这根弦,从上到下没人敢松。 而且,这人敢在地委学习会上这么讲,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李向阳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何主任的办公室比他高一层楼,但是位置却差不多,刚好能看到这树的尖梢。 今天的树枝上虽然没有那聒噪的小麻雀,但是,他却在枝头看了几个新芽。 看来……春天来了! 他摇了摇头,又把思绪收回。 对于这个景副书记的目的,他不清楚,但确有自己的判断。 那就是——他在试探。 试探地委其他领导的反应,也试探自己这边会不会跳出来辩解。 如果这时候沉不住气,跑去解释什么,正好坐实了“思想有问题”的把柄,越描越黑。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何明义能专门把自己叫过来说这番话,说明地委内部已经有人觉得这事不妥,在给自己递话。 这是个信号——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景副书记那套。 “你咋想的?”何明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又没指名道姓,关我球事!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去!”李向阳说了句脏话。 “你倒是看得开!”何明义笑了笑。 “爱说让他说球去!”李向阳喝了口水,“主任,这条路,不是走给谁看的。” 他笑了笑:“厂子建起来了,活干起来了,老百姓拿到工资了,这就是最大的道理。他再能说,能把进厂上班的农民说回去种地吗?能把批下来的贷款说没了?” 何明义点了点头,“叫你来,这只是一方面!” “一方面?”李向阳眉头一皱,“还有啥幺蛾子?” 何明义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省纪委经地区纪委转来的。”他说,“不知道哪个狗日的,刚听说地委有人对你有意见,立马整了个匿名举报,说你扶持乡镇企业的过程中有利益输送,还说你利用职权为家族产业谋利。” 李向阳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内容写得半真半假,有些地方一看就是外行编的,但有些细节,比如胜利乡那几个项目、李家几个厂子的情况,却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把信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何明义:“何主任,这事您怎么看?” 何明义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是有人坐不住了。” 李向阳没接话。 何明义放下茶杯,正色道:“省纪委那边只是要求核实,不算正式调查。但有人盯着你,这是肯定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受影响。” 李向阳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何明义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江书记让我给你带句话:改革者总在争议中前行。别怕,往前走。” 李向阳一愣,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何明义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院子,看了好一会儿。 二月的春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些暖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被省纪委调查组带走,乡亲们自发进城请愿的场景。 那时候他都不怕。 现在,更不怕了! 举报信的事,风声很快传了出去。 据说最先有反应的是张新民。 这个被李向阳晾了小半年的特色产业股长,忽然活跃起来,逢人就笑,见人就聊,话里话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听说李副主任被举报了?哎呀,年轻人嘛,锋芒太露,难免招人嫉恨。” “不过组织上自有公论,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传到李向阳耳朵里,他也只是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可有人却往心里去了。 第534章 没有白来一趟 周云峰那天喝了点酒,直接冲到张新民办公室,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姓张的,你他妈少在这作死!李主任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你再嚼舌根,小心老子抽你!” 张新民做贼心虚,脸红脖子粗地辩解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这事传到李向阳耳朵里,让他哭笑不得。 周云峰这人,会来事,会拍马屁,但也真讲义气。 倒是姜自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每天照常来汇报工作,该下乡下乡,该跑腿跑腿。 只是有一天临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主任,写匿名信的人,我查清楚了,就是张新民!” 李向阳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确定吗?” “主任,您忘了,我陆军野战部队侦察兵出身。第一次见面就跟您汇报了!”姜自新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咋查出来的?”李向阳来了兴趣。 “我问过,他在办公室讲过地委理论学习的事情,之后又安静了几天,但是……”他卖了个关子,凑近了些。 “就那几天,他手上并没有工作,但是稿纸却用得比较多。我问过办公室收发员,那几天送来的文件都是阅知的,不需要他写任何回复。” “这个……你咋知道的?” “他那天在办公室阴阳怪气说您被举报的事情,我就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心眼。”姜自新笑了笑,“他平时下班钥匙都在窗台放着,结果这段时间可能是心里有鬼,带身上了,这就更让我怀疑了!” “然后呢?”李向阳问道。 “那能难倒我么?”姜自新挤了挤眼睛,“趁他下班,我用个塑料片子给捅开了……” 李向阳眉头一挑:“你看到啥了?” “他抽屉里那沓稿纸,就是地委理论学习后领的,短短半个月,竟然用掉了四十一张。” 他又补充道:“相关单位和口子我都对过了,没有提交过任何材料。” “这也不能说明问题啊?”李向阳反问道。 “我看了后面稿纸的痕迹,不明显,但是用铅笔侧着涂了一遍,‘飞扬跋扈’这四个字能认出来!” 他脸色凝重了几分,“还有,垃圾筒里也有纸张燃烧的灰。虽然倒干净了,我拍了拍筒底,还有残留,能闻出烧过的焦味儿。” 听他说完,李向阳沉默了。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 李向阳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尖梢上,新芽比前几天又分明了些。 “主任,要不要……”姜自新做了个手势。 李向阳摇摇头:“不用。让他蹦跶。” “那……”姜自新犹豫了下,咬了咬牙,“他媳妇在县剧团上班,长得挺俊,听说张新民那方面不太行,两口子感情也不好。要不然我……我去接近接近她,套点话?” 李向阳一愣,反应过来后差点被水呛着:“你个兵痞子,想啥呢?给我滚!” 姜自新一阵贱笑,边往外走边嘟囔:“我这不是想帮您多弄点证据嘛……” “滚!” 从经委出来,李向阳跨上自行车,飞快地朝胜利乡蹬去。 举报信的事情,张新民的蹦跶,景副书记那番话——这些东西像苍蝇似的在脑子里嗡嗡转。 可他并没有特别焦虑,甚至这些破事,在他看来,还不如家里的牲口重要。 说起牲口,前几天回去父亲还提了一嘴:已经断奶的两头母马鹿,最近又有了发情的迹象。 可眼下这情况,连续的修路放炮,浅山一带已经不可能有大型猎物了。 就算想故技重施,把两头母马鹿带到山上找公鹿配种,都不知道往哪儿牵。 他摇了摇头,只能先把事先搁下。 这次回家,他特意绕到两河口,想先看看吊桥的进度,毕竟动工已经一个半月了。 还没到河边,李向阳就愣住了。 两岸黑压压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五六百。 再近些,他看到不光劳动、光荣和四新几个村,河南、枫树、大竹园、保卫,连河对岸的王泉村也来了不少人。 交通局的技术员吹了一声哨子,挥了挥绿色的旗子。 赵青山举起铁皮喇叭:“都听好了!一根钢丝绳三千二百斤!总共八根,谁也不敢马虎!拉绳的时候,听我哨子——一长声,使劲!两短声,立马停!都记住了没?” “记住了!”几百号人齐声应和。 忽然,赵青山从人群里挤出来,帽子都歪了:“向阳,你回来了!” 他兴冲冲地把哨子从嘴里抠出来,“刚好,昨天没找着你,今天拉钢丝,这第一下,你来吹!” 李向阳连忙摆手往后退——他本来就不是个太在意形式的人。 最关键的是,他那老丈人不爱刷牙,他可是知道的! 见女婿确实不愿意吹这个哨子,赵青山笑了笑,又退回了人群中。 “呜——!” 长长的哨音响起。 “一二——嘿哈!一二——嘿哈!” 几百号人排成两排,攥着拴在钢丝绳上的粗麻绳,一步一步往后退。 搭在北岸桥塔索鞍上的钢丝绳缓缓动了起来。 那盘着的黑色巨蟒开始苏醒,一寸一寸往河面上延伸。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钢丝一点一点跨过江面,再搭上南桥塔的索鞍,被缓缓拉到桥头堡固定上——第一根钢索,就这样顺利架好了! “好!!!” 两岸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几百号人像刚打赢一场硬仗,吼着、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 有人把帽子高高抛向天空,有人抱住身边的同伴又跳又喊,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拍着地面,放声大笑。 李向阳抬起头,望向那根横跨月河的钢索。 忽然间,他似乎觉得这细细的一道线,竟把两岸的山都拉近了几分。 从小在月河边长大,没有人比他更懂河滩上那疯狂庆祝背后的沉重,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座吊桥意味着什么。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做了修桥的决定。 有些事情,一旦成了,就立在那里,风吹不走,雨冲不垮。 而他,也算没有白白来这一趟。 又看了眼欢呼的人群,他推上自行车朝渡口走去——要回家,除非涉水,否则眼下还得坐渡船。 船家见他过来,那张一直吊着的脸上总算挤出了点笑容。 “张叔!”快下船时,李向阳看着撑船的老张头,“等桥修好,你就去看堰塘吧,一个月也有几十块钱,还能少受点罪!” 第535章 往前看 老张头一听这话,眼泪刷的就下来了,腿一软,就要往船上跪。 李向阳吓了一跳,自行车一扔,两手死死架住他胳膊:“张叔!使不得!您这么大年纪,折我的寿啊!” 老张头被他架着,浑身哆嗦,老泪纵横:“李主任,我撑了四十七年船啊……这桥一通,我就没用了……” “谁说没用?”李向阳扶他站稳,“刚才不说了么,堰塘那边也缺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撑船轻省多了。” 老张头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李向阳叹了口气:“张叔,社会变的快,有些东西是得淘汰。可人呐,得往前看。” 老张头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李向阳拍了拍他胳膊,推上车子,往家里赶去。 时间还早,他打算去看看光明路第二阶段的修建情况。 虽说走到头有二十公里,但开着拖拉机,也就是半个多钟头的事情。 经过一个冬天的沉降和开春后的碾压,去年修的十公里山路已经相当瓷实,拖拉机开上去,颠簸并不大。 只是进入新修的十公里,路况稍微差了些,车轮碾过时能感觉到明显的起伏。 又开了一会儿,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进入老林子前——就李向阳和李茂春前年冬天打狼的地方,有几百米山石比较多的路段,有点难啃,工人正在开凿石头。 李向阳把拖拉机停在路边宽敞处,步行往前走去。 几个标段同时开工,锤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沿路还能看到不少修路人搭建的庵子和煮饭垒的简易灶。 有人认出了他,远远挥手打着招呼。他一一笑着回应,偶尔还停下来聊几句,道一声辛苦。 再往前就要进入老林子了,李向阳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响动。 他下意识的把八一杠提在了手上。 不多时,一行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打头的那个——正是此前带话说要来拜访的流星镇新任镇抚周怀明。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沈继明、周望月,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都背着背篓,风尘仆仆的样子。 目光相对,几人都愣了一下,唯独周望月像是见了偶像般,差点扑了上来。 似乎又觉得不妥,他生生刹住了步子。 周怀明快走几步,上前一揖:“李乡长!不想竟在此处相遇,巧甚!” 李向阳连忙还礼:“周叔,您这是……” “正要往山外去拜访您。”周怀明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不想行至此处便遇着了,倒是省却一番脚程。” 李向阳连忙招呼:“那正好,前面有一处可以烧茶喝水的地方,咱们边走边聊。” 一行人沿着新修的大路往外走。 周怀明一路走一路看,眼里满是惊叹:“这条路比我等预想的要宽绰平整得多。这般进度,可见您是用了心的。” 李向阳摆摆手:“周叔客气了。您那边呢?如何?” 周怀明捋了捋胡须,脸上浮起笑意:“我等虽人力有限,但全镇上下齐心,倒也没落下太多。如今离那小木屋,也就剩十里路了。” “十里?”李向阳有些意外,“这么快?” 沈继明在一旁接话:“李乡长,您是不知道。镇上老老少少,年后但凡能动的都上了工地。连那些平日不出门的妇人,也被允许出山,轮班垒灶做饭、打个下手。” 李向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些感慨。 一千多口人,困了三百年,如今终于看到一条通往外界的路,那份劲头,确实不是山外人能比的。 一行人走到拖拉机旁,此处因为宽阔,有一个帐篷,摆了些简易凳子和热水壶。 不等李向阳动手,周望月主动拿起缸子给几人倒了茶。 又寒暄几句,周怀明郑重开口:“李乡长,某此番前来,除了拜会,还有一事相商。” “周叔请讲。” 周怀明沉吟片刻:“年前望月等回去后,禀明了一些情况,某与镇中诸位长老商议,觉得从小木屋至岩盐悬崖这一段,我等可多承担些。” 李向阳一愣,扭头看向周望月。 周望月笑了笑,“我等听闻,您还要在月河之上修桥,便把此事禀明了族老。” 周怀明也笑道:“那桥,将来我等出山也是要用的。您一人承担这许多,压力太重。我等虽力量微薄,也想尽一份心。” 李向阳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周叔有心了。那这样,劳逸结合,一个月后,两边一起动工,把剩下的路段啃下来。” 周怀明郑重一揖:“善!某代流星镇上下,谢过乡长。” 又说了些修路的安排,周怀明表示既然遇着了,就不往山下去了。顿了顿,他看了李向阳一眼,“乡长若是不忙,陪某随便走走?” 李向阳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单独说,便点了点头,跟着他看了看新修的路段。 周怀明似乎是斟酌了很久,脸上带着几分复杂:“关于小女文秀之事,某……惭愧。” 这话让李向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周怀明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当初镇中诸位长老之意,某也是知道的。本想着是两全其美之事,不想却是某等……看低了李乡长。” 他转过头,看向李向阳,眼里有歉意,也有坦诚:“某那女儿,自小读书明理,心气极高,某这个做父亲的……唉!” 又沉默了一会儿,李向阳才缓缓开口,“周叔,过去的事,不提了,总要往前看。” 周怀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某知李乡长为难,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周叔。”李向阳叹了口气,“文秀姑娘的事,我心里有数。只是眼下,先把路修通,把桥架好。其他的……后面再想办法解决吧。” 周怀明看着他,也沉默了许久。 再回到拖拉机旁,才发现车斗里多了几个背篓。 周望月见他回来,嘿嘿一笑:“李乡长,这是镇上一片心意,您可千万收下。” 揭开盖布一看,里面是几捆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党参、天麻、黄芪,品相极好,一看就是深山里采的上等货。 周望月在一旁解释:“族老们说,前番送字画瓷器,李乡长非要给钱,这回便不敢再送那些了。这都是山里出的寻常物,不值什么钱,您留着泡茶入菜都好。 李向阳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也不客气:“替我谢过诸位乡亲。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目送周怀明一行人重新钻进老林子,李向阳把几背篓药材归置好,发动拖拉机便往家开。 院坝上,李茂春见他停下车,快走几步来到儿子跟前:“向阳,母鹿配种的事情,我有个主意。” 第536章 有搞头 “什么主意?”李向阳问道。 李茂春笑了笑,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原来这几天,家里的收购站一有来卖药材的,他都要问一问,看对方是否在附近看到过马鹿。 虽然没问到,但在收购站上班的孙万年却上了心,一番打听后,他得知家族的一个堂兄最近去磨石沟采茵陈,还真在远处的山上看到一群马鹿。 “向阳,我是这么想的,现在放炮集中在龙王沟深处,有些马鹿不愿意翻山越岭走太远,说不定会在浅山藏起来。” 李茂春看了看屋后的远山,“龙王沟没有,磨石沟和螃蟹沟就不好说了,再说,万年他哥还看见了。” “光荣村那个荒地刚好在龙王沟和磨石沟中间,但是直接把大门打开引它进去估计不可能,毕竟门是朝着咱们屋这个方向的。” “能不能这样,朝向磨石沟的院墙,咱们拆下一截来,再用荒草、鹿粪啥的伪装一下,把两头母马鹿拴到豁口里面,等着公鹿进来,到时候直接堵上。” 在李茂春看来,荒地已经砌好了三米高的围墙,里面放养着十几头猪崽子和二十多只羊,还有大片的灌木杂草和五倍子林,环境跟野外差不多,但又相对安全可控。 虽然成年马鹿养不活,但是里有泉眼,有野果,有嫩草。 公鹿要是真循着气味来了,发现有吃有喝还有母鹿,说不定就跟年前那三头公梅花鹿一样,赖着不走了…… 见父亲一股脑儿说了这么多,李向阳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还真是有一点道理,而且他也知道,发情的母鹿气味能传几十里。 再一个,从之前带母马鹿去温泉山谷配种和上次诱捕梅花鹿成功之后他就发现,雄性动物一旦上了头,那真是不管不顾!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爸,既然你都算计好了,有枣没枣咱们先打几杆子嘛!让俊杰去喊我二爹,成文去通知黑蛋,拆墙!钓鱼还不得打个窝子么!万一真进去几头公马鹿,一头随便就值一千多!” 他清楚这几头鹿在父亲眼里的地位,尤其老爷子难得主动提了要求,不管成不成,都要试一试了。 不就是拆几米的墙么,即便没结果,再砌上不就是了…… “哥,我不去……”在一旁听着他俩说话的陈俊杰一脸为难地说道。 他今天和乡政府的人一起去物资局和公安局申请炸药和雷管,刚回来。 “不去?为啥?”李向阳一头雾水。 “哈哈哈,向阳,你是不知道,都在说二爹家的向彩喜欢咱们俊杰!”在院坝带娃娃的张自勤八卦了一句。 “就这?”李向阳笑了笑,“去,赶紧去,不去把你枪收了!” 陈俊杰一脸委屈地看了看几人,叹了口气,骑上车走了。 李向阳正想和嫂子再聊几句,忽然,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响起,乡上的邮递员骑着车来了。 “李主任,有你的挂号信!” 接过来看了看,是省政协办公厅寄来的。 谢过邮递员,李向阳把信拆开了——原来是通知自己参加三秦省政协六届三次会议。 见父亲眼巴巴一脸好奇的样子,他把信递给了李茂春,让他看了看。 “这会,怕是要在省城开吧?”父亲端着那个印刷品的通知,一脸郑重。 “嗯!说是4月底!”李向阳点了点头,忽然想起父亲还没去过省城,他看向张自勤,“嫂子,不然让爸妈、你和我哥还有洪霞,也去转转!” 张自勤虽然心动,但并没表态,看向了从灶房走过来的婆婆。 “啥?去省城啊?屋里这一摊子,咋走得开?”张天会嘟囔着。 “也是,这么多事情,娃娃还要上学……鸡和马鹿都没人喂……”李茂春也附和着,只是这语气,更像是在劝他自己。 李向阳原本要再说说,想了想,也放弃了。 当下去省城坐班车要翻秦岭,太危险;火车要绕道汉中、宝鸡,单趟下来二十多个小时,还有两个娃娃,也确实受罪。 正说着,乡政府门房的老胡来了,说接到了地委统战部的电话,通知李向阳4月17号,也就是后天参加省政协委员座谈会。 “刚收到挂号信……动作挺快啊!”李向阳点了点头,接过了他递来的纸条。 不多时,李茂秋和陈俊杰一起来了。 他应该是在路上就听了引诱马鹿的消息,也是一脸兴奋,“哥,我感觉你这个想法,有搞头!” 李茂秋这两年也发现了,只要跟大哥大嫂把关系搞好,他这辈子啥都不愁了,所以,只要大哥说啥就是啥。 甚至家里有点事情都要找李茂春做主,动不动就把长兄为父挂在嘴上。 看着二爹一副夸张的表情,李向阳笑了笑。 又商量了几句,见黑蛋和王成文也到了,几人背上了李茂春准备好的几背篓鹿粪,牵上两头已经发了情的母马鹿,带上枪支和工具朝光荣村的荒地走去。 荒地离老晒场有三四公里,跨过龙王沟,沿着山边的小路走上两公里,再朝山上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远远就能看到那道三米高的青砖围墙,沿着山势起伏,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卧在半山腰。 值守的人员看到顶头上司和老板、老板的父亲等人来了,扔下正在摘的小蒜,迎了上来。 听说他们要进去看看,他连忙把挂着的锁链打开,客客气气地把几人让了进去。 听见有人进来,里面立即传来一阵猪崽子的哼哼声,还有几只正在吃草的山羊,远远地看向他们。 “爸,拆哪儿?”李向阳问道。 “东边,得走上一截。”李茂春朝里面指了指。 几人沿着围墙内侧的小路往东走去。 走了约莫七八百米,李茂春指了指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就这儿吧,朝着磨石沟的方向——你们几个年轻的拆墙,有个四五米就够了。” 他又看向弟弟李茂秋:“老二,咱们砍点树,在里面弄个低一点的围栏,免得猪和羊跑了!母鹿就拴在围栏和院墙之间。” 几人应了一声,李向阳和黑蛋分别把两个小子架在肩头,王成文和陈俊杰则拿着泥刀开始拆墙。 随着在墙顶上打开一个小豁口,有了落脚的地方,四人一起动手,仅仅一个小时,就在院墙上掏出了一个五米宽的口子。 当然,也没全部拆干净,还留了五十多公分高的院墙,毕竟对于高个子、大长腿的马鹿来说,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第537章 盟友 李茂春已经带着弟弟扎好了栅栏,开始往豁口附近撒鹿粪,还堆了些新鲜的树枝,看起来跟周围的林子没两样。 “这伪装做得不错。”李向阳点点头,“公鹿要是循着气味来了,一眼就能看见。” “那可不!”李茂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我琢磨了好几天呢。” “叔,晚上我和俊杰守着吧,您就别管了!”王成文主动请缨。 “我和你二爹也藏到后面林子里!”李茂春似乎不放心,想在现场盯着。 “爸,您和二爹就别折腾了。”李向阳连忙劝道,“让成文和俊杰守着就行。” “那不行!”李茂春一摆手,“这事是我琢磨出来的,我得亲眼看着成不成。” 李茂秋也表示,这几片荒地归他负责,他也得在这儿看着,不能让猪和羊跑了。 见几人都很积极,李向阳只好点了点头:“那行,你们换着睡一会儿,别熬太晚。” “放心,我心里有数。”李茂春头都没抬,认真检查着手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上次从盗猎的络腮胡和麻子手上缴获了三支步枪,留下的一支给了王成文;之前买来的三支旧枪虽送出去两支,但项叔叔的枪修好了,相当于家里又多了两支枪。 这样一来,李茂春总算有了自己趁手的家伙事儿。 另一把五六半和那支小口径,则配给了守鹿园和光荣村荒地的值守人员,用来巡逻和值班。 从荒地回来,赵青山来了。 他简单说了下吊桥的进度:八根主钢索已经全部架好,下一步就是安装吊杆和桥面横梁。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桥面就能铺木板了。 李向阳跟他说了那个让各家提供桥板、在上面刻上名字的建议,并简单讲了这么做的出发点。 “哎呀!这个主意好啊!”赵青山竖起了大拇指,“明天我就统计好任务,给各家通知下去!” 似乎觉得意犹未尽,他难得的给女婿拍了个马屁:“向阳,你现在这水平,是越来越高了!” “哪有,这是成文想出来的。”李向阳摇了摇头,解释道。 “那也是你带得好!哈哈!”赵青山拍了下巴掌,豪爽地笑了两声。 李向阳一时有点语塞,看着老丈人的脸,他忽然想跟他聊一聊,跟他坦白自己在流星镇犯的错误。 关于赵青山的事情,他听母亲提起过——老丈人年轻的时候,村里来了社教队,他曾经和一个城里来帮扶的姑娘有过一段恋情。 要不是那姑娘家里死活不愿意,两人差点就成了。 另外,结完婚去上三线的时候,他还和一个女医生有着不清不楚的牵扯…… 现在的他急需找一个盟友。 一个能帮他拿主意的人,最好是站在赵洪霞那边,却又不会一棒子把他打死的人。 他总感觉,自己的老丈人是个比较合适的突破口。 毕竟赵洪霞已经有了怀疑,那事儿迟早会东窗事发…… 这个年代的姑娘,不比后世——睡了就睡了,而且到底谁睡了谁,那都不好说,天亮更是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可当下不一样,大多数姑娘,从小受的教育、听的道理、周遭人的眼光,都在告诉她们一件事:身子给了谁,这辈子就是谁的人了。 不是她们傻,是父母长辈,是这世道就这么教的。 一旦有了肌肤之亲,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不管有没有名分,不管能不能在一起,心里、身体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周文秀就是这样,把自己交给了他。尤其对方不图他什么,也没有要挟他什么,更让他不知该如何安放。 可是跟老丈人坦白自己在外头的风流债,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行了,我先回去了。”正想着,赵青山拍了拍裤子站起身,“明天下午我就把任务分下去。” 送走老丈人,李向阳站在院坝边,望着吊桥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突然,耳边传来了赵洪霞的声音:“向阳哥,快过来,建康会叫‘爸爸’了!” 李向阳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回走。 房间门口,赵洪霞正抱着小建康,脸对脸地逗他:“建康,叫爸爸!” 小建康盯着妈妈,小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刚才明明叫了的!”赵洪霞有点急了。 李向阳看着儿子,笑了笑,小家伙白白胖胖的,像个年画娃娃。 赵洪霞又逗了几次,可是小健康还是不叫。 “算了,下次叫了再跟你说……”赵洪霞终于放弃了,抱着孩子就要进屋。 就在转身的刹那,小建康忽然扭过头,两只小手朝李向阳伸着,小嘴一张一合: “爸——爸——” 那声音奶声奶气,却狠狠戳在李向阳心口。 他愣在那里,眼眶一下子红了。 上辈子,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直至孤零零地死去。没人等他回家,没人在他出门时盼他,更没人喊他一声“爸爸”。 可现在,他有儿子了,而且,还会叫他了。 李向阳伸手接过儿子,软软小小的一团贴在他胸口。 小家伙抓着他的衣领,咯咯笑起来。 他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踏实。 迷迷糊糊做了好几个梦,一会儿梦见公鹿进了荒地,一会儿又梦见周文秀站在山头上望着他。 天亮时,他被院坝里的说话声吵醒。 披上衣服推门出去,只见李茂春正蹲在阶沿上抽着烟袋,脸上有些失落。 “爸,咋样?”李向阳问道。 李茂春磕了磕烟袋,抬起头:“守了一晚上,没动静!” “成文和俊杰呢?” “他们说四周转着看看,晚点回来。” “要不然今晚我去守着吧,咋感觉我每次上山运气都还不错!”李向阳笑了笑。 “你明天还要去地区开会,在家好好歇着吧。”李茂春想了想道。 “没事,下午的会,我回来睡一会,来得及!” 这天,去看了看红河镇的竹编厂和菌棒厂的建设进度后,吃过晚饭,李向阳提上八一杠,带着王成文、陈俊杰去了光荣村荒地。 “哥,我感觉今晚应该有戏!”陈俊杰一边走着,一边笑着道。 “为啥这么说?”李向阳好奇的问道。 第538章 人心和人性 “叔,早上我和俊杰朝磨石沟方向走了走,其实昨晚有马鹿来过,只是还没到跟前,触发了一个吊套,看蹄印是吓着了,掉头跑了!”王成文解释道。 所谓吊套,就是利用杠杆原理,把一根有弹性的幼树或竹竿扳弯,套绳一端连在机关上,另一端做成活结。 一旦猎物触动机关,树杆迅速弹回,活结瞬间收紧,运气好的话,会套住猎物的脖子或腿,将其吊离地面,无法挣脱。 这种套子通常用来捕捉兔子、狐狸和獾等中小型动物。 “就那一头么,还有别的蹄印没有?”李向阳问道。 “就一头!”王成文答道,“不过我和俊杰转了转,把能看到的套子都给解了。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还在小路上弄个翻车套,挖了个陷阱,也让我们给埋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看向了今天一直沉默着的陈俊杰,“你今天咋了,也不说话?” 陈俊杰面色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李向阳:“哥,今天在山上盯着他们修路,看那几个新加入的包工队,晌午吃的是野菜煮面糊糊。”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问了下,才知道他们从开工到现在,一直是这样吃的。早上苞谷糊糊,晌午野菜面糊,晚上还是苞谷糊糊,连盐都舍不得多放一点。” “怎么了,有什么感想?”李向阳问道。 “唉!”陈俊杰叹了口气,“平时咱们家不是鱼就是肉,村里人即便差一点,也都是白米细面的。看见他们干那么重的活,吃的又是这,我突然想到自己,在咱们家日子过得太好了……” 他若有所思:“谢谢哥!把我从桥洞子里面带回家,又给了我这样的生活!” “以后还会更好的!”李向阳笑了笑。 “嗯!”陈俊杰点了点头。 顿了顿,他又道:“哥,咱们可不可以给那些人提前支一些费用?我看他们那样子,挺难受的……应该是屋里太穷了。” 李向阳笑了笑,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你有这个想法,很好,说明你善良,哥没看错你。” 收回手,他的语气低沉了些: “俊杰,如果这事情他们自己提出来了,可以适当帮一帮。要是咱们主动出手,这些人就会觉得咱们好说话,后面的工程就会放松,不好好干了。” 见陈俊杰似乎有些不理解,他继续道:“即便可以返工,但是,耽搁时间不说,他们也觉得不痛快——本来干得好好的,凭啥要我返工?心里一别扭,活儿就干得更差了。” 他看了看两个已经长大了的小家伙,打算把话再说透一些: “人心和人性就是这样。特别容易蹬鼻子上脸。他们会把你对他的善意,当成你好说话的信号。而且,要是你一直对他好,哪天稍微没那么好了,他就恨你。” “反倒一开始就立下规矩、按规矩办事,大家才会敬畏你,反倒觉得你不为难人。” 陈俊杰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叔,他们为什么会那样想?不该感恩,更加好好干吗?”王成文有些不解。 李向阳又笑了笑,“你们俩个吃的亏不多,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任何时候,都不要高估别人,也不要高估人性。” “你跟一个人素不相识,你帮他一把,他可能会记你的恩。但你经常帮他,他习惯了,有一天你不帮了,他非但不记你过去的好,反而觉得你欠他的。” 放慢了脚步,他看了一眼山下的人家和灯火,继续道:“千万不要指望别人都跟你一样,任何时候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似乎觉得说的太过了,他补充道:“当然这话不绝对,像咱们这种命运绑在一起的肯定要除外……” 两人静静地听着,都没吭声。 走了一阵,王成文忽然开口:“叔,我记住了。” 陈俊杰也重重点了点头:“哥,我也明白了。” 李向阳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很快便到了荒地。 今晚值班的是李茂秋,他担心养的动物跑了,正守在豁口旁边,砍了些新发的嫩芽在喂两头拴着的母马鹿。 见几人来了,李茂秋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说白天有段时间,感觉两头母鹿一直往院墙外面看,似乎是发现或者感应到了什么。 李向阳点了点头,让他回去休息了。 三人摸到昨夜潜伏的地方。 这是一棵枝丫下垂的老桐树,距离院墙豁口一百米出头。 树下被干草围了一圈,周边还撒了不少鹿粪,伪装做得还算用心。 三人钻到铺了干草的树下,静静地靠在一起休息,只留一个人盯着了望孔。 不能乱动,不能聊天说话,让时间过得分外漫长。 但三人都有伏击猎物的经验,也都耐着性子等着。 而这一等,就到了后半夜,大约三点来钟,李向阳被换班了望的王成文拍醒了。 他瞬间清醒,没出声,侧耳听了听。 外面传来一阵蹄脚轻磕地面的轻微响动。 陈俊杰也被叫醒,三人连忙打起精神,把枪抱在了手中。 农历二月底,外面繁星满天,没有月光。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两个影子正沿着缓坡慢慢靠近豁口。 是马鹿! 还真来了! 它们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任何可疑的声响。 到了豁口外面,它们停了下来,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 里面的两头母鹿感觉到了同类雄性的气息,开始发出急切的叫唤,带着几分焦躁,又有几分诱惑。 那两头公鹿明显被这叫声勾动了,站在豁口附近踌躇不前。 但它们的前蹄却在地上刨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只是……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始终没有迈进去。 “两头啊,进去就发财了!”王成文用气音道。 “关系真好,印种都一起来……”陈俊杰也用气音开着玩笑。 李向阳没出声,慢慢把枪端了起来。但他没有瞄准,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院墙的豁口处,两头公鹿还在徘徊着,领头的那只几次想要进去,却又退回来。 它们似乎觉得这个环境不太对劲——明明有母鹿的叫声,有同类的粪便,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在此时,李向阳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像是动物踩断枯枝的脆响,而且就在自己藏身的附近。 第539章 一阵哭声 可是外面只有星光,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屏住呼吸,透过了望孔,一点一点扫视着林下的黑暗。 此时,院墙内的两头母鹿似乎有些焦急。 见外面的雄鹿一直驻足不前,其中一头稍微大点的母鹿直接转过身,把后半身对向了围墙外的公鹿。 随后,它更是翘起了尾巴,露出了已经微微红肿的致命诱惑。 豁口外那两头犹豫的公鹿明显受到了刺激,领头的那只前蹄刨得更急了,身体某些部位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桐树下,李向阳终于搜寻到了那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它正趴在老桐树一侧二十多米外的灌木丛后。 显然也是被发情母鹿的叫声吸引了过来,此时,它正盯着豁口外那两头毫无察觉的公鹿。 “豹子。”李向阳在心里默念了一声,一阵叫苦。 若是这家伙现在扑过去,引诱雄鹿的计划大概率要泡汤。 而且大晚上的,看不清楚,即便想用枪打下来都没那么容易。 若是开枪打豹子,这个距离倒是有希望,一梭子过去十有八九能蒙上一两发子弹。 可是枪一响,马鹿肯定跑得没影。 说起来,一头豹子连皮带骨,跟上次一样,剥了皮做成药酒,也能弄不少钱,甚至能换好几匹马鹿…… 正想着,突然,就在豹子身侧不远处,另一头体型更大一些的马鹿,正小跑着朝围墙豁口而来。 它看到了站在原地犹豫的同类,逐渐放慢了脚步。 先来却没下手的两头公鹿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相互看了一眼。 其中一头望向不远处那只微微下蹲、翘着尾巴、身形丰腴的母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围墙! 紧接着,它什么都顾不上了,小跑几步,径直朝那头翘着尾巴的母鹿冲去,低下头,舌头伸长往它屁股上凑去! 和它一起来的同伴见状,见还剩下一头撅着屁股的母鹿,急了,也跟着跳了进去。 就在这时,那头潜伏的豹子突然暴起! 它后腿猛地一蹬,朝最后赶来的那头公鹿扑去! 有道是红颜祸水、美色误事,公鹿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晚了! 豹子的前爪瞬间搭上它的后背,刺入了皮肉,不等雄鹿反应,它张开大嘴,一口咬向公鹿的脖子! “嗷!” 公鹿发出一声嘶鸣,整个身体被豹子的冲击力带得往前一栽! 但还好,它没有倒下! 求生的本能让它拼尽全力往前一蹿,带着背上的豹子,踉踉跄跄地胡乱冲去! 豹子咬住了它的脖子侧面,牙齿嵌入皮肉。 它被公鹿的势头带得身体一晃,半边身子也从鹿背上掉了下来,后腿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公鹿疯了一样往前冲! 豹子不想放弃到嘴的猎物,依然死死咬着鹿脖子不松! 甚至它还找了个机会,后爪在地上一点,再次跳上鹿背,嘴上也更紧了几分。 它身下那鹿不知道是想请求同伴的帮助,还是打算祸水东引,竟然带着豹子朝院墙豁口内的几个同伴奔去! 百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眼见着被野兽撕扯得已经快不行了,临到豁口附近,它猛地一跃,带着背上的豹子,一起跳进了院墙内! “砰!” 公鹿终于撑不住了,重重摔在地上,背上的豹子也被甩了下来,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再翻身站起,它愣住了。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四周是高高的围墙,不远处还有几头猪和羊在远处瞪着眼睛。 更让它不安的是,它闻到了浓烈的人味。 抬起头,它朝豁口外面望去。 不远处,三个站起的黑影已经朝它走来。 而且! 中间那个,身形有些熟悉啊,像是此前帮它送回孩子那个人类…… 瞳孔一阵收缩,它看了看倒在地上挣扎的公鹿,又瞄了眼围墙,最后扫了一眼那三个人影。 然后,它做了一个极其艰难却也明智的决定。 猛地转身一个纵跃,直接从豁口跳了出去! 等三人赶到院墙边时,豹子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沙沙声。 “操!跑了!”陈俊杰懊恼地骂了一句。 “刚才怕伤着鹿,我也没敢开枪……”王成文也满是遗憾。 李向阳端着枪,盯着豹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慢慢把枪口垂了下来。 他刚才其实完全有机会扫一梭子,可现在豹子已经是省级二类保护动物了。虽说真打了,只要没人举报,问题也不大,但他不想冒这个险了。 三人转过身,看向围墙内。 那头被豹子袭击的公鹿正躺在离豁口不远的地方,脖子上血流不止,四条腿还在抽搐。 豹子的突然闪现,让另外两头正和母鹿缠绵的公鹿已经跑出去很远,再站定后,惊恐地看着这边。 它们好像还回味着母鹿的气味,舍不得远走。 王成文连忙跳进围墙,拿出手电查看那头受伤的公鹿。 陈俊杰则机警地端着枪背靠着他警戒着。 “叔,伤得不轻,脖子被咬穿了,怕是活不成。” 李向阳走过去看了看,见豹子的犬齿在公鹿脖子上留下了四个深深的血洞,他摇了摇头:“没戏了。” 随即,他又看向二人,“俊杰警戒,成文把鹿杀了,血不要了!” 说着,他转身走向那两头家里喂养的马鹿,把绳子解开了。 两鹿站在原地甩了甩头,随即朝着两头冲进围墙的公鹿跑去,一副等不及了的样子。 陈俊杰站在豁口边望着豹子消失的方向,一脸不解:“哥,那豹子为啥放弃了?它都跳进来了,怎么就跑了?” 李向阳站起身,随口道:“食物链更高处的动物,更聪明一些。它估计发现了这里不对劲。” 陈俊杰点点头,也看向了那几头转着圈追着闻着的马鹿,忍不住笑了:“哥,那这两头咋不跑?它们看不出来这是个陷阱吗?” “肯定想过。可能是心存侥幸,母鹿就在跟前,舍不得走。另外……”李向阳笑了笑,“说不定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俊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出了声。 说话间,王成文已经在用荒草擦拭给鹿放血的刀。 “叔,后面咋办?”抬头问道。 李向阳想了想:“把你茂秋爷喊来,让他把豁口看着,咱们把鹿处理了带回去,明天找人把墙砌好!” 随着李茂秋到来,几人很快动手处理完了猎物,背着皮肉和内脏朝家中走去。 可刚踏进院坝,就见灯火通明的堂屋内,传来一阵哭声。 第540章 引起关注 尤其在听出那哭声是母亲的,李向阳一个激灵,扔下背篓就朝屋子里跑去。 踏进堂屋,李向阳愣住了。 火盆边围坐着好几个客人,除了前些日子来过的张天顺和张有根,还有三张生面孔。 其中一人面容与母亲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和张天会拉着双手,眼眶通红。 原来,上次张天顺和张有根回去后,把这边的情况说了,好几个人都动了心。 怕给张天会添麻烦,他们一直有顾虑,可老家实在没什么出路,这才下了决心一起来了秦巴,打算在这边找点活干。 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张天顺的二儿子张有才,另一个是张天利的小儿子张有喜。 看见母亲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向阳心里一酸。 从上次大舅来他就明白了,母亲几十年都跟人说娘家没人了,不是真没人,大概率是心里带着怨恨。 这一下来了五个亲人,估摸着是又想起那些年和爷爷逃荒的艰辛。 但他还是走上前,轻轻按了按母亲的肩膀: “妈,别哭了……我舅他们大半夜下的火车,还没吃饭呢。你先给他们弄点吃的,待会儿再慢慢聊。” 被儿子这么一提醒,张天会连忙抹了抹眼泪,起身给娘家人做饭去了。 李向阳又陪着聊了会儿,跟父亲说了昨晚的情况。 听说真把两头公马鹿给哄进圈了,李茂春眼睛一亮:“我就知道这个办法一定行!” 得知被豹子咬死的那只也带了回来,屋内众人一起走了出来,打算看看。 “唉,还是你们这地方好,还有这么大的牲口。”见几个背篓里都装着鹿肉,张天利感叹道。 “我们那边,早些年还能见着野猪野兔,这些年连根毛都找不着了。” 张有才也有些眼热,笑着问道:“姑父,我们也能跟着上山不?这一头鹿能够一家子吃半年吧?” “能!改天我带你们上山转转!”李茂春一边笑着应着,一边蹲下身,看了看鹿头上刚冒出来的茸包,一脸遗憾: “要是再长长点就好了!一对就是几百块钱!” 但当他掰起手指头,语气又兴奋了起来:“这下加上屋里那几个小的,就三头公马鹿、四头母的了!好!好!” 又聊了几句,李向阳便回屋睡去了——毕竟下午还有省政协委员的座谈会。 不出意外,会上要就政协会议的议题做些讨论,他得提前琢磨琢磨。 至于两个舅舅、三个表哥,自有父母招待。 住的地方,暂时安排在旁边的菌种培育基地,里面有几间空房,让曲木匠打几张简易床,也就个把小时的事。 下午三点,李向阳准时到了地委统战部的会议室。 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围着几个早来的参会代表。 他扫了一眼,在写着他名字的位置坐下。 陆续又进来几个,三点过十分,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各位委员,抱歉让诸位久等了。我是统战部副部长周国梁,今天的座谈会由我主持。” 他环顾一圈: “请诸位来,主要是为了月底的省政协全会做准备。咱们地区一共九位委员,今天到了八位。人不多,正好可以畅所欲言——诸位打算在会上提什么议题,咱们先碰一碰。” 接下来,几个人陆续发言。 有提教育的,说农村中小学办学条件太差;有提医疗卫生的,讲基层缺医少药;还有一位提了乡镇企业,谈了“步子迈得太大”的问题。 工作人员一一记录,周国梁偶尔点头,偶尔问两句。 李向阳盯着最后发言的那人看了看,倒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周国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向阳同志,你是咱们最年轻的省政协委员,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李向阳放下茶杯,笑了笑:“周部长,各位委员,我想提一个建议——关于用‘科学发展观’指导农村经济工作。” “科学发展观?”周国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有些意外。 “对。”李向阳点点头,“什么叫科学发展观?我理解,就是几条原则。” “一是规划先行,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得先想清楚三五年后要干成什么样;二是因地制宜,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条件,不能生搬硬套别人的经验;三是统筹兼顾,得看老百姓能不能真正受益、资源能不能持续。” “咱们秦巴山区,资源禀赋上相对弱一些。但如果能科学发展,几年下来,老百姓的日子就能上一个台阶;如果瞎折腾一通,最后还是一地鸡毛。”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那个先前提教育的委员点了点头:“这个科学发展观,听着有道理。” 周国梁抬起头,多看了李向阳两眼。心中不禁暗叹: 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有分量。“科学发展观”,这提法……回去得跟部长汇报汇报。 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问道:“具体想提什么建议?” “我的想法是,请省里出台一个指导性意见,把科学规划、因地制宜这些原则,落到农村经济工作的具体操作中去。” 他随后又补充道,“不需要太细,但得有这个方向。有了方向,下面的人做事,就知道劲该往哪儿使了。” 周国梁沉吟片刻,又问了问还有没有人要补充。见没人再发言,便宣布座谈会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李向阳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出了会议室。 刚才那番话,并不是临时起意。 前几天何明义跟他说的那些,以及景副书记的言论、匿名举报信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这话他不能当没听见。 但他也清楚,这种事,不能跳起来辩解。越辩解,越显得心虚。 最好的办法,是让事情本身站住脚。 “科学发展观”这个提法,他之前和江春益就提过。 管你什么“个人占大股”、“混合乱制”,落到科学规划、因地制宜上,既能把话说清楚,又经得起推敲,谁也不好再挑毛病。 更关键的是,这话不光能在座谈会上说。 点了一支烟,缓缓抽了一口,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到了省城,先约一下卫欣然。 有些话,在座谈会上说,只有几个人听见;在省报上说,该看见的人就都看见了。 “科学发展观”这个经过历史检验的提法,一旦登上了报纸,大概率会引起关注。 景副书记不是在地委理论学习会议上放话吗?那我就把话放到省报上去,让你也好好学习学习! 第541章 为人民服务 那个省报的女记者上次稿子发表了以后,给他写过一封信,寄了报样,信里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宣传的,随时找她。 那封信他没回,但也寄了些腊肉干货过去。 毕竟,当下省城的生活并不见得比胜利乡好多少。尤其在单位食堂吃饭,豆芽、萝卜、白菜是主力军,吃顿豆腐都算改善生活了。 当然,他也清楚,“随时找她”这话,客气成分多。 但毕竟有个认识的人,总比自己瞎折腾强。 省政协委员座谈会正在召开的同时,三秦省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也抵达了秦巴县城。 看着熟悉的街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副主任郑国栋有些头大。 这让他想起了那年冬天,招待所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和回到省城后三个月抬不起头的日子。 他其实不想来。 但这次的事情,是第三监察室主任周明远硬安排的,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原话是:“有领导关注那封举报信,你去一趟,走个流程。” 上面是谁,周明远没说。他也没问。但他知道,那封举报信里写的名字,他认识。 李向阳。 “主任,到了。”身旁联络员小钱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看着眼前熟悉的招待所,郑国栋吁了口气。 他想起那年冬天,李向阳被放出来时那张平静的脸。走个流程?周明远是这么说的。 可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万一呢?万一这次真查出点什么? 年轻干部,二十三四岁,身上一堆光环。 这样的人,要是一点问题没有,那是多大的造化?要是有问题,又得是多大的窟窿? 忽然间,他改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经委的小会议室被临时征用成了谈话室。 第一个进来的是乡镇企业局局长周云峰。 了解了基本情况,问了举报信,周云峰一口咬死——没问题,都是瞎说的。 郑国栋换了话题:“你们局,或者经委其他部门,谁和李向阳不太对付?” 周云峰愣了愣,随即正色道:“张新民,特色产业股的股长。” 不等郑国栋再问,周云峰几句话把张新民拍死了:五年没干出名堂、李向阳让他画全县产业分布图画不出来,从那以后逢人就嚼舌根子。 接下来几个人,说法大同小异。 有说李向阳工作有魄力的,有说他对下属不错的,也有说“不太了解”的。问到举报信的事情,要么摇头,要么说“可能是误会”。 一直到特色产业股副股长姜自新进来,谈话才有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简单聊了几句,郑国栋又一次问起举报信。 姜自新稍作思索,说了一句让郑国栋和小钱都有些意外的话:“郑主任,我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我们股长,张新民。” 接着,他把之前和李向阳分析的那些情况如实汇报了一遍。 等他讲完,郑国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 谈到张新民的时候,就更有意思了,他上来就对李向阳一阵控诉,可是郑国栋也不是吃素的,等他说完,笑了笑:“你们股今年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张新民愣了一下。 “茶叶、蚕桑……”他斟酌着,“具体方案还在研究。” “任务指标呢?” “在等上面下。” 郑国栋点点头,没再问。 张新民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 刚才那一通控诉他说得头头是道,可问到他自己该干的活,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按部就班地进行。 郑国栋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张旗鼓,只是带着小钱按照举报信上写的有关项目逐一核实。 小钱有点着急:“主任,咱们不去胜利乡看看吗?” 郑国栋摇摇头:“不用。” “可是……” 郑国栋没解释。 他太清楚李向阳在胜利乡和那几个村子是什么口碑了。 上次他亲眼见过,那种发自内心的拥护,是装不出来的。再去一次,结果只会和上次一样。 而且,闹不好被围了、被揍了,那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再说,以李向阳的聪明,吃过一次亏之后,做事只会更谨慎。即便有能让人抓住把柄的地方,早就抹平了。 查?能查出什么?翻看着笔记本,郑国栋有些郁闷。 这几天核下来,举报信上写的那些项目,要么手续齐全,要么账目清楚,要么压根就对不上号。 查无实据的条目划掉一条又一条,到最后,竟然没剩下什么。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 “妈的皮的。” 小钱吓了一跳。 郑国栋没理他,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他原本还想着,万一查出点什么,也算给自己找回点面子。毕竟,查不查得出是一回事,要不要处理是另一回事。结果呢?又是个‘查无实据’。 他狠狠吸了口烟。 张新民! 那孙子业务上一问三不知,告状倒是有一套。 稿纸用了四十一张,垃圾桶里烧过纸灰,姜自新那些话,虽然算不上证据,但也八九不离十! 既然没问题,那就查查这个写举报信的。 既然你李向阳能干事,那老子就帮你一把,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 连着两次谁告就把谁整下来,以后看谁还敢诬告! 当天晚上,张新民就被叫到了招待所。 郑国栋这回开门见山。 “张新民同志,我问你,那封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他把笔记本往前一推,“你们股能接触到那些具体数据的,有几个人?我要是拿着这封信挨个找你认识的人对笔迹,最后能不能对出来?” 张新民的脸色白了,那封信他耍了个小聪明,写完以后,找自己的弟弟帮忙抄了一遍。 郑国栋脸色严肃:“到那时候我再跟你谈,性质就不一样了。” 沉默了几秒,张新民低下了头。 “郑主任,我……我就是不服气。” 郑国栋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来之前,我在特色产业股干了五年。他一来,就把我晾在一边,让姜自新接手。从那以后,我在股里就是个摆设……” “所以你写了举报信。” 张新民点了点头。 郑国栋站起身:“行了,我知道了。” 第二天,郑国栋约见了秦巴县纪委领导。 一周后,结论出来了。 郑国栋的报告写得很简单:经调查,举报信中反映的问题,部分属实但无违规,部分查无实据,部分系主观臆断,建议结案。 仅仅第三天,一纸调令就下到了县经委。 第542章 海龙慌了 张新民被免去特色产业股股长职务,调任县档案馆。 因为股级不是法定级别,又是跨单位调动,他从此不但坐上了冷板凳,还直接成了大头兵。 与此同时,姜自新任特色产业股股长。 得到消息后,他拉着周云峰去了趟胜利乡。 李向阳正蹲在院坝边用竹竿逗那两只熊猫崽子。 团团胖了一圈,趴在水泥地上懒得动弹;圆圆稍微瘦一些,却活泼得很,追着竹竿又扑又咬。 他心里清楚,这两个家伙首先是熊,不是猫,所以放风、遛弯都是他和王成文、陈俊杰几人负责。 尤其随着两只熊猫渐渐长大,几个孩子都不让再靠近了。 见二人联袂而来,李向阳笑了笑,把他们让到了柚子树下。 一番感谢与表态,尽显赤诚忠心,随后两人便说起了张新民的情况。 “主任,您是不知道,那家伙收拾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姜自新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抱着纸箱子走出大门,在门口足足站了十分钟。” “听说那天报到后,他在档案馆的工位上坐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周云峰也在一旁补充道。 李向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对张新民没什么同情。 纯属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但也没必要落井下石,注定翻不了身了的人,何必再踩一脚? 几人又聊了会儿工作,谈起了这次乡镇企业规划的后续项目,正说着,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紧接着,海龙一个急刹车,跌跌撞撞跳下来,脸色惨白。 “向阳!邪了个逼了!”他抹了把头上的汗,满脸惊慌。 “咋了?”李向阳站起身走了过去。 “白鱼乡的砖厂……出问题了!我这回,怕是要栽了!” “啥情况?慢慢说!”李向阳扯过一把椅子递给他。 海龙没坐,哑着嗓子,声音都颤抖了:“第一批烧出来的砖……全裂了!出窑的时候还好好的,在外面放了三天,全他妈炸成了碎块!” 原来,见到处都在搞建设,海龙一咬牙,提前动手在白鱼乡投了个砖厂。 不用说,他的补助自然批的快了一些。 不够的部分,李向阳还让赵洪霞先给拿了一万块钱。 为了赶在夏季前投产,海龙也是下了血本,直接请了三百号人,半个月就把二十四孔环形窑建好了。 “卖出去的砖今天全退回来了,场地上还堆着五六万块……”他说着,眼眶都红了,“我这次闹不好真完了……” 姜自新和周云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呀!天塌不下来!”李向阳按住海龙的肩膀,“你嫑急嫑慌,我过去看看。” 他扭头看向姜自新和周云峰:“你俩先回去吧,改天再聚,我跟他去砖厂看看情况。” 两人连忙起身告辞。 李向阳回屋拿了件外套,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现金揣进兜里。 见海龙浑身还在颤抖,他把搭在自行车把上的手收了回来:“走,开我拖拉机去。” 十多公里的路,一阵突突,半个小时就到了。 见李向阳跟着来,海龙像是有了主心骨,状态好了不少,人也慢慢缓过劲儿来了。 “土是从哪儿取的?”熄了火,李向阳问道。 海龙抬手一指:“就旁边那片田,我租了二十亩,够烧两年的。” 李向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砖窑前面的广场上,几十号工人正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看见海龙回来,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海老板,我们都以为你要跑了!” “这砖到底咋回事?还能烧不?” “不行就把工钱给我们结了,我们先放假回家!” 海龙被问得焦头烂额,连忙摆手:“都别急,我把李主任请来看情况了!” 李向阳没理会众人的吵闹,径直走到堆砖的地方。 他蹲下身,拿起一块砖仔细看了看——外表没什么问题,颜色也正常。 用力掰了一下,没费多大劲,砖就断成了两截。断面没有明显异常,只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裂纹。 他又拿起几块看了看,有的稍结实些,有的一使劲就能捏碎。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邪门!太邪门了!” “动工的时候没拜土地爷,肯定是惹着神灵了!” “这活没法干了,结工钱,回家!” 李向阳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几个工人正围在一起,越说越起劲。 其中一个瘦高个中年男子嗓门最大: “海老板,不是我们不讲义气。这事儿太邪乎了,万一再干下去出点啥意外,家里老婆孩子谁管?你把工钱结了,我们立马走人,多一分都不要!”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对对对,结了工钱就走!” 海龙脸色难看,下意识看了向正盯着断砖的李向阳。 一时没看出端倪,又被吵得有些烦,李向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几个闹着要结账的人面前。 “工钱多少?” 瘦高个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们,各自的工钱多少?”李向阳又重复了一遍。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我这个月干了二十天,说好两块钱一天,一共四十块。” 另外几人也陆续报了数,都是四十块。 两块钱一天的工价,这让李向阳有些意外,毕竟当下一个壮劳力一天也就一块五到一块八。 见他犹豫,旁边一个满脸煤灰的工人连忙解释: “李主任,海老板仁义,当初说好的就是两块钱一天,一个月休两天,晌午厂子管免费汤,自己带饭自己热……” “你多少工钱?给你结不?”李向阳扫了一眼说话的工人。 “李主任,您先不管我!”那人笑了笑,露出了两排白牙。 李向阳从兜里掏出现金,数了数,分别递给刚才闹着结账的几人:“拿着,走人。” 瘦高个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的钞票,一时没敢接。 “拿着。”李向阳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 瘦高个这才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旁边几人也陆续领了钱,讪讪地跟着离开。 人群里安静下来,剩下的工人面面相觑,没人再开口。 其中有一个见李向阳给钱干脆,抬脚想往前走一步,被身边的人一把扯了回去。 见他一脸不解,扯他的同伴压低声音提醒道:“你傻啊?那是胜利乡的李向阳,县经委副主任,管着全县的乡镇企业呢!” 那人“哦”了一声,又从原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李主任,您还记得我不?”就在这时,刚才那个满脸煤灰的工人又开了口,“我想给您反映个情况。” 第543章 找到原因 李向阳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脸上的煤灰太重,遮住了大半眉眼,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哪儿呢?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双乳镇,那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三个娃娃缩在炕上,冻得直哆嗦。 “黄哥?”他脱口而出,“黄二牛?” 李向阳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黄二牛挠了挠头:“我现在跟着海老板干,在挖土那一组。” 他说着,往刚才那几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李主任,咱们走两步,我有话跟您说。” 李向阳点点头,跟着他来到一边。 黄二牛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李主任,刚才要走的那几个人,都是负责取土的。前几天挖土的时候,他们挖出个怪东西,闹不好怕是太岁!” “太岁!”李向阳眼睛一亮。 “嗯。”黄二牛压低声音,“埋在地里的,一大坨,软乎乎的,跟肉似的,但是比肉硬。他们说不吉利,谁碰到谁倒霉。挖出来以后,趁没人看见,又给埋回去了。” “我估计,闹不好砖的问题,怕是跟那个东西有关系!”黄二牛补充道。 李向阳心里一动。 要真是太岁,那可是好东西啊! 什么肉灵芝、长生不老药,后来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但当下,尤其在农村人眼里,这东西极不吉利。 “埋在哪儿了?”他问道。 黄二牛朝砖厂外面指了指:“就东边那块田里,我知道地方。” “走,你带我去看看。” 一阵耽搁,天都快黑了。两人打着手电,摸到东边的田坎边。 地上有个新翻的小土包,上面的土还是松的。 黄二牛有些犹豫:“李主任,这东西……您真要看啊?农村人都说,太岁头上动土,家里是要出事情的。” 李向阳笑了笑:“没事,我不信那个。” 说着,他把手电递给黄二牛,在旁边找了把铁锹,几下就把土挖开了。 手电光晃过去,李向阳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 土里埋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半透明,软塌塌地趴在那儿,像一大块肥肉,又像什么活物睡着了。他伸手摸了摸——有点黏,还有点凉,指头摁下去,陷进去一个小坑,慢慢又弹了回来。 黄二牛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李向阳把那东西捧起来掂了掂,约莫五六斤重。 他看向黄二牛:“黄哥,这东西我收了。给你两百块钱,算是感谢你告诉我这个事情。” 黄二牛连连摆手:“不不不,李主任,您上次去家里就给过娃娃钱了,再要您的钱那就不要脸了!” 李向阳不由分说,从兜里数出二十张大团结塞进他手中,“这东西对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我有用,能入药!你拿着,给娃娃买点好吃的。” 黄二牛捏着那沓钱,手指头有点抖。 十块钱一张,厚厚一沓。他数都没数,知道肯定是二十张——他在砖厂干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才六七十块。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最后只憋出一句:“李主任,您……您真是好人。” 李向阳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吧。” 回到砖厂,海龙正蹲在砖堆旁边,一脸愁容。 见李向阳回来,他连忙迎上来:“向阳,怎么样?那东西……” 找了个蛇皮袋子把太岁装好,李向阳这才看向海龙:“刚那东西我收了,咱们现在说说砖的事。” “哦……”海龙有点失落。 李向阳没管他,又拿起一块砖看了看,“咱们一步一步来……砖刚出窑没问题对吧?” “没问题!”海龙答道。 “放在外面这段时间,经历了啥?” “经历了……”海龙一脸疑惑,随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道,“下雨!下过一场雨!”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把刚出窑的新砖给我拿一块!” 很快,黄二牛抱着两块砖跑了过来。似乎是为了证明这砖没问题,他还把两块砖放在一起敲了敲,发出了铿锵的声响。 走到水池边,李向阳把砖放了进去。 海龙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大气都不敢出。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了——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个波纹都没有。 他终于憋不住了:“向阳,这……” “嫑着急。” 又过了十来秒,海龙正要再开口,忽然,水面底下冒起一串细小的气泡,“咕噜咕噜”往上翻。 海龙眼睛一亮…… “别说话。”李向阳盯着那块砖,眼睛一眨不眨。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气泡不再冒了。 李向阳伸手捞出那块砖,用力一掰。“咔”的一声,红砖断成了两截。 “我大概找到原因了!”他站起身,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走,去取土区看看。” 两人打着手电,来到砖厂旁边那块取土的田里。 不少工人也跟在了二人身后,看起了稀奇。 李向阳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捧起一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我早都检查过了,土没问题!”海龙有些失望,语气又低沉了下去,“闹不好,怕是真出在那个太岁身上!唉……不行了,我去请个师傅……” 李向阳白了他一眼,继续搓着泥土。 但毕竟是干土,凭手捏,颗粒有些大,看不出名堂,他摇摇头,直起身:“谁家有金盆?” “金盆?”海龙愣了一下,“淘金那种?” “对。” “我家有,这就回去拿!”看热闹的工人里一个中年男子张口道。说着,他小跑着往村里去了。 不一会儿,他咯吱窝下夹着一个木制的淘金盆跑了回来。 李向阳接过去,铲了半盆土端到水池边。 连盆带土沉进水中,他双手伸进去,在泥土中使劲揉搓着。 等土全化开了,他开始晃荡金盆,一点一点把泥水浪了出去。 盆底,一层细沙慢慢露了出来。 李向阳用手指拨了拨那层沙,忽然停住了。 他捏起一小撮,凑到手电光下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粒一粒的黄白色小石子,比小米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海龙哥,你看看这是啥?”他把那撮小石子递到海龙眼前。 “啥?金子啊?”海龙凑近了些,一脸茫然。 “金你个头!”李向阳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猴石!石灰石!烧石灰用的那种石头,它掺在土里烧了,遇水肯定会膨胀,砖不裂才怪!” 李向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你那些砖,根本不是烧的问题,是土的问题!” 海龙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他低声问道:“那……那怎么办?” 第544章 张自芳 “那……那怎么办?” “换土。”李向阳指了指,“这片田里的土不能用,里面有石灰石。换一片没有的就行了。” 海龙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向阳……你……你是说,不是窑的问题?也不是烧的问题?” “不是。”李向阳摇摇头,“问题出在原材料上。” 这话让海龙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插进头发里闷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道: “向阳,我他妈以为这回死定了……二十多个窑,几万块钱啊,要是打了水漂,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他抹了把脸,跳起来,一把抱住李向阳:“兄弟,谢谢!谢谢你!” 李向阳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 海龙松开他,扭头看向那群工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听见了?不是砖窑的问题!是土的问题!换土就行!” 工人们愣了几秒,听说工作保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黄二牛挤到前面,一脸好奇地问道:“李主任,跟那个太岁……真没有关系?” 李向阳笑了笑:“太岁是太岁,砖是砖,两码事。” 黄二牛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海龙走到那堆裂开的砖旁,蹲下身,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李向阳:“这些砖……还有救没?” “没救了。拿去铺路吧!”李向阳摇摇头。 海龙叹了口气,把砖扔回地上:“行!好歹这一关是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看向那群工人:“火保住,坯子还田,今晚每人两块加班费,明早开始,换地方取土!” 工人们又是一阵欢呼。 想了想,李向阳还是叫住了海龙:“按说,有石灰石的地方,比较容易伴生那个……” “那个?哪个?”海龙一脸茫然地问。 “你以前干啥的你忘了!”李向阳笑了笑。 “你是说……金子?”海龙眼睛一亮,反应了过来。 “不过采矿的手续不好办,偷着来的话,风险太大,你现在日子好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万一租下的田不好退,你找乡政府磨一磨……”李向阳叮嘱道。 海龙没再说话,抓着他的手使劲握了握。 见他还有事情要忙,李向阳打了个招呼,把装着太岁的袋子往拖拉机车斗里一扔,便往家开去。 车停进雨棚,还不到九点。 他腾出后院闲置的小水缸,涮干净添上井水,把太岁冲了冲,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手电的光柱下,那东西沉到缸底,在水里轻轻晃动着,透着几分诡异。 李茂春不知何时踱了过来,凑近瞅了瞅:“这啥玩意儿?” “收的药,叫肉灵芝。”李向阳随口道,“花了好几百。” 李茂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背着手回了屋。 得知他还没吃饭,母亲下了碗面端了出来,坐在桌子旁边陪着他。 等他吃了一会儿,张天会犹豫着开口道:“你大舅他们几个,心里不踏实。说天天吃住在咱家,脸上挂不住,想出去找活干。” 李向阳的筷子顿了顿。 其实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自从来了秦巴,还真没闲着。 胜利乡的百万富硒茶虽然只是两年的幼树,今年依然以养树为主,但春茶还是能采一点的,多以一叶一芽的清明茶为主。 每棵茶树的鲜茶叶只有二三两,但是架不住茶树多啊!总量下来,也超过十万斤了! 李家从这个春季开始收鲜茶叶,七毛钱一斤。 和往年一样,干茶也收,只是看炒制情况和茶叶的品质,每斤三块到五块不等。 所以张天顺几人一来,就帮着李家收茶、炒茶,连着忙了好几天。 李向阳跟他们提过,工资按一百块钱一个月,说起来倒是高收入。 只是随着春茶收购、炒制即将进入尾声,估摸着几人怕给妹妹妹夫家添麻烦,才打算出去找活干。 想了想,李向阳笑着道:“妈,你给我舅他们说下,先帮咱们再忙活几天,等春茶全部拾掇完,我去跟乡上谈。” 张天会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意思,忙完了,让他们自己出去挣工资。” 李向阳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目前他分管的乡镇企业,虽然计划筹建十个有机食品茶叶厂,但这事儿打算放到第三阶段,也就是今年秋天。 至于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他也有了初步的想法,那就是先让他们把胜利乡的百万富硒茶管起来。 今年明年是养树的关键期,要对茶树进行全面的修剪。 随着后续其他乡镇开始大规模种植茶树,李向阳还计划让他们每人再带上几个徒弟,给全县培养些茶叶种植、炒制和养护的人才。 当然,这个工资,他打算分两部分,茶农出一点,乡政府补贴一些,这样收入和待遇能高一点,也能减轻茶农的负担。 吃完面,他又去后院看了一眼太岁。 那家伙静静的沉在缸底,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至于这东西怎么用、怎么处理,他还没有想好,但他总预感,这个意外得到的稀罕物,闹不好有大用。 站了会儿,他转身回屋。只是刚出堂屋,就听见三条狗提醒般的轻轻叫了几声。 拿起手电一照,见村道上走来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 待走近些,眼前这人让他有些意外,竟然是嫂子的妹妹,张自芳! 说起这个姑娘,也是造化弄人。 当初张自勤发现李向阳变了样,一心想把小叔子变成妹夫,亲上加亲,便把妹妹带到了李家。 张自芳没拿自己当外人,到了以后,挽起袖子就帮着洗鱼、烘鱼、做饭。 面对李向阳也不扭捏,一口一个“向阳哥”,叫得又脆又甜。 可偏偏他心里装着赵洪霞,这份心意便错付了。 在李家住了几日,张自芳也看出了端倪。虽有几分失落,却也没有纠缠。 甚至在李向阳和赵洪霞定亲后,她还特意托姐姐送来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 后来经人介绍,她嫁给了月河对面的一户人家。 张自芳出嫁那天,李向阳没去,但让父亲去随了二十块钱的礼。 此后她偶尔来姐姐家串门,李向阳也见过几次。但毕竟各有家室,搭话不多。 此时,她背着一个大挎包,怀里还抱着孩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李向阳不好多问,招呼一声,连忙接过包,带着她朝李向东家走去。 见主人亲自来接客人,白云冲白雪和白雨短促地“汪”了一声,带头藏进了狗窝。 那架势,俨然一副“领导睡觉我站岗,跟谁睡觉我不讲”的狗腿子做派。 第545章 少走弯路 听见是弟弟的声音,李向东快速拉开了堂屋门。 瞅见李向阳身后跟着张自芳,他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把媳妇从里屋喊了出来。 张自勤见妹妹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心里大抵明白了七八分。 “先进屋。”她伸手接过张自芳怀里的孩子,又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李向阳见这阵仗,识趣地打了个招呼便退了出来。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老房子的方向。 脑海里闪过那年张自芳第一次来家里的情形:自己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鱼,满手腥气。她脆生生喊了一声“向阳哥”,便挽起袖子凑过来帮忙。 那时候自己才刚起步,靠着那个鱼方子挣了一点钱,说起于微末也不为过。 虽说他心思一直在赵洪霞身上,但对嫂子、对嫂子这个妹妹,他心里是感激的。甚至对老篾匠张志坤,他也一直敬重有加。 所以后来很多事情上,他才愿意去帮他们家。 躺回床上,他半天没睡着。 倒不是惦记张自芳的事情,她既然找到姐姐,倒也用不上自己担心。他心里反复思考的,是一周后就要召开的省政协全会。 很多事情得提前计划好。 在报纸上回应那些不利于自己、不利于发展的言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想趁着这个机会,把一些“前瞻性”的想法传递出去,甚至是“上去”。 只有这样,才能让秦巴、或者三秦省少走点弯路,也让更多老百姓能更早的过上好日子。 次日,李向阳吃过早饭就朝乡政府走去,准备商量下大舅几人工作的事情。 这事儿本来不急,但考虑到自己要出远门,免得母亲和舅舅担心,便想着早早说定。 很不巧,乡政府班子正在开会。 他隔着窗户扫了一眼,见党委书记李满意正翻着材料说着什么。正打算先回去,不料被往外看的刘秀娟瞅见了。 “向阳!”她连忙起身追了出来。 李向阳摆了摆手:“乡长,你们先忙,我晚点再来。” “哎,别走啊!”刘秀娟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先到我办公室坐坐,会议马上就结束了。” “你往哪跑?”正说着,李满意也走了出来,“刚好在研讨经济工作,来听听,给我们指导指导。” 随即,他不由分说把李向阳往会议室里拽。 见来人是他,几位班子成员纷纷抬起头,脸上挂着笑。江富坤还挪了挪椅子,给他腾出一个靠前的位置。 见这阵仗,李向阳也不好再说要走的事情。 按说乡政府班子开会,他这个县经委副主任坐在这儿,有点不太合适。 可他是前任分管经济的副乡长,胜利乡能有今天这个发展成绩,又是他一手布局,尤其现在还管着全县的乡镇企业和特色产业,倒也能说的过去。 见他坐下,刘秀娟笑着道:“向阳对咱们乡的情况最熟悉,今天正好给把把关。” 李满意也接话道:“对,让他多说说,又不是正式会议,就当请了个顾问。” 话说到这份上,李向阳只好笑了笑。 既然这样,他打算把大舅等人的工作放到会上说一说,改天即便有人借这个事情找麻烦,也是会上通过的,有记录和纪要,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只是随着他坐下,原本热热闹闹的研讨氛围弱了几分。 几个副乡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翻着手里的材料,没人再开口。 这倒也正常,毕竟李向阳在胜利乡把人均收入从排名中后干到了全县第一。这会儿当着他的面谈经济工作,纯属关公门前耍大刀。 李满意倒是不在意,直接把材料往他面前一推:“正好,我们正在总结一季度工作,你也听听。” 刘秀娟清了清嗓子,认真念起了手里的汇总材料。 这些数据李向阳心里大概有数,但听刘秀娟念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感慨。 仅仅过去一个季度,胜利乡的人均收入又增长了二十八个百分点。照这个趋势下去,全年又是全县第一不说,还要把第二名甩出一大截。 刘秀娟念完,合上材料看向他:“向阳,你给指导指导?” 笑了笑,他自然明白人家这是客气,自己不能真当回事。略作思索,李向阳开口道:“指导谈不上,我就说说家里收春茶的情况,给各位领导参考参考。” “今年春茶,我们家收了十五万斤。” 李满意眼睛都瞪大了:“多少?十五万斤?” “对,十五万斤。”李向阳点点头,“七毛钱一斤收的,全乡光是春茶这一项,群众增收就超过了十万块。” “十万!”李满意吸了口气,靠回椅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明年呢?后年成树以后呢?”江富坤追问道。 大致算了算,李向阳开口道:“明年能采夏茶了,大致能过三十万斤;后年加夏茶能到五十万,再往后树长好了还能采秋茶,每年能稳定到七十到八十万斤左右!” “不过……”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夏茶、秋茶的价值可能稍微差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满意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感慨道:“当初定百万富硒茶目标的时候,还有人说是吹牛。现在看看,不算育苗这才第二年呐!” 他看向刘秀娟:“你这个数据得重新算。按这个趋势,今年全乡人均收入,怕是又要翻一番。” 刘秀娟笑着点头:“书记说得对,我回头就让人重新统计。” 话匣子打开,众人又结合菌菇、养殖、蚕桑等产业的增长情况,围着李向阳一阵猛吹。 见越说越夸张,他连忙摆了摆手:“书记、乡长,胜利乡能有今天,是乡党委政府领导有方,我就干了点动嘴皮子跑腿的活儿,可不能啥都算我头上。” 李满意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聊了会儿工作,李向阳这才把话头转到自己的事儿上:“书记,我今天来,是想跟乡长和您报告个事情,刚好大家都在,就直接说了。” “嗯,你说。”李满意点了点头。 “我两个舅舅、三个表哥,从老家新阳过来了。”李向阳顿了顿,“都是种茶的好手,举贤不避亲嘛,我想让他们留在胜利乡,把咱们的百万富硒茶管起来。” 第546章 妖孽 听他说完,李满意环视一圈,目光落到李向阳身上,“都没外人,你具体说说是咋想的?” “是这样……”他定了定神,笑着掰起了手指头,“首先,咱们乡这百万富硒茶,未来三年在养护上是关键,需要懂技术、有经验的人来管。” “第二,全县未来一两年,要种植一亿株茶树,也需要大量育苗、修剪、管护、制茶方面的人才。” 顿了顿,他继续道:“所以,我想着让他们以技术员的身份,帮我们把茶产业管好。工资嘛,乡里出一部分,跟茶农再收一点。” “再一个,每人再带上十个徒弟,以后咱们就能向别的乡镇输出人才!” “卧槽,这是好事啊!”李满意眼睛一亮,立马看出了里面的门道。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脸色忽然郑重了几分。 “我说几点啊。” 他用手指关节在会议桌上敲了敲,像是在强调他接下来发言的重要性。 “第一,向阳同志是从咱们胜利乡成长起来的干部。他在咱们乡做出的成绩,我就不多说了,胜利乡行政级别提升为正科级,在座的各位,都是受益者。” 这话说得很实在,几个乡领导都跟着点了点头。 “第二,将来不管各位走到哪一步,对于向阳同志的家人,咱们得关心,对于他本人,得爱护,得全力支持。这不是场面话,是我李满意今天摆在这儿的态度。” 他的眼神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甚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向阳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李满意已经抬手指向了党政办主任。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他的语气又重了几分,“回头你出个纪要,把今天讨论的内容整理清楚。关于这次茶产业人才引进的事情,所有出席的领导,都把字签上。” 略作停顿,他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纪要里写明白: “是我李满意代表胜利乡党委政府,请求县经委副主任李向阳同志,帮忙从省外联系五名茶叶技术人员,支援我乡百万富硒茶产业发展。” “待遇按照最高标准执行,工资由乡财政承担,不足部分,向茶农适当收取。” 这话一出,李向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满意看着他这副难得语塞的模样,笑了笑,摆了摆手: “行了,别这个表情。你帮乡里办了这么多实事,这点小事,还能让你担风险?” 他点了点桌上的材料,语气随意了几分: “你如今在县里,多少人盯着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保不齐有人嚼舌根,说你把亲戚安排进来吃空饷。咱们先把程序走在前头,谁也嚼不出个啥。” 李向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谢谢书记”,可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 李满意这人,平时嘻嘻哈哈,跟谁都称兄道弟,可关键时刻,他是真往心里去的。 这一番话,明着是安排工作,暗里是替他扛事、替他挡箭。 而且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请求”李向阳帮忙、“最高标准执行”,句句都是在给他立凭证。 这样的情分,不是一句“谢谢”能还的。 “行了行了,别整那出。”李满意见他还愣着,赶人似的往外一指,“回去跟你舅他们说一声,让准备好。该签的合同、该走的程序,一样都少不了。” 他又白了李向阳一眼:“也不留你吃饭了,反正食堂的菜你也看不上,免得又得让你笑话!” 讪讪地笑了笑,李向阳站起身,“书记、乡长,那……我就先走!” “走吧走吧!赶紧滚蛋。”李满意笑着骂了一句。 “对了,书记,忘了跟您说一个事情了!”李向阳挠了挠脑袋。 “有屁快放!” “刚说的全县要种一亿株茶树的事情……”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那个茶苗,我已经给各个村安排下去了,全乡再出两三百个万元户,应该能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满意刚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听到这话,手顿在半空,眼睛再一次睁成了铜铃:“多少?两三百个万元户?” “嗯,保守估计。”李向阳撇了撇嘴角,“全县一亿株茶苗,按一亩苗圃15万株算,八分钱一株,育苗户能落到手一万出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苗子,我已经让各村安排下去了。今年秋天育苗,明年开春就能卖。全乡凑个两三百个万元户,问题不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 江富坤“蹭”地站起来:“全县一亿株?都从咱们乡出?” “对。”李向阳点了点头,“别的地方技术、条件都有限,把我大舅他们弄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新阳毛尖,全国都排得上号。他们在老家种了一辈子茶,比咱们这儿的土专家强多了。育苗、嫁接、管护,一套技术都是现成的。” “一株八分,一亿株茶苗……”刘秀娟吸了口凉气,“那就是……” 她算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 “八百万。”李满意替她算完了,“就这一项,全乡增收八百万。”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都顾不上擦,盯着李向阳看了好几秒。 “另外……”没等众人缓过劲,李向阳又放了一个王炸:“全县还要栽一亿五千万桑树呢,这个是六分钱一株……” “啥?”李满意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不会桑苗也从咱们乡出吧?” 李向阳嘴角弯了弯,又点了点头。 “一株桑苗六分,一亿五千万株……”江富坤掰着指头算了算,算到一半不算了,抬起头,一脸呆滞,“九百万?” “加上茶苗,一千七百万。”刘秀娟补了一句,说完她直接双手抱头,也有点不敢相信。 “妖孽!真是妖孽啊!”李满意连声嘀咕着。 会议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满意站起身,指着他,“你小子这个脑阔,简直不是人长的。别人还在琢磨今年种啥能多收两担,你已经把全县的买卖都揽到咱们乡来了。” “不对!”他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第547章 劝桑兴茶 “怎么了?书记。”李向阳问道。 “第一个,又是桑苗,又是茶苗,咱们乡哪来那么适合扦插和嫁接的田地?”李满意一脸纠结的表情。 随着他的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也开始了议论。 “是啊,桑苗一亩就一万五上下,跟茶苗不一样,得一万亩土地,咱们乡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亩,哪来那么多合适的田地?” 说话的是江富坤,他现在分管农业,算着算着,他的表情也开始失落。 “就是啊!茶苗还得七百亩呢,肯定不够……”党政办胡主任补充道。 “嘿嘿……”李向阳笑了笑,“书记,您别着急嘛!听我给您算算……” “首先,桑苗是分两年提供的,而且,大家积极性都比较高,有些大户,已经在外乡找亲戚朋友租田地了。” 他朝会议室外看了看,继续道:“再一个,桑苗和茶苗是分开的,春季先育桑苗,到了秋季,桑苗挖了再扦插茶苗,不耽误。” 听他这么解释,众人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这样倒是够了,即便不租田地都够了!”江富坤又恢复了笑脸。 “哎呀,就说么,李主任想事情一定周到……”胡主任也笑着道。 李满意摇了摇头,“向阳,还有个致命的问题!” 见他话说得这么重,又一脸严肃,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算咱们乡顺利把两亿五千万的苗子全部育了出来……”他朝李向阳走了几步,喉结动了动,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可是……农户哪来的钱买啊?” “毕竟这可是一千多万啊,全县农业人口就七十多万,按十五万户算,一户人家在苗子的支出上,就要一百块钱!” 他又看了看李向阳,一脸痛惜:“当下这一百块钱,可不是家家户户都出得起的,总不能让他们都去借账,去贷款吧?” 听他算完这笔账,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 刘秀娟放下抱着头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桌面的材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副乡长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李满意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是啊,八百万茶苗款,九百万桑苗款——加起来一千七百万。全县十五万户,平均每户要掏一百多块钱买苗子。 这个数字,搁在城里的干部家庭,不算啥大数。 可搁在农村,尤其是那些刚刚吃饱饭的农户手里,这钱,能要了半条命。 甚至有些家庭,还没吃饱饭呢! 胜利乡这两年日子是好过了些,可那也是相对的。 抓鱼、逮黄鳝、卖棒子、蔬菜……确实让不少人挣了钱。但那都是敢闯敢干的人,还有一小部分农户,手里还是紧巴得很。 也就劳动、光荣、四新这几个村还好些,枫树、保卫、河南那几个村,去年才刚把饥荒还完,今年开春买化肥都得勒紧裤腰带。 让他们一下子掏出上百块买苗子? 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掏不出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久。 李向阳也没急着开口,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江富坤叹了口气,往后一靠:“书记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钱的事,还真是个坎儿。” 刘秀娟抬起头,波光粼粼的看向李向阳:“你既然能把这事儿提出来,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会议室里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听刘秀娟这么一说,李满意似乎也看到了希望,“恶狠狠”地看向他:“他哥的!到底有没有办法,有就说,别把人吊着!” “书记,您这个问题问的好!”李向阳又笑了笑,“近期不是要投产五个竹编厂和四个菌棒厂么?农户可以砍竹子和阔叶树到厂子里卖。” 他顿了顿,继续道:“厂子收购竹子和阔叶树,一部分付现金,一部分发等值的票券。农户凭票券去兑换桑苗和茶苗,除非有村上的签字盖章,证明该农户已经完成栽桑种茶任务了,才兑给现金。” “卧槽!人才啊!”李满意一脸震惊,“你小子……” 嘴唇哆嗦了半天,他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话。 指着李向阳,他手指头点了又点,最后“啪”地一拍大腿:“……你他妈是诸葛亮转世吧?” 会议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江富坤激动得直拍桌子:“书记,您这话说得对!这脑阔,绝了!” 刘秀娟也笑了,可能是女干部,有些感性,眼眶有些红。 李满意坐回椅子上,半天才缓过劲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干了几十年基层,头一回见这么解决问题的。不掏钱,不贷款,全靠自家山上的东西换——这主意,也就你能想出来。” 他扭头看向其他人:“都听见了?回头真正落实的时候,把这个办法讲清楚。咱们胜利乡在经济建设上已经走到前头了,这事儿要是办成了,真就要出大名了。” 几个副乡长连连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在本子上记了。 “还有。”李向阳忽然又开了口。 李满意眼皮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还有?” “嗯。”李向阳点点头,“光下通知、提要求不行,我的想法是,乡干部、村干部,每人包干负责几个农户。责任到人,劝桑兴茶。” 他顿了顿,解释道:“不是硬摊派,是帮着算账、盯着落实。谁家有多少地,适合种啥,能种多少,活干没干到位,包干的干部心里要有数。” 李满意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但他的心里却是又惊又暖——惊的是向阳连落实的细节都想到了,暖的是这孩子心里装的全是老百姓和胜利乡的发展,没有一点私心。 站起身,他走到李向阳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让我这个当书记的,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他转过身,看向在座的一班人: “都听见了?包干到人,责任到户。这不是给老百姓派任务,是给咱们自己派任务。谁包的那几户,苗子种没种下去,活了没有,将来能挣多少钱,都给我盯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要是谁包的户,苗子没种活,或者种了没人管,看着别人挣钱自己落空,到时候别怪我翻脸无情!”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郑重了几分。 他扭头看向刘秀娟:“乡长,你记一下。” 第548章 逮个老虎 刘秀娟连忙抓起笔。 “苗圃的事情,你负责,回头让农业站跟向阳对接。化肥、用水、人手,全力支持,优先保障。” “其他人,刚才向阳说的那些数字,别往外传。不是保密,是怕说出去有人眼红。咱们闷声把事干好,等钱到手了,让事实说话。” “另外!”李满意又敲了敲桌子,等众人的目光聚过来,这才继续道:“这事儿一旦成了,对大家的好处,我也把话挑明。” “首先,一千七百万的苗子收入,几百个万元户,这是什么概念?搁全省,都够得上典型。将来组织部门考察干部,这些数据摆出来,比啥都好用。” 几个副乡长的眼睛亮了。 “其次,咱们胜利乡就这么几个坑。可事情干大了,往上走的机会就多了。向阳调去县里,就是个例子。将来你们谁再往上动一动,靠什么?就靠这些成绩。” “最后!”李满意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平时日把歘就算了,但是这事儿必须办成!不光是给乡里添业绩,给你们铺路子,更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夸奖。这,才是咱们干部最该守住的本分。” 几个副乡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多了几分热切。 刘秀娟抿了抿嘴,没说话,但手里的钢笔却攥得更紧了些。 李满意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坐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就这!” 众人陆续起身。 李向阳也跟着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正要开溜,却被李满意叫住了:“对了,晚上去你家吃饭,多炖点肉!” “书记,我可没说请客!”李向阳知道他这是要无中生有了,连忙否认。 李满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闹了这么大的摊场,不得庆祝庆祝?乡里食堂那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秀娟在旁边笑得快直不起腰了。 李向阳见再躲就要扫兴,连忙服软:“行行行,晚上都来!我回去就让我妈炖肉。” “这才像话嘛!”李满意摆摆手,“走吧走吧,多弄几个菜。”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海龙正坐在院坝等他,和李茂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见李向阳回来,他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我来取自行车,也给你说个好消息!” 他抓着李向阳的胳膊,“昨晚我们就重新取土,拉了点坯子,临时架了个炉子烧着试了下。” “咋样?”李向阳问道。 “烧好在水里泡了半个小时,拿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梆硬的!”海龙龇着牙。 “没事儿就行!”李向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下周忙,不在屋里,万一遇到啥事情别慌,周转不过来你就找洪霞,我跟她交代好。” “是这样!”海龙没接他的话,说起了自己的想法:“向阳,现在砖价涨到六分了,这砖厂后面铁定是盈利的,要不然,你那个钱转股份算了!” “哎呀!”李向阳笑了笑,“把你自行车骑上,哪儿不打哪儿玩去!” 海龙也笑了,“你真不考虑?这砖厂一年至少十万利润呢!” 李向阳摆了摆手,“你记得赶紧把四新村荒地院墙的砖给我攒够,必须青砖啊,看着不显眼!” “好!”海龙点了点头,“以后老窑的青砖不卖了,专门供给你!” 又和李茂春、张天会打了招呼,他匆匆骑车离去。 “四新那个院墙要砌了?”父亲在一旁问道。 “砌!不然今年五倍子就开始挂果了。”李向阳点头,随即又问道,“咋了爸?您有啥指示?” “我能有啥?”李茂春笑了笑,“我就是在想,咱们村的那个荒地养的梅花鹿,光荣村那个养的是马鹿、羊和猪,四新那个养啥?” “要不然我给您逮个老虎?”李向阳一脸坏笑。 “狗日的!拿你达开玩笑呢!”李茂春抬手就要打。 “爸,我认真的!”李向阳一边笑着一边跳开了。 虽然是和父亲闹着玩,但一瞬间,他确实有了把那头小虎圈养起来的想法。 围墙砌高点,定点投食,时间长了说不定真能养熟。 到时候说出去,家里养了个老虎,多威风?闹不好还能弄个私营的动物园! 更重要的是,那东西如果放任不管,不出二十年,可能就要灭绝。 可想了想,他又犹豫了,真圈起来养了,那还叫老虎吗? 山有山的路,它有它的命,顺其自然吧! 正琢磨着,张自勤走了过来:“向阳,我给你说个话……” 李向阳“噌”的扭过头,脸上带了几分惊恐——有些记忆一旦深刻了,极易形成条件反射。 “怎么了嫂子?”定了定神,他问道。 “是这样!”张自勤犹豫了下,解释道,“自芳一时半会儿可能不走了,我想着……” 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眼神往堂屋方向飘了飘。 “自芳是咋了?需要我帮忙不?”李向阳主动问道。 “她那个婆家,不是个东西。”张自勤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初介绍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嫁过去才知道,那男人啥都听他妈的!” 李向阳本想说一句“妈宝男”,又觉得不合适,没吭声,等着嫂子往下说。 “一开始也还好,自从怀孕了以后,那婆婆动不动就挑刺。自芳做饭咸了淡了,洗衣裳费水了,早上晚起了,都能骂半天。那男人还跟着他妈一起数落她。” “自芳要强,受了委屈也不跟家里说。尤其去年生了丫头……”张自勤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坐月子的时候,她那婆婆妈锁米锁油锁面,一天三顿清汤寡水,连个鸡蛋都见不着。自芳奶水不够,男方家还说‘丫头片子饿死算了’!” 这话让李向阳眉头皱了起来。 “我哥知道了,气不过,去了一趟。那家人当面赔笑脸,说都是误会,没出半个月,又变本加厉,好几回还动手了!” 张自勤抬起头,看着小叔子:“这回实在熬不下去了,被打的浑身淤青……她不敢回我爸那儿,怕给娘屋丢人,就找我来了。” 她说完,低头抹起了眼泪。 李向阳也不好安慰,连忙表态:“嫂子,毕竟是你跟我哥的房子,自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这边肯定没意见。” 张自勤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下,低声道:“向阳,我是想着……要不然,咱们分开做饭吧?自芳在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嫂子的顾虑。 现在兄弟两个虽然分家了,但是却在一个锅里吃饭,她是怕娘家人在这儿白吃白喝,惹公婆和小叔子不高兴。 第549章 苏三姐 “嫂子。”李向阳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爸妈是啥人你知道,不可能计较这些。” “当初家里穷,把我哥送到你们家,说是学手艺,可那几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你们家的?张叔把我哥当儿子养,后来又啥都没要把你嫁到我们家,这情份,全家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自芳来住几天,就要分开做饭,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大舅二舅和三个表哥也在呢,他们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家容不下人。” “另外啊!”他语气缓了缓,却说了句挺让张自勤震惊的话:“过不下去就离婚,没必要跟那家人耗着。” 张自勤抬起头,满脸惊讶地看着小叔子。 在她看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离婚这种事,在农村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嫂子,我知道你咋想的。”李向阳看向她,“可你考虑过没有,自芳才多大?二十出头!要是在那家熬下去,啥时候是个头?” “她要是离了,孩子咋办?”张自勤小声问道。 “孩子自己带着。”李向阳想都没想,“那家重男轻女,丫头留在那儿能有好日子过?” 张自勤沉默了。 李向阳也没有再多说,这种事情,他只能适当建议。 “那……她以后咋办?”张自勤似乎心动了。 “咱们家这么多产业,哪不能安排个人?一个月几十块钱,养活自己和孩子足够了。碰上合适的再成个家,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多了去了!” 见小叔子这么说,张自勤的心情好了一些。说要问问妹妹的意思,道了谢,抹了把眼泪,转身回了屋。 秦巴一带有“亲戚不管家务事”的说法,按说李向阳不该把话说的这么直接。 但他觉得,若是其他人,可能还真犯不着费这个心——葫芦挂墙上不好,非得给自己吊脖子上? 可嫂子家人的事情不一样! 他总觉得,老篾匠张志坤一家的恩情,从来都不是他帮着撑个场面、送点肉,或者合作买辆拖拉机就能还清的。 张自芳的事情,要是冷眼旁观,他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跟母亲说了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工作的事情,顺便提了晚上乡镇府领导要来吃饭后,他坐到书案前写写画画了一下午。 他清楚,自己的提案要想得到重视,不能光是一句“科学发展观”的口号,得有完整的逻辑和完善的落地措施。 而且,要登上省报、占据大版篇幅,既要有成熟的理论支撑和典型事例,更要有超前眼光与思路,才能真正让人眼前一亮。 抽了个空,他把张自芳的事情和媳妇说了说。 赵洪霞清楚李家和张家的关系,极明事理的表示了支持,还拿了袋奶粉,抱着娃娃去找张自芳聊天去了。 天黑前,李满意一行到了。 几人也没空手,搬了一箱城固特曲,还用自行车驮了一袋子米一袋子面。 李满意特意和张天顺、张天利兄弟聊了聊,对他们能来胜利乡技术支援表示了热烈欢迎。 张天顺几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晚饭极为丰盛,张天会以为是儿子为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的工作请客,弄了八凉八热十六个菜,分别在两个堂屋各开了一桌。 一顿饭,加深了老同事之间的感情,也让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彻底放了心。 当天晚上,张自芳的事,李家上下也就都清楚了。 李茂春、张天会分别在吃饭的时候找她聊了聊,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往后这儿就是你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日子一晃,就到了该去地区政协联络处报到的时间了。 这个年代,秦巴地区还没有自己的政协机构,九个代表需要到地区统战部集中,再统一前往省城。 出发前一夜,李向阳把陈俊杰和王成文叫到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 特意强调他去省城开会这段时间,两人哪儿都不要去,老老实实待在家中,防着有人趁他不在家起什么歪心思。 两个少年一一应下。 安顿好家里,又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装了些肉干、山货和特产,第二天一早,李向阳便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 县委统战部的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着代表证、会议材料和一张火车票。 统战部副部长周国梁主持了行前会。 内容不多,无非是强调纪律、交代注意事项,再把统一行动的要求重申了一遍。 中午时分,一辆中巴车把一行人送到了火车站。 原本可以坐汽车翻越秦岭,可路太险,为了安全起见,所有参会和保障人员统一安排乘坐火车前往。 只是这火车要绕过秦岭兜一个大圈子,前后差不多得一整天的时间。 好在作为参会代表,他们这一行都被安排到了卧铺。 坐在过道的小凳子上,李向阳看着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突然感觉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还是个没人看的起的二流子,谁能想到,现在竟然坐上了前往省城的火车,去参加省政协的全会。 他摇了摇头,把思绪收回来,从公文包里翻出那份还没写完的提案草稿。 科学发展观。 这几个字,他越琢磨越觉得有分量。 就在距离他不远的车厢连接处,一个穿着藏蓝色上衣的女子正盯着窗外发呆。 她叫苏锦。 当然,这是现在的名字。 多年以前,道上的人叫她“苏三姐”,是西北荣门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秦巴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甚至在她心里留下过一道深深的伤口。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还叫“苏三”,跟着师傅在铁路线上讨生活。 师傅说过,她是她见过最有天分的娃娃,手快、眼准、心稳,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 她也确实没让师父失望。 十七岁出师,十八岁就在荣门站稳了脚跟。道上说起“苏三姐”,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偏偏,她栽在了一个男人手里。 他叫阿贵,是个偷车的,活儿不大,可他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个吃这碗饭的。 一次随礼,他们相识并一见钟情,后来有一天,她跟他说,不想干了。 他说,那就不干了。 两人随即从道上消失,跑到秦巴落了脚。 靠从省城发来的零件组装旧自行车,翻新了再卖,他们度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也有了女儿媛媛。 可两年前,阿贵结交了几个扒火车在秦巴销赃的朋友。她劝过他,说那几人眼神不对,别走太近。 他不以为意,说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却不料那天晚上……她不想回忆! 江湖混迹多年,她知道,那些人走了以后,一定会回来灭口。 第550章 照片 情急之下,她只能抱着孩子逃命。 却不料还没出门,那几个畜生又找来了。 翻过院墙,她咬了咬牙,在自己和女儿身上缠了几条充了气的自行车内胎,抱着孩子跳进了河里。 只是那夜水太大,一个浪头过来,就把母女二人打散了。 后来,她只记得被洪水冲得七荤八素,最后被卷到了决了堤的城里,让人救了。 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那段时间,找到女儿,成了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念头。 至于丈夫阿贵,是死是活,她已经无所谓了。 她一再提醒,那几个人不可交,可他怎么都不信。 自己被人轮番欺辱,他却因为酒醉在一旁呼呼大睡……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可饶恕,更无法原谅。 伤好以后,她找了很久,都没有女儿的消息。 直到离开秦巴回到省城,才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有给女儿寻亲的内容。 她这才知道,孩子被一个叫李向阳的人救了。 《平凡若草芥,却璀璨如星河》,她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都能背下来。 得知消息后,她立刻带了几个弟子,想把女儿接走。 可真到了秦巴,得知那人是个干部,家里条件不错,对女儿也真心好,她犹豫好久,选择了放弃。 世人都爱争强好胜,可下九流不一样。 就像风尘女子,大多盼着从良,没几个想做头牌。 荣门里的弟子也一样,多半只想攒够钱金盆洗手,没有谁想当贼王。 她清楚,如果不想让女儿跟着自己走歪路,她在李向阳那里,比跟着自己强。 “传下去。”她看向一旁的徒弟,“离开秦巴地界前,谁都不许乱伸手。” 一旁的青年愣了愣,随即点头:“是,大姐。” 火车吭哧了大半天,才只走到阳平关。 想想秦巴到省城仅仅两百公里,却要走二十多个小时,李向阳也是异常郁闷。 夜里十二点多,列车终于到了宝鸡境内,行程好歹过半了。 车厢里闷得慌,他摸出烟,走到连接处,打算透口气,抽一根。 虽然是卧铺,但这趟车后半段估计是把一些过道的小凳子也卖了出去,人特别多,连接处的走廊里也站着不少人。 李向阳侧着身子往里挤,刚点上烟,一个戴着火车头帽子的年轻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错身,肩膀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弯腰点头。 “没事。”李向阳没在意,往边上让了让。 撞人那青年匆匆走了,头都没抬。 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李向阳思考着这次会上的议题。 直到火车快进省城,收拾东西时伸手一摸,他才暗骂了一句“卧槽”——中山装内兜里那个深棕色的钱包,不见了。 他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李向阳愣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钱包是家里那次照相后,左德利来送照片时送的。 还好,里面就装了二百块钱。 而且这次出门,带的钱是分开装的。裤兜、装特产的袋子里还分别放着二百,公文包里还放着一百块钱的备用金。 看了看车厢尽头,想到这一路经停了好多站,他打消了叫乘警的念头——小偷早不知道在哪儿下车了,这会儿哪儿找去? 而且,这事儿说出去还丢人! 他摇摇头,摸了摸裤兜,又看了看公文包,确认其他钱没丢,便不再多想。 二百块钱,搁前两年够心疼一阵子,现在嘛,也就那样。 只是这钱包……算了,回去再跟媳妇解释吧。 离终点站还有半个钟头的时候,苏锦打开了三号车厢的乘务员休息室,靠在窗边,看着关中平原后退的屋舍。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一声重,两声轻。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 “大姐,活儿做完了。”他把袋子放到小桌上,退后半步站着。 苏锦没急着看袋子,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顺当?” “顺当。”青年点点头,“人多,羊都困得迷迷瞪瞪的,好下手。弟兄们按您的吩咐,离开秦巴地界才动的手。” 苏锦“嗯”了一声,伸手把袋子拉了过来。 里面是几份用旧报纸裹着的“收获”。 她把报纸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堆杂乱的东西:几个钱包,两件首饰,几沓零散的钞票,还夹杂着几张粮票布票。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手指翻动得很慢。 这是在“掌眼”——荣门的规矩,得手的东西要先经把头过目,分清哪些能留、哪些要尽快出手、哪些得先“晾”几天。 “晾货”期间,没有警察或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找,才能进行下一步处理。 