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婢》
丁婆子
不能越过金娘子向上头告状,可没说不能让风自个儿吹到上头耳边。
好巧不巧,月宁就认识这么一个能吹风的人。
天色渐渐暗下去,嘈杂一整天的灶房安静下来,等过了戌时,偌大的灶房里便只剩她一人,独自蹲坐在木盆边洗碗。
今天的碗本该轮到画眉洗,可她一会儿嚷嚷手疼,一会儿嚷嚷头疼,最后推来推去,这活就落在了月宁头上。
月宁什么也没说,淡淡应下了。
现在灶房里没人管,她反倒不用热水了,强忍着凉意在冷水里洗碗。过了一会儿,灶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只听‘吱嘎’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一张干瘦的老脸探进来,左右张望,在看到她的瞬间,脸上堆出笑容,眼尾的褶子像菊花似的炸开。
“哎哟,月宁丫头还在忙活呢?”她身子一侧挤进门,反手又把门掩上。
月宁抬头冲她柔柔一笑,手上洗碗的动作不停:“丁婆婆来啦,菜帮子和菜叶儿我都帮您归拢在墙角筐里了,您直接拿走就成。”
笑的更高兴了:“哎哟!哎哟你这孩子,叫我说什么好!全府都找不出几个比你更贴心的!”
她挎着个旧竹篮走到墙角,就着油灯开始挑拣,专挑那些还算水灵的菜皮,嘴里一刻也不闲着,絮絮叨叨。
“哎哟我的天爷呀,最近天儿真是一天凉过一天!我们院儿外那棵老槐树,哗哗的掉叶子,扫完这边,那边又铺了一层,天天扫,娘子还嫌扫得不干净,我能拦着让叶子不掉吗……”
她嘴上嘟囔着,手上动作飞快。月宁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是府里的老人,负责打扫二房院外和前庭。家里养着两只老母鸡,隔三岔五就到灶房来捡烂菜皮,拿回去剁碎了喂鸡。
那鸡生了蛋也不为卖钱,全攒起来给她的宝贝小孙子吃。
她人不赖,就是嘴巴碎,存不住话,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但月宁愿意听她说这些,正因为这些‘废话’,月宁了解到好多府里的新鲜事儿。
比如二房娘子前几天诊出有喜了。
再比如,画眉的堂姐叫画屏,是二房娘子身边的茶水丫头,跟院里的大丫鬟凤仙不合。
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公司里的保洁阿姨,她们消息最灵通,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准是第一个知道的。
当然,传话也是最快的。
月宁伸手挪挪油灯,让光线正好照在自己冻红的手上。
捡的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回过头,一打眼就瞧见了她的手,惊叫着走过来:“哦哟,哦呦!瞧瞧这小手冻得,现在这井水,也忒凉了!”
她把手搭在盆边,咬唇苦笑一下:“也不是特别冷,就是泡的时间久……我这手,一天到晚都泡水里。”
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最近这几天,她老是看见月宁一个人留在灶房洗碗。
于是压低声,拉了个小凳坐到她身边,打听道:“咋回事?这种活儿不都是轮流干吗?”
“不瞒婆婆说,昨儿这碗就是我洗的,今儿一早又叫我洗碗,还刷一大盆萝卜。下午刮鱼鳞,晚上又洗……”
说着,月宁眼眶红起来,声音也带上一丝委屈。
眉头拧紧:“天老爷!金娘子就可着你一人使唤?”
“不是,不关娘子的事。”她连连摇头。
“那是咋的?”好奇追问。
月宁拧起眉头,悄声解释:“是、是我们灶房里那个画眉。都是帮厨的丫头,可她总把脏活累活推给别人,自己捡轻省的干。”
一拍大腿,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呸啊,这个小蹄子,跟她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干的不咋地,耍威风倒在行!噢哟都是丫头,还分出三六九等了!我头回见她,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货……”
她前些日子见过那画眉,说话拿鼻孔瞧人,刻薄得很。见她捡烂菜皮,一脸嫌弃,躲得老远,没想到还是个欺负人的主!
月宁抬起袖子擦擦眼角,细声细气叹道:“哎,谁叫咱命不好,没摊上个在内院当差的姐姐帮衬呢。”
哼了一声,又安慰了她好一会儿,方才挎着篮子离开。
待揣着一肚子‘灶房八卦’走远,她抬袖擦擦眼睛,哼着小曲儿,麻利洗好剩下的碗。
一个消息灵通又嘴碎的人,可守不住什么秘密。
她给了一个既能帮人,又能过足嘴瘾,还能在大丫鬟凤仙面前露脸的机会,绝不会错过。
接下来只要等风静静吹就好。
打更人的梆子声响起,她锁好灶房门,往下人院走去。
府里有规矩,大丫鬟们住主人院里,二等以下的未婚丫鬟们住西边下人院,雀梅和画眉都住那。
但月宁不是。
方秀姑姑住在东边下人院,姑父前些年生病走了,所以她可以去跟姑姑一起住。
夜风凉飕飕的,一个劲儿往领口里灌,月宁揪紧衣襟,一路小跑。
姑姑家是一间旧转房。
房里有一张占了大半地方的土炕、一个掉漆的旧木衣柜、一个烧水的炉子,外加一张桌,便是全部家当。
房外院子里搭了个小土灶,能做点简单的吃食,虽简陋,但也比十人间通铺强许多。
推门进去时,姑姑正就着油灯在炕沿绣花。
月宁一个人干一个半人的活儿,说不累是假的,现在放松下来才觉得胳膊酸疼的要命。
踢掉鞋袜脱下外衫,一头扎进被窝,头靠在姑姑腿边打哈欠。
“咋又这么晚?”方姑姑眼不离针线,用膝盖轻轻顶她脸,嗓音沉柔轻缓,“是不是她们偷懒,把活儿都推给你了?”
月宁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别人家孩子三五岁还在地里玩泥巴,她三五岁已经会帮忙做饭了,啥东西一学就会,还做得一手好菜。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孩子不咋活泼,不爱撒娇,啥事都搁在心里,沉稳的不像个十四岁小姑娘。
她不担心月宁闯祸,倒担心她受了委屈不吭声。
“才没有,是我自个儿手脚慢,耽搁了。”月宁闭着眼咕哝。
见状方姑姑也没多追问,嗯了一声以后又交代道:“活要认真干,但也别累着。”
月宁嗯嗯点头。
过了一会儿,姑姑放下绣棚,烧了一锅水放在炕边:“洗洗睡,热水烫烫脚,舒服点。”
洗漱过后,熄灯盖被睡觉。
月宁闭着眼,听院外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一会儿想着能不能把这事儿办好,一会儿又盘算着怎么才能离开大灶房进内院,迷迷糊糊想些杂七杂八的。
临睡着前,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帮厨丫头的月钱太少,她得赶紧往上爬才行。一定得抓住机会翻身,挣钱,挣多多的钱!
她真是过怕了吃不饱穿不暖,全家唉声叹气的破日子。
第二天上午,扫完庭院没像往常一样躲出去偷懒,而是抱着扫帚在假山边晃悠。
没过一会儿,穿着丁香色裙子的凤仙从里屋出来,瞥了她一眼,随口道:“丁妈妈,这儿扫的挺干净了,去歇会儿吧。”
停下动作,面露感激。
“哎哟,谢谢凤仙姑娘体恤。这人老了啊就是不中用,干一会儿就累得慌,比不得灶房里的小丫头,年轻,经得起磋磨。”
凤仙笑着接话:“哪里就磋磨了?我听说灶房里这回新添了三个小丫头,活计该是轻省了才对。”
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黏了上去:“是添了仨,可实际上干活的,就俩!姑娘您不知道,里面有个叫画眉的丫头,仗着姐姐是咱……”
话说一半,她猛地捂住嘴,两眼故作心虚的往茶水房瞟:“哎瞧我这张嘴!又乱嚼了!”
顺着她的目光,凤仙脸上笑容淡下去,皱眉道:“丁妈妈,你说就是了。”
面上挣扎半晌,才舔舔嘴唇,哈着腰笑道:“我也就是瞎唠。”
“就说啊,那画眉仗着她姐姐画屏在咱院里当差,净把那洗碗刷盆的脏活累活推给别人干,旁的丫头老实,也不敢说啥。”
“说实话,这活谁干不是干?主要是那么多碗碟,全压给一个人,黑灯瞎火的赶工,万一有个疏忽没洗干净,到头来还不是主子们吃亏?”