她数了数,总共七个钱包,两件首饰。 打开第一个钱包,里面十几块钱,几张毛票,还有一张工作证。她扫了一眼,合上放到左边。 第二个,钱多些,三十来块,没什么证件。 第三个,第四个…… 翻到第五个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个深棕色的钱包,皮质一般,但成色很新,像是刚买不久。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塞着一沓大团结,二百来块的样子。 钱包夹层里,还夹着两张小照片。 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 一张是全家福——年轻的夫妇抱着个奶娃娃,一家人笑得很开心。 另一张,还是刚才那个年轻男人,这次抱着个小丫头,两边站着两个抱着枪的半大小子,三人一狗,对着镜头龇牙乐着。 苏锦的目光,定在了那个小丫头脸上。 照片里,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了。 她手指猛地一颤,照片差点从指间滑落。 这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眉眼是她爸的,可那笑起来的样子——弯弯的月牙眼,是她的! “媛媛……”苏锦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眨一下,眼前的人就没了。 胖了。 白了。 穿得暖和。 笑得那么开心。 第551章 朝他脸上亲 她被那个男人抱着,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脸边…… 她的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连那照片也被她掐出了指甲印。 “大姐?”青年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试探着唤了一声。 苏锦没回应。 她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大姐?”青年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不安,“您……您没事吧?” 苏锦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张照片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包……谁做的?”苏锦没抬头,低声问道。 青年愣了愣,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小拐子?他在车厢连接处下的手,说是撞了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那人口袋鼓鼓的,一眼就知道有货。” “那人长什么样?” “二十五六岁吧……不对,好像更年轻些,二十出头?长得挺端正,看着像干部。”青年努力回忆着。 苏锦又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张脸。 “这钱包……”她开口,声音突然沙哑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照片小心地塞回钱包夹层,又放进了自己随身的挎包里。 “先留着。不急着处理。” 青年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只点了点头:“是。” 苏锦把那沓“收货”拢了拢,分出几份,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些,按老规矩,该归库的归库,该散的散。晾三天,没事再出手。” “是。” “还有。”苏锦抬眼看着他,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李向阳,“看看这人,去哪儿了。” 青年连忙点头:“明白。” 苏锦摆了摆手。 青年识趣地拎起帆布袋,退出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锦靠在窗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把那个钱包从挎包里又拿出来,捏在手里。 她就那么坐了很久,直到火车汽笛长鸣,省城的站台已经遥遥在望,她才睁开了眼睛。 半个小时后,车站前广场的公交站台,小拐子匆匆跑了过来:“大姐,被举着政协代表牌子的人接走了!” 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向阳住进省城政协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暖壶,搪瓷缸子上印着“三秦省政协会议专用”的红字。 同屋的委员叫王茂生——就是那个在地区政协委员座谈会上,提出乡镇企业步子迈得太大的那个人。 因为这个原因,李向阳跟他自然也没有话说,放下东西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有人敲门,是地区统战部的工作人员,通知说晚上七点有欢迎晚宴,请各位委员准时参加。 李向阳应了一声,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想了想,他起身去了楼下的服务台。 招待所一楼有部电话,只是得排队。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他。 很快叫到了卫欣然。 听说他来省城了,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李主任?我还说明天去看看您呢!刚好上次去各地区采访的记者,社里让我们接着跟各地区的代表。” “哦,这样啊!”李向阳笑了笑,“我也是刚到,想着给您打个电话,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带了点山货,给您尝尝。” “山货?”卫欣然的声音明显亮了几分,“有腐乳吗?” “有!另外还有些腊肉、笋干、菌子,几样自家做的酱菜。” “哎呀,您这可是雪中送炭!”卫欣然笑了起来,“我们单位食堂天天菠菜萝卜,吃得我脸都快绿了。这样,您今晚有空没?我请您吃饭。” 李向阳心里一动,正想找机会和她聊一聊,既然主动提,不管客气还是诚心,自然要顺杆往上爬了。 他笑了笑:“那行,您定地方,我请客。” “别,您大老远来的,哪能让您请。”卫欣然想了想,“这样,六点半,东大街的老陈家羊肉泡馍,我请客,您带山货。” 见人家这么安排了,李向阳只好客随主便,应了下来。 又在招待所休息了一会儿,六点二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把带来的山货装进帆布包,下楼出了招待所。 不料刚出门,忽然感觉左臂被人撞了一下。 紧接着,怀里一凉,有人伸手了。 李向阳一把攥住了刚撞他那个人的手腕。 “你干嘛?”一声娇喝传入耳朵。 李向阳有些意外,被他抓住的是个年轻女子,此刻正瞪着眼睛看他。 而这女子,就是苏锦。 但他并没有松手。 苏锦挣了挣,没挣开,压低声音道:“再不放手我喊你耍流氓了啊!”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要是喊的话,就不会这么小声了。” 苏锦愣了一下。 李向阳没管她,扔下帆布包腾出右手,往中山装的内兜摸了摸。 随即,他愣住了。 那个在火车上丢失的钱包,此刻正好好地躺在兜里。 掏出来看了看——没错,是那个深棕色的钱包,里头那沓大团结也还在。 “李主任,我认识您。”苏锦见他愣神,连忙解释,“咱们一趟火车来的,我看见有人偷了您的钱包,特意给您送回来的。” 见装不过去了,李向阳手劲儿又大,而她也不好动刀片,苏锦只好先服软,打算再试图找机会开溜。 这个说法虽然有一半是事实——钱包确实回来了。但说认识他,李向阳不信。 认识这事,在这个还没有网络的年代,大多时候是相互的。 他一个秦巴山区的,在省城能有几个熟人?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苏锦忽然踮起脚,朝他脸上亲来。 这个年代,正常男人,又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遇到这个情况,大概率会放手,而且喊对方是疯子来自证清白。 偏偏李向阳不怕这个,他虽然躲了一下,但是抓着苏锦胳膊的手并未放开。 “老实点。”他手上加了几分力道,“不然我让招待所报警了。” “别别别!”苏锦连忙求饶,“李主任,我说实话!” 她扭了扭身子,朝李向阳靠近了些:“您先放开我好不好?我保证不跑。” 招待所门口虽然人不多,但毕竟是大庭广众。 想到一个女子,也跑不了多快,李向阳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松了手。 苏锦甩了甩被他攥疼的胳膊,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你一个大男人,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李向阳一头黑线,但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这事儿太蹊跷:钱包在火车上被偷,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回到自己身上,还冒出来个自称“认识他”的女子。 不弄清楚,他觉得自己今晚肯定很难睡安稳。 第552章 不好惹 “我真的跟您一趟火车来的省城。”苏锦见他一脸警惕,连忙解释,“看到有人在车厢连接处偷了您的钱包……”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以前流浪的时候,有个老爷子教过我手艺……” “流浪?手艺?”李向阳盯着她。 苏锦低下头,没吭声。 “继续说。” “我没骗您,我真的认识您。”她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李向阳,“以前省报上有一篇文章,叫《平凡若草芥,却璀璨如星河》,我看了好多遍,都能背下来了。” “每年过年的衣服,是你寄的吧?”李向阳忽然张口问道。 家里每年过年前,都会收到一个包裹,全是时新的女孩衣服,一般是小云、小雪和小雨各三套。 他之前就怀疑过,有可能是小雨的家人给寄的,但是没有证据。 苏锦的出现,他原本也没往这个方面想,但刚才看到她笑起来的月牙眼,跟小雨一模一样,基本确定这就是小雨的母亲了。 苏锦怔在原地。 “小雨……”他再次开口,“或者说张媛媛——是你的女儿吧?” 苏锦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雷劈中,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这样吧,我还有事,明天晚上你来找我。”想了想,李向阳轻声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却也没有多余的温和。 说着,他提着那个帆布包朝东大街走去。 “对了,给你说一下,你的仇我给你报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李向阳又扭头看向苏锦。 他说的是那三个倒卖电视机的人,被他和王成文、陈俊杰、严老汉几人抓了,后来通知了公安,不久就被枪毙了。 苏锦一脸愕然,但很快明白了过来。 她抬了抬脚,想追上去,但犹豫了下,还是站在了原地。只是依旧没出声,但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啜泣。 顺着招待所门口的路往东走,没多远就看见“老陈家羊肉泡馍”的招牌。 门口站着个穿藏蓝色外套的女子,正是卫欣然。 稍作寒暄,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上两碗馍,一壶茶。 卫欣然熟练地掰着馍,看着他问道:“李主任,方便跟我聊聊您这次准备的提案吗?合适的话我提前策划一个报道!” 李向阳也有样学样,掰着馍,谦虚了几句后,慢条斯理地把之前在座谈会上说的那些,又讲了一遍。 “等等等等!”卫欣然见他讲得认真,立马叫停,从包里取出了一个录音机,打开放在了桌子中间。 “你们现在设备这么先进吗?”李向阳好奇地问道。 “还可以!骨干记者去年底就给配了!”卫欣然笑了笑,“您继续!” 给两人续了茶水,李向阳把这几天的思考缓缓说了出来。 他总共讲了五部分,以自己在秦巴地区的基层实践为切入点,指出了探索科学发展观的必要性。 随后,还阐述了自己对秦巴地区经济建设的建议。 “对全省其他地区,您有过相关的思考吗?”卫欣然听得认真,连馍都忘了掰。 这话其实有点随口瞎聊的意思,但是,肯定难不倒手握标准答案的李向阳。 沉吟片刻,他给出了自己的看法:“首先,对于黄土高原,我认为要科学勘探,让沉睡的资源造福人民!” “为什么这么说?”卫欣然显然有些震惊。 李向阳捏着半块馍,目光望向了窗外: “老天爷是公平的。陕北地上贫瘠,地下就很可能藏着大资源。你看中东那地方,不就是这样子吗?” “咱们用科学的方法去勘探,要是真能挖出东西来,就能富一方百姓。” “那关中呢?”卫欣然继续问道。 “科教兴省,以科学精神引领产业升级!”李向阳头都没抬,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怕卫欣然不理解,他陈列了一堆理由,什么地势平坦、交通便利、高等院校多、工业基础较好一类的,认为关中的地位不可替代,也必须扛起引领全省、带动全局的使命。 待饭店服务员把掰好的馍端去煮,他俩已经聊了一个小时。 趁着等饭的工夫,李向阳主动说起了当下的一些谬论,提出要坚持科学发展观,统一思想,走符合省情的发展道路。 当然,景副书记那些话,他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并把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学习和思考的成果列举出来,进行了义正言辞的批评! 卫欣然显然也不是刚上班的菜鸟,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机,伸手按了暂停键,又抬眼看向李向阳: “你刚说的那些……不会是哪个大领导的原话吧?要是写进去,报社那边怕是要卡……” “不会不会!”李向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要是大领导说的,报纸上肯定能看到,再说,我讲的,也是符合中央精神的。你只管写,真有问题让他们找我!” 卫欣然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我写!就算要修改,也把意思换个说法反映出来!” 吃了羊肉泡馍,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才往外走。 李向阳要结账,卫欣然坚持不让,最后她请了客。 临别时,李向阳把帆布包递给她,卫欣然也不客气,接过去看了看,笑得眼睛都弯了:“这么多,够我吃几个月了。” “没了说一声,我给你寄!”李向阳笑了笑。 报社就在东大街边,不远,所以他也没多送,告了别,沿着来路往回走。 省城的夜晚比秦巴热闹得多,街边的店铺还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和卫欣然的对话。 他不知道今天的的谈话在文章中能留下多少,但他明白,只要景副书记的原话或者大概意思在文中出现一句,那就是自己的胜利! 而且,这篇稿子要是能发出来,大概率要放到地委和行署,以及县委和县政府学习,想到景副书记听到这篇报道内容后的样子…… 他看了看秦巴方向的夜空,笑了笑。 他也知道,随着几次举报自己的人先后落马,为难自己的人先后被打脸,自己这个“不好惹”的形象,大概率是慢慢立起来了! 回到招待所,推开门,屋里黑着,王茂生还没回来。 拉开灯,他坐在床边,把那个送回来的钱包拿出来看了看,钱、照片都还在。 想到明天要见小雨妈妈的事情,他叹了口气。 第553章 老朋友 次日上午,省政协六届三次全会如期开幕。 五百多个参会代表和出席领导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李向阳的位置在靠后的区域,身边全是生面孔,有陕北口音,也有关中腔调。 上午的议程比较简单:听取常委会工作报告、提案工作报告。 他翻着会议材料,心里却在琢磨那篇稿子的事情。 下午的讨论,他被分在了经济组。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讨论的主题是“如何进一步搞活国营大中型企业”。 发言的人不少,但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意思:资金紧张、原料短缺、市场疲软…… 李向阳没开口,只在轮到秦巴地区发言时,他才把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念了一遍,内容是关于扶持乡镇企业的几点建议。 应该说中规中矩,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散会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回到招待所,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他回到房间,靠在床头点了支烟,思考着晚上要见小雨妈妈的事情。 其实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在分析小雨爸爸妈妈的情况。 他清楚,这个年代,小雨爸爸既然是干组装翻新二手自行车的,大概率跟省城的偷车贼有牵扯。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雨妈妈,能把他被偷走的钱包原封不动送回来,看这行事路数,多半也是作贼的出身,甚至还是头领一类的。 这就不难理解,家里为什么连续两年收到衣服,还莫名其妙被人送了一条细狗。 至于她明明知道孩子在谁家,为什么不直接认领……他估摸着不是不要女儿。大概率是不想孩子和她走一样的路,或者说不希望孩子知道她的妈妈是个贼。 李向阳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这个当妈的,倒是个明白人。 只是明白归明白,今晚见面,说什么? 他正想着,房间门忽然被人敲响。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去开门。 原以为是小雨妈妈找上门了,可门外站的却是卫欣然。 “李主任。”她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这么晚了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领导……说想见见您。” “领导?”李向阳一头雾水。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他面前。 来人让李向阳有些意外,竟然是李敏——周建安的前女友! 想到周建安是记者,又和李敏是同学,而且,他还提过,李敏的父亲是省城的市委副书记…… 一瞬间,李向阳也反应了过来。 “向阳同志,好久不见。”李敏主动伸出手,笑容得体。 “哎呀,李敏同志!”李向阳连忙握住她的手,“可不是嘛,两年了!” 寒暄几句,他把两人让进屋。 李向阳要去倒水,李敏挡住了:“不用麻烦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卫欣然在旁边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没吭声。 李敏上下打量了李向阳一眼,主动介绍:“我阳历年后调到省日报社了,现在任新闻部主任。” “那恭喜你了!”李向阳点头道贺。 “客气了。”李敏笑了笑,“咱们也算老朋友了,知道你来,想着总得来打个招呼。” 她顿了顿,表情多了几分认真: “另外,欣然那个稿子,我看了。写得很好,既然你需要,我肯定给找个好版面,大篇幅报道,你放心!” “那可太好了,谢谢李主任。”李向阳心里一喜,连忙抱拳感谢。 “叫我李敏就行。”她摆了摆手,随即转了话题。 “对了,你在稿子里提到秦北黄土高原的事情……说地上贫瘠,地下很可能藏着大资源。这话,有依据吗?” 这个问题让李向阳有点恍惚,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的语气和神色。 只是那时候,问的是洪水,陪在她身边的人,还是周建安。 “我跟卫老师瞎聊的。”他笑了笑,“就是个大致的想法。” “别人说,我可能觉得是在吹牛!”李敏盯着他,“你之前辟谣过秦巴地震,还提前预测过那场特大洪水……” 她笑了笑,“这话既然从你嘴里出来,我觉得得认真琢磨琢磨。” 李向阳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李敏问这个的原因是什么。 有亲属在秦北或者相关部门当官?还是有其他目的,又或者,只是她自己好奇? 但不管怎样,这事儿没必要藏着掖着。 略作思索,他缓缓开口:“咱们老祖宗讲,有亏必有补,有缺必有盈。天地之道,从来都是平衡的。” 李敏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片高原,看着像是受了老天爷亏待。可常常地上贫瘠,地下,就很可能藏着能养一方人的大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了昏黄的窗外。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只要肯用科学的方法去探寻,就能把这‘天地之补’,变成百姓的福泽。” 李敏听完,没再多问,思考了一会儿,才客气地问了问李向阳家里的情况,随后起身告辞。 从见面到离开,前后一刻钟,他们谁都没有提周建安。 李向阳把她们送到大门口,刚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招待所前广场的小雨妈妈。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梳洗打扮过。 脸上略施脂粉,一身格子上衣清爽利落。虽已年近三十,但站在路灯下,眉眼间竟还透着几分清丽。 见李向阳看过来,她往前走了几步。 “李主任。” 李向阳看着她,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你……吃饭了没有?” 这极为平常的一句话,让苏锦愣了一下,甚至有些慌乱。 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往耳后捋了捋,连忙道: “您没吃饭吧?那我请您。”她朝不远处的东大街看了看,“泡馍,可以吗?” 原本昨天刚吃过泡馍,可李向阳本就不喜欢麻烦,便点了点头。 两人并排朝不远处的街巷走去。 这次没去老陈家,就近找了个稍小的店。七八张桌子,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锦显然有点紧张,掰馍的手有些抖。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随后开口:“小雨挺好的。” 苏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一年级了,”李向阳掰着馍,语气不急不缓,“上学期考了全班第二。” 苏锦没说话,但眼眶却红了。 “那丫头,皮得很。”李向阳像是没看见她,继续往下说着。 “前阵子家里养了两只熊猫崽子,她趁过年,跟村里小孩收门票。五分钱可以进圈看,一毛钱能跟熊猫玩半节课……对!还拉了小雪给她当计时员。” 苏锦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爸知道了,带着她挨家挨户赔礼退钱。这事儿让她蔫了好几天。” 苏锦低下头,手没那么抖了。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接着道: “但她还不死心,忽悠村里小孩,要来看熊猫,必须带竹子或者胡萝卜,现在家里都不用自己采竹子喂熊猫了。” 苏锦终于笑出声,气氛也松弛了下来。 李向阳看着她,稍稍犹豫了一下。 “你……” “我叫苏锦。”她接过话。 “嗯。”李向阳点点头,“小雨的事,你是咋想的?” 第554章 轩然大波 苏锦掰馍的手又停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在随身的挎包里摸索了一阵。 六个厚厚的信封被掏了出来,放到桌上。 她犹豫了下,把它们推到李向阳面前。 随后,她再一次低下头,目光空洞地盯着碗里那些馍块,一动不动。 李向阳看了一眼那几个信封,他没碰,也没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苏锦才开口:“李主任……我知道我不配当她的妈妈。”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不瞒您,我是荣门的人。道上叫苏三姐,手下有十几个弟兄……” “所以你知道孩子在我家,却没去认?” 苏锦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想报仇,怕她跟着我出事。又怕跟着我学坏。”她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也怕她知道她妈是个……” “那三个卖电视机的……”李向阳打断了她,把最后一块死面馍撕成两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被我带着人收拾了个半死,报了公安,已经枪毙了。” 苏锦愣住了。 她猛然抬起头,盯着李向阳。 这话昨晚他提过一句,但没说这么细。 此刻听他说完,苏锦浑身都在抖。她左右看了看,忽然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弯曲,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三下。 李向阳不懂这是什么礼节,但大概看懂了什么意思。 他没接茬,只是抬手把那几个信封推了回去。 “孩子现在的户口在我家。”他语气平淡,“名字叫李小雨。她管我爸叫爸爸,管我妈叫妈妈,管我媳妇叫嫂子,管我叫哥。” 苏锦的脸色变了。 “以后不要寄东西了。”李向阳看着她,“我们家也不缺钱。” 苏锦脸色一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几个被推回来的信封,眼泪在脸上恣意流淌。 李向阳叹了口气。 “你的事,我不管。”他语气缓了缓,“但你要是想看她,就去看,这个我不拦着。” 苏锦猛然抬头。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次日上午,讨论继续进行。 李向阳照例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昨晚上和苏锦那顿饭吃得不算轻松,回来后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这会儿脑子还有点闷。 十点多,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报纸,挨个分发。 李向阳接过一份,随手翻开。 二版头条! 他的目光顿住了。 《以科学发展观擘画三秦发展新路径——记省政协委员、秦巴县经委副主任李向阳的实践与思考》。 标题下面,印着记者:卫欣然。 他一口气读完,越读越心惊。 四千多字,分了五个部分,几乎把他前天晚上讲的那些全盘托出——科学发展观的内涵、秦巴地区的实践、对秦北和关中的建议、对当下某些错误论调的批评…… 他没料到卫欣然会全部刊发,连私下交流的内容都收录了很多。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有一半正低头看着报纸,有人眉头紧皱,有人若有所思,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李向阳同志?”坐在他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看他的名牌,忽然开口,“这上面写的,是你吧?” 李向阳点点头:“是我。” “写得不错。”那人推了推眼镜,“科学发展观这个提法,有新意。”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胖胖的委员凑过来:“你那个‘地上贫瘠地下富’的说法,有依据吗?我们秦北那边,勘探了多少年了,也没见挖出啥来。” 李向阳笑了笑:“我就是个想法,具体还得靠专家。” 胖委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会场上议论声却大了,目光也齐刷刷聚焦过来。 “李主任,你们秦巴那个茶叶产业,具体怎么搞的?” “那个‘千塘富民’‘劝桑兴茶’具体办法,能给我们详细讲讲吗?” …… 李向阳一一应付着,心里却有些虚。 他没想到,原本只想反击一下有些人,却引起这么大反应。 此刻,省城的省委家属院里,有人正拿着同一份报纸,看得仔细。 李敏回到家的时候,她的父亲李思乾刚从书房出来。 半年前,他从省城市委副书记的岗位,调整到了秦北担任地委书记。 “您看今天的日报了吗?”李敏神秘地笑了笑。 “刚看完!”李思乾笑了笑,“有啥大好事,非得把我叫回来?” 李敏接过父亲手里的报纸,翻到二版拍了拍。 “就为这个?”李思乾皱了皱眉毛。 “爸,这人……厉害着呢!”她脸色认真,“而且还对我有恩。” “有恩?说说。” 李敏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报纸上。 “您还记得三年前秦巴那场洪水吗?” 李思乾点点头:“记得。死了不少人。” “那场洪水之前,有人提前预警过。”李敏看着他,“就是他。” “不止这一件事。”李敏继续道,“洪水前几个月,秦巴一直传要地震,人心惶惶,是他出来辟谣,说绝对不会震。” “也是他?” “对。” 李思乾往后靠了靠,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李敏沉默了会儿,继续道:“爸,我跟周建安……您知道的。” 李思乾点了点头。 周建安的父亲周玉民,当年是秦巴地委书记,和他算是老相识。两个孩子谈恋爱,他没反对,也没支持。 李敏的声音低了些:“是他劝我们往后推的,说大概率会出事。” 李思乾眉头微微一皱,拿起报纸又看了一眼,“省政协委员,经委副主任……” “对。”李敏点了点头,“他还是抗洪英雄,而且只有二十四岁!” “嗯……”李思乾点了点头,“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低沉的天色。 “地上贫瘠,地下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与此同时,省政协招待所的房间里,李向阳正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从下午开始,风向变了,冷言冷语多了起来。 “李主任,你这个科学发展观,怕是抄的吧?” “年轻人,出风头可以,别太过。” “我们搞了几十年经济,还不如你一个娃娃?” …… 他一律笑呵呵地应付,不争不辩。 想着还有一天会议,后天就能回家了,他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的《三秦日报》,在秦巴,已经激起了轩然大波。 第555章 理论学习会 《三秦日报》作为省内最大最权威的媒体,其关注度自然不言而喻。 只是秦巴因为交通不便,即便是县城,收到报纸也在当天下午两点左右。 若是道路出了状况,或者送报的车辆半道抛锚,日报变成“次日报”,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天的报纸还不错,两点整,准时送到了县城。 地委、地区行署大院和县委、县政府大院的干部们,但凡翻到第二版的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 又是李向阳! 这个名字,这两年几乎成了“现象级”的代名词…… 现在,他又上了三秦日报的二版头条,而且是大半版的篇幅!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个标题:《以科学发展观擘画三秦建设新路径》。 “科学发展观”,这个提法,洋气!新鲜!嗯,有高度…… 可是,越往下看,越让人心惊。 当读到“尊重自然规律,走特色富民之路”,看到那一串数据时,办公室、茶水间,到处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再造两个财政?这……这也敢说?” “你继续看,人家已经干出来了。” 再往下翻,第三、第四部分大家反应还不算大…… 等等。 当众人目光落在第五部分的标题时,不少办公室直接沸腾了! “我去,这哥们是真狠啊!硬刚地委领导啊!” “谁谁谁?”旁边的人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内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前些日子地委理论学习会上那番“个人占大股”、“跟资本家有什么区别”的言论,被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随后逐条批驳。 “这……”看报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都闭起了嘴。 有些话,在会议室里说说,是一回事。 印在省报上,让全省都看见,那是另一回事啊! 不到半个小时,李向阳接受省报专访的事情,就在各级机关传遍了。 农业局局长海大富是比较早知道消息的一批人,端起报纸只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摔,半天没说话。 水利局局长邱劲松看完报纸,折好放进公文包,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走到哪儿都不消停!”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一直笑着,毕竟他是李向阳的朋友。 景富生这天的日程排得不算满。 明天就是五一,放一天假,他跟老战友约好了一起去水库钓鱼、打麻将。 想到那个水库的餐厅还设了个舞厅,他心痒痒的,整个午休都没睡着。 下午就一场理论学习会议,他没着急起身,嘴里却嘀咕着骂了几句——原本这个学习固定在每周三下午三点。 因为明天放假,地委书记钱亚龙特意把会议提前到了今天下午四点。 要说,他还真把钱亚龙冤枉了! 省里正开着两会,会议精神什么的还没下发,他其实就是想走个流程,所以专门定在了下班前一个小时。 或许是景富生那句脏话带来了一些轨迹的改变,秘书会前给钱亚龙送材料,抽出当天的《三秦日报》,翻开二版,轻轻点了点。 “书记,这篇文章……您看看。” 钱亚龙接过报纸,扫了一眼。 “科学发展观?”他挑了挑眉,往下细看。 几分钟后,钱亚龙放下报纸,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对李向阳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当初的抗洪救灾,虽说惊险,但他钱亚龙是受益人,从专员升任了地委书记! 后来的重建资金贪腐案,也是借着李向阳被诬告的机会把事情闹大才保住了自己还没坐热的位子。 当然,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保住了省委的面子。 “有点意思。”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行,今天的理论学习,第一项就学这个。” 下午四点,地委理论学习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长桌,五把椅子。 地委书记钱亚龙坐在首位,左手边是行署专员,右手边是分管意识形态的副书记景富生,再往下,是常务副专员和地委常委、秦巴县委书记江春益。 五个人面前,各摆着一份当天的《三秦日报》。 钱亚龙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今天的报纸看了吧?二版有篇文章,说的是咱们秦巴的一个年轻干部。写得不错,咱们今天的第一项议题,就学学这个。” 他顿了顿,拿起报纸:“这样,咱们轮流领学,每人一段,从我这儿开始。”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念出了标题: “《以科学发展观擘画三秦建设新路径——记省政协委员、秦巴县经委副主任李向阳的实践与思考》。” 几位常委大多看过今天的报纸,所以此刻表情都很平静。 唯独坐在钱亚龙左手第三位的景富生,脸子往下吊了吊。 李向阳? 他记得,前不久的理论学习会上,他刚批过这个人——混合所有制、个人占大股,这不就是变相的资本主义吗? 怎么,还上了省报? “……如何走出一条符合地方实际、兼顾当前与长远、统筹效益与生态的发展道路,是摆在各级干部面前的重要课题……” 钱亚龙读完第一部分,把报纸递给左手边的行署专员。 专员接过报纸,清了清嗓子: “第二部分,尊重自然规律,走特色富民之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和低沉的朗读声。 “……以秦巴地区胜利乡为例,三年前人均收入不足百元,通过发展富硒茶、菌菇、特色养殖,1984年全乡人均收入突破五百元。劳动村更是达到一千五百五十元,接近全地区平均水平的六倍。” 好几道目光都瞥向了坐在末位的江春益。 江春益面色如常,甚至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听会,又像是在养神。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推动产业融合,发挥规模效应,预计三到五年内,可实现‘再造两个财政’的目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再造两个财政? 众领导一个个目瞪口呆,目光再次投向江春益。 可他依旧闭着眼,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行署专员读完第二部分,按说第三部分该景富生领学了,可他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心情也有些沮丧。 毕竟,前不久刚批过人家,人家转头就上了省报……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钱亚龙点了点常务副专员,对方拿起报纸,读起了第三部分:“黄土高原的潜力:科学勘探,让沉睡的资源早日造福人民……” 想起这篇文章自己还没细看,景富生抓起报纸,粗略扫了一眼。 就一眼,他就有点懵——这文章……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第556章 帮帮场子 “以科学态度澄清谬论,统一思想,走符合省情的发展道……” 景富生一眼就看到了“谬论”两个字。 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不会…… 他连忙凑近了些,认真看起了第五部分的内容——不看还好,越看……他越觉得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有人把‘混合所有制’曲解为‘混合乱制’……” “有人把‘个人占大股’等同于‘资本主义’……” “甚至说这种做法是‘蜕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狗日的! 景富生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他妈的哪里是“有人”?你干脆报老子名字得了! 他猛地攥紧报纸,恨不得当场把这玩意儿撕成碎片!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文章已经学到了第三部分。 五个常委,一人一段。 现在,常务副专员正在念第三部分的最后几句: “……以科学态度谋划发展,就是要让沉睡的资源,造福一方百姓。” 景富生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第四部分!只要抢在江春益之前念完第四部分,那第五部分——那篇把他当众处刑的文章,就不用他念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常务副专员的嘴唇,等着那最后一句话音落下。 “……造福一方百姓……” 常务副专员手中的报纸还没放下,景富生立刻清了清嗓子…… “第四部分,关中平原的使命:科教兴省,以科学精神引领产业升级……” 可是!江春益的声音,比他快了半秒! 景富生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那半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江春益头都没抬,念得抑扬顿挫,念得字正腔圆,念得……恰到好处。 景富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春益,可对方压根没看他,专注地盯着报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哪里知道,关注学习进度的可不止他一个! 江春益也紧紧盯着报纸,等着抢读第四段! 虽说五个常委里他排名最后,提前领读肯定不合适。 可是今天的学习,地委书记开头,随后是他左手的行署专员,接下来该景富生读的时候,他走神了。 行署专员左手的常务副专员便接着读了第三部分,刚好形成了一个顺时针,第四部分由江春益领学,也说得过去。 当然,这个理由其实并不重要,甚至也可以完全不要! 以江春益和李向阳的关系,景富生之前的大放厥词,他怎么可能不记在心里? 他不好直接为他出头,但是自己的小兄弟搭好了台子,做大哥的不帮帮场子,以后谁还跟自己混? 又看了看第五部分的内容,景富生攥着报纸的手指都开始抖了。 全文完完整整地把他上个月那番言论复述了一遍,然后逐条批驳,逐句打脸。 更可恨的是——这些话,现在印在了省报上。 全地区的干部都会看到,全省的干部都会看到。 他景富生,堂堂地委副书记,就这么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着全省的面,摁在地上摩擦。 “……以科学理念引领转型,以改革精神推动突破。”随着江春益念完第四部分最后一句话,会场安静了下来。 见没有动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 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景富生脸上。 “景副书记,到你了。”江春益提醒了一句。 那语气,那眼神,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景富生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烧到头顶!他生平突然第一次体会到了杀人诛心这个成语的含义! 只是,杀的是他!诛的也是他的心啊! 可他不能发作。 深吸一口气,他低下头,盯着报纸上第五部分的标题。 “以科学态度澄清谬论,统一思想,走符合省情的发展道路。” 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富生同志?”钱亚龙的声音响起,“不舒服?” 景富生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没有,刚才走了下神。” 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说不舒服,那不是坐实了心虚? 传出去不仅会被人笑话让一篇文章吓破了胆,更会落得个不敢正视问题的话柄。 更重要的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官场上拼的不单单是手腕和人脉,还有那革命的本钱——身体! 他还想进步呢! 要是授人“身体不行”的口实,再想争取机会就是痴人说梦。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念出了第一行字: “改革开放以来,我省经济发展取得显着成效,但也出现了一些值得警惕的论调。” 景富生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嘶哑。 “有人把‘混合所有制’曲解为‘混合乱制’,认为国有资产与私人资本搅在一起,账目不清,权责不明,最后‘肥了谁,不好说’……” 突然,他像是耳鸣了一般,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 “有人把‘个人占大股’等同于‘资本主义’,认为这‘跟资本家有什么区别’,甚至说这种做法是‘蜕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仅仅读到第二段,他半秃的头顶,已经像返潮天的天花板,缀满了水珠。 “这些论调,看似义正言辞,实则脱离实际,背离改革方向……” 他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的抖了。 他想停下来,可停下来就是认输;他想大声念,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只能硬着头皮,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吐出去的唾沫,伸长舌头舔干净……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发展不是照本宣科。如果连个人占大股都要上纲上线,那还要不要鼓励民间投资?还要不要发展生产力?”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含混不清了…… 可没人打断他。 没人替他解围。 五个常委,其中八只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把自己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念出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秦巴县的经验证明,混合所有制不是洪水猛兽,老百姓碗里的肉多了,娃娃脸上的笑容多了,手里的活钱多了,这就是最硬的道理。” 最后一个字落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沉默。 景富生低着头,睁大眼睛,盯着报纸,一动不动。 恨吗? 第557章 怎么称呼 恨吗? 不不不,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后悔!甚至还有点恐惧…… 人家既然辟谣了地震,预测了洪水,随便几个动作就能再造两个县的财政……自己这是哪儿想不开啊! 这下好了,人还在外地,隔着秦岭,把自己的脸打的跟猪头一样! 此子……不是人!不不不!不是凡人啊…… 最终,还是钱亚龙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景富生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文章写得不错。”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结合实际,有思考,有深度。咱们秦巴能出这样的年轻干部,是好事。”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春益同志,向阳同志是你们县的,你带得很好。” 江春益微微欠身:“书记过奖了。向阳同志能有今天,靠的是组织培养,是实践锻炼。我不过是给他提供了点舞台。” “舞台?”钱亚龙笑了笑,“行,那你就把台子再搭大一点,要是不够他蹦跶,我就要抢人了!” 他站起身,抖了抖手里的材料。 “今天的理论学习,就到这儿吧。明天放假,大家好好休息。” 几位常委陆续起身。 景富生坐在位置上,半天没动。 直到秘书走过来,轻声提醒,他才装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消息跑的比曹操都快。 当天晚上,地委大院、行署大院、县委大院,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在讨论下午那场“学习会”的细节。 “听说了吗?景副书记今天在会上,把骂自己的文章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钱书记亲自点的,五个人轮流读。轮到景副书记的时候,正好是批他那段!” “卧槽……那不是让他自己扇自己耳光?” “扇什么扇?他自己的话,自己念一遍,这叫实事求是。” “那念完之后呢?” “念完之后?听说在会议室坐了半天没动,脸都绿了。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活该!谁让他之前上纲上线乱扣帽子?别的不说,就那个胜利乡特产店,谁家没买过东西,又便宜又方便……这下好了,让人家一个年轻人教他怎么做人。” “你说那个李向阳……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反正我知道,这人不能惹!找他麻烦的没一个好下场。” 类似的对话,在秦巴各级机关里流传。 有些喜欢八卦的,把李向阳的一些过往扒了出来: 第一次,他被省纪委带走,乡亲们进城请愿,逼得调查组灰溜溜收场。 第二次,有人写举报信告他,结果告他的人被调去档案馆坐了冷板凳,股长也没了。 第三次,地委副书记公开批他,他直接上省报逐条反驳,让领导当众念自己打脸的文章。 有知情的补充道:“不止,听说以前在胜利乡还有两次呢,没把他怎么样不说,去办案的差点走不了!” “哎呀!那这人更惹不得了,有群众基础呢,听说家里还有枪!”立马有人附和道。 …… 这个年代通讯还不够发达,李向阳当然对秦巴地区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 下午的会议还没结束,跟会采访的卫欣然就找到了他。 “李主任。”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笑了笑,“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李向阳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向阳,晚上请你吃饭,我父亲也来,他想见见你。地点:坊上人家。” 落款人是李敏。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久,没说话。 这饭,他并不想去吃。 虽然李敏和周建安是和平分手,但当时那情况,明显是她放弃的周建安。 而他作为周建安的好哥们,心里多少有点膈应。 虽说这次在省报上发稿子的事情,李敏帮自己争取了版面,得认人家这个人情。 可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对“秦北地下有资源”这个信息的交换。 更何况,即便没有她,这稿子大概率也能发,只是篇幅会小一些。 甚至她的介入,并不完全是好事,一定程度上会把事情闹大…… 所以李敏表态说要给稿子争取更大篇幅、更大版面时,他心里其实犹豫了一下。 之所以同意并表示了感谢,是因为文章中看似天马行空的第二、第三部分,在他看来却非常重要。 在那次抗洪救灾后,他就暗自定了主意:把自己那套致富模式,分享给更多贫困地区,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早日过上好日子,尽一份绵薄之力。 同时,不断提升自己的影响力,确保在关键节点,能为这个国家和社会,作出应有的贡献…… 当下的他,人微言轻。 没有更好的途径,只能用这种近乎“硬谏”的方式,引起更多人的关注。 这其中,各级官员是重要的一环。 所以即便不想去,这饭他还得吃。 个人的爱恨情仇,在社会的进步、国家的发展面前,真不算什么…… “行,我知道了。”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朝卫欣然点点头。 “散会我带你去!”卫欣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带你去——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让李向阳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看来这姑娘,身份也不简单……” 他随即又笑了——这个年代,能进省报的,普通人家孩子的概率应该并不大! 下午六点,卫欣然叫上李向阳,一起去了吃饭的坊上人家。 这是省城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的小院,门脸不大,青砖灰瓦,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 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摆着几张方桌,已经有客人在坐着喝茶。 穿过院子,进了最里面一个雅间。 房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桌上摆着几碟干果,一壶茶已经泡好。 李敏见他进来,站起身笑了笑:“向阳同志,来了。快请坐。” 李向阳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卫欣然果然没有离开,挨着李敏坐了下来。 李敏给他倒了杯茶,语气随意了些:“我爸还在路上,有点事耽搁了,咱们先聊着。” 李向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你那篇文章,今天在省城反响不小啊。”李敏看着他,有些兴奋。“我父亲看了,很感兴趣。” “这是我的荣幸啊。”李向阳笑了笑:“那……您父亲,我怎么称呼?” 第558章 大场面 李向阳之所以这样问,一方面他确实不清楚李敏父亲现在的职务。 两年前周建安倒是提过,但领导干部的称呼从来不只是名号。 如果贸然按照原职务喊出一声“李书记”,喊对了,会给对方“这人打听过我”的感觉,显得殷勤。 如果喊错了,更显得自己冒失。 所以,他宁可装作啥都不知道,而是让这个称呼从李敏嘴里说出来。 “叫叔叔就行!”不等李敏回答,门外传进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接踵而来的是皮鞋踩过地毯那不疾不徐的压抑和克制。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推开半掩着的门,正是李敏的父亲,秦北地委书记李思乾。 李向阳立刻起身,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李叔叔好。” 李思乾伸出大手虚压了几下,示意他落座,自己则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李向阳,没再开口。 片刻,服务员轻手轻脚捧上一盘热毛巾,用竹镊子递过来给几位客人净手。 几道家常菜也很快端了进来,只是没有上酒。 李向阳其实也清楚,所谓的吃饭,无非是给这个非官方的见面找个借口,当然不是为了饱腹。 稍微铺垫了几句,李思乾放下筷子看向李向阳:“你那篇文章,我看了两遍。” 李向阳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没有谦虚,也没有多余的辩解,等着对方的下文。 “科学发展观……”李思乾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个提法,不是凭空想的吧?” “算是结合基层工作提炼出来的心得。”李向阳语气平缓的答道。 李思乾淡淡的“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好像这筷子、这菜成了避免尴尬的道具。 “秦北那段……”他忽然抬眼,像是要打对面这个年轻人一个措手不及似的沉声问道:“你真有把握?” 把握? 李向阳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沉默了片刻。 当然,他不是拿不定主意,而是故意放缓节奏,让此刻的慎重落在李思乾眼里,更显分量。 “没有具体的勘探数据。”他的目光坦诚却坚定,“但秦北的地质构造、周边矿区的脉络,我反复推演过无数次,出油、出煤的可能性……极大。” 李思乾点了点头,看向了自己的女儿。 李敏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四开的三秦地形图,小心翼翼铺在餐桌一边。 李思乾站起身,端着茶杯缓步走到李向阳身侧,手指轻轻落在地图上那片黄褐色的山区上,轻轻一点。 “向阳同志,我不跟你绕圈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语气恳切,却仍端着那种久居上位的架子。“秦北这地方,穷了几辈子了……” 他叹了口气:“满山的黄土换不来一口饱饭,老百姓天天盼着能有一条活路。你这个论断要是能成真,那可是救了几十万百姓,是天大的功德。” 李向阳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入口微苦,但回甘不多,有点像掐的太早、太过在意形态的秦巴春茶,并不算好喝。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口渴才喝茶,此时,这杯子,也不过是他的道具。 功德?这个词让他在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北有石油有煤炭,他知道。 这不是推测——对于手握答案的他来说,这事儿绝对是板上钉钉。 但是在要不要告诉李思乾真实信息上,他犹豫了一瞬。 这人明明有求于人,姿态却端得很高,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被审视感。 说不出为什么,也或许和周建安的事情有关,让他不想对他全盘托出。 见李向阳一时没回话,李思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能跟我交个实底吗,哪一片,把握最大?” 李向阳盯着地图,目光定格在那一道道沟壑,一条条山梁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李思乾刚才那句话——“满山的黄土换不来一口饱饭”。 他愣了一下。 这话并不夸张,秦北那地方,确实是靠天吃饭,忙活一年到头,混个半饱是常有的事情。 粮食不够了就挖草根,剥树皮。 当然,树皮草根并不是直接啃,一般砸碎了把淀粉弄出来再用来做饭,这就导致了生态的进一步恶化…… 或许是屋内的气氛太压抑,一直没啥存在感的卫欣然突然咳嗽了一声。 这声响,像是提醒了李向阳,他忽然发现自己着了相了! 喜不喜欢李思乾这个人,有什么要紧? 他是什么性格,说话什么腔调,以及对自己的态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值几个钱? 而且,自己一直在强调结果导向么? 只要这人心里真装着百姓,只要他愿意把秦北的发展往前推,自己再怎么,也得把实底交出来。 反之,要是这人只顾着往上爬,哪怕对自己再好、再客气,那也是两路人。 他收回思绪,重新把视线落回地图。 迟疑了下,他探出手指,顺着一条沟壑缓缓移动,在顶边和神目之间的位置顿了一顿——那一下停顿,让包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然后,他手指抬起来,重重落下去,点在顶边上,又移到神目,定在那儿没再动。 “这里,还有这里。” 李思乾的目光追着他的手指,落在两个点上,半天没挪开。 按着地图一角的李敏也抬眼看了看李向阳,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喜。 “李叔叔,地下的事,三分靠看,七分靠想。”李向阳扭头看了看窗外,故作高深的缓缓道。“看的是地表痕迹,想的是地脉走向。” 李思乾盯着那两个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天没有说话。 李向阳收回手,微微仰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顶边和神目这两个地方,地表有油苗,地脉通大川。要么不出,一出就是大场面。” 这话说完,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李思乾把茶杯放下,目光在那两个点上又停留了很久。 “地表有油苗,地脉通大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向李向阳,“这话,我记住了。” 事情谈完,这顿饭也很快结束,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李思乾站起身,提出要先走一步。李向阳跟着送到包间门口。 在大门口,李思乾顿住脚,回头看了李向阳一眼,那目光比饭桌上松弛了些,却仍让人捉摸不透。 “向阳同志。”他忽然开口,“秦北要是真能探出东西来,有没有兴趣过来工作?” 第559章 插满鲜花 这话让李向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李叔叔抬举我了……勘探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李思乾盯着他看了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李向阳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忍不住又笑了笑——看来大人物也有失了分寸的时候。 探出来了去你那儿工作,探不出来呢? 直到这顿饭散场,李敏都没提她父亲的姓名和职务。 李思乾也没说。 李向阳没问,但他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省城的市委副书记,如果去秦北工作,多半是地区一把手了。 不过这跟他没关系,自己就一基层干部,跟人家打不了几回交道。 相比李思乾的当面求策,稿子里关于关中的那部分,倒是没引起什么反响。 李向阳也理解。 关中是关中,底子厚,不缺他这点想法。不像秦北,穷得叮当响,听说可能挖出油来,自然要当救命稻草抓着。 返回秦巴的火车定在次日上午十一点。 回去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就近在省城商场里给家里人买了些礼物。 东西不算大,也不算多,但胜在人人都有。 父亲、大哥和老外父是打火机,一块二一个,能防风的那种。 母亲、嫂子、媳妇和丈母娘是毛衣,腈纶的,颜色鲜亮,县城买不到。 几个妹妹、王成文和陈俊杰是电子表,鸡蛋大一块,数字跳着走,新奇得很。 几个小娃娃,连同黑蛋家那丫头,都是拧紧发条能蹦跶的青蛙玩具,铁皮做的,上了绿漆,一蹦一蹦的,估计孩子们会喜欢。 连张自芳和她那个丫头,他也给带了一份,跟家里人一样。 临上火车,苏锦在候车室找到了他。 她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拢在脑后,一副即将上岗的感觉。 走到李向阳跟前,她把手里拎着的布包递了过来。 见李向阳没伸手接,她连忙解释:“这里面是三件蝙蝠衫,我自己织的!” 李向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布包,笑了笑,把袋子挂到了手腕上。 “我……真能去秦巴看小雨吗?”苏锦盯着他,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他反悔。 李向阳点了点头:“可以啊,随时能去。但是不要给钱,也不要随便带东西。” 苏锦“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个躬,随后直起身,转身就走。 李向阳站在原地,看着她挤进人群,最后消失在候车室的出口。 他把那包蝙蝠衫拎起来看了看,心里有点复杂。 这女人,是个明白人。 一天一夜的火车。 哐当哐当,翻秦岭,绕汉中,等终到秦巴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一行十来个人被安排从贵宾通道走出火车站。 说是贵宾通道,其实就是出站口旁边开了个小门,少走几步冤枉路。 接站的中巴车已经等在广场上了,其他委员相互招呼着上了车,唯独李向阳没去。 因为有人接站。 而且这接站的组合,让他有点意外,也有点奇怪。 王成文和陈俊杰出现在这儿倒正常,可另外两人,竟然是周建安和县交通局的张局长。 张局长他熟,上次在望江楼喝过酒,拍着胸脯说要帮他修桥。 可周建安…… 李向阳快走几步,和张局长握了握手。目光一转,落在周建安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起了毛边,站在王成文和陈俊杰旁边,正冲他笑。 那一瞬间,李向阳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坊上人家的包间中,那坐在他对面的李敏。 那夜她穿着笔挺的小翻领西装,头发烫了个大波浪,手腕上那块表亮得晃眼。 再看看眼前的周建安,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周建安的样子,想起了几人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没说话,他忽然上前一步,直接给了周建安一个大大的拥抱。 周建安愣了一下,随即也伸手抱住了他。 俩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旁边的张局长看不下去了,扯着嗓子喊道:“诶!你俩差不多就行了!晚上沟子洗干净了再来,今天还有正事呢!” 李向阳松开手,笑了笑。 周建安也笑,他不知道李向阳这突然的热情是为了什么,但眼眶还是红了。 “吊桥要通了?”李向阳扭头看向张局长。 张局长嘿嘿一笑,不接话。 另外三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闭口不谈。王成文和陈俊杰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直接就往拖拉机那边拖。 “哎哎哎,你们干嘛……” “哥,快,就等你了!”陈俊杰一脸焦急。 李向阳虽然猜出了大概的缘由,但他不想扫兴,就没再问。 站在车斗里,扶着栏杆,迎着风,几个人大声聊着天,说省城开会的事情,说那个科学发展观,说景副书记在会上自己念自己打脸的段子。 周建安笑得直拍大腿,张局长扶着车栏喊“狗日的活该”。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 从316下来,穿过王泉村,眼前豁然开朗。 远远的,李向阳就看见了那道横亘在月河上的影子。 黑色的钢索,原木色的桥面,像一条刚睡醒的长龙趴在河面上。 两岸黑压压站满了人。 再近些,他惊呆了。 吊桥两边的栏杆上,竟然插满了花。 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密密麻麻。 显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杜鹃、迎春、野蔷薇、映山红,大概率都是从山里采的野花。 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开着,风一吹,整座桥都在轻轻摇晃。 不少花瓣飘进河里,顺着水流,打着漩涡往下游漂散。 拖拉机停在桥头。 李向阳跳下车斗,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桥头立着一块新打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月河吊桥 一九八五年春 两岸乡亲共建 底下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记载着吊桥修建的经过。他没细看,但知道写的是什么…… 他看了很久。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李主任回来了!” “李主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赵青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红布盖着的托盘。 他身后跟着李茂春、张天会,还有几个村子的族长、村干部。 再后面,是黑压压的乡亲。 赵青山走到他面前,掀开了红布。 第560章 风向变了 托盘里是一碗黄酒,一碗条子肉和几双新布鞋。 大致数了数,见那布鞋是七双,想到胜利乡一共七个村子,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向阳。”赵青山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是几个村子的心意,你收下。” 老岳父的话,让李向阳猛地一怔。 “酒,是庆功酒。肉,是谢恩肉。鞋……”赵青山顿了顿,“是每个村一双,让你穿着它,往后走的更远!”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李主任,你自己花钱修桥铺路,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又有人喊:“这桥,往后就叫向阳桥!” 李向阳摆摆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端起那碗酒,对着人群举了举,仰头一口干了。 四周爆发出一阵欢呼。 “请参加吊桥启用仪式的交通局张局长和县经委李主任上桥!”赵青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紧接着,一千余号人齐声吼了起来:“请张局长上桥!请李主任上桥!” 李向阳伸了伸手,把张局长往前让了让。 没请周建安,因为他正举着相机不停地拍着。 “别别别!你花钱娶了媳妇,不能让我先洞房了!”张局长笑了笑,把李向阳推到了前面。 又让了让,见张局长执意不先走,李向阳伸手把李茂春和张天会拉了过来,让他俩先走。 李茂春攥着老伴的胳膊,脚在桥头探了又探,没敢使劲踩。 “爸,结实着呢!”李向阳喊了一声。 听见儿子的话,张天会倒是一个跨步踏上桥面,动作潇洒利落。 李茂春这才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四下看着。 按照安全员提示,待父亲和母亲走出去五米后,李向阳拉着张局长,并排踏上了桥板。 “向阳啊!你这桥……不光修在河上,更修在了老百姓的心上啊!”张局长在他肩上拍了拍,声音中满是感慨。 李向阳连忙摆手:“张局,这桥能顺利落成,全靠您鼎力支持,没有您帮忙疏通环节、把关指导,这事根本成不了。” “别叫职务,叫老哥!”张局长笑了笑,“你这兄弟,我认了,以后但凡有需要,直接跟我张嘴!” “好!”李向阳笑了笑,抓着张局长的手使劲握了握。 “李主任!李主任……” 随着几人走到桥中间,等在南岸的乡亲们又挥手喊了起来。 声音在月河两岸回荡,惊起了无数水鸟。 李向阳站在桥中间,看着那些黝黑的脸,看着一张张笑出泪花的眼,看着那些挥舞的手,眼睛有些湿润。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自己摸黑早起拉着架子车绕行月河桥去卖鱼的样子。 那时候他只想多挣几个钱,让家里人吃饱穿暖。 哪能想到,会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努力,真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改变。 模糊的视线中,这插满鲜花的吊桥,像是一道架在岁月里的彩虹,连着乡亲们的期盼,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初心。 当天下午,李向阳在老晒场摆了两桌,宴请了张局长、周建安、担任修桥总协调的赵青山,以及交通局安排的三个技术员和今天来的记者。 主菜是一只烤全羊。 这东西在秦巴山区稀罕得很,名气大,场面足,很多人都只在小说和电视里听过。 羊是李茂春从光荣村荒地里挑的,一年多的羯羊,收拾干净后,李向阳亲自用盐、花椒、辣椒面抹了,腌了两个小时。 院子里用红砖垒了个临时的烤炉,烧上木炭,王成文和陈俊杰招呼着烤了半个下午。 “向阳,你这是要上天啊!”张局长围着烤炉转了两圈,“我在交通局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拿烤全羊待客的!” 李向阳笑了笑:“您别嫌简陋就行。这玩意儿不见得有多好吃,咱们的山羊膻味重,跟内蒙宁夏那边没法比。” “那也得尝尝!”张局长搓着手,“烤全羊啊,光是这名头就够吹半年的。” 不用说,有了这别开生面的硬菜,这顿饭自然吃的是酒足饭饱,宾主尽欢。 第二天,秦巴日报的头版头条,被一条消息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二的版面。 标题是黑体大字:我省第一座由私人捐建的大型吊桥正式建成通行 副标题是:两岸数千群众自发庆祝,万余群众告别渡船历史。 文章还配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李向阳和张局长并肩走在桥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 第二张是赵青山掀开红布,露出托盘里的酒肉和布鞋。 第三张是桥栏杆上插满鲜花的全景,河面上飘着花瓣,虽然是黑白照片,但依然美得像画一样。 文章从吊桥的立项、筹资、施工,到通行盛况,一一详述。 重点突出了“私人捐资三十万”和“两岸群众自发参与”两个点。 最后一段,记者写道: “……一座桥,连通的是两岸,凝聚的是民心。当李向阳端起那碗乡亲们敬上的黄酒一饮而尽时,他喝下的不光是酒,更是百姓的认可……” 报纸一出,秦巴地区再次轰动。 地委大院,钱亚龙拿着报纸,看了足足十分钟。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秘书:“三十万……他哪来这么多钱?” 秘书笑了笑:“书记,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一点,他在林业站的时候,自己家就带头搞经济,胜利乡特产店、茶叶、菌菇、养殖……都是合法经营,但是……” “但是听说,这三十万,是他全部家底。” 钱亚龙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报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么出风头,往后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 秘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里,几个干部围在一起,传看着同一份报纸。 “三十万……我的天,我五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 “往后谁再说他贪污,我第一个不信,人家既然敢掏这个钱,还是给老百姓修桥,心里就不能有有鬼!” “这桥一修,别的不说,光在群众眼中的地位,谁都掰不倒了!” 议论声中,继通过省报打脸地委领导后,李向阳的名字,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只是这次,风向彻底变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远不止于此。 第561章 钱多没处花 月河吊桥投用的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别的先不说,第二天,李家收购站收到的蔬菜、干货、药材,就比平时多了整整两倍。 赵洪霞看着堆成小山的货物,又喜又愁:“向阳哥,照这个收法,咱们的仓库可就不够用了。” 李向阳蹲在收购站门口,抬眼朝河对岸望去。 桥通了,对岸村子的人抬脚就能过来,这确实给不少民众提供了换点活钱的机会。 毕竟,这个时候自行车、架子车依然还是稀罕物,红河镇的市场有限,进城卖菜又不现实,所以到李家反倒成了最好的选择。 之前规划乡镇企业布局时,他倒是有设立三个收购站的想法,只是这事一直没来得及启动。 原因无他,收购站不补贴,也好建,租个大点的门面就能开张,可里头牵扯的资金流,一般人根本扛不住。 自己干吧,他又实在不想再费这个心了。 倒不是眼光高看不上那几个小钱——家里五个特产店已经是下金蛋的母鸡了,更别说还有逐年增产的五倍子。 这玩意儿成树虽说还得两年,可药价也正在一年一年往上蹿,后期更是一度涨到十五块一斤。 想想自己那两千七百亩五倍子园,即便是常规管理,亩产随便几十斤,一年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净利润! 他都担心以后钱多了没处花。 “嗯……我再问问,看谁想开收购站,分流一下。”李向阳看着媳妇,笑着应道。 “对了!”李向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安排道:“你把我从省城带回来的礼物给家里人分一分。” 说着,他提出帆布包,简单交代了一番。 看着丈夫进屋躺下休息了,回忆了下昨晚“检查”的结果,赵洪霞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男人再优秀了,也是个麻烦事情! 其实这次丈夫去省城开会,他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她找陈俊杰商量过,想去流星镇看看,被小家伙一口回绝了,说路上不安全。 担心丈夫在省城见些不该见的人,她焦虑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跑回娘家跟母亲倒了苦水。 “你这个死女子咋就不开窍呢!”朱秀英正在洗碗,听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那么多话都说给狗听了?” 赵洪霞撇了撇嘴。 “男人和女人本来就不一样!”朱秀英扫了女儿一眼,左手端起一个碗,右手在锅里提了双筷子。 “妈给你举个例子……”她用筷子在碗沿敲了敲,“你说说,谁家的筷子是专人专用的?没有吧!” 赵洪霞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别人用过的筷子,你洗一洗,是不是还能用?”朱秀英继续道。 不等女儿回答,她摆了摆手里的碗:“要是有人在这碗里吐一口痰,哪怕洗得再干净,你还敢用它舀饭吃吗?” “妈,你恶心死了!”赵洪霞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话糙理不糙……”朱秀英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所以,男人就跟筷子一样,管谁用过,洗一洗也就干净了!” 她语气重了几分:“女人就是这碗。所以只说女人要守妇道,你听谁说让男人守啥道了?” 赵洪霞冲母亲翻了翻白眼,一时竟无力反驳…… 让李向阳没想到的是,一天后,他捐建吊桥竣工投运的消息就登上了《三秦日报》。 而且,还被当做重要新闻,放在了头版的倒头条刊发。 报道一出,再一次在全省引起轩然大波。 很多人这才把前些日子在省报上“大放厥词”的李向阳,和眼前这位自掏腰包为乡亲修桥的年轻干部对上号。 一时间,关于他的话题又成了热议的焦点。 以至于此前担心他“木秀于林”的地委书记钱亚龙,都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专门提了这件事:“李向阳同志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我们秦巴的干部,是有情怀、有担当的。这样的同志,要大力宣传。” 这话传到景富生耳朵里,他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自从上次那篇报道之后,他就学乖了——李向阳这个人,惹不得。再惹,怕是连脸都没了。 消息传到农业局,海大富捧着报纸愣了半天。 他想起了自己在成副书记面前告状的事情。此前他一直以为李向阳只是个愣头青,仗着江春益撑腰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他才明白,人家是真有本事,也真敢干事。 “局长?”秘书在旁边试探着叫了一声。 海大富摆摆手,没说话。 他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很久。 就在秘书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海大富开口道:“去,给经委打个电话,就说……我想过去拜访一下李主任。” 秘书愣了愣,点头出去了。 五月中旬的一天,何明义把李向阳叫到了办公室。 他指了指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了过来。 李向阳接过来看了看,发现里面是几份空白的入党材料,申请书、考察表、登记表,一样不少。 更让他惊讶的是,有些材料上还盖着胜利乡的章子。 见他没说话,何明义继续道:“组织上经过考察,认为你条件成熟,在胜利乡已经把你当做积极分子培养了,这一次确定为发展对象。” 他看着李向阳,“七一建党节,准备发展你为预备党员。” 李向阳拿着那份表格,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虽然不喜欢形式主义,不愿意被束缚,但是倒不抵触这件事情。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国家、这个党,从一穷二白到解决温饱,再到改革开放一步步走向强大,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甚至他还知道,在党的领导下,中华民族是如何重回世界之巅的! “向阳?”何明义见他发呆,叫了一声。 回过神,李向阳把表格轻轻放在桌上。 “何书记。”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我明白,我这就填。” 何明义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在意这些。但你得明白,要想做更多的事,有些程序,是避不开的。” 五月底,沈继明带着周望月突然来了。 两人风尘仆仆,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而且脸上的神色也不太对。 第562章 愈发紧张 天气正好,院坝上铺了块帆布,李向阳正陪着小建安和小建康玩铁皮青蛙。 见沈继明和周望月匆匆赶来,他连忙起身招呼。 寒暄了两句,沈继明说明了来意:“李乡长,老镇抚公……已经卧床多日,怕是时日不多了。” “咋回事?”这个消息让李向阳有些意外。 沈继明叹了口气:“他身子骨本来就不算硬朗,开春以后,就断断续续地病着。前些日子,突然就不行了。” “那……要不要我帮忙联系医院治疗?”李向阳问道。 随着他到经委担任副主任,调动点医疗资源倒不是难事。 沈继明摇了摇头:“大夫说已经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向阳,声音低了下去:“李乡长,我等知晓老镇抚公有两个心愿未了,此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什么心愿?” “其一,老镇抚公两子均为镇子捐躯,他唯一舍不下的,就是膝下的孙女,想早日托付出去,日后有个依靠。” 沈继明深吸一口气,眼圈已经红了,“其二,就是盼着这条路早日修通,能解我镇之困!” “捐躯?”这两个字让李向阳不禁动容。 沈继明解释道:“早些年镇子闹瘟疫,其长子出镇求药,不幸葬身河口;次子也在一次换盐途中坠落悬崖,尸骨无存……许给成文兄弟那丫头,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这话让李向阳瞬间反应过来。 上次周怀明提出小木屋到岩盐悬崖这一段让流星镇多承担些,只怕也是和老镇抚公张守源有关。 “你们离小木屋,还有多远?”他问道。 “李乡长,承蒙您的工具和炸药相助,我镇日夜赶工,已经修通至小木屋,不日即可向岩盐悬崖进发……” “已经修到小木屋了?”李向阳更加意外了。 “此路关乎全镇命脉,上下无不尽心竭力。” 李向阳沉默了。 他想起那夜在镇公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起身,对着他长揖到地的情景。 “老朽……代流星镇列祖列宗,谢过李乡长”——那声音,还萦绕在耳边。 他站起身,看向陈俊杰:“你叫上成文,分头行动,通知所有工头,明早在李家开会招标。” 两人应声而去。 李向阳转向沈继明: “继明兄,回去告诉老镇抚公,且再撑一段时日,容我想想办法。另外,成文和张家姑娘的婚事,我们尽快上门提亲!” 这话让沈继明愣住了。 他此来原本只是想求李向阳让王成文早日和张姑娘成婚,却没想到,李向阳把两件事一并应了下来。 沈继明退后一步,对着李向阳深深一揖,周望月也连忙跟着行礼。 “李乡长……”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向阳把他们扶起来,摆了摆手:“别客气,迟早的事情。既然是老镇抚公的心愿,我来安排。” 他本想留二人住下,沈继明却着急回去。 李向阳也不勉强,从家里找了些卤肉和干粮让二人带上,亲自把他们送到龙王沟口。 两人走后,他顺道拐进了家具厂。 光明路第一和第二阶段都放在冬春修,其中的一个重要考虑,就是沿路会砍伐不少树木。 这条路李向阳虽然投了好几万,但因为修路砍伐下来运到家具厂的木头,价值也能抵回一大半成本。 秋冬的木质显然更好,这是农村人都知道的道理。所以第三阶段,他原本是打算放到秋天再修的。 “向阳,啥事?”见他来找,曲木匠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来。 在称呼上,李向阳向来不在意,叫“主任”的、叫“乡长”的都有,但曲木匠、海龙这些较早相熟的,还是习惯叫名字,显得亲近且不势利。 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他问道:“曲叔,家具厂用的木料,如果现在砍,跟秋天砍,区别大不大?” 曲木匠想了想:“要说木性,肯定是秋冬砍的好。那时候树液停了,木头干得快,不容易裂。”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向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咱们做家具,要是自家用,那确实得用好料子。可要是对外卖……”曲木匠斟酌着措辞,“我倒是觉得,其实没必要弄得太结实。” 李向阳没着急表态,等着他说下去。 见他神色没太大变化,曲木匠继续道: “城里人买家具,图的是样式新,用几年就换了。做得太结实,一套用一辈子,后续的销量也上不去。” “您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咱们后续在材料上,是不是可以适当降低点要求,把重心放到样式上。这样成本下来了,东西也好看……” 李向阳摆了摆手,打断他:“叔,家具厂你是厂长,这事儿你看着安排。”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但是,质保期要对外说清楚,该有的售后要做好。” “行,我明白了。”曲木匠点了点头。 从家具厂出来,李向阳盯着龙王沟深处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张守源能不能撑到路通的那一天。 但他清楚,这条路,必须得修。 不为别的,就为那一群人,三百年来守着华夏的衣冠,守着那一脉孤悬的灯火。 这事儿在别人看来或许不重要,无非是服装的样式、风俗的保留和一些听起来遥远的旧规矩罢了。 但他明白,文化的火种,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根脉所在,断不得,也丢不得。 第三阶段的修路招标,比前两次都顺利。 一方面是工价在第二阶段基础上又涨了两毛,另一方面,大家也都知道了赶工期的缘由。 “李主任,你放心!”王能安拍着胸脯,“我那几个标段,半个月之内,保证啃下来!” “我那五个也没问题,绝对在十五天内拿下!”白满仓攥了攥拳头,信心满满。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李向阳点点头,没多说。 具体的协调依然交给了陈俊杰,为了加强力量,他把王成文也安排了进去。 光明路第三阶段,就这么悄无声息却又声势浩大地开始了。 可这一切落在赵洪霞眼里,却让她愈发紧张…… 似乎随着这条路修通,自己的男人就要被人抢走似的。 可她又清楚丈夫的性子,拦是拦不住的。 只能咬着牙,在资金上全力支持。 但她也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一定要在这路修通后,去一趟流星镇,把事情弄清楚! 第563章 当鬼子哄 安排完修路的事情,李向阳蹲在院坝边,手里夹着烟,琢磨起了王成文结婚的事情。 按说这事儿也简单。 男女双方见过面,看对眼了,两家也都同意,领着王成文去流星镇走一趟就行。 但在怎么跟王寡妇商量这个问题上,他有点犯愁。 要说他跟王寡妇之间,真没啥。以前那些笑话,自从他当了副乡长以后,更没人提了。 但是毕竟瓜田李下的,容易让嘴碎的说闲话。 就在他想着不行带上赵洪霞一起去一趟王成文家的时候,晚饭前,王寡妇带着王家族长王德厚,亲自上门了。 “向阳,流星镇那边的事,我听说了。”招呼二人在柚子树下坐下,王寡妇直接开口道。 她瞟了一眼在牲口圈门口抱着小建康看熊猫的赵洪霞,像是知道什么似的,继续道: “按礼情说,上次把事情说展了以后,咱们得去一趟,看你忙,这事我就没提。” 她顿了顿,继续道: “既然眼下是这么个情况,我的意思是,咱们正式去提个亲。看是先定下,还是直接办婚礼,都行。不能让人家那边觉得咱们不重视。” “嫂子这话对着呢!”李向阳点点头,“那……家里准备得咋样了?” “嘿!”王寡妇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听你说这两年人工便宜,该弄啥早点弄,上下楼的房子,我早就粉刷干净了。” 她又补充道:“家具也是让曲木匠打的。当初家具厂刚开业,我怕生意一时展不开,就下了三个整套的订单。成文的新房早就收拾好了。” 这话让李向阳心里一时多了几分感慨。 这老嫂子,是真信任自己,也是真为自己着想。 自己说啥她都信,还担心家具厂没生意,直接下三整套订单! 王家族长在一旁开口道:“李主任,这上路的日子和人选,怕是得定一下。” 秦巴一带的规矩,去女方家提亲,上门的人是有讲究的。 一般是准新郎、家里长辈、家族一个德高望重的,再加上红爷红娘两口子,人数宜单不宜双。 李向阳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既然向阳当红爷,那我也去吧。” 几人回头一看,赵洪霞不知何时抱着小建康站在一侧,嘴角似笑非笑。 李向阳心里一个激灵。 媳妇要是去了……那画面,他不敢想。 王寡妇看了一眼赵洪霞,又看了一眼李向阳,像是看出了什么,连忙笑着接话: “洪霞,那么远的路,来回一百五六十里,当天也回不来。你走了,娃娃谁管?” “怕啥?”赵洪霞把小建康往上托了托,“成文的大事情,叫了我几年婶子,该我上那就得上。娃娃让我嫂子带上就行,反正已经断奶了。” 她语气坚定,脸上带着笑,可那眼神……李向阳有点后背发凉。 他知道媳妇的心思——这哪是去当红娘?分明是去看流星镇,去立威…… “那一路太辛苦了,让俊杰去就行,也是个单数。”李向阳想了想道。 “俊杰还没成年呢!”赵洪霞像是打定了主意,“他就是去也不作数啊!” 见媳妇一副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样子,李向阳只好点了点头: “洪霞去也对,我们两个就算红爷红娘,俊杰到时候也一起去吧,没成年不算数,但山高水长的,多带一把枪还是安全一点。” 这话既是给赵洪霞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留个后手——有陈俊杰在,多少能通个风报个信儿。 王寡妇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洪霞和向阳当红爷红娘,俊杰跟着。成文自己,再加上我和德厚叔。” 王德厚捋了捋胡子:“好呢,这样也合规矩。”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因为有王家族长在,李茂春忙也陪坐在一旁,听完他们的对话,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送走王寡妇和王德厚,李向阳看了看一旁的父亲,“爸,你刚想说个啥?” 李茂春嗑了磕烟袋锅子,这才缓缓开口:“我听那意思,山里头那个老汉不行了,是吧?” 李向阳点点头:“他们来人说的,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气撑着。” 李茂春“嗯”了一声,一边把旱烟往烟袋里塞,一边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啥办法?”李向阳一脸意外。 “一个么,先打点吊针,用葡萄糖吊着,多撑几天问题不大。” 李向阳想了想,摇了摇头:“路太远了,也不好走,接出来不方便,带医生进去也不现实。” “唉……”李茂春叹了口气,“你们一天天的,就是不记事。” 他把烟袋含到嘴里,却没点,白了儿子一眼:“我老早就说过,七几年上三线修路,我因为懂点草药,会接骨头,被抽调到民兵医疗队……” 李茂春一脸傲娇:“打个吊针的事情,又没多复杂!” 这话让李向阳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父亲在三线医疗队的事他知道,因为这个经历,他还学会了自行车。 可这事儿好久没人提,他也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爸,您是说……” “那老汉你要是看重,不行爸就跟你走一趟。最近屋里也没有啥大事情。”李茂春笑了笑。 李向阳看着父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茂春又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其实还有个办法。” “还有?”李向阳更加惊讶了,“爸,您这是深藏不露啊!” 李茂春瞪了他一眼,朝堂屋方向努了努嘴:“后院那缸里,你不是养了个太岁么?都半个月了。” “太岁?”李向阳一愣,“您咋知道是太岁?” 李茂春抬起腿,在他脚上嗑了磕:“狗日的,把你爸当日本鬼子哄呢?还跟我说是肉灵芝!” 他似乎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你爸虽然从小没卖过蒸馍,多少还是经过一些事情的!” 李向阳讪讪地笑了笑,连忙递过去一根烟:“爸,这不是怕你们觉得不吉利么?” 李茂春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后面,嘴上的火力却一点都没松: “啥吉不吉利,老子给你说,对自己家有利的就是吉利,不利的就是不吉利!” 这言论,让李向阳一时有点语塞,他伸了伸大拇指,满脸讨好的笑容,“爸,那您说,那东西咋用?” 抿着嘴,略作思考,李茂春缓缓道:“养太岁的那个水,烧开,晾凉,早晚各喝一碗。有没有效果,那就看命看缘分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有的人喝了效果好得很,有的人不行,但也没啥坏处。要真是时日不多了,死马当活马医,也是个办法。” 第564章 不伤感情 说话间,父子二人已经从院坝边走到了后院。 “爸,你那方法听谁说的?靠谱不?”李向阳问道。 李茂春弯腰扒拉了一下那团灰白色的太岁,只见它晃了晃,慢慢浮起来一点,又沉了下去。 “早些年听一个老中医讲过。”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点着烟袋吸了几口。 “你嫑担心!”似乎是看出了儿子的顾虑,他解释道,“这东西我也没见过,觉得稀奇,前一向用这个水喂了几回鸡,我看活蹦乱跳的,人喝了应该也没事。” 李向阳一头黑线,拿鸡试药,这事儿也就他爸能干得出来。 “那要不……咱们明天走一趟?”他想了想道。 李茂春点了点头:“走呗,宜早不宜迟!” 从后院出来,李向阳看了看两块荒山的值班表,见李茂秋不在山上,打算去家里找他。 四新村那片五倍子已经栽下两年了,虽然还没全部成树,但不少大一点的移栽树苗这个夏天肯定会挂果。 估摸着少说也能摘下大几千斤的药材,他计划着让把院墙砌了,对外就说隔起来养牲口,早早断了别有用心者的念想。 要说这些事情并不着急,但此前何明义代表组织的谈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职务闹不好会在年内有所变化。 他想尽快把一些琐事处理干净,毕竟后续可能要把更多精力放到工作上。 在菌种厂门口遇到了从外面干活回来的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 他去省城开会这段时间,乡上已经和几人签了合同。 作为特聘技术人员,每人每月乡政府给提供六十元的工资,另外,帮茶农修剪一亩茶树再向农户收一块钱。 这样下来,每个月的收入能拿到一百出头,在当下也算是高工资了。 为了助推茶产业发展,这一次乡上还招了三十名学徒让他们带着,学期一年,乡上每月给学徒工补贴二十块钱。 让李向阳意外的是,张自芳竟然把她的孩子托付给了姐姐帮忙带着,报名跟着学茶园管和制茶技术了。 对于这事儿,李向阳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任何一个想通过自己努力改变命运的人,都值得敬佩。 尤其在完全能让家里给安排一个轻松点工作的情况下,她却坚持选择学一门技术,这本来就难能可贵。 跟李茂秋安排了开始砌四新村荒地院墙的打算,回到家时,父亲也从卫生院回来了。 葡萄糖、针管、消毒棉球、酒精浙西东西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装在一个旧帆布包里。 吃过饭,李向阳和媳妇说了打算与父亲一起去救张守源的事情。 赵洪霞什么都没说,只是早早把娃哄睡了。 拉灭了电灯,李向阳刚躺下,一条白皙的长腿就搭了过来。 他原本想着得赶早出门,匆匆交个作业就打算睡去,不料刚结束没几分钟,又被人掰了胯骨轴子…… “洪霞,明天还要走远路……” 没等他话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想着媳妇最近老是疑神疑鬼,他只好本着“宁伤身体不伤感情”的想法,乖乖就范。 这夜,直到李向阳腰酸腿软,多次求饶,赵洪霞才在他屁股上使劲拧了一把,翻身睡去。 早上五点,拖拉机发动的声音惊醒了半个村子。 王成文早早到了,还给未过门的媳妇家带了不少礼物,被李茂春逗的脸都红了。 李向阳把两个装有太岁水的十斤塑料壶垫了些稻草放到了车斗的背篓里,开动了拖拉机。 随着光明路修进了老林子,往常进山需要的时间大打折扣,由于路况不错,还是空车,一个小时就走到了现有路段的尽头。 老林子中,工头们正盯着大伙伐树,听到拖拉机响,见是他们一行,纷纷抬手招呼着。 三人不敢耽搁,匆匆应了几声,背上东西,沿着老路快速前行。 到小木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房前屋后的桃树苗都长到一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铺满了整个山坳并不断向四面延伸,甚是壮观。 再近些,竟遇到了沈继明和周望月等人,他们正在篱笆院内和几个头人商量修路的事情。 见是他们,沈继明迎上来拱手一揖:“李乡长,您这是……” 李向阳摆了摆手:“继明兄,老镇抚公如何了?” 沈继明脸色沉了沉:“不甚好,前日又昏过去一次,昨日勉强醒了两个时辰,大夫言道……恐难坚持到月底。” 李向阳知道他们习惯说农历,算了算,当下已经是十五,便把找到一味救命药材的事情说了下。 这个消息让沈继明万分激动,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此事……当真?” 李茂春拍了拍腰上的挎包,笑道:“不敢打包票,不过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站在沈继明身后的周望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这一跪,膝盖正好磕在了一块石头上,身子微微一颤,却没吭声。 他哽咽着拱手:“李伯父百里送药,此恩此德,某……某等没齿难忘!无论药效如何,这份心意,流星镇上下,永世铭记!” 沈继明和其他几人随即也撩起衣摆,郑重跪了下去。 李茂春被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弯腰伸手拉人起来:“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 他一边手上使劲,一边劝着,“咱们就别耽搁工夫了,赶紧走赶紧走!” 沈继明起了身,却仍执拗地躬身一揖:“李伯父仁心仁术,某等感激不尽!” 知道不能浪费时间,他随即安排道:“望月,你引路,护送李伯父等人回镇子。路上仔细,莫要有闪失。” 周望月抹了一把眼角,立马接过李向阳身上的背篓。 沈继明又看向李向阳,拱手道:“李乡长,某去工地交代一声,随后便到。您且先行一步。” 李向阳点点头,跟在了周望月身后。 走出十几步,李茂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继明还站在原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又深深作了一揖。 李茂春收回目光,摇摇头,嘀咕了一句:“这地方的人……礼数真重。” 王成文在旁边接了一句:“茂春爷,你这次要是把老镇抚公救下,我估计镇子里面人怕是要把你供起来!” “咒你爷死呢!”李茂春白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王成文连忙摆手…… 就在几人沿着新修的大路朝流星镇快步赶去时,农业局局长海大富安排了个卡车,正和秘书一起朝胜利乡赶去。 连着几天约不上李向阳,在痛骂了秘书一顿后,他准备直接去家里找人。 第565章 遇到麻烦 他最初约李向阳只是想拉拉关系,并不着急,但是最近局里遇到了一个问题,开了好几个会都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事只有李向阳能帮上忙。 “开快点!”看了看沿路倒退的白杨树,海大富拍了拍驾驶台。 秘书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局长,万一李主任不在呢?” “不在?”海大富白了他一眼,“那我就吃他家、住他家,等他回来。” 可真到了李家以后,他傻眼了——李向阳还真不在! 盯着秘书看了半天,海大富一脸无奈,骂了一句:“妈的,你个老鸹嘴!” 由于丈夫和两个儿子都不在家,张天会听说来人是农业局局长,只好先让客人在柚子树下喝茶,她则骑着三轮车去乡政府找人帮忙。 只是想起刚才那年轻人说话的态度,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就一个局长么?神气个啥?县长和县委书记都管我叫大姐呢!” 而李向阳这边,也在三个小时的快速行进中,钻过隧道,出现在了流星镇后山。 看着青瓦白墙的院落和那些穿着古装劳作的人们,又盯着河边缓缓转动的水车凝神片刻,李茂春忽然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儿子: “向阳,你做的对啊!这肯定是咱们老先人的东西……”他揉了揉眼睛,“虽然我没有来过,但是,心里边感觉,熟悉的很……” 周望月眼眶一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走吧。”李茂春再次抬脚,“先救人。” 还没进镇子,早有在隧道值守的年轻人通知了来客的信息。 现任镇抚周怀明得知是李向阳带着其父亲到了,他一脸复杂。 但听说是来救老镇抚公,二话没说,带了几个人远远的就迎了上来。 寒暄几句,一行人匆匆朝镇子深处快步走去。 此时的张守源正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素衫的年轻女子,正是老镇抚公的孙女,张清婉。 看见来人,她连忙起身,怯生生地福了一福,退到一旁。 王成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脸红了。 李茂春在床边坐下,探了探额头,翻了翻眼皮,见病人有低烧,瞳孔反应迟钝,连忙起身解开帆布包。 “得先挂着葡萄糖,把力气吊起来。”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拿东西。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捏着几根银针。 周怀明连忙介绍:“这位是镇上的张大夫,老镇抚公一直是他照看的。” 张大夫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李茂春一番,目光落在那个帆布包上:“敢问这位先生,学的是哪家医术?师承何人?” 李茂春手上没停,随口答道:“没学过,在民兵医疗队偷过几天懒。” “民兵医疗队?”张大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老镇抚公即将油尽灯枯,老夫行医四十年,尚且只能尽力维持,你这未曾见过的治法,万一出了岔子,可担得起?” 周怀明面露难色,看向李茂春。 张大夫继续道:“依老夫之见,这事儿得让张姑娘做主。老镇抚公就这一个孙女,她点了头,旁人才能动手。” 张清婉愣了一下,一时没了主意。 她看向床上气若游丝的祖父,又看向李茂春,再瞄了一眼众人身后的王成文,眼眶慢慢红了。 李茂春直起身,看着张大夫:“我听说你给治的,连月底都难坚持了,是不是?” 张大夫脸色一变:“这……” “是不是?”李茂春又问了一遍。 “老夫尽力而为,但老镇抚公毕竟年事已高……” “既然这样,试试又能咋的?”李茂春打断他,抬手指了指床上,“万一情况好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这大半天走了一百多里路,难道是为了来害他?” 这话让张大夫一时无话反驳,张了张嘴,脸也红了。 王成文瞟了眼张清婉,正要开口,却见那姑娘抬起头来,看了看床上瘦得脱了形的祖父,又看了看李茂春,行了一礼: “李先生不辞跋涉,远道而来搭救祖父,这番大恩,清婉记在心底。既是李乡尊请来的人,我自然信得过。” 她顿了顿,又咬牙补充道:“万一真有三长两短,也是爷爷命数,怪不得别人。” 说完,她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李茂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从帆布里取出葡萄糖瓶子,又拿出一截软管和一个吊针。 腾出手用细绳挽了个兜子,他把葡萄糖瓶子塞了进去,挂到了雕花的床栏杆上。 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张大夫,李茂春招招手:“你过来,学着点!” 张大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没动。 “赶紧的,我们回头还要回去,后头就是你的事情!”他说着拿软管扎紧手腕,拿起消毒棉球在张守源手背上擦了擦,拍拍血管,一针扎了进去。 回血,松止血带,调滴速,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这手法和熟练程度,让李向阳都忍不住在心中一阵惊叹。 “看着没?”他扭头看向张大夫,“这就叫打吊针,没见过不怪你们。” 张大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得出明显是人家在教他手艺,一时语塞。 李茂春又转向周望月:“去,把我带来的水烧开晾温了端来。” 周望月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烧开晾温的昏黄色太岁水端了上来。 李茂春接过,看了看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葡萄糖,轻声道:“老哥哥,你要是还惦记着孙女没出嫁,惦记着路没修通,就把这碗水喝下去。” 说完,他用小勺舀起一点,送到张守源干裂的唇边。 胜利乡这边,海大富已经在乡长吴秀娟的陪同下参观完了各类产业,数次被惊得合不拢嘴。 但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自己此行的目的。 直到在李家吃完晌午,听张天会讲李向阳一两天都不一定回得来,他才一脸沮丧,说出了自己遇到的麻烦。 第566章 土办法 原来,自从上次原水利局局长田有根调任老干局后,海大富在“千塘富民”这个工作上就积极多了。 他心里清楚:田有根为啥被收拾?表面上是跟李向阳不对付,可根子还是工作没干到点子上。 李向阳把活儿都干到前头了,他还跟着起哄撺掇,不是找死是什么? 海大富可不想步这个后尘。 所以年后这几个月,他亲自带着局里的技术员,装模作样的跑了好几个乡镇,到处检查指导。 甚至和水利局一样,派出了工作组,协助农户解决实际问题。 可他哪里想到,还真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鱼苗不够! 这事儿起初他没当回事。 按他的想法,堰塘承包下去了,养鱼户自己会想办法,河沟里捞点,堰塘里留点,凑凑也就够了。 可等他把全县的数据汇总上来一看,傻眼了。 三千六百九十三口堰塘,按最低标准每亩投放五百尾鱼苗算,就是将近两千万尾的缺口。 这还不算那十六个水库! 因为在水利局局长邱劲松的操作下,全县十六个水库,也全部以公开竞价的方式承包出去了。 在家庭养殖这事情上还好说,能从外地购买猪崽子,号召农户自己孵小鸡、小鸭,但鱼苗这个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 养鱼户虽然努力收鱼,但架不住鱼塘子多啊,三千多口堰塘啊,光靠鱼方子和撒网、淘坑根本不够。 至于从外地调运?更不现实。 当下制氧技术还不成熟,长途运输鱼苗根本没法操作。 而且秦巴之外的地方,几乎还没开始养鱼,就更没有那么多鱼苗可以引进。 最要命的是,时间不等人。 已经五月份了! 眼见着投放鱼苗的最佳时节就要过去了。要是错过了,今年这一整年就算白瞎了。 全年一千万斤鱼,增收八百万元——这是江春益亲自下给他的死任务。 好了,现在塘子有了,技术培训了,老百姓的积极性也调动起来了,结果农业局弄不出这么多鱼苗子?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海大富连着开了好几个会,能想到的部门都叫来了,可翻来覆去就那几条答复:没办法、不好弄、再想想。 想个屁!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把一屋子人骂得狗血淋头。 可骂完了,问题还在那儿摆着。 他这才琢磨过来——这事儿,怕是只有李向阳能帮上忙。 那小子,正经门路不少,歪门邪道更多。 别的不说,胜利乡那几个堰塘,每年出那么多鱼,鱼苗从哪儿来的?他肯定有办法。 所以他才在约不上李向阳的情况下,直接上门来找了。 吴秀娟听完海大富倒的苦水,也觉得这事不好操作。 虽然胜利乡的水产养殖全县有名,可具体操作上她也是外行,只能安慰了海大富几句,说向阳同志办法多,等他回来肯定有主意。 因为家里男人不在,乡政府来的又是一个女乡长,张天会今天也在桌子上陪客。 听完这话,她笑了笑,“海局长,这事儿也不难吧?” “大姐,要是不难,我能好几天睡不着觉啊?”海大富挠了挠脑袋,一脸愁容。 “您是不知道,江书记那脾气,我要是把这事儿办砸了,明年就得去档案馆或者老干局坐冷板凳了!” 张天会摇了摇头:“我看没那么复杂。” “大姐,您有办法?”海大富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他虽然是农业局长,可也知道,很多事情上自己还真不如农村人懂得多。 张天会想了想,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缓缓道: “你要是真着急,我先给你出个主意。不一定好用,剩下的等向阳回来,我感觉他应该有办法。” “您说,您快说!”海大富连忙拱了拱手,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张天会朝供销社的方向看了看:“前几天我看乡上进了不少细细的窗纱,跟蚊帐差不多的那种。” “嗯,我知道。”海大富点点头。 “把那窗纱做成个大口袋,越大越好,上头用竹篾崩成圆的,像大网兜一样。”张天会一边说一边比划。 “里头放点麸皮、米糠,再掺点菜籽饼,用一根长竹竿挑着,扔到河里,放水里泡着,过一炷香时间提起来,里头肯定有好多鱼苗子。” 海大富越听眼睛越大。 张天会继续道:“这东西,要是弄的人多了,假设一千个人,每人每天提一百网,一网里面就算百十条鱼娃子,一天下来,也上千万条呢。” “哎呀!”海大富激动的拍了下大腿。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在大河里捞,但是全靠撒网,小鱼苗子都钻网眼跑了。 “对!工具的问题!”他越琢磨越兴奋。 汉江、月河,还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支流,鱼苗都是现成的啊! 只要工具对路,办法得当,这不就解决了? 而且按当下统计的情况,鱼塘缺两千万尾鱼苗子,水库缺一千万! 按这个办法,一千人干三天,刚好三千万,不就够了? “姐!”等他算明白账,直接激动得站了起来,差点把面前的碗给碰翻,“你是我亲姐啊!我这就安排人去办这个事情!” 说着,他放下筷子就往外走。 吴秀娟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等海大富走了,才忍不住笑道:“张姐,您这脑子,比那些农技员都好使。” 张天会摆摆手:“什么好使不好使的,都是早些年的土办法。只是这些年没人养鱼,都给忘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向阳回来,肯定还有更好的主意。他那脑子,比我利索!” 此时,被母亲念叨的李向阳,正站在流星镇张守源的床前,看着父亲忙活。 葡萄糖液一滴一滴地往老人血管里走,半碗水也被李茂春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屋里极为安静,只剩呼吸声。 张清婉站在床尾,两只手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王成文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后。 张大夫站在门边,脸色复杂。 他既希望李茂春能把人救回来,毕竟那是德高望重的老镇抚公;可心里又有点不甘,一但病人好了,打的就是他的老脸。 周怀明站在李向阳身侧,看着坐在床边的李茂春,又看了看张守源,好几次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又把嘴闭上了。 一屋子人,就这么盯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第567章 再来一趟 “都出去吧,人太多,空气都不好了!”李茂春突然扭头说了一句。 大家相互看了看,依次往屋外走,但张大夫却留了下来。张清婉也没走,看样子是要守着自己爷爷。 时间过得很慢。 李向阳坐在厢房外的廊檐下,盯着院子里的石板发呆。 王成文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嫩茅草,一下一下地揪着。 李茂春在厢房里没出来,偶尔能听见他和张大夫低低的说话声。 直到太阳落山,厢房的门开了。 李茂春探出身子,朝李向阳招了招手。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了进去。 张守源靠在床头,脸色比此前好了很多,见李向阳进来,他笑了笑,伸出了手。 “李乡长。”张守源看着他,“老朽这条命,是贤父子二人捡回来的啊!” 李向阳摇摇头:“没有没有,是老镇抚公福泽深厚。” 张守源笑了笑,目光转向跟着进来的王成文,“俗礼就免了,明日就把婚书给二人定了,李乡长以为如何?” 李向阳点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张守源看着王成文,又扫了眼张清婉,眼眶里涌出泪来。 晚饭是在镇公所吃的。 周怀明和张大夫作陪,李茂春被请到上座,只见他该吃吃该喝喝,表现的极为放松,偶尔还点评几句。 不知后来李茂春咋开导的,竟然和张大夫混成了朋友,饭前带他参观了诊所,两人还在席间约好了明天教张大夫打吊针。 王成文坐在李向阳旁边,一直低着头,闷声扒饭。 “咋了?”李向阳看了他一眼。 “没……没咋。”王成文脸一红,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向阳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张清婉正端着一盘菜进来,把菜放下后,她瞄了一眼王成文,福了一福,才退了出去。 夜里,李向阳被安排在镇公所的厢房休息。 躺在床榻上,他盯着房梁,半天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守源那皮包骨头的画面,一会儿是王成文红着脸的样子…… 当然,想的最多的,还是那双清澈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愣了一下,翻身下床,披上衣服,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也没动。 李向阳站在原地,也看着她。 她忽然往前走了几步,踮起脚,轻轻抱住了他。 他没推开,也没立马回应,犹豫了很久,抬起的手掌才落在她背上,拍了拍。 “你明天要走?”过了好久,她在他怀中轻声道。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不待他回答,她又道:“你……可曾念及文秀?” 这话让李向阳更加没法回应。 肯定吧,那后面……否定的话,又太伤人心…… 沉默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笑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早,张守源的气色又好了一些。 李茂春让张大夫给把了脉,又现场示范着打了一瓶吊针,把太岁水的用法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 刚安顿完,周怀明就笑呵呵地进了厢房。 “茂春兄,李乡长,成文小哥。”他挨个招呼了一遍,目光落在王成文身上,“今儿个可是好日子,咱们把事定了,如何?” 王成文脸一红,没敢接话。 李向阳知道他说的是订婚的事情,点了点头:“听周叔安排。” 周怀明也不多话,朝门外招了招手。 沈继明和周望月抬着一张铺了红布的条案进来,在房中摆好。 随即又放下两盏茶、一碟点心、一碟干果。 “礼数从简,规矩不能乱。”周怀明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红纸,展开来,竟是拟好的婚书。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念完,他把婚书郑重地放到条案上,退后一步。 张清婉被人从里屋扶了过来。 她今天换了身新做的襦裙,头发绾了起来,低着头,脸一直红着。 王成文站在条案另一侧,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周怀明看了他一眼,笑道:“成文小哥,该给老镇抚公敬茶了。” 王成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走到床边,单膝点地,双手把茶盏举过头顶。 “爷……爷爷,您喝茶。” 这一声“爷爷”,叫得有些磕巴,却把张守源听得精神一振。 老人颤巍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往后,清婉就交给你了。”他说着,眼眶一热。 王成文低着头,重重点了点。 张清婉也端了茶,走到床边,福了一福:“爷爷!” 张守源接过茶,又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那憋了很久的泪水,终于从沟壑纵横的脸上滚落下来。 周怀明在一旁轻声道:“该给男方长辈敬茶了。” 李向阳往边上让了让,把父亲推到了前面。 李茂春愣了一下,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倒没躲开,在条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成文端着茶盏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哎哎哎,快起来,咱不兴这个……”李茂春连忙伸手扶人。 王成文执拗着双手把茶盏举过头顶: “茂春爷,这些年,没你们一家,都不知道我们娘母四个日子造孽成啥样呢……” 他说着,眼眶红了,却仍稳稳地举着茶盏:“这杯茶,您得喝。喝了,您就是我亲爷爷。” 话说到这份上,李茂春也不由得有些动情。 他伸手接过茶盏,另一只手在王成文肩膀上拍了拍。 “起来。”他的声音也有些哑,“往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王成文“嗯”了一声,看向了张清婉。 随着李茂春再喝了一口,周怀明喊了声“礼成”,众人纷纷上来拱手恭贺。 三人离开的时候,镇子里很多人来送。 周怀明、沈继明、周望月,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老人、孩童,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直到走到出山的隧道口,才停下来,目送着他们离开。 只是人群里,没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再回到胜利乡,已经是当日晚上。 待李茂春兴致勃勃地给家人讲完这两天的经历后,张天会说起了海大富来家里拜访的事情。 听完母亲提的建议,李向阳笑了笑,“妈,你这主意,有点馊啊!我估计海局长这两天怕是还要再来一趟!” 第568章 回水湾 “啥?我出的是馊主意?”张天会把筷子拍到桌子上,一脸的不可思议。 李茂春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老伴儿:“小会,你那办法,一网是能捞上百条。可你想想,那都是些啥鱼?” 不等张天会接话,他继续道: “不是麻鱼娃子(溪石斑),就是趴地虎,吃倒是好吃,可是那玩意儿长不大啊!你往堰塘里放一千条,年底捞上来,也就够炒上一两盘子。” “爸,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李向阳笑着为母亲辩解了一句。 他随即又补充道: “不过确实存在这个情况,就算有些正经的草鱼、鲤鱼苗子进去了,养到过年也不过半筷子长,得明年才能卖得上价。” “农户把塘子包下来,指着当年见钱呢,哪等得起?” “哎呀,那咋办?”张天会一脸担心,“本来是个好心,别把人日弄了!” “那倒也不至于。”李向阳摆了摆手。 “妈,你这主意救急是可以的,但不能指着这个完成全年的任务。这事儿……后面他要是找来,再说吧。” 张天会这才松了口气,但仍旧嘀咕着: “跟他一起那个年轻娃说话虽然张一点,但是那个局长看着挺实诚的,可别把人坑了……” 李向阳没再吱声,筷子在碗里扒拉着,脑子却飞快的思考了起来。 说起来,他和海大富并不熟悉,甚至都没有见过。 但这人他听说过,外号“海大炮”,嘴臭,粗鲁,但整体评价还是不错的:不贪不占,没太多坏心眼,愿意给老百姓办实事。 要不然上次的事情,江春益不会只收拾了田有根,却并没有动他。 虽然听说他在背后说过自己一些闲话,但在官场上,这算个啥啊! 而且这事儿后来他也弄明白了,是田有根捣的鬼,海大富只能算是被人忽悠和利用的。 更重要的是,“千塘富民”这个工程,是他李向阳提起来的。 别看现在水利局和农业局干的吭哧吭哧的,如果事儿真成了,也是他的功劳最大。 要是没成,虽说板子会打到农业局屁股上,但也会给领导留下他考虑事情不周全的印象。 他李向阳做事,从来都是结果导向,所以这个难题,不管海大富还来不来找他,他都打算管了。 看弟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李向东迟疑了下,问道:“向阳,你准备咋弄?” 冲哥哥笑了笑,李向阳低声道:“我在想,能不能弄个超级大的鱼方子……” “超级大的?弄到哪里?月河?”李向东有些不解。 “嗯,有这个想法。” “那不行!”父亲在一旁插话道,“虽说最近雨水少了一些,河里的水也要齐腰深,根本不可能架鱼方子!” “即便勉强搭起来了,这个季节,随便一场雨就给打的稀巴烂,白糟蹋力气。” 李茂春说的倒是实话,秦巴地处秦岭脚下,本就是地形雨高发地带。 相传是因为女娲补天时,材料不够,便将这片地方留了下来,导致整个秦巴“天无三日晴”,一年到头至少100天有雨。 后来她也留在秦巴生活——距离胜利乡不远的平礼县,便是女娲故里。 只是李向阳隐约记得,一九八五年的春夏之交,好像有过一段时间的干旱。 为啥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年河对岸有个姑娘,见水浅渡船停摆想蹚水过河,结果在河中间滑倒,呛了好几口水,他正好路过拉了一把。 后来那姑娘对他还有点意思,托人来打听过。 结果人家家里得知他是个二流子出身,死活不同意,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对!就是那年!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从开春到现在,确实有四十来天没下过一场饱墒雨了,月河的水位,也比往年同期下降了不少。 毕竟,还有二十多天的窗口期,够了! 主河道搭鱼方子肯定不行,但是位置选的好的话——他想起了当初救援队训练的那个回水湾子…… 当下还没有电鱼、药鱼这些歪门邪道,河水也没被污染,要是方法对了,那收获,不用说,肯定海了去了! 既能给全县提供鱼苗,还能挣一点小钱——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最关键的在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捞鱼抓虾逮鳖的快乐了。 但是,人手的问题呢? 他拍了拍脑袋,有了! 随即,他看向王成文和陈俊杰: “你俩明天一早,骑车分头跑一趟。给原救援队的带个话,就说有个短活,干半个月,一人一百块钱。能来的,明天晌午过后到咱家集合。” 两人应了一声,表示一定通知到。 不知道为什么,安排完事情,李向阳浑身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激动了起来。 次日一早,王成文和陈俊杰就骑着自行车撒丫子跑了。 李向阳则走了趟两河口,实地侦查了一遍。 见此前训练的那个回水湾下游水深只能淹到膝盖,他笑了。 当日下午,救援队的人陆陆续续到了。 大家围坐在雨棚下的方桌边,一边等人,一边喝茶聊天。 让李向阳意外的是,还不到下午三点,除了老张,其他三十多个人,竟然齐了! “海龙,你砖厂不管了么,来凑啥热闹?”老何打趣道。 海龙抬手捋了捋锃亮的头发,“嗨,何老板都能撂下生意,就不兴我赶个场子?” 有人跟王道龙开着玩笑:“王老板日理万机的,放的下家里的生意?” “别胡说,我大姨子就叫李万姬!”王道龙故作矫情的回了一句,引起了众人一阵哄笑。 李向阳看了看海龙、狗娃子、王道龙和老何几人,“你们几个咋回事?想我了?” 海龙一阵大笑,“把头招呼人,怎么也要来报个道嘛!” 王道龙也附和道,“你光让带话,又不说干啥,心里痒痒的不行……” “对对对,就是的!” 李向阳又是好笑,又觉得感动。 当年抗洪救灾那会儿,就是这帮人,跟着他豁出命去干。 现在一小半都成了老板,可只要他开口,还是二话不说就来了。 “弟兄们!”他清了清嗓子,“闲话不多说,先去看看地方,回来今晚咱们好好喝一顿!” “好!”众人齐声喊道。 给母亲说了让帮忙准备晚饭的事情,李向阳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沿着龙王沟往月河边走去。 第569章 没技术难度 路上,李向阳就把具体想法跟大家交了底。 听说是给全县弄鱼苗子,大家纷纷表示这事儿有搞头。 说话的工夫,一群人已经走到了两河口。 李向阳指了指脚下的回水湾子:“问过气象局了,未来半个月没有大雨。” 他又朝下游的方向看了看: “我的想法是这样,那边水浅,还有点落差,咱们搭一个大鱼方子。两条坝垒宽一点,出水口弄两个筛沙子的大网筛,鱼进来就跑不脱。” 大家都是水边长大的,利用鱼洄游习性这些他没有专门解释,直接跟众人说了怎么干。 话音刚落,狗娃子就笑了。 “向阳,你不用说了,兄弟们懂了!”他摆摆手,“鱼方子砌好以后,从吊桥下面把上游的水截到回水湾子,对吧?” 李向阳也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没问题!”海龙龇着牙,“干脆,咱们人多,把湾子入水口掏深一点。挖出来的石头斜着堵上去,把整个上游的鱼全部截进来!” 他一脸惋惜,“愣是时间不够,只有半个月,要整上一个夏天,别说三千万条鱼苗,三千万斤鱼也有可能!” 众人哄笑起来。 其实海龙这话倒也不算夸张。 当下的月河即便水位下降,河面宽度仍有一百来米,真要是把整条河拦上一个夏天,那收获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狗娃子也跟着起哄:“千百年来,还没听说有人在月河上支鱼方子呢!干脆,玩就玩一回大的!” “从我的板厂抬三块预制板,方子口弄个加速带,再把落差搞大一点,让鱼进去就出不来!” 这一夜,老晒场的雨棚下摆了四桌。 一群老兄弟聚在一起,话自然多了一些。 酒过三巡,从当年抗洪的惊险,扯到各自现在的营生,最后又落回河滩上那个大活。 最后大家商量了下,把事情说定了: 明天早上所有人在回水湾子集合,争取一天时间把鱼方子支起来,后面海龙他们这些手头有事情的就各自忙去。 “向阳哥,咱们敬个河神不……别到时候全是麻鱼娃子,白忙活一场。”王道龙敬酒的时候提醒道。 “这个你放心。”李向阳摆了摆手,“月河连着汉江,每年春天草鱼、鲤鱼、鲢鱼都会到上游摆籽。不但小鱼苗多,大点的估计都不少。” 次日天刚亮,两河口就热闹起来了。 怕一天忙不完,李向阳还叫上了大哥、黑蛋和三个表哥,连木材厂上班的百岁和麻子,也被临时喊来搭把手。 他俩自从上次抓了谢老五媳妇和刘长贵的奸,已经被曲木匠作为后备干部重点培养了。 听说要去帮李向阳抓鱼,两人笑的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四十多号人,一个个换了旧衣裳,穿着雨裤,扛着杠子、洋镐,在河滩上坐了一片。 李向阳拿着一张昨晚画好的草图,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招呼众人围过来。 “都看一下。”他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咱们分工干。” “第一队,海龙带队,负责垒北边的坝。坝基要宽,至少一米五,石料从河滩上捡,大的砌外面,小的填中间。” 海龙点点头:“明白,交给我。” “第二队,狗娃子带队,负责在出水口安装筛网。”李向阳的手指移到图上,“咱们弄两个筛网,并排放。” 狗娃子龇着牙:“放心放心,都是老手了。” “第三队,老何带队,负责垒南边的坝,要求一样。” 往上游指了指,李向阳继续道,“弄好方子,吃晌午!下午咱们再把湾子入水口的石头掏了,斜着垒一个坝,把整条河的鱼都拢到回水湾子来!”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扛着工具,下饺子一般朝水中扑腾了过去。 河滩上顿时热闹起来。 这事儿说起来倒不复杂,甚至没什么技术难度。 尤其这回水湾下游,河水浅得刚到膝盖,无非是把河滩上的石头一块块搬过来,往选定的位置堆成坎,把水流往中间逼。 等两道坝垒起来,水流会集中从中间那个口子走,鱼顺水洄游,就会被冲进网筛里。 狗娃负责的安装网筛最先完成,还出了不少彩头——不少藏匿在石头下的鲶鱼和黄辣丁,因为石头被搬走,蹿跳着游进了网筛。 还没到十二点,下游的鱼方子就塔好了。 这让原本计划给大家烧两荤一素三个菜的王道龙只好把素菜减了,招呼大家先吃饭。 听说已经上鱼了,不少人端着碗走到网筛跟前参观着。 还好,没让大家失望,仅仅一个多小时就捡了两桶杂鱼。 这一幕给了大家信心,李向阳也招呼陈俊杰,让送货回来的拖拉机把用来囤活鱼的抬笼运了过来。 随着大家吃完饭,水湾子入水口的上游,那片水流稍急处的石头被大家捡走,斜着垒了个简易石坝,把主河道的水流朝水湾子引去。 很快,水湾子的水位渐渐升高,并开始加速涌向鱼方子。 不多时,下游方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水声,像是有东西在网筛里扑腾。 靠近的几个人扔下手里的石头,撒腿就往鱼方子跑。 李向阳也快步跟了过去。 走近一看,那两个并排放着的网筛里,水花四溅,银光乱闪。 看样子原本藏在湾子里的鱼群发现水位上涨,试图搭顺水去寻找诗和远方,没想到,这一下反倒自投罗网。 这说起来也不奇怪,这个回水湾子最深处四五米,当年救援队训练的时候就没少在里面炸鱼。 最多的时候,一炮捡了二百多斤。 “我操!”最先跑到跟前的狗娃子惊呆了,“这……这也太多了!” 确实太多了。 两个绑在一起的网筛里,密密麻麻全是鱼。 小的一乍长,大的竟有小臂粗,已经把网筛铺满了,但后面的鱼还在顺着水流往下冲。 “快!把抬笼拿来,用石头压到水里!”海龙扯着嗓子喊着。 可这会儿根本没人听他的,都七手八脚地开始抓鱼。 直到人手一条大鱼,大家这才傻了眼,这鱼,放哪儿啊? 第570章 解决思路 后面赶来的李向东和黑蛋,连忙招呼身边人一起把抬笼扔进河滩,用石头压住。 大家这才找地方安顿手里的鱼,接着伸手在网筛里胡乱抓着。 唯独张有根、张有才和张有喜这三个表哥,看着网筛里活蹦乱跳的鱼,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呆住了。 也是,平时去龙王沟李家那个小鱼方子抓鱼,一次能捡上二三斤他们就高兴得不行,哪见过这阵仗? 由于没带抄网,大家只好徒手抓鱼。 草鱼、鲤鱼、鲢鱼、鲫鱼,还有些大些的桃花鱼、青稍、鲶鱼,被众人逮着扔进了抬笼。 “这他妈是捅了鱼窝了!”百岁最积极,笑得合不拢嘴。 李向阳蹲在网筛边上,伸手进去捞了一把。 指缝里滑溜溜的,全是鱼苗,只是个头偏小,像是今年刚孵出来的寸苗。 他看了看鱼苗,又抬头望向上游的方向,心里有了底: 虽然这些寸苗年底长不到能卖的斤两,但完全可以分级饲养,为明年做准备。 而且,等那道斜坝彻底垒好,把整条河的鱼都截进水湾子,数量上肯定有保证。 “一个个!咋都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李向阳看了看时间,站起身笑了笑,“海龙哥,我去联系一下买家,你再辛苦点,带人把上游那道斜坝弄好!” 他又看向狗娃子:“你带几个人负责捡鱼,杂鱼归到一起;三两以上的鲫鱼、一斤以上的鲤鱼、两斤以上的草鱼和鲢鱼,还有过斤的鲶鱼,都分类养着……” 他话音刚落,狗娃子就接了过去:“我知道!寸苗和拐子(半大的鱼种)按类别给你分开……你忙你的去,保证给你分的妥妥的!” 李向阳笑了笑,狗娃子和海龙之前弄砖厂,取土后留下的大坑按他的建议改成了鱼塘,对养鱼倒也在行。 他摆了摆手,装了两大箩筐鱼,启动拖拉机朝家里驶去。 跟母亲说了晚上招待大家吃鱼后,他又连忙赶往乡政府,准备借电话用一下。 第一通电话打给了红河镇政府。 镇长孙自强是江春益的前秘书,上任之初还来家里拜访过,先联系他,既能落个人情,自己干的活也能侧面传到江春益耳朵里。 孙自强正为鱼苗的事发愁,听说他手上有资源,语气立马提高了八度:“哎呀!向阳,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不等李向阳说话,他又义愤填膺地继续道: “海大富那个愣货,通知农户用窗纱做抬网在河里捞鱼苗,方法倒是管用,可捞上来的全是河虾和小杂鱼,正经鱼苗没几条……” “哈哈哈……”李向阳一阵大笑,随即解释道,“这话是我给他说的,这个方法对鱼饵要求挺高,好多人搞不懂鲤鱼和草鱼喜欢吃啥,捞上来的自然都是杂鱼。” 怕别人把问题怪到母亲头上,李向阳连忙承认是自己出的主意。 “啊?”孙自强有些不好意思,但立马反应过来,“哎呀,还是你办法多,这么大的难题,你竟然能想出好几个解决思路!” 他随即转了话题:“行!我现在就用有线广播通知全镇,让大家去你说的两河口买鱼苗——对了,价格呢?” “价格……还没定,但肯定高不了!”听对方这么一问,李向阳才想起漏了这事,随即又道,“你跟养鱼户说,拿钱买也行,拿米换也行,都好商量!” “好好好!我这就通知!” 挂了电话,李向阳又接了地委宣传部。 周建安一听他要给解决全县鱼苗缺乏的事情,立马表示会动手写个简讯,算是给他打个广告。 原本李向阳还打算给海大富打个电话,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了。 按周建安的性格,不出意外,即便不亲自来一趟,大概率也会发一篇稿子,宣传他为养殖户办实事的举动。 到时候别说海大富,全地区的人都会知道。 再回家,他从收购站取了磅秤,又把家里闲置的箩筐全装上拖拉机车斗,连忙朝河边赶去。 这么一圈耽搁下来,水湾子上方那道斜插到对岸的石坝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虽说这水坝极为简易,只相当于把河水过滤了一遍,将河鱼截住引向水湾子方向,但此时流往鱼方子的水量已经明显大了不少。 鱼方子下游的浅水里,十来个二乘四米的抬笼已经全部摆开,分类养着刚从网筛里抓的成鱼和鱼苗。 小的在水里游得欢实,大的偶尔扑腾一下,溅起一片水花。 杂鱼也不少,白条、泥鳅、溪石斑等小鱼已经装了四个箩筐。 李向阳把陈俊杰叫了过来: “你喊上成文,把杂鱼弄回去,让嫂子叫上洗鱼的妇女,再去食品厂喊几个人。让她们排好班,及时清洗、烘干。” 陈俊杰应了一声,立马扯着嗓子吆喝王成文跟他走。 想到后面这半个月,抓到的大鱼肯定不少,李向阳犯了愁: 虽说家里承包的三个堰塘还能放一些,但在拦下整条大河这种千百年难遇的捕鱼机会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把鱼全部晒成鱼干或者做成腊鱼并不划算,不仅损耗不少,价值要折损大半。 若是让竹编厂加急编抬笼,倒是来得及,可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正琢磨着,鱼方子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轰响。 这回的动静比之前更大。 众人扭头一看,两个网筛竟然被鱼挤得变了形,像是随时要垮塌似的。 “我操!”狗娃子跳起来就跑,“网要破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过去。 突然冲进来的鱼群已经从网筛里溢了出来,有些大一点的鱼竟然从预制板做的落差口跳了回去,拼命往回游。 更让人吃惊的是,那些鱼里面,竟然有几条碗口粗的大家伙,正在网筛里横冲直撞。 “这是啥?草鱼?”有人问道。 李向阳一手卡住鱼鳃,一手抓住鱼尾把大鱼提了起来:“是青鱼,恐怕有三十斤往上。” “三十斤?”旁边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快看!”狗娃子指了指另一条鱼,“那条更大。”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网筛最低处,一条青黑色的脊背正缓缓蠕动,确实比刚才那条更粗更长。 海龙从上游快步走来,浑身湿漉漉的,脸上却笑开了花。 “向阳!那道斜坝快好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百岁、麻子、黑蛋,还有你那几个表哥,都脱了雨裤下水填缝子去了,估计过会儿水流会再大些,后面还有得捞!” 李向阳点点头,没接话。 海龙见他这副表情,愣了一下:“咋了?鱼多了还愁?” “愁。”李向阳抬眼望了望那一片抬笼,“这么多鱼,往哪儿放?” 第571章 熟悉的声音 海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啊,往哪儿放? 这可不是几百斤、几千斤,看这架势,后面恐怕是几万斤,甚至有可能几十万斤的大场面。 就算把全乡的堰塘全塞满,也装不下。 “那咋整?”海龙挠了挠头。 李向阳没答话,盯着河面看了半天,忽然站起身。 “海龙哥,你帮我把这点盯着。”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再去打个电话。” “有办法了?” “嗯!找人,找车!”李向阳说着跨上了自行车,“得把这些鱼卖出去。” 河滩上,众人面面相觑。 “卖出去?”狗娃子嘀咕了一句,“这么多鱼,往哪儿卖?” 李向阳的电话是打给县运输公司的。 经委是全县经济的大管家,分工文件上虽然写的是由他“联系”,但这只是委婉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归他管。 运输公司的负责人郑先进在他刚上任的时候就来拜访过。 只是李向阳太忙,给运输公司增资的事情也还没落地,他过问得不多。 电话接通,郑先进听说他要用车拉鱼,稍微算了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色: “李主任,要是长时间用车的话……我这边努努力,能调整出六辆。再多的话,得晚两天,我再想想办法。” “六辆够了!”李向阳没多犹豫。 整个运输公司满打满算也就三十辆货车,能一下子调出五分之一的运力给他,这已经够意思了。 约好了车辆到位的时间和地点,他这才往回走。 刚才联系运输公司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几十万斤鱼,光靠秦巴县城根本消化不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鱼卖到全地区去。 秦巴地区下辖十个县,但镇屏和宁山太远,路况也差,一趟跑下来,鱼都臭了,直接排除。 剩下的八个县里,再挑人口多、交通便利的——秦巴、八卦城、百合、汉阳、平礼、泉石,六个县,每天发一车。 秦巴就在本地,离得近,人口也多,可以用拖拉机再补几趟。 至于价格,他也想好了:这种大场面,指望卖高价挣钱不现实,不糟蹋东西就是不错了。 当下猪肉一块三到一块五,活鱼的话,草鱼鲤鱼九毛到一块一,鲢鱼便宜些,七到八毛,鲫鱼贵一点,能到一块二三。 “五毛!”他在心里定了价——不论大小,不论品种,统统五毛一斤。 人手的话——从左德顺那边调六个人,再安排几个收款的,两人一组,跟着车走。 至于鱼苗…… 半大的种鱼,还有那些寸苗,也按五毛一斤,毕竟原本的出发点就是支持养殖户。 要是有人愿意买大鱼回去养等着年底赚钱,他也欢迎。 正琢磨着,自行车已经拐上了河滩。 上游那边,整个水坝已经全部砌好。 从水湾子斜斜地拉到对岸,长度将近三百米。 月河水被这道坝一拦,一大半从水坝渗出去,顺着原来的河道流走,剩下的一小半,被哗啦啦地引进了水湾子。 下游这边更热闹。 十个抬笼已经装了七八成,这才几个小时的功夫,少说也有两三千斤了! 想到晚上才是上鱼的高峰,李向阳忍不住笑了笑。 孙自强的广播立竿见影。 等李向阳走到鱼方子附近,才过去一个多小时,王泉村的好几个养鱼户已经到了。 来人中有个中年汉子,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以前打过照面的。 他凑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李主任,您这鱼苗子……咋卖的?” “不论大小,不论品种,一律五毛一斤。”李向阳摆摆手,“随便挑,随便选!” “五毛?”那人眼睛一亮,脸上的紧张瞬间没了。 他连忙招呼同伴拿起小箩筐,生怕李向阳反悔似的,直奔抬笼而去。 过秤收钱的事情自有王成文负责,不用李向阳管。 狗娃子见几个养殖户光挑小鲤鱼,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哎呀,你们咋都是外行!不同水层养不同的鱼!鲢鱼在上层,草鱼在中层,鲤鱼鲫鱼在底下,得搭配着养!” “就是!”海龙也跟着帮腔,“不能光挑小的,要不然到年底出不了塘,难受的还是你们自己!” 几个养鱼户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箩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岸边,李向东已经带着黑蛋、百岁和麻子拢起了一堆火,开始为夜里守着鱼方子做准备了。 李向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十个快满的抬笼,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把人分了分,留下几个值班的,招呼着大家各自带一些鱼给家里人吃,随后一起往回走。 明天开始,海龙他们这些有自己生意的就不来了,但今晚这顿庆功饭,得吃。 晚饭很实在,炖鱼、烧肉,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就是大盆大盆地往上端。 吃饭的时候,李向阳提了一嘴在316国道边开收购站的事情。 “是个挣钱的行当,我自己没精力弄。”他端起了酒杯,“你们谁想干,我这边让孙万年帮忙培训人手,出货也不用愁,路数都是现成的。” 众人纷纷苦笑,说投资太大了,怕扛不住,但海龙和王道龙却没着急表态。 都知道晚上还有事,酒没多喝。匆匆扒完饭,李向阳拎上两盏头灯,又揣了两盒备用电池,点了几个人去换班。 可等再回到河边,不但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跟他一起来接班的几人也激动的不行——十个抬笼,全满了! 这才四五个小时。 还不算卖出去一千多斤鱼苗子! 也就是说,小半天时间,已经抓了五六千斤鱼了。 想着上鱼的高峰期还没来,李向阳感觉自己乐观的有些保守了。 李向东还是比较靠谱,见鱼情很好,已经带人在鱼方子下游砌了个可以临时放养大鱼的石头围子。 他腼腆的笑了笑:“向阳,只要晚上不下雨涨水,这里面临时养上两万斤肯定没问题!” “哥,还是你有办法!”李向阳夸了一句,随即又补充道,“放心,气象局给我打了包票,肯定没雨!” 不用说,这气象局打包票的事儿,自然是他杜撰的了。 “向阳!”忽然,岸上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周建安。 待看清来人时,李向阳有些惊讶。 因为和周建安一起来的,竟然是他的前女友——李敏! 第572章 绝对没好事 李向阳站在河滩上,看着不远处那两道身影,一时竟然有点懵。 周建安是他兄弟,下午刚通过电话,这会儿摸黑来找他,虽然时间晚了点,但也正常。 李敏是省报新闻部主任,月初刚帮他在省报上发过大稿子,又因为她父亲询问秦北地下资源的事情专门接触过,即便从省城跑来胜利乡找他,也不算太离谱。 可问题是——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再说,也没听说他俩和好啊。 毕竟,干部家庭的子女,若是因为门第差距分了,几乎没可能再破镜重圆。 而且,以周建安那性子,要是跟李敏复合了,肯定早跟他说了。 在省城期间,李敏也没提过周建安一个字…… 那就奇了怪了,这俩人,大晚上的,一起跑来找他,想干啥? “建安?李主任?”李向阳快步迎了上去,“你们俩怎么跑来了?”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问了两人为何深夜来胜利乡,也表达了他俩怎么会凑到一块儿的意思。 今天的周建安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也刻意打理过,只是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再看李敏,穿了件短夹克,烫过的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十分干练,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 “向阳。”周建安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这情形,让李向阳忍不住嘀咕:这俩人凑一起,还晚上来找他,绝对没好事! “走,河滩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没多问,转身招呼着两人往回走。 “行,有车呢,开车去!”周建安应了一声。 周建安这话让李向阳心里一动。 他忽然反应了过来:今晚这趟,主角恐怕不是周建安,而是李敏。 毕竟周建安虽然是正科级干部,但在地委宣传部,别说配车,连辆公用的自行车都得排队申请。 自从他父亲周玉民从地委书记位子上退到二线,他就再没摸过方向盘。 能开上车,还能大晚上从县城跑到胜利乡来,这车……只能是用来保障李敏的。 换句话说,大概率是李敏有求于他。 而且事情应该很急。 至于周建安为什么跟着来? 以他那性子,多半是李敏找上门,担心自己这边不买账,他不好推脱,只好跟着来当个中间人。 想到这里,李向阳心里有了数。 河滩到老晒场不远,开车三分钟就到了。 院坝里,灯还亮着。三条狗听见引擎声,从狗窝里探出脑袋,见主人在,又缩了回去。 李向阳把人让进堂屋,招呼着坐下,母亲见来了客人,连忙帮着倒了茶。 周建安坐在椅子上,端着还没泡开的茶缸子,轻轻吹着,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李敏倒是坦然,抬眼看向李向阳,语气郑重,“这么晚来打扰,实在冒昧。” 她叹了口气:“但事情紧急,也是没有办法了……” 李向阳点点头,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李敏沉默了几秒,咬了咬嘴唇,再次开口: “我爷爷,你可能听说过……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带我们去打猎,那晚我打了一头狼,那张狼皮就是送给他的。” 这事儿李向阳记得,那会儿江春益还是行署办公室主任,让他帮忙接待几个领导的子女。 当时带他们在树屋拿红苕当诱饵,打了几头野猪,可李敏还不尽兴,说来的时候就有个心愿,想着最好能打到一头豹子或者狼,做个褥子给他爷爷当生日礼物。 只是刚才,不知道她是太着急乱了分寸,还是没理清说辞,话有些乱。 既有借着过往的交情拉近关系、缓和气氛的成分,好像又着急说出深夜赶来的真正目的,一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着急,慢慢说!”见她嗓子有些沙哑,李向阳把茶缸子往前推了推。 她喝了口茶水,声音稍微低了些,“他身子骨一直不好,年前……托人找了位大国手看了看……” 话说到这里,李向阳算是明白了个大概。 周建安以前跟他提过李敏的爷爷,说是当年的老革命,级别不低,后来退了下来,在省城养老。 李向阳虽然没跟这样的高层人物打过交道,但他也清楚,像李敏这样的家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活着,对整个家族而言意味着什么。 往浅了说,是门面。往深了说,是政治资本,更是定海神针。 老爷子在一天,他们的人脉、资源、话语权,就都还在。老爷子要是走了,很多东西,就不好说了。 “大国手说……”李敏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要想续命,需以虎骨入药,虎心为引,且最好为新鲜之物!” 李向阳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虎骨?虎心? 他的第一反应,是小虎。 这是把主意打到它头上了? “我知道这事难办。”李敏看着他的脸色,语气恳切,“这年月,老虎本来就是保护动物,想找一头,谈何容易?” 她叹了口气:“我爷爷的级别,还不够动用更高级别的力量……” “过完年,我三叔专门走了一趟东北。可那边……野生老虎,三个省加起来不到三十头。他跑了两个多月,一点结果都没有。” 李向阳没说话,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大夫说,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了。”李敏目光直视李向阳:“所以只能来找你求助!” 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建安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李向阳把茶缸子放下,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李主任,这事儿,你找错人了。” “我就是一个基层干部,哪有那个本事?”李向阳摇摇头,“老虎这东西,别说抓,见都难得见一回。” 李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向阳,咱们也是老朋友了,明人不说暗话。”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来找你,也是因为我们刚打听到,三年前,秦巴地区的王专员曾经让江书记帮忙弄到过一头老虎。” 李向阳眉头微微一皱。 “那头老虎,是从你们胜利乡出去的。”李敏盯着他的眼睛,“具体经手的人……是你。” 第573章 要求随便提 堂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李向阳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才看向李敏,点点头:“你打听得很清楚,没错,那头老虎,是我打的。” 李敏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李向阳话锋一转,“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列入保护名录,打了也就打了。现在不一样,一级保护动物,谁敢动?” 他顿了顿,语气也沉了下来: “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一头,已经是秦巴最后一头老虎了。这几年我进山无数次,再没见过第二头。” 李敏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向阳……”她开口想说什么。 李向阳摆摆手,打断了她。 “李主任,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帮我发过稿子,这个人情我记着。你父亲问秦北的事,我也是知无不言。但这回……” 他摇摇头,“不是我不帮忙,是实在帮不上。” 李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只是带了几分苦涩。 “向阳,你的话,我肯定信。”她点点头,“但是……我还听说,山里还有一头,有人看见过。” 她把那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是五万块。”她的声音平静,“虎骨和虎心,我们拿走,虎皮归你。” 李向阳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任何表示。 五万块,相比江春益当初的三万,还不要虎皮,确实不少了! 见他不说话,李敏继续道:“另外,你有什么要求,只要在三秦省内,随便提。” 随便提! 这三个字,分量比那五万块重得多。 李向阳抬起头,看着她。 李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向阳,我不是来跟你谈买卖的……老爷子的身体,家里上下都急疯了。只要能救他,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付。” 李向阳端起茶缸子,陷入了思考。 五万块,他不在乎。 虽然修桥花了三十多万,但春茶卖得不错,加上五个特产店源源不断的进项,钱对他来说就是个数字。 但“条件随便提”这句话,他不能不当回事。 李家在省城的能量,他大概能猜到。 毕竟,李敏的父亲李思乾已经是秦北地委书记,实职正厅级,这是他这次开会回来以后打听到的。 这样的人情,用好了,能办大事。 但问题是——他拿什么换? 小虎。 那家伙,现在还活着吗?在哪儿?他不知道。 就算知道,他能干出这种事? 他想起了送到小木屋篱笆院内的青羊,想起了那家伙带着媳妇下山找吃的隔窗和他对视的情景,还有它解决了盗猎者后消失在树林里的样子…… 端着茶缸子,李向阳的目光落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他尤其记得去年冬天,那畜生叼着肉回头看他那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警惕,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野兽。 那是他的朋友。 虽然这关系有点奇怪,但他心里清楚:那就是朋友! 为了五万块,为了一个“随便提”的承诺,去害朋友? 他李向阳干不出这种事。 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 李敏不是来跟他商量的,是来求他的。 人家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把条件开到这个份上,他要是一口回绝,那不光是不给面子,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李家现在有求于他,姿态放得低。 可万一老爷子真没了,李家上下回头琢磨这事儿,他们不会怪自己求人不成,只会怪那个“有能力帮忙却不肯帮”的人。 这种怨恨,不会说出来,但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变成一根看不见的刺。 他李向阳不怕得罪人,但也不想被人莫名其妙地记上一笔。 更何况,还有周建安在中间坐着。 周建安是他兄弟,今晚跟着来,明摆着是被赶上架的鸭子。 而且,既然能开着车来,这事儿背后大概率还站着县里或者地区的领导…… 他要是把话说绝了,周建安回去怎么交代? 茶缸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忽然想起后院那口缸,那团灰白色的东西…… 上次不是李茂春提醒,他都忘了。 父亲用它救过张守源。那老头当时什么情况?油尽灯枯,躺在床上等死。几碗水下去,现在能下地走动了。 这东西,比老虎靠谱。不犯法,不伤天理,还能交差。 他抬起头,看着李敏:“你的目的是救你爷爷,对吧?” “嗯嗯嗯!”李敏连忙点头,眼睛一亮。 李向阳笑了笑,“上次答应江书记的事情,我用了半年才完成……这个你应该知道。” 不等对方反应,他继续道:“你想想,这个时间,咋来得及?” 这话让李敏眼色黯淡了下去。 “但是……”李向阳稍稍迟疑了下,接着道,“你爷爷的事,我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你有办法?”李敏一声惊呼。 李向阳点点头,语气放缓了些:“沿着龙王沟往里走,八九十公里远,有一户人家。他家当家的,我救过他的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们早些年在山里找到了一个宝贝,一直用山泉水养着,逢年过节还要上香。” “宝贝?”李敏睁大了眼睛。 李向阳没管她,继续道:“我也是无意中看到,他们家一个老人病重,眼看不行了,用供养宝贝的山泉水把人救回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太岁确实是那个太岁,但来源被他挪了个地方。 他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太岁水救了张守源之后,他隐约觉得这东西的价值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直接说自己家有,以后麻烦事少不了,今天王家来求,明天张家来要,后天说不定还有人动歪心思。 得给这宝贝找个来处。一个找不着的地方,一个说得过去的故事。 另一方面,这种事情,说得太直白了反而没人信。 得有点“得来不易”的曲折感,别人才会觉得是真东西。 李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什么“传了几百年”“山泉水养着”,她听着像段子,但没追问。 对她来说,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来路,只要有可能救爷爷,她就得抓住。 “向阳!”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哑,“那……那户人家,愿意割爱吗?” 李向阳摇摇头:“这事儿不好说,是他们祖传的,当宝贝一样供着……” 他顿了顿,看向了周建安:“既然建安都亲自带你来了,我去试试吧,毕竟救过对方家人的命……成不成,看缘分。” 李敏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对着李向阳深深鞠了一躬:“向阳,那就麻烦你尽快动身……需要准备什么,你尽管开口。 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这事儿不管成不成,这份情,我们家都记下了。” 第574章 领导的诀窍 “你们别着急!”李向阳摆摆手,“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后天应该能回来。等我消息。” 这瞎话编的他自己都想笑——那太岁就在自家后院缸里,哪需要跑什么深山? 但是,戏得做足。 李敏连连点头:“好,好!我等你的信儿。” 她顿了顿,又看向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这钱你先……” “不用。”李向阳把信封推了回去,“人家要是愿意,钱不钱的都好说。要是不愿意,拿再多钱也没用。” 李敏愣了一下,没再推,把信封收回了包里,只是看向李向阳的眼神,比刚才又多了几分复杂。 三人出了堂屋,上了车,一路没话。 到了两河口,李向阳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路上慢点。” 周建安从车窗探出脑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走了。” 李向阳点点头。 吉普车原地掉了头,顺着村道越开越远,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李向阳站在原地没动,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脚下就是两河口,三年前那个夏天,他就是在这儿把赵洪霞从洪水里捞起来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二流子,人厌鬼烦。谁能想到,三年工夫,他能站在这儿,让省城地位显赫的人家大半夜跑来求他。 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推着他往前走,有时候他自己都来不及想,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直到刚才,李敏说出“随便提”那三个字,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现在说的话,做的事,已经能影响别人的命运了。 这让他有点不安。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说这世上的事,有大道,有小道。 大道是天理,是规矩,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路。小道是个人的缘法,是各人的命,各人的运。 他忽然明白,他的不安,是过多的介入了别人的因果,是在小道上掺和太深!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立马轻松了许多,抬腿朝鱼方子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水声不对。 不是平常那种哗啦啦的流淌,而是一种更闷、更急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使劲扑腾。 走到跟前一看,他也有些意外。 离开这一个多钟头,十个用来装鱼苗的抬笼几乎全满。手电光下,无数鱼的背脊挤在一起,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几个值班的救援队兄弟正弯着腰,一网一网从筛网里把鱼往外捞,然后小跑着倒进旁边浸水的箩筐里,再按成鱼、鱼苗和杂鱼分类放养。 即便是这样,还是跟不上上鱼的速度。 也难怪,三百米长的石坝,把整条河的鱼都引进了水湾子,再经过八字坝一收一加速,全冲到这两个网筛里了。 李向阳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心里默默感叹了几句这个年代的资源丰富,忍不住笑了笑。 “叔,鱼苗子卖了一千七百斤了!”王成文跑过来汇报道。 “不错。”李向阳点点头,“明天来的人估计更多。你找地方睡会儿,修路的事情你先不管了,把卖鱼苗子这事儿盯着。” 他又交代了后天运输公司来拉鱼的事情,正要离开…… “向阳!”赵洪金哑着嗓子走了过来,“到夜里那个围子估计也装不下了,要不转点到三个堰塘里?” 李向阳没接话。 原本他是有这个计划的,随着几个村子挣钱的门路多了,来李家买鱼的人就少了,承包的三个堰塘到现在也没放养多少鱼。 年初搞公开竞价承包的时候,这三个塘子因为还在合同期内,没拿出来。虽说合理合法,但保不齐有人背后嚼舌根。 他不想在这事上纠缠。 再说,拦河捕鱼这事,本来就不太能上台面。也就是借着全县缺鱼苗的由头,加上今年旱得久,才敢这么干。 但旗子扯得再大,也架不住有人说闲话。 想起刚才琢磨明白的大道、小道,他摇摇头:“哥,不转了。” 赵洪金一愣:“那这么多鱼……” “后天开始,每天有车来拉,运到全地区去卖。”李向阳解释道,“围子装不下,就在水边再砌几个。放心,这几天没大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请全乡吃鱼。按人头,每人一条。” “啥?”赵洪金以为自己听错了。 “哥,那三个堰塘,年底也清了,不包了。”李向阳看着他,“今年全县都在搞竞价承包,咱们占着三个,不合适。公家的东西,以后都不碰了。” 赵洪金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他才追问道:“那里面养的鳖呢?” “换个地方养。”李向阳笑了笑,“哥你别担心,你的事我心里有数,年底给你另外安排。” 赵洪金“噢”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又去捞鱼了。 李向阳站在原地,盯着几个黑压压的抬笼看了片刻,跨上自行车朝家里驶去。 请全乡吃鱼的事儿,是第二天一早,李茂春去找李满意传的话。 以老爷子现在的知名度,自然不会被拦在大门外,很快被引进了书记办公室。 听完李茂春的话,李满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他拍着桌子喊道,“现在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看着李茂春:“老哥,你儿子这脑子,我是真服了。拦河捕鱼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这么一搞,全乡家家户户吃上鱼,谁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李茂春没接话,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胜利乡当下还没安装有线广播,只能让人骑着自行车挨个村通知,再传到所有农户家里。 很快,党政办的小苏就接到了安排人骑车通知各村村民去两河口领鱼的命令。 “按人头,每人一条?全乡?那得多少鱼?”小苏一脸不解。 李满意摆摆手:“你就照这个数通知,鱼不够让他们找李向阳,我不管。” 小苏挠了挠头,似乎理解不了书记为啥会下这样一个命令。 这可能就是他在党政办五年一直没提起来的原因——这事儿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个通知……但在李满意看来,这就是业绩。 年底的报告上就能写上:联合胜利救援队,解决了全县鱼苗缺乏的问题,还首次给全乡民众每人发放不小于一斤六两的鲜鱼一条。 至于为什么要加上这个“六两”,这也是他的诀窍——在整数后缀上一个小数,可信度就会有很大的提升。 第575章 画像 免费去两河口领鱼的消息,很快让整个胜利乡沸腾了。 “啥?请全乡吃鱼?哪有这好事?”有人不信。 “那可不好说,听说这事儿是李家捞的头。”旁边有人接过话茬。 “李主任?要是他家,那还真不好说……” “走走走,去看看!” 不到晌午,河滩上就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拄着拐棍的老人,有抱着娃娃的妇女,有光着脚板的半大小子。 有胆大的凑上去,问是不是在这儿领鱼,赵洪金看了看来人,发现不认识,便问道: “你们村长或者支书来了没?来了的话让他过来认人,只要是咱们乡的,都能领上,不着急。” “我们家里8口人呢,能给8条吗?”那人问道。 “只要村干部承认8口人,就给八条,放心,都有。” 正说着,四新村的有人喊道:“我们村长在呢,是不是先给我们发了……” 赵洪金抬眼一看,见确实是四新村的村长,招了下手,“叔,那就按人头给你数条数了啊!” “啊!按条?不是按斤啊?”村长吸了一口凉气,围子里的鱼他看了,根本没有一斤往下的。 “按条!”赵洪金笑了笑,“大小搭着发,鱼苗子不算,只发成鱼!”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有性急的已经挤到抬笼边,伸长脖子往里瞅,看见那白花花的一片,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家伙,这么多的鱼!” “大的得有四五斤吧?” “你眼神不好吧?最大的那几条草鱼起码十斤打底!” 赵洪金也不多话,指挥着几个帮忙的兄弟,一网一网往外捞。 整个河滩上,笑声、喊声、鱼尾巴拍水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有个老太太领了鱼,抱着不撒手,嘴里念叨:“李主任真是个好人啊,修了桥还发鱼,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好人……”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有了李主任,咱们乡日子比别的乡好不说,娃娃娶媳妇都比别的乡容易!”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在河滩上热闹闹的给全乡农户发鱼的时候,李向阳已经开上拖拉机,悄悄在背包里藏了两壶太岁水,拉着陈俊杰上了山。 要说没必要折腾这一趟,毕竟太岁水就在手里,但他觉得做戏要做全套。 目前家里有太岁的事情,算是最高级别机密,只有他和父亲知道,连母亲和陈俊杰都不清楚。 赵洪霞听说他要在外面过夜,原本要跟着,被他以保证“不去流星镇”为理由拒绝了。 他也明白,既然假戏真唱,带自己媳妇一起去,万一被人知道了,这就是漏洞。 光明路已经修到了老林子中间。 把拖拉机停在路边,李向阳让陈俊杰继续盯着修路的事情,自己则扛上枪,继续朝小木屋进发。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那个熟悉的山坳出现在视野里。 再近些,沿路的桃树有不少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子。 篱笆墙内,屋顶的烟囱也冒着淡淡的炊烟。 李向阳正在琢磨是谁在屋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孩童声。 他下意识地往远处的山梁看去,只见几十个半大娃娃正蹲在树苗旁边,有模有样地给桃树修剪枝条。 有几个年纪小些的,正撅着屁股拔草,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就在他纳闷的当口,小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两个少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水桶,看见他站在篱笆外,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李乡长!”年纪稍长的那个放下木桶,快步迎了上来,“您怎么来了?” 李向阳看着这张有些面生的脸,一时没对上号。 少女见他发愣,抿嘴笑了:“我是刘念明的妹子,刘秀娥。去年您来镇上,分熊肉那一次,我见过您!” “哦哦!”李向阳连忙点头,“刘姑娘好。”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也凑了过来,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李乡长,我是沈继明的堂妹,沈小婉。” 李向阳一一应了,心里却有些疑惑——这两人怎么带着一群娃娃在小木屋? 刘秀娥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镇里青壮都在修路,学堂便安排学生轮换出来踏青劳动。把这些桃树苗修剪修剪,挂果太密的也摘掉一些,利于果树成长!” “先生说了,这叫知行合一。”沈小婉在旁边笑着补充了一句。 正说着,前面山坳边的小路上又走过来一个人。 月白色水田衣,乌黑的头发用木簪绾着,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新采的野菜。 李向阳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 来人竟然是周文秀。 想想周文秀在流星镇本来就负责教蒙童识字,她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她显然也看见了李向阳。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了些,走了几步,却又慢了下来,停下来,低声对身后的孩子叮嘱了几句。 三十多个孩子立刻齐刷刷地站好,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是在等着检阅的小兵。 然后,她领着这群娃娃,朝着李向阳走来。 只是走得越近,她的脸越红。 等到了跟前,那红晕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李向阳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他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虽然那晚醉得稀里糊涂,但那一身大红,像是刻在脑子里似的,怎么也忘不掉。 也见过她站在山头上,迎着日出说“我什么也不图”时的倔强。 还见过她被歹人打了耳光,嘴角渗着血,却依然挺直脊背的样子。 可这样红着脸、手足无措的周文秀,他还是头一回见。 “李乡长好!”三十多个娃娃齐刷刷抱拳弯腰,声音又脆又响,把小木屋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李向阳被这阵仗弄得一愣,下意识也抱拳回礼:“好好好,你们也好,都快起来吧。” 娃娃们直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忽然就笑成了一片。 “李乡长,我认得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挤到前面,仰着脸,一脸认真,“上次您来镇上,我还摸过您的枪!” 李向阳低头看了看这张圆乎乎的小脸,实在没印象,只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哦?是吗?那长大了你肯定也是神枪手!” “您不记得我没关系!”小家伙摆摆手,一副小大人模样,“我记得您就行!我爹说了,做人要知恩图报,您帮我们修通了路,就是我们全镇的大恩人!”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不甘示弱,也挤了上来,声音脆生生的:“李乡长,我也认得您!文秀先生画过您的画像!” 这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安静了。 第576章 不可开交 周文秀伸手就去捂那小丫头的嘴:“胡说什么?谁画了?什么时候画了?” 小丫头被她捂得呜呜叫,挣扎着喊道:“就上次嘛!您在学堂画的,我都看见了!可像了!” “你还说!”周文秀急得直跺脚,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角却不自觉地瞟了李向阳一眼。 不巧,这一眼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眼里,她又慌忙低下了头。 见这情况,沈小婉像是解围般的看向那群娃娃:“都干完活了?” “干完啦!”娃娃们齐声应道。 “那先去把手洗了,背完诗,咱们用饭。” 娃娃们“呼啦”一下散了,叽叽喳喳地跑去溪边洗手。 刘秀娥和沈小婉对视一眼,端着木盆轻手轻脚回了屋,门也被掩上了大半。 篱笆墙边,就剩下李向阳和周文秀两个人。 这让李向阳一时也有点尴尬,他也没想到她会画自己。 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不响,却颤了好一会儿。 他想问她画成什么样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佻,咽了回去。 周文秀低着头,把竹篮里的野菜理了又理,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个……”最后是李向阳先开了口,“这桃树长得挺好。” “嗯。” “十里桃花……不敢想,要是全部成了,开花的时候看到,得有多漂亮。”李向阳又补了一句。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只是眼底多了些什么,像是羞涩,像是期盼,也带了几分怅然。 “李乡长怎么来了?”她的语气比刚才稳了些,却还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帮人寻药,路过。”李向阳含糊带过,没说太多。 周文秀没多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上次你走的时候,我没去送你。” “不是不想去。”她低下头,“是怕去了,就想跟你走了。” 如此直白的话,让李向阳一时接不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就来”,想说“随时欢迎”,想说点不那么轻浮又不那么冷漠的话。 可嘴像被缝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接这个话,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先生!”溪边传来娃娃们的喊声,“手洗好啦!今天念什么诗?” 周文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了一声,把竹篮匆匆放在小木屋的房檐下,转身走向了那群娃娃。 不多时,菜畦边就想起了她抑扬顿挫的声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娃娃们跟着复读了一遍,只是拖腔拖调的,念的七零八落,还有人偷偷回头,往篱笆墙这边瞅。 她也不恼,一遍一遍带着念,偶尔纠正一下个别孩子的发音,声音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这诗让李向阳觉得别有深意,只是他当年念的那几年书,早就还给了老师,后半句是什么、藏着什么意思,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待娃娃们都能记下,周文秀才让他们自由活动,她的身影也再一次飘到了他眼前,手里还攥着一片刚摘的桃树叶,指尖轻轻捻着。 “那个药……”她忽然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好找吗?山里不安全,要不要让镇里人陪你?” “还行。”他说,“就是得翻两座山,我熟,不碍事。”他刻意说得轻松,不想让她担心——哪怕这场“寻药”本就是假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却轻轻叹了口气。 刘秀娥端了茶出来,放下茶杯就识趣地缩回了屋里,还故意咳嗽了一声,屋里传来沈小婉轻轻的笑声,更添了几分暧昧的氛围。 山风从桃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青涩果子的气息,也吹乱了周文秀的发丝。 “这条路,快修通了。”李向阳想了想,再次开口,“到时候进出就方便了。” “嗯。”她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里有了几分向往,“到时候,我想去看看山外的学堂,看看人家是怎么教娃娃的,也想……看看山外的世界。” “行。”他说得干脆,“到时候我帮你安排。”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嘴角弯着。 一缸茶喝完,李向阳站起身,“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也站起来,手指攥着衣角,轻声道:“你小心些,山里有野兽,记得多留意。”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镇抚公身子骨咋样了?” 周文秀的眼睛弯了弯:“好多了。多亏了你父亲前来施救,如今都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两圈了。昨儿个还嚷嚷着要去看修路,被婉儿拦下了。” “那就好。”李向阳点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周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眼底的怅然又深了几分。 李向阳摆摆手:“走了。”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刻意放得慢了些,心里竟有几分不舍。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李向阳。” 他停下脚步,回头。 她站在篱笆墙边,风吹得她衣角轻轻飘。那双眼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他,里面有山,有云,有这一坡的青桃,还有一种他读不懂、也不敢读的东西。 “……路上小心。” “知道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再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怕回了,就走不动了。 就在李向阳翻山朝着树屋走去,打算对付一晚上再回去的时候,河滩上已经闹的不可开交了。 胜利乡给全乡农户发鱼的事,没过多久就传过了河。 对岸几个村子的人先是羡慕得直咂嘴,后来有人坐不住了:凭啥他们能吃白食,咱们连口汤都捞不着? 起初只有三五个胆大的,绕着吊桥走过来,在河滩边上转悠,眼巴巴地盯着那几大围子的鱼,问能给他们一点不。 赵洪金心软,王成文年轻面皮薄,两人合计了一下:即便是外乡人,张嘴了,又大老远跑一趟,就给一条就打发了。 这一给,坏了。 不到一个小时,吊桥上的人就多了起来。 有挎着篮子的妇女,有牵着娃娃的老汉,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脚板跑得飞快,生怕来晚了抢不上。 等到赵洪金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河滩上已经黑压压站了几百号外乡人。 赵洪金找了个大点的石头站了上去,扯着嗓子喊道:“各位乡亲!主家不在,我做不了主!今天实在发不了了……” 话还没说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不在?不在我们自己捞!”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已经蹚进了浅水区,伸手就往围子里抓。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后面的人呼啦一下涌了上来。 第577章 不给就抢 “砰!”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子弹钉在最先冲进水围子那个青年脚尖前面不远处,溅起一团水花。 众人回头,看见岸上站着一个少年,手里端着枪。 不用说,此人自然是王成文。 因为晚上要守着河滩,担心有野兽或者歹人,他把五六半带在了身边。 此刻,他枪托抵着肩窝,那张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满是杀气。 “别动。”他的声音冰冷,“谁敢抢,就打谁。” 河滩上像被按了暂停键,陷入死寂。 原本往前涌的人群定住了,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左右张望,拿不定主意。 那几个已经蹚进水里、手都快摸到鱼的人,也卡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这么僵持了三四分钟,有些胆小的已经悄悄溜了,但仍有一百多号不死心的人,死死盯着水围子,和岸上那杆枪对峙着。 王成文的心砰砰跳着。 他大概算过,围子里还有上万斤鱼,抬笼里还有没分拣的鱼苗。这些要是让人抢了,向阳叔回来他怎么交代? 他打过野猪,打过狼,甚至对着老虎开过枪,从来没犹豫过。 他忽然觉得,有时候人还不如野兽。 可此刻,他的胳膊竟有点抖。 他想不通,有的人明明连野兽都不如,为什么反倒无法下手? 有人低头喊了一嗓子:“这么多人,还怕他一条枪!” “放心闹,他不敢打人!”另一道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在鼓动别人。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往前挪,有人弯腰捡石头,还有几个年轻人互相使着眼色,打算一起冲上去。 只是,又过去了两三分钟,依然没有人敢第一个带头。 王成文握枪的手一点都没有放松。 就在他余光扫到侧前方时,看到一个青年正弯下腰,五指往沙地上抓…… 难道是抓沙子,要扬他的眼睛? 就在王成文打算抬枪警告的时候,见一块鹅卵石飞了过去,“啪”地砸在那青年手背上。 “哎哟!”那青年惨叫一声,捂着右手直跳脚。 扔石头的是赵洪金。 这个原本憨厚的汉子,今天因为自己的好心,让河对面的给自己上了一课,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 他站在鱼方子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脸涨得通红。 嚎了一会儿,那青年可能是恼羞成怒,嗷的一嗓子,发疯了似的朝王成文冲来。 这一幕让王成文有点没反应过来,连忙端着枪朝后退去——他清楚,再开枪警告,威慑力只会降低,闹不好还真会激怒这群人。 就在他甩开刺刀,准备等对方靠近就朝他大腿上捅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我日你妈的,敢跑我们胜利乡来撒野!” “你妈卖皮的,敢抢我们的鱼!” 王成文扭头一看,只见两河口方向黑压压涌过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孙万年和左德顺,后面跟着几十号村民,手里举着木棍、锄头、铁锹,脸上满是怒火。 原来,左德顺接到李向阳让安排人卖鱼的口信,听说整条月河被拦了起来,觉得这事不简单,就亲自跑了一趟。 半路上,他就听人说“不给就抢”,一时还没整明白,在得知李家请全乡吃鱼这个消息后,立马反应了过来,赶紧去李家报信。 结果李向阳不在家。 就在他犹豫之际,在收购站值班的孙万年也听到了河对岸村民的一些说法,两人搞了个“情报对账”,觉得要出事,便一边骑着自行车往河边赶,一边沿途吆喝村民,召集人手。 按说要是放到前几年,左德顺就算喊破嗓子,别人也未必会信他,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家都清楚,左德顺在李向阳手下干,还是个总经理。 听说有人敢来胜利乡抢鱼,村民们二话不说,碗一撂,家伙一抄,都说要一起去河边看看。 偏偏在这个时候,大家又听到了王成文的枪声,这一下,所有人都觉得事情不对劲了,立马鼓足了劲儿往河边冲。 来的人不算多,二三十个,但架不住气势足,喊杀声震天。 河滩上那一百多号外乡人,见这阵仗,瞬间慌了神,不知是谁先迈了步子,踩着河水就往河对岸跑。 刚才还堵在水围子前、气势汹汹的人群,转眼就作鸟兽散去。 有人鞋都跑掉了都顾不上捡,有人蹚到河中间滑倒了,爬起来接着跑,狼狈不堪。 胜利乡的人没有下水去追,谁都知道,真要是追上去打出个好歹,是要坐牢的,犯不着毁了自己。 但也没闲着,手里的石头像雨点般砸出去,河面上水花四溅,夹杂着村民们的骂声和对方的惨叫声。 岸上还有些来领鱼的本乡人,刚才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这会儿见自己人占了上风,腰杆也硬了,跟着捡起石头扔。 有几个年轻点的,还蹚进水里追出去老远。 “行了!别追了!”左德顺站在高处喊了一嗓子。 等村民们都退回来,他才沉声道:“这事没完,我现在就去乡政府找人汇报。你们先守着现场,等我回来,每人走的时候带条鱼,挑大的拿,算是辛苦费。”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蹬得飞快。 乡政府办公室里,李满意听完左德顺的汇报,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狗日的,反了天了!” 随即,他叫来吴秀娟和武装部长,简单通了气儿后,义正言辞地表示:“这可不是小事!破坏鱼苗供应,就是破坏全县渔业生产、破坏农村经济,必须坚决保护好捕捞现场,绝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得逞!” 武装部长当即表态支持。 随后,劳动村和光荣村在家的基干民兵,迅速接到了通知:两班倒,持枪值守在鱼苗捕捞现场,严防有人再次前来捣乱破坏。 等事情安排妥当,天已经擦黑了。 左德顺这才抽时间,认真看了看鱼方子的情况,他蹲在水围子边,估算着鱼的数量,可算着算着,他张着嘴,停了下来。 今天全乡按人头发了一条鱼,送出去一万多斤,鱼苗也卖了上万斤。 可抬笼里的鱼苗还没算,光水围子里目测还有一万多斤成鱼。 满打满算,从昨天下午鱼方子合拢到现在,一天一夜,居然捕捞了三万多斤鱼。 他想找人问问,却见捞鱼的兄弟们都在忙着分拣、装鱼,个个满头大汗,根本顾不上他。 他摇了摇头,笑的嘴都歪了。 一天三万斤,半个月就是四十五万斤,即便按五毛钱一斤算,那也是二十多万! 就在这时,负责捞鱼的几个人,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第578章 都没闲着 “快看!水里有人!” 手电光齐刷刷地照向河面。 众人循光朝上游看去,黑漆漆的河面上,一个影子正顺着水流往下漂,时沉时浮,像截烂木头,又像条半死不活的大鱼。 “是死人吧?”有人嘀咕了一句。 “放屁!衣服还在,估计是活的!”刚才最先出声那个人立马反驳。 在秦巴一带有个说法,捞到穿衣服的落水者,大伙儿都默认为还有救;可要是落水者的衣服被水流褪掉,那大概率就难有生机了。 说话间,那影子已经被水流裹着往八字坝的后半段冲。 随着水流突然加速,那影子在浪花里翻了个个儿,露出半截身子。 “是人!活的!”赵洪金喊了一嗓子,把抄网一扔就往坝内跑。 可水流太急了,他一只脚刚踏进去,那人已经被冲进了八字坝的出水口,直直地朝着网筛撞了过去。 可是,网筛前面斜着一块预制板,用来制造落差,棱角极其锋利……赵洪金眼疾手快,就在那人即将撞上预制板的瞬间,一把薅住了头发。 “操!”他被带的踉跄着滚入了水中,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手上却死死攥着没松。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冲过来,帮着把人从水里拖了出来。 手电光聚拢过去,大家这才看清,捞上来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三四岁的样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 “没气了!”有人探了探鼻息,声音都变了。 “倒过来!头朝下!让他把水吐了!”左德顺连忙喊道。 赵洪金反应过来,把人翻了个个儿,头朝下背到背上,在河滩上跑了起来。 人命关天,这一下抓鱼的、挑鱼的、值守的民兵,呼啦啦围上来一圈,有人扶着那孩子的腿,有人在他背上拍着,七嘴八舌地喊着“吐水、吐水”。 跑了两圈,一点反应都没有。 赵洪金抓着孩子的小腿,把人往上颠了颠,又跑了两圈,结果还是没反应。 “不行了,怕是没救了……”有人小声嘀咕道。 “这么背不行!放下来,我给做人工呼吸!”跟在身后的民兵连长喊道。 就在赵洪金停下来,准备把人放下的时候…… “咳!” 那孩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大口浑水,顺着赵洪金的脊背流了下来。 “活了活了!”有人欣喜地喊道。 “接着跑,别停!别停!”左德顺一边拍着那孩子的背一边喊道…… 就在河滩上乱成一片的时候,县城第一招待所的房间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敏也在重复着和左德顺一样的指令。 只是她的“别停”,是喊给周建安的。 昨天救爷爷心切,家里找人批的条子,她坐的飞机从省城来的秦巴。 至于能不能找到虎骨和虎心,其实家里也没有把握,只是打听到了一些信息,全当来碰碰运气。 好在有地委领导帮忙,她又厚着脸皮拉上了和李向阳关系比较好的周建安,这才有了帮忙求药的事情。 昨天太过奔波,早早睡了,今天一天闲着,她便和周建安续起了前缘。 宽大的席梦思床上,两个人像两条追逐纠缠的鱼儿,卖力嬉戏着,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熟门熟路,高度默契,不需要太多的试探,便开始了寻找烟囱与地窖里的奶油和巧克力,为甜蜜的味道尖叫不已。 不记得多少回了,终于累了,两具身子停止了纠缠。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长发中,嘴中呢喃着:“建安,你还是那么好……” “你不是结婚了么?”周建安轻轻的吁了口气,“他对你不好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李敏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比较。 周建安一脸黑线…… 他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 他想起两年前,他也是这样躺在她身边,听她说家里的安排,说他们可能走不到最后。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后来她嫁了人,他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把那些信、那些照片,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可现在她又躺在他身边了,做着和两年前一样的事……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建安。”李敏支起身子,看着他,“你觉得,李向阳那边,到底有几成把握?” 周建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个。 “他既然答应了,应该就有把握。”笑了笑,“那个人,从来不把话说满。他要是说试试,那就是有七八成。他要是说行,那就是百分百。” 李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这张脸。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此时的李向阳,也蹲在树屋里,一脸黑线。 他是真没想到,才多长时间没来,这树屋竟能破成这样。 屋顶的茅草被鸟扒拉出好几个大洞,塑料布也裂了口子,风呼呼地往里灌。 地板上更别提了,鸟粪、老鼠屎、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得,凑合一夜吧。”叹了口气,他放下背包开始收拾。 先把地上的鸟粪老鼠屎扫出去,又把塑料布重新挂好,拿留在树屋的金床遮住了几个漏风的破洞。 好在这个季节不算太冷,倒也问题不大。 嚼着干粮,喝着水,听着外面的风声,李向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上午在小木屋遇见周文秀,让他原本在小木屋过夜的计划不得不改变,思来想去,最后打算在树屋将就一晚上。 要说金罐潭的山洞也行,但是那个地方一个人住,他总觉得有些渗人。 只是,这戏做的……他忽然想起李敏说的条件,太岁水就在背包里,明天回去就能交差。 钱自己肯定不能要,但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若是什么都不提,纯是自己吃亏。 他能想到,这人情现在不用,过期大概率是要作废,毕竟李家的家世,往后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可提一个什么要求呢? 自己志不在官场,这辈子不想靠着谁往上爬,可提个实在的要求,似乎一时又没有需要外力解决的麻烦和问题。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579章 也不容易 河滩上,那个落水漂流到鱼方子的半大小子终于醒了。 湿透的衣服已经被众人脱掉,几个大小不一的旧衣裳包在了被抬到火边的孩子身上。 又灌了些温热的鱼汤,那孩子的脸色才缓过来些,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你们是哪个村的?咋掉河里了?”赵洪金蹲在他身边问道。 那孩子看着周围一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庆丰村的……我、我不是来抢鱼的……” “知道知道,没人说你抢鱼。”赵洪金拍拍他的肩膀,“你叫啥?咋掉进去的?” 孩子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原来,上游的庆丰村见胜利乡在水湾子下面弄了个鱼方子,一天捞上来好多鱼,眼红得不行。 村里几个人一合计,也准备支一个。 他们选了距离两河口两公里左右的位置,那一段水流急,河道窄,按说是个好地方。 可哪有那么容易。 李向阳弄那个鱼方子,是先在水湾子下游砌好鱼方子,再在上游用斜着砌的石坝把一部分河水截了过来,说白了就是个二级分流。 相当于在减少了一半河水的情况下,把大部分鱼留了下来,同时,还利用回水湾子给河水做了个缓冲。 可这些人一时哪管的这么多,一个个喊着“不蒸馍馍争口气”,拿起家伙就往河边走。 刚开始堆砌靠岸边的石坝还算简单,石头扔下去,垒起来,虽然费劲,但好歹能立住。 可刚砌了一半就不行了,往河中间延伸的时候,石头放下去就被急流冲走,此前垒的坝也被水漫了过去了,到了后面,更是哗啦一声冲塌半边。 几个人折腾了大半天,一点进展没有,反倒累得半死。 这孩子叫刘红星,是跟着他爸去凑热闹的,刚开始也帮着搬石头,可后边一个不小心栽进了水里。 水流太急,他连呛了好几口水,脑袋不知道磕在了什么地方,一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爸呢?你掉水里他不知道?”左德顺问道。 红星摇摇头:“可能……可能没看见吧。河滩上人多,乱糟糟的……” 左德顺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对面的赵洪金。 “得给庆丰村送个信啊。”赵洪金想了想道,“他们屋里这会儿怕是要急疯了。” “我去吧。”一个年轻民兵站起身,“庆丰村我熟,骑车子十分钟就到。” 左德顺点点头:“快去快回,让他们来人接。这孩子受了惊吓,别折腾了。” 民兵应了一声,骑上自行车跑了。 河滩上,去报信的民兵还没走多远,上游已经有人打着火把呼唤着“红星”。 “人在这儿呢!”赵洪金仰头吼了一嗓子。 可上游的人似乎并没有听到,依然断断续续的呼喊着。 赵洪金把手电筒举过头顶,使劲晃了晃,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人在这儿呢!活着呢!” 火把队伍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明显加快了速度,有几个性急的已经甩开膀子跑了起来。 不多时,七八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河滩。 打头的是个黑瘦的庄稼汉,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头硌得血糊糊的。 “红星!红星!”他扑到火堆边,一把抱起裹在旧衣服里的孩子,浑身上下摸索着,“伤哪儿了?啊?你说话啊!” 红星被他摇得直咳嗽,虚弱地叫了一声:“爸……” 这一声“爸”叫出来,那汉子像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他哽咽着,想骂又骂不出来,只能反复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跟在后面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红星没事吧?” “咋掉进去的?” “谁救的?” 胜利乡这边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是被冲到鱼方子,差点撞上预制板,被赵洪金扯了起来,并背着控了水,红星他爸嘴唇哆嗦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赵洪金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架住:“使不得使不得!老哥,你这是干啥!” “兄弟,救命之恩啊……”红星他爸红着眼眶,“我就这一个男娃,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快起来快起来!”赵洪金把他扶到石头上坐下,“都乡里乡亲的,遇上了还能不救?” 左德顺蹲在火堆边,递过去一缸子热水:“先喝口水,压压惊。” 红星他爸接过缸子,手还在抖,水也洒出来大半。 两拨人又聊了几句,见庆丰村的几个人喘匀了气儿,左德顺跟他们讲起了大道理: “跟你说实话,我们弄这个鱼方子,不是为了挣钱。全县缺鱼苗,三千多个堰塘等着放鱼,李主任急得嘴上都起泡了……我们这是给全县的养鱼户救急呢。” “你们想支鱼方子,要挑对地方,选对方法,不然这么大一条河呢,别弄得鱼没抓上,人跟着吃亏!” “你说的对着呢!”有个庆丰村的接话道:“那鱼方子,我们是再也不弄了,可是捡了教训了!” 左德顺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李主任今天没在这儿,但是这娃能冲进我们胜利乡的鱼方子,是缘分。这样,我替他做个主,来找娃娃的,每人一条鱼,拿回去尝一尝!” 红星他爸连忙推辞:“不行不行,这哪行!你们救了娃的命,我还没谢你们呢,哪能再拿鱼……” “都嫑客气!”左德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条鱼嘛,值不了啥,隔着一条河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是份心意。” 说着,他开始招呼人帮忙朝岸上抓鱼。 十来条二斤往上的草鱼鲤鱼被扔到了岸上的火堆边,几人拿树枝穿了,又千恩万谢了几句,才慢慢朝着河滩外走去。 赵洪金看着他们的背影,看向左德顺:“还是你会为人,往后整个庆丰村的怕是都要念咱们胜利乡和向阳的好。” 左德顺笑了笑:“他们也不容易,十来号人,连个手电筒都没有……” 随着救人的风波结束,河滩上恢复了安静。 招待所的那张大床和松涛中的树屋也都沉沉睡去。 可是直到天亮,李向阳也没有想明白李家那个人情该用在哪里。 第580章 满是复杂 树屋这一夜,李向阳的感觉并不好。 前半夜松涛阵阵,加上走了一天山路,人确实乏了,倒是早早睡了过去。 可后半夜就不行了。 各种奇怪的鸟鸣在林子里此起彼伏,远处还有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一声接一声。 原以为修路放炮,山里动物会迁徙或者逃跑,但看这情况,藏起来的还不少。 他翻了个身,把枪往怀里搂了搂,迷迷糊糊地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得找个时间再来好好打一次猎。 就这么半睡半醒地捱到天边泛白,他才踏实睡了一会儿。 回到胜利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当远远看见自家院坝上停着一辆吉普车时,李向阳才发现,自己这个“做戏做全套”的决定没有任何毛病。 柚子树下,李敏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周建安翻着一张《秦巴日报》心不在焉的看着。 听见脚步声,扭头看是李向阳,李敏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向阳,你可算回来了。”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疲倦,“山上……顺利吗?” 李向阳把背包取下来放到桌上,提出一壶太岁水,拧开其中一个盖子,在李敏面前晃了晃。 “烧开晾温了,每天早晚各一碗,口服。”他把壶盖拧回去,语气随意了些,“效果嘛……应该不比你那个大国手开的方子差。” 这话他说得很有底气。 毕竟张守源喝了七八天,现在都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圈了。 李敏接过水壶,低头看了看那水,又凑近闻了闻。 她不懂这些东西,但当下,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 “坐。”李向阳招呼了一声,自己也在周建安身侧坐下。 他扯过报纸,果然在头版看到了一个中等的豆腐块,标题是《胜利乡创新思路破解鱼苗困局》: 今年以来,随着秦巴县“千塘富民”工程全面启动,全县养鱼产业迎来发展新机遇…… 然而,鱼苗来源不畅,成为制约养鱼户扩大生产的“拦路虎”,让三千多养鱼户犯了难、发了愁。 为切实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秦巴县经委副主任李向阳带领胜利乡…… 周建安讪讪的笑了笑,“电台那边也打过招呼了,连续播三天……” 李向阳知道当下聊这个话题不合适,点了点头,把寻药的过程简单说了说。 无非翻了几座山,找到那户人家,对方原本只肯给三碗,他磨了半天,又是套交情又是说好话,最后才把两个壶灌满。 他说得云淡风轻,李敏却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李敏从随身的包里再次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向阳,这次的事,我们家记下了。”她语气郑重,“这五万块,你拿着。” 李向阳看了一眼,没动。 “上次我说了,这东西要是能救爷爷的命,什么条件你随便提。”李敏看了眼桌上的水壶,“这话,不是客套。” 李向阳摆摆手:“李主任,我说了,这药是人家的,我只是跑了个腿,没花钱……” “向阳。”李敏打断他,“朋友关系是朋友关系,家族资源是家族资源。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要是什么都不提,我回去没法交代。”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家族的人情,是不能“欠”着的。 尤其这东西如果真能救她爷爷的命,价值将不可估量。 不提条件,这个人情就永远悬着,下次再求他帮忙,反而不好开口。 只有“交易完成”、“结清”了,下次才能继续合作。 周建安端着茶缸子,低着头,没吭声。 李向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想提条件,是真的没想好要什么。 钱?不缺。 官?他志不在此。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目光落在周建安身上。 他忽然想起那次卫欣然来采访,最后一天,他把记者交给陈俊杰陪着,自己和周建安在龙王沟钓鱼。周建安半开玩笑说的那句话…… “你得赶紧努力,往后真成了封疆大吏,别忘了拉兄弟一把,给我安排个县长当当。” 那时候纯粹是玩笑。 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李敏。 “李主任,条件我真没什么要提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建安身上,“不过……建安在地委宣传部干了多年了,有能力,有资历,就是缺个机会。” 李敏的目光猛地转向他。 周建安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端稳。 “如果可以的话……”李向阳看着李敏,“让建安往上走一走。副县长什么的,应该不算过分吧?” 这话说完,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李敏盯着李向阳看了好几秒,又慢慢转向周建安。 周建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东西,一时出不了声了。 李敏收回目光,看着李向阳,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无奈。 随即,她稍稍提高了音调:“向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个条件,你是认真的?” 李向阳笑了笑:“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说。” 李敏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这事儿,我会跟家里说。” 她的目光在周建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因为要赶中午的航班,李敏没多留,站起身提出告辞。 李向阳把她送到车边。 拉开车门,李敏没着急进去,又回头看了李向阳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复杂…… 发动吉普车,周建安从车窗探出脑袋,语气有些激动:“我去送她。你在家别动!等我!” 李向阳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拐过村道,消失在视线里。 他在压水井边擦了把脸,又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观众走了,这戏也结束了。 既然周建安让他等着,那家伙肯定还要回来。 听说他还没吃饭,母亲连忙去灶房烧水做饭。 又到牲口圈晃了一圈,看了看团团圆圆,母亲便把浆水面端了上来。 他端着碗坐在柚子树下,刚吃了一半,就听见村道那边传来引擎声。 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院坝边。 第581章 仅此而已 车门开得有些急,周建安从驾驶座跳下来时,眼睛已经红了。 “向阳!”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走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自己的朋友。 “你……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李向阳放下筷子,抬起头,“我就开个玩笑,你当真了?” “玩笑?”周建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拿这种事开玩笑?这可是副县长!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多大个事儿,看把你激动的!”李向阳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周建安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似乎有点无语凝噎。 李向阳站起身,走过去,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成不成还不知道呢。” 周建安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向阳,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滚。”李向阳笑着骂了一句,“少来这套。” 周建安没滚。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李向阳吃剩下的面,自己扒拉了起来。 “诶诶诶!”这个样子把张天会吓了一跳,连忙阻止,“建安,还有面呢,我给你重新下!” “姨,不用了!”他放下碗,冲张天会摆了摆手,又看向李向阳,忽然笑了…… 周建安没有留太久,陪着李向阳抽了根烟,便提出了告辞。 拉开车门,他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向阳。”他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不管成不成,你都是我好兄弟。” 李向阳摆摆手:“赶紧忙你的去,别在这煽情。” 周建安笑了笑,钻进车里。 李向阳站在柚子树下,看着吉普车消失在村道拐角,他忽然想起和周建安刚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也在这个院坝上。 谁能想到,三年后,他能坐在自家院坝里,用一个“条件”,决定了他这个正科级干部的升迁。 他摇了摇头,骑上自行车往河边走。 刚上村道,就看见赵洪霞抱着小建康走在路边,像是刚从娘家回来。 “向阳哥。”她叫了一声,怀里的小建康也跟着咿呀了一句,小手挥了挥。 李向阳停下车,主动交代了行程:“我刚从山上回来,打算去河边看看。” 赵洪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昨晚……在哪儿睡的?”她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树屋啊。”李向阳说得坦然。 “你……自己吗?” “那还能有谁啊?”李向阳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我还能逮个母豹子啊?” 赵洪霞笑了笑,“那你快去吧,河边肯定忙。” “知道了。”李向阳蹬上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抱着小建康站在路边,见他回头,连忙冲他摆了摆手。 李向阳忽然有些心酸,他知道她担心什么,可现在,有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还没到河边,就听见人声鼎沸。 走近一看,河滩上比赶集还热闹。 十个抬笼排成一排,里面全是鱼。有人在分拣,有人在过秤,有人在往箩筐里装。王成文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左德顺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着:“鱼苗子先不要提出来控水,万一干久了死了还是自己吃亏!” 见李向阳来了,他连忙从石头上跳下来。 把昨晚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外乡人来抢鱼,王成文鸣枪示警,他招呼村民赶来支援,乡政府安排民兵值守,后来又救了庆丰村的娃娃…… 李向阳听完,看了王成文一眼。 左德顺也点点头:“这孩子,稳当的很。” “对了!”他又补充道,“运输公司的车早上来了,咱们秦巴卡车连拖拉机一共拉走了5000斤,八卦城、百合、汉阳是4000,平礼、泉石各让拉了3000斤。” 李向阳知道他是按人口核的,点了点头:“行,先这么安排。” 他没再多说,走到河滩上看了看。 三个围子里的鱼已经少了很多,但目测还有两万斤往上,抬笼里的鱼苗也还有一半。 再一看,不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浸在河水里的抬笼又多了四个,想着应该是哥哥的杰作,他笑了笑。 “叔,中午开始,有外县的人来买鱼苗子了,我看就一家,按五毛钱一斤给他算的,后面再有的话,咋弄?”王成文见他来了,追过来问了一句。 “你做的对!不管本县外县,只要有人来,咱们都一视同仁!” 王成文点了点头,又汇报起了销量,“今天又卖了五千二百斤鱼苗!估计到晚上,又要过万斤了!” “不错。”李向阳笑了笑,又问道,“有养殖户买大鱼吗?” “没有!不过黑蛋哥害怕鱼卖不完,送完货用拖拉机拉了一千斤到红河镇卖去了。” “黑蛋?”李向阳有些意外,“他自己去的?” “嗯,说闲着也是闲着,顺便看看红河镇的行情。” 李向阳没再说什么,心里却琢磨着,得找个时间跟黑蛋聊聊。 不知道这家伙是重男轻女还是咋的,自从生了丫头以后,情绪一直不太高。虽然嘴上不说,但李向阳看得出来。 在河滩上又待了一会儿,见一切都上了正轨,李向阳便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雨棚下,张自勤带着十来个妇女围坐在木盆边,不停地刮鳞、掏腮。 自从这鱼方子支起来以后,收获的杂鱼也不少,虽然个头不大,但架不住数量多,每天拉回家的也在3000斤往上。 不过这倒是个好事情,鱼干在特产店本来就卖的很好,食品厂的“王寡妇”牌麻辣小鱼仔也是供不应求。 这一下倒是能狠狠地扩大一下产能。 当天下午,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高干病房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光带。 靠在床头的李敬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曾经那个在某办公厅、政策研究室和三秦省主政期间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缕火苗在风中摇晃。 他的大儿子李思乾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昏黄色的水渍。 “爸,感觉怎么样?”李思乾轻声问道。 李敬之没说话,微微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比之前平稳了些,但也仅此而已。 李敏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父亲手上的空碗。 李思乾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确定这东西……没问题?”他看向女儿,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第582章 画了个饼 “爸,我确定!从秦巴出发前我就喝了一大口。”李敏语气平静,“而且,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不舒服。” 李思乾看了女儿一眼,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显然,五六个小时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证明那东西没有毒。 至于有没有用……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依旧苍白,但呼吸确实比昨天平稳了。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东西真的起了效果?他也说不清楚。 李敏搬了把椅子,在老人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爷爷。”她轻声叫了一句,但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句。 李敬之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孙女脸上。 “敏敏……”他的声音中满是虚弱。 “爷爷,我在呢。”李敏红着眼眶凑近了些,“您想说什么?” 李敬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越过李敏,落在窗边的李思乾身上,又收回来,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老人的三儿子李思衡走了进来,坐在了父亲床边。 “那东西……”他看了看大哥和侄女,“翟老国手掌过眼了,猜测可能是肉芝液!” “肉芝液?”李思乾似乎不太明白。 李敏也愣了一下,这东西是啥,她也不清楚,只按照李向阳的原话,跟家里说是一户人家祖传的宝贝。 “嗯!” 李思衡点了点头,“翟老讲,肉芝液分很多种,像山参凝露、太岁水、石髓膏,都是天地滋养的灵物,寻常人根本见不到,确实有吊命、补元气的功效。” “那我拿回来的是……”李敏有些着急,语气也带了几分兴奋。 “翟老说看水色清亮、闻着有淡淡的土腥气,最像石髓膏,只是年头长短还不好判断,但已经是很大的机缘了,让放心喝。” 李思乾点了点头,看向女儿,“那东西……李向阳有没有说,还能再拿到么?” “他没说。”李敏如实答道。 李思乾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先看看效果,好的话你再去一趟,不管他提什么条件,都答应。” 李敏抬起头,看着父亲。 李思乾看着女儿,语气郑重:“你爷爷在一天,这个家就在一天,他要是没了……” 他没说下去,但李敏听懂了。 爷爷在,门生故旧还在,人脉资源还在。 要是没了,那些东西就像沙滩上的字,一个浪头就打没了。 毕竟,他们家职务最高的是父亲李思乾,正厅级干部;其次是在部队任职的二叔,副师级;三叔则没有在公家单位上班。 这要是放在普通人家,已然是相当有分量了,可在真正的上层圈子里,却又算不得什么……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周后,周建安从地委宣传部调任秦巴县委,任党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 “说是过渡一下,年底前再调整。”这是周建安来李家致谢时的原话。 他坐在柚子树下,端着茶缸子,语气尽量平淡,但眼角的笑纹和合不拢的大嘴巴出卖了他。 李向阳没多问,只点点头:“好好干。”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工作。” 周建安咧嘴笑了笑,一副“我懂”的表情,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 至于李敏爷爷的情况,李向阳没细问。但从周建安的职务调整能判断出来,太岁水应该是起了作用。 只是,他隐隐觉得,李敏家似乎也有点“吊”着他的意思。 周建安这次的调整,虽说让他后续再往上走显得更合理一些,也给出了后续动作的时间节点,可终究像是扔了点馍馍渣,又画了个饼。 这些天,鱼方子一直火爆。 发到各县的鱼,因为便宜、品质好,几乎每天都没有剩下的。 李向阳也没小气,特意交代给每趟开车的司机准备两条大鱼,算是跑腿的辛苦费。 鱼苗子也卖得挺好。不但确保了全县的鱼塘、水库有足够的种鱼投放,不少外县的也包车来购买。 但随着干旱加剧,月河水位持续下降,每天能捞上来的鱼从高峰期的三万多斤,渐渐降到了两万斤出头。 李向阳算了算账:前后加起来,总共捞了将近四十万斤鱼。鱼苗卖了十二万斤,成鱼卖了二十多万斤,剩下几万斤杂鱼,则全部烘成了鱼干。 还不到半个月,到手的净钱就达到了十七万多,还真发了一大笔财! 只是这笔钱,怎么花,李向阳一时没想明白。 怕暴雨突然来袭,李向阳特意从5月15号开始,让所有在鱼方子值守的人都穿上了救生衣。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赵洪金救人的事情也有了后续,刘红星父亲专程带着宗族长辈从庆丰村赶过来,拉了头猪,敲锣打鼓地致了谢。 赵洪金的媳妇马少梅是个通透人,虽然收下了谢礼,但也回了一个足够买下那头猪的红包。 刘家本就不富裕,这下更是感激不已。 5月20日这天,陈俊杰从乡政府把电话打给了在经委上班的李向阳。 “哥,你最近回来不?咱们的路马上修到金罐潭了,流星镇那边也过了岩盐悬崖,有些事情需要和你商量下。” 李向阳拿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随后答道:“行,我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法国梧桐。 初夏的树叶已经浓密得像一把大伞,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什么事情。 他忽然有些感慨。 几十公里山路,不到一年时间,从勘测到动工,从招标到爆破,一钎一镐、一锤一凿……竟然真的快通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流星镇时心里的震动,当时他就想,这条路,非修不可。 不为别的,就凭那三百年的坚守,就不该被国人遗忘。 他又想起了项叔叔和朱阿姨,想起了那个小木屋,想起“十里桃花”的心愿。 “嗯,路通了,得去好好给他们烧点纸钱,说说话。” 又站了一会儿,他回到了办公桌前,开始了写写画画。 接下来还有好多事情要系统思考——流星镇那边怎么对接,旅游资源怎么开发,那些藏在深山的文化和传承怎么保护……一件件,都得提前谋划。 突然,他的脑海中泛起了周文秀。 这个姑娘,当初就是因为这条路,才被卷进了他的生活,有了后来那些扯不清的瓜葛。 眼下路就要通了,她,以及他们的关系,该何去何从? 第583章 一脸铁青 又在单位熬了一天,下班时间刚到,李向阳就跨上了自行车,朝城外骑去。 有了吊桥,回家就不用坐船或者绕行了,方便了很多。 路过两河口,李向阳直接拐向了下游的河滩。 鱼方子支到今天,正好十五天。所以他这趟回家,不但因为修路的事情,还要盯着把鱼方子停了。 毕竟什么时候下雨,他也说不准,只记得了大概的时间。 河滩上比前些天冷清了不少,除了几个来看热闹的懒汉和娃娃,已经没有买鱼苗的养殖户了。 拉鱼的卡车今早是最后一趟。昨天他就专门去了运输公司,对郑先进表示了感谢,还主动缴纳了运费。 这让郑先进有些意外,原本还推辞了几句,见李向阳态度坚决,提出综合算下来每趟按照三十元收。 李向阳心里有数,知道行情在五十块钱左右,便提出按四十算,付了三千六百元。 这一幕,别说郑先进了,连运输公司的财务室都惊讶的不行,这年头,用车能主动上门结清运费的领导本就少得可怜,谁见过还主动往上提运费、宁愿多花钱的? 王成文蹲在岸边,手里攥着个本子和笔,眼睛却盯着水面发发呆。 “今天咋样?”李向阳支好车,走了过去。 王成文回过神,连忙道:“叔,从下午开始,鱼就少了。最近这三个小时,拢共捞了不到三百斤。” 李向阳走到河滩上看了看,十四个抬笼里,已经没有前些天那么密的鱼苗了,但总量应该还有不少。 三个围子空了一个,剩下两个存鱼也不算太多,大概有一万斤左右。 正看着,赵洪金从上游下来了,脸上带着几分不甘。 打了个招呼,他指着上游的方向:“向阳,陈家桥村那边也支了个鱼方子。就在咱们上头三公里左右,最近水位下降了,他们垒了个八字坝,把整条河都截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没接话,朝河中间望了望。 水确实浅了。 半月前刚支方子那会儿,水能没到膝盖往上。现在刚过脚踝,流速也慢了许多。 “怪不得。”王成文在一旁念叨着“水位本来就一天比一天低,上游再截一道,咱们这边自然就没鱼了。” 赵洪金叹了口气:“那咋整?我还说他们不地道,人家说月河又不是咱们的!” 李向阳摆了摆手,笑了笑:“鱼苗子该供的也供得差不多了,成鱼也卖了几十万斤。咱们本来就说的只逮十五天,收了吧!” 赵洪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那月河上游方向,眼里满是不舍。 这半月,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 每天几万斤鱼从手里过,数钱数到手软。虽然这钱不是他的,但现在说收就收,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再坚持几天吧。”他犹豫着开了口,“现在虽然比不上头几天,一个小时也能捞百十斤。一天下来,千把斤呢。” 李向阳扭头看了他一眼。 赵洪金这人不贪,估计觉得还有鱼,不捞就是糟蹋。 “行,那就再坚持几天。”李向阳没跟他争,“但有一样,下雨就撤。只要天上开始丢星,一个小时内,所有人必须上岸。” 他看向大舅哥:“记着,雨一来,不管后面再多鱼,立马收。” 赵洪金点点头:“行,我记住了,你放心。” 李向阳又看了看那几个抬笼和围子,眉头皱了皱。 还有这么多鱼……这个天气,还真不好处理。 “叔,这些鱼咋弄?”王成文也反应了过来,“光靠几个特产店,一下子也卖不完。鱼苗子更麻烦,估计该买的应该也买完了……” 李向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前两天刚跟赵洪金说的,那三个堰塘不再放鱼了,年底就清,不包了。现在看来,这话说得太早。 “放堰塘吧。”他叹了口气,“三个塘子,能养多少放多少。剩下的……再商量吧。” 赵洪金眼睛一亮:“行!我这就安排人转塘子。”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有人问,就说过年的时候,再给全乡发一次鱼!” 赵洪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这个好!” 李向阳没再多说,推上自行车往家走。 夜饭是母亲张罗的,不用说,又是吃鱼。 新鲜的草鱼切成大块,红烧了一大盆,又炖了一锅鲫鱼,汤面乳白,飘着几点葱花,香气直钻鼻腔。 三个妹妹不知道听谁说的吃鱼能让人聪明,连着半个月了,也没人喊腻。 不知道是真喜欢吃鱼,还是硬挺着的。 李茂春笑着给小雪和小雨各夹了个鱼头,叮嘱她们记得把鱼脑子吸了。 “爸,你咋不给小云夹鱼头?”张自勤在旁边替小姑子鸣不平。 “她大了,有手呢!”李茂春讪讪的笑了笑,引来了李向云的一个白眼。 扒拉了两口,他又抬头看向小儿子:“鱼方子收了?” “还没,再撑几天。”李向阳应了一句。 “也该收了。”李茂春咬了一口生蒜,“之前你给全乡送鱼,倒是把人嘴堵住了,再捞下去,忘性大的怕要开始背后骂人了。” 李向阳“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洪霞坐在他旁边,给小建康喂着鱼汤,小家伙吃得满嘴油光,不停的拍手笑着。 “向阳哥,你明天要上山?”她像是犹豫了很久,轻声问了一句。 “嗯,去看看。听说光明路已经修到金罐潭了。” 赵洪霞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是被家里那些连续吃了半个月鱼鳞和内脏,精力极度过剩的公鸡叫醒的。 推开窗,天边没有一丝云。他松了口气,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 王成文已经在院坝里等着了。身上斜挎着步枪,脚边放着个背篓,里头装着干粮和水。 李向阳走近几步,正想问他吃了没有,就见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传来。 扭头看去,张自礼开着东方红40,正朝院坝快速驶来。 还没进雨棚,张自礼就把拖拉机熄了火,匆匆下车。 见他一脸铁青,李向阳连忙迎了上去:“自礼哥,咋了这是?” 第584章 活该 “向阳,我今儿个要去河对岸,找那家人说道说道。” “自芳的事情?” “嗯。”张自礼点点头,牙齿咬得咯嘣响,“她昨天去枫树村帮人修剪茶树,一个亲戚遇到了,我们才知道自芳在你们家住了一个多月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张自礼的声音提了起来,“嫁出去的女儿,被婆家欺负得不敢回娘家,住在姐姐姐夫家,传出去,我们张家的脸往哪儿搁?” “你打算咋办?”李向阳问。 “离婚。”张自礼说得斩钉截铁,“大不了我养着她们娘俩,又不是养不起。” 这话他说得硬气。 张家原本底子就不差,老篾匠张志坤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现在开了竹编厂后,更是日进斗金。 一个月少说能挣五千块钱,多的时候能上万。 多养几口人,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 “我把你哥喊上。”张自礼往李向东的房子看了看,“两个人够了,我的身手你知道。” 李向阳没说话,低头想了想。 那家人他知道一些,不是什么善茬。张自礼这脾气,去了怕是三句话不对就要动手。 打起来倒是不怕,可万一打出个好歹,有理也变没理了。 “我跟你去。”他抬起头。 张自礼一愣:“你去?你一个干部……” “干部咋了?干部就不能走亲戚了?”李向阳笑了笑,“你去找你妹夫算账,我去看看热闹,不犯法。” 他扭头看向王成文:“那你先休息吧,进山的事情我回来再说。” “叔,我跟你一起去!”王成文快走几步,靠近了些。 李向阳又想了想,笑了:“行吧,多个人,扎个势子!” 王成文点点头,把背篓放到屋檐下,背着枪站在了拖拉机旁。 正说着,听到话音的李向东、孙万年相继走了过来。 听说要去给张自芳讨个说法,三个表哥张有根、张有才、张有喜,也要跟着一起去。 李向阳琢磨了一下,反应了过来——张自芳目前跟着二舅张天利学手艺,算是三人的师妹。 几人饭都顾不上吃,发动拖拉机,就打算出发。 突然,一个人影从屋内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车前。 刚启动,又一脚刹车,车斗里的人全部往前栽了一下。 “自芳,你干啥?”张自礼看到是妹妹,脸色有些复杂。“还护着那一家呢?让开!没你的事。” 张自芳没说话,走到车斗边,双手撑着车帮,一只脚踩上了车轮。 张有喜反应快,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借力翻进车斗,站到了李向东旁边。 “你……”张自礼气得脸都红了,“你窝囊成那样,还去干啥?让人看笑话?” 张自芳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没哭,也没委屈,就那么站着,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李向东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地方。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张自礼骂了两句,见妹妹不动,到底没把她撵下去。他重新启动拖拉机,只是油门轰得比刚才大了些。 要说张自芳的婆家并不算远,只是吊桥不能过拖拉机,需要绕行月河桥,这样就得大半个小时。 拖拉机从316国道下去,又走了几分钟土路,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张自礼跳下车,一边喊着男方的名字,一边抬脚把虚掩的堂屋门踹开了。 李向东、孙万年、三个表哥也跳下车,跟在了后面。 李向阳没急着下,他坐在车帮上,点了支烟。 “叔,咱们不进去?”王成文凑近问道。 “急啥。”李向阳吐了口烟,“让他们先闹。” 说话间,院子里已经吵起来了。 张自礼的声音最大,像炮仗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炸。 “你们家还要不要脸?啊?把我妹子逼成啥样了?住到姐姐姐夫家,在外头给人干活养活娃娃……” 院子里传来一个尖利的中年女人声音:“谁逼她了?她自己走的!走了就别回来!老娘也不想伺候!” “不伺候?你倒是说说,你咋伺候的?”张自礼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坐月子连个鸡蛋都吃不上……这是人干的事?” “丫头片子,吃啥鸡蛋?饿死算了!” “你再说一遍!”张自礼吼了一声。 屋子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了。 李向阳把烟头弹出去,跳下了车斗。 院坝边,陆陆续续围了不少人,不停地指指点点。 挑了几个面善的,李向阳散了几支烟,跟人攀谈了起来。 这一聊,还真爆出了一个大瓜——原来,张自芳离开这一个多月,男方母亲着急抱孙子,托熟人在山里又给儿子说了一房媳妇,还偷偷领着女方家的人来看了家。 可女方家心思细,特意托人打听了一圈,不光知道了这家人有虐待媳妇的传统,而且男方早已成家,还有老婆孩子。 