“当真?”凤仙眼神一闪,往阶下走了两步。
跺脚指天,压低声道:“哎哟天爷啊,这事哪敢乱说!我总去灶房捡菜皮,日日看到同一个丫头夜里在那洗碗,小手冻的通红,这一打听才知道咋回事!”
凤仙与画屏从前都是二等丫鬟,后来她升做大丫鬟,画屏便不服,明里暗里较劲已久,正愁抓不到画屏错处压她一回。
她轻哼一声,讽道:“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姐姐在院里削尖了脑袋钻营,妹妹在灶房作威作福!”
见话传到了,不再吭声,低头扫了扫地上的灰。
她整天扫院子穿的灰扑扑,又爱捡那臭烂菜皮,年轻丫头们大都不爱搭理她。也就月宁不嫌弃,愿意听她这个老婆子说话,还主动帮她收拾菜皮,这份人情,她记得。
而凤仙与画屏不对付,自己这一句闲话递上去,既帮了月宁,又在凤仙跟前卖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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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戏
午时过后,二房院子的丫头们结伴去拿午食,凤仙走在前面,画屏和几个二等丫鬟跟在后面。
到灶房拿了饭,凤仙却不急着走,当着其他丫鬟的面儿,笑盈盈对金娘子道:“金娘子,我有句闲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娘子心一提,舀汤的大勺子磕在锅边,脸上堆起笑:“姑娘哪里话,咱都是二房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遭人都看了过来,跟在金娘子身后打下手的雀梅、月宁和画眉,也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她要说啥。
凤仙抬手捋捋头发,慢悠悠开口:“前儿个我听一碎嘴的嚼舌根,说近来夜里路过灶房,总瞧着同一个小丫头,对着大一盆子碗碟洗洗涮涮,那井水冰凉,瞧着怪可怜。”
“她后来一打听,说这活儿呀,本是轮着干的,可偏有一个丫头躲懒,仗着有个姐姐在内院当差,把那累活全推给别人。”
她抬眼扫过月宁三人,继续道:“那嚼舌头的说:一个人一双手,哪能洗的净一大家子的碗?可别到头来活没干好,主子们再怪罪下来——”
她话刚出口,画眉的脸色就变了,不等凤仙说完,竟梗着脖子插嘴道:“到底是谁在外头胡扯,我们灶房里的活可都是轮着干的!”
她这一顶撞,叫周围人吃了一惊,金娘子更是脸色发黑,扭头喝道:“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凤仙本没指名道姓,画眉这一张口,她就笑了:“我还没说完,你这小丫头倒急了,我瞧着你有点面熟,可是画屏的妹子?”
画眉想开口,却被人群里脸色难看的堂姐狠狠剜了一眼。
凤仙见她不回答,也不再搭理她,只说。
“当时我把那人呵斥走了。我想金娘子管灶房这么多年,该是不能出这事儿,所以来说一声,别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可现在看来,这事儿难道是真的?”
她眼神似笑非笑,最后视线落定在画屏脸上。
二房院子里的其他丫头,已经开始偏头窃窃私语。
画屏脸色青了红,红了青,却不敢说话。坏了灶房规矩事小,若是连累了自己在院里的名声,传到娘子耳朵里,那就糟了。
凤仙这哪是在说灶房,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她的脸!还有画眉,早叫她安分些,偏不听!蠢的像头驴,这节骨眼上张嘴给人送把柄!
雀梅憋着笑,偷偷扯了扯月宁的衣袖。月宁面上没啥表情,私下伸手回拽她一下。
金娘子脸上笑容发僵,目光在凤仙和画屏之间打了个转,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上头的大丫鬟斗法,拿她这灶房打擂呢!可恨的是,凤仙说的句句属实,她还得承这份‘提醒’的情!
她勉强笑道:“多谢姑娘提醒,晚些时候,我定好好查问清楚。”
凤仙笑着点点头,施施然走了。画屏也没说什么,吊着脸子拿好饭离开。
待她们一走,金娘子转身,冷冷瞅了画眉一眼。
画眉没了先前的神气劲儿,但仍一副不服气的样儿,嘴里嘟嘟囔囔踹了灶台一脚。
下午,金娘子拎来一桶张牙舞爪的螃蟹,径直吩咐画眉去刷洗干净。
画眉皱着眉,下意识推脱:“妈妈,我手里还有别的活要干,您让别人去吧。”
若放以前,金娘子或许就含糊过去了,可有了中午那一出,金娘子再不惯着她,嘭的把木桶扔到地上,沉着脸道。
“让你去你就去!怎么就你手里的活儿是活?旁人都闲着的?”
金娘子平时话不多,鲜少与人红脸,画眉更是第一次当着众人面挨训,脸上顿时火辣辣,臊的通红,只得上前拎起木桶。
灶房里其他人见她吃瘪,互相递眼色,脸上尽是的神情。
雀梅拉着月宁,借口打水洗手溜到井边。
一到井边,雀梅就捂着嘴乐出了声:“该!真是活该!你瞧见她那脸色没,可真解恨!”
她笑够了才凑近月宁,压低声好奇道:“诶,月宁,你怎么认识凤仙姑娘?”
月宁摇摇头:“我哪里认得她?不过是把灶房里的事透给了丁婆婆。”
雀梅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你这脑瓜子可真好使!丁婆婆那张嘴,存不住话,可不就传到凤仙姑娘耳朵里了?”
月宁伸手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千万别往外说。”
雀梅点头如捣蒜:“我嘴严着呢!”
那一桶螃蟹画眉刷到了太阳西斜,手上多了好几道血口子,正好晚上轮到她刷锅,她就又想往外推。
眼睛在灶房里瞟了一圈,盯上了平日里最好说话的月宁:“我手疼,今儿的锅你洗吧。”
月宁正在灶边理柴火,头也不抬,回道:“洗不了,我有事。”
画眉眉毛倒竖:“你说什么?”
月宁站起身,盯着她,不咸不淡道:“洗不了。你要想换活儿就去找金娘子,金娘子让我干我就干。”
“好哇,我这就去找金娘子!”画眉瞪着她,声音又尖又细,身子却没动。
都怪那该死的凤仙,中午闹那一出,现在她想在大灶房使唤人都使唤不动了!
月宁淡淡瞥她一眼,继续蹲下理柴火,不再理她。画眉现在没了金娘子庇护,不过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当然,她没猫猫那么可爱。
画眉气的跺脚,但到底没敢去找金娘子,老老实实洗锅去了。
没有画眉乱塞活儿,月宁早早就做完了自己的那份工,赶在太阳落山前下值回家,换了身干净的素蓝色粗布衣裳,揣上钱袋出了门。
先前跟画眉说有事,她没骗人,是真有事。还有几天就是中秋节了,她得去买送给金娘子的节礼。
她打进了灶房就勤勤恳恳,但想升职,光靠勤恳可不够,第一步就得让领导看见自己。
主动上去送份节礼,也显得懂规矩。
从角门出府时已临近黄昏,街上华灯初上,酒楼瓦舍点起花灯,道两旁全是小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不绝于耳。
“木簪,什么花样都有。”
“热卤羊角子哟——”
“蒸饼,刚出炉的蒸饼嘞!”
“糖米糕八文一包!”
白白胖胖的糖米糕切成三角形,一块块摆在竹篾里,上头还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月宁看的流口水,挪不动脚。
“小娘子,来包糖米糕?”摊主大伯招呼道。
月宁摸摸腰间的钱袋子,吸了满腔的米糕香后,最终还是坚定地摇摇头:“不了。”
她兜里的银子,现在也就只够买节礼。
快步走过摊子,她拐进一家帛铺,冲着店家问道:“大娘,有没有好点的手帕?”
大娘笑着道:“小娘子想要什么样的?咱家有丝的,有绫的,还有罗的、棉的。”
说着每样拿出一条,搭在柜台上给她看。
其中丝绸帕子最好看,上面绣着莲花纹,泛着珍珠似的柔光。其次是绫的,没有丝绸那么光滑,但也轻薄细密。
月宁伸手摸了摸,问道:“丝的多少钱?”
“咱这是好丝,绣的花样也好看,你要的话给六钱。”大娘道。
月宁咋舌,六钱就是六百文,她如今的月钱一个月也才八十文,这一方丝帕要她半年工钱?