女方家得知真相后怒火中烧,几个哥哥直接找上门来,把男方一顿胖揍,还砸了家里不少东西,男方的腿也被打断了…… 只是他家理亏,加上这会儿也没有报警的习惯,只能自认倒霉。 待李向阳走进屋,跟张自礼说明情况,他直接愣了。 看了看蜷缩在偏屋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的妹夫,他忽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得很!”他指着那男人,“你他妈也有今天!活该!” 他扭头看向张自芳:“听见没?人家都找好下家了。你还在这儿耗着?” 张自芳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离!”张自礼一拍大腿,“今天就把婚离了!” 那男人没说话,他妈倒是急了:“离就离!谁稀罕!我家儿子还愁找不着媳妇?” “行。”张自礼点点头,“那就走,去乡政府。现在就去。” 他转身就往院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态度忽然好的出奇:“你这条腿还能走不?不能走我背你。” 那男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 他妈在后面追了两步,想拦又没拦住,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小。 乡政府就在316国道边,离得不远。 进门的时候,李向阳故意亮了下工作证,唬的门房看了他一眼,连忙给领导汇报去了。 很快,在乡长和乡党委书记的见证下,离婚手续就办完了。 从乡政府出来,张自礼把那男人又弄上了拖拉机。 李向阳以为他要给人送回去,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家伙啥时候这么好心了? 第585章 有点残忍 事实证明,张家人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车到那家院坝门口,张自礼把车停稳,跳了下去。 他没扶那男人下车,而是绕到拖拉机后面,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锤子。 “你们不仁,别怪我不义。”他一边喊着,一边提着锤子往这家屋子里走,“嫁妆不要了,但是——也不能留给你们!” 话音刚落,他一锤子砸在那男子睡房中的张三屉桌上。 “咔嚓”一声,桌面裂成两半。 李向东几人立马也反应了过来,有的搬石头,有的捡砖头,冲进屋里,照着立柜、平柜就开干。 三个表哥对视一眼,也跟着涌了进去。 张有根最实在,找了把斧头,把平柜的板子一个个劈开;张有才和张有喜一人搬起一把椅子,往地上摔。 屋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那家男人自己挪下车斗,站在院坝里,拄着棍子,看着自家东西被砸,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妈从外面跑回来,看见这阵仗,嗷的一嗓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杀人啦!张家杀人啦!” 邻居倒是又围了一圈,但没人理她。 反倒有几个年龄大点的低声音议论着,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讥笑: “自己当年就被婆婆欺负,好不容易熬成婆婆了,往死了作,这不是活该吗?” 旁边还有人搭腔:“就是,善恶有报,这都是自找的!” 李向阳和孙万年站在院坝边上,没动。 张自芳连拖拉机都没下,站在车斗里,目光冷清的听着屋内的交响乐。 王成文把斜背着的步枪挎在了左边肩头,扭头问道:“叔,我去帮忙不?” “帮啥?”李向阳点了支烟,“你自礼叔是出气,你向东叔去是态度,三个表叔去是打酱油的。咱俩再上去,那就有点过了。” 他看了王成文一眼:“过了,就不好收拾了。” 王成文点了点头。 他不怕事,但是小家伙也有自己的心思——问一下,也是他的态度。 屋里砸了有十分钟。 等张自礼提着锤子出来的时候,那几件家具已经没一件完整的了,连着这家里的椅子都没一把完整的了,碎木头、破板子、碎玻璃,散了一地。 他把锤子往车斗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男人:“记住了,往后别让我们看见你。看见一次,到你家砸一次。” 说完,他跳上驾驶座,发动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开,只是刚上316国道,天就变了。 乌云从西边翻过来,像一口倒扣的锅。不多时,风也起来了,吹得两岸的杨树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作响。 “要下雨了!”张自礼喊了一声,油门直接踩到底。 雨还没下,车斗里先传出了张自芳的哭声。 准确的说不是哭,是嚎。 她缩在车斗角落里,背靠着车帮,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喉咙里冲出来,撕心裂肺一般。 随即,豆大的雨点就应景似的砸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 车斗里没人说话。 李向东往小姨子的方向挪了挪,用身体挡住了风雨。张有根也靠过去,直接趴在了车斗前挡板上。 随后,张有才、张有喜、孙万年齐齐趴在前挡板上,默契的形成了一个雨棚,把张自芳护住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回到老晒场,除了张自芳,其他人全部成了落汤鸡。 赵洪金已经在阶檐门口坐着了,似乎是怕李向阳担心,专门在等他。 “哥,你们没事吧?”李向阳顾不上换衣服,连忙问道。 “没事!”赵洪金摆了摆手,“早上老张头——就以前两河口撑船的那个,跑到河边跟我说他腿疼,可能要下雨,就让黑蛋用拖拉机把剩下的鱼全拉了回来!” 他笑的牙都包不住了,“苗子全部放到三个堰塘了,成鱼放了一部分,再多怕夏天翻塘,剩下应该还有四千来斤。” “那么多,都在哪儿?”李向阳有点惊讶。 赵洪金往院坝边指了指,“两个池子,木梢,还有千把斤还在拖拉机车斗里……” “嗯……”李向阳想了想,“通知这次干活的来领工钱吧,一人两百,你和成文按三百算,这个钱你找洪霞支。”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拖拉机里面的那些鱼,给这次干活的分一下。” “不是说好了100么,太多了吧?”赵洪金问道。 李向阳想了想道,“这么辛苦,总得给人点惊喜么!” “行!那我先去河边看看,晌午过了再喊人来领钱。” “还去河边干啥?”李向阳有些不解。 “昨天他们离咱们那么近支鱼方子,我就说了一句不地道,怼了我好几句……”赵洪金龇牙乐了,“我去看看他们还张不?哈哈哈!” 这大舅子……李向阳一脸无语。 突然的暴雨让上山的事情不得不停了下来。 李向阳倒也不着急,毕竟张守源的身体好转了,而且,路通了,答应赵洪霞去流星镇的事情就要兑现,他觉得这对周文秀有点残忍。 张自礼担心妹妹,也没着急回去,就在大家换了衣服,喝了姜汤,坐在一起摆起了龙门阵的时候,李向阳忽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秦北,今天没有下雨。 秘书手里攥着一沓材料,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书记,好消息!” 李思乾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秘书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材料摊开:“省煤田地质勘探公司那边出结果了,神目县发现大型煤田,探明储量在……” 他翻开材料的下一页,声音颤抖:“三百二十亿吨以上!而且煤质极好,属于特低硫、特低磷、中高发热量的优质动力煤。总工说,这是国内少有的世界级煤田!” 李思乾并没有如秘书预想中那样激动地站起来,或者露出欣喜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没有数字,没有储量,没有那些足以改变秦北命运的宏大叙事。 只是泛起了一个年轻的身影。 “顶边和神目这两个地方,地表有油苗,地脉通大川。要么不出,一出就是大场面。” 这话像是被人用留声机录下来,此刻又在耳边放了一遍。 余音绕梁,字字清晰。 秘书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却像隔了一层玻璃,听得见,进不来。 第586章 幸灾乐祸 “……书记?李书记?” “嗯。”李思乾试图把目光聚焦到报告上,“你继续说。” 秘书又翻了一页:“专家建议,下一步可以启动详勘和矿区规划。” 李思乾点了点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要么不出,一出就是大场面。” 三百二十亿吨。这是能改变整个秦北、甚至整个三秦省命运的奇迹啊!而说这句话的人,二十多天前,就站在他身边,连手指头都没抖一下。 李思乾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不是没有见过能人,可像李向阳这样的——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一个神目,一个顶边。那顶边……他不敢想了。 “书记?”秘书见他走神,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通知相关部门,提前做些准备?” 李思乾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吁了口气:“储量确认了?” “确认了。”秘书连忙道,“已经组织专家组复核,数据可靠。总工说,这是他们近十年来最重要的发现。” 李思乾沉默了,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晚在坊上人家,李向阳走时看他的那一眼。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也不是下属对领导的拘谨,更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看一个还在猜谜的人的悲悯。 “书记,您看……”秘书试探着问。 李思乾端起茶杯,发现茶已凉,又放下:“勘探报告正式出来后,给秦巴县经委送一份。” 秘书一愣:“……给李向阳?” “对。”李思乾语气不容置疑,“就说,请他审阅。”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不合规矩,却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位书记的脾气。 李思乾起身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黄土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叹、释然,还有一丝敬畏。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下午的常委会,第一项议题就讨论这个。让发改、工业、交通的主要负责人也来,配套设施、运输条件、下游产业,都得提前规划。” “明白。”秘书飞快地记着。 “还有,”李思乾声音沉了沉,“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避免投机者趁机作乱。” 秘书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书记还有指示?” 李思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斟酌片刻:“你亲自去一趟秦巴,把勘探报告给李向阳送过去,不要托人,不要打电话。” 秘书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见到他之后,”李思乾顿了顿,“问问他,对秦北下一步的发展,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说完,心里反倒踏实了。 秦巴这场大雨,报复般地下了一天一夜。月河、汉江一度涨到了警戒水位。 不用说,龙王沟和月河的鱼方子,自然是被冲了个干干净净,连块石头都没剩下。 赵洪金踩着泥泞来报信的时候,满脸的幸灾乐祸。 “向阳,你是不知道。”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光是陈家桥,上游好几个村子看水小支了鱼方子,水一来,哗啦一下,连个影儿都没了。有的连鱼都没来得及转移。”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大舅哥,笑了笑。 第二天,连江春益都被吓着了,大清早把电话打到了胜利乡,问李向阳要不要准备抗洪。 愣了一下,他笑了:“书记,我又不是天气预报,哪说得准这个?”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江春益的语气重了几分,“好好说。” 李向阳他想了想,缓缓开口:“书记,我不是神仙,全靠观察动物和大自然的反应。” “怎么说?” “猪没有往高处跑,鸡也没有炸窝,狗也不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确定?”江春益的声音平稳了些。 “我没法确定。”李向阳老老实实地说,“但按我这些年看下来的经验,这种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应该……不会有大灾。” “知道了。”电话随即挂掉了。 摇了摇头,李向阳走出了乡政府。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5月23日中午,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先前还瓢泼而下的雨,说停就停,干净利落。 县委办公室里,江春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手里还捏着刚才那份各乡镇报上来的灾情汇总——冲毁了几座桥,冲垮了几段路,倒塌了几间年久失修的老屋,但万幸的是,没人出事,大牲口也都安然无恙。 “行了。”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至立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陈至立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你那个爱将,”他侧过头看向江春益,“也就个初中肄业的文化水平,咋就啥都知道?” 江春益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上次洪水,他提前预警;这次暴雨,你打电话问他,他又说没事。”陈至立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好奇,“这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单纯运气好?” 江春益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还能咋?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他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真是块当军师的料啊,”陈至立忽然开口,试探着问道,“要不然,给他挪挪位置?” “嘿!那家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离得近了,能把你愁死!” 陈至立讪讪地笑了笑:“也是……” 胜利乡这边,李向阳还不知道自己又被人惦记了一回。 他还没动身去金罐潭——刚下过雨,路又滑又烂,万一翻到沟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路去?有拖拉机谁还走路?那么烂的路,吭哧吭哧走大半天,到地方天都黑了…… 抽了个空,李向阳叫上李茂春和赵洪霞,商量起了那笔卖鱼钱的处理办法。 毕竟总数不少,十八万七千块。 别人以为他又发了财,可在李向阳看来,这钱却有点扎手。 第587章 捧腹大笑 “这钱是咱们截了整条月河,捞鱼卖的。”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媳妇,“我总感觉说出去不好听。” “咋不好听?”赵洪霞眉头皱了皱,“全县缺鱼苗,咱们给解决了。顺道卖点鱼,光明正大的,哪不对了?” “不是说挣得不对。”李向阳摆了摆手,“最主要的是,账太好算了,钱也在明面上……” “那又咋了?咱家的情况又不是没人知道!爸,我说的对吧?”赵洪霞看了看公公,试图拉拢一个支持者。 偏偏李茂春不太上道,犹豫了会儿,缓缓开口,“洪霞,我知道你是为屋里好。只是……俗话说财不外露,既然露了,就要赶紧花到明处。” 赵洪霞看了公公一眼,没出声。 “我也是这个意思,得大张旗鼓的花出去,不招嫉恨、不引是非,又能落个好名声!”李向阳连忙趁热打铁的把话说透。 赵洪霞低着头,慢慢翻着账本。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小雨在水池边抓鱼溅起的水花声,才稍稍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闷。 “我不是舍不得。”赵洪霞想了好一会儿,看向丈夫,“这钱是你挣的,怎么花,你说了算。我就是觉得,不能张嘴就给谁,也不能稀里糊涂就散了出去。” 李向阳看着她,笑了笑。 他这媳妇,虽然财迷,但其实最讲理。 舍不得是真舍不得,但道理讲通了,她比谁都痛快。 “我是这么想的……”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近了些,“爸之前弄了个奖学金,效果不错,但是就咱们胜利乡,覆盖面稍微小了一点。” “我现在不是在县里工作么?”李向阳的语气认真起来,“考虑事情就不能光顾着咱们一个乡。” “我意思从这笔钱里拿出六万,跟爸那个方式一样,往后每年再往上提百分之十,在全县设立一个奖学金。” “六万?”赵洪霞的手停在账本上,“你打算咋奖?” “我想的是,不管多少人,每年就这个数,只要是考上的娃娃,大家一起分!但是考上中专和高中的拿一份,考上大学的,拿两份。” 见父亲和媳妇没有反对,他继续道,“不一样的是,这个奖学金,只针对农村户口的娃娃,城里的不管!” 这么考虑,是他清楚,当下农村的生活和教育水平,跟城里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对于农村娃娃,除了考学这条路,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太难了。 赵洪霞没说话,在心里默默算着账。 当下六万块钱,本就不是小数目,关键是每年还要往上提百分之十…… “咱们家现在不差这点。”李向阳看出了她的犹豫,“尤其五倍子长起来,往后几年,怕是真要到钱多得没处花的地步。” 这话倒不是吹牛。 这饼,李向阳也不止一次的给媳妇画过。 “洪霞啊。”李茂春放下烟袋,语重心长地开口,“向阳说得在理。咱们家,说到底,朝里没人,在乡里也没多少根基。钱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爸说的对呢!”李向阳连忙跟上,“我这么考虑,不是嫌钱多,也不是烧的,说白了,是给一家人买保险呢。” 赵洪霞抬起头,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丈夫。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只是心疼。 上次修吊桥花掉了三十万,好不容易攒回来了,又要往外拿,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我……”她犹豫了下,最终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向阳哥,既然你都想好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六万……后面还要上浮……这要是买成粮食,能养活整个村子了……”她轻声嘀咕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嫂子,你咋了,谁欺负你了?”小雨突然抱着一条红尾巴鲤鱼进了屋,“你跟我说,我让鱼扇他,可疼了!” 赵洪霞看了看小雨带着水渍、红彤彤的右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在此时,一辆吉普车从秦北驶出,沿着公路往南走。 这年代,秦北到省城还没通火车,能专门派一辆车全程保障,可见对此次任务的重视。 副驾驶坐着地委办公室的秘书蔺如云。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黄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书记的话: “问问他,对秦北下一步的发展,有没有什么看法。” 他又想起了秦巴日报的那篇文章,忽然对这次出差多了几分期待。 吃过晌午,李向阳就去了乡政府。 电话打到县教育局,接电话的听他说要捐助奖学金,语气客气了几分:“同志,您是哪儿的?” “胜利乡,李向阳。” “好的,您打算捐助多少?” “六万,以后每年上浮百分之十。” “六万?每年……”对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您……您是认真的?” 李向阳笑了笑:“还能骗你不成?谁有那闲时间啊!” “好好好!”对方连忙道,“这样,我这就去跟我们局长汇报。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您家里谈。” “明天下午,可以吧?”李向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这事儿成了,得宣传宣传。我找个记者,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这是大好事,应该宣传!” 又给周建安打了个电话,说了安排记者的事情,在乡政府坐了会儿,李向阳这才慢悠悠往家走。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李家院坝就热闹了起来。 最先到的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周建安。 李向阳笑了:“让你安排个记者,你亲自来了?” 周建安嘿嘿一乐:“你李大主任的事情,我哪敢怠慢?” 李向阳白了他一眼,正要怼两句,村道那头又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白衬衫,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背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 来人自我介绍姓温,是教育局的局长。 略作寒暄,温局长的目光落在院坝边的周建安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周部长!您也在?” 周建安起身走过来,笑着打了招呼。 “周部长,您这是……”温局长看看周建安,又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向阳,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试探。 “我?”周建安笑着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你可能不认识,这是经委的李主任!他设奖学金,我肯定要来见证一下。” 温局长连忙上前一步,再次伸手握了握:“原来是李主任!失敬失敬,我眼拙,竟然没认出您来!” 几个人在柚子树下坐下,张天会给上了茶,赵洪霞又端了一盘洗好的枇杷。 冷局长捧着茶缸子,目光在院坝里扫了一圈,看着李向阳:“李主任,你们胜利乡啊,了不得!” 他语气里满是感慨:“之前我就听说,有个叫李茂春的老人,自己掏钱在乡里设了个奖学金……” 话还没说完,就把周建安逗得一阵捧腹大笑。 第588章 异常震惊 文局长被周建安这大笑弄得摸不着头脑,一脸好奇地问道:“周部长,您这是?” 周建安拍了拍胸口,站起身,朝坐在堂屋门口抽烟的李茂春招了招手:“叔,您来一下。” 待李茂春近了,他拉着老人走到已经站起来的文局长面前:“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说的那位老人,李主任的父亲,李茂春!” 文局长似是被震惊到了,原本要伸手,犹豫了下,两脚并拢,规规矩矩地给李茂春鞠了个躬。 李茂春被吓了一跳,连忙挪步想让开,不料周建安把着他的肩膀,让他实实在在受了一礼。 随后,文局长才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李茂春:“老哥,你们家,不得了啊!有你们父子,是咱们秦巴学子的福气!” 李茂春被夸得手足无措,红着脸连连摆手:“哎呀,文局长,可不敢这么说!我就是个庄稼人,娃娃们有出息,是人家自己争气……” 待几人重新坐下,刚聊了十分钟,一阵汽车的引擎声从村道那头传了过来。 众人都扭头看去。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吉普车碾着刚干的水泥路,稳稳停在了院坝边。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衬衫,收拾得利利索索。 司机晚一步走来,从后座抱出一个大纸箱子。 来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迎上来的李向阳身上,试探着问道:“您是……李主任?” “我是李向阳。”他点了点头,“您是?” 年轻人连忙快走几步:“李主任您好!我是秦北地委办公室秘书科蔺如云,受李思乾书记委托,专程从秦北过来找您。” 听见对方来自秦北,又是李思乾派来的人,李向阳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笑了笑,把蔺如云往院里让:“蔺科长辛苦了,快请坐。” 柚子树下,周建安和文局长都站了起来。 李向阳简单介绍了一下,几人相互认识了下,重新落座。 蔺如云见似乎有正事要谈,表态道:“李主任,你们有事先聊,我不着急。正好四处转转,看看你们胜利乡的光景。” 李向阳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先坐会儿,喝口茶、吃点枇杷。我们简单说个事,很快就好。” 他扭头看向温局长,接着说起了奖学金的事情。 “您是说,今年六万,往后每年在原基础上递增百分之十?”温局长虽然昨天就听局里人汇报过,可这会儿李向阳亲口说出来,他还是震惊不已。 “对,今年六万,明年六万六,后年……七万两千六。不是七万二!”李向阳语气平淡。 “每年都按这个数往上递,目前我计划,不少于二十年!后续只要条件允许,就一直支持下去。” “李主任,您这个算法,二十年后,这笔奖学金……” 温局长犹豫了一下,一时没算出准数,他正想说“数字可就大了”,一旁的周建安已脱口而出:“三十六万多!” 温局长冲周建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对啊,三十多万,这支出可就不小了……” 他原本想表达的是:你还能掏得出这个钱吗?只是摸不清李向阳的底细,这话便说得委婉了一些。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这数字我大概知道,没问题。” 这话,让一旁听着几人聊天的蔺如云心中掀起了一波惊涛骇浪。 六万,这在当下,足够给秦北地委所有人发两个月工资了,而且每年还要递增百分之十。 他数学特别好,刚才温局长话音刚落,他心里就有了答案,甚至比周建安的数据还要精确些:第二十年应该是三十六万六千多。 他一度以为李向阳没把话说清楚,以为是每年往上涨六千,可李向阳分明说了,后年是七万两千六,不是七万二! 那样的话,总数更是达到恐怖的三百多万! 那平淡的口气、自信的眼神……蔺如云忽然庆幸,自己没有冒冒失失登门,还特意从后勤科带了些礼物。 文局长沉默了几秒,对着李向阳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李主任,我替全县的农村娃娃,谢谢您。” 李向阳连忙扶他坐下:“文局长,您别这样。我就是个大老粗,知道农村娃娃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文局长连连点头,开始跟李向阳商量具体细则。 说起来也不复杂,每年中高考结束,教育局出一份报告,附上获奖学生名单。 学生拿着准考证,到李家的收购站领钱就行。 至于合同,这年头还不讲究,一般都是口头说定。 待奖学金的事情谈完,李向阳这才把目光转向蔺如云,“蔺科长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蔺如云笑了笑,“李主任,您先招待客人,我的事情不着急。” 李向阳算是明白了,他要聊的事儿,估计要私下说。 文局长合上本子,识趣地站起身:“李主任,那今天先这样。我回去就把方案拿出来,到时候再请您过目。” 李向阳也不客气:“温局,您要是不着急,就留下吃完饭再回。过河有吊桥,晚上也有月亮。” 随即又补充道:“要是确实有事,那就提两条鱼回去,以后还要打交道,别跟我客气。” 温局长被他这直来直去的话弄得一愣,随即笑道:“主要是看您忙,就不添麻烦了!” “那行!”李向阳看向周建安,“周部长,辛苦一下,去池子里捞四条鱼,挑大的,给温局和股长带上!” 这话一出,别说温局长,连蔺如云都惊了一跳。 人家可是县委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往前半步就是副县级,再进一步就是县委常委…… 竟然被李向阳随口支使着去捞鱼? 李向阳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没事儿,他就喜欢干这个活。” 说话间,周建安却已经站起身,抄起靠在水池边的抄网,笑呵呵地问道:“文局长,您喜欢吃草鱼还是鲤鱼?” 文局长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蔺如云坐在一旁,看着周建安挽起袖子,心里也是异常震惊。 他在秦北地委待了六年,见过太多迎来送往的场面。 一个副科级干部,能让县委宣传部的二把手亲自捞鱼……这关系,已经不是一个“交情”能概括的了。 第589章 眼泪下来了 蔺如云扭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李主任,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别嫌弃。” 李向阳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没推辞。 大老远从秦北带过来,情意在那,至于东西是啥,已经不重要了。 很快,周建安捞上来四条大鱼,两草两鲤,用棕叶穿了,递到文局长手里:“向阳家的鱼,可比市面上买的好吃多了。” 文局长推辞不过,拎着鱼,又跟李茂春、李向阳父子分别握了手,这才带着股长走了。 院坝里安静下来。 李向阳招呼蔺如云重新坐下,赵洪霞上来给几人换了新茶。 秦巴当地的待客规矩,茶不能凉也不能淡,凉了显怠慢,淡了没心意,一般续水超过四次就要换茶,这才算尽了主家的礼数。 “蔺科长,您这大老远跑一趟,是李书记有什么吩咐?”李向阳也不绕弯子。 蔺如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封着的材料,双手递了过来。 “李主任,这是省煤田地质勘探公司在神目县的最新勘探报告。”他语气郑重,“书记让我亲自给您送来,请您审阅。” “审阅?”李向阳接过纸袋,笑了,“我又不是搞地质的,哪看得懂这个?” 蔺如云也跟着笑,没说话。 李向阳没接话,抽出报告翻了翻。 数据密密麻麻,专业术语一堆,他确实看不太明白。但最后那几行字他看懂了:“探明储量三百二十亿吨以上”。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 “李书记还有什么话?” 蔺如云坐直了身子:“书记让我问您,对秦北下一步的发展,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出口,院坝里安静了下来。 周建安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李向阳,又低下头。 李向阳没急着答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百二十亿吨煤挖出来,然后呢?卖煤?那是最蠢的路子。 他在脑子里把一些信息过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蔺科长,我说几句外行话,你带回去给李书记参考。” 蔺如云连忙掏出本子和笔。 “第一,煤挖出来,不能光卖原煤。”李向阳竖起一根手指,“得往下游走。煤化工、煤电一体化,产业链拉长了,就业多了,税收也留住了。” 蔺如云飞快地记着。 “第二,秦北缺水。”李向阳竖起两根手指,“大规模开采,水是最大的制约。得提前规划水资源的调配,不然到时候机器转不起来,哭都来不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想着从黄河调水,那个成本太大。先考虑地下水,再一个,季节性蓄水。秦北也不是一年到头不下雨,关键是留不住。” 蔺如云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向阳一眼。 这个问题,地委开会时还真没人提过。而且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考虑从黄河调水。 压下心中的震撼,他连忙集中注意力继续记着。 “第三。”李向阳放下手,语气平淡了些,“煤挖完了怎么办?得从现在就开始想。拿出一部分收益,搞替代产业,搞生态修复。不能给子孙后代留个烂摊子。” 他似乎觉得这话分量还不够,又加了一句:“要是把生态搞坏了,那就是历史的罪人。” 这话说完,院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蔺如云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过了十几秒,他才抬起头,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重:“李主任,还有吗?” “就这些吧。后面想起了,我再给你们写信。” “好,这些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 李向阳笑了笑:“我就是瞎说的,专业的事还得专家来。” 蔺如云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本子合上,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李主任,这是李书记给您的亲笔信。” 李向阳愣了一下,拆开信封。 “向阳同志:神目发现大煤田,举地振奋。思来想去,此事首功当记于你。他日若有余暇,盼来秦北走走,看看这片黄土地,也看看这里的人。李思乾。” 李向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想起那晚在坊上人家,李思乾问他“有没有兴趣过来工作”。那时候他说“勘探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现在结果出来了。 可他还是那句话,太早了,早到他甚至都不会考虑。 “蔺科长,信我收下了。”他抬起头,“替我谢谢李书记。让他尽快推进北边的事情,别耽误了。” 蔺如云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李向阳留他吃饭,蔺如云推辞了几句,见李向阳态度诚恳,便没再客气。 晚饭以鱼为主。 红烧鱼块、干烧黄辣丁、糖醋鲤鱼,自然还有周建安最喜欢的酸菜鱼,外加几样时令蔬菜,摆了满满一桌。 蔺如云看着满桌的鱼,忍不住笑了:“李主任,你们胜利乡天天吃鱼啊?” “可不是嘛!”周建安夹了一筷子鱼肉,“前阵子在月河里捞了几十万斤呢。” 蔺如云筷子顿了一下:“几十万斤?” 周建安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 其实对于周建安,蔺如云虽没见过,但并不陌生,他毕竟跟了李思乾两年时间。 当然,周建安听说他来自秦北地委办公室,也清楚情况。 只是两人心照不宣,什么都没提。 蔺如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从秦北出发时,还觉得书记派他跑这一趟有些兴师动众。 现在他明白了:这个人,值得跑这一趟。 吃过饭,蔺如云提出告辞。 李向阳把他送到车边,把十来条绑着头尾、身子弓起来的鲤鱼放进箩筐,铺了塑料布,上下又垫了一些水草。 “蔺科长,大老远跑一趟,没啥好东西,带几条鱼回去尝尝。” 怕他不懂,他又解释了一句:“你放心,这鱼再活两天问题不大。” 蔺如云推辞不过,见他想得周到,只好收了。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村道。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院坝边的那个年轻人,蔺如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在秦巴的山沟沟里,干着的事,说的话,却足以改变千里之外那片黄土高原的命运。 而他本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车拐上316国道,蔺如云靠在椅背上,又把那三条建议过了一遍。 “煤化工、煤电一体化”,“水资源调配”,“替代产业、生态修复”。 每一条,都说在点子上。 他叹了口气,合上了眼睛。 院坝上,见车走了,周建安也提出告辞。 送走他,李向阳正要转身回屋,就看见陈俊杰从龙王沟方向跑了回来。 小家伙一身泥巴,裤腿卷到了膝盖,看见李向阳,他还没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第590章 说不出话来 李向阳连忙快步迎上去:“咋了?出啥事了?” 陈俊杰没答话,一屁股坐在了屋檐下。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道:“哥,路通了。” 这个消息让李向阳有些诧异。 毕竟前几天电话里还说,流星镇往下才修到岩盐悬崖,他们这边也刚到金罐潭。 这又连下了几天雨…… “咋能这么快呢?”李向阳又问道,“不是还差四五公里么?” 陈俊杰抹了抹眼睛,把前因后果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原来,下雨这几天,流星镇那边一天都没停。 “周叔说了,事关重大,耽误不得。”陈俊杰声音嘶哑,“他们煮了些草药水,给大家喝了驱寒,披着蓑衣、顶着雨,接着干。” 不光自己干,他们还凑了些钱,把山下几个修路的工程队也请了去,花双倍的工钱,让人家冒雨赶工。 “四天,就四天。”陈俊杰竖起四根手指,“剩下的四公里,愣是修得差不多了。” 李向阳心里一阵感慨。 他知道流星镇的人急,可没想到急成这样。 冒雨赶工,双倍工钱,这是把能豁出去的都豁出去了。 “通了,那不是好事么?”他笑了笑,“你哭啥啊?” 陈俊杰的脸色暗了下来。 “后来……”他低下头,“快贯通的时候,出事了。” 在陈俊杰的解释下,他才知道:就在最后一百米的路段上,横着一块巨大的连山石。 七八米高,四五米宽,像一座地堡似的,死死卡在山崖和路基中间。 “那石头……”陈俊杰比划着,“严严实实挡在路中间,两边都是崖,下面又是龙王沟,绕不过去。要么炸开它,要么把两边都填高,从上面翻过去。” “填高肯定不行。”李向阳摇了摇头。 “对!”陈俊杰点头,“沈继明他们研究了下,说要是两面都填高,上坡再下坡,工程量太大,地基也不稳当。除非用大量水泥浇筑,可他们哪来那么多水泥?” “拿炸药炸呢?” “炸不开。”陈俊杰苦笑了一声,“他们试了大半天。钢钎根本凿不进去,光冒火星子。用大石头压着炸药也试了,轰了好几回,那石头纹丝不动。” “火也烧过。捡了上千斤柴,烧了大半天,再往上泼水。结果就掉了点石皮,跟挠痒痒似的。” 李向阳皱了皱眉毛:“是不是陨石?” “不是。”陈俊杰摇头,“有人提过这个,拿吸铁石试了,不吸。” “那后来呢?”陈俊杰沉默了一会儿,“后来……看实在不行了,镇子里的风水师说话了。” “风水师?” “嗯。”陈俊杰点点头,“那人在镇子里有些名望,平时谁家盖房、选坟地,都找他看。他来回瞅了瞅,最后说……”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了下去:“说这是山骨地结,寻常办法估计不行。按早年修桥筑路的老规矩,要想让山石让路,得打生桩,得用人血、人命来破这死结……” 这话让李向阳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沈继明他们不信。”陈俊杰继续道,“几个年轻人点了几炷香,跪在石头跟前磕头。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脸,又拿炸药炸,那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院坝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李向阳没忍住,张口问道:“再后来呢?” 陈俊杰没答话,捂着脸,肩膀微微抖着。 “到底啥情况?”李向阳有点急了,追问道。 “从昨天折腾到今早上,后来……镇子里一个哑巴站了出来。” “哑巴?” “嗯。”陈俊杰点点头,“四十来岁,平时在镇上帮人搬东西、劈柴,谁家有活都去,给口饭吃就行。不会说话,见人就笑。” 李向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哑巴一直在现场,他看了半天,趁人不注意,抱了半袋子炸药,插上雷管爬到那块石头上了。” 陈俊杰的声音开始颤抖。 “导火索是他自己点的。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底下的人才反应过来。大家疯了一样喊他下来,沈继明和周望月往上爬,想去拽他。” “可他……他站在石头上,对着底下的人笑了一阵子,挥手让大家走。” “之后,他退到石头中间,然后把那包炸药抱在怀里,趴了下去。” “大家喊他走,他不走。谁上去拉他,他就拿石头砸……” 陈俊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后来……后来看不行,大家都跑远藏了起来。” “再然后……” “就炸了……” 陈俊杰的话说完,连同听到动静出来的李茂春和张天会也都定定地站在房檐下。 李向阳的眼睛也有些酸,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石头……炸开了?”过了很久,李茂春叹了口气,问道。 “炸开了。”陈俊杰点点头,“稀奇得很,之前咋弄咋炸都没办法,这一回,硬生生崩开了,变成了无数碎块。” “人……哑巴……咋样了?” 陈俊杰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李向阳闭上了眼睛。 “后来……人找齐了没?”张天会吸着鼻子问了一句。 陈俊杰抹了把脸:“肯定不全了……炸得不成样子了,沈继明和周叔让我先回来给我哥报信……我走的时候就找到了一个脑阔。他们……他们还在山上到处捡……” 陈俊杰说完,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哥,沈继明说,想举办一个仪式,请咱们去。另外,把哑巴的葬礼一起办了……” 李向阳没说话,在陈俊杰肩上拍了拍。 点起一支烟,直到抽了大半,他才缓缓开口。 “俊杰。” “嗯。” “你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明天一早,咱们上山。” “好。” 李向阳站在院坝边,望着龙王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身侧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向阳,我是这么想啊……” 他咂吧了几口烟袋,开口道:“金罐潭那个地方,我知道,荒山野岭的,啥都不方便。你明天上山,把我那个方子用拖拉机拉上,给哑巴先用。” 李茂春说的方子,也叫寿契,是秦巴农村对棺材的俗称。 早些年人的寿命不长,一般过了五十岁,就自己给自己张罗了。 李家前几年因为条件不好,这事儿耽搁了下来。 李茂春和张天会的棺材今年开春才请木匠做了。 漆好以后,放了炮,把以前养野猪那个牲口圈打扫了一下,堆在了那里。 第591章 值不值得 秦巴一带,老人对棺材看得很重。 也能理解,毕竟人活一世,最后就落这么一口木头匣子,所以才会有“棺材钱”、“棺材本”的说法。 现在,他说让就让了。 可见,在父亲心里,有些东西比棺材更重。 “行,爸!”李向阳点了点头,“反正我感觉五十年内你怕是用不上!” “诶……”李茂春笑了,“五十年?能活到建安、建康娶媳妇,就已经摸了天牌了!哪敢想那么远?” 话虽这么说,可儿子说他能再活五十年,李茂春心里受用得很。 谁不希望自己长寿啊? 想到这句话,李向阳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那哑巴,他没见过,甚至在今天之前,连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最后抱着炸药,趴在了那块石头上。 他图什么? 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 可李向阳觉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条路对镇子意味着什么,知道三百年的路堵了多久,知道那些磕破头的年轻人有多着急。 他知道,所以他把命豁出去了。 不是不怕死,是有些东西比命重! “妈,咱们家不用的孝帕子也帮我找几个吧!”在灶房等饭的陈俊杰也和母亲念叨着。 “那个哑巴爹妈早死了,没成家,也没有孩子,到时候我们这些小一点的,就给他戴个孝。” “好,做完饭我给你找!”张天会痛快地答应着。 不多时,屋里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响。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就带着陈俊杰,把乡供销社的门拍得哐哐响。 “谁啊?这才几点……”里面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 “是我,李向阳,买点东西!” 里面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门板从里面卸下来三块,一个穿着大裤衩、趿着鞋的员工连忙把二人请了进去。 香表纸钱和鞭炮各装了一背篓。 李向阳掏出一沓票子要付钱,却被陈俊杰挡住了,提出这钱他来掏。 “跟我还分那么清干嘛?”李向阳眉头一皱。 “哥,你别多想。”陈俊杰解释道,“在山上修路的时候,哑巴看我年龄小,给我摘过几次刺莓,用桑叶包好了给我,得还他这个人情。” 见他也是有心,李向阳就没再坚持。 回去的路上,见陈俊杰还吊着脸子,眉头紧皱,李向阳想了想,安慰他道:“其实你没你必要为他伤心……” “哥,你咋这么说?”陈俊杰脚步一顿,眼神里满是不解。 李向阳没急着回答,反问道:“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了个啥?” 陈俊杰想了想,没答出来。 “其实,人这一辈子啊,就是在等一个值得的死法。” “值得的死法?”陈俊杰眉头更紧了,“死了还分什么值不值得?” “分!”李向阳看着他,“比如说,你将来当兵了,到了党和人民需要你的时候……明知道往前冲是个死,你冲不冲?” 陈俊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李向阳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冲了,你想保护的人就能活,阵地就能守住,国家的利益就能保证……那这个死法,就算值了。” “哑巴也是!他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可最后这一件事,他干成了。三百年的路堵在最后几十米,是他拿命炸开的。” “你说他这辈子,值不值?” 陈俊杰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过了会儿,他使劲抹了一把,狠狠地道:“值!特别值!” 李向阳点了点头:“所以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院坝里,拖拉机已经发动了。 李茂春正和李向东、张天顺等人一起把棺材往车上装。 那口老杉木方子被麻绳五花大绑在了车斗里,估计是怕路上颠着,底下和周身还垫了厚厚的稻草。 担心没捆结实,李茂春弯着腰检查了一遍绳头,又使劲拽了拽,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装了些腊肉和大米,两人跨上车,碾着湿漉漉的村道往龙王沟里开。 虽然已经雨过天晴,但路上积水还很多,甚至有几处小塌方。 好在一路上去,大部分路段都是石头山,不算太烂。 当然,如果沿路都是土,早被开垦种地了,也不至于全部成了荒山。 李向阳一路小心地把着方向盘,生怕有了闪失。 沿路还算顺利,原本从龙王沟口到金罐潭步行需要八九个小时,而今天,一个半小时,就快要钻出老林子了。 过了金罐潭,路就开阔了一些,更好走了。 似乎是听到了拖拉机的动静,拐过弯没走多远,立马看到路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车刚停稳,人群就围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周怀明、沈继明、刘念明等人,个个满身泥泞,眼睛红肿。 王能安、白满仓等一些工头也在,衣服都看不出了原本的颜色。 “李乡长。”周怀明走上前,看了看李向阳,又看了看车斗,深深一揖。 身后流星镇的人也齐刷刷跟着弯腰。 李向阳一把扶住周怀明的胳膊:“周叔,别这样!” 周怀明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哑巴的事……您都知道了?” 李向阳点点头。 周怀明侧过身,指向不远处一块平整过的坡地。 几个流星镇的年轻人正在那里搭设灵棚,旁边堆着新锯的木料,一个老木匠模样的人正拿刨子推着木板。 “找了一整天。”周怀明声音沙哑,“勉强把四肢和头颅寻见了……” 李向阳没接话,转身指向车斗里那口棺材:“我爸让出来的,先给哑巴用吧。” 周怀明盯着那口黑漆棺材,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哽咽:“茂春兄……这情份,太重了。” 李向阳没接这个话,转身招呼人往下抬棺材。 待安置妥当,周怀明走上前,又拱了拱手,“李乡长,我等商议过,想把哑巴的葬礼和路通仪式搁在一处办,您看如何?” 李向阳看着他,没急着答话。 “李乡长可有顾虑?”沈继明问道。 李向阳拿出烟,给围着的人散了一圈,这才缓缓道: “我倒是觉得,路刚通,这场雨导致了好几处塌方,路面也烂,这时候请领导,记者上来,怕是不合适。” 周怀明似乎没考虑到这些,愣了一下,随后问道:“那您的意思?” 第592章 京城来人 李向阳看向灵棚方向,不假思索地道:“我的建议是先让人入土为安。等路面平整好了,选个日子,咱们再专门办一场竣工仪式。” 顿了顿,他的语气郑重了些:“电视台、报纸、广播,该请的都请来,不管是流星镇的故事、哑巴的事迹,还是这条路的情况,都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周怀明怔怔地听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继明在旁边接话:“李乡长说得是!哑叔的事情,要让更多人知道。” 就在众人为哑巴筹办葬礼的时候,隔着一条秦岭的省城,三秦省委宣传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一侧坐着三位从京城来的客人。 居中的是中宣部舆情局副局长沈望津,五十出头,鬓角斑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推。 对面是省委宣传部的相关负责同志。 沈望津手里捏着一份《三秦日报》的剪报,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沈局长,各位专家。”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方明镜打破了沉默,“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关于这次调研的目的,能否先给我们交个底?” 沈望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方部长,你们省报月初有篇报道——‘以科学发展观擘画三秦建设新路径’,写秦巴山区一个年轻干部的,你们有印象没?” 方明镜愣了一下,点点头:“有印象,当时反响不小。” “文章里面提到了一点东西。”沈望津把剪报举到手上,“说是在秦巴腹地,有一个自明末避世而居三百年的古镇,生活着一群大明遗民,至今仍保留着完整的明代衣冠、礼乐、典籍……” 他放下剪报,看向在座的各位:“这段话,部里的领导看了,很重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长时间。 方明镜有些摸不准这个“重视”的含义。 他在宣传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太懂上级措辞里的分量了。 说“重视”,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重视到要树典型、要宣传、要大书特书。 那是好事,说明上面看好,要往高处推。跟着走,顺势而为,功劳簿上自然有自己一笔。 另一种是重视到要“慎重对待”、“稳妥处理”。 那就麻烦了!说明上面觉得这件事烫手,不能不管,又不好大管。搞好了是分内之事,搞不好就是捅了篓子。 他需要尽快判断出来,沈望津此行,到底是哪种“重视”。 就在他思忖间,沈望津身边的一个中年学者接过话:“我是社科院明史研究所的研究员赵念安。部里让我们来,主要有两个想法。” 他用指甲敲了敲桌面: “第一,很多人都知道,清人修史,毁书禁书,很多史料都被糟蹋了。如果真有一个与世隔绝三百年的明代遗民聚落保存下来,那对明史研究、对清史修编的正本清源,意义极其重大。” 他举起了两根手指:“第二,这样的发现,怎么对待、怎么保护、怎么向外界呈现,需要慎重考量。” 方明镜听出了个大概,但还是有些不确定,试探着问:“赵研究员的意思是……” 沈望津看了一眼赵念安,又看了看在座的人,接过话头: “方部长,有些话,关起门来说。那二百多年,对我们华夏文化的摧残,是客观存在的。剃发易服、毁书禁书、篡改历史……这些事,史学界是有定论的。” 他略作停顿,声音低了些:“但眼下是什么时候?改革开放的关键期,国家需要集中精力搞建设、谋发展。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说,是说的时机、说的方式,得讲究。” 方明镜点了点头,没接话。 沈望津身体朝前倾了倾,把话说得更透了些: “这些年,我们在西南、在岭南、在闽浙山区,陆续发现过一些明代遗民聚落。但大多受战乱影响,或者与外界有过接触,保留的东西不够完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像秦巴这个,三百年完全封闭,如果属实,那可能是目前发现保存最完好的。” 他看向方明镜:“部里的意思是,先去看看。如果情况属实,再研究怎么保护、怎么利用。但有一条——现在不是大张旗鼓宣传的时候。” “为什么?”方明镜下意识问了一句。 沈望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缓和情绪。 赵念安接了过去:“方部长,过去那二百多年,它们花了大力气抹掉前朝的痕迹、篡改历史的真相。几百年的欺瞒打扮,老百姓早就忘了大明是什么样了。这是他们最成功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活生生的明代遗民聚落,老百姓会怎么想?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会不会被翻出来?最重要的是,境外那些势力,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 方明镜思索着,没着急表态。 赵念安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这些事情,我们要做,但要悄悄地做。历史研究的归历史研究,文物保护的归文物保护。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沈望津放下茶杯,吁了口气:“所以这次来,一是实地看看,确认情况是否属实;二是如果属实,跟当地干部、跟那个聚落的人谈谈,把道理说清楚。”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有些事,我们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大张旗鼓。团结稳定,是大局。” 方明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几位打算什么时候出发?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越快越好。”沈望津站起身,“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去秦巴。” 李向阳和流星镇众人自然不知道,此时他们已经引起了高层的注意。 光明路金罐潭至岩盐悬崖段,哑巴的灵棚搭在那块被炸开的巨石旁边。 说是灵棚,其实简陋得很,几根木桩支着,顶上盖着几块塑料布,四面透风。 遗体已尽力收殓整理。 那些零散的残躯用木板和竹片固定到了一起,再拿白布裹了,算是勉强凑了个人形。 周望月和陈俊杰,还有胜利乡参加修路的一些年轻人自发地披麻戴孝,守在棺材旁,一张一张往火盆里烧纸钱。 沈继明站在李向阳身边,轻声介绍着哑巴的生平。 “前些年,镇上有个娃娃掉河里了,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自己差点淹死,灌了一肚子水,上岸吐了半天。别人想给他道谢送礼,他全部给人退了回去……” 李向阳点了点头,也点起一炷香,默默地鞠了三个躬。 “李乡长。” 见他起身,沈继明上前道,“镇里上下,对您都万分信服,如今关于哑叔的事情,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第593章 铁定办好 “你说。”李向阳点头。 “哑叔的墓地如何选,大家商量了好一阵。”他抬起头看向灵堂,“有人提议葬在镇子后面的祖坟,有人说葬在隧道口……”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觉着,不如就葬在这儿。他拿命炸开的地方,让他在这儿看着。” 李向阳抬眼看去,当时那半袋炸药,不仅炸开了拦路的巨石,也朝着山体深处炸出一块百十平方米的凹地,像一个天然的壁龛,还别说,正好可以安坟。 而且,葬在这里,看着这条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流星镇从此走出去,对哑巴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欣慰。 “我也觉得这里挺好。”他点点头。 沈继明红着眼眶笑了,“那我们去找石头刻碑。” “继明兄,不急。”李向阳叫住他,“现在刻碑,太过仓促了,先入土为安,至于石碑和碑文,日后再说,可以正式一些。” 沈继明笑了笑,拱手一揖:“李乡长想得周全。” 抬手扶了下他,李向阳没再说话,扭头找到王能安,说了下要给哑巴修个陵墓的事情: “水泥青砖有拖拉机,石碑的位置留下,让流星镇自己弄,用多少料,多少工,回头你给我个数就行。” 王能安摆了摆手,“向阳,别的不说,这事儿,你放心,我保证给弄得妥妥的!” 葬礼简朴而庄重。 周怀明站在棺材前,声音沙哑地念了哑巴的生平。寥寥数语,不过三分钟工夫。 “哑巴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他最后道,“今日送他,全镇都是他的家人。” 亡者为大,在场的老老少少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棺时,八个年轻后生蹲下身,肩膀抵住杠木。周怀明、沈继明、李向阳、王能安四人分列两侧,手扶棺帮。 棺材落入墓穴,随即被黄土砂石掩埋。 仪式结束,众人围着几口大锅,吃了点野菜肉粥,随后各自离去。 光明路的竣工仪式也定了下来,计划放在六月二日,农历四月十四。 回到家,已经是黄昏时分。 停下拖拉机,看到李茂春正骑着三轮车回来,车筐的背篓里竟然装着半背篓鱼。 “爸,你这鱼从哪儿来的?”陈俊杰好奇地问道。 “两河口!”李茂春笑道,“听说这次涨水,鱼情好得很,我去撒了几网。” “啥?”李向阳一脸不解,“爸,家里的鱼都吃不完,快没地方养了,你出去撒网打鱼?你是咋想的?” “玩儿么……”李茂春嘿嘿一笑,蹬着三轮车往院坝里走。 赵洪霞抱着娃娃迎了上来,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那你们不知道,家鱼哪有野鱼香啊!” 李向阳扭头看了一眼媳妇,若无其事地拿着拖拉机摇把进了屋。 刚换完衣服,就听到院坝上有人喊。 出门发现是乡政府党政办的小苏。 “李主任!李主任!”他抬了抬手,“地委来的电话通知,让您这两天别出门,在家等着。说省上要来领导,后天到,让您做好接待。” “省上的领导?”李向阳接过小苏手上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就几行字,大意和小苏说的一般无二。 “说了是谁来吗?”他问道。 小苏摇头:“没说!就说是省上来的,让您在家等着。” 李向阳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省上领导?来找他? 他把最近做的事过了一遍,奖学金的事情,方案还没定,用不着省上领导亲自跑一趟。 拦河捕鱼的事情,虽说动静大了些,但也犯不着。 光明路通车?那更不可能,一条乡间公路,还不至于惊动省里。 难道是……在省报发的那篇稿子? “行,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辛苦你跑一趟。” 小苏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先回了,食堂快开饭了。” 李向阳站在院坝里,半天没动。 晚饭依然是鱼。 红烧的、煎炒的、炖汤的……跟前几天不一样的是,多了一道蒸鱼。 父亲今天撒网抓了两条翘嘴,一斤左右的样子,被母亲清蒸了,摆到了桌子上。 李向阳夹了两筷子,没什么胃口,还在思考着省上来人的事情。 想着想着,他忽然明白了过来,既然没有发正式通知,大概率不会有多严重的问题,无非是调研或者问计,那还担心什么? 在家等省上领导这段时间,李向阳也没闲着,去乡政府给周建安打了个电话,说了光明路通了的事情,让他支持一下,当个事儿宣传宣传。 周建安满口答应下来:“向阳,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铁定给你办好!” 5月27日,一辆中巴车碾过胜利乡的水泥路,停在了乡政府门口。 老胡一看这车,立马飞奔着去给李满意报信,毕竟,这个年代中巴车可只有县里和地区有。 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看那架势应该是上级领导,这让等在车门外迎接的李满意一头雾水。 尤其听到跟着来的地委统战部部长党振兴对其他几人的称呼和态度,李满意更紧张了。 党振兴他认识,行署副专员兼统战部部长,副厅级。 能让党振兴亲自陪同,还站在车门边等着下车的,级别肯定更高。 官大一级压死人,党振兴都比他大了三级,那其他几人…… 正想着,党振兴的秘书过来了,说用一下会议室,另外通知下李向阳过来。 听说是来找李向阳的,而且看那几人的神情和态度,不像坏事,李满意这才松了一口气。 安排小苏去喊人,他把人引进会议室,亲自倒了茶。 刘秀娟也赶了过来,在旁边陪着说话。 沈望津喝茶的工夫,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还有一张胜利乡的产业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他饶有兴致地问了起来。 得知这都是李向阳的杰作,这让他颇为意外,随即了解起了胜利乡的经济情况。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把车支好,李向阳把衬衣袖子撸了下来,把扣子扣整齐,这才大步走进了会议室。 简单介绍后,得知在座的领导分别来自中宣部、省委宣传部、地区统战部,李向阳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地看向了往会议室送热水的小苏。 第594章 根基要稳当 他原本还觉得小苏给他服务过,而且也算尽心尽力,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李满意提一提,给他挂个党政办副主任啥的,快三十的人了,给点盼头。 今天这事让他有点恼火。 接个电话,连来人的底细都问不清楚,提你大爷! 他正嘀咕着,沈望津主动伸手,“李向阳同志,久仰大名啊!你那篇关于‘科学发展观’的文章,部里领导都看了。” 李向阳谦虚道:“沈局长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么多东西?”沈望津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刚才我看了你们胜利乡的产业分布图,又听了你们乡长书记的介绍,了不得啊。” 众人重新落座。 沈望津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向阳同志,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两件事。” “第一,你在省报上提到的那处明代遗民聚落,我们想实地去看看。” “第二……”迟疑了下,他继续道,“对这件事、对那个聚落,你是怎么想的。” 李向阳沉默了片刻。 他料到会有人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是从北京来的人。 略作思索,他缓缓开口:“沈局长,那个地方叫流星镇,在秦岭深处,离这儿大概一百四五十里路。” 随后,他把流星镇的来历、现状,以及自己与流星镇等人如何相识,光明路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起了哑巴的事。 “三天前,就在这条路快贯通的时候,被一块巨石挡住了。炸药炸不开,火烧不裂。最后镇里一个哑巴,抱了半袋子炸药,趴在那块石头上,把路炸开了……” 他的话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好长时间。 沈望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人……没了?” “没了。”李向阳点点头,“前天刚下葬,就葬在那块被炸开的石头旁边。” 众人又沉默了很久。 “向阳同志。”沈望津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那个聚落的情况,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李向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开始组织语言。 “沈局长,我说句实话。” “你说。” “三百年前,不是他们想躲,是活不下去了。清兵入关,一路烧杀,连娃娃都不放过。他们先祖带着族人逃进深山,是为了活命,为了保住一点血脉。” 他放下茶缸子,目光坦荡。 “三百年,十几代人,他们守着那些规矩,守着那些衣裳,守着那些书。不是为了跟谁较劲,就是觉得,那是他们该守的东西。” “后来鞑子灭了,他们也没出来。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了。山高路险,与世隔绝,就这么又困了几十年。” “现在路修通了……”他犹豫了下,看向对面的一众领导。 “沈局长,我跟他们打交道这一年多,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给各位领导报告一下。” 沈望津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首先,咱们现在不管是历史还是戏文,都在告诉我们古代是多么苦大仇深,皇帝昏庸、官员贪腐,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可流星镇的人告诉我,事实不是那么回事。” “当然,哪儿都有穷人有富人,这我懂。可他们告诉我,明朝的孩子,不管男女,到了岁数必须读书。女人能主事,能当家,男人死了能改嫁,官府还帮着撮合……” 他看向几位领导:“这些东西,书上没写。但不代表没有。被人糟蹋了、藏起来了、改头换面了,不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沈望津扶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第二。”李向阳收回目光,“这几年,我一直在琢磨怎么让村子、乡上,甚至全县的老百姓富起来……后来我发现,要想富,得先解放思想。” 他苦苦的笑了笑: “在解放思想这个事情上,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办法,但是去了流星镇,我明白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民众知道,我们的祖先,一直是赢的那一个,是全天下仰慕的中心!” 他越说越激动:“我们得知道我们的祖先有多么辉煌!自古以来就这样,祖祖辈辈都这样。然后才能直起脊梁骨来,才能把以后的路走的更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话从一个搞经济的人嘴里说出来,可能不合适。可我是真这么想的。咱们现在搞改革,憋着劲儿往前冲,这没错。可是万丈高楼平地起的前提,是根基要稳当!” 李向阳的话还没有说完,可会议室内的几位领导,已经为之动容。 沈望津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捏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明镜盯着手里的钢笔,本子上有他刚写的几个字:民族自信、文化自信。 赵念安的身体已经完全离开了靠背,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茶杯,看李向阳的眼神,极其认真——像是惊讶,又像是庆幸。 惊讶的大概是这个年轻人说的这些话,庆幸的是,这些话是从一个基层干部嘴里说出来的。 “就这么多,不合适的地方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见大家都不说话,李向阳补充了一句。 沈望津把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向阳同志,你这些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赵念安也笑了:“这个基层干部,比很多搞了一辈子研究的,看得都深。” 李向阳摆摆手:“我自己瞎想的,几位领导别见怪。” 沈望津没接这个话茬,他看了看赵念安,“要不,先去看看?” “看看吧!”赵念安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李向阳:“方便吗?” “方便!” “现在这条路,能通车吗?”党振兴也追问道。 “可以!”李向阳点了点头,“拖拉机、小汽车,都能走。” 想起乡政府院子里停的中巴车,他补充道:“客车应该也可以,只是得要开慢一点,最好把防滑链挂上。” “那行!向阳同志,你稍微收拾一下,可以的话,咱们尽快出发!” 李向阳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刚跨出会议室门槛,就看见李满意和刘秀娟站在走廊里,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什么情况”。 简单把事情说了下,李向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子里,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 院坝里,赵洪霞正蹲在水池边洗衣服。 见他急匆匆回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咋了?出啥事了?” “省上和北京来了领导,要进山看流星镇。”李向阳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我收拾点东西,马上走。” 赵洪霞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我也去。”她撅着小嘴。 李向阳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她。 第595章 再遇小虎 “下次……下次我自己带你去,就咱们两个。” 赵洪霞看着他,没说话。 她当然想跟去。 那个流星镇,那个叫周文秀的女人,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好久了。可她更清楚,今天这趟车,她上不去。 不是不想上,是不能上。 “那你把成文带上。”她像是妥协般,最终建议道,“他跟那姑娘定了亲,也该多走动走动。” 李向阳愣了一下,点点头:“嗯,你考虑的周全。” 他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向阳哥。” “嗯?” “那个叫文秀的姑娘……”她顿了顿,“长得好看不?” 李向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我哪注意这个了。” 赵洪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王成文今天本就在李家,听说要进山,二话不说换了衣服就跟上了。 两人赶到乡政府时,中巴车已经发动了。 司机正蹲在车头检查防滑链,几个年轻干部往车上搬东西——几箱罐头、几袋奶粉、几条烟、几包电池,还有好几个手电筒。 “沈局长让准备的。”党振兴的秘书走过来解释,“第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合适。” 李向阳点点头,心里对这位京城来的领导多了几分好感。 流星镇的人虽然与世隔绝,但人家守的是礼。你带着东西去,是尊重。空着手去,就居高临下了。 这一点,大机关出来的人,比很多基层干部都明白。 “向阳同志,坐这儿。”沈望津招呼他坐到前排。 李向阳没往前凑,笑着指了指过道对面:“我坐这儿就行,方便跟您说话。” 王成文自觉坐到了最后面。 中巴车驶出乡政府院子,拐进了龙王沟。 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但还算平整。车轮碾过前几天下雨冲出来的沟壑,车身微微颠簸着。 “这条路,花了多少钱?”沈望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山峦上。 “连炸药带人工,前前后后四万多。”李向阳如实答道。 “四万多?”沈望津有些意外,“七十多公里,才四万多?” 李向阳笑了笑:“人工便宜,材料也便宜。再说,流星镇那边自己也出了不少力。” 沈望津点点头,没再追问。 中巴车继续往前开,过了第一阶段的十公里,两边的树更密了。 李向阳指着窗外介绍了几句沿路的风景,说将来开发生态旅游,建度假山庄。 坐在后面的方明镜忽然探过头来:“向阳同志,你刚才在乡政府说的那些,关于民族自信、文化自信,是咋琢磨出来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把李向阳也整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缓缓道:“从第一次去流星镇,看到那些人穿着明朝的衣服,说着明朝的话,守着明朝的规矩,我心里就在想,这些东西,到底值不值得留下来。” “后来想明白了。”他扭头看向窗外,“值得!不是因为他们守了多少年,是因为那些东西,是我们祖先经过一两千年的积累和挑选,是审美的精华,是脸面和档案!” 方明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念安推了推眼镜,忽然问了一句:“向阳同志,你觉得……这些东西,现在拿出来,合适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直接。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 “赵研究员,我这个人,文化不高,不懂那些大道理。”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一个连自己来路都搞不清楚的人,走不远。一个民族,也一样。” 赵念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 又往前开了十几公里,李向阳指着前方:“沈局长,哑巴就葬在前面。” 中巴车缓缓减速,在路边停了下来。 坟头不大,黄土还是新的,上面压着几张黄纸。没有碑,只在坟前插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哑叔之墓。 沈望津站在坟前,摘下眼镜,鞠了一躬。 方明镜、赵念安、党振兴,还有随行的几个人,依次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风吹过来,坟头的黄纸哗啦啦响了几声。 中巴车重新启动,又开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十里桃花。”李向阳指了指窗外。 山坳里、坡地上,到处是桃树。虽然花期已过,但满树的青果压弯了枝头,铺满了整片山梁。 “这是流星镇的人栽的。”李向阳介绍道,“当时谈到修路,我提了一嘴,说想把这里打造成世外桃源。回去没几个月,他们就帮着把桃树栽了下去。” 沈望津看着窗外那片望不到边的桃林,沉默了很久。 “不容易。”他轻声道。 中巴车继续往前开,过了小木屋,路面开始变窄,坐在后排的党振兴秘书忽然喊了一声:“老虎!老虎!” 全车人都惊动了。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百米左右的一侧山头上,一头体型硕大的华南虎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山下这条蜿蜒的路。 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李向阳盯着那头虎看了几秒,几个月不见,这家伙又大了一圈,肩背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毛色也比冬天时鲜亮了许多。 它似乎也认出了这辆会动的铁盒子。 但它没跑,只是远远地看着,耳朵转了转,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这山里竟然有老虎?”沈望津的声音都变了调。 “有。”李向阳点点头,“就这一头了。” “你认识?”赵念安瞪大了眼睛。 李向阳没答话,摇下车窗,探出头去。 “小虎!”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那头虎的耳朵转了转,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它盯着车窗里探出的那张脸,看了好几秒,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偏了偏脑袋,眼睛直直地盯着车窗里探出的那张脸,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嗷呜……” 不是咆哮,不是示威,更像是在应声。像是在说:听见了,我知道是你。 那声音在山谷里滚了一圈,撞在对面的崖壁上,又荡回来,余音袅袅。 车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虎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轻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慢悠悠地转过身,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朝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它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再没回头。 车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第596章 填补空白 这一手隔空唤虎,着实把众人镇住了。 几位领导的眼神里满是惊诧,谁也没料到,这个基层干部竟能和深山里的猛虎如此默契,这般奇事,当真是闻所未闻。 车辆再次启动,沈望津不可置信的问道:“向阳同志……这老虎,真认识你?” “打过几次交道。”李向阳关上窗户,笑了笑。 随后,他把自己和小虎的几次交集简单讲了讲。他说得轻描淡写,车里的人却听得目瞪口呆。 剩下的路,上坡少了,车速也快了些。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前方的山壁上,出现了一个幽深的山洞。 “到了。”李向阳指了指,“那就是他们花了二十四年凿出来的隧道。” 见有车来,两个值守的青年一个在塔楼观察,一个端枪迎了上来。 他们显然没见过汽车,表情既警惕又好奇。 李向阳探出车窗,自报了家门。 塔楼上的朝同伴喊了一声,小跑着报信去了。 在隧道中走了半个多小时,迈出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群山环抱的峡谷撞进眼帘: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青瓦白墙的院子错落有致,梯田层叠至山腰,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白练般的水流被挽成一圈圈涟漪。 沈望津站在洞口,看着这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赵念安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嘴唇哆嗦半天,突然眼眶一红,流下泪来:“三百多年了……它们真的还在。” 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领头的是周怀明,身后跟着几位年轻人。 他们显然已经听报信的说了来人的身份,虽然紧张,但礼数一点没乱。 周怀明上前一步,拱手一揖:“不知贵客远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赵念安带头还礼:“是我们冒昧了,打扰各位清静。” 周怀明直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向阳身上,两人隔空点了点头,他这才侧身让路:“诸位贵客,请。”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里走。不时有村民驻足观望,看见李向阳,有人远远地行个礼,有人小声议论几句。 几个胆大的孩子跟在队伍后面,好奇地盯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张守源被人搀扶着站在镇公所门口。 老人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虽然还要拄拐,但已经能站能走了。 见沈望津一行走来,他颤巍巍地拱了拱手:“老朽张守源,代流星镇上下,恭迎诸位贵客。” 沈望津快走几步,双手扶住他:“老人家,您折煞我们了。快请坐,快请坐。” 进了镇公所,沈望津说明了来意,张守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百年了。”他缓缓开口,“先祖避祸至此,为的是活命,为的是保住一点血脉。今日诸位远道而来,老朽心中,感慨万千。” 他说着,也泪洒当场。 赵念安在旁边轻声问道:“老人家,镇子里保存的衣冠、礼乐、典籍,都还在吗?” 张守源点点头:“都在。衣冠阁里有完整的服饰,从洪武到崇祯,各时期的都有。学堂里教的,还是先祖传下来的四书五经。典籍……也存了不少。” 赵念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在周怀明的陪同下,参观了镇子。 衣冠阁里,服饰按年代排列,圆领袍、直裰、襕衫、比甲、马面裙……每一件都保存完好,形制严谨。 方明镜站在一套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前,看了很久。 “这是……皇后的服饰?”他问道。 “新妇嫁衣。”周怀明解释,“我大明男女婚配,不问贫富,只问心意。我镇存了三套嫁衣,分大中小号,传了十几代了,哪家嫁女,就来借穿。” 方明镜点点头,没再说话。 简单吃了午饭,一行人又前往学堂参观。 周文秀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看见李向阳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也很好的控制了脸上表情。 放下书卷,她微微欠身:“诸位贵客,失礼了。” 沈望津摆摆手:“是我们打扰了,先生请继续。” 周文秀重新拿起书卷:“我们继续学《礼记·曲礼》——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清脆。 几位领导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李向阳走在最后面,出门时,余光瞥见周文秀站在讲台上,正看着他。 晚饭在公厨吃的,流星镇拿出了最好的东西待客,沈望津等人也不客气,气氛倒还融洽。 席间,流星镇的人问了些山外的情况:无非是现在谁坐天下,老百姓日子过得如何,政策稳不稳当。 沈望津一一作答。 张守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么说,如今确是太平盛世了?” “是。”沈望津点点头,“虽然还有很多困难,但比几十年前,好太多了。” 张守源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黄酒洒出来不少也浑然不觉:“列祖列宗在上,三百年了,总算等到了。” 众人连忙举杯。 宴席结束,待菜撤了、茶上来,沈望津看了赵念安一眼,又看了看方明镜,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 “周镇抚,向阳同志。”他放下茶杯,“咱们再坐一会儿,有些事情,想跟二位聊聊。” 其余人识趣地起身告辞,门也被轻轻带上了。 沈望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今天看了、听了,我们几个人心里都很震动。”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些话,咱们关起门,跟两位说一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怀明和李向阳,“流星镇的事,不是小事。它关系到历史、文化、民族情感,处理好了,是大功德;处理不好,可能……” 周怀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李向阳没接话,等着下文。 沈望津看了赵念安一眼,这位明史研究的专家立马接过话头: “周镇抚,向阳同志,我先表个态:流星镇的价值,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保存了三百年的明代遗存,这在史学界,是填补空白的发现。” 他咬了咬嘴唇,语气沉了下来:“但也正因为价值太大,更要慎重。有些东西,藏得太久了,突然拿出来,会有一部分人……不适应。” 第597章 大局为重 周怀明放下茶杯:“赵研究员有话不妨直说。” 赵念安看了沈望津一眼,见他微微颔首,随即叹了口气。 “那我就直说了。”赵念安推了推眼镜,“流星镇的事,目前不宜大规模宣传。原因有三……” “第一,历史原因。过去几百年,敌对势力用无数弥天大谎,把有些东西刻意抹去了。突然冒出来一个活生生的明代遗民聚落,舆论怎么走,不好把控。” “第二,现实因素。改革开放的关键期,国家需要集中精力搞建设。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说,是说早了容易出问题。” “第三,境外势力。这些年,总有人在虚构华夏历史。流星镇的事情如果传出去,会不会被利用,甚至会不会给你们带来危险,谁也不敢保证。” 他说完,公厨里安静了下来。周怀明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沈望津把目光转向他:“周镇抚,您的意思呢?” 周怀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缓缓道: “诸位领导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他拱了拱手,“流星镇上下,不求闻达,只求不负先祖。如今既然是汉家天下,该如何保护、如何研究,全凭诸位做主。” 顿了顿,他把目光落在李向阳身上:“只是有一条,李乡长是我流星镇的大恩人。往后不管怎么安排,只要李乡长在一天,我们就信官方一天。” 沈望津看了李向阳一眼:“向阳同志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话一时让李向阳不好回答。赵念安说的这三条,他一条一条的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反应是对流星镇不公平,可话到嘴边,想到了赵念安那三条理由——舆论不可控、时机不成熟、境外虎视眈眈……他又犹豫了,毕竟每一条都不是虚张声势。 周怀明刚才那番话,已经把流星镇的信任交到了他手上。这份信任,不是为了让他意气用事的。 可自己凭什么替他们做这个主? 想了想,他看向赵念安:“您是历史研究的专家,我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向阳同志请讲。” “第一个,我们学古诗,从汉代开始直到明朝,经常会出现‘楼兰’这个词,但是历史课本却告诉我们楼兰在甘省和疆省之间。这里面就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就像大诗人李白,出生在中亚,写诗要打一个被大唐征服过的地方,不合理……我在想,这个楼兰,会不会是有些人故意设定的?” 赵念安没着急回答,眼珠子转了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你先问,问完我再一起回答。” 李向阳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个,我们的诗词动辄提万里长征,老师告诉我们万里是虚数,是夸张,但是根据时间推算,若只是在当下的国内,时间上就对不上,这个,您怎么看?” 缓了缓,他又问起第三个问题:“我们都知道元代打到了欧洲,明朝既然推翻了元朝,按照咱们民族的习惯和传统,一定是要天下一统的,但是我们学过的历史,明朝的疆土只有两京十三省……这个我也感觉不对劲!” 李向阳的话说完,屋子里的气氛立马微妙了起来。 不是安静——安静是空的,更像是屋子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沈望津端着茶杯的手没动,目光落在李向阳脸上,看不出喜怒。 方明镜微微抬起头,看了李向阳一眼,又很快垂下。 周怀明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赵念安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沈望津一眼。 沈望津没什么表示,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看那意思是让他自己拿捏。 赵念安这才转回来,笑了笑:“向阳同志,你这几个问题,问得好,好……” 他连着说了几个“好”,却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两次,像是在斟酌什么。 又想了想,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许多:“有些东西,我现在也没法给你解答,就像流星镇的事情一样,得交给时间。”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李向阳却听懂了。 赵念安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能说、不便说、没到说的时候。 就像流星镇的事一样,不是不该公开,是时机没到。 他点点头,语气平缓:“那……各位领导放心,我们都会……以大局为重。” 赵念安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端起茶杯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 沈望津看了李向阳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聊到这里,屋里的气氛总算稍微轻松了些。 赵念安抱着茶杯,主动把话题往实处引:“周镇抚、向阳同志,流星镇这边,眼下有什么实际困难?咱们既然来了,能解决的就解决。” 李向阳想了想,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周怀明毕竟是镇子里的人,有些事情未必好意思开口。 “还真有一个。”他看了看周怀明,又看向沈望津,“镇子相对封闭,年轻人婚配是个大问题。镇上适龄的小伙子姑娘不少,但来来回回就这几户人家,时间长了,不是个办法。” 周怀明端起茶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望津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事,我琢磨琢磨。”他抬起眼,语气比刚才缓了不少,“我的想法是这样……” 稍作思索,他继续道:“生活不影响,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是镇子里的文化和传统,一定要保护好。暂时不要接待游客,也不要接待非省级以上单位介绍来的调查和研究。对外,不要刻意宣传。” 周怀明听了这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多谢沈局长体恤。”他拱了拱手,语气轻快。 沈望津摆摆手,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今天不早了,先安排住宿吧。” 公所的房间有限,住不下这么多人。 一番商议之后,几位级别高的领导留在镇公所,其余人分散到镇子里条件好一点的人家。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 李向阳正想着自己该住哪儿,周怀明走到他跟前,语气随意,却又带着几分期待:“李乡长,家里已经收拾好了,今晚就住我那儿吧。” 这话让李向阳一愣,他下意识的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598章 交给时间 夜深了,石板路有点湿滑。 周怀明掏出烟袋,连抽了两锅子,才像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李乡长……” “周叔,您叫我向阳吧。” 周怀明点了点头:“趁今儿喝了点酒,有些话,想跟你说道说道。” “您说,周叔。” 周怀明吐了口烟,“我就文秀这一个闺女,她娘身子弱,生了文秀后再没怀上。这丫头,是我的心头肉,也是我唯一的骨血。” 李向阳没接话,点了支烟。 “早前,镇上几位长老商量过,想寻个合适的姑娘,与你结下秦晋之好,以固两家之谊,也为修路之事牢靠些。” 周怀明的话比平时说得慢,用词也讲究,“他们觉得文秀的模样、性情在镇中还算出众,也跟你打过交道。” “这事儿……”他顿了顿,“我这当爹的,虽然不舍,可看你也是人中龙凤,所以当时,就未过多阻拦。”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向阳:“如今路通了,我反倒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么安排,对你、对文秀,对你家里……都极为不公。” “可是!”周怀明话头一转,声音低沉了下去,“事到如今,于情于理,这名分就算定了。她这辈子,怕是不能再许给旁人了。” 他叹了口气:“我现在当着这个镇抚,一来是借了你的光;二来,是按镇子的老规矩,没儿子、有重大贡献的人优先。”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我终归是个当爹的,不图别的,就想留个念想。万一将来,有那么一点缘分,你能不能看在咱们的情分上,给文秀,也算是给我周家,留个后?” “哪怕就一个孩子,让她有个依靠,也让我这一支的香火不至于断了……行吗?” 这话很直白,让李向阳一时有些不好应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周叔,您的话,我明白了。文秀是好姑娘,您这份心,我也懂。” “可这事儿……”他语气苦涩,“跟我今天问赵研究员的问题差不多,也跟流星镇的事情一样,需要交给时间,您说呢?” 周怀明听完,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许久,才长长出了口气。 “交给时间……是啊,交给时间。”他重复着,“向阳,我知道了。”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周家的小院。 听见声响,周文秀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看见李向阳,她微微点了点头:“李乡长,屋子收拾好了。” 李向阳也点头致谢。 周文秀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又迅速隐去表情,轻声道:“李乡长早些歇息。”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了堂屋。 又和周怀明打了招呼,李向阳迈进了安排给自己的房间。 屋子和上次来几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整洁干净。 简单洗漱后,他和衣躺下。 夜深人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还有轻微的虫鸣。 想到那夜她曾去镇公所找他,想到刚才她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还以为周文秀会来。 可是,他想多了,这一晚,没有任何动静。 周文秀没有再来,他自己也很快在疲惫和酒意中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众人在公厨简单用过早餐,沈望津、赵念安等人又去藏书楼参观,拍了不少资料照片。 趁着这个间隙,李向阳和周怀明说起了竣工仪式的安排:“周叔,现在看来,怕是不宜大张旗鼓了。” 周怀明点了点头:“昨夜沈书记也叮嘱了,要低调行事。可这条路,于我镇是天大的事,若不略作表示,怕是说不过去。” “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沉吟片刻,李向阳建议道,“成文和清婉不是已经定了亲么?干脆不搞专门的仪式了,就借着送清婉姑娘‘过门’这个由头,安排些年轻后生,沿着新修的路走一趟。” 见周怀明眼前一亮,李向阳继续道: “一来,算是正式走动,认认这条路;二来,正好到哑叔坟前祭拜一下。您看这样行不?” 不等他说完,周怀明的脸上已经满是赞同:“此法甚好!借着儿女亲事走动,合情合理。既能遂了大家看看新路、祭拜哑巴的心愿,也全了礼数。就这么定!日子……还照旧?” “就六月二号!”李向阳拍板道,“农历四月十四,日子也好。到时候,我让成文这边提早准备。” 十点多,沈望津一行提出告辞。 周怀明带着镇里几位有头脸的长者,一直将众人送到隧道外。 沈望津也是性情中人,知道周怀明等人没坐过汽车,便招呼他们上车,让司机载着往前开了两三里地,找了处宽敞的地方掉头回来,才与众人郑重道别,踏上归程。 车子再次经过哑巴墓,透过车窗,李向阳看见王能安已经带着几个人在那里忙活。 地上堆着青砖、水泥,几人显然是在着手给哑巴修葺陵墓。 他本想打个招呼,但见车上沈望津、赵念安等领导都在闭目养神,便没好意思叫停车辆,只隔着车窗默默看了一眼。 中巴车在胜利乡政府门口停下。 趁着司机下车摘防滑链的工夫,沈望津和赵念安又把李向阳叫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保持联系、有情况及时沟通之类的话,随后,汽车便朝着县城驶去。 看着车辆远去,王成文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叔,听领导们那意思,这路……是不是白修了?”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白修?不是给你换回来个媳妇么?这还叫白修?” “啊?”王成文愣了一下,随即脸红到了耳根子,挠着头傻傻笑了起来。 李向阳正了正神色,跟他说起流星镇送张清婉过门的事,让他赶紧回家知会家里人,提早做好准备。 王成文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家里跑去。 就在李向阳迈步朝家中走的时候,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李思乾借着开会的机会,特意早到了一天,前来看望父亲。 李敬之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精神头也足了不少。 李思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汇报了神目县勘探出世界级特大煤田的情况。 他本以为父亲会激动,会欣慰,毕竟这是足以改变秦北乃至全省发展格局的大事。 然而,李敬之听完,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许久,有审视,有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失望。 第599章 便宜舅舅 “这么说……”李敬之缓缓开口,“向阳那娃娃不但救了你老子一命,还顺手……给你指出了这么一座大金山?” 李思乾心里一沉,父亲的用词和语气让他有些不安。 “爸,向阳同志确实提供了关键线索,但具体勘探是专业队伍……” 李敬之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干瘦的手臂,食指虚点了儿子几下,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还带了一点点无奈。 “你们呀!”李敬之叹了口气。 “教你这么多年,看来你还是没完全明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没错。发现资源,谋划发展,也是你的责任。可你想想,人家凭什么把这么要紧的线索告诉你?” 李思乾张了张嘴,想说是机缘巧合,或者是对方信任组织,但话到嘴边,看着父亲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是看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觉得你能办实事,才开的口。这是情分,更是信任!”李敬之语气重了些。 “可你呢?除了让人去问计,去送信,除了想着怎么开发这个煤田,你还为人家做过什么?想过什么?” “我……”李思乾一时语塞。 他确实一直以工作为重,以秦北的发展为重,对于李向阳个人,除了欣赏和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可用之才”的考量。 “人家不图你什么,不代表你就可以坦然受之,更不代表这就是一场简单的工作往来!”李敬之看着儿子,语重心长。 他摇了摇头:“你们啊!一个个的,眼窝子太浅,小家子气太重!” 见儿子还在迟疑,他继续道:“敏敏和周建安的事情,我之所以没说什么,并非因为周家倒台,落井下石也不是我李敬之的性格!”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而是周玉民那人瞻前顾后、毫无主见,我怕的是龙生龙、凤生凤。现在看来,自家儿子也不过如此……” 李思乾有些惭愧,低下了头。 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李敬之的语气缓和了些:“思乾啊,人情往来,将心比心。有时候,比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政策、项目,更要紧,也更见功力。” 似乎是打算结束谈话,他又道:“不要顾着抬头看路,忘了低头看人。那样,路走不远,人也处不深。” “人家既然提了周建安的事情……”李敬之似乎有些疲惫,靠回枕头上,声音更小了些,“也别小家子气!”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病房里也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嘀嗒声。 李思乾坐在凳子上,思绪却飞到了隔着秦岭的秦巴山区。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忽略了些什么。 不仅仅是对李向阳,可能对很多人,很多事,都需要换个角度,再掂量掂量。 胜利乡这边,李向阳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距离王成文的新媳妇过门只剩四天了,他这既当叔又当爹的,大事小情都得帮着张罗。 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少,这边刚揭完竹编厂的牌子,那边菌棒厂又喊他去剪彩,三个厂子接连投运,都是他一手推动的项目,总不好缺席。 这一下,他规划的五个竹编厂、四个菌棒厂,外加三个砖厂、四个预制板厂、四个家具厂,其中优先上马的竹编和菌棒,眼下已经全部投产了。 当然,建得也简单,说白了就是几间大房子,地面抹上水泥,配上必要的设备,能用就行。 这是李向阳的要求:能用就行,不必铺张。因为他心里清楚,除了那十个有机食品茶叶厂,其他的都是权宜之计。 五月三十号这天,海大富来了。 他带着秘书,骑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车把的网兜里挂了两瓶城固特曲,两条金丝猴香烟。 李向阳迎上去:“海局长,您这是……” “来看看你。”海大富把车支好,抹了把脸上的汗,“顺便给你道个谢。” 他把礼物取下来,往李向阳手里一塞: “鱼苗子的事,多亏你了。全县三千多口堰塘,总算都安顿好了。江书记昨天在会上还点了我的名,说这事儿办得不错。” 李向阳笑了笑:“那是您工作干得好,我就是帮了点小忙。” “小忙?”海大富眼睛一瞪,“要不是你那鱼方子,我今年这关就过不去!” 李向阳把他让到柚子树下,喝了会儿茶,闲聊了几句,海大富突然压低声音:“向阳,我听说……你卖鱼挣了不少?” 李向阳笑了笑,正要解释,院坝外又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文局长带着人进了院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见海大富在,两人打了个招呼,文局长便拿出拟定好的方案,请李向阳过目。 李向阳接过来看了看,见内容细致,从资金来源、奖励标准到发放程序,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点了点头。 他正翻着,海大富凑过来看了一眼:“奖学金?什么奖学金?” 文局长看了李向阳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解释道:“李主任捐了钱,在全县设立一个面向农村学生的奖学金。以后每年递增百分之十,至少持续二十年。” 海大富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住了,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也严肃了起来。 “多少?”他又问了一遍。 “六万。”文局长比划了个手势,“今年六万,明年六万六,后年七万两千六。二十年下来,总数超过三百万了!” 海大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转过头,盯着李向阳看了好长时间,突然站起身,朝灶房门口忙乎的张天会喊道:“姐!姐!有酒没?拿一瓶!” 张天会愣了一下:“海局长,你这是……” “我要给我外甥好好敬一杯!”海大富的声音都变了调,“六万块钱啊!每年还涨一成,这手笔,服了!” 李向阳一脸无语:“……你这,就成了我舅了?” “那你不管,我管你妈叫姐,你认不认我都是你舅舅!” 他脸上带了几分惭愧:“向阳,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之前你跟水利局、农业局那档子事,是我老海糊涂,跟着田有根那个王八蛋起哄……这事儿,我对不住你!” 说着,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李向阳连忙扶住他:“过去的事不提了……” 张天会不明所以,还真拿了一瓶三粮液出来。 第600章 打猎还情 海大富接过去,拧开盖子,把桌上的两缸子茶水泼了,各倒了三两左右的白酒。 “向阳。”他端起茶缸子,“这杯酒,我敬你。不是为了赔罪,是为了全县那些农村娃娃。我老海也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嘴笨,但心里明白!” 说完,他一仰头,干了。 李向阳虽然不想喝,但气氛烘托到这儿了,也只好两口咕咚了下去。 海大富把空茶缸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张天会连忙端过来一盘樱桃,招呼着客人吃水果、让二人甜甜嘴,随后陈俊杰又给桌上重新添了茶。 温局长看得目瞪口呆,生怕这俩找他干一杯似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见海大富情绪平复了些,李向阳说起了正事:“今年这家庭养殖,全县的鸡苗、猪崽子供应,您那边安排得咋样了?” 海大富哈哈一笑:“就算你不问,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 “鸡崽子不值钱,各个乡的农业站都统计过了,基本上都养够数了。有的村还多养了不少。” 李向阳点点头:“那猪娃子呢?” “猪娃子费了点劲。”海大富喝了口茶水,发现有点烫,又吐了出来。“缺口不小,我上个月让人从汉阳、平礼那边调了一批,又从鄂省联系了些,应该能凑齐。” 他笑了笑:“最麻烦的是钱的事,你那个办法管用得很!”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 海大富从兜里掏出几张和人民币大小相当的纸票子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是跟你们乡镇企业局周云峰一起印的兑换票。村民拿竹子和阔叶树到厂子里卖,一半付现金,一半发这个,到农科所换猪崽子。” 李向阳接过来看了看。 票子印得简单,白纸红字,写着‘生猪兑换券’几个字。分一块、两块和五块三个面额,有票根,上面加盖了县经委、农业局、乡镇企业局和收购点的公章,还有手写的编号。 “挺好!做得不错。”他把票子递回去。 海大富接过揣回兜里,笑了笑:“外甥,你舅我是真服了你了。” 李向阳一愣:“又怎么了?” 海大富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感慨:“你说说,全县几万农户,猪崽子都好说,但这钱从哪儿,让我想破脑阔也想不出来这招啊!” “结果你倒好,让村民拿竹子木头换票,拿票换猪……绕了一个圈,硬是把死结给解开了……” 李向阳笑了笑:“就是因地制宜,哪有什么高明不高明的。” “因地制宜?”海大富眼睛一瞪,“你要是光说这四个字,那叫空话。可你把这四个字落到竹子上、落到猪身上、落到票子上,这就叫本事!” 他说着,端起茶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我干了这么多年农业,头一回见有人这么解决问题的。不花公家一分钱,不给农户添负担,还能把事办成。这叫什么?这就叫水平!” 李向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行了行了,再说我都坐不住了。” 又闲聊了一会儿,温局长看没他什么事儿,提出要走。 海大富不愿意了:“那不行,老温,你得留下来当个见证人!” “见证人?”温局长有点反应不过来。 “外甥认不认我这个舅舅没关系,我今天是铁了心要把姐姐认下。”海大富伸出食指点了点温局长,“所以你得在,免得这事儿以后没人认账!” 温局长哭笑不得,只好坐了回去。 吃饭的时候,海大富还真拉着张天会坐下,端着酒杯认认真真地叫了声“姐”。 秦巴有不能随便认干儿子、干女儿的说法,认为会占了自己的子女缘,但对认哥认姐认妹妹倒没那么多讲究。 估计张天会可能觉得对方是个局长,不合适,连忙摆手:“我就一个农村妇女,这不行……” 话没说完,海大富已经把酒喝了。她也只好喝了酒,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海大富又转身给李茂春敬了一杯,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姐夫”。 李茂春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连忙举起酒杯:“哎呀……沾光了,沾光了!” 李向阳没当回事儿,以为他闹着玩儿的。 没想到这家伙当了真,从此以后,每年至少来李家两次,还带着孩子来认了亲。 张天会也不差事儿,每次来了,要么逮鸡,要么抓鱼,没让他空手回去过。 这让海大富得意得不行,到处夸姐姐姐夫好。 在县里提到李向阳,他也动不动就是“我那便宜外甥”,甚至这事儿江春益和陈至立都知道了,还拿这个开过玩笑。 转眼到了月底,王寡妇家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 房子原本就是新盖的,家具也早配齐了,打扫布置一下就行。 麻烦的是两件事:住哪儿,吃啥。 早早就和周怀明商量过了,一共来一百人。 可这年头乡里没有宾馆,王成文家楼上楼下加起来十四间房,就算挤一挤,顶多也就能住五十号人。 最后黑蛋的堂哥给出了个主意: 修路的时候村上不少人跟流星镇的打过交道,干脆一家认领三四个,剩下的安排到三个厂子的值班室去住,那边床铺不缺,将就一晚不成问题。 席面的事情,王寡妇知道这不单单关系到他们家,还牵扯李向阳的脸面,早早跟厨子交代了:弄好些,不怕花钱。 只是李向阳看了看菜单,觉得花样还是少了点。 “哥,要不咱们进山打一趟猎?”陈俊杰凑过来提议道。 这话倒勾起了李向阳的回忆。 当初他结婚,王成文和陈俊杰跑去河滩,用泡了酒的苞谷“醉捕”了三十三只野鸡回来,那事儿现在想起来还感动不已。 这次虽说李家出了四十条鱼、十斤鱼干、五只鸡,可他还是觉得心意没有尽到。 “行!好久没放枪了,走一趟!” 见几人擦枪,听说要去打猎,张有根、张有才、张有喜提出休息一天,也要跟着一起去。 想着三个表哥来秦巴以后,自己也没好好陪人家逛逛,李向阳爽快地答应了。 阳历五月的最后一天,吃过早饭,李向阳开上拖拉机,带着陈俊杰等人,沿着光明路朝龙王沟开去。 “哥,咱们去哪儿?”陈俊杰迎风大声喊着。 “先去温泉吧,没有的话直接开到岩盐悬崖!” 第601章 哑叔保佑 拖拉机喘着粗气往光明路上爬,感觉没多久,就走完了平时步行需要两三个小时的路程。 光明路从树屋和龙王沟中间穿过,考虑到以后要建温泉酒店,李向阳让工程队在附近修了个平台,方便转弯和掉头。 停好车,几人快步往温泉山谷走。 距离不远,很快就到了。只是今天的山谷静悄悄的,什么动物都没有。 陈俊杰盯着地上看了半天:“有蹄印,野猪的,还有马鹿的,但都是老印子,怕是昨天来的,现在早跑没影了。” 他又看向李向阳,“哥,咋弄?蹲点还是换地方?” 李向阳用手指拨了拨蹄印边缘的泥土,想了想道:“算了,不等了,先去岩盐悬崖碰碰运气。反正有拖拉机,也快。” 几人折返回停车点,启动拖拉机继续往前走。 到金罐潭的时候,李向阳特意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他记得头一回走这条路,天亮出发,下午四五点才到,大半天工夫全耗在路上了。 现在开着拖拉机,从沟口到金罐潭,加起来才一个半小时。 他忽然想着,要是以后能买车了,住到这龙王沟深处,或者住到小木屋也不错…… 车停在了哑巴的墓旁边。 这个地方宽敞,掉头方便,距离岩盐悬崖也就一公里的距离——不能再近了,再往前容易惊着动物。 王能安动作利索,坟已经修好了。 青砖砌的圈子,不高,但很规整,砖缝勾了白灰,看上去清清爽爽。 坟前留了一块水泥抹的平台,光光滑滑的,方便上香摆供。 平台前面,又用石板搭了一张桌子,虽然粗笨了些,但胜在稳当。 除了朝着坟头那一侧,桌子其他三面各垒了一个石头凳子。 三把凳子围着石桌,像是专门给人歇脚准备的。 陈俊杰看了看那桌椅,笑了:“能安叔想得周到,这是让人来陪哑叔坐坐的意思。” 他不知咋想的,走到坟头前双手合十念叨了起来:“哑叔,我们上来打点东西,你记得保佑我满载而归啊!” 李向阳被他逗笑了,也没多说什么。 沿着龙王沟又步行了十分钟,几人藏身到了河道拐弯处的大石头后面。 