“那这个呢?”她又指指绫的。
大娘打量一眼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想了想道:“这个也好,织的密实,如意纹意头好。小娘子你诚心要的话,我给你便宜些,给四钱。不然咱家还有罗的。”
四钱也很贵,但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月宁拿起帕子看,这方绫帕有小臂长,浅青色,四个角绣着如意纹,简洁大方,看着也上档次。
“行。”她掏出钱袋,肉疼的拿出一角碎银子。
大娘接过去,拿小秤称量好,找给她两串铜子。
月宁小心系好钱袋,把绫帕叠整齐,趁着天儿还有些光亮,赶回了家。
回到家,她把帕子放在一边,把钱袋里的铜板一股脑全倒在了炕上,一个个数起来。
她赁给杜府三年,得了三两银子。
姑姑给管事的送礼走关系,花去二两多,她买帕子又花去四钱,满打满算就只剩下不到三钱。
这时,方姑姑也下值了,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炕上的绫帕,还有散落周围的铜钱,不由惊道。
“月宁,你买帕子了?你买它做啥?那可是给你留着做冬衣的钱!”
她跑到炕前,急的直跳脚,拎起起那金贵帕子不知道说啥好,昨儿还想着这孩子做事沉稳,让人放心,今天就出事了!
月宁的棉袄已经是两年前的了,如今她个子抽条已穿不得,她白天还想着,天儿越来越冷了,明天去买些棉花,再扯块布,给她做身新袄子,哪想这一回来钱却没了!
不等月宁说话,方姑姑拽起她就往外走:“你这孩子真是没长大,钱放手里就乱花,这帕子不是咱这等人家能用的,走,退了去!”
“姑姑!”月宁忙拉住她,压低声嚷道:“姑姑!这帕子是我拿来送礼的!”
方姑姑一愣:“啥?送啥礼?送谁?不是已经给管事送过了”
月宁把她拉回炕沿坐下:“是送给金娘子的中秋礼。”
下人房的墙皮薄,说话高声些隔壁都能听到,方姑姑不得不也跟着压低声:“月宁,你别是叫人给哄了!”
“送礼给管事,那是买条路走,咱认了。但你现在已经进了府,再送金娘子这么金贵的东西,能有啥用?”
月宁从她手里拿回帕子,低头抚平上面的细褶:“姑姑,我送金娘子礼,怎么不算买条路呢?”
再抬头,水葡萄似的大眼睛亮闪闪:“进府只是刚刚开始,姑姑,我不能一直做个帮厨丫头!”
方姑姑看着她,愣了。
她一直都知道月宁是个聪明有主意的,却不知道她这么有主意,眼前的小姑娘好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她还是心疼,忍不住念叨:“那可是留着给你做袄的钱……”
“短的不多,将就将就也能穿。”月宁安慰道。
方姑姑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见她一副铁了心拿定主意的模样,张了张嘴长长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言语,蹬了鞋子,盘腿坐到炕上数铜子。
数完月宁剩下的,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钱袋,掏出两钱放在一起,琢磨去淘点儿旧棉花,怎么也得给侄女做身新袄子。
小姑娘十四五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旧袄子那哪里是短一点点,半个小臂都快探出去了,穿上像什么样子,把孩子冻坏了,到时咋给大哥大嫂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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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怨声载道
新袄子做成了交领样式,领口和袖口都用白线细细绣了一圈小梨花。腰身处收紧,穿上特别显身段儿。
原本略显暗沉的淡黄色,添上这几朵小白花,一下子鲜亮不少。
月宁换上新衣裳,凑到黄铜镜前,左转转右瞧瞧,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新棉袄虽然是粗布做的,可是又厚又暖和,还带着干净的皂角味,真好!
“姑姑,您这手艺真好,我看外头制衣坊的师傅都比不上你!”
方姑姑不当真,笑着拍拍月宁的胳膊:“抬抬胳膊,看看肩膀紧不紧?还要不要改?”
难得见月宁这么欢喜,到底是个爱俏的小姑娘。
月宁依言动了动,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各处都妥帖得很,满脸认真道:“哪里都好,不用改。我是说认真的,等以后出了府,姑姑可以开个针线摊子,保准生意红火。”
她有这个想法,已不是一两日。
方家人生活在城郊外的桃溪村,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种了半辈子地,一场旱灾使全家忍饥挨饿,这就代表,种地实在赚不到几个钱。
靠天吃饭,变数实在太大了。
而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多攒些钱,把爹娘接进城,赁个小院子,在城里做点小生意。
到时再把姑姑赎出府,全家一块儿过日子。毕竟到时候等她走了,姑姑一个人守在府里,也太寂寞。
她是这样想的,但这个目标现在遥不可及,不过不要紧,好在还有三年时间可以慢慢筹划。
方姑姑不知道侄女心底的盘算,只当她年轻,不知道想实现自己所说的这些有多艰难,可也不想打击她。伸手捋捋她边鬓边碎发,淡笑道:“好。”
中秋节当天,杜府要办家宴,整个大灶房忙得热火朝天。
金娘子特意安排月宁去看老汤锅子,不许叫锅溢了,也不许火太小。
干这活儿需要细心,可也清闲,拿个小凳子蹲在灶边一坐就是一天,还能顺带烤烤火。
把分去挑虾线、削萝卜皮的画眉嫉妒得够呛,瞪向月宁,眼神简直要吃人。
雀梅虽没摊上好活计,但不妨碍她高兴,毕竟好活儿分给自己朋友,总比分给死对头强!画眉越生气,她就越高兴!
忙碌一整天,直到天色黑透,大灶房才终于歇下来,放众人回家过节。
方姑姑没有月宁这么忙,下值后揣着钱袋到夜市转了一圈儿。
买了一笼小肉包,一小包凉拌猪耳朵,一共花了十文钱。
她本想买块月饼回去应应景儿,可去到糕铺一瞧,手心大的豆沙馅儿月饼,居然要十二文,她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觉得这景不应也行。
天爷,去肉铺割一两肉也才十二文,啥人家能吃起它?
见到家时月宁还没回来,便自己下厨炒了个南瓜丝,又从昨天炒好的栗子里,捡出些个头小、卖相不好的装盘端上桌,硬凑成四个菜。
“我回来啦。”
月宁从小灶房领了晚食,回家一推门,便闻到诱人的饭菜香,肚子忍不住咕噜噜叫起来。
方姑姑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碗,垂眼看清菜色后,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一脸嫌弃。
“平日里顿顿白菜也就罢了,咋今儿过节,还是白菜呢?这高娘子未免也太抠了些!”
在燕朝,一年中除了春节,也就只有中秋、元宵两个大日子,居然也不给下人们点好儿。
进府这么久,月宁也知道府里是两妯娌管家,边解袄子,边好奇道。
“往年中秋都做些什么?”
方姑姑回忆道:“萝卜炒肉、肉末扁豆、菠菜鸡蛋、酸菜鸡杂……都有过,往年中秋都轮到袁娘子管家,总会沾点荤腥。”
方姑姑摇摇头:“再这么素下去,人都没力气了,还咋干活。”
说完她把菜摆好,往月宁手里塞筷子:“好了不说这个了,忙一天饿坏了吧,快吃饭!”
小肉包里面是一整颗丸子,一咬汁水直往外冒,再蘸上点儿醋,别提多开胃。
凉拌猪耳朵里加了一点山椒酱,香辣又下饭。
一口猪耳朵,一口炒南瓜。一口小肉包,一口炖白菜,快把人香晕过去。
几口下肚,月宁嚼饭的速度慢下去,从敞开一点的窗缝里望出去,能瞧见圆圆的月亮,她突然有点想家了。
“……也不知道爹娘他们现在在干啥。”
方姑姑给她剥了颗栗子:“再过十几天就休沐了,咱一起回家。”
杜府每个月给下人们放两天假。
“嗯!”月宁又高兴起来。
要是栗子生意一直这么好,等到时候可以割一两肉带回去!
中秋节当天的伙食是炖白菜,这件事让下人们炸了锅,毕竟就连一向老实的方姑姑都口出埋怨,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节后第二天,月宁一进灶房,便见三五个人围在角落里嘀咕,画眉也在其中。
“要我说,这大房管家,就是不如二房!哪有大中秋给人吃白菜的!”
“谁说不是!活不起啦?她们一个个穿金戴银的,至于克扣我们这点儿荤腥?”
“诶,你悄声些!别叫白娘子听见!”
“听见又怎的?我说的不是实情?!天天搁这儿喂兔子呐!”