陈俊杰最先探出脑袋瞄了一眼,随即立马又蹲下,一脸激动:“哥,哑叔显灵了!” “显灵?”李向阳反应过来后,也伸头看了一眼。 此时的悬崖上,确实有猎物。 估计之前修路放炮,连着好几天动静不小,附近的动物都被吓跑了。这几天安静下来,它们发现离不开那些含盐的石头,又慢慢回来了。 不过比起之前,数量还是少了一些。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有岩羊、有毛冠鹿,还有两头像是黄麂。大大小小加起来,大约二十来只的样子。 就在即将放下镜筒的时候,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团棕黄色的身影。 李向阳的手臂一顿,重新对焦,盯着目标仔细看去…… 不是石头,也不是枯草。 待看清那铜钱斑,他的眼皮跳了跳——竟然是一头金钱豹。 体型不大,估摸着百十来斤,正趴在灌木丛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悬崖上的那群岩羊。 这一幕太熟悉了。 两年前,他就在这个地方打过一头蹲守猎物的豹子。 那豹子他没有直接卖骨卖鞭,而是和韩老板商量,泡制成药酒再出手,一把就赚了一万块…… “哥?哥!” 陈俊杰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李向阳缩回石头后面。 陈俊杰把枪从肩上取下来,跃跃欲试:“哥,咋打?” 李向阳想了想:“你也是老手了,你来安排吧。” 把战术安排交给陈俊杰,是因为这头豹子,他打算放过了。 当下的金钱豹已经是一级保护动物,而他对金钱的渴望,也没之前那么强烈了。 陈俊杰又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记了记猎物的位置,这才退了回来。 稍作思索,他安排道:“最下面这块大岩石上,动物最多,五六只岩羊挤在一起。中间这块是几只毛冠鹿,最上面是两头黄麂。” 见他并未发现金钱豹,李向阳也没点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咱们五个人,一支八一杠、三支五六半、一支小口径。”他环视一圈,“我的意思是这样,动物稀茬一些,我和三个表哥先开枪,一人瞄准一个,尽可能确保命中率。” 他看了看李向阳:“哥,你瞄动物平时逃跑的路线,等它们挤到一起的时候,打个连发,这样能保证收获最大化。” 见他安排得也算有章法,几人都没意见,打开保险,慢慢探出头举枪瞄准。 张有根、张有才、张有喜三人虽然第一次跟着打猎,但在老家都是民兵,对枪械并不陌生。 随着陈俊杰一声“准备”,大家屏住呼吸,慢慢调整角度。 “三、二、一……” “砰!砰!砰……” 五六半和小口径几乎同时响了。 李向阳没急着开枪,等着那群受惊的动物往悬崖上方逃窜。 随着枪声响起,同伴跌落,十几只岩羊、三四只毛冠鹿,挤成一团,拼命往灌木丛里钻。 就是现在! 他枪口微调,稳稳扣住扳机。 “哒哒哒哒……” 一个长点射,七八发子弹拉着火线扑向兽群。 跑在最后面的两只岩羊和一只毛冠鹿应声栽倒,剩下的惊叫着蹿进了密林。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才平息。 李向阳迅速起身,拿起望远镜朝悬崖顶上看了看,见那头豹子已经没了踪影,他这才放下心来。 陈俊杰跳起来,撒腿就往河滩上跑。 张有喜动作更快,几步超过他,蹿到一只受伤跌落的毛冠鹿跟前。 那家伙还在挣扎,后腿在地上乱蹬。他甩出刺刀,狠狠扎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李向阳走过去,清点了下猎物。 岩羊打了四只,七八十斤的样子;毛冠鹿三只,体型稍微小一点,都是肉正嫩的时候。 地上还躺着一只岩羊崽子,不到三十斤,估计是被流弹带倒的,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 陈俊杰蹲在一只毛冠鹿跟前,翻来覆去地看着:“哥,这是青麂吧,我记得咱们之前打过一只,炖出来一点腥气都没有。” 他咽了咽口水:“就是小了点,一只也就能剥出来二十多斤肉。” 张有才盯着最大的一头猎物,满脸兴奋地问道:“这个叫啥,好吃不?” 第602章 再次攻击 “岩羊!”李向阳笑了笑,“做手抓肉合适,一桌上个三斤,看着都养眼。” 很快,几人齐齐动手,把猎物头朝下摆成一排。 陈俊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脸遗憾:“忘记带饭盒了,不然把血给成文哥接回去,还能弄个辣子蒜羊血……” 他嘴上不停,手也没闲着,依次补刀,给几头猎物放了血。 待一头岩羊处理完,陈俊杰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咋了?感慨啥?”李向阳问道。 “哥,长大了一点都不好。” “为啥这么说?” “我还是喜欢以前你带着我和成文哥打猎抓鱼的生活。”陈俊杰撇了撇嘴,“他这一成亲,感觉离散伙不远了……” 李向阳把手里的岩羊皮摊到石头上卷好,笑了笑:“人总要长大的。长大就意味着,有些东西得放下。” “成文结了婚,也只是往后得多顾一头,并不是散伙,等哪天你也成了家,就懂了。” 陈俊杰没吭声,剥皮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李向阳也叹了口气:“眼见着山里的猎物越来越少,还有,那个动物保护法出来以后,很多东西以后不能打了……” “哦。”陈俊杰脸上的失落又多了几分。 剥完皮子,已经快到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李向阳看了看天:“俊杰,把那个最小的岩羊煮了当中饭吧。” “好!”陈俊杰应了一声,从背篓里取出锅,张有喜也连忙去捡石头垒灶。 其他三人则把动物内脏放到河水中清洗。 待猎物全部收拾完,肉也煮得差不多了。 毛重三十斤的小羊,净肉也就十斤出头,煮完就更少了,每人只能分到一斤多。 张有才提着柴刀朝山上爬了一段,砍了一根今年发的嫩竹子,横着劈开,做了几个临时饭盒。 几人这才喝了些汤,泡了点馍馍,勉强吃饱。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开。 走到树屋附近的时候,陈俊杰忽然喊了一声:“哥,停一下!” 李向阳踩了刹车,扭头看他:“咋了?” “早上在温泉那边看到的蹄印,我当时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直没反应过来。”他搓了搓手,“这会儿想起来了,里面有一个蹄印,是五个脚趾头的!” “五爪龙?”张有才也凑了过来。 “对!”陈俊杰点头,“我感觉就是那个家伙。” 他笑了笑,“这个肉虽然比家猪的骚,但比野猪的要嫩一点。血放干净,腌一腌,我看家里存肉不多了,干脆打下来挂在家里慢慢吃。” 李向阳看了看表,刚过三点。 想着家里十几张嘴吃饭,他把车停稳,跳了下去:“有根哥你留下看车和猎物,我们几个去,一个钟头就回来。” 张有根点点头,抱着小口径靠在了车帮上。 几个人沿着河沟往上走,轻车熟路,二十多分钟就又到了温泉山谷。 还是那块大青石,还是那个温泉。 只是情况依然让人失望。水里、泥滩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陈俊杰也趴过来看了看,低声骂了一句:“妈的,看来山里猎物确实少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李向阳正要招呼几人撤退,张有喜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俊杰侧耳听了听,眼睛也亮了:“有动静!从林子里过来的!” 几人又趴了回去,枪口对准泥潭的方向。 不多时,林子里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夹杂着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 先是一头大花母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后面跟着十来头半大的猪崽子,有野猪模样的,也有更像家猪的。 再后面是一头大公猪,看那体型得有三百斤出头! 紧接着,又是两头母野猪,带着十来只半大的小野猪。 顷刻间,二十多头猪呼呼啦啦涌进泥滩。大的躺下就打滚,小的在边上拱泥,挤成一团,哼哼唧唧,好不热闹。 张有喜趴在石头后面,眼睛都看直了:“这么多肉啊?” “打头的那个母猪不会就是五爪龙吧?”陈俊杰低声嘀咕着,“让大野猪给日了?” “你文明点!”李向阳没好气地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陈俊杰也发觉自己失态,摸着脑袋尴尬地笑了笑。 他也不恼,继续问道:“哥,你说它们咋这么喜欢滚泥汤?脏兮兮的。” “这温泉中有硫磺。”李向阳指了指水面,“猪身上爱长虱子,滚一身泥,能驱虫杀菌。要不然你以为它们傻?” 陈俊杰“哦”了一声,又盯着泥滩看了一会儿。 张有喜低声道:“向阳,枪响了这群猪肯定会顺着原路返回。我建议第一轮先一人瞄一头,等它们往回跑,咱们就追着打,能留下多少算多少。”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就照你说的办。” 几人开始分配目标。 陈俊杰瞄上了最大的那头花母猪,二百斤出头。 张有才挑了一头一百五六十斤的,张有喜瞄了一头一百斤上下的。 李向阳没选,他的八一杠能连发,等枪响了,跑在后面的都是他的。 “三、二、一……” “砰!砰!砰!” 三支五六半同时开火。 距离太近了,没什么悬念。 最大的母猪脑袋开花,栽在泥塘里。张有才那头发了疯似的往前冲了几步,后腿一软倒下了。 张有喜打的那头当场毙命,动都没动一下。 剩下的猪群炸了锅,嗷嗷叫着往林子里冲。 李向阳枪托抵肩,对着猪群逃跑的方向就是一个长点射。 “哒哒哒……” 子弹追着猪群的尾巴咬过去,跑在最后面的三头应声栽倒,还有一头后腿中弹,拖着伤腿往灌木丛里钻。 “追!”张有喜端着枪就冲了出去,张有才和陈俊杰也紧跟其后,朝着那头后腿受伤的扑了过去。 “差不多了!”李向阳喊道,“再多就搬不回去了。” 但张有喜已经冲进了灌木丛。 “砰!” 一声枪响,野猪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大家都以为他得手了,放松了下来,可是——随着一声惊呼,张有喜被那头受伤的母猪一头顶飞,滚进了山坡的荒草中。 “有喜哥!”李向阳大叫一声,连忙涉水往过跑去。 那野猪并没打算跑,它喘着粗气,低下头,鬃毛根根竖起,锁定了张有喜的位置后,试图再次发动攻击。 第603章 误会 就在这头野猪刚刚启动的时候…… “砰!” 一发子弹正中它的眉心。 野猪踉跄了两步,不甘地哼了一声,轰然倒地。 放下枪,感叹了下八一杠的准度,李向阳连忙上前去查看小表哥的伤势。 “我没事!”草丛里,张有喜已经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枪,走过去抬脚踢了踢猪肚子,“狗日的,还凶得很嘞!” 见他确实没有受伤,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数了数战果,泥水里躺了三头,一通扫射加上刚才被击毙的那头,一共打下了七头猎物! 这下有点愁人了,怎么搬回去是个问题,毕竟总重得有上千斤了。 “哥,先放血掏膛吧,再想办法往拖拉机那边送。”陈俊杰建议道。 “嗯,行,动手吧!”李向阳点了点头。 随即,四人两两一组给猎物补刀,山谷里顿时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待把内脏掏完,张有喜笑了笑:“向阳,你和俊杰收拾杂碎看着猎物,我们两个先往拖拉机那边转,咋样?” 李向阳知道小表哥是在照顾他,也不客气:“好,咱们换着跑,这趟你们先走。” 见张有喜和张有才每人背了两头掏了膛的小野猪走了,陈俊杰一边把猪肚猪肠往温泉出水口搬,一边聊起了八卦。 “哥,我感觉有喜哥对张姐有点意思。” “啥?张自芳?他俩?”李向阳有点意外。 三个表哥的情况他倒是知道,张有根和张有才都成了家有了孩子,小表哥确实还没结婚。 “真的!”陈俊杰贼眉鼠眼的笑了笑,“我好几次看到他给张姐抱孩子,还逗娃娃叫他爸爸!” “闹着玩儿的吧!”李向阳笑了笑,随后看向陈俊杰,“你一天少胡说,小心你张姐把你嘴给你缝上!” “哦!”陈俊杰一脸委屈,“我就跟你说着玩儿的嘛……” 待他俩把内脏处理完,张有喜已经带着张有根来了,看这样子看守拖拉机的换成了张有才。 剩下三头猪稍微大一点。 张有喜二话不说,和张有根把最重的那头五爪龙抬进背篓,挂到了自己背上。 李向阳见他已经跑了一趟了,说要换一下,但张有喜死活不肯,背着猪肉先走了。 剩下两头猪,李向阳只好和张有根各背了一头猪,把稍微轻一点的内脏留给了陈俊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自芳抱着孩子在雨棚下玩,看见满满一车斗的猎物,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你们这是去打猎还是去进货了?” “进货。”李向阳跳下车,伸手逗了逗孩子。 不料小姑娘不给面子,并不搭理他,反倒是冲着张有喜笑得香甜。 很快,院坝边的临时灶亮起了火光,两个舅舅、三个表哥,还有下班的大哥和在家的父亲都来帮忙烫猪。 “哥,我想明白了!”正在拿铲子给野猪去毛的陈俊杰突然抬起头看向李向阳,“成文哥结婚,并不是散伙!” 他笑了笑,“就像我们给他准备媳妇过门用的食料,虽然人没有一块儿耍了,但该搭手的时候搭手,该帮忙的帮忙,心里也都为对方想着,只是换了个方式而已,你说对吧?” 李向阳没抬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嗯,不错,有长进。”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紧刮你的猪毛,别光动嘴。” 正忙活着,王寡妇带着王成文来了。 听说李向阳为了新媳妇过门的事情专门跑到山上打猎,她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嫂子,不就娶个儿媳妇,你激动成这样了?”李向阳笑着问道。 王寡妇叹了口气,“起成文他爸走的时候,家里穷得连棺材钱都是借了好几家才凑够的……” 她抹了抹眼睛,三分认真七分玩笑:“嫂子这辈子也没法报答你了,下辈子再给你当牛做马吧。要是有幸托生成姑娘家,给你做个小也行,也给你生三个儿子……” “诶诶诶!你打住!你打住!”李向阳连忙打断了她,“你嫌我命长是吧?” 就在几人笑着闹着的时候,院坝外面忽然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 “谁啊?”李向阳嘀咕着放下水壶,朝院坝中间走去。 当他眯眼看清从吉普车驾驶座下来的人时,不由一怔。 竟然是周建安,而且是独自开车来的。 他知道,党委宣传部就一辆车,平日是部长专用的…… 甩甩手上的水珠,李向阳快步迎上去:“建安?你咋这时候来了?” 走近了,借着灯光,看清周建安眉头微锁,神情还有些低落,他心里一紧,收起了笑容:“咋了?出啥事了?” 周建安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犹豫再三,他才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好意思:“向阳,你前几天托我那事儿……光明路通车,安排记者宣传……对不住了,我没办成。” 光明路通车? 李向阳立马反应了过来,不让宣传流星镇的事情不能发文件明说,但肯定是从上到下打过招呼了。 这事儿怪自己,忙忘了,没及时跟周建安通气。 周建安脸上愧色更浓了:“我电话打到地委宣传部,那边口风很紧,只说‘暂不安排,上面有考虑’,具体原因,我托了关系也没问出来。” 周建安抬起头,看着李向阳,眼神里满是歉意:“你头一回正儿八经托我办个事,我应得痛快,结果……我这……” 看他这副模样,李向阳把已经到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显然,从周建安的反应看,他对流星镇背后的高层考量应该不知情。 心念一转,他咧开嘴,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伸手拍拍周建安肩膀:“我当多大个事儿呢!就这啊?看把你愁的!” 周建安被他这态度弄的有点懵:“向阳,这事儿我真……” “真啥真!” 李向阳打断他,一把搂住周建安脖子,不由分说往临时灶台边带,“事儿没办好,那就将功补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缺壮劳力!” 他指着地上那一片战利品:“瞅见没?七头野猪,给成文媳妇过门准备的!你来得正好!” 第604章 各怀鬼胎 周建安踉跄两步,看着眼前的猎物,闻着呛人的腥骚气,还没回过神,一把板锹就塞进了他手里。 李向阳提起水壶:“别愣着!我浇水,你刮毛!利索点儿!” 看着李向阳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周建安勉强的笑了笑。 他也不是扭捏的人,来都来了,活儿派到头上了,干就完了! “行!” 周建安一咬牙,脱下衬衫,只穿了一个棉背心,换上李茂春递来的雨靴,抡起板锹就吭哧吭哧干了起来。 动作虽不娴熟,却一板一眼,分外认真。 李向阳提着水壶,看准时机淋下热水,嘴里不停指挥:“用劲!对,脖子上毛硬,多刮两下!” “啧啧啧,周部长这手是写材料的,没劲儿啊!” “快点,后头还有四头野猪排着队呢!” 周建安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他一边卖力的刮着猪毛,心里却忍不住的开了小差。 今天下午,地委组织部领导找他谈话了,由他暂时主持县委宣传部全面工作。 两个月,不出问题,就能去掉“副”字,进常委班子。 一步登天啊! 可他太清楚脚下这块登天的“石头”是从哪儿来的。 没有李向阳翻山越岭、既费力气又费人情,用那药水把李敏爷爷从鬼门关拉回来,这馅饼能砸到他头上? 县、地两级党委、政府中,有能力、有背景、眼巴巴等着这个位置的人多去了,凭什么是他周建安? 这不是他靠能力挣来的,是李向阳拿人情,甚至可能是拿风险换来的机会,垫在了他脚下。 人家图他什么了吗? 没有! 现在就这么一件小事,托他找几个记者宣传一下路通了,他都办砸了。 连个像样的原因都打听不到。 这让他心里堵得慌,觉得自己没用,真对不起这份情义。 所以他晚上自己开车跑来,与其说解释,不如说是请罪,是来挨数落的。 他甚至准备好了承受李向阳的失望。 可李向阳没有。 非但没有,还像没事人一样,拉着他干起烫猪毛的活儿,插科打诨,仿佛那件“没办成的事”轻如鸿毛,还不如眼前这头长着两排奶子的母猪重要。 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那愧疚不断发酵,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发什么愣!水来了!” 李向阳喊了一声,滚烫的水线贴着猪皮浇下,热气迎面扑来。 周建安回过神,赶紧低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铲在猪皮上,仿佛这样就能刮掉心头的憋屈…… 就这样,一个刚刚被谈话、即将主持县委宣传部工作的常务副部长,一个县经委的副主任,就在这烟火缭绕的院坝里,一个提壶浇水、指挥若定,一个挥汗如雨、闷头苦干。 只是两人心里,此刻却是“各怀鬼胎”。 一个想着,这事儿怪我,忘了跟你说上面有安排了。 不过看你这反应,不知道也好。先让你出点力气忙活忙活,省得你胡思乱想。 另一个想着,他越是不当回事,我这心里越过不去。 这么大的恩,这么小的事都办不妥……唉,这猪毛,我得刮得再干净些才好…… 晚上八点多,院坝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野猪褪毛、分割完毕,一条条鲜肉用棕叶穿好,挂在了平时给猎物剥皮的横杆上,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浓烈的腥臊被杀猪菜和杀羊菜混合的香味取代。 晚饭就摆在了院坝里,两张方桌拼成一处,处理野猪时用的灯泡也被挪了过来。 主菜自然是今天的猎获:大盆的酸菜野猪肉片,红烧岩羊蹄筋,辣爆羊肚,泡菜炒毛冠鹿杂和大块野猪骨头。 因为周建安在,张天会还特意加了一道他最喜欢的酸菜鱼。 众人围坐,推杯换盏。 三两白酒下肚,周建安的脸上有了红晕,心里那点事儿再也憋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又自己闷了一口,长长吐了口气:“向阳,有些事情……得跟你说说。” 他挪了挪屁股,凑近了些,“今天下午,地委组织部找我谈话了。” 周建安语气尽量平静,但眼神里的火苗却根本压不住,“地区和县里的领导……有些调整。” 李向阳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打断他。 “首先是地区上,景富生副书记……”周建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作风有问题,把疗养院一个女服务员肚子搞大了。上面念他没别的大错,让他提前退休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 他和景富生那点过节,随着上次那篇稿子发表,早就翻篇了。 所以这个消息他并未放在心上。 “江春益书记……”周建安继续说道,“调任地委,任地委副书记,这一下,算是地区三把手了。” “哦?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周建安点头,接着又道,“县里,陈至立县长接任县委书记。” 李向阳笑了笑,这些变动……他其实并不是太在乎,但江春益和陈至立他熟悉,都算是愿意给百姓干事的人。 尤其重建那么大的贪腐案,他俩最后还没事,说明屁股也算干净。 想了想,他还是端起酒杯:“来,为江书记和陈书记,走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喝完酒,周建安却没了动静。 他低着头,像是在酝酿,又像是在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表情复杂,混杂着激动、忐忑,还有一丝羞愧。 “向阳……”他像是鼓了挺大勇气,声音还带了一丝颤抖,“还有我……组织上让我,暂时主持县委宣传部的工作。领导说了,过渡两个月,不出问题,就……进常委。” 这话让李向阳有些惊讶。 他惊讶的不是周建安职务和级别的提升,而是这事儿背后的逻辑。 从党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到部长。看似只是去掉了那个“副”字,可这一步跨出去,脚下踩着的台阶,头顶能望见的天,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家背后使劲儿了?”他直接问道。 周建安立刻摇头,表情认真,甚至带了点苦笑:“我爸能走到正厅级,是靠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冒死背回去一个重伤的领导,人家后来念着情分……” 不等李向阳追问,他直接补了一句:“那位老首长,前几年已经去世了。” 他说得很坦诚,眼神里没有半点虚饰。 李向阳看得出来这是实话,这让他心里更感觉奇怪。 第605章 她也要去 周建安虽然有学历,有能力,在宣传口也干了多年,但资历、背景比他强的,大有人在。 怎么就偏偏落在他头上了?还这么顺利? 谈话就直接明确了“主持工作”、“过渡进常委”? 一瞬间,李向阳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李敏。 是了,只有这个可能。 当初李家让他提要求,他说给周建安解决一个副县长的位置…… 看来,那两壶太岁水不但有效,而且效果很好。 因为救了李敏爷爷的命,而且自己“指点”出了神目县的大煤田。 这两份人情,李家没有直接还在自己身上,而是以一种更巧妙、更长远的方式,加码兑现了承诺。 提拔周建安,既是对周建安本人的认可——毕竟他本身条件也够,更是对自己的一种回馈和姿态。 想通了这一层,李向阳心里豁然开朗,同时也对李家的能量有了更深的认识。 周建安看李向阳沉默不语,脸上的忐忑更重了。 他以为李向阳不信,或者想到了别的,连忙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向阳,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有关,我……” “打住。”李向阳抬手止住他,拿起酒瓶给自己杯子添满。 他看着周建安,语气恳切:“这是好事,大好事。我为你高兴,真心实意地高兴。” 李向阳笑了笑,指了指头顶那个一百瓦灯泡:“路是靠自己走的,有人愿意在前头给你举灯,那是缘分。你只管挺直腰杆,别问这线是谁拉的!” 他一口干了杯中酒:“心里记着就好,往后有机会,多给旁人照照亮!” 周建安端着酒杯,看着李向阳,眼圈慢慢红了。 他听懂了李向阳话里的意思——别问,别深究,往前走,做好自己,转化为日后为百姓做实事的力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一饮而尽。 李向阳用力拍了拍周建安肩膀,没再多说。 “向阳!”周建安似乎还有些自责,“可我……还是觉得对不住你。你托我那点小事,我都……” “再说这些就见外了!”李向阳的眼睛转了转。 “路还长,眼前这点小事,不过是鞋底沾的泥,蹭蹭就掉了。别让它绊住了脚。你努力往前走,往上走,走得稳,走得正,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坦然,说得恳切,甚至带着点兄长般的期许。 灯光下,他眼神清亮,神情真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周建安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从脸上滑落。 他伸手轻轻拭去,又点了点头。 因为没带司机,吃完饭,李向阳没让周建安走,直接安排他睡在了陈俊杰屋子。 早上起来,发现他已经开车走了。想着刚提拔,肯定忙,李向阳也没管。 吃完早饭,见父亲提着渔网要出门。李向阳一头雾水:“爸,池子里的鱼还没吃完,堰塘的抬笼里面也还有那么多,你去打鱼?” 李茂春笑了笑:“鹿园里有几头三年以上的鹿,能割茸了,不好抓,所以用渔网试试!” 李向阳不得不感叹,这家当,只要努力攒,说起来也快。 不知不觉中,家里的梅花鹿已经二十多头了。算上晚一点割的马鹿,光鹿茸怕就要卖一万多块钱! “你去不?”正想着,父亲问道。 李向阳倒是想去帮忙,但今天安乐镇有个砖厂投运,邀请他去点火。 对于这种开业投产的热闹,他是不愿意去凑的。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在传,说李主任参加的活动,厂子一定会火。 他一边感叹自己快被当成吉祥物了,一边还得老老实实去赶场子。 去吧,哪怕是帮人求个心安。 年初规划的那些项目里,随着这家砖厂正式投产,除了有机食品茶叶厂还没弄好,其他企业算是全都投产了。 可这让他有了紧迫感:运输公司增资的事还没落地,省城那个秦巴商品超市也得抓紧准备了。不然的话,东西咋运出去?卖给谁? 跟父亲说明了情况,他骑上车朝着安乐镇赶去。 毕竟明天就是张清婉过门的日子,得把手头事情赶紧处理完,还得招待流星镇的客人。 安乐镇在月河上游,离胜利乡比较远,骑车得一个小时。 远远就看见镇子边上竖着几根新砌的烟囱。 镇上的干部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砖厂不大,就一座轮窑,十八个孔,跟海龙在白鱼乡那个没法比。但对安乐镇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李向阳和书记镇长一起站在窑前,接过工人递来的火把,往窑里一送。 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结束,便到了讲话环节。 镇长和书记各讲了十来分钟,轮到李向阳,他只说了一句:“好好烧砖,把日子过好。” 言简意赅,反倒让底下人笑了一片。 砖厂请吃饭,他推了,回到胜利乡已经快晌午了。 拐去王寡妇家转了转,见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灶搭好了,桌椅板凳也借齐了,便没再多说什么。 回家发现割鹿茸的父亲已经回来了,问及情况,李茂春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经过。 “原本地方大,拿渔网不好抓。结果你二爹出了个主意——说有个固定的地方,他经常去给鹿补盐,那几头鹿已经养成习惯了,到点就去。” 他吸了口旱烟,继续道:“我们就把网提前撑开挑起来,那几头鹿过来,只顾着舔盐,网一落,就都跑不脱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像个得了彩头的孩子。 李向阳竖起大拇指:“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这马屁拍得有点明显,也略显敷衍。 李茂春斜眼瞅了瞅儿子,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干脆地吐出一个字:“滚。” 吃晚饭的时候,陈俊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哥,他们那么多人,万一路上有个意外呢?” “哪那么多意外?”李向阳没好气地反问道。 “万一脚崴了,肚子疼了,或者……被蛇咬了啥的。” “也是啊。”李向阳想了想,“一百多里路,身体好的还行,弱一点的确实受不了。”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明早等两台拖拉机送完货,咱俩把大锅带上,再装点肉和菜啥的,去一趟小木屋。在那个地方等着,他们到了能吃口热乎的。真有不舒服的,也能用车接下来。” “向阳哥,我也要去。” 正在给小建康喂饭的赵洪霞低头搅着碗里的糊糊,像是随口一说,但手里的勺子却捏得紧了些。 第606章 千万别来 赵洪霞这句话一出口,饭桌上立马安静了。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赵洪霞没抬头,还在搅着碗里的糊糊,小建康张着嘴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勺子,急得直拍他坐着的小车车。 “你去干啥?”李向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山路不好走,折腾干啥。” “你不是说开拖拉机么。”赵洪霞终于抬起头,把勺子喂进儿子嘴里,“坐车又不累。” “那也颠得慌。”李向阳低头扒饭,“再说家里还有事……” “家里有啥事?”赵洪霞打断他,“明天礼拜天,几个妹子不上学,收购站有孙万年,娃娃嫂子能带……” 她说得条条有理,李向阳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陈俊杰坐在旁边,埋头吃面,一声不吭,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 李茂春端着酒杯,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识趣地没插嘴。 上次儿媳妇那句“家鱼没有野鱼香”,他就已经听出名堂了。 张天会笑眯眯地打圆场:“去就去呗,反正有车。洪霞生完娃娃,还没咋出去玩儿过。” “就是。”赵洪霞顺着婆婆的话往下接,“妈都说了,让我去。” 李向阳本想埋怨母亲多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张天会一眼,沉默了会儿。 他当然清楚赵洪霞为什么要跟着去。 他也不是不想带她去。 他答应过,等路通了,带她去流星镇看看。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明天就是张清婉过门的日子,流星镇的人要来,周文秀很可能也在。 他不想让赵洪霞和周文秀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可话说回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路都通了,往后见面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她在家里胡思乱想,不如让她亲眼看看。 “行。”他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 赵洪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喂饭,手里的勺子却捏得更紧了些。 吃完饭,赵洪霞去灶房帮忙洗碗,李向阳坐在柚子树下抽烟。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亮光,远处的山影横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文秀,你明天可千万别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人家是流星镇的人,明天是她们镇子送姑娘过门的日子,她来不来,哪是他能管得了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这一夜,两人各怀心事。 赵洪霞早早把小建康哄睡了,靠在床头,先是捧起一本《家庭卫生常识》,没翻几页又换成了《农村百事通》。随后,她又拿起鞋垫纳了几针…… 李向阳躺在她旁边,虽然闭着眼睛,也一直没睡着。 直到拉灭了电灯,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点钟,两辆拖拉机送完货,先后开进了雨棚。 陈俊杰指挥着黑蛋把一辆车倒到灶房门口,大锅、羊肉、豆腐和一些青菜被搬上了车斗。 想着他们走了一夜山路,到小木屋肯定又累又饿,得吃口热乎的。 这次打下的四头岩羊,给王成文家拿去了两头,这次直接带了一整只。 赵洪霞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装的啥?”李向阳问。 “你管我!”她狡黠地笑了笑。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拖拉机一头扎进龙王沟。 赵洪霞坐在车斗里,扶着车帮,看着两边的山林往后退,一直没说话。 到小木屋的时候,刚刚十二点。 “生火。”李向阳跳下车,“把锅架上,肉炖上。” 陈俊杰垒灶,赵洪霞去溪边打水,李向阳把岩羊肉剁成四两左右的大块,加了姜片和盐,盖上锅盖。 火苗舔着锅底,不多时肉汤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赵洪霞站在灶边,看着那锅翻滚的肉汤,忽然开口:“向阳哥,那个文秀姑娘,今天会来不?” 李向阳的手顿了一下:“我咋知道!” “哦。”她应了一声。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像是替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远处终于传来了人声。 李向阳站起身,朝山坳那头望去。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周怀明。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都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像是过年似的。 几个年轻后生抬着一块石碑,用红布蒙着,走得小心翼翼。 队伍里还有不少半大小子,跟在大人后面说着什么。 李向阳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忽然看见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 她……还真来了? 周文秀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手里拎着个竹篮,步子不快不慢。 李向阳下意识地看了赵洪霞一眼。她正低头搅着锅里的汤,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来了来了!”陈俊杰喊了一声,跑过去迎接。 人群到了跟前,周怀明拱了拱手:“李乡长,您这是……” 李向阳没多解释,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叔辛苦了。先歇歇,喝碗汤。” 流星镇在栽桃树的时候就在小木屋留下了不少陶碗,刚好能用上。 赵洪霞已经端着碗开始盛汤了。 她动作麻利,笑容灿烂:“来来来,趁热吃点肉,喝口汤。” 流星镇的年轻人有些拘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周怀明这才介绍道:“这是李乡长的夫人。”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致谢。 赵洪霞抓着勺子,一碗一碗地盛汤,可她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 她不知道哪个是周文秀——只是从陈俊杰嘴里拷问出过那个名字。 从那以后,她就记住了。 人群里有不少年轻的姑娘,她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个排除。 长得好看的,多看两眼;气质干净的,多打量几回。可她不敢确定——万一不是呢?那不就闹笑话了? 直到她看见陈俊杰。 那小子平时话最多,这会儿却缩在灶边,埋头喝汤,一声不吭。 他端着碗的手有点抖,眼睛盯着碗里的汤,像是要在里面找什么宝贝。 赵洪霞顺着他刚才看过的方向望了过去。 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 她正低着头,把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动作不急不缓。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带着笑,声音很轻,隔了几步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洪霞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第607章 一声尖叫 就是她了。 赵洪霞说不出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 也许是那姑娘站着的姿态,不卑不亢;也许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泉水;也许…… 也许是她看过来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知道她是谁。 随着人群移动,周文秀终于走到了赵洪霞面前。 “文秀,快来。”周怀明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主动介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些刻意的轻松,“这是李乡长的夫人。” 周文秀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洪霞脸上。 这就是他的妻子! 周文秀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却没有太大反应。 他有家室,她早就知道。 可她并不觉得她和李向阳有什么不妥。 流星镇早些年为了血脉延续,从山外买过不少女子嫁与镇中男丁为妻为妾。 在她从小听过的道理中,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何况,这世上有很多时候,也不是一定要讲先来后到的。 她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否知晓自己的存在。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周文秀不去想这个。 她只是微微欠身,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嘴角盈盈的轻笑中:“姐姐好。” 赵洪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里的碗递过去,也笑了笑:“妹子,喝碗汤。” 周文秀双手接过,再次欠身:“谢谢姐姐。” 声音不高,软软的,带着点悦耳的腔调,并不怯场。 赵洪霞没再说话,转身走回灶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羊肉汤。 可这勺子像是作对似的,两次脱手,把锅里的汤都溅了出来。 周文秀端着碗,退到了篱笆院外。 不远处,他正和父亲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她想和他打个招呼,又怕给他添麻烦,便定定的站在了松树下的阴凉处,小心的喝着汤。 赵洪霞盛完最后一碗汤,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弯腰从屋檐下提起早上出门带着的那个布包。 里面是半兜子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在太阳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来来来,吃糖!”她笑着招呼,挨个往流星镇的年轻人手里塞,“一点心意,都尝一尝。” 不多,每人两颗糖,可在当下却已经很难得了。 流星镇的年轻人大多没见过这种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舍不得拆。 也有个别当场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连连拱手道谢。 赵洪霞一路发过去,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走到周文秀面前时,她弯腰从布包里又掏了一把——糖没掏出来,倒是带出了个香囊。 大红色,绣着并蒂莲,穗子还是新的。 她愣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这东西,随手又塞了回去,重新掏出糖来。 周文秀的眼神猛地一凝。 那是她的香囊! 那夜,她把自己和他的头发结在一起,装在了里面。 那次在不远的山头看日出,她悄悄塞进了他的棉衣兜里…… 可是,这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周文秀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正要开口,却见赵洪霞把糖递到她面前。 “妹子,吃糖。”赵洪霞轻声说道,只是这声音,有些微微变调。 周文秀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糖纸的瞬间,赵洪霞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她上下打量了周文秀一眼,忽然笑了。 “长得真好看。”她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夸一株花、一件摆设,“难怪哟!” 这话……几乎挑明了。 好在周文秀的身边人不多,倒没引起太大的波澜。 周文秀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迎上赵洪霞的目光,不躲不闪。 “姐姐说笑了。”她声音平稳,“李乡长是我们流星镇的大恩人,全镇上下都记着他的好。” 这话说得体面,也说得清楚。 赵洪霞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原以为这姑娘会脸红,会低头,会躲闪,可人家不卑不亢,一句话就把她的刺给挡了回来。 “洪霞!” 李向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处,“汤快凉了,赶紧喝点,收拾下咱们也赶路。” 赵洪霞回过神,看了丈夫一眼。 “我出去转转。”她把布包往屋檐下的小桌子上一撂,不等李向阳开口,已经走出了篱笆院,沿着菜畦边的小路,朝东边的山坳走去。 陈俊杰看了看赵洪霞的背影,又瞅了瞅李向阳和他身旁的周文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跟过去。”李向阳看向他,“看着你嫂子点。” 陈俊杰应了一声,连忙放下碗和锅盔追了出去。 “嫂子!嫂子!”他小跑着跟上,喊了两声。 赵洪霞没回头,步子却慢了些。 陈俊杰追到她身边,喘着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着她往前走。 路边的桃树挂满了青果,不少树枝都被压到了地上。 赵洪霞走了一阵,目光忽然停在了一棵桃树上。 那是一棵移栽的成年桃树,估计是早熟的品种,农历四月十四,高出的果子已经泛着红晕,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走过去,踮起脚够了一个,用双手搓了搓桃毛,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中带酸。 “还行。”她看向陈俊杰,“你去把布兜子拿来,多摘点回去让屋里都尝尝。” “好!”陈俊杰见嫂子的注意力转移了,如临大赦,连忙转身去取袋子。 小木屋前,人群已经散了。 有些吃完饭洗了碗的年轻人已经相约着提前沿着光明路往下走了,说要先去给哑叔圆坟扫墓。 李向阳没有刻意说坟茔已经砌好的事情,只是带着人把车斗里垫了一些树枝杂草,把哑巴的墓碑放了进去。 毕竟两三百斤,人抬着太受罪。 周文秀坐在菜畦边的石头上,低头揉着自己的脚踝。 李向阳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怎么了?”他问。 “没事,路上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是不是都知道了?” 李向阳没接话。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没事,你别管,后面我和她解释。”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周文秀摇摇头,没再多说。 “你脚肿了,就别走了,一会儿坐拖拉机下去!”他叮嘱了一句。 “啊!!!” 突然,一声尖叫从东边的山坡上传了过来,撕开了山坳的宁静。 第608章 两个女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望去。 李向阳猛地站起来——这声音,分明是赵洪霞的。 周文秀也跟着站起身,脚一崴,又坐了回去。 山坡上,赵洪霞靠着桃树,脸色煞白,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手腕,浑身都在发抖。 陈俊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根树枝。 他脚边不远处躺着一条蛇,身体还在扭动。 “嫂子被蛇咬了!”陈俊杰的声音都变了调,“土蛛子!我给打死了!” 李向阳冲过去,一把扯过赵洪霞的手。 左手小臂上有两个血点,已经开始发黑,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蝮蛇是秦巴山区常见蛇种,数量仅次于野鸡脖子,又名土蛛子,毒性极烈。 “别动!”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衬衫袖子,撕成两半,在赵洪霞手腕上方狠狠扎住,又在胳膊肘处也勒了一道。 “绳子!谁有绳子!”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腰带倒是帆布的,可这一扯,裤子就掉了。 “用这个!”陈俊杰已经把鞋带解了下来。 李向阳接过去,又在赵洪霞大臂上扎了一道。 三道绳子,死死勒住了近心端。 血暂时止住了,可蛇毒不会等人。 赵洪霞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整个人靠在桃树上,像随时要倒下去。 “怎么办?去医院至少两个小时……”李向阳盯着那两道牙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流星镇有蛇药!”跟过来的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张大夫配的,很好用!” 这话李向阳没搭理,去流星镇也得两个多小时,再说被蛇咬,土办法真不靠谱,必须要血清。 “哥,去红河镇的二院吧?他们有血清,上次村里……” “得先处理伤口!你找点水!”陈俊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向阳打断。 “刀!谁有刀!”他又喊道。 “我有。”一个年轻人递过来一把匕首。 李向阳接过来,正要蹲下去……一个人影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还没等李向阳反应过来,她已经蹲在赵洪霞面前,低头含住了她胳膊上的伤口。 竟然是周文秀! “你干什么!”李向阳伸手去拉她。 周文秀没理,用力吸了一口,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又吸,又吐。 黑色的血水溅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文秀!有毒!”周怀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恐。 李向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拽开:“别吸了!没用!” 他心里清楚,蛇毒注入体内,用嘴吸根本吸不干净,甚至弄不好连吸毒的人都要中毒。 可周文秀甩开他的手,继续吸着。 一口,又一口。 嘴唇沾了血,变成了青紫色。脸也白了,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赵洪霞靠在树上,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当作情敌的姑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定了定神,李向阳不再犹豫。一把将周文秀拉开,力气大得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蹲下去,用刀尖在赵洪霞的伤口上轻轻划开一个十字口。 黑红色的血从切口涌出来。他用力挤压,让毒血流得更快。 陈俊杰配合默契,用鳖壶把凉白开小心地浇在伤口上。 随着他俩一边挤一边浇,流出来的血水渐渐变成了鲜红色。 周文秀坐在地上,嘴唇已经开始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中毒了。 她知道。 可她没吭声。 李向阳处理好赵洪霞的伤口,回头看见周文秀的脸色,心里一沉。 “你嘴里有伤口?”他盯着她已经变色的嘴唇。 周文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往一边倒去。周怀明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文秀!文秀!” 她眼睛半睁半闭,肿胀的嘴唇动了动,喃喃地说了句什么,但谁都没听清。 “送医院,两个都得送。”李向阳抱起赵洪霞,又看向周怀明,“把文秀也弄上车!” “俊杰!”一边往小木屋走,他一边交代。 “你留下来,把石碑拉到山下去。记住,路上慢点,别磕坏了。” 他语速很快,“我带她们去二院,接应其他人一起去成文家!” 陈俊杰愣了一下:“哥,嫂子和文秀姐……” “她俩我来管。”李向阳打断他,“你把碑送到,人招呼好就行!” 陈俊杰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随后,李向阳快跑几步,把几捆干草铺在车斗里,又从屋里取出两床被子垫好。 “叔,立碑的事情还要你主持……”把赵洪霞和周文秀安顿好,李向阳看向周怀明,“你就不去医院了,安排两个姑娘跟着就行!” 周怀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向阳已经上了车斗。 不等周怀明安排,沈继明的妹妹沈小婉拉着刘秀娥爬上了车。 李向阳点了点头,启动拖拉机。陈俊杰小跑上去,帮着锁上了后挡板。 拖拉机轰鸣着朝山下开去。 一路下坡,李向阳死死盯着大路,一秒都不敢分心。 车厢内,沈小婉和刘秀娥怕两人磕着,不约而同地把她俩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赵洪霞稍微清醒了些,她忽然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了周文秀的胳膊。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 这一刻,她说不清这个女人是自己的情敌,还是自己的恩人。 隔着一块挡板,李向阳看不到车内的情况,只能尽力把车开得快一些、稳一些。 红河镇,地区第二人民医院内,李向阳靠在抢救室门口的墙上,一脸忐忑。 此刻的他异常狼狈,白衬衫少了一只袖子,身上沾满了血水和泥污。 两个抢救室,并排着,门都关着。左边是赵洪霞,右边是周文秀。 李向阳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看了。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小跑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 门开了,又关了。 他看见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画面:赵洪霞的胳膊露在外面,整条手臂已经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像要裂开。 门关上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609章 如何选择 他是四十分钟前到的医院。 拖拉机刚开进医院大门,李向阳就跳下车,冲着急诊室喊人。 医生护士跑出来,看见车斗里躺着两个女人,一个嘴唇发紫,一个脸色惨白,二话不说就推进了抢救室。 “谁是家属?”一个年轻医生拿着单子走出来。 “我。”李向阳迎上去。 “两个都是?” 李向阳愣了一下。 “左边那个是我爱人。”他顿了顿,目光往右边的门瞟了一眼,“右边那个……是我妹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签字。”医生把单子递过来,“两个人都要签。” 李向阳接过笔,手在抖。他使劲攥了攥笔杆,分别在两张单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 突然,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李向阳?赵洪霞的家属?” “在!”他几乎是弹射过去的。 “病人需要注射抗蝮蛇蛇毒血清,我们库存不够,只有两支。” 护士看了他一眼,“各用一支,药量肯定不够。如果两支都给赵洪霞用,另一个病人……可能得等等,从地区调货,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李向阳脑子里又“嗡”地响一声。 “两个小时?她等得了两个小时吗?” “这个……不好说。”护士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们得问你,这两支给谁?” 给谁? 左边是他的妻子,跟他过了三年日子,给他生过孩子,陪他从一个穷小子走到现在。 右边……是那个和他走过一夜夫妻之实的姑娘,是那个扑上去替他妻子吸毒血的人。 他该给谁?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炽灯闪烁的声音。 “两支都用在她身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向阳转过头。 周怀明和陈俊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你们……”李向阳话说了一半。 “周叔不放心,我们把哑叔的墓碑放下,就先过来了……”陈俊杰小声解释道。 “用在你爱人身上。”周怀明又说了一遍,“方才慌乱,我一时竟未想起来……文秀小时候遭过此蛇咬,想来还能扛上一扛。” 李向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忽然反应过来:周怀明在赌! 作为父亲,女儿被蝮蛇咬过的事情他应该不会撒谎。 他不是在赌女儿的命——而是在赌自己女儿体内的抗体还在,借着这个机会,绑到他们两口子身上。 前有吸毒救命之恩,再有主动让血清的之义,这样一来,赵洪霞就得记一辈子。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都得念着这情份! 这是周怀明替女儿做的选择、铺的路。 李向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开口的资格。 周怀明是在替他做决定,替他把那支救命的针让给了赵洪霞。 “周叔……” 周怀明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李向阳转过身,看着护士:“两支……都用在赵洪霞身上。” 不等护士转身,他又道,“我是县经委主任李向阳。你们立刻从地区调运血清,要是周文秀出了问题,让你们院长别干了。” 为了院方重视,为了周文秀不出问题,他不惜用身份来施压。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说。 哪怕事后被人说仗势欺人,哪怕这个“主任”的帽子戴不长久——他都认了。 甚至,他连那个“副”字都没提。 护士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转身跑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靠在抢救室对面的墙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一动不动。 那水渍的形状,像极了一个问号。 周怀明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 陈俊杰站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沈小婉和刘秀娥也面面相觑。 盯着那问号看了好一会儿,李向阳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不多时,值班的副院长来了,他远远的伸出了手,“李主任,今天礼拜天,院长在城里,不知道您过来……” 李向阳没伸手,只是摆了摆,目光重新落回到抢救室紧闭的门上。 副院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您放心,我已经动用关系,亲自打电话给市里医药公司的人了。让把血清直接送过来,四十分钟就能到。比正常调货流程快得多。” 四十分钟。 听他这么说,李向阳才反应过来,暗骂了自己一句糊涂。 可以打电话让直接送血清!多简单的事情!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经委副主任的电话,打到市里医药公司,打到卫生局,哪条线他都够得着! 可自己偏偏选择了最笨、最莽撞的办法:拿帽子压人,拿话堵人,好像不撂下那句狠话,这药就调不来似的。 说到底,还是自己慌了。 这话落在周怀明耳朵里,让他眼睛一亮。 陈俊杰、沈小婉和刘秀娥也听明白了,拍了拍胸口。 李向阳没再多想,主动伸手用力握了握副院长:“谢谢你!添麻烦了。” 副院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抢救室的灯灭了。 左边那扇门先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情况稳定了,血清注射及时,没有生命危险。手臂肿胀需要几天才能消退,得住院观察一周。” 李向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右边那扇门还关着。 灯还亮着。 还好,并没有等四十分钟,仅仅过了半个小时,右边的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还是刚才那个医生,口罩没摘,眼睛先往走廊里扫了一圈。 李向阳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扶着墙才稳住身子。 “周文秀的家属?” “在。”周怀明从长椅上站起来。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记录,“她以前被蝮蛇咬过?” 周怀明点了点头:“幼时有过,十来年了。” “那就说得通了。”医生点了点头,缓缓道: “病人体内有抗体,蛇毒没有继续扩散。按目前指标看,不打血清也能扛过去。但保险起见,打上更稳妥。” 他抬起头,“毕竟抗体能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不打,大概率也没事;打,就是多一层保障。” 他顿了顿,把单子递过来:“药已经从市里送来了,用不用,你们家属决定。” 周怀明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两眼,抬起头来。 “打。” 他似乎想都没想就做了决定。 说着,他拿起那张单子,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很快,两人从抢救室出来,被安排到了二楼病房。 两间房,门对门。 赵洪霞住在206,周文秀住在了205。 第610章 不用费脑筋 赵洪霞躺在206的床上,闭着眼睛,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吊着点滴。 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已经回了些血色。睫毛微微颤着,却没有睁眼。 李向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出去了。 205的门虚掩着。 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才轻轻推开。 沈小婉和刘秀娥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她们被留在医院照顾周文秀,周怀明则跟着陈俊杰的拖拉机先回去了。 毕竟流星镇的人下午就到,成文媳妇过门是大事,总得有个长者主持。 李向阳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目光落在病床上。 周文秀闭着眼睛,嘴唇肿得厉害,脸色比赵洪霞还白几分。 “醒了吗?”他轻声问。 两个姑娘都摇了摇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副院长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暖壶,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提着一个装了三个饭盒的网兜。 “李主任,给病人送了点热水。”他把暖壶递过来,又指了指网兜,“我们食堂的饭,你们先对付一口。” 李向阳道了谢,接过暖壶和网兜,招呼沈小婉和刘秀娥先吃东西,又在206坐了一会儿。 赵洪霞始终没睁眼,205病房中,周文秀也没有醒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走廊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看见父亲李茂春和母亲张天会已经走进了病房,后面跟着岳父赵青山和岳母朱秀英。 张天会一进门就抓住了儿媳妇的胳膊,扭头问他:“洪霞咋样了?” “没事了,你们嫑操心!”李向阳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血清打上了,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行。” 朱秀英走到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脸上虽有担心,但并未表现的过于惊慌。 “那个姑娘呢?”她忽然问。 李向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周文秀。 “在对面,205。” 朱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李向阳跟过去,推开205的门。 朱秀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仍在睡着的周文秀。 朱秀英盯着那肿胀的嘴唇和衣襟上的血迹看了好一会儿,又瞅了瞅女婿,这才看向沈小婉和刘秀娥。 “吃饭了没?” “吃了,李乡长给安顿的。”沈小婉答道。 朱秀英点了点头,又看了周文秀一眼,转身出了门。 朱秀英走到206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女婿一眼:“向阳,你回去吧,成文那边还等着你,洪霞我看着就行。” 李向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朱秀英已经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岳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个死女子,吓死我了……” 然后是赵洪霞虚弱的声音:“妈,她……没事吧?” “没事。”朱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一天,闲的啊,非要往山上跑干啥……” 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 李向阳在楼道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跟几人说一声,205病房的门开了。 刘秀娥看了眼李向阳,低声道:“李乡尊,文秀姐,醒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推开了205的门。 周文秀已经靠着枕头坐了起来,见他进来,努力挣扎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感觉怎么样?”李向阳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她呢?”周文秀没有回答,反倒声音嘶哑的问起了赵洪霞。 “没事了。”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醒来了,比你还早一点。” 周文秀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那就好。”她轻声道。 想到这两人醒来,先关心的是对方,李向阳笑了笑。 他忽然发现,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似乎不需要自己再费脑筋了…… “你好好养伤。”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别的事,不用操心。” 周文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沾着泥渍的裤腿,又移到他那只少了一只袖子的衬衫上,没再说话。 李向阳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 推开206,问了下妻子的情况,赵洪霞也表示已经没有大碍了,让他先回去报个平安招呼客人。 又和两对父母打了个招呼,他快步下楼,发动车子往胜利乡开。 夜风灌进少了袖子的衬衫,带着几份凉意。他挂了个三档,不紧不慢地开着,拖拉机像一条顺水而下的船。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换了件衬衫,他连忙骑上自行车朝王寡妇家赶去。 院坝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十张桌子摆成两排,八个凉菜已经摆好了。 流星镇的客人已经到了,王家的几个长辈正帮忙招呼着。 见他来,周怀明和陈俊杰连忙迎了过来,给大家通报了二人的情况,在场的齐齐松了一口气。 宴席随即开始。 已经喝过甜酒吃过点心了,现在开始的算是正席。 陪着周怀明在主桌坐下,怕他担心,李向阳又把具体情况又讲了讲。 说话间,管事的已经扯着嗓子招呼上热菜了。 头一道菜端上来,满桌人都愣住了。 一个搪瓷大盘子,上面码着一圈手抓羊肉,块块三指见方,肥瘦相间,冒着热气,少说也有三斤。 秦巴往常的席面上也做羊肉,一般是红蒸,再浇点汤,一人一筷子就没了,哪见过直接上整盘子手抓的? “都别做礼,动筷子动筷子!”王家族长满脸红光的招呼着客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紧接着第二道热菜上来了。 一条三斤往上的红烧鲤鱼,汤汁浓稠油亮。 “这鱼,自家养的?”有流星镇的小声问。 “月河里的!李主任家上个月拦河捞的,养在堰塘里,专门留到了今天!”旁边端盘王家族人接话道。 第三道菜是辣爆肥肠。 “这肥肠,可是李主任专门去山里打的野猪!”上菜的人专门介绍了下食材来源。 “哎呀,那要好好尝尝!”有人一边举筷子,一边笑着道。 就在大家以为后面该上点素菜缓一缓的时候,东坡肉、烤猪排等硬菜又依次端了上来了…… 李向阳看着满院坝的热闹,眼神却时不时的飘望了红河镇的方向。 吃完饭,安顿好众人,他再次开上拖拉机,带着周怀明一起朝医院赶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这几个小时,在赵洪霞的强烈要求下,她和周文秀的已经挪到了一个病房。 第611章 又是大场面 李向阳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人不知道刚聊了什么,正开心的笑着。 只是话题随着他的到来戛然而止,气氛也微妙了起来。 询问了下,得知父亲母亲和老岳父已经回去了,估计骑自行车走的吊桥,他并没有遇到。 这夜,李向阳并没有留在医院,没聊几句,就被媳妇和丈母娘撵回了家。 见二人情况都好转了,他也没有矫情,开上拖拉机带着周怀明回了劳动村。 按照医生的意思,两个病人需要在医院观察一周。但才住到第三天,赵洪霞就待不住了,吵着要回家。 一方面,她的伤势确实已无大碍。 另一方面,来医院探望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但劳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就连胜利乡其他几个村子也来了不少人。 不夸张,真多到了需要排队的地步,简直络绎不绝。 倒不是说因为李向阳现在发达了,才有这么多人来看。 而是秦巴的风俗本就这样:谁家里有人住了院,亲戚、关系好的朋友,还有知情的邻里,都要去看望一眼。 哪怕只是带上几个自家鸡下的蛋,也是一份心意。 赵洪霞觉得这样给大家添麻烦,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执意要出院。 至于周文秀,她的情况比赵洪霞还要好一些。 周怀明原本打算直接带她回流星镇,毕竟这次送张清婉过门的大部队只在胜利乡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启程回去了。 可赵洪霞不同意,非要把周文秀接到李家去住几天。 这让李向阳哭笑不得,又不好开口反对。 李向阳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赵洪霞拉着周文秀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不确定,赵洪霞此举,是对周文秀的感激,还是要宣誓主权。 周怀明站在走廊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文秀就麻烦你们了。我今天就带小婉和秀娥先回镇子,过几天再来接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向阳,有些事……顺其自然吧。” 李向阳听懂了他的话,点了点头,没接茬。 办完出院手续,一行人出了医院大门。 赵洪霞挽着周文秀走在前面,有说有笑,像是多年的老姐妹。 李向阳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当然,周怀明说要走,李向阳也不能真让他一个人走回去。 路途遥远不说,一个人走,即便带着枪,也不安全。 于是,他叫上陈俊杰和王成文,开着拖拉机,一路把周怀明等人送到了流星镇外的隧道口。 虽说七十多公里山路,即便是空车,单趟也要跑上四个小时,但在李向阳看来,这总比待在家里强多了。 当然,这一趟也没白跑。 几天工夫,小木屋附近的早桃已经熟了不少。 三个人在确保没有蛇的前提下,开心地摘起了桃子。 同一时间,秦北地委书记办公室,挂钟指向下午五点半。 见蔺如云脚步匆匆,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正在窗前抽烟的李思乾立马快步迎了上来。 确定神目发现世界级煤田的当天下午,他就亲自拍板部署了顶边县的石油勘测工作。 最近一周,他几乎每天都在过问工作进度。 三天前,他甚至把自己的秘书派到了勘探公司盯着。 “怎么样?”看到蔺如云手中的档案袋,他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 蔺如云把纸袋递上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天,数据不敢说百分百精准,只能做初步预估。” 他的手指压着勘探图纸,“含油面积初步圈定、预估超过二百二十平方公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储量按现有数据预估,能达到一亿一千万吨上下。这么短的时间,肯定有不准确的地方,不过哪怕是预估数,对咱们来说,也是天大的突破!” 李思乾抬了抬眼皮,盯着蔺如云,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开玩笑。 蔺如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忍不住退了一步。 李思乾慢慢转回身,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他们还说……”蔺如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神目煤田和顶边油田所在的区域,在地质构造上有重叠,勘探价值极高。建议下一步在两地之间的区域也部署详勘,可能会形成连片开发的局面。” 李思乾没回头,烟灰掉在窗台上,他也没管。 “书记?”蔺如云试探着叫了一声。 “知道了。”李思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出去吧。” 蔺如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李思乾一个人。 他走回办公桌,把烟摁灭。 拿起勘测报告,他却看不下去,脑海里满满的全是李向阳的身影。 太准了! 神目煤田三百二十亿吨,顶边油田一亿一千万吨。 一个煤,一个油。 两个点,一个都没落空。 你到底是人还是神啊?——他暗暗嘀咕了一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直到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再次坐起身,把报告翻看了一遍,朝问外喊了一声。 “书记?”蔺如云推门进来。 “通知所有常委,明天一早召开常委会,让勘探公司也列席。” “好的,书记!”蔺如云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秦巴那边,报告……还送不送?” “送。”李思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正式报告出来后,再跑一趟。” 蔺如云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思乾叫住他。 犹豫了一下,他补充道,“算了,这事儿……我得去省里汇报……到时候,咱俩亲自去一趟秦巴!” “明白了,书记!”蔺如云点了点头,像是没有任何意外。 安排完这些,李思乾再次点起一支烟,走到了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黄土塬。 那块土地,他太熟悉了。 沟壑纵横,梁峁交错。 种一坡,收一车,打一斗,煮一锅。 穷了几辈子,苦了几代人。 可现在,神目挖出了煤,顶边打出了油。 那些黄土地下的黑色金子,足够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晚在坊上人家,一个年轻人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要么不出,一出就是大场面。” 这话,说神目,也说顶边。说煤田,也说油田。 李思乾把那份报告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612章 卡他 就在李思乾思考着如何感谢李向阳、如何从他口中问出更多信息的时候,李家院坝里,一大家子人正吃着晚饭,品尝着新桃。 秦巴一带有句老话: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 所以桃子这东西,大人从不拦着孩子多吃。 今天的晚饭比往常丰盛了一些,因为家里多了个客人。 张天会特意炒了好几个菜,但考虑到有两个刚从医院回来的病人,口味都做得清淡一些。 桌上没有鱼。 秦巴一带向有“鱼是发物”的说法,身上有伤口的人吃了,容易红肿化脓,好得慢。 “向阳哥,你晚上跟俊杰睡吧,我和文秀住一个屋,可以不?”赵洪霞放下筷子,半是商量半是命令地道。 “哦,行。”李向阳扒了口饭,轻声应道。 周文秀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在赵洪霞身上,没做声。 李向阳哪里知道,这个时候惦记他的,不止李思乾,还有秦巴县新任县委书记陈至立。 他上任后遇到的头一件头疼的事情,就是辖区内那家老牌的汉江啤酒厂的经营问题。 这厂子早些年生产伏特加,在省里小有名气。 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政策调整后转产啤酒。 可是,秦巴老百姓喝惯了自酿的黄酒、米酒、苞谷酒,白酒市场又被三粮液、城固特曲、西凤这些牌子牢牢占着,啤酒根本卖不动。 说起来,这啤酒厂还有一段旧账。 一九八一年,秦巴地区将地区啤酒厂的全部资产打包后,转移给了秦巴县,算是甩掉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要说这事儿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只是此前将包袱丢给秦巴县的王专员,是江春益曾服务了几年的领导。 江春益还曾经通过李向阳,给这位王专员弄到过一头豹子和一头老虎,帮他去送礼、跑官。 结果那人自己调任天汉地区当上地委书记后,却把时任行署秘书长、办公室主任的江春益下放到了秦巴县任县长,虽说是平调,但跟贬了没啥区别。 江春益还在王天贵手下挨了几年欺负,所以这个啤酒厂,他就一直没咋管。 于是,厂子的库存积压了一年又一年,近两千名工人,已经快一整年没领到工资了。 厂长朱德清急得三天两头往县里跑。 尤其看到一把手换了人,他跑得更勤了。 这事儿陈至立也愁,琢磨了好几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路子。 这天,他忽然灵光一转,想到了李向阳…… 经委不是连着打了两个报告,要给运输公司增资和在省城开设大型秦巴商品超市么? 就拿这事儿卡他! 虽说这两件事情因为李向阳上任晚,错过了上报全年预算的时机,但江春益早就安顿过了。 但是,安顿过了又能咋样? 又是买车又是开大型超级市场的,花那么多钱,让你出个主意,不过分吧? 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不给他批! 老晒场上,李向阳碗里的饭还没吃完,院坝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胡小跑着进了院子,远远就喊着:“李主任!李主任!” 李向阳放下筷子,站起身。 老胡假模假样地缓了两口气,这才说道:“乡政府……先后接到经委和县委办公室的电话,说陈书记要见你!” “陈书记?陈至立?”李向阳眉头微微一皱。 “对对对,新来的县委书记!”老胡抹了把额头的汗,“电话催得急,让你明天一早就去。” 李向阳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经委先后打上去的两份报告一直没个回音,这会儿新书记急着召见,八成跟这事情脱不了干系。 “知道了,辛苦您跑一趟。”他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老胡接过烟,嘿嘿一笑,别在耳朵后面,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向阳重新坐回桌边,端起碗,却发现饭已经凉了。 “向阳哥,你明天要进城?”赵洪霞抬眼问道。 “嗯。”李向阳夹了一筷子菜,“新上任的县委书记要见我。” “县委书记就是早先前的县太爷!”赵洪霞扭头给周文秀普及着知识。 周文秀“哦”了一声,优雅地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李向阳早早骑着自行车进了城。 陈至立新官上任,想着自己就是个副主任,他就没主动去汇报工作。 但人家主动要求见他,就得当回事儿。 尤其是现在还涉及运输公司增资和超市的事情,更没有必要惹领导不痛快。 在休息室等了快一个小时,李向阳才被秘书领进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陈至立坐在办公桌后面,见他进来,招了招手:“向阳来了,坐。” 李向阳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位愁眉苦脸的中年人,一时有点搞不懂陈至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位是汉江啤酒厂的厂长,朱德清。”陈至立介绍道。 朱德清连忙站起身,伸出手:“李主任,久仰久仰。” 李向阳和他握了握,重新坐下。 陈至立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向阳,今天叫你来,是听听你对啤酒厂的想法。” 李向阳愣了一下——不是谈运输公司增资和超市的事情吗? 让他谈对啤酒厂的想法? 难道让自己去当厂长? 要说厂子的情况,他确实知道一些。毕竟是经委分管的企业,下面报上来的材料看过不少,但要说多了解,也谈不上。 “陈书记,具体情况……我并不是很了解。” 陈至立点了点头,看向朱德清:“老朱,你给向阳同志说一说。” 朱德清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却没有翻开,而是直接说了起来。 “李主任,不瞒您说,厂子快撑不下去了……库存积压了三千多吨啤酒,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走不了人了。”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两千来号工人,快一整年没领到工资了。去年开始,就有员工断断续续到厂部去哭诉,说家里都快饿死人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不少人反映,实在熬不住,没办法了,有些女员工去舞厅陪人跳舞,换点生活费……” 说着,他眼角滑出几滴泪水,眉毛皱得更紧了,仿佛一只苍蝇停上去都能被夹死。 第613章 最重要的 “营销上,就没想过什么办法吗?”李向阳见他停了下来,轻声问了一句。 “王天贵在的时候,搞过一次以酒抵工资。”朱德清摇了摇头,“把啤酒当工资发给各个国营厂的工人,结果……好多工人舍不得喝,只能便宜卖给私营小卖部。” 他一脸的无奈:“这么一来,市场彻底乱了套,啤酒价格也被压得一塌糊涂,老百姓也更反感我们厂了,这事还不如不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我们是进退两难,生产也不是,停产也不是。生产吧,卖不出去;可要是停产,厂里这两千号工人怎么办?” 他说完,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陈至立端着茶杯,一言不发,目光却紧紧落在李向阳脸上,意味深长。 李向阳稍微低了低头,没说话。 他不是不懂陈至立的意思。 那眼神、那表情,明摆着就是让自己给出主意。 可他跟啤酒厂压根八竿子打不着,既不是厂里的人,也不分管这块工作,贸然指手画脚,算哪门子事情? 思来想去,他索性装起了糊涂:“书记、朱厂长,胜利乡在城里不是有五家特产店吗?我倒是能打个招呼,让他们进点咱们厂的啤酒,但量上,怕是杯水车薪……”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陈至立笑了笑。“让你来,就是专门找你出主意的!” “啊?这样啊!”李向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犹豫片刻,他一脸为难的道:“这个……啤酒厂,具体怎么搞,还得厂里的人来拿主意。我这……管管农村的小作坊还行,毕竟,隔行如隔山……” “隔行?”陈至立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经委的干部,管的就是工业企业的事情,现在跟我说隔行?” 这话李向阳一时不好接。 陈至立见他不说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向阳,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运输公司增资和开设超市那两份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也该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但是,县里财政吃紧,你也知道,哪哪儿都得花钱……啤酒厂这两千来号人要是闹起来,我这个县委书记也坐不住。” “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陈至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啤酒厂的事情,你想办法。想得出来,那两份报告我立马批;想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李向阳,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那我就把你调到啤酒厂当厂长,也不算委屈你。” 这话一出,李向阳心里一惊——调到啤酒厂当厂长?这招也太狠了! 说好听点,算是提拔,毕竟啤酒厂是正科级单位;可要说难听点,这分明就是发配。 谁不知道啤酒厂现在是个烂摊子,产能过剩、市场混乱、人心涣散,谁去谁头疼。 最关键的是,在经委,他现在手里有不少项目,即便不坐班,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可要是真去了啤酒厂,就得天天守在厂里,事事亲力亲为,盯着他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在了! 他盯着陈至立看了看,忽然笑了。 “书记,您这是拿刀架我脖子上啊。” 陈至立也笑了,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语气轻松了些: “刀不刀的,不好听。我的意思是,你能者多劳。老江走之前专门交代过,说你鬼点子多,让我多问你。我问了,你也不能藏着掖着,对吧?” 沉默了几秒,李向阳在心里叹了口气。 新官上任,总得给人抬抬轿子。 陈至立这把火,烧到谁头上谁都得接着。硬顶没好处,不如顺水推舟。 “书记,啤酒厂的事,我倒是有点不成熟的想法。”他想了想,缓缓道,“说出来您别见笑。” “说。”陈至立也不客套,取出烟给两人各扔了一根。 李向阳接过来点着,深深吸一口,随后道: “第一,组建专职的营销团队。把全省、甚至沿汉江城市的经销商请来,开个订货会。明确各级经销商的拿货价和利润空间,形成固定政策。” 朱德清眼睛一亮,掏出本子开始记。 “第二。”李向阳抖了抖烟灰,“确定一句广告词,找一个形象代言人。广告打出去,让更多人都知道汉江啤酒。” “广告词?”朱德清抬起头,“李主任,您有什么合适的吗?” 李向阳想了想:“喝汉江啤酒,洋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喝汉江啤酒,做幸福男人。” 朱德清愣了一下,看向了陈至立,似乎再问“这样也行?” 陈至立没说话,目光在自己的茶杯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品味这两句广告词的内涵。 “第三。”李向阳的抬起头,看向了窗外,有斟酌了一会儿,这才道:“有奖销售。三等奖,再来一瓶;二等奖,自行车;一等奖……”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电视机。”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朱德清张着嘴,本子上的笔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电视机?”他重复了一遍,“一等奖电视机?你知道一台电视机多少钱吗?” “知道。”李向阳点点头,“三四百块钱!可您想过没有,一瓶啤酒才几毛钱,要是有人因为买啤酒中了一台电视机,其他消费者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透了些:“哪怕中不了,他们也愿意试试。人嘛,都有侥幸心理。” 陈至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脑袋里装的都是些啥?”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 朱德清坐在旁边,越听眼睛越亮,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了,身子往李向阳这边靠了靠:“李主任,那您看,这营销团队……从哪儿找?” 李向阳想了想:“从厂里挑几个能说会道的,再从外面请几个懂市场的。” 他说着,看向陈至立。 陈至立没表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李向阳继续道,“啤酒瓶上的标签,得重新设计。现在的太土了,看着就不想买。” “标签?”朱德清又翻开本子。 “对。”李向阳点头,“找印刷厂设计个洋气点的。蓝底白字,或者红底黄字,显眼,好认。”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老百姓买东西,认牌子,也认包装。包装好看,就觉得这东西高级。” 朱德清连连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差点忘了!”李向阳敲了敲自己脑袋。 第614章 老狐狸 “最重要的?是什么?”朱德清连忙问道。 陈至立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我刚想到这个!”李向阳笑了笑,随即语气又严肃起来: “书记,咱们秦巴……两年前经历过一场特大洪水,虽然惨痛。但这两年,在中央和省上的大力支持下,城市建设取得了长足进步。” “我觉得,这些成绩、这些新面貌、新气象,得让省上、甚至中央看到。所以有个想法:每年阳历七月十五到八月十五这一个月,咱们办一个啤酒文化节。” 顿了顿,他继续道: “把本地名小吃、文化表演、啤酒品鉴、展销都弄进来。我们中国人本来就爱凑热闹。另外,还可以邀请沿汉江各城市,组织“汉江杯” 篮球赛或者足球赛……”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至立的表情已经激动了起来,忍不住插话:“大型厂矿也可以参与,甚至直接面向全国开放报名!” “对!”李向阳接过话头,“现在上面很重视文化活动,大企业也有自己的文体队伍,组织起来不难。” “好主意!好主意啊!”陈至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有人流就有消费,有消费就有经济。啤酒销量能带动,餐饮、文旅、商贸也能跟着活跃起来。” “对!书记这眼界,高!实在是高!”李向阳立马笑着恭维道,“我就光想着卖酒了,您这一下子就想到搞活全县经济了。” 陈至立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手指虚点了他两下:“少来这套。” 一旁的朱德清却像被人点了穴似的,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手里攥着的那支钢笔,半天没再落下去。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李向阳,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满是震惊,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 陈至立重新坐回去,看了朱德清一眼,又看了看李向阳,似乎越看越满意。 他又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向阳面前,伸出了手,“向阳,啤酒厂要是能救活,给你记头功。” “书记过奖了。”李向阳也站起来伸出了双手,“我就是动动嘴皮子,具体还得靠朱厂长他们。” 朱德清连忙摆手:“李主任客气了,您这嘴皮子动得好啊!我们厂里那些人,闷头干了几年,愣是没想出这些道道来。” 陈至立笑了笑,看向朱德清:“老朱,你先回去,按向阳说的,围绕那四条,把方案拿出来,请向阳同志给你把把关。” 朱德清连连点头,如获至宝般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至立和李向阳两个人。 陈至立走回办公桌后面,一脸放松的靠到了椅背上: “向阳,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县委书记,压力很大啊!老江把摊子交给我,我不能给他丢人啊。” 他语气沉了下来:“啤酒厂这事情,你多操点心,问题再不解决,怕是真要出大篓子……” 他看着李向阳,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你得帮我。” 这感情牌打的,让李向阳一愣,随即笑了:“书记,您这话说的。只要是我分内的工作,肯定不含糊!” 陈至立盯着他看了两秒,也笑了。 “行。”他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运输公司增资和开办超市的报告,我批了。你拿去,让财政局和计委尽快推进。” 李向阳接过来,没细看,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陈书记,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陈至立摆摆手,目送他离开了办公室。 想着既然进了城,李向阳索性到经委坐了半天班。 没想到,下午县委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关于成立汉江啤酒厂解困帮扶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 组长一栏写着陈至立,副组长赫然是李向阳。 他接过文件,盯着那“副组长:李向阳”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的抽了抽嘴角。 “好嘛。”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撂,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骂了一句,“我说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说‘分内的工作肯定不含糊’,他盯着我笑……”李向阳拍了拍脑门,“合着那笑容不是欣慰,是收网啊!” 他重新坐回去,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忍不住摇了摇头。 “陈至立啊陈至立,您这哪是让我当副组长,您这是给我脖子上套了根绳啊!” 他把文件塞进抽屉,嘀咕了一句,“老狐狸,真是老狐狸。” 想了想,他又把文件抽出来,塞进了公文包——牢骚归牢骚,活还得干。 刚把包放下,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愣了一下。 这电话是上个月新装的,委里给几个副主任每人配了一部,可以直接从值班室转接。 平时响得不多,这会儿突然叫起来,倒把他弄得有点不自在。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得意:“向阳啊,是不是在办公室骂我呢?” 李向阳差点没拿稳听筒——因为,他听出来了,这是陈至立的声音。 “没有没有,哪敢啊书记!”李向阳连忙否认,语气比见了李茂春还诚恳,“我刚还在琢磨啤酒厂的事情,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蛐蛐到您头上去啊。” “是吗?”陈至立的声音拖得很长,“那你琢磨出什么了?” “琢磨出……”李向阳脑子飞快地转着。 “琢磨出那个比赛,最好叫‘挑战赛’!激一激各地市和单位……另外,得提前一个月发邀请函,不然人家来不及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有呢?”陈至立又问道。 “还有……”李向阳咬了咬牙,“还有就是代言人,形象得弄好一点……” “行啦!哈哈哈……你个小狐狸!”陈至立有些憋不住了,笑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狐狸? 李向阳拿着听筒,一脸的生无可恋。 第615章 蓄谋已久 “好了,不逗你了。”陈至立的语气认真了些。 “老朱那个人,干了一辈子技术,让他搞生产还行,搞市场的话,指望不上。他那边要是有想法,厂子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李向阳没接话,铺垫完了,后续肯定是有工作安排的。 “所以这事儿,你得替我多操操心。啤酒厂两千来号人,背后是两千多个家庭。搞的不好,我这个县委书记脸上无光,你这个副组长也别想轻松。” 他顿了顿,声音轻快了些:“这事儿干成了,我请你喝酒。” 放下电话,李向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请我喝酒……”他嘀咕了一句,“这酒怕是不好喝啊。” 这天,李向阳没回家,住在了经委的宿舍。 晚上没事,他还去望江楼看了一趟韩老板,叙了叙旧,顺便蹭了顿饭。 仅仅过去一个晚上,第二天,他的名字再一次在全地区叫响。 这倒不是因为他担任啤酒厂解困帮扶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的事情,而是他此前捐资设立的“向阳奖学金”,正式对外发布了。 消息是通过报纸和广播传开的。 《秦巴日报》在头版刊登了这条消息,标题是《起步六万,连奖二十年——我县青年李向阳捐资三百四十三万元资助农村学子》。 县广播站在早间新闻里也播报了,播音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本台消息,我县青年李向阳同志个人出资,设立专项奖学金……” 虽然捐赠者写的是“我县青年”,可是,周建安像是没忍住,还是在新闻的最后加了一句:据悉,李向阳为我省政协委员,现任秦巴经济委员会副主任! 这一下,他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上。 最先炸锅的是县政府大院。 报纸刚分送到各科室,走廊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三百四十三万?我没看错吧?”有人拿着报纸反复确认。 “第一年六万,每年递增百分之十,持续二十年……”另一个人立马在稿纸上划拉着,“没错,就是三百多万。这李向阳,是真敢干啊!” 消息传到了地区纪委,也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有人好奇:“你们说,这李向阳,一个副科级干部,哪来的这么多钱?” “好奇有啥用?”一个老纪检放下茶杯,笑了笑,“省纪委查了他两回都没查出问题,往后谁再举报李向阳贪污,我看都不用调查,可以直接结案了。”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就咱们地区这个经济水平,再会贪,怕是都凑不够这个奖学金的零头啊!” 众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反应最大的是农业局。 局长办公室里,海大富正端着茶杯看报纸,看到那条消息时,茶水差点泼了出来。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扭头看向秘书: “三百四十三万?这账谁算的?六万乘二十,撑死一百二十万,哪来的三百多万?我这便宜外甥是不是被人哄了?” 秘书哭笑不得:“局长,每年递增百分之十,不是固定六万。二十年加起来,可不是一百二十万啊!” 海大富愣了一下,又掰着指头算了一遍,算到一半不算了,把手一甩:“妈的,这小子,钱多得没处花了?” 他在办公室里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嘴角一咧:“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不是把账算错了。三百多万,他哪来那么多钱?”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人家既然敢承诺,肯定有底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海大富已经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占线。 过了会儿,他又叫了一遍,还是占线。 “妈的。”他把听筒摔回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这电话怕是打不进去了。” 他猜得没错。 此刻,县经委的交换机已经快被打爆了。 各中学的、各局委的、报社的、电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找李向阳的。 有采访的,有想请他去做报告的,还有几个城镇学校的领导打电话来,想请他去“指导工作”。 说白了,就是希望他能把奖学金的范围扩大到全县,别光盯着农村户口。 李向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话响了又响,他一个都没接。 小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留言条,满脸为难:“李主任,总机那边说,找您的电话已经打了十七通了……” “就说我不在。”李向阳头都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东西。 小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向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啤酒厂那边,朱德清已经把方案亲自送了过来,只是这内容写的……实在有点看不下去。 待把改完的方案拿给朱德清,他直接傻了眼。 “李主任,这‘喝汉江啤酒,刮万元大奖’……合适吗?”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您知道多少瓶啤酒才能赚一万块钱啊?” 李向阳一脸无语。 叹了口气,他还是把话说透了些:“朱厂长,这个特等的万元大奖,刚开始,中奖人……其实是可以选择的。” 朱德清一脸迷茫。 挠了挠头,李向阳继续道:“现在企业遇到了困境,我们得想办法让大家活下去,这种情况,是可以讲一点故事的。” “您是说——假装……”朱德清像是终于开了窍。 “这个你们自己掌握,我不管。”李向阳连忙抬手打断了他,“当务之急,一个是路边墙壁的广告、广播和报纸,再一个就是制作刮奖的贴纸。” 深吸了一口气,他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的法国梧桐:“第一炮打响了,我们再说经销商大会和啤酒节的事情,您看呢?” 朱德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醒了,脸“腾”地红了,也不知道是惭愧还是激动,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这个晚上,李向阳没有回家,而是和朱德清一起,给啤酒厂重新组建的营销科连夜开了个动员会。 他这边唾沫横飞地讲着“再来一瓶”的操作细节,老晒场他和赵洪霞住的房间里,也开始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夜谈。 第616章 夜谈 看完两集《射雕英雄传》,院坝里的灯就灭了,几条狗也安静了下来。 只有寄养在水池子里的鱼儿,时不时扑腾两声。 赵洪霞靠在床头,心算了下家里现有的存款,顺手拿起床头柜子上的《红楼梦》翻了翻。 这书周文秀今天捧在手里看了大半天,都快入了迷,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看向了大床的另一边,此刻的周文秀,正侧躺着,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了她柔和婉转的剪影,肩背与腰腹的曲线在薄被下若隐若现,温顺又好看。 这让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心里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小建康朝她怀里拱了拱。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小家伙又沉沉睡去。 她盯着对面那道纤细的背影,看了很久。 说来也怪,在医院那几天,她跟这姑娘说的话,比跟李向阳这半年来说的都多。可有些话,她一直没有问出口。 不是不敢问,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总不能劈头盖脸就来一句——“你是不是跟我男人睡过?” 这话,她曾经还开玩笑问过王寡妇,可对着眼前这个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姑娘,她说不出口。 不是怕她,是怕自己问了,显得掉价。 赵洪霞把书撂到床头柜上,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还没睡着?”周文秀翻了个身,轻声问道。 赵洪霞一愣,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文秀啊……”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表情复杂,却又故作镇定。 “嗯?”周文秀扭头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问你个事儿,你得跟我说实话。” 周文秀支起身子,靠在床头,神色也认真起来。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 赵洪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身侧熟睡的儿子,又抬起头,迎上周文秀的目光,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跟向阳……你们俩,到底咋回事?” 这话问出口,她反倒浑身一松,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周文秀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薄被子,半天没吭声。 “哎呀,我就问问……”赵洪霞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急切。 周文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洪霞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姐姐。”周文秀终于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几分为难,“真要说么?这个……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赵洪霞往她跟前凑了凑,语气软了些,“这屋里就咱俩,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肯定不会为难你……” “姐姐,我说了,你别生气。”周文秀的头快低到膝盖上去了。 赵洪霞没说话,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她。 周文秀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身子又往床头靠了靠,拉了拉被子,像是在找一个安稳的姿势。 “姐姐,我们流星镇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赵洪霞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说起,如实答道,“就知道在深山里头,路不好走,跟外面不太一样。” 周文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棂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镇子,是明朝末年才有的。” “鞑子入关那会儿,我们老祖宗带着族人逃进了秦岭。两百多口子人,男女老少,一路走一路散,又捡了一些逃难的。” “那地方两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水路能进去。老祖宗说,那是天赐的活路。他们就在那里扎下了根,一扎就是三百多年。” 赵洪霞听着,没有说话。 “我们不敢出去。怕被认出来,怕被剃了头,怕被改了衣冠。后来鞑子亡了,我们又出不去了。山高路远,与世隔绝,一代一代人,就那么困在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镇子现在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是什么?” “人。” 周文秀的手指绞着被角:“镇子拢共八姓人家,早些年还能假装和尚道士,出去买一些人口。这几十年不能买了,婚配就成了大问题。” “所以修一条路,跟山外通衢,对我们镇子来说,是关系存亡的大事情。” “所以那次李乡长去镇子,镇上几位长老商议……”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商议寻个合适的姑娘,与他结下连理,然修路的事情,更稳妥些。” 赵洪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所以他们选了你?” 周文秀点了点头。 “他们觉得我模样还算周正,也跟李乡长打过几次照面。” “那你……”赵洪霞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愿意?” 周文秀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像一汪春水,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坦荡。 “姐姐,我说我愿意,不是为了镇子,你信吗?” 赵洪霞没说话。 周文秀苦笑了一声。 “第一次见李乡长,是我领他去衣冠阁,给他讲那些衣裳、那些规矩。” “他听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是真的在听,在琢磨,在想。” “他跟我说,‘你们守住的,是汉家的根’。” 周文秀的声音微微颤抖。 “老祖宗一直教导我们,说文脉衣冠,是来路,是骨血,是华夏最后的火种……” “这些话我们从小背到大,背得连我们自己都怀疑这些东西,到底还有没有人稀罕?” “可他……却懂得我们守的是什么,为什么守,值不值。” “从那一刻起,我……” 她没有说下去。 但赵洪霞听懂了。 她盯着周文秀看了好久。 可她没有发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后来呢?”她的声音平静了些,“你们?” 周文秀的脸又红了。 “那夜……他被灌醉了。” “我……” 她咬了咬嘴唇。 “我从衣冠阁拿了嫁衣,点了红烛。” “他醉着,什么都不知道。” 赵洪霞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他是有家室的人”,想说“你们这是给他设套”…… 可看着周文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想起那天,她帮她吸毒的情景,还有生死关头的让药,她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第617章 纳妾 “姐姐,你不要怪李乡长,这事不是他的错!” 周文秀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镇子的规矩,跟山外不一样。女子过了十八还没说定人家,往后就更难了。我不想嫁给镇子里那些沾亲带故的表兄,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一辈子。” “只有那样……既遂了长老们的意思,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心里有个人,才能活得下去……” 完这句话,她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始终没有再睁开。 赵洪霞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原本想问“你是不是在为他开脱”,想说“你这是又是何苦”,可她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朱秀英说过的话:“男人嘛,在外头免不了这个那个的。只要不是脏女人,不是非要拆人家屋的,洗一洗就干净了。” 可眼前这姑娘,不是“脏女人”,甚至干净得让赵洪霞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都有些上不得台面。 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遇到情敌和对手,而是这个人,让她恨不起来。 赵洪霞现在就处在这样的困境里。 “那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往后咋办?” 周文秀睁开眼睛,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姐姐,我大明女子和山外不同,是要从一而终的!” “我自己选了他,这辈子便是他的人了。不管他认不认,不管有没有名分。” “所以我不会再嫁人了。” “这不是委屈,是我自己的选的路。” 她又扭头看向了窗外。 “我想回镇子,继续教那些娃娃。” “这次出来,我才发现,小云、小雪她们学的那些历史、地理,好多跟我们书上写的不一样。” “我大明的疆域,不是课本上画的那一小块,日月所照,江海所至……” “那些被篡改的、被抹去的,总得有人传下去。” “我教一个是一个,教一年是一年。” 赵洪霞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不争,不抢,不哭,不闹。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说着,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文秀。” “嗯。” “等过阵子,我想去你们镇子走一趟……看看那些被山外忘了的东西。看看你说的那些……被篡改的、被抹去的,可以吗?” 周文秀笑了。 “好,我带姐姐去!” 灯灭了。 黑暗中,赵洪霞睁着眼睛,盯着楼板。 周文秀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再也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她睡着没有。 但她知道,有些话,今晚说开了,往后就不用再提了。 她不是圣人。 她还是会担心,会介意,会在意那个香囊、那身嫁衣。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怕什么呢?怕她抢走自己的男人? 可她的男人,根在这里,孩子在这里,父母在这里,产业在这里。 她拿什么抢? 况且……她也没想抢。 她只是想守着她认为该守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周文秀就提出要回流星镇。 “急啥?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赵洪霞别过脸去,语气不太自然。 “好得差不多了。”周文秀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再说镇子上还有事,那些娃娃也没人管。” 