灶房里的管事娘子实际上有两位,一位是二房的金娘子,另一位是大房的白娘子。
轮到哪房掌家,就由哪房的灶娘管采买。最近这半年,都由白娘子管账,金娘子管底下人做事。
月宁不想参与‘办公室闲话’,敛眉垂眼,闷不吭声地绕过她们,往灶边走去。
她们说的没错,不过她不敢跟这些人一起吐槽。
谁知道这帮人是人是鬼,会不会你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被添油加醋传出去……她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不过私心里,她也觉得那位大房的高娘子,不是块管家的好料子。
伙食是下人们最基本的福利,这点小钱也不舍得,谁还愿意好好干活呢?偌大一个杜府,从下人们嘴里抠银子省,也忒不体面。
果不其然,当天灶房人都格外懒散,一个个干活慢吞吞,丫鬟们来催了好几次,才把饭菜送进各院。
作为二房人的金娘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实在看不下去时才勉强催促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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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高娘子
其实高娘子这番做派,就连她们大房自己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下晌,白娘子去了大房院,求见高娘子。
“娘子,灶房账上钱不够使,下人们顿顿吃白菜,就连大丫鬟们碗里都只有肉末,底下……有怨气呀。”
白娘子揣手低头,瞅着面前地砖,小心翼翼道。
高娘子上身穿碧蓝色窄袖缎袄,下身一条杏色长裙,半倚在美人榻上,摆弄菊花。
闻言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怎么就不够使了?”
白娘子人如其名,像个白胖胖的面团子,她直起圆滚滚的身子,斟酌片刻道:“今年收成不好,粮价较往年贵些,这一来二去就不够用了。”
其实她还藏着半句话没敢说,银钱不够使,粮价贵只是一方面。
更要紧的,是高娘子暗中克扣伙食钱。
府里主子们一个月菜钱五十两,克扣个十两八两的,面上也还过得去,可下人们统共一个月才五吊钱,再扣一吊,哪里够用?
高娘子拿起小剪,咔嚓一声剪断多余的花茎,左右端详后,递给身旁王妈妈,缓缓开口。
“贵就少吃。在府里好歹还有口吃的,放他们到外头去,说不定连白菜都吃不上呢。”
她薄唇一扯,露出一抹冷笑:“别到府里就挑挑拣拣的,能吃吃,不吃就饿着。”
白娘子脸皮抽了抽,想说点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仔细想想,别人吃肉还是吃菜,跟她也没关系,只要她不缺这口肉吃不就完了?
娘子扣一两,她从里面抠半吊,横竖饿不着她,何必管那么多?反正该禀报的,她都已经说了。
想到这儿,她躬身应道:“是,娘子。”转身退了下去。
待门外脚步声走远,高娘子的陪房王妈妈,递上一盏热茶,低声劝道。
“娘子,不止外面,就连咱院里的丫头们,也抱怨最近菜色不好呢,这话要是传到老太爷耳朵里……”
高娘子翻了个白眼:“那就让她们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王妈妈一噎。
高娘子随手拿过小几上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列着各项开支:小到炭火灯烛、花草砖瓦,大到人情往来各项礼金,一眼扫去就叫人头疼。
她伸手揉揉额角,心烦气躁。
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居然还敢挑剔!
她辛辛苦苦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揩些油水不是理所应当的?否则何必跟袁氏争这个掌家权?
上午袁氏那边派人来,说觉得菜不好,花样少。下午下头又来人,说嫌吃得素!一个个惹人心烦。
她把账册一甩,趿上绣鞋就往里间走:“我歇会儿,谁来都不见。”
“诶。”
王妈妈忙跟过去,铺床盖被,拉好床帐。然后回到外间,把乱糟糟的账册摞到一起,摆放整齐。
作为跟了高娘子二十年的老人,她其实能明白娘子的难处。
大爷刚升任通判不久,各处都需要银子打点。日常与官眷们走动,在衣裳首饰上也不能马虎,开销着实不小。
去年年底,袁娘子所出的嫣姐儿定了亲,对方是淮安府知州家的二公子,听说嫁妆单子列的老长。
自家的娴姐儿只比嫣姐儿小一岁,也该相看了,娘子格外操心娴姐儿的嫁妆。
嫁妆越丰厚,娴姐儿在未来婆家越有底气。况且她也不愿输给袁娘子,叫人看低了去,可置办嫁妆的银子,要从哪儿来呢?