赵洪霞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周文秀不是急着回去管娃娃,是觉得住在别人家里不自在。 昨晚该说的都说了,再住下去,两个人都别扭。 可她还是不同意。 “等向阳哥回来再说吧。”赵洪霞想了想道,“你救了我的命,他要是回来发现你走了,回头又该跟我置气了。” 周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洪霞没给她机会:“就这么定了!他城里的事情忙完应该就回来了。你跟他见一面,要走要留,你自己跟他说。” 周文秀低下头,没有再坚持。 赵洪霞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什么“不管他认不认”,说什么“不管有没有名分”,要走的时候,还是想见一面的。 她没戳破,转身回了屋。 吃过早饭,赵洪霞提出要去把老房子前面的那个鱼方子重新支起来。 “咋又想起来支鱼方子?”张天会问道。 “闲着也是闲着。”赵洪霞看了一眼坐在柚子树下看书的周文秀,“文秀在咱们家里待着也无聊,带她出去透透气儿。” 张天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再多说。 李茂春听儿媳妇说要捡鱼方子,不禁想起了上次涨水他打鱼回来,赵洪霞那句“家鱼没有野鱼香”的调侃。 当时他就觉得话里有话,只是此前,有些事儿还没闹明白。 他抬起头看了儿媳妇一眼,又远远地瞅了瞅柚子树下的周文秀,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到底是我老李的儿子啊!有种!也有眼光啊!”李茂春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爸,咋样?”赵洪霞追着问了一句。 李茂春这才回过神来……支鱼方子的事情他肯定同意,家里的进项不管大小,当然是越多越好。 “行。”他拿起烟袋,“我去喊你哥,让他带几个人帮忙。” 赵洪霞摆了摆手:“不用,俊杰和成文在家就行,又不是多大的活。” 上次暴雨,不光月河里的那个大鱼方子毁了,各个支流的也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洪水退下去后,别的地方早就重新支起来了,唯独龙王沟的鱼方子,大家都默契地留给了李家,谁也没提。 倒不是怕李向阳,只是那地方本来就是人家先支的,大水冲了是老天爷的安排,人家还没动手,你去占了,吃相就难看了。 见儿媳妇走远了,李茂春嘀咕了一句:“要是能纳妾就好了!” “啥?把啥切了?肉吗?”张天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不是又要弄烧烤?” “哎呀,家里没有野猪了……”不等老伴说话,她又道,“要不然逮个羊吧,烤个全羊,我刚听周姑娘说要走,吃顿好的!” “嗯!”李茂春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第618章 你急啥 听说要支鱼方子,张有根、张有才、张有喜三兄弟把大剪刀一撂,提出休息一天,也要去帮忙。 张自勤和张自芳也抱着娃娃跟了上来,队伍一下子壮大了起来。 八字坝不复杂,上次月河用的网筛还在,直接搬来架上就行。 人多力量大,大半个上午就砌好了。 刚开始上鱼,李茂春就提着收拾好的山羊来了,张天会也端着一盆腌好的肉块跟在了后面。 就在十几号人围着篝火烤架吃得正欢的时候,李向阳却在啤酒厂忙成了狗。 这几天,为了能尽快解决问题,他直接住在了厂部。 方案定下来了,可一落地就卡了壳。 朱德清拿着预算表来找他,脸抽吧得像苦瓜一样。 刮奖贴纸要印,新标签要设计,广告要上墙,哪样都得花钱。可厂里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来的资金? “没钱?那先赊着。”李向阳一脸不解的道。 “赊?”朱德清苦笑,“印刷厂一听说是汉江啤酒厂,直接把人撵出来了。” 李向阳放下笔,想了想,写了个条子递了过去,“去秦巴特产店的城东店,先借两万块钱,顺便让左德顺来见我!” “还有,刮奖贴纸先别弄太多,先印十万张试试水。”李向阳继续道,“中奖率别搞虚的,该多少就多少。老百姓不傻,你骗他们一回,往后你说破天他们都不信。” 朱德清怔住了,前面不是说“中奖人可以选择”,这又“不让搞虚的”,咋这么难呢? 见他站在那儿没动,李向阳补充了一句:“有些地方能讲故事,但是‘再来一瓶’和自行车、电视机,那是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都不能少。”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老百姓不傻,你骗他一回,往后你说破天他都不信。” 朱德清“哦”了一声,连忙转身朝外走去。 说完,李向阳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没过多久,左德顺就背着个帆布包,带着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来了。 再看那俩人,一人提了一件外套,里面明显夹着棍棒一类的东西,李向阳笑了笑。 “向阳,看了你的条子,不放心,我过来看看。”左德顺把帆布包放到李向阳面前,“钱带来了,两万,都在这里头。” 李向阳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朱德清:“按一级经销商的价,给左经理打条子。两万块钱,全算成啤酒。新标签印出来以后,第一批货先给他。” 朱德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人开票。 左德顺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向阳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出去走走。”李向阳拉了左德顺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厂部办公室。 “向阳,你是不是有啥话要跟我说?”见走了好几分钟,李向阳一直没作声,左德顺忍不住问道。 李向阳没急着回答,给他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德顺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想不想成公家人?” 这话让左德顺直接定在了原地。 “公家人?”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是说,让我来啤酒厂帮忙?” 李向阳摇了摇头。 “县里要在省城开一个大型超市,专门卖咱们秦巴的特产。需要一个负责人,管日常运营。工作关系挂在县供销社,算干部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左德顺:“我想来想去,这个位置,你合适。” 左德顺把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噙在了嘴上,只是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有擦着。 李向阳搓着自己的打火机伸了过去。 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左德顺扬起了头:“向阳,我跟你说句实话。” “嗯,我听着呢。” “我左德顺,原先就是个日把歘,在村里地都种不明白。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现在还蹲在阶沿下琢磨整村上哪个人呢……” “跟着你干这几年,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兜里也有了钱。我家那口子说是祖坟冒青烟了,摊上你这么个贵人。” 他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当干部。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我怕干不好,给你丢人啊。” 李向阳看着他,没说话。 等到一支烟抽完,他才缓缓开口: “德顺哥,人总要往高处走的,这不光是帮我,也是给县上做事。省城那个超市要是开好了,咱们秦巴的东西就有了销路,老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左德顺沉默了会儿,用鞋底搓了搓刚扔到地上的烟头,盯着啤酒厂那根烟囱看了一会儿,这才扭过头:“向阳,你让我想想。” “行。”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 再回到厂部,左德顺没着急走,找朱德清打听起了啤酒厂的情况。 显然,他是想知道李向阳眼下在忙啥,也好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 朱德清把眼下的难处倒了个干净:货铺不出去,经销商不认,老百姓没喝过,厂里又没钱。 左德顺听完,想了想,说了三条。 “第一,你那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中了奖的要发海报恭喜啊!老百姓看见了,眼热,自己就去买了。” 朱德清觉得有道理,连忙拿笔记下。 “第二,不行就先赊销。你把啤酒送到店里,跟老板说,先卖,卖完了再给钱。一个月卖不完,我把货拉走,不让你亏一分钱。不用垫本钱,他能不干?” “第三,现在好多私人小卖部进货不方便,你直接开车送上门。一家放个十件八件的,卖完了再补。”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等库存卖得差不多了,再把中奖信息印到瓶盖子里头,省得有人造假。这样稳妥。” 朱德清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看了看李向阳,见他没表示,点头出去了。 两天后,换了新包装的汉江啤酒开始铺货。 说是铺货,其实就是赊销。 啤酒厂和县运输公司的货车拉着啤酒跑到各乡镇,业务员下车进店,话术统一:“先卖,卖完了再给钱。一个月卖不完,我们把货拉走,一分钱不要你的。” 老板们将信将疑,但架不住“不要本钱”的诱惑,大多点了头。 不过,也都摆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毕竟,汉江啤酒这些年的名声实在太臭了。 可是,头三天,铺出去的件货,好的店能卖出去个三五瓶,差的一瓶都没卖出去。 朱德清坐在办公室里,一天抽完了三包烟。 厂里的工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人想问问情况,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都不敢开口。 他好几次去问,李向阳就一句话:“大奖一个都没抠出来,你急啥?” 说完,他又继续带着从经委借调过来的姜自新和周云峰等人画他那个“汉江啤酒销售网格图”。 第619章 服从组织安排 朱德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讪讪地退了出去,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不急,两千来号人等着吃饭呢。 后来他也不问了。 李向阳那副样子,摆明了就是主意我给你出了,路我给你指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的造化。 朱德清咬牙等着。 第四天中午,门卫跑到厂部,说有人找。 来的是城南一个代销点的老板,骑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躺着几箱啤酒。 朱德清心里一凉——看来,这是退货的。 “老板,咋了?” 店老板没说话,从三轮车斗里拿出一个酒瓶子递了过来。 贴纸已经被刮开了,上面印着一行字:一等奖。 “朱厂长,这个……算不算?”店老板的声音有点虚,“我自己买了一瓶,刮开看写的是一等奖。按广播上说,要给电视机,我来厂里问问。” 事实上,这瓶酒是他家娃娃抠开的,打完孩子,他却发现中了奖。 朱德清拿着那个瓶子,手有点抖。 他当然知道这是真的。 一等奖的贴纸一共印了十张,每一张都有编号,他记得一清二楚。 “算。”他点点头,“你等着。” 店老板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很快,朱德清亲自带人把电视机装上卡车,连店老板的三轮也被抬上了车厢,一行人敲锣打鼓送到了代销点。 电视机是十七寸的,熊猫牌,用红布蒙着,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 “真中了?” “电视?白给的?” “我也去买一瓶,看看手气……” 店老板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把那台电视机摆在柜台上,插上电,调出了画面。 一群人挤着头,盯着那块亮闪闪的屏幕看。 当天下午,那个代销点库存的啤酒被抢购一空。 不是喝,是买回去刮奖的。 有人一口气买了十瓶,蹲在门口一瓶一瓶地开,一瓶一瓶地刮。 刮出一张“再来一瓶”就喊一嗓子,刮出“谢谢参与”就骂一句娘。 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半个县城。 “汉江啤酒真能中电视机。” “城南老周那儿,已经中了一台。” “还有自行车的呢,二等奖,培新街有人中了。” 这一下,业务员再去铺货的时候,不用磨嘴皮子了,甚至老板们主动要求多留几箱。 朱德清的烟从三包减到了一包。 他开始相信李向阳说的话了:大奖一个都没抠出来,你急啥?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江北一个公安买啤酒中出万元现金大奖的消息。 据说那个公安买了三瓶,当场刮开,贴纸上明明白白印着“特等奖”三个字。 他没声张,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啤酒厂领走了一万块钱。 消息是代销点老板传出来的,说公安来兑奖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亲眼看见了那10沓大团结,连号的新票子。 整个县城都炸了。 当天下午,各乡镇的小卖部门口排起了长队。 李向阳听说中奖的是个公安,忍不住笑了笑:“弄了个公安啊,还挺谨慎。” 这下又遇到了新问题,厂子和运输公司的货车都不够了。 没办法,只好从社会上租用拖拉机,外县的用卡车,秦巴县内的用拖拉机送货。 仅仅一周时间,销量从第一天的零跃升到单日批发出去一万件。 厂子也终于见到钱了,因为除了首次赊销外,后面就需要现金进货了。 李向阳却在啤酒厂连续吃住八天后,悄然离开了。 就像他没来过一样,只在会议室里留下了一张“汉江啤酒销售网格图”。 之所以要走,是因为接到通知,县委组织部要找他谈话。 消息是小葛专门来告知的——啤酒厂的电话根本打不进去! 二楼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李向阳推门进去的时候,县委组织部的张副部长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想起上次谈话,他还是“李副乡长”,是组织安排他来经委。这才半年,又谈话,李向阳心里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山,脸上却还是一片平地。 “张部长,让您久等了。”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 “向阳同志来了,坐。”张副部长起身跟他握了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没有寒暄,他直接开门见山:“向阳同志,今天代表组织找你谈话,主要是关于经委领导班子调整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会儿,目光再次落在李向阳脸上:“何明义同志因年龄和身体原因,不再担任经委主任职务,仅保留党委书记。” 说到这里,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目光直视李向阳的双眼: “经组织部考察、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推荐你担任县经委主任,下一步将按程序提请县人大常委会任命……这次来,就是代表组织,正式跟你谈个话、通个气。” 这话让李向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 经委主任!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何明义年纪是大了些,但身体还算硬朗,这个时候退下来,显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组织上在给他腾位置。 太快了。 虽说他提副科也马上两年了,但调任经委副主任,刚半年时间,又要动? “张部长,这……”李向阳一脸的受宠若惊,“我资历尚浅,经验也不足,经委主任这个位置,怕是担不起来。” 张副部长摆了摆手: “向阳同志,组织上考察干部,不只看资历,更看能力和实绩。你在胜利乡的工作,在经委这半年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他的语气重了几分:“当然,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团结同志,凝聚合力。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张副部长满意地笑了笑,又交代了几句工作交接、班子团结之类的话,便带着组织干部起身告辞。 送走张副部长,李向阳站在走廊里,点了支烟。 他心里清楚,这个任命,不是他本事有多大,而是有人在替他铺路。 江春益! 虽然他调任地委副书记了,但在秦巴县的影响力还在。 临走前把自己推上经委主任的位置,既是认可,也是布局。 可问题是——自己虚岁才二十五,正科级,经委一把手。 太扎眼了。 抽完烟,他转身朝何明义的办公室走去。 第620章 掏心窝子 门半开着,老主任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向阳敲了敲门框:“主任。” 何明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了?” 李向阳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 何明义也走回来,坐到沙发上,把茶杯放下了。 “组织部找你谈话了?”何明义开口道。 “嗯。”李向阳点头。 何明义叹了口气:“老了,干不动了。经委这一摊子,算是正式交到你手里了。” 他看着李向阳,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既然你来了,我借今天这个机会和你谈一谈,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知不知道,你当初那个副乡长,是怎么来的?” 李向阳笑了笑,没说话。 “抗洪救灾,你出了大力,这是事实。”何明义抬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拍了拍。 “但你要知道,这年头,光干事不够,还得有人替你说话。当初提名你当副乡长,是江书记力荐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时候,你刚起步,抗洪救灾的功劳是明面上的,可县里也有人反对,说你太年轻,资历不够。是江书记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说‘这样的人才不用,我们还要用什么样的人’。” 李向阳沉默了。 他只知道江春益对自己不错,但没想到,当初那个副乡长,是人家顶着压力硬给他争取来的。 “江书记对你,是有知遇之恩的。”何明义看着他。 “前前后后很多事情,他都在帮你兜着……当然,他也有他的心思,用你,也是因为你能干成事。这不丢人,能被领导用,说明你有价值。” “包括你在省报上发文章,硬刚景富生,他在地委的理论学习会上给你打配合,那也不是巧合!” 李向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何明义叹了口气,“但现在我要退二线了,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你年轻,有能力,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你要明白,你走的这条路,不是光靠自己就能走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江书记现在调任地委副书记,看着是升了,可你也知道,他根基不深,上面没人。还有就是他跟之前的王专员闹得不是很愉快,算是结了梁子,人家现在从天汉市升任副省长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向阳:“那位王副省长,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人。” “所以你往后,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何明义走回来,重新坐下。 “你不能只低头拉车,还得抬头看路。有人替你说话,你才能走得远;没人替你说话,你干得再好,也是一场空。” “当然,也不要把权力看得太重。光知道往上爬不行,还得学会怎么坐稳。这东西,跟女人的裤腰带一样,松了,谁都想来拽一把;紧了,闹不好要把自己勒个半死。” 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我不是让你去攀附谁,是让你心里有数。你现在的位置,不少人盯着。你不犯错,没人能动你;可你要是被人抓住把柄,想替你说话的人,未必开得了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何明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完全没有把柄也不行。太干净了,一般领导反而不敢大方用你。” “这个度,你自己掂量。说到底,这世上,有人为一口饭弯腰,有人为一顶帽子低头,生存方式不同而已,都不容易。 李向阳抬起头,看着何明义,“您的话,我记住了。” 何明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出来后,李向阳又回到自己办公室,在位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那棵法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何明义的话,他懂。 他知道,这世上大多时候,从来不是你有本事就能走得顺。 有人拉你一把,你才能往上爬;没人拉你,你本事再大,也得在泥潭里扑腾。 而拉他的那个人——江春益,自己都还没站稳…… 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思索了很久,李向阳忽然笑了。 这一世,他已经不算白白来一趟了。 省政协委员的名头是虚的,可那持续二十年的奖学金是实的。 三十万修桥的钱花出去了,可那横跨月河的吊桥立在那里,风吹不走,雨冲不垮。 光明路也通了,项叔叔和朱阿姨的故事不会再被深山埋没。 还有那些菌棒厂、竹编厂、砖厂,还有“千塘富民”工程,还有啤酒厂那张销售网格图……一件一件,都是他在这片土地上刻下的印记。 他不是没想过,要尽可能为这个国家和社会多做一点贡献。 但能走到哪一步,他不知道。 有人拉一把,他就往前多走几步;阻挠太多,那也只能听天由命。反正该做的他做了。 就算真有一天,有人要把他从经委主任的位置上掀下来,他也认了。 他又不是没穷过。 何况,往后大概率也穷不了了! 收回目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他忽然想回家了。 想回胜利乡,想回老晒场,想看看那三只细狗是不是被小雨追着满院坝跑,想看看团团圆圆是不是又胖了一圈,想看看父亲母亲…… 还有孩子和赵洪霞。 还有……住在家里那个让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的周文秀。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锁了抽屉,拎上那个旧帆布包下了楼。 自行车在经委院子里停着,车座被晒得发烫。 他没管,骑上去,拐出大门,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过了吊桥,空气里那股浮躁气就散了,迎面扑来的,是稻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 村道两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蹬得快了一些。 进了村子,迎面遇到了谢长城,就那个——跟架子车一样把他婶子推得满床跑的男主。 看着谢长城张嬉皮笑脸的模样,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事儿?区别在于,有些事儿被人当笑话传,有些事儿被人当把柄攥。 “李主任,下班啦?”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吃了没?”李向阳单脚支住车子,打了个招呼。 “您快回去吧!”谢长城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道,“我刚去你家卖金银花,看到停了个汽车,怕是来大领导了!” “大领导?”嘀咕了一句,他摆了摆手,连忙朝老晒场骑去。 第621章 礼尚往来 拐过村道,他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雨棚下的一辆吉普车。 这个时候的车牌还没有汉字和字母,黄底黑字,24开头代表三秦省,后面是五个数字。 院坝里,父亲正陪着三个客人在柚子树下喝茶——来人竟然是李思乾和蔺如云,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司机。 支好车子,李向阳快步走了过去。 李思乾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主动伸出手:“向阳同志,冒昧来访,打扰了。” 李向阳双手握上去:“李书记,您客气了……该我去看您才是。” 李思乾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没接话。 李向阳这才转向一旁的蔺如云:“蔺科长,辛苦了。” 连一旁的司机他也没落下,抬手和人握了握。 见儿子回来,李茂春打了个招呼,退了出去。 寒暄几句,李向阳主动张口:“李书记,您这次来,是……” “还是叫叔叔吧!”李思乾笑了笑。 第一次见面时,李思乾就让他叫叔叔,现在了解了情况,他掂量着还是称职务更合适。 不过现在人家当面释放善意,他也不好坚持,随即改了口。 李思乾从蔺如云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向阳,我今天来,是代表秦北地委、行署,正式向你表示感谢的。” “神目煤田、顶边油田,探明储量巨大,省里已经立项,下半年就要大规模开发。” 他看着李向阳的眼睛,“多亏你当初的指点,这是给秦北二百多万人民找了条康庄大道啊!” 李向阳接过文件,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直接忽略,只盯着最后的勘探结论看了看,见上面写着:顶边油田预估储量八到十亿吨。 他把文件合上,递回了蔺如云手中,扭头笑了笑:“李叔叔,这是勘探队的功劳,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动嘴皮子的人多了。”李思乾摇了摇头,“能说到点子上的,就你一个。”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思乾语气认真起来:“向阳,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次来,一是感谢,二是……”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想问问你,对下一步的开发,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李向阳看盯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矿区的范围、交通的规划、配套设施的布局。显然,秦北地委和行署已经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 可他看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李叔叔,我能说的,上次都说完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注:“煤化工、煤电一体化,水资源调配,替代产业、生态修复……这些是框架,具体怎么填肉,得靠秦北的同志们自己琢磨。” 他收回手,看着李思乾:“我不是跟您谦虚,是真没更多建议了。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情况,我不了解,乱说话会误事。” 李思乾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有失望,眼里反而多了几分赞许。 一个不贪功、不揽事、知道分寸的人,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可强得多。 “行。”他把地图收起来,“那……我就不为难你了。” 又喝了会儿茶,吃了点桃子,李思乾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李向阳脸上。 “向阳,神目和顶边的工作,千头万绪。秦北那边,懂经济、能干事的干部……很缺啊!” 他语气郑重起来:“所以,我想请你过去!两个县的经委,或者计委主任,你挑。级别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这话,李向阳没有急着回答,但也没有思考太久。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叔叔,您看得起我,我心里有数。可是……我这边,刚谈完话。” “谈话?” “何明义主任因年龄和身体原因,不再担任经委主任。组织部刚找我谈过,推荐我接任。” 他笑了笑:“这个时候,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人,对组织没法交代,对信任我的领导也没法交代啊。” 李思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会儿。 “还有。”李向阳继续道,“我这个人,您知道,野路子出身,搞搞乡镇企业、弄弄特色产业还凑合,真到大地方、大平台,我怕干不好啊。” “再一个,我恋家。父母年纪大了,孩子还小,要是去了秦北,来回一趟好几百公里,家里有个急事,根本顾不过来。” “所以,我还是想待在秦巴,待在家附近。这边好多项目也刚走上正轨……” 听话说完,李思乾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你呀……” 他摇了摇头,“江春益跟我说你不好请,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说的还是轻了。” 李向阳也笑了:“李叔叔,不是我拿架子,是真走不开。您那边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比如出出主意、跑跑腿啥的,我肯定不含糊。” 李思乾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又喝一口,站起身。 “行,我不勉强你。”他伸手和李向阳握了握,“但有一条,秦北那边的事情,你得持续关注,该出主意的时候,别藏着掖着。” “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李向阳也站了起来。 李思乾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茂春:“老哥,打扰了。家里桃子甜得很,回头我让人来讨些枝条,带回去嫁接。” 李茂春笑得合不拢嘴:“随便剪,随便剪!” 见父亲去拿竹篮装桃子,李向阳说了句“稍等”,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十斤的塑料壶。 这是他半个月前就从缸里盛出来备用的,怕的就是突然有人来求,露了馅儿。 他拿毛巾擦了擦壶上的灰,递了过去:“李叔叔,上次蔺科长来,带了不少东西。礼尚往来嘛,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思乾愣了一下,没推辞,接了过去。 这东西他不陌生,当初女儿从李向阳这里带回去的药水,就这么个简陋的包装。 “向阳,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心里却忍不住激动起来。 因为他可是知道,这玩意儿,是能续命的东西!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往后秦北那边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开口。”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李茂春提了一篮桃子过来,说让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李思乾笑着收下了,蔺如云接过去放在了后备箱。 吉普车发动,碾着水泥路朝村道驶去。 李向阳站在院坝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李茂春小声问道:“这领导,啥来头?” “秦北地委书记。” 李茂春的手抖了一下,烟袋差点掉在了地上。 第622章 没有对错 “啥?地委书记?” “嗯。” “来找你干啥?” “感谢。” 李茂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向阳,你现在……到底是多大的官?” 李向阳笑了笑:“爸,多大官还不是你儿子么?” 李茂春笑了。 确实,即便儿子说了,他也不一定听得懂。 但他知道,能让一个地委书记大老远跑来感谢,他儿子,应该干得不错! 这么想着,他的小胡子又翘了起来。 送走李思乾一行,李向阳这才有空跟家里一众女眷挨个打了招呼。 周文秀正坐在灶房门口帮张天会摘菜,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 让李向阳意外的是,这次回来,赵洪霞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 没了白眼,也少了些夹枪带棒的埋怨。 吃饭前,赵洪霞把他拉到一边,说起了正事:“向阳哥,我想给文秀买辆自行车。” “自行车?她会骑吗?”李向阳笑着问道。 “你这话问的……”赵洪霞斜了他一眼,“你也不看看你这一走几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城里还有一个媳妇呢!” 李向阳讪讪地闭了嘴。 赵洪霞这才解释道:“这几天看文秀无聊,我就拉着她学骑车。人家聪明着呢,学了两天就能大方骑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说了好几回要回去,我想着……干脆给她买辆自行车,连人带车一起送回去,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复杂。 流星镇就那么个地方,还骑自行车?怕是还没蹬起来就到头了。 但媳妇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好反对,便点了点头:“行,这两天闲了我就去买。” 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天气渐热,蚊子多了起来,李家人便把饭桌搬到了堂屋里,刚好看电视也方便。 正吃着,虚掩着的堂屋门突然被人拍响。 “你找谁?”陈俊杰放下碗筷开了门。 “李主任在家吗?”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找上门,即便是在晚上,对李家来说也不算新鲜事。 可正在埋头干饭的小雨却突然停下手,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她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小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满是不可置信。 直到那女人跨过门槛,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使劲揉了揉眼睛。 随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饭菜喷了一身。 “妈妈……”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站起身就朝那女人扑了过去。 苏锦蹲下身,一把抱住冲过来的小人儿,也瞬间泪流满面。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李向阳放下筷子,轻声解释了一句:“这是小雨的妈妈,过来看看娃娃。” 众人这才恍然,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唯独小雪,端着碗,默默地站了起来。 她谁也没看,低着头,出了堂屋。 李向阳不放心,跟了出去。 只见她绕过牲口圈,靠在东边的山墙蹲了下去。 李向阳走过去,靠墙蹲在了小雪旁边。 感觉到有人,她抬起头,冲李向阳笑了笑:“哥,我没事。” 可那笑容还没展开,两滴眼泪就落进了碗里。 李向阳没说话,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然后,他抬起手,没看小雪,也什么都没说,眼睛望向了小木屋的方向。 只是,夜色从龙王沟漫过来,视线中,只看到一片朦胧的水墨。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雪吸了吸鼻子,端起碗,默默地扒起了饭。 等她吃完饭,李向阳才站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再回到堂屋,苏锦已经擦干了眼泪,一脸疼爱地看着小雨继续干饭。 暗叹了一下这孩子的心大,看了眼往房间走的小雪,李向阳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赵洪霞给苏锦添了副碗筷,张天会起身去灶房了,看样子是打算加菜。 很快,一份加热的糟鱼和一个凉盘端了上来,饭桌上又恢复了热闹。 干完饭的小雨扭头看了眼电视,突然朝房间大喊了一声:“小雪姐姐,放威力洗衣机了,快出来看英雄传!” 李向阳侧头看了一眼,电视中果然正在播洗衣机的广告。 随着那句经典的台词——“威力洗衣机,献给母亲的爱”说完,小雪应了一声,走出房间,坐到了电视机前。 小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走过去坐在了她旁边,攥住了她的手。 这夜,苏锦留宿在了李家。 为了给母女俩腾地方,李向阳和陈俊杰跑去食品厂睡了。 不知道苏锦怎么跟小雨说的,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小雨竟然没哭。 只是撇着嘴,把她送到了村道口。 拉着小雨,李向阳还没转身,远远地就看到左德顺来了。 估摸着是找他来了,李向阳打发小雨赶紧去上学,自己则停下了脚步。 “向阳,去堰塘边走走?”左德顺也没客套,发出了邀请。 劳动村的堰塘坎上,两人并排就地坐着,抽着烟,半天都没有说话。 “向阳,当初你是咋想的,同意让我给你看堰塘?”左德顺抬眼看了看日头,忽然张口道。 “那会儿……”李向阳把烟头弹到水中,“当时刚开始折腾么,就觉得毛爷爷说得对,要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敌人搞的少少的!” “你这一手高明啊!”左德顺笑了笑,“为了能挣那个管堰塘的钱,我还用下农药、扔有毒的树叶子吓唬你!” 他又摇了摇头,“结果我签了合同管上了以后,开始害怕你玩这一手了。” 李向阳没说话,也笑了笑。 “哥这前半辈子,活到狗身上去了。”左德顺低着头,声音变了调,“是你把我从错路上拉回来了……” “自打遇见你,才算是重新投了回胎。” 他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世上哪有对错。”李向阳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关键是你跟谁站在一起,你朝哪边看。站对了,看远了,路就宽了。” 左德顺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抬手抹了抹眼睛。 “向阳。”他抬起头,“你给指的路,肯定错不了,省城那个超市,我去!”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对了,城里的几个店,你看交给谁管合适?” 第623章 桃子红了 左德顺想了想道:“我推荐成文,那娃娃做事稳,交给他,都放心。” 李向阳点了点头:“成文确实该独当一面了!” 要说王成文才十七,可这三年来,好几个收购项目都是他在负责,特产店的管理也跟着左德顺学了半年,修路、卖鱼苗这些大事更是深度参与,确实可以挑大梁了。 他递过去一支烟,“大大方方干吧,弄好了,以后看见的天,就又不一样了!” 左德顺接过去,一脸郑重看着他:“向阳,你放心,好赖是一方面,但是绝对不会给你丢人!” 随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并肩坐着,看着堰塘里被风吹皱的水面。 次日吃过早饭,李向阳就发动了拖拉机。 赵洪霞站在院坝边,看着丈夫把那辆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抬上了车斗。 “嫂子,你回屋歇着吧,别站久了。”陈俊杰一边往车斗里垫稻草,一边回头喊道。 “知道了。”赵洪霞应了一声,脚却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周文秀身上。 她今天又换回了下山那天的衣服,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柚子树下,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脚边还放着两个满满的蛇皮袋子。 那是张天会昨晚装的,里面有熏鱼、腊肉和一些营养品。 “文秀。”赵洪霞忽然开口,“路上小心。” “嗯。”周文秀点了点头,“姐姐也保重身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赵洪霞本来也是想一起去流星镇的。 但是昨天下午,突然一阵恶心,干呕了好一会儿。 在李向阳的建议下,她去卫生院查了查,结果发现怀孕了。 按说李向阳是干部身份,按政策只能生一个。 可赵洪霞的户口还在农村,刚好卡在政策允许的缝隙里。 这个消息传回李家,李茂春把烟袋往桌上一磕,连说了三个“好”字,张天会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当晚就杀了一只大公鸡。 就在全家人围坐一起,让建安健康猜弟弟妹妹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周文秀看向李向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失落和幽怨。 拖拉机咆哮着冲上光明路。 迎面而来的风,吹开了周文秀微蹙的眉头。 她没有和陈俊杰一样坐在驾驶座旁边,而是站在车斗里,一只手扶着车帮,一只脚抵着那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生怕颠着碰着。 随着车子沿着龙王沟越走越深,她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好,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哪怕在爬坡的轰鸣声中,唱的什么,她自己都听不到。 两个半小时,一口气开到了小木屋,李向阳这才停下来,熄了火。 “哥,咋不走了?一口气就开到了呗。”陈俊杰一脸懵懂地问道。 “马上十六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了不说,以前的机灵劲儿也没了!”李向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要不然别想着当兵了,在流星镇给你寻个小媳妇得了!” “我不要!”陈俊杰脸一红。 周文秀跳下车,看着哥俩斗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快去小木屋拿两个篮子。”李向阳看了陈俊杰一眼,“咱们摘些桃子。” “摘那么多干嘛?”陈俊杰随口问道。 “为了这十里桃花,你周叔他们把流星镇的桃树都挖光了。现在结了桃子,给人送点去,也是个心意。” “哦哦哦,我以为只摘咱们三个自己吃的……”陈俊杰恍然大悟,连忙去木屋墙角下找钥匙。 周文秀站在一旁,看着李向阳弯腰把稻草又往自行车下拢了拢,又抬头看了看满山坡的桃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让她当初不顾一切,不是因为那夜的红烛,也不是因为那身嫁衣。 是他身上那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良善。 他救人,不计后果;他修路,不是为了赚钱;他摘桃子,想的是别人把树挖光了,得还个人情。 他做的很多事,不是做给人看的,是心里真的装着别人。 这些话,他从来不说。 可恰恰是那些不说的话、不邀的功、不张扬的好,像天亮前的雨,无声无息,却能钻进土里,扎下根来。 然后,就再也拔不掉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直到他直起身,不经意间对上她的目光。 她没躲,也没脸红,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去帮陈俊杰找篮子。 小木屋旁边的桃树今年挂的果特别多。 虽然周文秀带娃娃们摘掉了不少幼果,仍有不少枝条被压的垂到了地上。 三个人手脚麻利,专挑那些泛了红的,不到一个小时,就摘了十几篮子。 周文秀摘得最慢。 她总是捏着一个桃子翻来覆去地看半天,像是舍不得下手,又像是在欣赏着什么。 “文秀姐,你挑女婿呢?”陈俊杰拎着一个篮子走过来,嘴快得很。 周文秀脸一红,抬手作势要打他。 陈俊杰笑着躲开了,一溜烟跑到李向阳身边。 “赶紧的,多摘点,还要赶路呢!”李向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陈俊杰撇了撇嘴,手脚又快了些。 直到车斗装了个半满,周文秀几次劝说,李向阳才停了下来。 他洗了洗手,重新发动拖拉机,朝流星镇赶去。 隧道口,远远见来了一辆拖拉机,塔楼上值守的周凡青连忙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一边嘟囔着“李乡尊送的这个玩意儿真好使”,一边张大了嘴巴。 “卧槽,说曹操曹操到啊,竟然是李乡尊!”他惊呼一声,随后连忙吩咐一起值班的年轻人,“复明、复明,你快去告知周镇抚,李乡尊驾临,带着文秀姐!” “李乡尊来了!”张复明也是一脸兴奋,“我这就去!” 说着,两人噔噔噔地蹿下塔楼,一个跑向隧道,一个跑向光明路头。 几百步的距离,很快就到。 见迎上来的是他曾经送过一支旧五六半的周凡青,李向阳也没客气,不等他开口就交代道:“小周,你回去叫些人,带上箩筐,把车上的桃子卸下来。” “好嘞!李乡尊!”周凡青一手紧了紧肩上的枪袋,一手把着望远镜,连忙小跑着钻进了隧道。 差不多过去了一节课时间,周怀明带着十几号人,挑着箩筐浩浩荡荡地来了。 “周叔,桃子红了,不能忘了栽树人。”李向阳跳下车,指了指车斗,“我们摘了一些,两千多颗,全镇老小,一人能分上两个,请大家尝尝。” 这原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让一众大老爷们有些动容。纷纷放下箩筐扁担弯腰行礼:“李乡尊有心了!” 李向阳摆了摆手:“自家人,都别客套!” 这话让周怀明很是受用,连周文秀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第624章 探探口风 中饭是在镇公所吃的。 没在周怀明家,因为今天不光送周文秀,还要把镇子里十几个青年带到城里工作。 这是上次王成文媳妇过门期间就和周怀明商量好的事情。 这些人都是在流星镇没办法解决单身问题的年轻人,最大的二十七,最小的十七岁。 有些李向阳认识,比如沈望月、周凡青,张复明,刘秀娥,其他的都不太熟悉。 席间,周怀明端起酒杯:“向阳,你尽力而为即可,你对镇子,已如再造,切不可让你过于为难。” “周叔,还要开拖拉机,就这一杯,再不喝了啊,您理解!”李向阳举杯和他碰了下,“人我怎么安排,我跟您交个底。” “左德顺,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过阵子要去省城开超市,会带走店里几个老员工。” 他把杯中的黄酒一口喝下:“五个特产店,这些人正好补上去,先跟着学,学好了就留下来。” 周怀明也干了,亮了亮杯底:“若是出山成亲,如今外头对婚配都有哪些说道,我好告知各家,早做准备。” 扫了一眼旁边桌上那些年轻人,李向阳缓缓道:“嫁出去的姑娘好办,可这些男娃娃,想娶山外的媳妇,房子是个大问题。” “房子?”周怀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神情瞬间黯淡了几分,“也是!把人家闺女娶回咱流星镇,怕是没几个肯的。” 他放下筷子,一脸愁容:“可有……旁的计较?” “叔,你也别着急。”李向阳继续道,“这事儿我想过,等条件成熟了,在城里建个员工家属院。” “跟城里职工的房子一样,有居住权,他们只要在店里干,就能一直住。真要成了家,也算有个窝。” 周怀明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向阳……”他的声音有些沉重,“你替他们想得这么周全,我……我都不知该如何好了。” 李向阳摆了摆手:“周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们出去了,好好干,就是最好的谢礼。” 周怀明点了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 旁边桌上,沈望月听见了“房子”“成家”几个字,低着头,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坐在旁边的周凡青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听见没?李乡尊给咱们想好后路了。” 沈望月没吭声,默默地端起了碗。 吃完饭,李向阳没多留。 周怀明带着上百号人,一路送到隧道出口。 想着其中不少应该是带出去这些年轻人的亲属,李向阳也没阻拦。 临别时,周怀明拉着李向阳的手,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又跟一些相识的打了招呼,李向阳才这才在大家的“保重”声中发动拖拉机,往山外开去。 车斗里,十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有的回头看,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沿路的山岭和树木发呆。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得多。 虽然全是下坡,但车斗里坐满了人,李向阳不敢开快,一直挂着二档,踩着刹车慢慢往下滑。 陈俊杰坐在驾驶座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斗,生怕哪个被颠下来。 到胜利乡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李向阳把拖拉机交给陈俊杰,让他把人送到城东特产店,自己则回了家。 要说这小子才十六岁,连驾驶证都没有。 但是,不提李向阳的面子,就陈俊杰和县公安局吴局长的关系,谁要是把他扣了,估计挨骂都是轻的! 院坝里,姜自新和周云峰正坐在柚子树下喝茶,脚边堆着两箱西凤酒、四条红塔山和一大包点心糖果。 估摸着应该是父母看他不在家,没敢收,还放在门外。 “李主任!”见他回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坐坐坐。”李向阳摆了摆手,“又不是外人,整这出干啥?” 姜自新笑了笑,重新坐下:“主任,我们听到消息,都很激动啊,今天就一起来了。” 周云峰也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大伙儿都替您高兴!” 又聊了会儿工作,张天会开始端菜。 虽然父母亲不敢轻易收别人送的礼,但是秦巴的规矩,上门是客,所以晚饭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几杯酒下肚,两人比赛似的表起了忠心。 李向阳看了他俩一眼,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这两人,是他刚去经委就主动靠拢的,一个管乡镇企业局,一个管特色产业股,算是他在经委的左右手。 如今他扶正了,人家上门贺喜,肯定是要探探口风的。 “姜股长。”李向阳放下茶缸子。 “在!”姜自新腰杆一挺。 “你管特色产业股的时间不长,暂时不好动,先把今年的茶苗、桑苗种植任务盯死了。明年等老主任正式退了,看情况再调整。” 这话虽然没明说,但姜自新一级主任科员已经两年了,张新民调到县档案馆以后他当上了股长。 “等老主任正式退了,看情况再调整”——很明显,只要好好干,副主任没跑了! 姜自新连忙点头:“主任放心,我肯定把活干好。” 李向阳转向周云峰。 “周局。” “主任您说。”周云峰往李向阳身边靠了靠。 “等何主任退了,经委副主任的位置会空出来一个。”他看着周云峰,“你也是老乡镇企业的了,按说该往上动一动。” 周云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但这话把姜自新吓了一跳——刚那意思,副主任不是给我留着么,这一下就…… “不过……”李向阳话锋一转,“我有另外一个想法。” “您说。” “啤酒厂那边,现在虽然活过来了,但朱德清搞技术出身,管理上还行,市场那一套他弄不来。厂子要真正站稳脚跟,得有个懂经营、会管理的人去盯着。” 他看着周云峰:“常务副厂长,主持日常工作。级别跟经委副主任一样,都是副科。你去不去?” 这话让姜自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周云峰却愣了。 他原以为李向阳会把他往上推,去经委当副主任,没想到是去啤酒厂。 虽说级别一样,可经委管全县经济,啤酒厂只是个企业,分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第625章 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经委副主任的位置,盯着的人多,他根基不深,未必争得过。 啤酒厂不一样。 两千多号人的大厂,现在势头正好,去了就是二把手,实际管事。干好了,业绩在那儿,谁都抢不走。 再说,朱德清年龄也大了。 而且……李向阳亲自开口,他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面子。 “主任,我听您的。”周云峰咬了咬牙,“您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向阳笑了笑:“那就去啤酒厂。回头我跟陈书记汇报,估计问题不大。” 周云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手微微有些抖。 吃过饭,送走两个客人,一家人坐在了屋外乘凉。 张天会一边给两个孙子摇着蒲扇,一边问道:“向阳,听那两个客的意思,你又升了?现在……到底多大的官儿?” 李向阳笑了笑:“比县长小点,跟乡长平级,但是略微大一点。” “大一点?”张天会没听明白。 “经委管全县的工业、乡镇企业,比乡长管的宽一些。”李向阳随口解释道。 张天会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一句:“比县长小点”。 “那就是说,往后县长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的?”一直竖着耳朵的李茂春也参与了进来,试探着问道。 李向阳哭笑不得:“爸,妈,你们想多了。县长是县长,我是我,人家客气是人家有修养。” 张天会“哦”了一声,但脸上明显带了几分喜气。 李向阳看了看父母,语气认真了几分:“对了,这事儿还没发文件,别往外说。免得出了岔子让人笑话。” 张天会“嗯”了一声。 李茂春点了点头,收起了烟袋进了屋。 不一会儿,只见他提了一个篮子,打了个手电就要出门。 “你干啥去?”张天会喊道。 李茂春头也没回:“你嫑管。” 李向东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笑了笑:“妈,多嘴问那一句干啥?我爸肯定是给老先人上坟么!” “大晚上的上坟?”张天会看向大儿子。 “向阳刚说的不要声张……估计是怕人看到!”李向东解释道。 “那你还不跟着!”张天会没好气的道。 “爸,你慢点,我也去!”李向东喊了一声。 “我也去吧……”李向阳叹了口气,随即也起身快走几步。 “妈,你变了,向阳升了官,你现在对向东态度都不好了……”身后传来了张自勤悠悠的抱怨。 “你胡说!”张天会看了眼大儿媳妇,“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还能偏了谁?” 张自勤撇了撇嘴。 日子一晃,便到了六月底,县人大有关李向阳的任命正式印发。 消息传出去,整个秦巴县又热闹了。 有人说他实至名归,抗洪英雄、省政协委员、捐资修桥设奖学金,哪一样都拿得出手。 有人说他是靠关系上去的,背后有江春益撑腰。 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 最高兴的是海大富。 他逢人就嚷嚷:“我那便宜外甥,坐了上席了!以后谁要是在工作上给我使绊子,我让我外甥不给你们批项目!” 这话传到李向阳耳朵里,让他哭笑不得,不过也没当回事。 反正海大富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心却不坏。 七月一日,经委党委召开全体党员大会。 李向阳站在会议室前,面对鲜红的党旗,举起右手,跟着领誓人一字一句念完了入党誓词。 “……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朱德清下午来了,拎着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大包茶叶,笑得嘴都合不拢。 “李主任,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嚷嚷,“三千吨啤酒,全卖完了!” 李向阳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放下笔:“多少钱?” “折合五百多万瓶!卖了二百九十八万!”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把一张销售报表递过来,“您看看,这是明细。不光咱们秦巴地区,沿汉江几个城市也卖得好得很!八条生产线,又全部开起来了!” 李向阳接过报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工人工资呢?”他问道。 “发了三个月的,我想着先把贷款还了,剩下的再……” “先把拖欠的工资发了。”李向阳打断他。 朱德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李向阳继续道,“按六个月工资的标准,发一笔生产发展奖。不论职级,一个标准,人人有份。” “六……六个月?”朱德清瞪大了眼睛,“主任,那得多少钱?” 李向阳没看他,低头翻着报表:“两千号人,平均一年工资六百二十四块,半年就是三百一十二块。两千人乘以三百一十二,六十二万多。” 他抬起头:“账算得没错吧?” 朱德清咽了口唾沫:“账是没错,可……可银行贷款还有九十万没还呢。要是这么发,加上利息就还不完了。” “贷款的事,你去跟银行谈。”李向阳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利息让他们适当减免,不打五折,不还。” 朱德清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主任,这……这能行吗?银行那边……” “咱们是欠钱的……”李向阳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你怕他们干啥?” 这话朱德清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行,我去谈。”他咬了咬牙,“那……工资和奖金,先发?” “先发基本工资。银行的利息谈下来以后,再发奖金。流程走全,别让人挑出毛病。” 他顿了顿,看着朱德清:“我就是个建议,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厂里自己定。” 朱德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朱。”李向阳叫住他。 朱德清回过头。 “工人那边……”李向阳的语气重了几分,“借着发钱,把大家的心气儿提起来。” 朱德清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主任放心,我明白。” 打发走朱德清,李向阳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六十二万的奖金,加上补发的工资,差不多把啤酒厂的进账吃掉了一半。 但他不心疼。 当听到那些工人快一年没领到工资了,有的家里揭不开锅,有的去舞厅陪人跳舞……那才是他最难受的时候。 此刻,他终于松了口气。 电话突然响了。 李向阳伸手拿起听筒。 “小李,我是钱亚龙。” 竟然是地委书记…… 李向阳“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第626章 下三路 “小李,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钱亚龙的声音不紧不慢,“听说你可以找到那种……保健用的药水,能不能帮忙弄一点。” 李向阳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窗外的蝉鸣忽然刺耳起来。 太岁水的事情,他自认为捂得还算严实。 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父亲,李敏算一个,周建安知道一点,但他俩也不清楚具体来历。 钱亚龙是怎么知道的? 见李向阳没有做声,听筒里又传来声音:“小李,这东西不是我要,省里有个领导托我问一嘴……” 李向阳的心一沉。 当初那两壶太岁水,是后院缸里舀出来的,他给那东西编了个“深山老林、祖传宝贝”的来路。 “书记,那东西……”李向阳一边应付着,一边飞快转动着脑子。 钱亚龙说是“省里有个领导”——哪个领导?多大的领导? 能让地委书记亲自打电话来要,至少应该是副省级往上。 副省级?是谁?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三秦省副省长王凯。 当初让江春益联系他打虎的,是这个人。 把江春益从行署秘书长“发配”到秦巴县当县长的,也是这个人。 何明义嘴里那个“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还是这个人。 如果真是他…… 太岁水? 太岁个鸡儿啊! 很快,李向阳就想好了说辞。 “书记,是这样……前段时间那户人家找我换东西来着,跟我说他们那药出了点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年头久了,有点发黑。” “啊?”钱亚龙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出问题了?” “说是他们在想办法抢救,还不知道结果。”李向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倒是给我拿了一壶……” “一壶也可以啊。”钱亚龙的声音又提了起来。 “书记……”李向阳咬了咬牙,“那壶药水,被秦北那边一个领导拿去了。” 假话里面套了句真话,让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向阳没说话,等着对方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钱亚龙才开口:“那行,我知道了!”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也没有让他再去问问的意思。 李向阳拿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他猜的没错,托钱亚龙找太岁水的人,的确是王凯。 原名王二狗,早年转业后改了名字。 这人虽然没什么背景,但极会钻营。尤其剑走偏锋,喜欢盯着下三路,从领导的健康、性福入手。 偏偏有人就好这口。 尤其年龄大的,延年益寿的诱惑力,挡都挡不住。 这不,多年下来,他不但积攒了不少人脉,自己也爬到了高位。 李敬之从行将就木到能自己走路,在省里那些大佬圈子里不算秘密。 虽然李家也严防死守,但医院那地方藏不住消息,随着有心人一打听,事情就浮出了水面。 两天后,秦巴县省城超市项目筹备组正式出发了。 一行十八个人,胜利乡的占了大头,连左德顺在内,一共十一个。其余的是财政、发改、物资等各局委派去的代表。 李向阳代表经委,在大门口把大家送上了中巴车。 没有多余讲话和致辞,只叮嘱大家好好干,若是委屈了就回来,大不了再开个店! 看着车辆远去,他正要转身回办公室,一辆自行车从街对面冲了过来。 来人是严老汉的儿子严小川。 看见李向阳在门口,他车子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李主任!出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李向阳眉头一皱。 “地区公安处一个副处长带队,在查咱们的特产店!”严小川喘着粗气,“说是五个店都要查!” 李向阳没说话。 严小川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成文经理在应付着,让我来给您报个信儿。他说……看那伙人,有点来者不善!” “来者不善?”李向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笑。 那几家特产店的证照上,负责人一栏清一色写的都是赵洪霞。 可在秦巴的官场上,不说十有八九,至少半数人都清楚,那都是他李向阳的产业。 更何况,当年经历过那场洪水的人,对“胜利乡特产店”这招牌的印象更深…… 可现在,居然有人敢上门来查? 李向阳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 “检查”,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整人! 就算你干干净净、一点错处都没有,他们也能鸡蛋里挑骨头,把你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之后,再随便拎出一条名目,勒令店铺关门整顿…… “没事。”李向阳摆了摆手,“让他们查去,你先回去,不管他。” 严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李向阳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下去,骑上车走了。 李向阳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他在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但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钱亚龙那个电话,或是电话背后的人。 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回了办公室。 可是,还没到上午下班点儿,严小川又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办公室,一脸惊惶:“完了……李主任,咱们几个店,都让封了!说是让停业整顿!” 严小川在特产店干了三年了,家里有他和父亲两个人挣钱,日子过得不错。 他那个泼妇媳妇,因为一直没有工作,在他们父子面前就矮了一头,如此一来,家里倒也还算和睦。 五个店突然被关,让他看到了失业的风险,怕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全封了?”李向阳的声音没有起伏。 “嗯!封了!”严小川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成文经理在和人家交涉,差点打了起来!” 李向阳没说话,站起身,和严小川一起出了门。 这么干,摆明了是蓄意针对。 只是,是谁呢? 钱亚龙不至于,犯不着为了一壶药水跟他翻脸。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副省长王凯,或者说,王凯的人。 如果真是他…… 李向阳忽然笑了。 他想起何明义的话,现在看来,说得还是轻了。 不就是没痛快给太岁水么?至于吗! 东城店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有看热闹的,有来批货的,有路过的。 几个穿制服的公安站在贴着封条的门口。 王成文站在台阶上,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脸涨得通红。 那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夹着烟,一脸的不耐烦。 “我说了,这是上面的命令,你们店存在消防隐患,必须停业整顿。”他弹了弹烟灰,“有什么意见,写材料,走程序。” “消防隐患?”王成文的声音压着怒火,“我们上个月刚通过验收,合格证还在墙上挂着呢!” “那是上个月。”白衬衫看了他一眼,“这个月不合格了。” 第627章 免费送 见王成文被气得满脸通红,李向阳张口喊了他一声。 王成文连忙小跑着过来,可越靠近李向阳,脚步反倒越沉、越慢。 “叔,对不住!” 他说着,低了下头,“是我没把店看好……” 李向阳摆了摆手,问起了生鲜菜蔬的储备情况。 “早上布下的菜,就没有卖多少。” “剩下的不卖了!”李向阳当机立断,“凡是有会员卡的,直接送!一人一份,先到先得!” 胜利乡特产店是有会员体系的,这是左德顺在李向阳的提点下搞起来的。 当然,只是初步阶段,就一张硬卡片,没那么复杂。 除了个别促销商品,会员和非会员没有价格差异,只是会根据积分,赠送肉或者鱼。 “送?” 王成文一脸懵。 “检查这事儿是冲我来的,和你没关系。”李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你要记住,若是一件事不好解决,如果你占理,就把事儿闹大!”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不占理,就把水搅浑!” 王成文愣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招呼人通知各个店长,给会员分发蔬菜。 城东店最先开始,一边发,店员们还一边吆喝着,“地区公安处把店封了,不能卖了,送给大家,不要嫌弃啊!” 自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人群立马爆发出欢呼声。 那个带队封店的白衬衫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而不远处的李向阳,自始至终都没有搭理他。 消息像一阵风,从城东店刮出去。 “胜利乡特产店免费送菜了!有会员卡的都能领!” “不光送菜,还送水果!”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快去!晚了就没了!” 不到半个钟头,五家店门口全部排起了长龙。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挎着篮子,提着袋子,一个个翘首以盼。 店员们搬出成筐的西红柿、黄瓜、茄子、青椒,还有水灵灵的桃子、李子,堆在门口的桌案上,像一座座小山。 “排好队,排好队,都有份!”王成文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会员卡拿出来,一人一份!” “不光送菜,还送鱼!小鱼一人一条,大鱼剁两段,再大的砍成三份,先来先挑!” 人群又炸了。 “真送鱼?” “那还能有假?池子里养着呢,活蹦乱跳的!” 店员从后院抬出几个大塑料盆,里面全是草鱼、鲤鱼、鲫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有人分到半条鲤鱼,用棕叶穿了,提在手里,左看右看,舍不得走。 一个五六岁的娃娃骑在父亲脖子上,指着盆里最大的一条喊:“爸爸,我要那个!” “那个太大了,得分三段呢。” “那就要中间那段!肉多!” 周围人全笑了。 整个县城像是放了假。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两倍,手里都拎着各式各色的袋子、篮子,脸上挂着过年过节的喜气。 有人一边走一边跟同伴说着:“这李家,真是仁义。店都被封了,还往外送东西。” “可不是嘛!换成别人,早把菜拉走了,谁还管你?” “所以说,人家能发家,是有道理的。” 中午不到,五家店储备的蔬菜、水果全部送完。 池子里的鱼也一条不剩,全被人喜滋滋地领走了。 王成文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口,扭头看向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李向阳。 “叔,菜和鱼都送完了,蘑菇和肉还留着。” “蘑菇晒干,肉拉回去,各家分一分,做成腊肉。” “那……员工呢?” “集中到城东店培训。”李向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尤其是刚从流星镇过来的那十几个,连简体字都写不顺溜,正好趁这段时间学一学。” 他说完,骑上车子走了。 身后,人群还在议论。 “明天还送不送?” “不知道啊,店都封了,怕是送不了了吧?” “可惜了,我想吃鲶鱼,结果不送这个。” “你知足吧,人家白给的,你还挑?” 那人笑了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这送菜活动,让特产店被查封的消息,当天中午就传遍了秦巴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坐不住的是海大富。 他是中午回家吃饭听说的,下午连办公室都没回,骑上那辆二八大杠直奔县委大院。 没管秘书阻拦,海大富三步并作两步,敲响了陈至立办公室的门。 “陈书记,地区公安处把胜利乡五家特产店全封了!”不等陈至立张口,海大富就开始告状,“人家正经做买卖,证照齐全,凭什么啊?” 陈至立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回椅背,看着他,没说话。 海大富急了:“陈书记,您想想,那五家店一天收多少菜?多少农户指着把菜卖给他们换成钱?这事儿不解决,后面地里的菜烂了,可是不利于稳定的!” 陈至立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海,你操的心倒是宽。” “不是我操心,是这事儿它不对!”海大富一脸的义愤填膺,“地区公安处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还就他妈查了人一家!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陈至立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海大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着陈至立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下午,李向阳再没管特产店,也没去找任何人。 查封五家店,不管是试探,还是想让他服软,他都懒得搭理。 能咋? 他李向阳又不靠五家店活着! 可城里的民众,可真有一小半靠这五家店吃饭的! 仅仅一天后,县城里的菜价就开始疯涨。 早市一开,买菜的人就发现不对劲了。 往常二分钱一斤的青菜,直接涨到了一毛,翻了五倍。 西红柿、黄瓜、茄子,每一样都贵得离谱。 更气人的是,摊贩一副爱买不买的表情。 开始有人在街上骂:“公安处吃饱了撑的?封人家店干啥?” “可不是嘛!人家好好做买卖,碍着谁了?” “听说是个副处长带的队,姓高,叫高运良。” “高运良?没听说过,他算老几?”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从街头传到巷尾,从菜市场传到了各个厂矿。 不用说,也传到了汉江啤酒厂。 第628章 彻底爆发 汉江啤酒厂车间里,八条生产线第一次出现全速运转的盛况。 刚灌装好的酒瓶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涌向包装线。虽然忙碌,但工人们的脸上却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厂子连年亏损,尤其过去的一年,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也就过年那会儿,贷了款,给每人支了五十块钱。 谁也没料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啤酒厂竟然奇迹般活了过来。 积压的三千多吨啤酒销售一空,拖欠许久的工资分两次全数发了不说,据传厂子还要给每个工人一次性补发六个月的生产发展奖。 消息传开,不少人红了眼眶。 单位里没有秘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没有经委主任李向阳,没有他定下的刮奖营销策略,这厂子迟早得倒闭。 而他们这些工人,也只能卷铺盖回家。 攥着补发的工资,看着车间里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想到即将到手的奖金,大家第一次觉得,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是谁,把李向阳名下特产店被地区公安处查封的消息带进了啤酒厂。 此前因为收入微薄,大家日子过得抠抠搜搜,就连去胜利乡特产店买一把新鲜青菜,都要掂量再三。 所以,大家对特产店并不熟悉。 但现在不一样了,得知这事儿和李向阳有关,一个下午的时间,全厂哗然了。 当然,他们并没有过激的举动。 都清楚,地区公安处的高副处长手握权势,他们这些平头工人,根本无力抗衡,连正面理论的资格都没有。 可越是无力,心里的火气就越旺。 凭什么啊? 救了整个啤酒厂、带着大家吃上饱饭的李主任,要遭遇这样的不公? 几个关系要好的年轻维修工,趁着下班换衣服的空档,躲在车间角落的工具房里,个个脸色铁青。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有人开了个头。 “没有李主任给咱们活路,我这辈子,估计媳妇都娶不上!” “就算帮不上忙,也得给李主任出口恶气吧,不能让他白白受欺丧!” 一阵商量后,几人打定了主意。 而这份不平,不止在啤酒厂。 整个秦巴县城,街头巷尾,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聊的全是这事儿。 尤其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句句都是感念:“当年发大水,要不是李主任提前通知,把咱们往高处转移,怕是不少人要没命啊!” “是啊!”身边立马有人接话,“后来又架起大锅,连续十几天,给咱们煮腊肉米汤,管饱管够!” “我孙子烧得快没气了,是胜利乡特产店送来了退烧药,才保住了一条小命,这恩情,咱一辈子都不能忘!” “消防检查?怕是他妈的睡房,都能查出不少问题吧?” “那个特产店,菜新鲜、价实在,方便了多少人,说封就封,还有没有王法?” 感激、信任、心疼,种种情绪攒在一起,只等着一个爆发的口子。 而此时,远在胜利乡的陈俊杰,在得知特产店被封的消息后,也骑上二八大杠火烧火燎的来了县城。 当天夜里,城东特产店的后院库房,灯亮了整整一夜。 王成文、陈俊杰,还有从流星镇出来的沈望月、周凡青、张复明等人,个个神色凝重。 没有争吵,没有慌乱,只有冷静的谋划。 他们试图用自己的办法,解决这次被针对的困境。 唯独李向阳本人,却稳如泰山,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不是在硬撑!而是心里早有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那五家特产店是红火,生意好的时候一天纯利能上千,不少人眼馋的不得了。 但在他这儿,还真没有太放在心上。 一方面,胜利乡那三片荒地上种下去的五倍子,虽说一半扦插的苗子还嫩,暂时指望不上,可另一批移栽的半大树苗,今年挂果情况非常不错。 保守估计,干货四万斤打底。按现在市面上的价格,能轻松卖上十五六万。 更长远的还在后面,等树苗逐年长大,产量只会往上翻,再加上五倍子行情一年比一年紧俏,往后只会越来越值钱。 再一层,他是故意不接招、不露面。 今天能有人拿查封特产店拿捏他,明天就能换个由头再来刁难。 他要是一被碰就跳脚,往后谁都知道这几家店是他的软肋,那麻烦只会没完没了。 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三个厂子和不少村民手里的农副产品,怕是要断了销路。 不过问题也不严重,今年胜利乡的村民大多把心思扑在了桑苗培育上,种菜的本就不多,就算暂时少了特产店这条销路,影响也有限。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啊! 当夜,回家晚一点的高运良,刚拐进门口那条巷子,还没来得及看清路,头上突然被一个麻袋套住。 他四十出头,早年当过兵,又在公安系统工作,要说身手还算不错。 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啊! 几只大手死死按住他,不等他挣扎呼喊,钳子、扳子、拳脚就密密麻麻的落了下来。 更让他胆颤的是,接连几个啤酒瓶子隔着麻袋狠狠砸在他头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吓得他连疼都忘了,直接放弃了抵抗,生怕把人惹急了,玻璃碴子直接往他身上扎。 直到那群人悄无声息散去,他才敢哆哆嗦嗦扯下麻袋。 路灯下,高运良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却不敢多说什么。 报警? 他自己就是公安,自然清楚,这种情况查不出人来不说,还会丢脸。 特产店被封的第四天,秦巴县城的菜市场更乱了。 距离远一些的乡镇受运力和信息限制,迟迟不见蔬菜进城,市面上的青菜、瓜果,一时成了紧俏货。 芹菜、黄瓜、辣椒直接卖到了一毛五,疯涨了六七倍;西红柿、茄子、豆角,更是贵得离谱。 普通百姓攥着毛票,站在菜摊前,看了又看,最终只能叹着气离开。 本就不宽裕的日子,一下子变得举步维艰。 这让他们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一边是天价蔬菜,日子过不下去;一边是李向阳蒙受不白之冤,好人受欺负。 积攒已久的民怨,终于爆发。 第629章 自我怀疑 平日里,大家就算心里有气,也不敢轻易招惹高运良这样的干部。 可这一次,不知是谁先开了头,不少人拿着家里存放的臭鸡蛋,摸到了高运良家的院墙外。 这个年代,鸡蛋对普通人家来说,是贵重的东西。 不管农村还是城里,只要条件允许,大家都会在养几只鸡。下的蛋要么卖钱,要么留给孩子补营养。 没有冰箱,又舍不得吃,鸡蛋放臭了是常事。 就算臭了,都不会轻易扔掉,若是运气好,还能孵出小鸡来。 可现在,这些舍不得丢的臭鸡蛋,全都成了发泄怒火的道具。 趁着高运良两口子上班,“啪!啪!啪!”一个个臭鸡蛋,狠狠砸在高家的院墙上、门板上。 腥臭的蛋液顺着墙缝往下流,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条巷子。 越来越多的百姓聚拢过来,没有大喊大叫,却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心里的不满。 这臭味,把下班回来的高运良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大声咒骂。 他心里清楚,即便自己已经人神共愤了,却根本没有回头路。 他能坐上地区公安处副处长的位置,全是当年王凯当行署专员时,一路提拔的结果。 这么多年,他和王凯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一次,是老领导亲自下的命令,让“关照”一下李向阳。 就算他知道这事不得人心,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 没办法,他只好叫来消防队,帮着把院子洗了洗。 可刚洗完,臭鸡蛋又来了…… 满头伤痕、满心烦闷的他,连着几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连回家都比平时晚了好多。 这天晚上,他在单位磨蹭到天黑,路上又找了个小馆子,喝了不少闷酒才摇摇晃晃地往家走。 刚走到巷子口,高运良脚下一顿,酒劲儿瞬间醒了大半。 只见平日里空荡荡的巷子,竟摆满了花圈。白的、黄的纸花在夜色中异常扎眼。 地上散落着不少纸钱,被风一卷,透着阵阵阴森的丧气。 高运良心里顿时犯了嘀咕:没听说谁家办丧事啊,好好一条巷子,怎么平白冒出这么多丧葬物件? 莫名的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让他的脚步也不由得迟疑起来。 绕开地上的黄纸,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家门口挪去。 一进院子,他便急忙开门钻进屋里,这才大大方方地喘了几口粗气。 见妻子在家,他有些心虚的问道:“巷子里是谁家办丧事?摆了那么多花圈!” 妻子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没看到花圈……也没听说有人办丧事啊。” 高运良不信,忍着腥臭推开院门,探头往巷子里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了! 就这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刚才摆放着的花圈,散落一地的黄纸,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早年当过兵,胆子大,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可眼前这离奇的一幕,还是让他忍不住开始了自我怀疑。 毕竟,即便是有人故意摆放的,花圈能快速搬走,可满地的黄纸,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一股邪性。 当晚,秦巴地区下了一场雨。 高运良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就起来了,洗漱一番准备出门上班。 刚走进巷子,他就一阵汗毛倒竖,心里也打起了鼓。 其实,昨晚那看似离奇的一切,并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王成文带着人,挖空心思布下的局。 头天夜里的花圈,是他们提前踩点,从城郊一家纸扎店“借”来的。 这类丧葬物件,店家平日都堆在门口的雨棚下,没人偷,也没人敢轻易乱动,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二十多个人,悄无声息的摸过去,把人家门口的十七八个花圈搬了个精光, 又赶在高运良回家前,短短几分钟,就把整条巷子布置好了。 而那些瞬间消失的纸钱,更是早就做了精心设计。 他们提前把黄纸一张张地扎在细细的尼龙线上,借着夜色的掩护,扔在巷子两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秦巴当地的风俗也认为丧葬用的黄纸万万不能踩,一旦踩踏,轻则鬼打墙迷路,重则被鬼上身,沾染一身晦气。 高运良本就心里发慌,看着满巷的花圈黄纸,早已乱了分寸,根本不敢靠近、更不敢踩踏。 等他胆战心惊地进了家门,躲在巷口暗处的众人,立刻搬走了花圈拉走尼龙线,不过片刻,所有东西就被悉数收走。 即便有一些散落纸钱纸扎,也被断后的周望月捡拾了个干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看似诡异的凭空消失,不过是拿捏住了人心。 这一天,高运良坐在办公室里,魂不守舍。 眼前总浮现出昨夜巷子里的花圈、黄纸,还有那离奇消失的场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开始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最近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而他不知道的是,针对他的行动,还没有结束。 当天吃过晚饭,王成文、陈俊杰、沈望月、周凡青、张复明,还有流星镇几个青年围坐在一起,眼神坚定。 “昨晚的事情,已经把高运良吓住了,他现在肯定心里发毛。”王成文率先开口,“但这点手段,还不够逼他收手。” 陈俊杰攥了攥拳头,在桌子上捶了捶,“成文哥,你说下一步怎么做,听你的!” “今晚……”王成文笑了笑,看向了流星镇几人,“咱们几个打下手,把表演的机会留给沈望月他们几个!” “啊!”陈俊杰张大了嘴巴,“你们商量好了?啥情况?还要把我瞒着?” “事以密成,事以密成!”周凡青讪讪的笑了笑,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随后,几人脑袋凑到一起,一条条细节反复斟酌,一个个环节仔细敲定。 夜色渐浓,一个更有冲击力的计划,正在悄然完善,只等子夜时分,便将闪亮登场。 而此刻的高运良,依旧沉浸在昨夜的诡异遭遇里,心神不宁。 他自然没有想到,更大的惊吓,正在朝他步步逼近。 第630章 绝妙的计划 高运良是副处长,家里条件自然不错。 一个二层小楼,上下各两间,带一个二三十平米的小院儿,这在寸土寸金的秦巴县城算是土豪级别的了。 他和妻子的卧室在二楼,有扇窗,推开就是巷子。 这夜,心烦意乱的高运良躺下很久都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晚巷子里的花圈、黄纸,还有那凭空消失的诡异场景。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快到十二点,他才有了点困意。 正迷糊着,突然…… 叮铃——叮铃—— 一阵清越的铃声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有节奏地响着,在深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只是……这声音,怎么有种越来越近的感觉? 高运良猛地睁开眼睛,侧过头,朝窗户外面看去。 农历十七八,虽然没有十五十六的月亮圆,但光线却不错。 就这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窗子外面,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影。 一个浑身雪白,头戴一顶高高的帽子,上面写着四个字,乍看像是“一见生财”,舌头伸出老长。 另一个浑身漆黑,头戴黑帽,写着“天下太平”四字,面目狰狞,手里攥着一条链子…… 黑白无常! 高运良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俩“无常”像是不知道他能看到似的,指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他隐约感觉到有两个字是“阳寿……” 以为自己做梦了,高运良狠狠的揉了揉眼睛。 可那两个无常还在。 他又掐了一下大腿——疼! 不是梦! 可紧接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卧室在二楼啊! 二楼! 可那黑白无常……竟然在窗口! “啊!!!” 他终于叫出了声,一把抱紧了身旁被惊醒的妻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咋了?运良!咋了?”妻子被吓得不轻,使劲推他。 高运良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可此时窗外,除了月光,什么都没有了。 黑白无常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有……有鬼……”他哆嗦着,嘴唇都白了。 妻子往窗外看了一眼,见什么都没有,好言安慰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哪来的鬼啊?” 高运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提了。 他怕说出来,那东西又会出现。 躺在床上,他一会儿看向窗口,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不用说,这对黑白无常,自然不可能是真的。 主意是周望月和周凡青想出来的。 李向阳不仅仅对流星镇有大恩,还给他俩赠过枪。 这次的封店事件,若不是王成文拦着,他俩都想直接刀了高运良。 前一天晚上的花圈黄纸事件,是王成文和陈俊杰的杰作。 当年他们曾经用花圈吓过王道龙一家,还曾在洪水来临前装鬼吓唬大家撤离,算是故技重施。 而今晚这索命的黑白无常,则是白天研究出来的新招。 流星镇每年有游神的活动,踩高跷是年轻人的拿手好戏。 三四米的高跷踩上去,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高运良的卧室在二楼,窗户离地面不过三米出头,刚好能露出上半身。 至于那惨白的脸色、耷拉的舌头,不过是面粉加红纸的功劳。 那链子,则是严老汉用来拴狗的,被临时征用,特意用墨汁刷了下,在月光下晃荡起来,煞是吓人。 他们掐着点,十二点一过,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踩上高跷,站在高运良的窗户外面,摇着铃铛,晃着铁链,压着嗓子说了几句他们自己都不懂的话。 等高运良叫出声,两人立刻蹲下身,卸了高跷,沿着墙根迅速撤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干净利落,深藏功与名…… 这一夜,高运良再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想着连续两天的遭遇,以往的信念彻底坍塌。 他再也不敢拿无神论那一套来安慰自己,甚至脑子里隐隐有一个念头:自己闹不好,怕真的要小命不保了。 次日一早,他没让媳妇上班,坚持叫她留在家里陪着自己。 妻子见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也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高运良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这情况去医院根本没有意义。 匆匆洗漱完,他拉着妻子出了门。 “去哪儿?” “城东……有个道观。” 妻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闭上了。 城东有个清虚观,藏在一个叫香溪洞的景区里。 平日里香火不算太旺,只有初一十五才热闹一些。 可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观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小道士在扫院子。 “你们找谁?”小道士抬起头。 “找……找你们道长。”高运良答道。 小道士看了他一眼,放下扫帚,转身进了后院。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长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青色道袍,看起来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犀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老道长在高运良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 “这位施主,是来看相,还是求签?” 高运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不管是凭空消失的纸扎和飘在窗口的黑白无常,都太玄幻和邪乎。 老道长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只是捻着胡须,又看了他几眼。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施主,观你面相,本是富贵中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可当下……”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印堂发黑,乌云盖顶,这是煞气缠身之相啊。” 这话让高运良的心沉了一下。 老道长继续道:“施主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或者说……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高运良的眼皮肉眼可见的跳了跳。 “这煞气……”老道长叹了口气,“来势汹汹,怕是要出大事。轻则丢官罢职,重则……”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第631章 猝不及防 高运良的妻子急了:“重则咋样?道长您倒是说清楚啊!” “重则……”老道长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身死。” 高运良的脸刷地白了。 他妻子也吓得不轻,连忙问道:“道长,那……咋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化解?” 老道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旁边一个积满灰尘的功德箱上敲了敲。 高运良妻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塞进了功德箱。 老道长没动。 她又掏了一张。 还是没动。 第三张。 第四张。 直到第十张大团结塞进去,老道长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嗯……施主心诚,老道便指一条明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符文。 他看了高运良一眼:“这煞气,不是凭空来的。施主近来做了什么,心里应该有数,铃铛怎么系的,就怎么解……” “还有吗?”见老道长停了下来,高运良妻子追问道。 “短期无虞……往后,多做善事,多积阴德吧……”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半句:“若是执迷不悟,下一次……” 高运良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当天上午,地区公安处就解除了对胜利乡特产店的封禁。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仿佛这场风波,从来没有发生过。 消息传到李向阳耳朵里,他正在看《关于汉江啤酒厂解困帮扶工作的总结报告》 他笑了笑,没表现出特别的兴奋,只是听王成文讲完来龙去脉,才忍不住笑了笑。 随即,他深深地看了王成文一眼:“不错,你们确实都长大了!” 王成文被夸的小脸一红。 “叔,那咱们正常营业?”过了会儿,他试探着问道。 “别着急。”李向阳扭头看了看窗外,再回头,脸上多了几分玩味——你有关我门的本事,可让我开门,没那么容易。 而且,你解封就开门,显得我多在乎那几个钱似的…… “先休息几天吧,不差那点钱。”他想了想道。 王成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李向阳又补充道,“把几家店的名字换了吧。” “叫啥?叔?” “胜利综合超市吧!” 这个下午,李向阳没在城里待,而是骑车回了胜利乡。 自行车刚滑进院坝,就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小雨,你赶紧给我下来,骑狗烂腿呢!” 抬头看去,小雨正攥着两只细狗的耳朵,把白云白雪并排归拢到一起,跨骑在了狗背上。 “你给我下来!”李向阳支好自行车,捡了根竹条子,“一个姑娘家,像个啥?” 小雨并不怕他,放下两条狗,径直走了过来:“哥,听说城里的店让人给关了是吧?” 不等李向阳回答,她继续道:“太远了,我在练狗呢,练好了驮我进城,我再放狗帮你咬坏人……” 这猝不及防的关心,虽然有点扯淡,但还是让李向阳有些感动。 扔下竹条,他笑了笑,“没事了,坏人跑了。” “哈哈哈!那太好了!”小雨拍着手,大笑着去玩儿了。 家里人听说几个店解封了,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 李向阳耐心的答着,只是并未提及具体细节。 就在他坐在柚子树下乘凉喝茶的时候,城里的风波还在继续。 菜价已经涨得没法看了。 芹菜、黄瓜、西红柿涨到两毛,连最便宜的萝卜缨子都卖到了一毛二一斤。 老百姓怨声载道,骂声一片。 最先坐不住的是县商务局。 局长刘长河急得嘴上起了泡,没办法,壮着胆子把电话打到地区公安处: “高处长,那几家特产店,到底啥问题?能不能通融通融?老百姓没菜吃了,我们商务局也不好交代啊。” “解封了啊!”高运良的声音有气无力,“上午就解了。” “可没见开门啊!”刘长河急了,“现在蔬菜供应全靠自由市场的散户,根本不够。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高运良也迷糊了:“那……我不清楚,人家开不开门,我管不着。” 刘长河挂了电话,骂了一句脏话。 没办法,他只能想办法从更远的大同、红河镇调菜。 电话接到县运输公司,负责人郑先进一口回绝:“运力不够,调不了。” 刘长河急得直跳脚:“老郑,你这是见死不救啊!” 郑先进笑了笑:“刘局,不是我不救,是实在没车。要不然,你找领导说说,给我们再增加点运力?” “我给你增加个鸡娃子!”刘长河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郑先进也不恼,反倒笑了笑。 运输公司归李向阳管,领导没开口,谁用车都不行。 再说,李主任刚刚主导了增资的事情,车队规模扩大将近一倍,光安排人他就没少拿好处。 这个时候让他拆李向阳的台,门儿都没有。 物价局这边也压力山大。 局领导一天要接几十个挨骂的电话,还都是有身份的。 他不敢怠慢,四处打听情况,最后才得知,特产店确实解封了,但没开业。 这下他也麻爪了。 人家不开门,总不能把店撬开吧? 一时间,县城里怨声载道,各部门焦头烂额,可谁都没办法。 可李向阳不着急,在家好好修了一个周末。 赵洪霞怀了二胎,反应比第一胎大得多,闻到油烟味就恶心,连饭都吃不下。 母亲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熬鱼汤,后天蒸鸡蛋羹,连带着他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 这天晚上,看完电视的赵洪霞和丈夫说起了悄悄话。 “向阳哥。” “嗯。” “文秀那边,你是咋考虑的?” 李向阳翻了个身,不想聊这个话题,只好打起了马虎眼:“啥咋考虑的?” 赵洪霞用手指在他背上戳了戳:“你们两个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李向阳一惊,不过听话听音,见媳妇没有太过激的反应,他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耳边又传来了赵洪霞悠悠的声音:“要说文秀也挺可怜的,就那么一回,真正的滋味都不知道呢。” 第632章 加了巴豆 对于媳妇这要命的说辞,李向阳没敢接。 于是,他干脆装作没听见,翻了个身,换了个话题:“对了洪霞,有个重要的事情。” 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明天进城上班,这两天你让爸去看看五倍子的情况。” “开始变黄就要安排人采摘了,一旦炸了、裂了就不值钱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可是十几万块呢,把砌院墙的钱能一次性收回来还有余的。” “那么值钱吗?”赵洪霞果然被带偏了,关心起了药材。 “这算啥啊!”李向阳坐起身,开始给媳妇画饼,“我估计,往后五倍子肯定会越来越贵,而且随着树苗子长大,产量也会翻倍。” “你看啊,今年算四万斤干货,咱们能直接卖到药材公司,按三块五一斤算,就是十四万起步。” “明年树再大一圈,产量至少翻一番,价格涨点,那就是四五十万,后年……” 这话让赵洪霞的睡意立马没了,笑着打断他:“向阳哥,产量我相信,但是价格真能涨么?” “你男人啥时候错过?”李向阳也笑了。 随即他又叮嘱道:“收五倍子这个事情,人选上注意点,以咱们自家的亲戚为主,别让那些不安分的惦记上了。” “嗯!你放心!”赵洪霞点了点头,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转移了。 “困了,我睡了啊。”见把话题岔开了,李向阳躺下,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赵洪霞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李向阳再进城,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三个十斤装的塑料壶。 第一个是真的太岁水,用红绳子在提手上缠了三道。 第二个里面装了三分之一的太岁水,剩余的三分之二是在龙王沟里灌的河水,加了点红糖调色。 另一个干脆全是河水,也加了红糖,弄成了差不多的色泽。 原本他想往纯河水的那壶里加点巴豆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样干太损了,万一祸害了哪个对人民有功的老领导,那就造孽了。 而且真出了事儿,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带太岁水这事儿,倒不是他认怂,只是觉得既然问题“解决”了,给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给谁,什么时候给、给多少,或者说到底给的是啥,得他说了算。 到了单位,他把三壶水藏到办公室柜子里锁好,靠在椅背上,开始琢磨起了下一步工作。 对,是工作,毕竟推动全县经济发展,是他的主责主业。 只是刚开动脑筋,周建安就来了。 “你一天天的,也没点政治敏感性,这个时候能来找我么?”李向阳说着,就要把人往外撵。 周建安快上常委了,对方的情况又不知深浅,这个时候,李向阳不想让他受任何一点影响。 被这么一说,周建安先是一愣,随即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实在坐不住了么,想看看有啥能做的……” “几个店已经解封了,你少管。”李向阳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人。 周建安听到“解封”二字,点点头,麻利地转身出了门。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教育局温局长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也是听到了李向阳被针对的事情,很是担心。 表达了感谢,又问了问中高考的情况,怕温局长担心,李向阳表态道:“温局,您放心,奖学金的事情,不受任何影响!” “就怕您误会,我都不好意思打这个电话。”温局长笑了笑,“不关心一下,又觉得说不过去!” 就在李向阳拿着电话谈笑风生的时候,县城菜价持续失控,商业局、物价局焦头烂额。 有人提出租用拖拉机从偏远的乡镇调运蔬菜。 可出去问了一圈,发现这事儿根本没有操作性。 全县当下百十来台拖拉机,其中三十多台和汉江啤酒厂签了送货合同。 朱德清只是销售上不行,又不是傻。 他特意给车主打了招呼:凡是请假的,后续一律终止合作。 剩下的拖拉机,本来就有活。想用?行啊,别怪我狮子大开口。 更关键的问题是,商业局、物价局也不能自己卖菜啊。 这个买卖的过程让谁去落实? 有局委把问题反映到县委书记那里,请求他给李向阳打招呼。 陈至立端着茶杯,听完汇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人家店被封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着急?现在急了?” 要说他其实并不清楚前后因果以及和太岁水的关系,但他知道高运良是谁的人。 所以,他才懒得搭理。 周一下午,这事儿终于惊动了秦巴地区。 钱亚龙在秦巴任职多年,早就知道里面的道道。 但他也不能直接跟李向阳说让他赶紧开门卖菜,这成什么了? 思来想去,他让地区商业局发了个通知:《关于明确我区部分单位为“重点民生保障企业”的通知》。 名单不长,刚改名的胜利乡综合超市赫然在列,其他陪跑的都是一些国营粮站。 通知里写得明白:被认定的企业,任何执法检查需提前报地区商业局备案、分管领导签字,不得随意查封、停业。 这通知,等于是给几个店贴上了一道护身符。 李向阳看到通知,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让陈俊杰联系海龙和张自礼,连同自己家一共六台拖拉机,各跑了三趟,连夜送货进城。 周二一大早,胜利乡综合超市正式复业。 王成文在李向阳的授意下,搞了一个隆重的“保供稳价暨更名仪式”。 各个店门口挂了横幅,摆了花篮,还放了鞭炮。 商业局、物价局都派了人来,当着围观群众的面,把“政府指定平价蔬菜供应点”的牌子挂在了超市门口。 民众排成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李向阳没去凑这个热闹。 也幸亏没去,因为江春益来了。 见他出现在门口,李向阳一脸诧异:“书记,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哪能啊!”李向阳连忙伸手把他往屋里请。 江春益没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不等他动手,自己拿起桌上的暖壶开始泡茶。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把暖壶放下,他看了李向阳一眼,“那个东西,你到底有没有?” 第633章 表彰大会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柜门拉开,三个十斤的塑料壶并排摆放,都用红绳子缠着,只是道数不同——有一道的、有两道的…… “这么多?”江春益站起身,脸上有些惊讶。 李向阳没急着解释,伸手先拿起最左边那壶,放在了地上。 “这个是河水。”他说得云淡风轻。 江春益的脸抽了抽。 李向阳又拿起中间那壶,也放在了地上。 “这个也是河水,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加了巴豆。” 江春益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幽怨。 “真加了?”他似乎有些不信。 李向阳自然不会解释说逗江春益玩的。 他只是笑了笑,弯腰从柜子最里面提出最右边那个,放在了桌子上:“这个……真的。” 江春益盯着那壶看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没搞错?” “您放心,错不了!” 江春益没再问了。 他弯下腰,把那个壶提起来,掂了掂分量,招呼都没打,刚泡好的茶也不喝了,直接走了。 对,走了! 李向阳看着那杯还冒烟的茶水,愣了会儿。 不过他也没多想。 他跟江春益之间,用不着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不管他想不想,他俩的关系早就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且,大家也都把他认定成江春益的人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忍不住笑了笑,只是有些无奈。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领导! 最多不过想凭着自已多出来那几十年的见识,为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做点实事。 但走着走着,不知道是被人推的,还是被事撵的,裹挟也罢,身不由己也罢,稀里糊涂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甚至他想急流勇退,都不现实…… 随着五家店重新开业,城里的物价总算压了下来。 王成文还借着这个机会,直接降价,大部分菜品都比关店前便宜了一到两分。 这让几家店铺在全城消费者面前狠狠地刷了一波好感。 排队买菜的人比往常多了将近一倍。 甚至有市民本来就住在自由市场附近,宁愿多走两里路,也要来胜利乡综合超市买菜。 “这李家,真是有良心啊。” “可不是嘛!店被封了还送菜,现在解封了又降价,这样做买卖的,哪儿找去?” 议论声中,五家店的日营业额比查封前还多了三四成。 王成文来汇报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兴奋。 李向阳笑了笑:“别得意太早,把质量盯死了,别让人挑出毛病。” “叔你放心,我天天盯着呢。” 送走王成文,李向阳点了支烟,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这是经委内部的分工调整方案。 何明义很快就要正式退了,这段时间已经在陆续交接工作。 昨天专门把他叫过去,说让他尽快把领导班子分工定下来。 李向阳明白他的意思。 老主任这是在替他铺路,也是给他撑腰。 有老主任在一天,那些副主任多少得给几分面子。 等老主任彻底退了,他再调整分工,阻力就会大很多。 他拿起笔,在方案上改了改。 无非是把原来何明义分管的工作分给了几个副主任。 企业管理工作,他划给了排名第一的副主任老赵。 技术改造和安全生产,他分给了副主任老钱。 计划调度和统计信息,他给了副主任老孙。 至于他自己,依然是乡镇企业、特色产业,外加联系啤酒厂。 他不怕放权。 一方面,他是真不想多干活。 经委这摊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事事亲力亲为,累死也干不完。 另一方面,他也不怕下属揽权。 当这个经委主任,不是他的目标,只是他做事的一个平台。 所以,能放的就放,能让的就让。 很多事情是相通的,光自己爽了不行,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这样一来,下午的分工会上,几个副主任的分工几乎没变,甚至还多了些权力,自然都很高兴。 下午,李向阳去了趟县委,把啤酒厂的情况给陈至立简单汇报了一遍。 陈至立听着,不时点头。 等李向阳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么说,啤酒厂算是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李向阳点头,“现在八条生产线全开,工人工资补发了,银行贷款也减免了一部分利息。” “好。”陈至立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事儿你办得漂亮。” “主要是您领导的好。”李向阳谦虚了一句,“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陈至立伸出手指点了点他,没多说。 趁着领导心情好,李向阳又汇报了周云峰的事情。 陈至立生怕李向阳把啤酒厂扔下不管了似的,直接表示了同意。 五天后,汉江啤酒厂召开了解困帮扶工作总结大会。 厂子沉寂多年的礼堂,再一次坐满了管理人员和职工代表。 地委副书记江春益、县委书记陈至立亲自出席并先后讲话,对这次解困帮扶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台下的掌声一波接着一波。 随后,朱德清宣布了生产发展奖的发放方案。 “经厂部研究,报县委、县政府批准,决定向全厂在职职工,一次性补发六个月的生产发展奖……” 话音未落,台下就炸了。 不是喧哗,是哭声。 有人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有人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 有人仰着脸,拼命忍着,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甚至有几个女职工,捂着脸嚎啕大哭…… 主持活动的朱德清看着台下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春益侧过头,看了李向阳一眼。 陈至立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见这情况,原本只出席活动并不发言的李向阳拍了拍话筒:“同志们,我说几句啊!” 话音刚落,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不是那种程序性的鼓掌,而是发自内心、带着感激和敬意的掌声。 “之前啤酒厂是什么样子,大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县委、县政府一直很关心咱们,得知大家过的不容易,陈书记和我绞尽脑汁,研究了一整天,想出了一个刮奖的办法!” 这话让朱德清的嘴角抽了抽。 他没记错的话,那主意是李向阳脑袋一转,张嘴就来的…… 可这话他当然不能说。 他只是不懂市场,又不是没有情商。 另一边,李向阳的讲话还在继续: “……大家不要觉得这是昙花一现,相信我,即便以后有企业效仿,那也是学我者死,似我者亡!” 第634章 打死不承认 “而且,这一次,我把我在经委的爱将周云峰同志,派到了啤酒厂……” 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周云峰适时起身,先向主席台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身面向全场致意。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大家要相信县委县政府!”李向阳的目光扫过全场。 “尤其要相信,在江书记的深切关心下,在陈书记的坚强领导下,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看到,咱们的企业一定会越办越好,大家的日子也一定会越过越红火。” 话音落下,全场起立。 掌声经久不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会场。 随着这场解困帮扶工作总结大会落幕,李向阳的生活暂时重归了平静。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七月中旬,秦巴汉江啤酒节开幕当晚,他的办公室竟然被人撬了。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开门时,愣在了当场。 下班时锁得好好的办公室门,此刻却虚掩着。 他快步走进去,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办公桌抽屉没动,文件柜没动,茶杯、暖瓶、烟灰缸,全都在原来的位置。 唯独柜子最下面那层空荡荡的。 那两个十斤装的塑料壶,不见了。 李向阳盯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他心里猛地蹿上一股邪火,紧接着就是懊恼,后悔得牙根发痒。 妈的逼的!还是心软了! 早知道就该在里面都加上巴豆,多加一点! 他转身就往外走,想叫姜自新来看看现场。都走到楼道,想了想,他又退了回来。 其他东西分毫未动,说明小偷目标明确,就是冲那两壶太岁水来的。 而知道自己手里有这东西的人,屈指可数。 他不能确定是谁干的,但能确定是谁的人干的。 这几乎没有悬念了。 只是……这也太不择手段了吧? 所以,这事儿不能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即便以后哪个领导喝了真出了什么状况,那也是打死都不能承认的。 日子又忙碌了起来。 汉江啤酒节和汉江杯篮球挑战赛相继开幕,给秦巴带来了一波前所未有的人流和消费。 虽然只是第一届,场地简陋,经验不足,组织也不够精细,但在1985年,已经算是开了先河。 每天傍晚开始,汉江南岸就挤满了人。 人一多,餐饮、住宿、零售,全都跟着火了一把。 卖凉皮的、炸油糕的、卖神仙豆腐的、扛着冰棍箱子沿河边吆喝的,从街头摆到街尾,一溜烟排出去老远。 头一天还有人嘀咕:花里胡哨的能弄成啥? 第二天这人就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球,嗓子都喊哑了。 李向阳没去看。 不是不感兴趣,是实在抽不开身。 经委的工作千头万绪,加上办公室被盗的事虽然他没声张,但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人家都摸到自己办公室了,也不能真当什么都没发生。 在周建安的运作下,省电视台来了记者,省报也派了人。 最后,央视竟然也来了。 不是来凑热闹的,是专门来做专题片的。 主题是灾后重建,播出时间定在七月三十一日,两年前那场特大洪水的周年纪念日。 摄制组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刘秀娟那篇《平凡若草芥,却璀璨如星河》的报道,提出要采访李向阳。 李向阳拒绝了,态度很坚定。 他只想安安心心过点自己的日子,不想再给自己增加负担了。 就在啤酒节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朱玉谨的电报到了。 他此前专门写过信,说想带一个研究古代史的专家来秦巴考察,请李向阳帮忙接待一下。 这事对李向阳来说倒不算什么。 毕竟,他也希望民族文化能得到更好的弘扬。 流星镇虽然不让随便接待外人,但他带进去的,基本畅通无阻。 那天他从城里回到家,远远就看见朱玉谨正坐在柚子树下,手里拿着小雪的成绩通知书翻看,身旁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见李向阳回来,几个人互相介绍了,寒暄了一阵。 那个专家姓陈,据说是个博士,人很和气,主动出示了介绍信和工作证。 李向阳也没马虎,一一查验过,才和两人敲定了计划。 次日一早,等给城里送完货,李向阳便发动了拖拉机,准备进山。 赵洪霞从屋里追出来:“向阳哥!你回来把文秀给我带出来呗,她们也放暑假呢!” 李向阳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赵洪霞脸上带着笑,看不出是真心还是试探。 “……看看情况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挂上档,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因为朱玉谨要查看光明路的路况,拖拉机开得很慢。 路过小木屋时,又停下来祭拜了项叔叔和朱阿姨,当天晌午,才抵达流星镇。 朱玉谨和陈博士被镇子里安排人带着去各处参观,李向阳没跟着去,因为周文秀来找他了。 美人有约,自然不好拒绝。 闲聊几句,周文秀说要去“镇子的尽头”看看。 “尽头?”李向阳有些意外。 “嗯,两山交汇的地方,有一处瀑布。水是从雪山融下来的,很漂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谷往里走。 路不太好,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过溪,稍不留神就滑到水里去。有的地方要爬山路,还有些陡峭。 不可避免的身体触碰,让当了两个月和尚的李向阳忍不住的心猿意马起来。 周文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好在流星镇海拔偏高,气温低一些,除了心里,并不热。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 转过一个山坳,瀑布猛地出现在眼前。 不大,但落差极高,目测有五六十米。 水流从高处坠落,砸在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像一层薄纱挂在半空中。 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若隐若现。 周文秀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望着瀑布出神。 李向阳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水声,看着那道彩虹。 过了好一会儿,周文秀忽然开口。 “小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天涯海角。” “后来呢?”李向阳问道。 “后来……”她顿了顿,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着瀑布,“后来才发现,天涯海角,是思念。” 李向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第635章 彩虹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水声很大,大到盖过了心跳。 彩虹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散掉。 阳光穿过水雾,落在她脸上,一片斑驳。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瀑布,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李向阳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想起那夜红烛下晃动的嫁衣,想起她吸毒血时发紫的嘴唇,想起她让药时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说“我不后悔”时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牵着手,望着瀑布,谁都没说话。 水声隆隆地响着,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水雾一阵一阵飘过来,把头发、衣领都打湿了。 那道彩虹还在,在水雾里微微晃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文秀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瀑布下面的潭水。 只是眼底多了些什么,像期待,像忐忑,更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涌上来的心事和情绪。 李向阳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顺势靠了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带来了一片滚烫。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受惊的蜻蜓。 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脸颊。 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她“嗯”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 瀑布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阳光穿过水雾,把那道彩虹映在他们身上,像是在见证什么,又像是在祝福。 他轻轻把她放倒在石头上。 她的头发散开,铺在青苔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肩头,吻过她光洁的脖颈…… 她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紧紧地抓着。 月白色的衫子滑落,露出里面大红色的肚兜。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猛地抱紧了他,指甲掐进他背上的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 水声很大,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心跳。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却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她咬着嘴唇,试图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 可哪里经得住他持续的攻伐…… 不知何时,轰隆隆的水声都消失了一般,直到过了很久,才重新变得清晰。 她躺在他怀里,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未褪的红晕,像三月里的桃花。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 瀑布的水还在飘散。 彩虹还在。 一切都跟来时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朱玉谨与陈博士在流星镇停留了三天两夜。 这短短几日,周文秀陪着李向阳去看了三次瀑布。 只是这三趟瀑布看下来,她心花怒放,他腰膝酸软。 她说,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快乐的时光。 他睁眼看了看趴在胸膛上的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对于赵洪霞的邀请,周文秀也给出了答复: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离开流星镇了。 这句话,让李向阳心头一酸。 这也让他明白:有些人想要的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有你的世界。 他不知该如何劝说、如何安慰,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回程途中,朱玉谨在项叔叔与朱阿姨的坟前坐了很久。 李向阳明白他的顾虑:大抵是担心路修好后,自己能帮上的忙越来越少,来得频繁,反倒给李家添麻烦。 “叔!”李向阳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您寒假要是有空再来一趟,我打算在这儿建一座观景度假酒店,还得请您帮忙设计呢!” “观景酒店?真的?”朱玉谨满脸惊喜。 “嘿,您要是愿意,沿路还规划了十几处度假山庄,再加一座温泉酒店,全都需要设计,我就是怕累着您。”李向阳笑着说道。 “不累不累,一点都不累!只要你信得过,我帮你设计!”朱玉谨连忙应道,脸色顿时舒展了不少。 回到胜利乡已经是天擦黑了,吃饭间,陈博士提出要在胜利乡逗留一段时间,调研一个古汉语和人口迁徙相关的课题。 李向阳自然举双手赞成。 一方面,他想让朱玉谨多待几天,陪陪小雪。 再一个,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才知道,新中国首批博士1983年5月才诞生,仅18人。到1985年,全国博士总数也就不到二百人。 像陈博士这种,已经属于国宝级人才了。 万一因为他的调研,给秦巴带来一些政策或者资源支持,那就是造福一方的功德了。 吃完饭,安顿好朱玉谨与陈博士,李茂秋摸黑来了。 听他说四新村的院墙砌好了,李向阳有点意外:“这么快?” “之前那些看管荒地的,不是没工作了么?”李茂秋解释道,“这次全部来砌院墙了,人多,快的时候一天能推进两百米。” 李向阳点了点头。 但一瞬间,他又担心起这些人后续收入的问题。 不过转念一想,很快他就摇了摇头,人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扶着走。 各家嫁接的桑苗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起苗出售了,接下来还有茶苗的扦插。 这活能干两年,应该有不少进项。到明年后年,全乡大部分家庭就都是万元户了,剩下的路,就让大家自己走吧。 一直带着走,都养成习惯了,再往后若是没有好的项目,反倒还会遭埋怨。 挣一笔大钱,然后自己干,刚刚好! 这样以后大家想到他,就全是怀念。 这夜,李向阳又让陈俊杰叫来李茂胜,就收五倍子的事情和父亲与两个叔叔商量到很晚。 赵洪霞没睡,灯还亮着,她坐在床沿,不知在想什么。 见李向阳躺下,凑近了些。 “向阳哥,这次去,你见文秀了吗?” “见了几面。”他轻声应着。 “那咋没把她带出来?” “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流星镇了……” 这话让赵洪霞沉默了。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抱住丈夫:“向阳哥,你再去,给她留个孩子吧,好不好?” 第636章 木秀于林 这虽然又是个送命题,但李向阳不打算再躲了。 毕竟,事儿已经做了,还不止一次。 但这句话却让他心里放松了下来。 他想了想,转过身,紧紧抱住了赵洪霞。 没有反问,不问她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不管她是不是在试探。 也没有解释,只是用这个拥抱,将她的疑问轻轻变成了默认和肯定。 啤酒节越办越火。 随着广播、报纸和电视新闻的连续报道,周边其他县的小商小贩闻风而动,纷纷涌进秦巴县城摆摊设点。 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卖拨浪鼓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画糖画的…… 各式各样的手艺人,把啤酒节的气氛烘托得跟庙会似的。 人越多,生意越好;生意越好,来的人越多。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些小商贩大多是本小利薄的个体户,挣的是辛苦钱。白天摆完摊,晚上就舍不得花钱住店了。 有人睡在桥洞里,有人睡在居民屋檐下,有人干脆裹着被单,直接蜷缩在河堤上对付一晚。 姜自新来给李向阳送文件,顺嘴提起了这事: “主任,我昨晚去啤酒节转了一圈,好家伙,河堤上睡了好几十号人。” 他放下文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有些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就那么弄点干草躺在地上,可怜的!” 李向阳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民政局那边在干啥?” “我问了。”姜自新摇摇头,“说不归他们管。” 李向阳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啤酒节虽然是经委牵头、啤酒厂和商业局主办,但本质上是个拉动消费、促进就业的民生工程。 现在来了这么多外地商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这样。”他坐直身子,“你联系一下民政局,让他们调一批救灾帐篷过来。” “帐篷?” “对。”李向阳点点头,“不用多,分男女、分区域搭几个大帐篷,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商户们有个落脚的地儿,也能安心做生意。” 姜自新眼睛一亮:“您这主意好!” “去吧。”李向阳摆摆手,“跟民政局说清楚,是临时调用,用完就还。” 姜自新领命而去。 不到一个小时,他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任,民政局不给。” “不给?为啥?” 姜自新一脸无奈:“说现在正值汛期,救灾帐篷要留着应急,万一发了洪水,拿不出东西来,他们要担责任。” 李向阳眉头一皱。 汛期?应急?担责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不想管闲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叫到了民政局办公室。 “喂,我是经委李向阳。”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客气的男声:“李主任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我让姜自新去你们那儿调几顶帐篷,啤酒节用的,你们说汛期要应急,不给?” “这个……”对方迟疑了一下,“李主任,确实有这个规定,防汛物资不能随便动用,万一出了事,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向阳没急着接话。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发不发洪水,我还不知道么?”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电话那头沉默了。 两年前那场特大洪水,李向阳提前预警的事情,秦巴官场谁不知道? 今年夏初的大雨,大家也是心里没谱。 江春益还打电话问过李向阳,这在民政局不是秘密。 结果呢?他坚定的说不会有大灾。 事实证明,又对了! 所以他那句关于洪水的论断,分量可不是一般的重。 “李主任,那……我请示一下局长?” “请示吧。”李向阳语气平淡,“我等你们信儿。” 挂了电话,他看了姜自新一眼:“你等会儿再去一趟,应该没问题了。” 姜自新嘿嘿一笑:“主任,您这话,比红头文件都好使。” 果然,不到一刻钟,民政局的局长就亲自把电话打了回来。 “李主任,帐篷的事我们研究过了。既然啤酒节是县里的重点活动,我们理应支持。这就安排人调拨,您看送到哪儿合适?” “送到江堤那边就行,让姜自新跟你们对接。” “好好好,没问题。” 姜自新再次领命而去,这次回来时满脸笑容:“主任,搞定了!二十顶帐篷,还配了防水布和被子。” “嗯。”李向阳点点头,“尽快搭好,别让人再睡地上了。” “对了!”他又补充一句,“你再买点蚊香,让公安局执勤的晚上给发一发。” “好嘞!” 帐篷的事情解决了,商户们有了落脚的地方,积极性更大了。 这也让啤酒节的热度居高不下。 每天傍晚,江堤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 李向阳偶尔也会去转转,但从不凑到人堆里去。 他喜欢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感受着这座小城的活力。 有时候他也会想,大概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权力,不是地位,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能过得更好一些。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七月底,经委院子里多了一辆崭新的军绿色北京212吉普车。 “主任,县里给咱们配的!”小葛凑过来,满脸兴奋,“计委、物资局都配了,咱们经委也有一辆。” 李向阳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引擎盖。 他忽然想起父亲李茂春和母亲张天会。 老两口这辈子还没坐过小汽车,每次看到电视里领导视察的镜头,都要念叨几句。 他忽然想把车开回家,让父母坐一次,开个洋荤。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了下去。 太扎眼了。 开着公车回村,落在旁人眼里,像什么话? 当下自己已经有点木秀于林了,不能再给自己招惹麻烦。 他倒无所谓。 被针对也好,被降职也罢,他都不在乎。 但父母不行。 老人家一辈子要强,要是因为自己的问题让他们担心,他于心不忍。 周末,他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走。 吊桥还是那座吊桥,月河还是那条月河,只是两岸的庄稼和桑苗比上次回来时又高了一截。 拐上村道,他正蹬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吉普车从对面驶来,速度不快,却在村道上堵住了他的路。 第637章 真狗 李向阳单脚支地,停下了车子。 车窗却摇了下来,副驾驶座上探出一张熟悉的脸——竟然是海大富! “哟,外甥!”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下班了?” 李向阳一愣:“海局长?您怎么……” 话还没说完,后排车窗也摇了下来。 一张他更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向阳!”李茂春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花。 紧接着,张天会也隔着坐在中间的陌生人,努力把头往外探了探,冲他挥了挥手。 李向阳当场愣住了。 “这……”他看了看海大富,又看向父母,“这是啥情况?” 海大富推开车门跳下来,拍了拍车顶,一脸得意:“县里给农业局新配的车,我带我姐和我姐夫出去浪一圈!” “你赶紧回去吧!”他说着,笑了笑,“给你舅我好好弄几个菜!” 李向阳站在路边,看着父母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满足,一头黑线。 心里也不由嘀咕:海大富,你是真狗啊! 自己昨天还想着把经委的车开回来让父母感受一下,怕被人说闲话…… 好家伙,竟让这个便宜舅舅抢了先! 想着对方也是一片好心,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舅!”他看着海大富,第一次把这个称呼叫得心甘情愿,“谢谢您!” 海大富一阵哈哈大笑:“行了,别客气,我们转一圈就回来!” 李向阳哭笑不得,只好蹬上自行车朝家里骑去。 院坝里铺了张大竹席,张有喜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玩狼髀石。 灶房里已是热火朝天,赵洪霞在添火,张自勤和张自芳两人一个切肉、一个摘菜。 一个小时后,晚饭端上桌,吉普车也回来了。 院坝里传来李茂春的声音:“那车坐着真稳当,一点都不颠。” “可不是嘛。”张天会也一脸回味,“比向阳的拖拉机强多了。” 李向阳原本还有些愧疚,见父母这副嫌贫爱富的模样,先前那点自责反倒淡了。 他扭头看向海大富,这老小子正叼着烟,一脸得意。 晚饭随即开始,酒过三巡,海大富拍了拍身旁的小伙——就那个之前在车上帮李茂春摇车窗的年轻人,说起了正事。 “向阳,你们单位的司机,我听说还没定?”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李向阳却听出了门道。 一方面,经委的车昨天才到,司机的人选确实还没定下来。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海大富既然知道,说明他专门打听过。 另一方面,这家伙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情商并不低,当着李茂春和张天会的面,只提司机,没说县里给配车的事情。 “还没有。”李向阳含糊地应了一句,等着他的下文。 海大富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是这,我有个不成器的外甥,复员以后还没寻着合适的工作,想着……” 不等他说完,李向阳就故意插科打诨:“你那不成器的外甥,不就是我嘛?” 海大富被他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指了指身旁的年轻人,“这个!这个……跟你没法比。” 李向阳这才正眼打量了一下那个小伙子。 二十三四岁,腰板挺直,坐姿端正,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刚才介绍的时候只说叫小王,并没提和海大富的关系,李向阳也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小伙子还不错。 从进门到开始,几乎没说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偶尔给长辈们倒酒添茶,不殷勤,也不木讷。 “叫王建军。”海大富介绍道,“我大姐的儿子,当了四年兵,在部队就给领导开车。去年十一月复员回来,我那边……一直不好安顿。” 他叹了口气:“我这当舅的,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随着他的话说完,桌上突然陷入了奇怪的安静。 尤其是李向阳,忍不住看了看媳妇,笑了起来。 赵洪霞被闹了个大红脸,端着碗起身走了。 海大富自然不知道赵洪霞最早被退婚的对象就叫王建军,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向阳压下笑意,端着酒杯,没吭声。 一瞬间,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海大富这人虽然粗鲁,嘴臭,但对自己确实没话说。 尤其把母亲认了姐姐以后,已经来了好几次了,现在连胜利乡政府上下都知道张天会有个局长弟弟了,这让母亲很有面子。 上次特产店被封,海大富第一个冲到县委去找领导告状,虽然没什么用,但那份心意,他记得。 还有啤酒厂,海大富也帮着协调了不少关系。 这人情,他得还。 “舅,您都张口了,我还能说啥?”李向阳举起酒杯跟海大富碰了一下,“让他后天去报到吧。” 王建军连忙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李主任,谢谢您!” “叫啥主任。”李向阳摆摆手,“咱们也是表兄弟么,别客气。” 王建军愣了一下,看向了海大富。 海大富笑骂道:“看我干啥?叫哥!” “哥!”王建军声音洪亮,一仰头把酒干了。 李向阳也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把丑话说到前面啊,先试用一个月。行就留下,不行……我也不瞒你,到时候再说。” “好!”王建军应的干脆利落,“哥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海大富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又倒了一杯酒:“来来来,外甥,舅舅敬你一杯!” 李向阳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一旁的王建军也极有眼色的给姨夫、姨姨敬起了酒。 “舅,您今天带我爸我妈出去转,就为了这事儿?”李向阳放下杯子,笑着道。 海大富被酒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瞪着眼睛:“你这娃娃,咋把人往坏处想呢?” “我就是带我姐、我姐夫出去转转,顺便……顺便提一嘴。” 李茂春在旁边听着,笑而不语。 张天会倒是实在,接了一句:“向阳,你别跟你舅胡说,能帮就帮一把,不要让人家为难。” “还是我姐心疼我!”海大富借坡下驴,又给张天会敬起了酒。 李向阳看了海大富一眼,笑了笑。 这老小子,嘴上说着“顺便”,心里指不定盘算了多久。 不过,他不反感。 这世上,谁还没点私心? 关键是,私心之外,还有没有真心。 毫无疑问,海大富是有的。 这就够了。 第638章 左右为难 八月初,家里的五倍子迎来了收获。 三块荒地,两千七百亩五倍子树,虽然有一大半还没挂果,但那些大点的移栽树苗今年却结得不错。 采收的事情没找外人。 几个舅舅和表哥,李茂秋、李茂胜,赵洪金,外加王寡妇、贺德根和黑蛋几家人。 采收那几天,三块荒地热闹得像赶集。 每天天刚亮,几十号人就扛着竹竿、背着背篓出发了。 李茂春、张天顺、张天利、李茂胜、李茂秋和贺德根负责在地上捡;李向东、王成文、陈俊杰、黑蛋几个年轻人,负责摘高处的。 张天会、赵洪霞、张自勤、王寡妇几个妇女在树下支起大锅,烧水烫五倍子。 烫过的角倍要及时摊开晾晒,不能堆,不能捂,否则容易发霉变质。 最积极的是几个放暑假在家的娃娃。 小云、李向彩,加上王成文的弟弟王成武、王成斌这些半大孩子,每人手里拿根劈开夹了根棍子的竹竿,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专找那些藏在树叶后面的药材。 小雨和小雪这些小点的,则负责检查漏摘的五倍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连朱玉谨和陈博士也跟着在荒山上待了几天。 这位陈博士也挺有意思,自己不抽烟,但包里一直装着,见人就散。 而且只要对方有时间,他就拉着人聊天,问对方的饮食习惯,问祖籍哪里?一边聊一边拿本子记着。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竟然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的线索,分析确定了李家的祖籍来自湖南。 这让李茂春激动不已,专门去给老先人上一次坟。 最忙的其实是三条细狗,肩负起了给大家改善生活的重任——不过战绩也是杠杠的,几乎每天都能在荒地中抓住几只兔子。 一连忙了八天,三块荒地的五倍子才全部采收完毕。 晾晒又用了将近一周。 等到完全干透,李茂春找来秤,一袋一袋地称了一遍。 “三万三千斤!”他看着本子上的数字,笑了笑,“虽然没有预想的多,也不少啊!” 赵洪霞在旁边掰着指头算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爸,按三块五一斤,那就是十一万五千块!” 李茂春听完,手里的烟袋差点没拿稳。 他之前只知道这东西贵,但没想过能卖这么多钱。 当“十一万五千”这个数字灌入耳朵时,他盯着那堆麻袋看了很久。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种地没用啊!” 因为李家的收购站常年给药材公司供货,那三片五倍子林对方早就心里有数。 当下这五倍子可不是普通药材,既能入药,又能做工业印染、化工原料,还能出口换外汇,一直都是国家二类派购物资,紧俏得很。 这天,县医药药材收购公司生怕鸭子飞了似的,负责人老孙直接到经委拜访了。 寒暄过后,孙经理说起了此行的目的: “李主任,跟您说个实话,我们公司现在就指着您家的五倍子完成任务呢,超额了有奖励,职工也能拿提成。这批货,您看能不能全都卖给我们?” 李向阳之前没少和药材收购公司打交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听得懂。 “指着收五倍子完成任务”、“多收超额了有奖励”、“职工也能拿提成”——句句都是实话,句句也都是示好,何况还是主动来。 人家没跟他绕弯子,他也不能装糊涂。 笑了笑,他应道:“孙经理,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事情我没问题,但是家里不管是超市经营还是收购站,我都没插手。这事儿您找我媳妇谈,她当家。” 没想到,药材公司的人还没上门,原红河镇收购站的老陈倒先找上门来了。 红河镇的那个收购站去年就撤了。 老陈也算有魄力,没接受物资局的安排,提前退休,去了一家私营药材公司二次就业。 他这次也是专门冲着五倍子来的,开出的价格比药材公司还高,想把这批货拿下。 赵洪霞拿不定主意,就借着乡政府的电话打到了经委。 听媳妇说完情况,李向阳拿着听筒,一时没吭声。 一边是县药材公司,负责人孙经理还是江春益的老相识,平时对他家的收购站多有关照,又扛着国家派购任务,话也说得坦诚实在。 另一边是老陈。 最早那张自行车票,就是因为在收购站和老陈多聊了几句,引起了韩老板的兴趣,最后拿鱼干换的。 而且,卖鱼的时候,老陈还给介绍过红河食堂的沈灶头。 算是他起于微末时候的贵人了。 一头是公家任务和平时关照,一头是旧日恩情,左右为难。 “我知道了。”他对着电话说道,“让老陈先等等,我回去一趟,见见他。” 早早下了班,李向阳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远远就看见院坝边的柚子树下坐着一个客人。 确实是老陈——只是,两年多不见,他比从前老了许多。 头发花白了,腰也弯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 “李主任!”老陈远远就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洪亮,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李向阳看着眼前的老朋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鲁迅笔下的闰土。 那个小时候活泼机灵的少年,几十年后见了“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爷”。 他把自行车支好,快步迎了上去。 “李主任。”老陈微微弯了弯腰,这次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打扰您了。” 李向阳心里一酸,伸手扶住他胳膊:“陈叔,您别这样,快坐。” 赵洪霞见他回来,端了两杯新茶上来,退回了屋里。 李向阳递了支烟过去,老陈双手接过,夹在耳朵后面,没点。 似乎是见他态度真诚,老陈这才谨慎着开口: “李主任,我当年在收购站第一回见您,就觉得不是一般人。年纪轻轻,做事踏实,脑子又活泛。那会儿就跟沈灶头说过,这小伙子往后准是人中龙凤。您瞧瞧现在,这话可真没说差。”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却只字不提当年李向阳卖鱼干的事。 第639章 黑蛋的打算 李向阳倒没那些顾忌,摆了摆手: “陈叔,您可别夸我了。当年要不是您帮我到处张罗,又介绍沈灶头给我认识,我那小鱼干哪有那么快打开销路啊?这情我一直记着呢。” 老陈似乎没想到李向阳会主动提起这些旧事,笑着点了点头:“那说起来,可是我的骄傲啊!哈哈哈……” 李向阳给他续了茶,随口问道:“陈叔,您这两年过得咋样?家里都好吧?” 老陈叹了口气:“三个儿子,就老大还算成器,考了二师,现在在江北当小学老师。老二老三都没正式工作,人也老实,在外面打点零工,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光靠退休金,也就将将够养个家……” 李向阳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老陈是故意卖惨,还是确实近况不佳。 想了想,他笑着道:“陈叔,家里不是在城里开了五家超市么,改名以后,批发业务全部剥离了,又买了点房产扩大了店面,人手正紧缺。” “要是不嫌弃,您回去问问两个儿子……对了!”他又补充道,“省城那边也开了个国营的秦巴超市,他们要是愿意去上班,哪儿都行。” 这话让老陈愣住了。 他盯着李向阳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红了。 “李主任……这,这太给您添麻烦了吧?我就是来谈谈五倍子收购的……” “陈叔,别客气。”李向阳摆摆手,“咱们这关系,不一样!”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起了五倍子收购的事情:“您那边,多少能完成任务?” 他老陈连忙坐直了身子:“我负责秦巴县这一片,目前找了点门道,现在手上有个两千斤左右的单子,能再收上八千斤,就能给公司交代了。” 李向阳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今年我先给您一万斤。” 老陈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下半年追点肥,把管护跟上,明年产量上去了,我再看情况给您往上提一提。” 老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把眼睛:“李主任,您这……又帮娃娃联系工作,又给了我指标,帮了我的大忙了……” “陈叔,别这么说。”李向阳站起身,“五倍子的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您跟我媳妇对接,价钱按您出的来。” 当天晚上,李向阳和赵洪霞把账算了一遍。 一万斤卖给老陈,价钱高一些,单价给到了三块八。 两万三千斤卖给药材公司,虽说价钱比市场价低两毛,但也给国家做了贡献。 算是皆大欢喜。 听说李向阳在家,这天晚上,黑蛋来了。 他提着一捆啤酒,用网兜装着,走一步晃一下,酒瓶子叮叮当当地响着。 黑蛋拘谨的笑了笑,“向阳哥,有空没?想跟你聊聊。” 李向阳正在院里乘凉,见他来了,连忙起身:“好啊,文聊还是武聊?” 见他开起了玩笑,黑蛋放下了脸上的拘谨:“要不然,咱们去鱼方子边上坐坐吧?凉快!” “行!听你安排!” 听说他俩要去河边坐坐,张天会追了出来,递上来一片蚊香。 两人一前一后,打着手电,沿着小路走到了龙王沟。 找了两块石头坐下,黑蛋用牙咬开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李向阳,又把剩下的瓶子冰到了水中。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说吧,啥事?”李向阳把脚伸到水中,又浇了点河水在腿上抹了抹。 黑蛋没急着开口,又灌了一口啤酒,才缓缓道:“向阳哥,我想出去闯一闯。” 李向阳端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黑蛋来找他,要么是因为生了丫头心里不痛快;要么是想要点药酒——最初那头猞猁换来的骨鞭酒,他还留了一个整坛没动。 可“出去闯一闯”这五个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闯?”李向阳扭头看着他,“去哪儿?” “我想去广省。”黑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坚定,“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干点啥。” 李向阳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啤酒。 黑蛋现在的日子,在胜利乡已经算很好的了。 家里盖了二层小楼,电视、收音机、缝纫机、手表、自行车,样样齐全。 他的工作也不复杂,主要负责给金矿和五个店送鱼、送肉、送菜,一个月一百块的工资,比正科级干部都高。 在村里,大家也都知道他跟着李向阳混,见面客气的不得了。 可他却说,想出去闯。 “为啥?”李向阳问。 黑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向阳哥,当初你为啥选我跟成文跟着你干?”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后来琢磨过。”黑蛋把酒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瓶身,“你选成文,是因为王家是劳动村最大的家族;你选我,是因为我们张家是胜利乡最大的家族。” “你是想借我们两家的势,给你自己铺路,也给村里办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另外,我们两个都是早早就死了爸爸的,这样,你也能落个好名声……” 李向阳没否认。 “这事我不怪你。”黑蛋抬起头,看着他,“换了我,我也这么干。而且你对我们,也确实没的说。” “但是……”他话锋一转,“向阳哥,我也想干点自己的事。不是为了钱,就是想证明一下,我黑蛋不是靠家族,也不是靠你,是自己真有那个本事。” 李向阳沉默了。 他想起当初选黑蛋和王成文的初衷,确实如黑蛋所说,有借势的成分。 张家是胜利乡最大的家族,王家是劳动村最大的家族。有这两家撑着,他在村里做事,确实少了很多阻力。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 张家和王家,这些年确实没给他找过麻烦。 甚至因为黑蛋和王成文的存在,很多事情上,两大家族都给了不小的支持。 可眼下,黑蛋想走了。 不是跟他翻脸,不是恩断义绝,是想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一闯。 “你想好了?”李向阳问道。 “想好了。”黑蛋点了点头。 “你媳妇呢?她同意?” 第640章 改变命运 “奶子大的女人,一般都没啥脑子!”黑蛋笑了笑,“她啥都听我的!” 李向阳没想到黑蛋竟然自己总结出了“胸大无脑”这个成语,也笑了。 又灌下一口酒,他扭头望了望夜幕下的龙王沟,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感慨。 他想起当初在洪水里救赵洪霞时,黑蛋的搭手。 那时候他刚起步,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黑蛋二话不说,接下了他画的饼,撸起袖子就跟着干。 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黑蛋。”李向阳放下酒瓶,语气认真了几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这话你听过没?” 黑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是想告诉你,出去了,没人认识你,没人让着你。你得从头开始,可能碰得头破血流,可能一事无成。你能受得了?” 黑蛋咬了咬牙:“受得了。” “那你媳妇呢?你闺女呢?你出去了,她们咋办?” “她们先在家,我要是混好了,就把他们接出去,混的不好,再回来找你。” 李向阳点了点头,举起了酒瓶。 黑蛋也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既然你想好了,我不拦你。”李向阳看着他,“万一将来你没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回头埋怨我拦了你的路,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会!”黑蛋连忙摆手,“向阳哥,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李向阳笑了笑,“但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你既然想去,就去吧。这种事不好说,万一不行了再回来。咱们这么大的摊子,你也熟悉,随时也能接手。” “嗯。”黑蛋点了点头,随后又抹了抹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又把头低了下去。 过了很久,黑蛋才起身掬了一捧河水,在脸上搓了搓。 “向阳哥,咱们回去吧。” “嗯。”李向阳也站起来,“想好了啥时候走,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黑蛋点了点头,抬腿往回走去。 李向阳没着急走,看着黑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又在河边坐了很久。 他想起当初选黑蛋和王成文跟着自己干时,心里确实存了几分算计。 可这些年处下来,早就变成了情分。 如今黑蛋要走,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不舍,有担心,也有几分欣慰。 人总要长大,总要飞。 就像他当初从胜利乡飞到秦巴县城一样。 只是飞得再远,根还在。 很快,一年一度的中考、高考陆续放完了榜。 这天,李向阳刚看完汉江杯篮球挑战赛三四名决赛回到经委,教育局温局长就来了。 “李主任!”他笑了笑,“可算找着您了。” “温局,啥事这么急?”李向阳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 温局长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表格,递了过来。 “今年中高考的成绩,出来了,您看看。” 李向阳接过表格,先让吴局长坐下,然后慢慢翻了起来。 只是越翻,他的眉头皱得越厉害。 全县农村学校,考上大学本科的,零。 考上大学专科的,三个人。 考上高中专的,九个人。 考上普通中专的,二十三个人。 考上高中的,四十九个人。 他把表格合上,靠在车门前,半天没说话。 温局长站在一旁,一脸惭愧:“李主任,这成绩……虽然比去年好了不少,不过,还是拿不出手啊。全县几十万农村人口,一年就出这么几个学生,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李向阳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温局,这不怪你。”他叹了口气,“农村学校的底子摆在那儿,师资、硬件、家庭条件,哪样都比城里差一大截。能考出这几个,已经不容易了。” 温局长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 李向阳把表格递还给他,扭头看了看窗外,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会儿,他转过身,在稿纸上划拉了一阵后,抬起头看着吴局:“奖学金的事,按规矩办。考上大学和高中专的,每人一千二百五十。考上高中和普通中专的,每人六百二十五。” 温局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李主任,这太高了!您之前定的标准,是按人头平分,考上大学的拿两份!” “可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今年考的这么少,一个高中专,奖学金比我一年工资都高一大截……” “没事。”李向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规矩定了,就按规矩办。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局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那行,听您的。” “但是有一条。”李向阳伸出食指,“这事要加大宣传。报纸、广播、电视台,能上的都上。让全县老百姓都知道,农村娃考上好学校,不光有学上,还有钱拿。” 温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要树标杆、立榜样。 让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供孩子读书的农村家庭看看,读书真能读出金子来。 “明白。”温局长重重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李向阳“嗯”了一声,低头看起了文件。 温局长走后,李向阳站在窗口,点了支烟,发了好一会儿呆。 十二个人。 全县几十万农村人口,一年就十二个考上大专和高中专的。 这个数字,让他心里堵得慌。 不是心疼钱,而是为这一代人的命运惋惜。 叹了口气,他拿起电话,叫了县委宣传部。 听说是他,工作人员立马接给了周建安。 “有个事要麻烦你。” “说。” “教育局那边有个奖学金发放的新闻,你帮我盯着点,版面要大,位置要显眼。” “没问题。”周建安答应得痛快,“还有啥要求?” “照片拍好一点。”李向阳顿了顿,“尤其是那几个考上大学和高中专的娃娃,单人照要拍精神些,最好弄个光荣榜!” “明白。”周建安笑了笑,“你这是要给全县的农村娃树榜样啊。” 李向阳没接话,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只是要让他们相信,读书真能改变命运。” 第二天一早,秦巴地区广播站的开播曲刚响过,一则新闻就在全县的大喇叭里炸开了。 (小说数据太差了,各位朋友方便的话,帮忙给点点五星好评和催更,拜托) 第641章 房子问题 “本台消息:日前,由我县青年李向阳同志个人出资设立的‘向阳奖学金’正式发放!” “今年全县共有八十四名农村学子获得奖励,其中考上大学和高中专的十二人,每人获得奖学金一千二百五十元;考上高中和普通中专的七十二人,每人获得六百二十五……” “据悉,该项奖学金每年额度以上一年度为基数,按10%的比例逐年递增。也就是说,明年该项奖学金将达到六万六千块钱……” 播音员的声音通过有线广播,传遍了秦巴县的九十八个乡镇、八百八十个村子。 一千二百五十块! 这个数字像半面山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越来越大。 白鱼乡,白满仓家。 老爷子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广播里的数字,手一抖,蒜瓣掉进了灰堆里。 “多少?”他扭过头,看向屋里正在打草鞋的小儿子。 白满仓也听见了,手里的草绳停了下来,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一千二百五十块……”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天,这得卖多少苞谷?” 老爷子从灰堆里捡起蒜瓣,吹了吹,没舍得扔。 “人家李乡长,是真舍得啊。”他叹了口气,“咱们家那几个娃娃,要是有这福气就好了。” 白满仓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打草鞋,但动作明显慢了。 广播里的消息让他心思活泛起来: 大丫头今年上四年级了,成绩在班上一直排前头。要是能一直供下去,过几年…… 他摇了摇头,没敢往下想。 一千二百五十块,即便现在条件好了一些,也是他全家三年的收入。 可万一呢? 万一自家丫头也能考上,那不光有学上,还能给家里挣回一笔大钱。 “一人考学,全家致富”——广播里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心里。 双乳镇,那户穷得叮当响的黄二牛家。 一年前,李向阳第一次来的时候,三个娃娃缩在床上,连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 李向阳看不下去了,给撂下了三十块钱。 后来,黄二牛在海龙的砖厂上班,有了工资,生活稍微好了一点。 那次他发现太岁并把信息告诉了李向阳,被强行塞了二百块钱后,他把欠学校的学费还清,几个娃娃也再次有了学上。 大儿子九月份就三年级了,成绩中等偏上,算不上拔尖,但老师说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基础太差。 “小花!”听完了广播,黄二牛扭头朝灶房里喊了一声。 “咋了?” “我给你说个事情,你记下:往后咱们家鸡下的蛋,不许卖了……” “干啥?留着孵蛋?”他媳妇端着一盆洗好的红苕走了出来。 “少皮干!”黄二牛没好气的白了媳妇一眼,“都给娃娃吃了!” 他站起身,又想起了有线广播里那四个字——“全家致富”,心里忍不住一团火热。 县城,胜利综合超市城东店。 来买菜的人排着长队,广播里的声音从柜台后面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盖过了人群的嘈杂。 “我的天,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多块,这奖学金够我卖两年的命了!” “可不是嘛!自家掏钱给农村娃娃发奖学金。” “听说他自己也没上过多少学,知道农村娃娃不容易。” ……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羡慕,有人感慨,有人掰着指头算自己家的娃娃还有几年才能考学。 王成文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只上到三年级的半大小子,整天跟着李向阳上山下河,打猎抓鱼。 谁能想到,三年后,他能站在这里,管着五家超市的生意?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给的。 奖学金的事情在全县持续发酵了好几天。 广播里一天三遍地播,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登,连省报都转载了这条消息。 一时间,“向阳奖学金”成了秦巴县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有人竖大拇指,有人眼红,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风凉话。 李向阳一概不理。 他正忙着另一件事:五个店员工的住房问题。 “成文,咱们现在有多少员工?”他一边看着地图,一边问道。 “加上刚从流星镇过来的那批,总共六十三个。”王成文没有犹豫,张口就来。 员工住宿的情况,李向阳是清楚的。 店里条件有限,用库房改造的宿舍冬冷夏热,还有几个在城郊租了房子,条件也不咋样。 “这样。”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秦巴县城地图前,“你回去统计一下,哪些员工需要解决住房,把名单给我。” 王成文愣了一下:“叔,您是打算……” “盖房子。”李向阳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找块地,跟国营单位一样,盖一两栋楼,给咱们员工住。” 王成文张大了嘴巴:“盖楼?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李向阳转过身,“你只管把名单给我就行。” 王成文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找地的事比想象的顺利。 城中心有一个国营的面粉厂,是计划经济时期的产物, 这些年设备老化、生产成本居高不下,加上粮食统购统销政策调整,面粉厂连年亏损,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县里几次研究,最终决定关停并转,职工被分流到其他厂子,厂区就这么闲置了下来。 厂房空着也是空着,县里便有意将这块地皮转让出去,换点资金弥补财政缺口。 亲自去看了一趟,李向阳发现面粉厂这块地,他是越看越中意。 加上旁边的库房和堆场,拢共五亩出头,位置特别好: 出门就是中山街,往东是县政府,往西是地区第一人民医院,往南是培新小学,正经的黄金地段。 可偏偏卖了三年多,愣是没人接盘。 原因就一个:贵。 县城里工业用地一亩五千到八千,好一点的地段撑死一万出头。 这厂子倒好,开口就是两万一亩,五亩多地打包十万块钱,一分不少。 县里不是没人去问过,但计委那边就一个说辞:厂子关了,欠了一屁股债,职工安置费也没结清,就指着这块地填窟窿。 卖便宜了,窟窿堵不上,谁担这个责? 这一挂,就是三四年。 第642章 换个地方 十万块,在1985年的秦巴县,够在城郊买三十亩地,够八口人的一个大家庭吃用五十年。 谁拿这个钱去买五亩旧厂区? 可在李向阳看来,这个价格和几十年后的房价比,算个啥啊! 买!立马买! 他都没找人打招呼,直接让赵洪霞进城和王成文去办理划拨手续。 至于施工,李向阳计划找贺万林。 他俩认识的早,关系也不错。后来这家伙在他的建议下,拉了一支施工队,在县城接了不少活。 这两年两人见面不多,大都是逢年过节约着吃个饭啥的。 只是李向阳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想起贺万林媳妇那一嗓子“村长日人了”的吆喝。 让人带了个话,贺万林立马骑着自行车来了。 王成文和赵洪霞去计委办土地划拨手续的时候,贺万林正在李向阳办公室闲扯: “她妈的,以前只听说仙女在天庭,现在才知道,仙女在舞厅;以前光听说小姐娇贵,进了城才懂,是小姐金贵,按次收费……” 李向阳白了他一眼:“你一天天的,就不能学点好的?都整了些啥啊!” “唉……得亏你当初建议我进城!”贺万林叹了口气,“前几十年白活了!” “你滚!”李向阳一脸不忿,“你问我啥挣钱,我说搞建筑是个好路子,啥时候建议你进城了?” 贺万林嘿嘿一笑:“那不一样么?村里能搞啥建筑?砌猪圈,盖茅厕?” 李向阳懒得搭理他,便换了话题,说到了员工宿舍的建设上。 另一边,王成文带着赵洪霞,已经走进了计委大院。 基建股在二楼最里面,门半开着,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王成文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请问,办理土地划拨手续是在这儿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秃顶,戴着黑框眼镜,一张《参考消息》挡着大半个脸。 这人头都没抬:“材料放桌上。” 王成文和赵洪霞走进去,放下用地申请材料:“同志,我们想买面粉厂那块地。” 《参考消息》终于落了下来。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赵洪霞手上的帆布包上,嘴角撇了撇。 “你们哪个单位的?” “胜利综合超市的。” “超市?”他嗤笑一声,“我不知道你们干啥的!但是就你们两个,要买面粉厂?” 这话让赵洪霞的脸色沉了下来。 “钱的事您不用操心。”王成文压着性子,“您就说手续怎么走。” 中年人扫了眼桌上的材料,直接来了句:“你们这材料,不全。” “你看都没看,就说不全?”赵洪霞的嗓音提高了些。 “对!”那人极为轻蔑的看了眼赵洪霞,“不用看,全不全,我说了算!” 王成文连忙从兜里掏出烟,给那人发了一支,“同志,我们是胜利乡的,来回一趟不容易。您看能不能先给我们列个单子?” 中年人这才把报纸放到桌上,接过烟,看了一眼,这才塞进嘴中。 王成文连忙擦着火柴给他点着。 中年人深深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这才正眼看了看二人: “这么跟你们说吧。”他翘起兰花指,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这手续……不好办。你们自己来,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跑得下来。要是有人帮着跑一跑,那就快多了。” “那您就是那个熟人呗?”赵洪霞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声音冷了下来。 中年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这同志,怎么说话呢?我这是为你们着想!”他坐直了身子,“你们要是不想办,现在就可以走!” 赵洪霞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看来您是觉得,我们乡下来的,好欺负?”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你这同志,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既然来办事,自然要遵守规矩……” “既然这样……”不等他说完,赵洪霞就打断了,“我去找能办的人!” 说着,她转身就走,打算去找李向阳。 下了楼,刚走到正街,还没上拖拉机,一辆吉普车刹到了路边。 看清车上下来的人时,赵洪霞一脸欣喜,司机竟然是她好久没见的弟弟,赵红苗。 “姐?你咋在这儿?” “红苗?”赵洪霞愣了一下,“你咋在这儿?” “江书记安排我去医院看望一个干部,刚好路过。”赵红苗看着她,“姐,你咋了?脸色不对劲?” 赵洪霞憋了一肚子气,拉着弟弟就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红苗,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们正儿八经来买地,钱都带上了,他又是刁难又是暗示要好处——这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吗?” 赵红苗听完,脸子掉了下来。 “你等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朝计委的院子走去。 基建股的门还开着,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继续看着报纸。 “张股长!” 中年人抬起头,见是赵红苗,手里的半截香烟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赵……赵师傅?”他连忙站起身,连那半截烟头都没管,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您怎么来了?” 赵红苗是江春益的司机,各局、委的都知道。 “我姐来办手续,听说卡到你这儿了?” 中年人的脸白了。 “我没有……我没有,就是……就是材料不太全……” “材料不全,你告诉人家缺什么,让人家补就是了。”赵红苗看着他,“又是得有人帮着催一催,又是半年一年——张股长,你要是这样为人民服务……” “都不用我给江书记念叨,更不需要我找你们主任告状。”他笑了笑,“我姐夫一个玩笑,你怕是要换个地方了!” 这话,直接让张股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给江书记念叨,找主任告状,这对他来说,已经够可怕了……人家还说都不用,只要他姐夫一个玩笑——那他姐夫…… “赵师傅,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股长连忙上前解释道。 “有没有那个意思,您自己清楚。”赵红苗直起身,“我姐的手续,你看着办。办不了,应该不用我帮忙,应该会有人教你办。”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中年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材料,手都开始抖了。 不抖不行啊,江春益虽说调到了地委,管不到他们县计委了——问题是自己计委的主任,是江春益提起来的啊! 第643章 检查指导 估摸着对方还会回来,他连忙搓了搓脸,倒了两杯茶。 赵洪霞没等几分钟,就见赵红苗下来了。 “没事了。姐,你上去吧,手续一会儿就好。” 赵洪霞将信将疑,又上了楼。 基建股的门开着,中年人正趴在桌上,埋头填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两斤黄连,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哎呀,嫂子,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您坐,喝口水。” “不用了。”赵洪霞站在桌边,“手续能办吗?” “能办能办,马上就好!”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公章,“您这材料我看了,确实差点东西,我自己补,没事儿没事儿,自己人!” 听说能办,赵洪霞坐了下来。 确实,不到十分钟,手续就办好了。 中年人把盖好章的文件双手递过来:“嫂子,您收好。剩下的程序我帮您跑,回头让这个小兄弟跟我对接就行了,都是自己人!” 王成文还是嫩了一些,听对方一个劲儿说是“自己人”,张口问道:“您和向阳叔认识啊?” 这话是王成文顺口而出的,赵洪霞也没在意,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确认公章齐全,转身就要走。 张股长却像被人点了穴似的,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向阳叔”——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他姓张,叫张福来,在计委干了十五年,从办事员熬到股长,别的不说,秦巴县各单位头头脑脑的名字,他背得比自家亲戚都熟。 向阳。 经委主任。 李向阳。 他的脸色先是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定格成灰色。 他忽然想起来,前些天听人提了一嘴,李向阳家的胜利乡特产店改了名——看来就是这个胜利综合超市了…… 赵红苗刚才说“我姐夫一个玩笑,你怕是要换个地方了”——他以为是在吓唬他。司机嘛,仗着给领导开车,狐假虎威,这种事他见多了。 可赵红苗的姐夫是李向阳? 那他妈就不是狐假虎威了,是虎假虎威! 不,不对——是母老虎亲自来了! 计委和经委,说起来都是县政府的组成部门,计委管项目立项、土地划拨,经委管工业经济、乡镇企业,各管一摊。 可这些年,两个委因为分工重叠,扯皮的事从来没断过。 计委说经委手伸得长,经委说计委屁股坐得歪,明里暗里较着劲儿。 要是让李向阳知道,他张福来今天为难人家媳妇,暗示要好处、卡着不办事……这不是给经委送子弹吗? 李向阳正愁找不到计委的把柄呢! 他张福来算什么东西?一个股长,连副科都不是。 李向阳要收拾他,都不用自己动手,随便在哪个场合“提一嘴”,自己的主任就得乖乖把他处理了。 不处理?那好,李向阳就能说“计委包庇下属、纵容吃拿卡要”! 到时候,挨板子的可就不止他张福来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张福来的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刚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甚至有些感激赵红苗了。 要不是那小子提醒,他今天就把人得罪死了,甚至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嫂子!”他连忙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吃了黄莲变成了见了亲娘,“你们咋来的?我安排个车送送你们吧!” 赵洪霞头都没回,已经走出了门口。 “嫂子!嫂子您慢走!剩下的手续我帮您跑,您不用再来了!”张福来追到走廊里,声音都变了调。 赵洪霞没搭理他,脚步也没停。 王成文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张福来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举着那枚公章,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经委办公室里,李向阳也把建房的事情和赵万林说好了。 盖3栋5层单元房,每栋4个单元,两室一厅,60平米,无公摊。 再给整个小区围上一圈二层的营业房。 当然,他不光是因为要解决职工的住房问题,自己在城里的房子也要一并解决。 这个问题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云今年初二,明年就要中考。以她的成绩,考上县一中问题不大。当然,即便考不上,也没关系! 二十年三百多万的奖学金,自己家人上学的事情还用自己操心? 小雪四年级,小雨也二年级了。农村的教育水平跟城里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三个妹妹,迟早都要到城里来读书。 还有他自己,现在是经委主任,总不能一直住宿舍,周末才回去。 赵洪霞怀了二胎,往后拖家带口的,来回跑也不是个事。 黑蛋和朱玉谨、陈博士是一天走的,李向阳开上了经委的吉普去送的他们。 见几人进了站,李向阳直接上了车,头没回头。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像他当年选择留下来一样,黑蛋选择走出去。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城里职工住房的事情定下来以后,李向阳又跑了一趟胜利乡。 说起来,这次也是为房子,只是以人才引进的由头。 乡党委书记李满意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向阳,一人两间宅基地,这个好办,乡里就能批。问题是,给谁?” “给那些有技术、有本事,愿意来胜利乡干事的人。”他笑了笑,“种茶的、养蚕的、搞菌菇的、做竹编的……只要是真有本事,能给乡里带来效益的,都算。” “这个思路对,问题是,怎么个给法?” “白给肯定不行。”李向阳摇摇头,“我的想法是,两间地势,拖个小院子,可以种点菜,只要在胜利乡服务满五年,象征性的收点钱算了。” “你呀,为了半瓶子醋,专门包了这么大一盘饺子!”李满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怕是你哪个表哥想在咱们这儿落户吧!” 李满意和李家很熟悉,即便李向阳不在家,他偶尔都会逛过去坐坐,李家的大事小情他都清楚。 所以他这么说,李向阳倒不意外。 不等他解释,李满意接着道:“不过你这个想法,确实是在为乡上考虑,我觉得没问题!” 李向阳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再回经委上班,小葛拿来一份地区转发省政府的通知:副省长王凯要到秦巴地区检查指导工作,重点调研农业、科教和民政工作。 秦巴县作为地区行署所在地,是第一站。 这让李向阳隐约觉得,这个检查指导,怕是多少和自己有点关系。 第644章 官吏之别 王凯到秦巴那天,天上下起了小雨。 地区行署安排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地委书记钱亚龙亲自到汉江大桥迎接。 警车开道,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秦巴宾馆。 李向阳没去。 不是他不想去,是他不够格。 副省长下来,陪着的至少是地厅级干部,他一个正科级,连边都靠不上。 但他感觉,王凯这个时候来,大概率会找他。 果然,当天晚上,电话就打到了经委值班室,李向阳被从宿舍床上叫了起来。 “李主任,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小马。王省长请您明天早上八点半到秦巴宾馆,他有事要和您谈。” 李向阳拿着听筒,沉默了两秒,这才缓声道:“好,我知道了。” 这一夜,他没睡好。 他没想到王凯这么急,这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西裤,把头发梳了梳,跨上自行车往秦巴宾馆骑去。 他刻意没让王建军开车送他。 那辆北京212太扎眼,开到副省长住的宾馆门口,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是非。 秦巴宾馆是那场洪灾后新建的。 五层高,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飘香。 在门口登了记,李向阳被工作人员领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套房,一扇门开着。 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见他来了,笑了笑:“您是李主任吧?王省长在里面等您。” 李向阳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外间是会客室,摆着一套沙发,茶几上放着果盘和烟灰缸。 里间是卧室,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王凯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和蔼可亲。 “小李来了?坐坐坐。”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李向阳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王省长好。” “咱们算是第二次见面了。”王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别拘束,坐下说。” 李向阳见他坐了回去,这才在他对面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王凯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年轻,精神,不错。” “王省长过奖了。” 刚才的工作人员端了一杯茶进来,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凯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落在李向阳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物品。 这种用沉默刻意制造压迫感,李向阳懂。 他在县委大院见过太多这种把戏,但省级领导施展开来,分量确实不一样,纵使他算见过世面,也被弄得有几分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王凯才缓缓开口:“小李,我听说你初中都没毕业?” 李向阳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如实答道:“是,读到初二就没念了。” “初二。”王凯重复了一遍,笑了笑。 “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年轻人,能把胜利乡的人均收入从全县倒数干到第一,能修桥、设奖学金、救活一个两千人的大厂,能让江春益三番五次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提拔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说,这是为什么?” 李向阳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在摸底。 “运气好,赶上了好政策,也有领导栽培。”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王凯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笑了:“你这样的话,江春益也说过,一模一样……但今天,就咱们两个人,不说这些场面话。”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再放下,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小李,我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您请讲。” “第一件事。”王凯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向阳脸上,“上次托钱书记跟你说的那个药水的事,后来怎么没信儿了?” 果然是太岁水。 李向阳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哦!是您托的钱书记啊……” “对。”王凯点点头,“你说那东西出了问题,那户人家正在想办法抢救。”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小李,你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不够诚实,也不够狠。” 李向阳没接话。 “你知道什么叫狠吗?”王凯把两条胳膊搭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我不瞒你,你办公室那两壶水,是有人主动取走,连夜开车送到我那儿了!” “要是我……”他笑了笑,“既然猜到了有人来,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会动点手脚,让那些敢伸手的人长长记性。但是你没有,你只是弄了点假药水糊弄人。” 他看着李向阳,目光复杂。 “当然,你动了手脚也没用。有的是人愿意帮我找单位化验,甚至亲自帮我试药。但你没动那个心思,这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线。” 李向阳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其实并没有想到有人去偷。 也没有想到,自己办公室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传到王凯的耳朵里。 他沉默了会儿,这才一脸无辜的开口道:“王省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王凯笑了笑,“那我再跟你说的明白一点。高运良是我的人,他给你找麻烦,也是我提点的。” 李向阳手中的茶水轻微的漾了一下。 王凯这话说得极为直白,甚至带着点捅破了窗户纸后般的不要脸。 随即,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我王凯也是人,也想多活几年。你那个药水,效果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李敬之,都说‘油尽灯枯’了,喝了你的东西,现在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账的,那点事翻篇,我是想跟你聊聊别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向阳,看着窗外蒙蒙细雨。 “小李,你在基层干了这几年,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干了一辈子,还在原地打转;有些人三五年就能连升好几级?” 李向阳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王凯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 “我告诉你答案:因为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搞明白‘官’和‘吏’的区别。” 他走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李向阳。 “县长、县委书记,那叫‘官’。有决策权的,是能拍板的,是要对一方水土、一方百姓负责的。” “官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决定方向,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变成政策、变成文件、变成成千上万人的行动。” 稍作停顿,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可你再看,科长、股长、办事员,那叫‘吏’。吏是干什么的?” 第645章 多大个事儿 “是执行命令的,是跑腿办事的,是把官的想法落地的。吏做得再好,也只是‘能吏’、‘干吏’,永远成不了‘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回到李向阳的脸上。 “你知道‘官’和‘吏’之间,隔着什么吗?” 李向阳摇了摇头。 王凯放下茶杯,“从正科到副处,这一步,百分之八十的干部,一辈子都迈不过去。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没人拉一把。”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王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缓了下来。 “小李,你知道江春益为什么会从行署秘书长、办公室主任,到秦巴县当县长吗?” 李向阳抬起头。 这个问题,他以前听人提过,但从没从当事人嘴里听到过。 “因为他不懂变通。”王凯的语气平淡。 “那时候我是行署专员,省里来了重要领导,说对话剧感兴趣……这不明摆着吗?在话剧团找几个姑娘,喝喝酒、跳跳舞,对吧,多大个事儿!” “他呢?装傻!”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后来领导走了,我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儿。他说知道,就是不愿意。” 王凯摇了摇头:“他有他的原则,我尊重他。但原则不能当饭吃,也换不来升迁。” “他唯一开窍的一次,就是买了那头你打的豹子!”他看着李向阳,“我看他开始上道,给了个机会,让他给想办法弄一头虎……” “结果呢,稍微给了他一点压力,说了他两句,就给我顶嘴,说我是乱命!” 他又笑了笑,一脸和蔼:“不过,你跟江春益不一样。他喜欢走大路,虽说挑不出毛病,但走不快。你走的是小路,虽然弯弯绕绕,但是速度就容易提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剖析:“小李,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选边站队。” “我是想告诉你,社会的发展,不是一两个人能决定的,它有它自己的客观规律。” “我一路走到今天,让很多人不齿,可是又能怎样?我上来了!而且我告诉你,很多事情,不是靠原则和规矩就能运转的。有时候,灰色才是最安全的地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你知道厅级干部和省级干部,差别在哪儿吗?” 李向阳摇了摇头。 “厅级干部,有保健费。每个月几十块钱,看病能去干部病房,仅此而已。”王凯伸出一根手指,“可到了省级,就不一样了。” “有专门的保健医生,有定期的全面体检,有专用的医疗通道。生病了,省人民医院最好的专家会诊,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 他转过身,看着李向阳:“到了这个级别,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小李,你还年轻,可能觉得这些东西离你很远。” “但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些东西,等你想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向阳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他感觉到,王凯说这些话,不是在炫耀,而是在给他画一张图——一张关于权力等级的、无比现实的图。 “你以为你修桥铺路、设奖学金、救活啤酒厂,老百姓就会念你的好?就能站稳脚跟?” 王凯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也变得郑重。 “我告诉你,这些东西,有用,但没用那么大。老百姓是健忘的——你今天给他们好处,他们念你的好;明天你没好处给了,他们转头就把你忘了。” “真正能护住你的,不是老百姓,是权力。” “你知不知道,你搞的那一套‘混合所有制’,虽然省报上给你发了文章,但在省委内部,争议有多大?” 这话让李向阳眼神凝了一下。 “有人支持你,说你敢闯敢试,是改革的排头兵。也有人反对你,说你是在搞私有化,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 王凯看着他,“你知道反对你最厉害的是谁吗?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几个老同志。他们写了内参,《警惕‘混合所有制’成为国有资产流失的新通道》,送到了省委书记的案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下来。 “所以我说,你还不够狠。狠不是敢打敢杀,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甚至什么时候认怂。” 随后,他像是意犹未尽般又补充了一句:“你还有个问题,就是太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得改啊!” 待王凯说完,房间里又安静了。 李向阳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一言不发。 他在消化这些话,也在判断王凯的真实意图。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恩威并施,想彻底收服他。 过了好一会儿,王凯才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像是拉完了弓,现在要收弦了。 “行了,说了这么多,就问你最后一件正事。”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李向阳:“那药水,你到底有没有?” 李向阳抬起头,迎上王凯的目光。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他也知道,这个回答,不能是“有”,也不能是“没有”。 “王省长。”他语气平静,“那东西,确实出了问题——我这两天再去看看,如果能用,一定给您找点来。” 王凯又盯着他看了会儿,伸出食指点了点。 “小李,你这个人,不老实。”他摇了摇头,语气却不像生气,“不过,不老实有不老实的用处。” 他站起身,走到李向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李向阳也站起来,点了点头:“我尽力。” 从宾馆出来,李向阳骑上自行车,慢慢地往经委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凯的话。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答复个鸡巴。 他想好了,什么官吏之别,什么改换门庭,都是扯淡。 他能到今天,靠的不是谁赏识,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至于王凯说的那些大道理,听听就算了,一个刚爬上去的副省长,五十多岁了,忽悠谁呢? 自己刚提的经委主任,即便再升副处,怎么也得四五年时间,到时候王凯都退休了! 即便因为这个事情被针对,那又咋样?又不是非得当这个官! 第三天,王凯在秦巴县的调研结束了。 李向阳并没有私下去找他,甚至装都不装了,连胜利乡都没回。 临走前,地区在礼堂召开了一个调研总结会。地县两级相关领导都参加了,李向阳也去了,坐在后排。 第646章 思想准备 王凯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 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农业讲到科教,最后讲到民政。 讲农业的时候,他第一次点了秦巴县的名。 “全县九十八个乡镇,粮食种植面积连年下降。有些乡镇,粮食种植率不足百分之二十,全搞经济作物。靠买?万一遇到灾年,粮价上涨,老百姓买不起,怎么办?” 台下鸦雀无声。 讲科教的时候,他又点了名。 “我听说,县里有个什么‘向阳奖学金’,考上大学的给一千二百多块。这个数字,比一个正科级干部一年的工资都高!” “钱多了是好事吗?不一定。钱多了,容易让人功利。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发财。把奖学金定这么高,这是什么导向?” 李向阳坐在后排,脸上没有太大反应,甚至在王凯提到“向阳奖学金”的时候,他还笑了笑。 讲民政的时候,他第三次点了名。 “我还听说,有个什么企业,收购农户的东西不给现金,给代金券。只能到指定的地方买东西。这是什么?这是变相的强制消费。这种行为,要坚决纠正。” 李向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王凯是在点他。奖学金的事,代金券的事,还有粮食种植率,每一条都跟他有关。 但他就那么坐着,一脸的云淡风轻。 散会的时候,李向阳刻意走得很慢,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侧门出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了异样。 以前开会,跟他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李主任”“李主任”地叫,热情得恨不得跟他勾肩搭背。 可今天,好些人从他身边经过,要么低头看路,要么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刻意地绕开了他。 偶尔有几个人对上他的目光,也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点点头就匆匆走了。 那个笑,他看得懂。 不是热情,是同情。或者说,是幸灾乐祸和保持距离的混合物。 李向阳没在意,骑上自行车回了经委。 可就在当天下午,关于他要倒台的消息就在秦巴县城传的沸沸扬扬。 王凯的话虽然没点名,但在秦巴官场,都知道说的是谁。 一个刚提拔的经委主任,被副省长在大会上连点三回,这是什么信号? 傻子都看得出来。 接下来几天,变化比他预想的来得还快一些。 先是经委这边,以前中午吃饭,机关食堂里总有人主动坐到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聊,有说有笑。 现在倒好,他端着餐盘一坐下,周围的位置就没人来了。 办公室也冷清了下来。以前各乡镇的企业办、各厂矿的负责人,找他办事、汇报的人,排着队。 现在一天来的人,比窗外那棵梧桐树上的麻雀都少。 特色产业股的姜自新、司机王建军和办公室的小葛倒没让他心寒,还是跟以前一样,正常请示情况汇报工作。 李向阳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文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难得的清闲了几天。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没事了,是不敢来了。 这时候跟他走得太近,万一被当成“一伙的”,以后怎么混? 李向阳理解。 换作是他,他也躲。 外界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都帮他把工作安排好了:到档案馆当副馆长。 但李向阳没慌。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风言风语慢慢小了。 水利局有个股长,因为吃饭的时候谈论了有关李向阳的事情,直接被局长邱劲松安排去守水库去了。 甚至还发了个口头通知:要求全局上下凝心聚力、立足本职,做好夏秋之交的防汛工作。 翻译成人话就是:不许再提李向阳。 农业局更直接,海大富是一点都没有顾忌:“有些同志,闲得没事干,天天议论这个议论那个。我告诉你们,谁再一天胡咧咧,别怪我不客气。” 至于这个“不客气”是什么意思,没人敢问。 李向阳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一周后,地委的红头文件下来了。 但职务调整的,并没有大家关心的李向阳。 周建安正式出任秦巴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消息传到李向阳耳朵,他没去县委大院,也没打电话祝贺。 他总觉得秦巴地委和行署,或者秦巴县委、县政府应该针对他有点动作,但一直没等来。 这个时候,他不想节外生枝。 又等了几天,在一次县政府办公会议后,陈至立的秘书把他留了下来,说让他去一趟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向阳点了点头,跟着秘书上了楼。 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他走进去,陈至立正站在窗边抽烟,背对着他。 “陈书记。” 陈至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沙发:“坐。” 随后,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也在他对面坐下。 “上次……王省长的话,你是咋想的?” 李向阳沉默了会儿,缓缓开口:“陈书记,奖学金、代金券,包括粮食种植率的事情……全县的实际情况大家都清楚,我个人觉得没有问题!” 随后,他把涉及各个问题的背景、现状、形势以及目的和意义耐着性子详细讲了一遍。 陈至立听完,端起茶杯看着他:“向阳,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但王省长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解释。”陈至立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是想告诉你,王省长这次来,不是冲着秦巴县,是冲着你。” 李向阳轻笑一声,没接话。 “王副省长讲话之后,秦巴官场的反应,你应该也看到了。”陈至立掏出烟,给他扔了一根。 “粮食种植率的事情,农业局已经派人下去了。奖学金的事,教育局那边也安排人去督导了。代金券的事,工商局已经在研究纠正方案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至立放下茶杯,看着他,“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县委这边不作出反应,肯定是不行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你自己做好思想准备。” 李向阳抬起头,迎上陈至立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第647章 该来的总会来 从县委大院出来,李向阳蹬着自行车,脑子里转着陈至立的话:“县委这边不作出反应,肯定是不行的”。 什么意思?是要降他的职,还是要撤他的职?还是给个不轻不重的处分,算是给王凯一个交代?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路灯还没亮,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 他骑得不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王凯这一手,他没料到会来得这么狠。 大会上连点三回,没提他的名字,但却比点名还毒——让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你,又让你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他不后悔。 尤其王凯那句话:“在话剧团找几个姑娘,喝喝酒、跳跳舞,对吧,多大个事儿”! 妈的逼的! 这话里潜台词,他听懂了,不就是说,陪人睡睡也没啥么? 他妈的,跟一个逼良为娼的所谓领导有什么好说的! 就像当初的打虎,刚开始确实是为了搞钱,为了换资源,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可事情做到最后,就不是钱的事了,更像是自己对自己的一次突破和挑战。 这一次,也一样。 奖学金也好,代金券也好,粮食种植率也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凯拿这些说事,不是因为事情做错了,是因为他不肯乖乖低头。 脊梁骨这东西,弯一次就容易弯第二次。 第一次觉得是权宜之计,第二次觉得是迫不得已,到第三次就成了习惯。 他是个怕麻烦的人,弯来弯去的,太累。 所以,若是有人要拿捏他,要让他服软,要让他跪着挣钱、跪着当官,那说什么也要扛一扛。 哪怕扛不过。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草被踩了,来年还能长;人弯了腰,一辈子直不回来。 想到这里,他笑了,脚下加了把劲儿,自行车快了起来。 进了经委的院子,推开办公室虚掩的门,竟然发现正坐着一个人。 是许久未见的陈倩。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李向阳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陈倩没站起身,抬头看着他:“听说有大领导在会上点了你的名。” 李向阳笑了笑:“消息挺灵通啊。” “全县都知道了……”陈倩一脸担心,“你打算怎么办?” 李向阳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能怎么办?领导批评,虚心接受,认真整改。” 陈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向阳,你跟我还打官腔?” 李向阳也笑了,没接话。 陈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盯着他看了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来,其实不是问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轻了些,“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在。” 李向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倩,是在汉江桥头,她因为约的车放了鸽子,他顺路用自行车捎了她一程。 就那一趟,她帮他从金矿争取来了招工名额,又帮他牵线搭桥,联系了供货渠道。 再后来,那场大洪水,他为了救她,差点把命搭进去。 两个人之间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但难能可贵的是,她在他风光的时候,从不往前凑。 在他受挫的时候,却第一个出现。 这恋人未满,友情之上的关系,让他忽然有些感动。 “谢谢你!”李向阳看着她,“我……”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没事就行。”陈倩打断他,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转身要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站着看了李向阳好一会儿,笑了笑。 “向阳,自从你把我从洪水中救出来……”她顿了顿,眼睛溢出了一层水雾。 “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跟你,是扯不清了。” 李向阳没接话,靠在办公桌上,看着她。 “听说你死了……那些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后来,我想啊,我要是也死了,那我这条命,岂不是白救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着情绪。 “我就想着,不能死,我得好好活着……等我妈百年之后,我立马去找你。”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可老天爷对我太好了。你又活着回来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平静,“向阳,我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别人怎么,这世上,有一个人,连命都是你给的……” 李向阳看着她,不自觉的站直了身体,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沉默了会儿,他一脸轻松:“我没事,你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就被人点了几次名么,还能把我点了天灯不成?” 陈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李向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没那么脆弱,放心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看向她,语气随意了些。 “倒是你,有合适的,早早结个婚吧。这社会又不能纳妾……” 他说着笑了起来,想用玩笑把这气氛冲淡些。 陈倩没笑。 她看了看李向阳,忽然转过身,一脚把门踢上了。 就在李向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陈倩已经冲了过来。 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身体不停的抖着。 李向阳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别动。”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出来,“就一会儿。” 他从善如流,没再动。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高兴,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认命。 “我走了。”她转过身,拉开门,头也没回。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向阳站在办公室中间,盯着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日子照常过。 随着秋天到来,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三天后,李向阳接到了陈至立秘书的电话。 “李主任,陈书记请您上午十点到县委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不知道,来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什么结果,他都得接着。 第648章 几点看法 十点整,李向阳准时出现在陈至立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陈至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来了?”陈至立指了指沙发。 见他坐下,陈至立没急着说话,把手里的烟掐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向阳,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跟你商量。” “您说。” “县里考虑,给你调整一下工作岗位。” 李向阳笑了笑,抬头看向陈至立。 “红河镇镇长,你去不去?” 红河镇。 全县第一大镇,紧邻316国道,人口最多,经济体量最大。 镇长是正科级,跟他现在的级别一样,算是平调。 但从经委主任到红河镇镇长,从管全县经济到管一个镇,而且还是二把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降了。 甚至可以说是……发配。 “那……孙自强呢?”李向阳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 孙自强是江春益此前的秘书,现任红河镇镇长。 陈至立显然料到了他会这么问,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孙自强调去县农机局,局长。” 农机局?李向阳心里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农机局在县级部门里,属于典型的“清水衙门”,管着农用机械的推广和补贴,看着有几分权力,实际上要钱没钱、要项目没项目。 虽然说孙自强是江春益的人,但江春益只是调去了地委,名义上还升职了,而且他和陈至立关系不错啊,为什么会这样? 想了想,他抬头问道:“陈书记,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陈至立看着他,叹了口气:“向阳,王省长在会上点你的名,不是偶然……” 李向阳举了下手,打断了他:“我是说小孙……” “小孙啊……”陈至立犹豫了下,语气放低了些,“按说不该跟你提这些,但既然你问了——小孙这个人,工作上还是可以的,就是……” 他顿了顿,这才斟酌着道:“个人作风上……有点小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影响不好。组织上综合考虑,给他换个环境,对他也是个保护。” 他说得很含糊,点到即止,没再多解释。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李向阳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心大得很。自己的事儿还没整明白,倒先关心起小孙来了。” 李向阳也笑了笑,没接话。 陈至立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借着刚才的岔口又转了回来。 “他是副省长,分管农业、科教、民政,你搞的那些事,正好都在他的负责的范围里。” “粮食安全、教育功利化、变相强制消费……他说的这些,不是没有道理。你想想,全县九十八个乡镇,粮食种植面积连年下降,万一真遇到灾年,怎么办?” 李向阳张了张嘴,想说“有没有灾年我还不知道吗”,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还有奖学金,你是一片好心,但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哗众取宠,就是引导功利化。” “代金券也是。你说是帮农户周转,但别人说你是变相强制消费,你拿什么反驳?” 这三连问,让李向阳一时竟然有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无奈感。 他忽然明白,陈至立说的这些,不是王凯的观点,是他自己的思考。 王凯的批评,并非毫无道理,甚至能占据道德高地。 这恰恰是更高阶的冲突——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而是不同发展理念、不同政治路线的碰撞。 “所以,您让我去红河镇?”李向阳问。 “对。”陈至立点头,“红河镇是全县第一大镇,底子好,你去了,好好干,把红河镇的经济搞上去,用成绩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向阳,我不是要打压你。你在经委,目标太大,盯着你的人太多。去红河镇,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李向阳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去红河镇,他是乐意的,毕竟离家近,地方也熟。 但这种形势下去,总有种“带大家致富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无力感,让他心里多少有点恼火。 可他也清楚,陈至立作为县委书记,亲自找他谈话,这事儿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至于后面的常委会研究,那不过是个流程。 “好的,陈书记,我接受组织安排。”他站起身,语气平静。 陈至立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不甘?委屈?愤怒? 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李向阳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容。 “那行。”陈至立也站起来,“回去准备准备。” 李向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县委大院出来,李向阳没骑车,推着自行车慢慢走。 九月中旬,县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议程不多,几个干部的职务调整是其中一项。 会议室里,七个常委围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摆着文件和茶杯。 前面的学习和重大事项研究结束,陈至立目光扫过一圈,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有几项人事调整议题。经委主任李向阳同志,拟调任红河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 按说这事儿应该是组织部部长来提,大家从排名靠后的常委开始发表意见,县委书记亲自揽过了话头,本身就意味着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且,这个事儿,陈至立和组织部长沟通过,另外两位常委也通了气。 话音刚落下,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刚进常委的周建安,此刻他坐在最末位,脸上带着几分激动。 “陈书记,我谈几点看法。” 陈至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建安同志请讲。” 周建安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心情。 过了两三秒钟,他拿起面前的材料,翻开看了看,这才不紧不慢的道: “第一,李向阳同志在经委任职期间,仅仅上半年,全县乡镇企业产值增长百分之四十七,特色产业产值增长百分之六十二,两项指标均位列全地区第一。这是有目共睹的成绩。” “第二,他主导的‘千塘富民’工程,盘活全县堰塘三千六百九十三口,虽然还没有产出,但全年预计带动渔业增收八百万元。这个项目,省里都来调研过,评价很高。” “第三,他牵头解困的汉江啤酒厂,从濒临倒闭到产销两旺,两千名工人补发了工资,拿到了奖金。这件事,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清楚。” 第649章 指鹿为马 他合上材料,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 “这样的干部,不说提拔,反而平调?甚至可以说是明着调暗着降?我不理解,也不同意。” 这态度鲜明的话语,让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但是陈至立没有意外,毕竟他清楚,这个议题最大的阻力可能就是周建安,他和李向阳关系好,这在秦巴不是秘密。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分管农业的副书记刘德厚放下了手中的笔,开了口:“陈书记,我也说几句。” “请讲。” 刘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李向阳同志的工作成绩,刚才建安同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重复。我想说几点我自己的体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第一,我自己就是秦巴农村人,从小在泥巴地里滚大的。千百年来,咱们这儿粮食种植率什么时候低于过九成?地里的庄稼,种了一茬又一茬,收了一季又一季,可日子啥样,在座的心里都有数。” “饿肚子的年份少过吗?吃不饱的人家少过吗?粮食种得再多,换不来钱,老百姓还是穷!”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让陈至立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第二,说说奖学金的事儿,我们是党的干部……”他看了陈至立一眼,“我觉得有句土话虽然难听,但是说得特别好——人不能对沟子亲嘴,不知道香臭。” “人穷的时候,希望比黄金还贵。谁掐灭了老百姓的希望,谁就站到了天理的对立面。这奖学金是好是坏,都不用提什么黑猫白猫,但凡有点脑子,都能分辨的清楚!” 他的音量骤然拔高,一巴掌拍在了桌上,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说奖学金有问题的,这是啥?这他妈的就是指鹿为马!” “一千二百五十块钱,搁在城里的干部眼里,可能是一年的工资。可搁在农村老百姓身上,那是三五年的收成,是一条看得到的出路!” “娃娃考上学,家里就能翻身,这叫什么?这叫功德!这叫希望!怎么到了有些人嘴里,就成了哗众取宠、引导功利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常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德厚喘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但眼中的愤怒却一点没减。 “第三,代金券。那是什么代金券?那是为了让老百姓能买上猪娃子、能用气力换来桑苗和茶苗的最合适的办法。” “你们去乡下看看,那些家里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的农户,你跟他讲市场经济、讲现金交易,讲得通吗?” “所以我说,李向阳搞的那一套,是先让老百姓手里有东西,再把东西变成钱。虽然是笨办法,但管用!只要管用,就是好办法!” 他端起茶杯,一仰头,把剩下的半杯水全灌了下去,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们怎么决定,我不管。但是这一次……”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至立。 “这个议题,我不但不赞成。而且坚决反对,将来追责,我担着。”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另一个常委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陈至立抬手制止了他。 “行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几个常委脸上扫过,“今天的议题,先到这里。李向阳同志的职务调整,暂缓,下次常委会再议。” 他之所以叫停,是因为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发言的,大概率还是反对。 原以为和组织部部长、县长、常务副县长通了气,怎么着也能稳稳过关,可眼下这架势,闹不好支持这个议题的,也就剩他和组织部长两个人了。 甚至,刘德厚那番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打了退堂鼓。 他站起身,桌上的文件和钢笔都没管,走出了会议室。 散会后,周建安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骑着自行车去了经委大院。 李向阳正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见他来了,笑了笑:“咋了?常委会开完了?” “开完了。”周建安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今天下午开常委会的事情,李向阳清楚,但他也没有主动询问。 喝了口水,周建安这才道:“你的事儿,暂缓了,下次再议。” 他没多说,也没提自己这两天私下见了除组织部部长和陈至立之外的全部常委。 因为在周建安看来,这些事情,相比李向阳对他所做的,不值一提。 李向阳沉默了会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又聊了几句,两人告了别。 一个去县委,一个回胜利乡。 常委会上的事,李向阳没跟家里提。 赵洪霞问了一嘴,他说“再等等”,她便没再问了。 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肚子里的孩子上,没多余的精力操心别的事。 可李向阳自己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悬着。 王凯盯上了太岁水,这次是点名批评,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坐在已经硕果累累的柚子树下,眼光不自觉地看向了堂屋后面的院子,思考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东西,留在家里,闹不好会招来麻烦。 但肯定不能扔了,毕竟关键时候能救命。 不能扔,也不能留在身边。 思来想去,他有了主意——分两半。 一半自己留着,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另一半,送到流星镇,放到他的便宜老丈人周怀明家里。 那里与世隔绝,外人进不去,比哪儿都安全,而且也更符合他之前给这太岁水编的故事。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李向阳开上那辆北京212,独自上了山。 他没带陈俊杰,也没带王成文,一个人,一辆车,沿着光明路往山里走。 秋天的秦岭,漫山遍野的五色树叶,像打翻了调色盘,煞是好看。 他没心思欣赏,小心的把着方向盘。 到流星镇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李向阳没去镇公所,直接去了周怀明家。 放下东西,李向阳把门关上,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周怀明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正常,转而像是想到什么,又多了几分激动。 从周家出来,一抬头,看见周文秀站在巷子口。 见是他,她愣了一下,随即婉儿一笑。 “你来了?” “嗯。”李向阳走过去,“来办点事。” “办完了?” “办完了。” 周文秀低下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石子,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听说你开了汽车来的?” 李向阳一愣,随即笑了:“你消息倒是灵通。” “镇上早传遍了。”周文秀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我……能坐一下吗?” 李向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一动。 “走!” 第650章 继续努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隧道口。 值守的年轻人正蹲在车头前研究车标,见他们来了,连忙起身,讪讪地笑了笑:“李乡尊,我就看看……” “没事儿!”李向阳回了一个微笑,“要不进去坐坐?” “不了不了!”那青年看到了她身后的周文秀,连忙一溜烟的跑进了塔楼,甚至把窗户都关了起来。 这一幕,让李向阳有些哭笑不得,一脸疑惑的看向周文秀。 她没作声,安静的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羞涩。 李向阳也不纠结,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文秀看着那个敞开的车门,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帆布座椅硬邦邦的,远没有看上去舒服。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摸了摸仪表盘,又生怕弄坏了似的,赶紧收了回来。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这东西会咬人似的。 李向阳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挂挡前,他想了想,俯身帮她把车窗摇了下来。 山风立刻灌进来,带散了她的头发。 她抬手捋了捋,扭过头,给他一个清浅的微笑。 车子沿着光明路缓缓朝山外开去。 隧道口这段有两个盘道,李向阳不敢大意,小心地握着方向盘。 周文秀一会儿看看窗外掠过的草木,一会儿又悄悄看向专注开车的李向阳,嘴角抿着。 “感觉怎么样?”等走上沿山路,他这才问道。 “好。”她眼睛亮晶晶的,“比拖拉机稳当。” 他笑了笑,没说话,逐渐加快了车速。 车子沿着光明路一路向下,开了十多公里,李向阳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梁,缓缓将车停稳。 周文秀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路边,望着远处出神。 秦岭深处的秋天要稍早一些。 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浓烈的色彩铺满了连绵的群山。 李向阳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两人都没说话。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好看吗?” “好看。”她点头,语气里有种单纯的满足,“比我们镇子还好看。” 她抬起手臂,仰起脸,像是在感受风的抚摸,又像是在倾听阳光的低语。 李向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漫山的秋色,还不如她仰起脸的那一刻动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轻轻唤道:“向阳。” “嗯。” “姐姐她……还好吗?” “还好。”他席地坐下,揪了根不知名的草茎把玩着,“就是反应大,吃不下东西。” 周文秀沉默了一会儿,也盘腿坐在了他身侧。 “那你……该早些回去陪她。” “不急。”他望着远山,“我陪你待一会儿。”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窃喜,肩背侧了侧,轻轻靠在了他身上。 山风拂过,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落在他肩上。 “姐姐有怪我吗?”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没有,你别多想……”他顿了顿,“她还说……” “还说什么?” “说若是你愿意,给你留个孩子……”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扯得李向阳的身子都摇晃了一下。 放开手,她低下了头,半天没动。 山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她也没去管。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那双望着远山的眼睛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丝渴望。 她忽然笑了。 “那……”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声音轻得像三月的柳絮,“夫君怕是要继续努力才好。”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扔进了干柴堆,让李向阳浑身剧烈燃烧起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她“嗯”了一声,没有挣扎,顺势靠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下巴。 “向阳。” “嗯。”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在瀑布……”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想,要是能一直那样就好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好久,她轻轻推开他,抬起头,双手攀着他的脖子,眼中满是渴望。 他低头,吻到了她的唇上。 她“嗯”了一声,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跑掉。 山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阳光也依然明媚。 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四下无人,连风都识趣地躲开了。 他一把抱起她,朝吉普车走去。 腾出手拉开后座门,他弯腰钻进去,把她放在座椅上。 她顺从地躺下,似乎忘记了一切,沉浸在慌乱又羞怯的温柔里。 “门……车门……”她支吾着提醒。 “砰”的一声闷响,他伸手拉上车门。 山梁上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双眼睛正满是疑惑地盯着这辆会动的铁壳子。 它本来是循着气味来的,是的!它闻到了那个男人的味道。 那个好几次在它饿的时候给它扔过肉,朝它开过枪却又没打它的男人。 它记得他的气味,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喊“小虎”时那种奇怪的腔调。 此刻,它趴在灌木丛后面,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左一下右一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它想来看看他,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混口吃的。 可等它赶到的时候,那个男人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不是上次那个,它记得清楚,上一次他身边那个母的,味道和这个不一样。 这次这个,大小差不多,但更爱笑,眼睛弯弯的,声音也更轻一些。 它趴在灌木丛后面,歪着脑袋,看着那两个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坐下,又看着他们抱在一起…… 正看得认真,那男人忽然把女人抱起来,拉开大壳子的后门钻了进去。 它有点不明白,那两个人要干什么? 明明外边有太阳,有风,有整座山,偏要钻进那个铁壳子里。 就在它疑惑间,那大壳子开始摇晃。 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小虎的耳朵转了转,脑袋歪向另一边: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打架?不像。 打架不会这么安静,也不会抱在一起。 它在山里见过太多打架的场景,像公鹿的撞角,野猪的对拱,豺狼的撕咬,哪一次不是鲜血淋漓、惨叫连连? 可这俩人,安静得很。 偶尔传出一点声音,也是那个母的闷闷的哼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饿了找奶吃的小崽子。 小虎的尾巴不甩了。 它站起来,往离大壳子更近的高处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第651章 它又失望了 走了几步,终于,它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蹲在了一块石头上。 至于能不能看清,它不在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铁壳子还在晃。 它看见那个男人在动。 怎么动的它看不清楚,只看到两条像两截剥了皮的桦树枝一样的腿,架了起来…… 小虎的鼻子抽了抽。 它闻到了那个母的气味,很浓,很烈,顺着山风飘过来,钻进它的鼻孔。 那气味让它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头主动找上门的母虎。 它鄙夷地朝着秦岭深处看了一眼:母老虎真麻烦,明明是她找上门来的,又要又躲,让它追着跑…… 而且,追上了还要龇牙,追慢了也不满意。 等等……它忽然明白了。 他们这是在播种!和它冬天干的事情一样,只是慢得多。 小虎的尾巴又左一下右一下的甩了起来。 它趴下去,百无聊赖地看着那辆还在晃的铁壳子。 它觉得有点无聊。 它们老虎多简单,追上了,咬住脖子,完事!前前后后,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可这两个人,已经晃了多久了? 它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铁壳子,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 只是哈欠打到一半,铁壳子忽然不晃了。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小虎竖起耳朵,听见那个母的在笑,声音轻轻的,像溪水淌过石头。 可是……没多久,铁壳子又晃了起来,比刚才还厉害。 它突然有了点兴趣——因为它看到他好像摸着门道了…… 小虎龇了龇牙,对么!这才是正确的嘛! 它原以为那男人用了和自己差不多的动作,会很快结束。 可是,它又失望了! 又等了一会儿,它闭上眼睛,把下巴埋进爪子里。 它不想看了。 人类真麻烦,还是山里好,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它原本想着等他们完事了,过去打个招呼。 要是运气好,那个男人说不定还会给它扔点什么。 上次那个青羊,味道就不错…… 吉普车里,李向阳靠在座椅上,喘着粗气。 周文秀趴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肩,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这条路。”她抬起头,看着他,“有了汽车,进山出山快了很多……”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起来,“你果然没有骗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文秀。”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他想了想,“如果你知道这条路会这么快修好,还会接受他们的安排吗?” 她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笑了。 “李向阳,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笨了。” 她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后悔。那夜的事,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把自己搭进去,更不后悔。”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声音轻了下来:“要是能有个孩子……就更不后悔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欢喜和满足。 说完,又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会有的!一定会有!”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车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突然,车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噜”声,打断了两个人的温存。 李向阳猛地抬起头,手已经伸向了放在副驾驶的枪。 周文秀也僵住了,攥着衣服,大气都不敢出。 窗外,小虎蹲在吉普车二十多米的山坡上,歪着脑袋,眼睛直直地盯着车窗。 它等得困了,不知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 见车还在,人也没出来,它仰起头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抖了抖毛,尾巴一甩,不紧不慢地朝密林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窗户,看到外面是小虎,李向阳松了口气。 “别怕,老朋友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在周文秀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李向阳目送着小虎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它……刚在看我们?”她的声音带着些难为情。 “嗯……可能是吧。” 她“哦”了一声,又趴回他胸口。 “它要是看见咱们了……” “看见就看见了。”他笑了笑,“它又不会说人话。” 她也笑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那也不行。” “好好好,不行不行。”他笑着抓住她的手指。 一边说着,他一边穿好衣服,推开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掉头朝流星镇开去。 待送完周文秀,回到老晒场,已经是黄昏时分,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哥,你开吉普也用了这么久?”陈俊杰多嘴道。 “在岩盐悬崖浪费了一会儿时间。”李向阳随口应付着。 “打到猎物没?”陈俊杰一听岩盐悬崖,立马来了兴趣,眼睛也朝吉普车瞄去。 “还没靠近,就遇到小虎了。” 陈俊杰一脸失望:“那家伙,怎么老坏你事儿?” 李向阳笑了笑,没再往下接。 正说着,赵洪霞递来一封信:“向阳哥,今天邮递员送来的。” 见寄信人是左德顺,李向阳没着急吃饭,先打开看了看。 信写的不长,简单说了秦巴超市的情况,位置在西稍门附近,租了个占地差不多一亩的营业房。 生意不错,竹编、家具、腊肉、菌菇、豆腐乳,摆上货架就有人问,营业额一天比一天高。 “但是开业以来,也遇到了一个大问题:省城的小偷太多了。超市开业不到半个月,就发生了上百起失窃案。有的是顾客钱包被偷,有的是货架上的商品不翼而飞……” 李向阳看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半个月上百起,这也太夸张了! 左德顺说,他组织员工成立了一个保安队,让几个年轻小伙子在店里盯着,可效果却不怎么样。 小偷太狡猾,你盯着左边,他在右边下手;你盯着前门,他从后门溜了。 “顾客投诉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生意怕是要受影响。”左德顺在信末写道,“向阳,来信无别,就是请你帮忙想想办法……” 李向阳把信放下,点了根烟,思考了起来。 第652章 上岸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小雨的亲生母亲,苏锦。 让她来负责安保工作,绝对是个好主意。 有她在,谁敢在秦巴超市里轻举妄动? 而且,更重要的,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洗白上岸的机会。 从荣门里走出来,堂堂正正地做事,干干净净地挣钱,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提心吊胆,也不用担心有一天被抓住,连累女儿。 匆匆吃完饭,李向阳拿起笔,给左德顺回了一封信。 内容很简单: 去省城火车站出站口举个牌子,写上“苏锦”两个字,等她。 人来了,跟她谈,让她当保安部经理,人由她安排,工资待遇按经理级别给。 次日上班,他让小葛把信寄了出去。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活雷锋。 他帮苏锦,一方面是因为小雨。那丫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想妈妈的。 另一方面,苏锦确实有本事。用好了,是一把利刃。 至于她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有些人,你给他梯子,他都不知道往上爬。 有些人,你给他一块砖,他能盖出一座楼。 苏锦是哪一种,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赌一把。 四天后,省城火车站的出站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举着一块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苏锦”两个字。 他举了快一个小时,胳膊都酸了,正打算换只手,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女人停在了他面前。 “找我?”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三十来岁,长发披散,眼神不怒自威。 他咽了口唾沫:“您就是苏锦?” “嗯。” “我们总经理想请您去一趟。”年轻人连忙把牌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秦巴超市,在西稍门那边,这是地址。” 苏锦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没动。 “你们总经理是谁?” “左总,左德顺。” 苏锦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不是李向阳?” 年轻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李主任在秦巴呢,现在是经委主任,管着全县的经济。我们超市是经委下属的企业,但日常不归他管。” “他升官了?”苏锦问道。 “嗯!夏天的时候升了主任。” 这个消息让苏锦笑了笑。 因为丫头在李家,她自然希望李向阳的官越大越好。 “走吧,今天就去。”她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你知道找我啥事不?” 年轻人笑了笑:“店里小偷太多了,左总愁的,听说是李主任给出的主意,让找你帮忙。” 苏锦点了点头,没再问。 三天后,苏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带着六个精干的年轻人,站在了秦巴超市的门口。 她的出现,立马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改变。 仅仅两天时间,店里就没有了扒手,偷拿东西的顾客也少了很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纵使这个年月省会西京被称作“贼城”,但秦巴超市附近,却成了小偷的禁地。 得知消息的李向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巴超市经营得好,就意味着全县的农特产品有了一个固定的展销窗口和集散地。 菌菇、干菜、鱼干、腊肉,还有竹编和家具不用再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找销路。 至于苏锦,不但能洗手上岸,告别提心吊胆的荣门生涯,假以时日,还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光明正大地去探望她的女儿。 哪怕还不能朝夕相处,但盼头,已经有了。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 秦巴县委自那次常委会后,关于李向阳的工作调整再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仿佛那场山雨欲来的风波,像个屁,臭了一阵,就再没了回响。 倒是红河镇,不声不响地被重新安排了一个镇长。 李向阳原本计划抽个时间去看一趟小孙,但随着他自己的调动搁置,经委的工作又重新忙了起来。 那些在他被传要降职、要被发配到农村乡镇时疏远他的人,现在又厚着脸皮恬不知耻地贴了上来。 见面打招呼的热乎劲儿,仿佛之前躲着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们。 李向阳也没往心里去,他明白,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冲他能调动的资源来的。 他本来就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考验人品的。 人家贴上来了,他该点头点头,该握手握手,既不冷脸相迎,也不热脸相送。 很快,胜利乡春天嫁接的桑苗开始了销售起苗了。 那个代金券,工商局虽然搞了个纠正,却也只是把“代金券”三个字改成了“兑换凭证”,妥妥的换汤不换药。 但老百姓不管你是汤还是药,能解决问题就行。 一时间,拿着菌棒厂、竹编厂、家具厂出具的兑换凭证前往胜利乡兑换桑苗的民众络绎不绝。 李向阳那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也忙了起来,因为茶苗的扦插要开始了。 国庆节后的一天,经委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李向阳正在办公室翻阅桑树栽种的报表,地区行署侨务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带了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人来访。 不等工作人员介绍,来客就主动张口:“李主任,久仰久仰。我是一个朋友介绍来的,他写了个便条,您一看便知。” 招呼对方坐下,倒了茶,李向阳接过来看了看: “向阳同志,见字如面。上月我在广城参加一个学术活动,结识了樊先生。此人祖籍闽南,先祖于明末迁居南洋,在印尼经商数代。 “他听闻秦巴山中有一处保存完好的明代遗民聚落,极感兴趣,有意前往考察。若情况属实,其家族基金会或可提供一些资助。 “此人身份我已初步核实,较为可靠。你若方便,请帮忙做好接待。顺颂时祺。陈知行。” 陈知行?稍作思索,李向阳反应了过来——就是夏天和朱玉谨一起来的陈博士。 李向阳把条子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了“资助”两个字上。 把便条折好放进抽屉,他连忙表达了欢迎。 没有过多寒暄,见樊总对流星镇极为关切,李向阳直接把人请上了那辆北京212,朝山里开去。 透过后视镜,他不时瞥向后座的樊先生。 “资助”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 陈博士介绍的人,多半不会是骗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南洋的华侨再阔绰,也不会无缘无故大把撒钱。 只是这位樊先生,这般急着去寻访明代遗民聚落,究竟是想找些什么? 又或是,在期待着什么? 第653章 有了主意 汽车驶过小木屋,窗外的景色立马斑斓起来。 樊先生终于有了几分兴趣,提出换到副驾驶,看起了山势、植被和沿路的风光。 不时也问几句,李向阳一一作答。 从隧道口出来,和第一次来流星镇的人一样,樊先生的表情变了。 但他看了很久,只轻声说了一句:“还真是。” 李向阳带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藏书楼、衣冠阁、学堂、公厨,还有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老街。 周怀明亲自接待,把流星镇的历史一五一十地讲了。 樊先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但李向阳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不是不感兴趣,而是没有被打动。 当天晚上,樊先生住在了镇公所。 第二天早饭时,他问了周怀明一个问题:“周镇抚,镇子里以前的那些东西,字画、瓷器、古籍,现在都还在吗?” 这个问题让李向阳不禁笑了笑——流星镇像样的文物,基本都当成礼物送给他了。 周怀明犹豫了一下,答道:“当年情势危急,仓促之间,先祖所带值钱细软委实不多……” “镇中可有樊姓人家?”周怀明摇了摇头:“不曾。” 樊先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那个“哦”的尾音,明显往下沉了一点。 还没到中午,他便提出要回去。见他这个样子,李向阳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一趟,怕是白忙乎! 开车把他送到秦巴宾馆,樊先生客气地和李向阳握手道别:“李主任,感谢你的安排。情况我都了解了,回去跟基金会的人商量商量,有结果了我再跟你联系。” 李向阳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我等樊总的消息。” 见李向阳转身离开,这个叫樊少城的华人也叹了口气。 走回房间,他坐到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几页纸,是出发前家族在香江的办事机构帮他整理的资料。 他翻开来,又看了一遍。 湖广行省,樊姓。 明末天下大乱,眼见着鞑子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先祖兄弟三人,在武昌府分别。 老大往东,顺长江而下,说是“去看海”。 老二往南,说“南方是蛮瘴之地,或可避祸”。 老三往西,沿着汉水逆流而上,说“山高皇帝远,总能活命”。 三百多年了。 南下的渡海去了南洋,从开锡矿、做橡胶,到后来开银行,一代一代,扎下了根。 可族谱上那两笔,始终是悬着的——经过一年多的打听,东去的已经有了消息。 但沿汉水而上的那一支,像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他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生意,二是受家族所托,寻访那一支的后人。 来之前,他在湖广、在香江、在鹭岛,托了不少关系。 查地方志,查户籍档案,甚至托人走了公安内部的路子,把汉水沿线几个地区的樊姓聚居地筛了一遍。 结果令人失望。 鄂西北倒是有几个樊姓村落,可人家是明中期就迁去的,族谱对不上。 秦南也有几户樊姓,但零零散散,不成规模,多是清末从湖广、豫省逃荒过来的,对不上号。 他原本想着,若是能找到那支后人,哪怕只是百十户人家,也能有个交代。 基金会那边拨一笔钱,修修路、盖盖学校,再投点企业,也算光宗耀祖了。 可现在…… 他叹了口气,把信纸塞回信封。 流星镇他看了,确实震撼。 三百年的遗存,衣冠、礼乐、典籍,样样都在。 可没有樊姓的人家,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来找族人的,不是来考古的。而镇子,也没有像样的文物值得出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秦巴县城灰扑扑的街道,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樊总。”随行的年轻人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后续行程……” “订票吧,明天从秦巴飞省城,去香江。” “好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回到经委办公室的李向阳,这会儿正端着茶杯,一脸郁闷。 他知道,印尼华侨投资这事儿,八成是黄了。 有点郁闷,但他又不好说什么。 人家来看过了,没表示,那是人家的自由,总不能强按着牛头喝水吧。 但他还是有点不死心,脑子里反复思考着樊少城在流星镇问过的问题。 一番梳理下来,他把重点集中在了两个上。 一个是:镇子里以前的那些东西,字画、瓷器、古籍,现在都还在吗? 另一个是:“镇中可有樊姓人家?” 文物他是不可能拿出来的,虽然是流星镇送给他的,但他也估摸着当下的物价,给了钱。 至于樊姓人家…… 忽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东西——樊哙墓的油纸包。 那个严老汉从水里捞出来送给他的东西,他在手里攥了三年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敢声张。可如果…… 想了想,他叫来了小葛:“晚上帮我在望江楼订一桌,临江的那个包间,我要请个客。” 电话打到秦巴宾馆,樊少城犹豫了下,同意了。 开上吉普车,李向阳一阵风驰电掣回到胜利乡,取上那个油纸包,直接到了望江楼。 “李主任,稀客啊!欢迎欢迎!”见他来了,韩婷婷一脸惊喜地招呼了一声。 随后,韩老板也从吧台后面的休息室迎了出来。 李向阳笑了笑:“叔,婷婷,你们别闹!” 在大厅坐下,喝了会儿茶,和韩老板聊了会儿,李向阳早早到包间等着了。 至于点菜,直接交给了韩婷婷,说清楚几位、哪里人就行,这方面她是行家。 六点,樊少城准时来了。 “李主任,客气了。”他笑着坐下,“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樊总远道而来,我尽尽地主之谊,应该的。”李向阳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满上。 两人喝了几杯,闲聊了会儿,李向阳这才慢慢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樊总,我冒昧问一句,您这个姓氏……跟汉初那个樊哙,有关系吗?” 樊少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李主任好学问。不过这个……不好说,族谱上没有记载。” 李向阳“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遗憾。 第654章 潜台词 “怎么了?”樊少城追问道,“李主任怎么想起问这个?” 李向阳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给两人又满上酒,李向阳这才缓缓到来:“前几年发大水,您应该听说过吧? 樊少城点了点头。 “那次抗洪救灾,我组织了一支救援队。救人的过程中,从泥水里捞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张图纸。” “图纸?什么图纸?” “樊哙墓的图纸……” 樊少城端酒杯的手停住了。 “樊哙墓的图纸?”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而是带着几分认真,“具体是什么情况?” “很详细。”李向阳说道,“墓室的结构、位置、朝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我找人看过,说这东西至少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了。” 他又感叹了一句,“有些时候,不是人找东西,是东西找人。它在那场洪水到了我手中,可能是缘分,也可能是……它知道该落在谁手里。” 樊少城沉默了。 包间里也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樊少城才开口:“李主任,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向阳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笑了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上交吧,怕惹麻烦;留着吧,又招是非。”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所以我想着,要是樊总感兴趣,不如……让给您?” 樊少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李主任想要什么?” 李向阳没有急着回答。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汉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从秦巴县城到红河镇的316国道,铺上沥青。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早该修了。” 樊少城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第二,流星镇那条光明路,硬化。不用沥青,也不用水泥。就地取材,泥结碎石硬化就行。” 樊少城端着酒杯,盯着杯中的酒看了很久。 “李主任,你知道这两条路加起来要多少钱吗?” “大概知道。”李向阳点了点头,“我找交通局问过,316国道铺设沥青,大约在四百万;光明路就地取材,群众出工,造价能压下一大半,一百万足够了。” “那你还……” “樊总。”李向阳打断他,“这张图纸,是樊哙的墓。樊哙是什么人?汉高祖的连襟,鸿门宴上救过驾的,是影响了整个历史进程的人物!” “再一个,他的墓里有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顿了顿,李向阳的语气缓了下来: “我知道,这东西值钱。但再值钱的东西,在我手里也是死的。在您手里,就不一样了。您有门路,有资源,有渠道。这东西到了您手里,就不一样了。” 李向阳的话没说完,但潜台词樊少城听懂了。 他也知道,那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分量更重。 樊姓,历史上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并不是很多,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文有樊迟,可那是孔门弟子,年代太久远,族谱都接不上。 武有樊梨花,可那是演义里的人物,真假难说。 真正在正史里浓墨重彩的也就一个大汉开国功臣樊哙。 这东西在谁手里,谁就有了说话的底气。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底气,是写在族谱里、刻在碑文上、摆在祠堂里给后人看的底气。 樊家在南洋扎了三百多年的根,富了五六代,生意做得不小。 可在印尼那个地方,华人再有钱,也是二等公民。 荷兰人殖民的时候看不起你,印尼人独立了还是看不起。你开银行、开种植园,人家照样叫你“支那人”。 可要是有了这东西呢? 族谱上可以写:先祖樊哙,大汉开国功臣。后裔一支南渡,开枝散叶,延续至今。 往后跟那些荷兰人的后代坐在一起喝茶,跟印尼的官员谈生意,脊梁都能更直几分。 这不是钱的事。 是身份,是根,是脸面。 南洋的华人,能挣钱的不在少数,可能把祖宗牌位立住的,不多。 樊哙这个名字,值不值六百万? 不值。 可要缀上“后人”两个字,那就太值了。 樊少城盯着杯中的酒,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李向阳:“李主任,你这个人,有意思。” 李向阳也笑了:“我就是个实在人。” “不不不!”樊少城摆了摆手,“李主任,我冒昧问一句,那东西,确定是您自己的?”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错,是我个人的。” 樊少城看了看他,笑了。 他端起酒杯,跟李向阳碰了一下,“您拿自己的东西,给地方上争取修路的资源,这种事,樊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说实话,樊某佩服。” 李向阳也笑了:“樊总过奖了,我就是觉得,想致富,先修路,路修好了,大家的日子才能更好!” 说着,他回忆起了往事:“我家门口那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小时候下雨,我妈背着我上学,一脚踩下去,泥没过脚脖子,脚拔出来鞋还在泥里。”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有本事了,第一件事就是修路。”他指了指胜利乡的方向,“咱们这次去走的水泥路,就是我自己花钱铺的!” 这话樊少城很有感触,但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行。”他抬了抬右手,举起手指虚空点了点,“这两个条件,我答应了。但是有一条……” 他看着李向阳:“您也别多心,图纸必须先给我。我要找人鉴定,确认是真的,钱才能到位。” “行。”李向阳想了想,点了点头,“不过,我也只能给您墓室内的,位置、朝向我要留着,您没意见吧?” “不会损坏吧?”樊少城问道。 “不会,分开的!” “好!” 见对方同意,李向阳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樊少城面前:“这是墓内构造图,请您鉴定!” 第655章 送功劳 樊少城伸手拿起油纸包,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李主任,你放心,我樊少城说话算话。” 李向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樊总,有结果了,麻烦您尽快跟我说一声。” 他笑了笑,“这东西在我手里三年,我没动过。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我怕一动,就惹祸上身。” 他看着樊少城,语气认真了几分: “回头完整的图纸到了您手里,至于干什么,我不问,也不管。哪怕您拿去……做别的用场,肉烂了也在锅里。我只求那两条路,能修好。” 他本来想说“哪怕您拿去盗墓”,觉得不合适,生生刹住了。 樊少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李主任,你这个人,不光有意思,还敞亮。” 两人干了杯中酒,相视一笑。 送走樊少城,李向阳站在望江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张图纸在他手里三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现在终于要出手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认了。 又和韩老板坐了会儿,李向阳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了。他正要起身告辞,酒楼的防蝇帘突然被人拨开,小葛快步走了进来。 “主任!”小葛脸色微红,指了指身后。 李向阳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他不禁愣了一下——竟然是红河食堂的沈灶头。 最早卖小鱼干那会儿,沈灶头算是他的大客户,一次拿货就是几十斤,还下了个200斤的订单。 虽然后来小鱼干紧俏,货源跟不上,两人往来渐渐少了,但李向阳一直记着这情义。 而且这人实在,不耍心眼,在他眼里是个值得交往的。 “沈灶头。”李向阳连忙站起身,伸出手去。 沈灶头却没顾上握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神色急切:“李主任,借一步说话,有个事儿比较急……” 李向阳心头一紧,扭头看向韩老板。 韩老板会意,指了下吧台后面的休息室:“向阳,你去休息室,我和婷婷在外面。” 李向阳点点头,拉着沈灶头进了休息室,顺手把门带上。 “沈大哥,您慢慢说,不着急。”李向阳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又自己动手,倒了杯茶递过去。 沈灶头接过茶杯,没顾上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了声音:“李主任,是这么个情况……我也不确定,但总觉得不太放心,就骑车来找你了。” “您说。” “下午店里来了四个吃饭的人。”沈灶头抹了把脸上的汗,“不在饭点儿,帮忙的和师傅都不在,我就给颠哒了几个菜。”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最后一个菜,我给端去的。走到包间门口,听见有人说了一句:‘那家有三条狗,是个麻烦’。” 李向阳的目光凝住了。 三条狗?难道说的是自己家? 沈灶头见他脸色变了,继续说道:“本来这话我也没当回事。后头忽然想起来,前几天老陈去我那儿,提到你,讲了给他儿子安排工作的事情。” 他吸溜着喝了口茶水:“我俩就瞎聊了会儿,他说你们家现在日子好得很,家里弄了一个收购站,买了两台拖拉机,有三个场子,三条狗,还开了五个店。” “我就想着,这个年月,好多人家还吃不饱,养狗的本来就不多,能养得起三条狗的就更少了。而且,看那几个人不像善茬,有两个胳膊上还有刺青……” 他似乎担心李向阳嫌他小题大做,声音低了些,“这事儿不好说,就是觉得,万一……是针对你家的……” 李向阳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有些危险,就像暗夜里的獠牙,你看不见它,但它已经抵住了你的喉咙。 他抬起头,看着沈灶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一阵感动。 “沈大哥,您提供的这个消息很重要。”他站起身,双手握住沈灶头的手,“谢谢你!特别感谢!” “李主任,您别客气……”沈灶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您还没吃饭吧?我让给你弄点吃的,你也尝尝望江楼的菜。” 李向阳说着拉开门喊了一声,“叔,这是我一个老朋友了,您帮着好好招待一下,我有点急事,得去处理。” 韩老板见他着急,点头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李向阳转过身:“沈大哥,我就不陪您了。您吃好喝好,改天我专门请您。” “李主任您忙,您忙!”沈灶头连忙站起身,“我就是来报个信,您心里有数就行。” 李向阳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酒楼走到停车场,发动了吉普车。 喝了点酒,按他的习惯是不开拖拉机不开车的,但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太多。 一边把着,他一边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如果那几个人说的是自己家,既然提到三条狗,说明他们踩过点了。 知道狗是个麻烦,说明他们已经在计划怎么对付这几条狗了。 用毒药?用麻醉针?还是直接打死? 不管用哪种办法,都说明一件事——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 而且就在这几天。 李向阳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轰鸣着朝公安局冲去。 县公安局的值班室在临街的一栋二层小楼里,灯还亮着。 值班的民警听见动静,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见是一辆吉普车,连忙迎了出来。 “同志,您找谁?” “我找吴局长。”李向阳亮了一下工作证,“经委的,李向阳。有急事。” 民警看了一眼工作证,神色严肃起来:“李主任,吴局长今天没值班,回家了。您要不要找别的领导?” “小刘呢?刘队长在不在?” “刘队长也下班了。” 李向阳眉头一皱:“那今天谁值班?” “杨副局长在,我去叫。”民警转身跑了进去。 不多时,一个壮实的汉子从楼上走了下来。 李向阳认出来了,上次去他家抓偷熊猫那伙人,就有他。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了副局。 “李主任啊,是您啊!”杨副局长看清来人,脸上堆起了笑容,“又给我们送功劳来了?” 李向阳没心思寒暄,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杨副局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李主任,这事儿您先不着急。”他想了想,“要真是冲着你家的,即便选在今晚动手,也在后半夜。现在才八点多,太早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 第656章 升官的诀窍 “肯定得去一趟!”杨副局长搓了搓脸,“但我建议跟吴局说一声,他要是回头知道有这事没通知他,估计得跳脚。” “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行。我带两个人,咱们去他家接他。”杨副局长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声,“小赵!小钱!带上装备,干活了!” 两个年轻民警应声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拎着警棍和手铐,腰上也别上了枪。 李向阳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警服:“穿便装吧,别打草惊蛇。” 杨副局长一愣,随即点头:“对对对,还是您想得周到。走走走,去换便装。” 不到五分钟,四个人重新换了装,准备去开那辆金杯面包车。 “坐吉普车去吧,加上吴局五个人,刚好。”李向阳想了想,又建议道。 “嗯……行!”杨副局长稍作思索,也反应了过来。 几人快速上了吉普车,杨副局长坐在副驾驶,两个民警挤在后座。 吴局长家住在城东的一栋老居民楼里,距离不远。 李向阳把车停在路边,杨副局长下车去叫人。 不到两分钟,吴局长便披着外套小跑着冲了下来。 “向阳!”他拉开车门坐进来,“什么情况?” 李向阳把沈灶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吴局长听完,笑了笑:“总不能还是为了那两头熊猫吧?” 李向阳摇了摇头:“我感觉冲着熊猫的概率不大。那两个家伙毕竟大了,上百斤,本身战斗力就不差。即便用麻醉针剂,也不好运走。” “那是……为财?” “有可能。”李向阳神色凝重了几分。 “走吧,到了再说。”吴局挥了挥手。 把开车的活让给了吴局长,其他三人挤在了后排。 李向阳坐在副驾驶,思考起了今天这事儿。 他心里明白,为财的概率也不大。 这个年头,敢翻墙入室、带着家伙的,确实为财或报仇的情况多。 但他跟人结仇不多,能让人动这种念头的,几乎没有。 最大的可能,还是冲着太岁水来的。 王凯那边几次三番没要到,这回怕是急了。 只是这事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便没提。 车到了胜利乡,李向阳没直接回家,而是让吴局拐进了乡政府的院子。 几人下了车,沿着村道往李家走。 远远地,就看见院坝里的灯还亮着。 李茂春坐在柚子树下抽烟,见几个人走过来,站起身,眯着眼看了看。 “爸。”李向阳走上前,“您把大哥叫起来。” 李茂春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李向东披着外套走了出来。 李向阳把父亲和大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向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进了堂屋,把家人都叫了起来。 张天会披着外套走出来,一脸疑惑:“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妈。”李向阳扶着她,“就是预防一下,您别担心。让我哥带你们去厂子里将就一晚,值班室的床要是不够,直接从库房搬新的就行。” 张天会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院坝里那几个生面孔,没再多问,转身去叫几个丫头。 很快,家人在陈俊杰的护送下,朝着三个厂子走去。 白云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凑到李向阳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又退回狗窝,趴下了。 “这狗,灵性。”吴局长看了一眼,“知道要干活了,养精蓄锐呢。”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话。 几人进了堂屋,门被轻轻带上。 “吴局,您跟我来一下。”李向阳站起身,朝后院走去。 车上人多,他没有跟吴局讲自己的猜测。 但这事儿也不能一直瞒着,所以他打算等到了地方再和他单独说一下。 本来自己和小刘、吴局关系就不错,再加上陈俊杰这层关系,即便吴局长知道了,事情也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事实上,那个太岁,李向阳已经一分为二,大一点的那份放在了流星镇的周怀明家,还有一份小一点的,藏在了他大舅哥家的二楼。 准确地说,是让他那个妻嫂——劳动村的凤雏马少梅给收了起来。 开始是计划放到王寡妇家的,毕竟他对王寡妇极为信任。 但是他们两家关系好,很多人都知道,他觉得这个操作别人也能猜得出来。 而且几年下来,他发现他这个嫂子不但有头脑,口风也紧,是个干大事的料。 所以最后李向阳改变了主意 只是这事儿,连他的大舅哥赵洪金都不知道。 两人点上烟,李向阳抽了两口,这才斟酌着道:“吴局,我跟您说实话。” “说。” “我呢……之前给省里一个老领导找过一点药水,后来又有领导要,我没找到。我怀疑,闹不好是对方不信,以为那药水在我手里,冲着这个来的。” 吴局长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多犹豫,直接道:“那不管,只要赶来,先摁了再说!” “那您……”李向阳看着他,“不怕得罪领导?” “怕个球!”吴局长盯着他看了会儿,笑了笑。 “向阳,咱们也不是外人,老哥说你两句啊……你呀,还是太年轻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吐了个烟圈,继续道:“我告诉你,巴结领导,或者干得好,都不如手里有领导的把柄重要。” 这话让李向阳愣了一下。 “就像我们公安系统,有些人升得快一些,你以为真是干得好?”吴局长弹了弹烟灰,“那是因为手上攥着领导的东西。” 这话像一扇门,在李向阳面前打开了。 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原来升官这件事,和下河摸鱼一样:会游的不如会憋气的,会憋气的不如手里攥着别人裤腰带的。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吴局长打断他,“我就是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不管冲什么来的,拿下再说。至于背后是谁,那是后面的事情。” 李向阳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俊杰回来了,还带着王成文。 “我不是让你守着爸妈和哥嫂么?”李向阳冲他小声喊道。 “哎呀,哥!”陈俊杰跺了跺脚,“每次稍微有点危险你就把我支走!” “就让他留着吧!”吴局也在一旁帮腔,“上次抓偷熊猫的,他表现就挺好的。” “他还想当兵呢,万一伤着了,留个疤就去不成了。”李向阳解释道。 “也是啊!”吴局点了点头,看着陈俊杰,“那你做饭去,给几个叔叔弄点肉!” 陈俊杰“哦”了一声,脚却没挪地方。 第657章 始料不及 “行啦!”吴局笑了笑,“一会儿给你安排个稳当的地方,也参与一下。” 陈俊杰这才一脸期待地应了一声,拉着王成文往灶房走去。 两人回到堂屋,吴局长把另外三个公安叫过来,低声布置着晚上的行动。 “小杨,你带上小赵,藏到他哥家后院,记住,不管这边出什么动静,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动。” 杨副局长点了点头。 “小钱,你藏到……”吴局指了指三个妹妹的房间,“那个屋子,窗帘后面。” 他又看了看李茂春和张天会的房间,“我在那蹲着。” “我呢?”李向阳问道。 “既然你认为他们是为了那个……从后院进屋的概率更大一些。”吴局长看了他一眼,“你躲在堂屋里面,前门别拴。” 想了想,吴局长又看了眼灶房方向,“让俊杰藏到灶房里面……那个小王,躺到拖拉机车斗里,把院坝盯上。” “还有。”吴局长又补了一句,“把你们家那几条狗看好,别到时候一乱叫,把戏演砸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给几人添了点茶水,出门把笼头给三条狗戴上了。 随后,他又进屋把自己的八一杠提了出来。 想了想,他提了几桶水,把后院那口缸装了个半满。又觉得缺了点啥,他又抱了一块压酸菜用的青石沉了进去。 “你准备弄个假的吸引贼注意?”吴局长跟过来用手电照了照,又问道,“你说的药水,这样的?” “嗯。”李向阳点点头,“我看那家就这么养在缸里的。” “太岁?”吴局长问道。 李向阳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那户人家说是祖传的宝贝,我也没好多问。” 吴局长盯着缸里那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了看,笑道:“应该就是太岁。” 李向阳一愣:“您见过?” “见过。”吴局长直起身,“我当年在晋省当兵,挖隧道的时候挖出来过一个。十斤上下,跟一块肥肉一样。” “六三年的事情了,当时有个商人,出了十万块,给买走了。” “十万?”李向阳有些意外,“那会儿的十万可比现在值钱多了!” “这东西不好说,有的人当宝,有的人忌讳。但确实值钱,尤其品相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内行的味道:“不过也分品质。土太岁,就是那种黑的、棕色的,差一些。石太岁,肉质好,颜色白的,更值钱。” 这话李向阳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块太岁的品相,介于白色和褐色之间。即便按最低的标准算,价值也相当可观。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阵心跳。 “怎么?”吴局长看了他一眼,笑了,“心动了?” 李向阳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 正说着,王成文和陈俊杰已经开始往桌上端菜了。 见先后上来几盘都是素菜,糖拌西红柿、凉拌黄瓜、蒜泥豆角,李向阳正想说这宵夜太简单了,豆豉炒腊肉、烩杂鱼、红烧鱼块就被端了上来。 吴局尝了一口,笑着道:“你俩谁做的,不错嘛!” “菜是俊杰做的,我炒的浆水下的面。”王成文答道。 “嗯,有两把刷子!”吴局点了点头,“想当兵,年龄够了就赶紧去。” 他看了陈俊杰一眼,“能在部队提干了最好,不行了就早早复员,趁着你叔我还没退休,当公安去!” “谢谢吴叔!”陈俊杰笑了笑,看了眼李向阳。 “别看你哥!”吴局瞪了他一眼,“他们一天勾心斗角的,头疼。” 李向阳没说话,也跟着笑了笑。 吃完饭,见快十二点了,王成文抱了床被子,悄悄摸了出去。 随后,陈俊杰也顺着墙根钻到了灶房。 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也按照安排各自就位。 夜越来越深。 月亮终于爬上来了,但农历已经八月二十四,只有小半块残月,弯弯细细的,在地上洒下朦胧的光。 李向阳靠墙坐着,闭着眼睛,竖着耳朵。 旁边的房间里,吴局长坐在三屉桌上,不时撩开窗帘看一眼外面,手里握着一支五四手枪,拇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保险。 时间过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向阳想着是不是弄错了,或者对方行动的时间不在今晚的时候,村道上,出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虽然李向阳猜对了来人的意图,部署以后院为主,还在后院弄了个假太岁,可来人最先出现的地方,却是前面的院坝。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贴着李向东家那边的墙根悄悄贴了过来。 藏在拖拉机车斗里的王成文最先发现了异常。 他靠在车帮上,用稻草把脑袋垫到了和车斗齐平,身上盖着一块帆布,头上压了个蛇皮袋子,勉强能通过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 月光下,他看见两个黑影正朝狗窝摸去,手里都握着造型奇怪的短枪。 这一幕,让王成文有些始料不及。攥了攥手中的五六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吴局长说了,没有信号,谁也不许动。 可那三条狗…… 灶房里,陈俊杰蹲在门槛后面,透过缝隙观察着屋檐下的情况。 见两个黑影已经摸到了狗窝旁边,他也傻了眼。 他太清楚这三条细狗在三个妹妹心中的地位了。别说死了,伤了哪个,估计都要哭好几天。 尤其小雨,要是白雨出了事,她能把天捅个窟窿。 陈俊杰咬了咬牙,把枪端了起来,枪口对准了那个持械的歹徒。 但他没有扣扳机。 他怕私自行动打草惊蛇,毕竟吴局说过了,歹徒是四个人…… 李向阳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状况。 他猜对了贼奔着太岁来,却没料到贼先冲着狗去了。 而且,他不但给三条细狗戴了笼头,还把狗舍的门也关了起来。 这让三条狗很痛苦,出又出不去,咬又没法咬,叫也不好叫,只能在狗窝里焦躁地转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就在陈俊杰纠结着要不要阻止的时候,歹徒的枪管已经伸进了狗舍的缝隙。 第658章 抓住了两个 就在这时…… “谁!干啥的?”院坝边忽然传来一声叱喝,是李茂秋的声音。 他出现在这里,纯属偶然。 白天在光荣村荒地值守,他原本晚上七点就该换班回家,却因为早上在院墙外围发现了新鲜的獾类粪便,这让他喜出望外。 考虑到侄子最近没时间打猎,他家里的娃娃也很久没吃肉了,他便刻意多留了一阵子。 结果,一直耗到半夜十二点多,才等来了几只猪獾。 可惜第一枪失手,猎物就近钻进了一个土洞。 想着既然已经熬了大半夜,他索性和接班的同事一起,点烟熏洞,把三只猪獾逼出来,用梭镖和刺刀扎死了。 分了两只猪獾,他打算顺路给大哥大嫂家送一只。 可走到村道,才反应过来:已经深更半夜了,这会儿送东西显然不合适。犹豫片刻,他便打算直接回家,明早再说。 没承想,瞥见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顺着村道,悄悄往老晒场的方向摸去。 遇到这种情况,他自然不会不管。 于是,他把猪獾藏到路边,悄悄尾随着跟了过去,猫在院坝边打算看看情况。 见那两人冲着狗去了,他连忙喊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把两个贼人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见被发现,把右手上的家伙换到左手,从腰上摸出来一支短枪。 “砰!” 灶房门口炸起一声枪响,火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不等那贼人把短枪举起来,陈俊杰就扣动了扳机。 刚才没开枪,是因为他琢磨明白了,对方手头的家伙,大概率是麻醉剂一类的。 否则不管是弓弩还是手枪,要么会引起狗叫,要么会有较大响动。 但现在不一样了,歹徒要对着李茂秋开枪,他定然要阻止。 月光虽然稀疏,但距离实在太近了——不到二十米。陈俊杰那一枪,打在了试图举枪射击李茂秋的贼人小腿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身子一歪,单膝跪倒在地。 另一个贼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朝灶房方向抬手,“噗”的一声轻响,一个东西打在了门板上。 “别动!你们被包围了!”王成文趴在拖拉机车斗中,瞄准了还站着的贼人。 可那人并未束手就擒,转身间,把手里的家伙往地上一扔,飞快地从腰间拔出一把短枪,抬手就朝拖拉机的方向放了一枪。 随后,他转身朝村道方向跑去。 “砰!” 子弹打在车帮上,火星飞溅。 “砰!!” 王成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正中那贼人的右肩。 他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原地转了一圈,手里的枪甩出去老远,人也“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叔,先别出来!”王成文看到最先倒地的那个贼人虽然小腿中弹,但右手还攥着枪,连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向阳确实没贸然冲出来,但却在堂屋内拉亮了门灯。 “啪”的一声轻响,一百瓦的灯泡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瞬间铺满了大半个院坝,让一切无所遁形。 狗窝附近的两个贼人,此时一个抱着小腿哀嚎,一个捂着肩膀抽搐,血迹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出好远。 见小腿受伤的那个还没放下手中的短枪,王成文瞄了瞄,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啪”,两连响,贼人手中的短枪直接被打得零件乱飞。那人发出一声尖叫,终于老实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成文这才端着枪,从拖拉机车斗里跳了下来。 “哥,危险解除了!”陈俊杰喊了一声,端枪跟了上去。 李茂秋也举着梭镖围了过来。 “都别动!双手抱头!趴好!”王成文端着五六半,枪口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李向阳赶到时,两个歹徒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一个抱着小腿蜷缩成一团,一个趴在水泥地上,肩膀还在往外冒血。 院坝里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 吴局和小钱最先冲了出来,杨副局长也带着小赵从李向东家堂屋走了过来。 “捆了。”吴局长收起枪,朝杨副局长抬了抬下巴。 小赵和小钱拿出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歹徒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杨副局长蹲下身,在两人身上搜了一遍,又把地上的武器捡在一起。 东西不少:两支仿制的五四手枪、两支麻醉针剂发射器,还有几把匕首和一包白色粉末。 “吴局,这……”杨副局长欲言又止。 “先收好。”吴局长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包粉末上,眉头皱了皱。 屋檐下的狗舍中,三条细狗被戴了笼头、关了门,急得直转圈。 李向阳走过去,把门打开,又给三条狗摘了笼头。 白云第一个冲出来,跑到两个歹徒跟前闻了闻,龇了龇牙,却没有叫,只是守在旁边,警惕地盯着他们。 白雪和白雨也跟了出来,三条狗呈三角形蹲在歹徒周围。 枪声惊醒了半个村子。 住在菌种培育基地的两个舅舅和三个表哥,鞋都没穿就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仅仅两分钟,住得近的村民也陆续赶到,有的披着外套,有的光着膀子,手里攥着铁锹、扁担、锄头,把院坝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见地上捆着的歹徒和刀枪,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赵青山挤到前面,把女婿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问道:“没事吧?” “爸,没事!”李向阳摇了摇头,蹲下身查看两个歹徒的伤势。 小腿中枪的那个,子弹从外侧穿进去、内侧穿出来,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没伤到骨头,应该问题不大。 肩膀中弹的那个就没那么幸运了,子弹穿过了肩胛骨,整条胳膊都耷拉着,脸色白得像纸。 “先止血。”吴局长吩咐了一声。 小赵和小钱连忙从车里拿出急救包,给两人做了简单包扎。 “还有两个呢?”吴局长忽然开口问道。 李向阳一愣。 对啊,四个歹徒呢! 沈灶头说得很清楚,吃饭的是四个人。 可现在,只抓住了两个。 李向阳心里一惊,脱口道:“难道是……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吴局长也反应了过来,脸色一沉,“坏了,后院这会儿没人……” 不等他的话说完,杨副局长就拔出枪,朝堂屋跑去。 第659章 付出代价 几人跟着杨副局长穿过堂屋,冲进后院。 手电光柱扫过去,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靠墙那口缸还在,但缸沿上湿漉漉的,地上淌了一大片水渍,从缸脚一直延伸到墙根。 那块压酸菜用的青石不见了,缸里的水也少了一大截。 不是蒸发那种少,像是被人带走了,水面明显低下去一截。 杨副局长骂了一声,一个纵身跃上院墙,手电在墙外扫了一圈,随即跳下去,脚步声沿着墙根朝村道方向追去。 李向阳跟着跑了几步,手搭上院墙,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他靠在墙边,盯着那口缸,胸口不停起伏着。 刚才在院坝里,心思全在那两个歹徒身上,没来得及想太多。 这会儿站在后院,看着地上那滩水渍,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又“啪”地断了。 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往上窜,一路烧到胸口,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攥了攥拳头,把前前后后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是封店,制造麻烦,让他在全县干部面前难堪。 紧接着,谈话,恩威并施逼他低头,见他不听话,立马干部大会上批评。 现在更直接了,竟然派人带着枪摸进他家后院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愤怒还在,但脑子已经没那么热了。 有仇不报非君子,这口气肯定不能咽下去。 可对方是副省级领导,怎么报?拿什么报? 即便报完了,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蹲下身,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吴局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朝院坝走去。 很快,围观的群众被驱散,那两个受伤的歹徒也被拖进了一间空闲着的牲口圈。 不多时,杨副局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见李向阳坐在阶檐上,他也撑着膝盖一屁股坐在了旁边。 又喘了几口气,他愤愤的道:“妈的逼的,上了水泥路,地上就没痕迹了。” 李向阳递了根烟过去,没说话。 杨副局长接过去,叼在嘴里,掏出火柴划了几下才点着。 他狠狠吸了一口,又骂了一句脏话。 王成文和陈俊杰一前一后走过来,站在李向阳身后,都没吭声。 过了会儿,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灶房里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起来。 等他俩烧完水给众人重新泡上茶,吴局长那边的审讯已经结束了。 他喊陈俊杰帮着打了盆水,洗了洗两个手指头上的血污,笑了笑,“也不是啥硬骨头嘛,戳几下就开口了。” 听他这么说,又看了看他刚才满是血污的手指,李向阳大抵明白了审讯经过。 “咋样,吴局?问出来了?”他问道。 吴局长没着急回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陈俊杰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 “那俩是道上混的,专门从仙阳过来的。有人出了三千块钱,让他们来你家‘找点东西’。说是一个坛子或者一个壶,里头装着水。” 他放下茶缸子,看着李向阳:“至于是谁出的钱,他们不清楚。上家就是一起来的另外两个,名字都不知道。” 李向阳点了点头。 能派来干这种事的,大都是些外围的马仔,即便打死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别说另外两个主犯没抓到,即便抓上了,中间闹不好还要过两道手…… “狗日的,贼得很啊!”吴局长摇了摇头,“四个人,分了两伙,这俩被安排着对付三条狗,万一人出来了就跑,吸引人注意力……” 李向阳没接话,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 “还有呢?”他抬起头。 吴局长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说,雇主交代过,这东西可能在屋里,也可能在后院,说是从什么‘风水’上推断的。” 风水? 李向阳冷笑了一声。 狗屁的风水,大概率是对方推测出了自己手上的牌面,知道太岁喜阴,要养在水缸里…… “那两个人身上那包白色粉末呢?”他问道。 吴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毒品,纯度不低,省城那边过来的货。” 李向阳的眉头皱了一下。 带枪是一回事,带毒品又是另一回事了。 吴局长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把茶缸子放在门墩上。 “向阳,这事儿你报不报案,都那样。那俩人我带回去,该怎么审怎么审,该怎么判怎么判。但背后……”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李向阳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道:“那您帮忙关注一下,看看有没有谁捞他们。” “好!”吴局长站起身,“明早车才来,人小杨看着,我去俊杰屋子睡去了,你也休息吧,别着急,慢慢来!” 李向阳把他送到了陈俊杰房间,转身又坐到了堂屋门口。 院坝里安静了下来。 王成文和陈俊杰站在屋檐下,看着李向阳,欲言又止。 “都去睡吧。”李向阳摆了摆手。 两人对视一眼,没动。 李向阳想了想道: “这样吧,成文,明天进城安排一下,你、俊杰、周望月、周凡青、张复明,另外再找一个,每天晚上至少两个人,这段时间先把家里看上。” 他又看向陈俊杰,“明天你和大哥找人把后院墙加高一点,墙头扎上玻璃渣子。还有,看哪里有卖墙头刺的,把后院、后面屋檐下面全部架上!” 两人应了下来,只是还没走。 李向阳又挥了挥手,王成文才扯了扯陈俊杰的胳膊,一起进了屋。 李向阳掏了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王凯说“喝喝酒、跳跳舞”时的那副嘴脸。 他妈的!想要太岁水,好说好商量,并不是没有机会。 哪怕适当给秦巴弄一点好处,或者拿点自己心动的筹码——修一条路,一座桥,给他一两壶水也不是不行。 但是,偏偏选择仗势欺人! 上次在秦巴宾馆,他不是没有留余地——“这两天再去看看,如果能用,一定给您找点来”。 话都说到那份上了,给你面子了。 可你不要啊。 你王凯是领导,我斗不过你,但是,总有能治你的人吧! 大不了,即便赔出去小半块太岁,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第660章 道心 天还没亮透,院坝里就响起了汽车引擎声。 公安局的金杯面包车到了,小赵和小钱把两个歹徒从牲口圈里拖出来塞进了车里。 吴局长看向送出门来的李向阳:“人我带走了,跑掉的我让各派出所留意着,有消息通知你。” “麻烦您了,吴局。” “麻烦啥?应该的。”吴局长摆了摆手,又看了陈俊杰,“有时间去家里玩儿啊!” “好的吴叔!” 金杯车发动,缓缓驶离了李家。 李向阳站在院坝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弯处,这才转身往回走。 还没进堂屋,就听见牲口圈那边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父亲和母亲正急匆匆地往家赶。 “爸,妈,你们咋这么早就回来了?”李向阳迎上去。 “听到枪声了,哪还睡得着?”张天会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伤着没?啊?” “没事,妈,一根头发都没少。” 张天会不信,又把他转了个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担忧却并没少:“你说你这日子过得,三天两头有人上门……” “行了行了,别说了。”李茂春打断她,目光在院坝里扫了一圈,看见地上还没干透的血迹,皱了皱眉,却没多问,只是看着儿子,“人抓着了?” “抓了两个,跑了两个。”李向阳原本不想提有人跑了的事情,但这事儿瞒不住,索性说了真话。 “跑了的……”李茂春没说完。 “公安那边会处理。”李向阳扶着母亲的肩膀,“妈,你们先去歇会儿,晚上肯定都没睡好。” 张天会没说话,径直往灶房走,估计做饭去了。 李茂春也没去歇着,坐在院坝边,掏出烟袋,塞了一锅子,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爸,真没事。”李向阳在他旁边蹲下。 李茂春又吸了一口,举着烟袋看向儿子:“向阳,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没事,您说。” “人在屋檐下……”李茂春又吧嗒了一口烟袋,“该低头的时候,低一下,不丢人。” 李向阳愣了一下,扭头看着父亲,沉默了下来。 这几年下来,他逐渐明白了一个事情。 道心这东西,看起来虚,其实是有的。 就像一个人的堕落,不管黄赌毒,没有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后面就理所当然了。 低头也一样。低一次,就有第二次。低着低着,就站不起来了。 但这话他不想和父亲讲,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爸,我知道了。” 院坝里安静了一会儿。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李茂春又看了眼儿子,站起身,转身朝灶房走去。 李向阳站在院坝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去压水井边洗了把脸。 母亲的浆水面刚端上桌,李满意和刘秀娟一前一后进了屋。 “书记,乡长,你们咋来了?”李向阳站起身。 “听说昨晚你家又出事了?”李满意没客套,直接问道。 “几个毛贼,已经处理了。”李向阳含糊带过,不想多说。 李满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跟你说个正事。” 他转身朝屋外走去,李向阳也起身跟在了后面。 在柚子树下坐下,李满意接过张天会递来的茶,放到了椅子边,“上次你说引进人才给宅基地的事儿,我跟乡里几个领导碰了碰,今天来跟你商量商量。” 刘秀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示意图,递到了李向阳跟前。 “你看。”她手指点着图上几处标注,“乡里现在的建设用地指标不多,好地方更少。我们琢磨了一圈,觉得你家老房子那块,加上那一排藕坑,倒是能连成一片。” 李向阳接过来看了看。 老房子他可太熟悉了,当初努力挣钱,就是因为要换房子,躲避那场山体滑坡。 既然已经塌了,后面挖一挖,前面填一填,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要占自己家的自留地…… “连起来能有多大?”他问道。 “八套宅基地,两间一户,带个小院子,绰绰有余。”李满意伸出两根手指,“靠着龙王沟,环境不错,离你现在的房子也近。你看咋样?” 李向阳没急着表态,给李满意散了根烟点上。 李满意看了刘秀娟一眼,笑了笑,起身指了指院坝外面:“这边刚好有一亩半的机动旱田,乡里商量过,可以划给你们家。” 李向阳也笑了笑。 用拆老房子和菜园子的自留地,换村上的机动旱田,倒是可以,但机动地是劳动村的,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李满意大抵也考虑到了他的疑虑,解释道:“劳动村那边,我们想了个办法——回头的龙王沟治理,把靠劳动村一侧的河堤往光荣村方向挪一米五。” 他顿了顿,手指在示意图上画了画:“新的河堤砌好以后,沿沟边能多出三四亩地。多出来的地,归劳动村集体,算置换,都不吃亏。” 见乡里能把方案做到这么细,肯定是用了心的,他自然没有意见。 走到灶房和父亲说了下情况,李茂春也表示旱田比菜园子好,没问题。 见两位乡领导都在,李向阳顺势提起了要求:“书记、乡长,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拆旧盖新。” 他指了指面前的房子,“年头久了,尤其现在这个情况……” 他咬了咬牙,没往下说。 李满意懂他的意思。 这两年来,李家好几次被贼人摸上门,换谁都得掂量掂量家里的安全。 “拆旧盖新没问题。”李满意点头,“你打申请,我给打招呼,让李外父递到乡上去。” 事情说定,李满意和刘秀娟没多留,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 李向阳把人送到村道上,转身回来,看见李茂春已经坐在了柚子树下,看样子是在等他。 “爸,有啥事?” “你打算盖房子?”李茂春抬起头。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既然门口的地换给咱们了,就盖到这儿,弄成混凝土的,冷子砸不烂,风刮不进,雨下不倒。” 李茂春点了点头,没反对,反倒还笑了笑。 开车到了经委,时间还不到八点。 李向阳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泡了杯茶,翻了几份文件,脑子却还想着昨晚的事情,精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就在他琢磨着什么时候去一趟省城,琢磨一下怎么应对王凯没完没了的“麻烦”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第661章 结局(一) 李向阳拿起听筒。 “李主任吗?我是县林业局的老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客气,“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赵局长,您说。” “是这样,您家里养的那两只熊猫,我们之前跟省城动物园反映了。人家来人了,想接过去饲养,您看……” 这个消息让李向阳有些意外。 团团和圆圆的事情,他倒是想过迟早得处理。 两只熊猫都过百斤了,食量大得惊人,一天光竹子就得几十斤。 最麻烦的是,那东西毕竟是熊,不是猫。 有次村里的孩子拿竹棍戳熊猫,圆圆一巴掌拍在栅栏上,二四的砖墙当场裂了三道缝。 万一哪天把墙推倒跑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什么时候去?”李向阳问道。 “想明天就去……您那边方便吗?” “方便。我晚上回去一趟。” “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李向阳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支烟。 去省城的事情不急,把熊猫送走,倒也是好事,后面盖房子也省些事。 只是,三个妹妹肯定不开心。 尤其是小雨,闹不好还得哭一鼻子。自从那只熊猫进了家门,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往牲口圈跑,隔着栅栏跟两只熊猫打个招呼才去逗狗。 弄得白雨都因为这事儿吃了好久的醋,甚至在团团圆圆小的时候还欺负过它们。 当然,后来肯定不敢了…… 想到这儿,他决定下班回去一趟。一个是处理熊猫的事情,另一个就是家里昨晚刚出了状况,在家过夜也更好一些。 今天事情不多,早上签了几份文件,下午开了个会,抽空给李敏写了一封信,说了去拜访的打算,时钟已经指到了下午五点,李向阳准时离开了办公室。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陈俊杰和大哥也已经把后院墙外加了一圈墙头刺。 因为有了重新盖房子的计划,加高围墙的事情就暂时放下了。 今天晚饭的主菜是红烧獾肉——李茂秋拿来那只猪獾烫了毛,被母亲一锅烧了。 见大家吃的开心,李向阳没提熊猫的事情。 等碗筷收了,李向阳这才把三个妹妹叫到柚子树下,在她们对面坐下。 “小云,小雪,小雨。”他看着三个丫头,“跟你们说个事。” 小云抬起头,看着哥哥。 她今年初二了,已经是个大姑娘,眉眼间有了几分大人样。 小雪咬着嘴唇,没说话。 小雨手里还捏着半张饼,不时塞到嘴边咬一口。 “是这么个事情啊……团团和圆圆,要搬家了。”李向阳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一些,“去省城,以后得住在动物园了。” 小云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反应不大。 小雪的脸色暗了暗,沉默了几秒,挤出一个微笑:“哥,那它们……在那边能过得好吗?” “能。”李向阳点头,“省城动物园有专门的饲养员,比咱们家条件好多了。” 小雪“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低下了头。 随即,就听见“哇”的一声,小雨手里的饼子掉在了地上。 她张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掉。 “不!我不要团团走!也不要圆圆走!”她哭喊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就朝牲口圈跑。 李向阳伸手一把捞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小雨,听话。” “我不听!我不听!”小雨在他怀里挣扎着,小脸涨得通红,“你把团团圆圆送走,我再也不理你了!” 李向阳没松手,任她哭着、喊着、打着。 小云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没说话。 小雪也走过来,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好了,不哭了!”李向阳在她后背拍了拍,“听哥哥跟你说!” 小雨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 “熊猫大了,去省城是为它们好,它们进城了就能找到妈妈了!” “妈妈”两个字成功地引起了小雨的注意力转移,李向阳趁热打铁,“以后放假了,就可以带你们去看它们。” 他放下小雨,盯着她的眼睛:“而且妈妈也在省城,还可以去看妈妈啊!” “好!”小雨这才破涕为笑,“哥哥你不许骗我!” “嗯,不骗不骗,谁骗你是狗!” 李家的熊猫要被接走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当天晚上,附近村子不少孩子都知道了团团圆圆要走的消息。 有的自己偷偷来,有的让家长带着来,围着牲口圈看了好久才走。 最搞笑的是赵洪金的儿子。 这小家伙也不知道咋想的,记得熊猫爱吃竹笋,非要找点笋子给团团圆圆送去。 可这个季节,上哪儿找竹笋去? 他在竹园里转了半天,最后把主意打到了他妈马少梅的泡菜坛子里。 小家伙趁他妈不注意,偷摸抓了两根,攥在手里,一路小跑到了牲口圈。 圆圆嘴馋,最先凑过来,接过去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整个牲口圈都要炸了。 “嗷……嗷嗷嗷……” 圆圆疯狂地甩着头,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不是叫,更像是骂人或者诅咒。 它一边甩头一边原地转圈,伸出舌头,口水甩得到处都是。 围在栅栏外面看熊猫的孩子们吓了一跳,连忙闪身后退,有几个差点摔倒。 这动静把李家人也吓了一跳,李向阳也跑了出来,问了一圈,得知是他大舅哥的儿子干的好事,只好默默认了。 小雨跑到栅栏边,对着圆圆喊了半天,没效果,最后是小雪从灶房拿来几牙西瓜隔着栅栏扔了进去,熊猫抱着甜了嘴后才不闹了。 围观的孩子们松了口气,有几个胆大的又凑了上来。 这天晚上,李家牲口圈外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陈俊杰弄了个小床,说要带着白云睡在了后院。 “没必要吧?都架上墙头刺了,应该没事。”李向阳想了想道。 “哥,我觉得还是在后院留个人、留条狗吧。”陈俊杰指了指后面,“堂屋门结实,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但是小门一脚就踹开了……” “没事,天又不冷,在哪儿都是睡觉。”他摆了摆手,又补充道。 “那行,今晚你先守着,咱们换着来。”李向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默默计划着尽快见一趟贺万林,把盖房子的事情落实下来。 第二天早上,李向阳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第662章 共进晚餐 披上衣服推开门,见牲口圈门口,一堆背着书包的娃娃正在哭着。 “你们咋都不去上学?”李向阳走过去问道。 小雨凑过来,一脸认真,“哥,我们想送送团团圆圆。” “不行,上学不能耽误。”李向阳厉声道。 “可是……”小雨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它们走了,我就见不到了……” 正说着,小雪从屋里走了出来, “哥。”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也想送送它们。” 李向阳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雨他还好拒绝,但是小雪提要求,他真的没法张口。 这丫头自从朱阿姨和项叔叔去世以后,话少了,心事重,也懂事的让人心疼。 “行吧。”李向阳笑了笑,“放学让姐姐给你补课。” 小雪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小云从堂屋探出头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哥,我也想送送……” 李向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摆了摆手。 院坝里越来越热闹,一个晚上,劳动、光荣两个村子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了熊猫今天要走的消息。 院坝里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都围在牲口圈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真的要走啊?”有人问。 “林业局的人说的,今天就来接。” “唉,养了快一年了,怪舍不得的。”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隔两天就要来看一眼。” 议论声中,一辆蒙着帆布的军绿色大解放货车从村道拐了过来。 李向阳指挥着让汽车倒在了牲口圈不远的地方停稳。 几个人跳了下来。 打头的是林业局赵局长,李向阳以前在林业站干过一年,调任经委后对方上门拜访过,算是熟人。 后面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赵局长介绍说是省城动物园的副园长,姓周。 车厢里还下来四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寒暄几句,周副园长目光落在牲口圈门口那群孩子身上,“这是……” “村里的娃娃,来送熊猫的。”李向阳没多解释。 周副园长“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吩咐那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去准备笼子。 他自己也没闲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红色的本本,递到李向阳面前: “李主任,这是省林业厅颁发的《野生动物保护荣誉证书》,感谢您一家对国宝大熊猫的救护。” 李向阳接过来翻了翻。 封面印着烫金大字,里面是一段套话,“兹证明某某同志在保护野生动物方面做出突出贡献”,落款处盖着省林业厅的大红公章。 但“某某同志”那一栏,是空白的。 “自己填。”周副园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方便联系,就没打印名字。” 李向阳看着那两个空白的荣誉证书,忍不住失笑。 养了一年,又花钱又废人,就拿这个糊弄人? 但这话他不能说。 “行,谢谢周园长。”他把证书递给旁边的李茂春,“你们赶紧走吧,再不走,这些娃娃都不去上学了。” 这时,两个笼子已经抬到牲口圈门口,可工作人员吆喝了半天,两只熊猫却不配合。 圆圆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团团蹲在食槽边,啃着一根竹子,连头都没抬。 两个工作人员蹲在栅栏边,又是叫名字又是哄,又是拿苹果逗,两只熊猫理都不理。 小雨挤到前面,朝里面喊了一声:“团团!圆圆!” 圆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圆圆,你出来,该去找妈妈了。” 圆圆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会儿。 然后,它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把脑袋凑到小雨面前。 小雨伸出手,从笼子一侧塞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圆圆乖,去了省城要听话,别骂人……” 圆圆蹭了蹭她的手心,爬进了笼子,很快就被抬走。 团团也站了起来,叼着那根没啃完的竹子,不紧不慢地爬进了第二个笼子。 见两只熊猫被抬走,院坝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带的头,几个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赵洪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糖,挨个发过去:“不哭了不哭了,吃糖,吃糖……” 孩子们接过糖,塞进嘴里,眼泪还在掉,但哭声小了些。 周副园长点了点头,招呼司机发动车子。 随着货车缓缓启动,刚被哄好的娃娃们立马反应了过来,哭声比刚才更大了。 有人开始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书包带子滑下来也顾不上。 小云扶着小雪和小雨站在原地,没动。 站了好久,看着那辆货车越开越远,最后拐过村道,才整理了下书包,结伴朝学校走去。 “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叹息,李向阳回头一看,竟然是父亲和母亲。 “爸,咋了,你也舍不得?”李向阳笑着问道。 李茂春没答话,倒是张天会轻声嘀咕了一句:“一年了,一块石头放在胸口也捂热了……” 李向阳笑了笑,没作声,打了个招呼,骑上自行车朝县城赶去。 进了办公室,已经快中午了。 推开门,发现樊少城的助理小陈正在办公室等他。 “李主任!”见他来了,小陈连忙站起身,双手呈上一份请柬,“樊总晚上邀请您共进晚餐。” 把吃饭这事儿说成“共进晚餐”,李向阳一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但这个时候请他吃饭……那是,图纸有结果了? “这么快吗?”李向阳脱口而出。 毕竟从他把图纸交给樊少城到现在,也就四十个小时左右。 小陈笑了笑,大抵也明白李向阳的意思,但是没接话。 送走小陈,李向阳骑车去了趟面粉厂,找到了贺万林,说起了要给家里盖房子的事情。 “你的想法……是整一个打不进去的堡垒,对吧?”听完他的描述,贺万林问道。 “对,是这个意思!”李向阳点了点头。 “那……先紧家里?” “先紧家里吧,六间,两层么,人多的话,用不了太长时间。” “行!”贺万林应道。 事情说定,李向阳便回了经委,等着晚上的饭局。 第663章 得道多助 六点钟,李向阳带上剩下的一半樊哙墓图纸,准时到了宾馆预定的包间。 见他进门,樊少城连忙笑着迎了出来,握了手,这才把他让到座位上。 李向阳原本想问问图纸鉴定的情况,见对方不着急,也就压下了心中的急切。 寒暄了几句,很快,小陈招呼着服务员开始布菜。 就两个人,菜是按位上的。 李向阳倒是在秦巴宾馆吃过几次饭,但这种按位定制的规格,却是第一次体验。 两人碰杯喝完第一杯酒,樊少城这才缓缓开口:“李主任,您很让我意外啊。” “意外?”李向阳不解。 “您别多心。”樊少城再次举杯,两人又喝了一个后,他才解释道,“我也不瞒您,我这次回大陆,一是寻亲,二是投资。当然,既投资项目,也投资人。” 他顿了顿,夹了点清炒汉菜吃了下去,继续道:“没想到,您给了我一个意外。” 李向阳没作声,等着他说下去。 “当晚,我就把图纸往省城送了。”樊少城笑了笑,“昨天无事,我也对您做了一些了解。” “不了解不知道啊!”他神色认真了几分,“白手起家,三年时间完成财富积累,没有自己享受,反倒把重心放在了修桥铺路上。” “您那天跟我说小时候令堂背您上学的事情,说您有本事了第一件事就是修路,我还以为您在打感情牌。” 他摇了摇头:“没想到,那路还真是您主持修的。” 他放下筷子,拱了拱手:“在当下社会,花三十万为民众修桥,拿自己的钱搞奖学金……樊某佩服。” “不敢不敢。”李向阳连忙回礼。 二人再次坐下,气氛融洽了很多。 “那图纸,大概率没有问题。”又喝了一杯酒,樊少城道,“我也电报请示了长辈,两条路,都按您说的来。” 他放下酒杯,语气认真起来:“316国道的费用,我这两天就安排,打到你们单位的账上,您看着安排,后期我们验收就行。” “但是光明路,如果打到单位账上,我估摸着可能还有问题。我做个主,把支票开到您个人名下。” 见樊少城能想得这么周到,李向阳有些动容。 确实,当下一百万不是小钱。 如果县委县政府知道他要拿着这笔钱去改善光明路,大概率会阻止并挪作他用。 而且,后续他的度假山庄、温泉酒店、观景酒店都在这条路上,将来闹不好,还真有人说自己以权谋私。 但他觉得自己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樊总,那您这是要投资我,还是?” “李主任想多了。”樊少城摆了摆手,“您拿自己的东西为公家办事,樊某佩服得很。” 他当然没有跟李向阳明说家族对那个樊哙墓的看重。 电文中给他的命令,是“只要是真品,多大代价都要拿下”。 确实,几百万在大陆还算个钱,但在印尼樊家,真就是九牛一毛。 见状,李向阳连忙表示了感谢。 随即,他把剩下的一半图纸放到桌上,推到了樊少城面前:“我也就不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套俗套了,您收好。” 樊少城眼睛一阵精光闪烁,却没着急把那图纸收起来,反倒端起了酒杯:“李主任,我冒昧问一句,听说您和省上一个领导弄得不愉快?” 李向阳不知道他的意图,如实说道:“确实有点误会。” 又一起喝了一杯,樊少城斟酌了一下措辞,试探着问道:“我听说,李主任能找一种治病延年的药水,方便跟我说说吗?是太岁还是石髓?” “应该是太岁。”李向阳也没隐瞒,“樊总也感兴趣?” “那倒不用。”樊少城摆了摆手,“这东西虽然稀缺,但隔几年全国还是能发现一两个的,只是品质不同罢了,我们家也养有一块。” 这话让李向阳有些意外。 不等他问,樊少城就解释道: “很多大点的家族都有这个。不过延年益寿这个说法并不可靠,这东西也看人,有的人用了就有用,有的人反倒会加重身体的负担。”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很多东西啊,都靠命。” 说到这儿,他饶有兴趣地看向李向阳:“听说李主任预测了前年那场特大洪水?” 李向阳谦虚道:“很多东西……就跟我们小时候学的混合运算一样,各方面因素凑到一起了,自然会得出一些结论。” 樊少城摇了摇头,显然不信这个说法。 “李主任,我再冒昧问一句,您对算命看相这些,可有研究?” 李向阳愣了一下,心想你确实有点冒昧,但还是笑了笑:“略知皮毛而已。” “那……”樊少城的身体微微前倾,“能不能帮我和我们家族看看?” 李向阳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樊总,我说几句外行话,您别见笑。” “您请讲。” “如果家族要发展,那就大力投资国内。世界的未来在中国,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这话也不是字面意思这么简单。” 樊少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还有呢?” 李向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短期没有啥大问题。一轮过后的三年内,樊家应该有一个大劫。” “一轮后?”樊少城的眉头皱了起来,“您是说1997到1999年?大劫?什么劫?” 李向阳摇了摇头:“这个我说不准。但您如果相信,就早早投资大陆。或者找个岛,把资产和人员藏起来。” 樊少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李主任,您这话……可有依据?” “没有。”李向阳坦诚道,“就是凭直觉。” 樊少城没再追问,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酒杯,换了话题:“李主任和那位领导的事情,打算怎么处理?” 李向阳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能力有限,只能……想办法驱虎吞狼。” 第664章 京城的电话 樊少城笑了笑:“不要么那么复杂吧?这样,咱们也算有缘,适当的时候,我帮您递句话就行。” 李向阳一愣:“这……太麻烦您了。” 他原本想说“这样能行吗”,觉得不合适,便换成了“麻烦”。 “不麻烦。”樊少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透着认真,“我这趟回来,投资项目不少——不夸张地说,在哪里都是座上宾。您的情况,我都了解。”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这世上,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即便我不递这句话,也会有别人弄他,您不必有思想压力。” 李向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端起酒杯,郑重地举了起来:“樊总,我敬您。”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上午,秦巴县政府小礼堂。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樊氏集团资助316国道秦巴段改善工程签字仪式”。 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十号人,有县里的干部,有交通局的职工,还有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端着照相机。 樊少城没有出席,签字仪式上代表他的是助理小陈。 县委书记陈至立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带笑容,端着茶杯,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两句。 李向阳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他没有上台,也没有坐在前排。这种事,他不想往前凑。 签字仪式很简单:小陈和交通局局长分别在协议上签了字,交换文本,握手,拍照,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 陈至立最后讲话,说了些“感谢樊氏集团对秦巴发展的支持”、“316国道改善工程将极大推动经济发展、方便沿线群众出行”之类的套话。 散了会,陈至立的秘书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李主任,陈书记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李向阳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门开着,陈至立正站在窗边抽烟,背对着门口。 “陈书记。” 陈至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沙发:“坐。” 随后,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在对面坐下,这才慢慢开口:“向阳,316国道的资助,你功不可没。” “都是领导的支持。” 陈至立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个。”他端起茶杯,看着李向阳,语气缓了下来,“上次关于你的人事调整,暂时搁置了。我想听听你对后续工作的想法。” 李向阳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声道:“陈书记,我听组织的。” “你呀……”陈至立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 “向阳,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王省长那边,不是针对你个人。他是对事不对人。你的工作成绩,组织上是肯定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向阳:“经委主任这个位置,你先干着。调整的事情,以后再说。” 李向阳虽然在心里骂了陈至立八百遍“没出息”,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陈书记。” “别谢我。”陈至立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把工作干到了点子上。” 从县委大院出来,李向阳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忽然想起樊少城昨晚说的那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什么叫得道?他想,大约就是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带大家把日子过好是对的,修桥是对的,设奖学金是对的,不肯低头也是对的。 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情。 日子转眼便到了十月底。 自从那次歹徒上门后,再没有人找李向阳和李家的麻烦。 李向阳这阵子忙得连轴转。 盖房子的事定下来以后,贺万林第二天就带着施工队进了场。 为了房子更坚固,地基直接挖了两米深,填平压实之后,又浇了一层混凝土。 这样,就算有人想挖洞进来都难。 “钢筋要密,混凝土标号要高。”李向阳蹲在基坑边上,手指头在图纸上点来点去。 “二楼现浇,房顶加一层预制板,再盖一个瓦顶,免得漏雨。不留后院,不设后门。” 贺万林听得直咧嘴:“那茅厕咋弄?” “弄成城里居民楼一样的卫生间,大一点就行。” 按贺万林的估算,主体阳历年前就能完工,再做粉刷和简单装修,快的话,过年就能住人。 面粉厂那边的项目也在持续推进,李向阳给取了个名字,叫“胜利小区”。 316国道改善工程也启动了,交通局从省城请了专业施工队,调了两台沥青摊铺机,开始了大干快上。 光明路硬化的事情,李向阳没着急动。樊少城给的是侨汇支票,得去省城兑换,挺麻烦。即便李向阳打算直接存成外币存单,也没时间去操作。 十一月初的一天,三秦省委办公厅接到了一通来自京城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全国侨联办公厅。”电话那头的声音郑重,“有件事受会领导委托,跟你们沟通一下情况。” 省委办公厅的值班干部连忙拿起笔,一边听一边记。 “近期,多位爱国侨胞,以及归国投资的侨界人士,陆续向我单位反映:贵省个别领导,私欲滋长、行事失当,全局观念淡薄,进而惊扰民间。” 值班干部的笔顿了一下。这么重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此类作风问题,不仅影响地方营商环境,也给侨商干事、侨资落地带来诸多顾虑,容易动摇海外侨胞归国兴业的信心。” “当前国家正大力推进对外开放,广纳侨资、凝聚侨心、稳固侨务大局是核心要务。” “会领导的意思是:请贵省关注核实,提醒相关负责同志,立足改革发展与统战大局,恪守公职本分,端正作风、收敛私心,规范履职行为,切实维护海外侨胞的信任与热情。” 随后,电话那头又补充了一句: “此事为内部工作沟通,不另行发文、不扩大影响,请内部妥善把控,从严约束干部作风,切实纠治不良风气。” 电话挂断,值班干部拿着记录本,快步走向了省委书记黑纪月的办公室。 第665章 失道寡助 黑纪月听完汇报,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表态,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那通电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全国侨联不是一般部门,能让他们专门打电话来“沟通情况”,说明事情已经闹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所谓的“个别领导”,他当然知道是谁。 想了想,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秘书:“帮我找个时间,约一下王凯同志,我要找他谈话。” 听筒里传来了秘书的声音:“书记,王副省长去延川调研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根据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应该是在三天后。” 三天后?黑纪月眉毛拧到了一起:“通知他尽快回来,约好时间告诉我。” “好的,书记。” 樊少城那边动作很快。 自从那晚在秦巴宾馆和李向阳吃过饭后,他便开始着手安排。 他没有直接去找领导,而是通过家族在香江的商务渠道,把话递到了全国侨联。 事儿办得很巧妙,不是告状,不是举报,只是“反映一些情况”。 几位从东南亚回国投资的华侨,在一次座谈会上“无意间”聊起了在内地投资时遇到的困扰。 说有些地方干部作风霸道,营商环境堪忧,甚至为了私人目的动用公权力欺压基层干部、骚扰合法经营。 这些话从侨商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全国侨联很重视。 改革开放初期,吸引侨资是大事。 如果海外华侨对国内营商环境有顾虑,影响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落地,而是整个对外开放的形象。 于是,有了那通打给三秦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仅仅一天后,王凯还在返回省城的路上,又一个重磅电话找到了黑纪月。 秘书小心翼翼过来汇报道:“书记,李敬之李老在线上。” 黑纪月批阅文件的笔顿了一下。 李敬之,这位在中办工作多年、又主政过三秦的老领导,虽然早已退休颐养,但分量还在。他亲自打电话来,绝不会是闲聊天。 “接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纪月同志,有件事我必须严肃跟你通个气。” 黑纪月坐直了身子。 “近期我了解到,省里有一位分管领导,宗旨意识淡薄,私心太重、贪欲作祟。为了一己私欲,觊觎民间私人物件,图谋巧取豪夺。” “为了达到个人目的,滥用手中职权,纵容下边人刻意刁难、闯门入户、强拿强要,合法经营的商户。” “甚至借下乡调研之名,专程去往秦南,针对一名踏实干事的基层同志刻意打压、无端找茬、罗织事端。” “这位年轻同志是什么人?” “他是731特大洪灾的抗洪英雄,秦北的神目煤田、顶边油田,也是经他指点才勘探出来的……而且,他还救过我的老命。”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一个副省级干部为了身外之物,往死里整。” “说白了,就是以权谋私、仗势欺人,用公权满足个人贪欲。” “改革开放这些年,反复强调干部要守规矩、存底线、不与民争利。” “一个副省级干部,不思履职尽责,反倒为了一件身外之物,搅动地方、欺压百姓、报复干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是党性失守、品行败坏。” “以我的履历,对这片地方、这里的干部,我有责任说句公道话。公权不能私用,高官不可贪鄙。你是省委一把手,务必高度重视。” “抓紧找此人严肃约谈,敲醒警钟、严明底线,勒令他即刻收手,约束好手下人,不准再肆意滋扰、打击报复。” “倘若一意孤行、不知收敛,败坏一方风气,那组织原则、干部纪律,也是容不得半点含糊的。” 黑纪月握着听筒,一字一句地听完,没有插话。 “李老,您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会严肃处理。” 挂了电话,他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两通电话,说的同一个人。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叹了口气。 下午的约谈照常进行。 黑纪月把王凯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四十分钟。 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是王凯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连秘书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第二天,黑纪月又把省委组织部长叫到了办公室。 “王凯担任副省长以来,前后争议一直比较大。”黑纪月开门见山,“现在接连惊动中央侨联和省里老领导过问,负面影响不小,已经不适合留在政府一线工作。” 听见黑纪月连“同志”二字都不愿意带了,组织部长一阵错愕,随即立马点了点头。 “你们抓紧梳理一下方案,按干部正常调整的口径,把他平级调整到省政协任职,岗位做二线安排,分工重新统筹,尽快稳妥落实。对外只讲班子优化、工作需要,内部掌握真实原因。” “明白了,书记。”组织部长合上笔记本,“我回去就安排。”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省里就传出了王凯要“退二线”的风声。 原本,省里念及同僚体面,打算大事化小,只将他平调省政协安置,依旧保留副省级待遇,安稳落地。 谁知王凯得知风声后,不甘心大权旁落。 他四处托人走动、上下钻营运作,甚至动用了一些早年积攒的人脉关系,想要强行保住权位。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那些往日被他打压排挤、挟私报复的干部,那些常年被他欺压、受其裹挟的人,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 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省纪委、省委办公厅。 有人拿出留存的实证,检举他历年以权谋私、滥施权威的种种劣迹;有人翻出旧账,揭发他在任行署专员期间插手工程、收受回扣的事情。 更致命的是,一个常年被他胁迫纠缠、致使意外怀孕的女子,也站了出来,实名控诉其生活腐化、品行败坏。 她手里攥着证据更直接——五条王凯的裤衩子! 据说,还交上去好几张两人苟且时的私密照片,只是画面太辣眼睛,没人敢提,唯恐惹上是非,怕被判了流氓罪。 第666章 各方反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7章 结局(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生1982:我的黄金渔猎时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