袁家经商起家,家底颇丰,当年嫁妆都装了两大船。
可她家娘子,不过是青松县县令家的女儿,嫁妆勉强过半船,这些年还时常贴补娘家弟弟。
处处都要用银子,娘子也只能从别处想法子。
只是吧……她总觉得娘子这回,做得有些过了。
“哎。”王妈妈摇摇头,轻手轻脚点起一根安神香。
再抬头时,见窗外阴云密布,眼看就要落雨了。
-
另一头,大灶房。
金娘子看白娘子拿着账本从外头回来,就知道她是刚从大房院里出来,眼珠子一转,擦着刀就凑了上去。
乐呵呵打听:“明儿还是白菜呀?最近呀,真是素得嘴里直冒酸水儿!”
白娘子面团似的胖脸,也摆出一副苦瓜相:“哎!谁说不是,肚里没油水,我都瘦了!”
“也只能是白菜了,你是不知道,现在外头那粮啊菜啊,都贵得不行,账上那点儿银子,也只够买点冬瓜、白菜!”
金娘子笑容一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白娘子生怕她不信,舔舔嘴唇,把案板拍得啪啪响,咬牙切齿。
“现在啊,就没啥不涨价的!这帮杀千刀的!一斤鲫鱼现在都要十一文了,连那破山药都涨到三文一斤——”
嗯?
鲫鱼,十一文一斤?
坐在不远处择菜的月宁,听到这里,忍不住飞快瞥了一眼正唾沫横飞的白娘子。
中秋节前一天,她刚和煎鱼大哥聊过天,记得对方确实说过鲫鱼涨价的事,但是是从五文钱涨到六文钱呀,咋到白娘子嘴里,一下变成了十一文?
见不到半点油腥的伙食、翻了将近一倍的鱼价……
她隐隐嗅出一丝不对劲。
月宁想了想,决定晚上卖栗子的时候,再去找煎鱼大哥仔细问问。
这时,屋外传来轰隆一声炸雷,零星的雨滴掉落在地,不多时,雨声密起来,打在屋檐上啪啪作响。
雨水越来越密,转眼就连成一片雨幕,一阵小风吹来,雨水顺着窗子往里飞。
月宁站起身去关窗,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刚炒的栗子还在院里晾着呢!
半个时辰后,终于熬到下值,她顶着小了些的雨一路跑回家,发现栗子已经被提前回家的姑姑收进屋了,这才松了口气。
秋雨绵长,淅淅沥沥一下便是整整两天,让她没能出门卖栗子,也没能去找煎鱼大哥问鱼价。
栗子不能久放,月宁留了一些在家里,给隔壁李娘子拿去一些,其余的便全拿去大灶房,打算给‘同事们’分分。
虽有画眉那件事在前,但她也没打算做独狼,完全和同事不来往,也是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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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济阳菜
清晨,灶房热气袅袅,月宁拎着沉甸甸的竹篮走进来,立刻吸引了好几道目光。
她将篮子搁在案板旁,嗓音清亮:“我炒了些栗子,带来给大家尝尝。”
管白案的鲁娘子最先凑过来,抽着鼻子闻了闻,眼神一亮:“诶,好香!”
月宁弯眼一笑,顺手抓起满满一把塞进鲁娘子手里:“加糖炒的,妈妈尝尝看。”
鲁娘子道过谢,剥开一颗,深褐色的栗仁入口,她眯起眼:“嗯!粉糯糯的,没想到月宁你还有这手艺呢!”
一旁的传菜丫头芦枝听见,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过来,扯扯月宁的衣袖道:“月宁,我也要!”
月宁又从篮里抓起一把给她,其余人见她分得大方,也慢慢围拢过来。
不论平日里交情深浅,月宁此刻都一视同仁,每人一把。有人大大方方地接,也有人略显尴尬,但总归都道了谢。
“这栗子真不赖,比我前几日在街上买的好吃。”
“是呢,又面又甜,火候正好。”
“吃着有点饴糖味儿!”
灶房渐渐热闹起来,大半的人都到了,几乎人手几颗栗子。
栗子还剩一层底时,月宁把篮子收拾起来,放到了自己脚边。这些她要给雀梅和金娘子留着,没道理旁人都有,她俩没有。
雀梅这丫头好睡懒觉,不磨蹭到最后一刻绝不起床,十天里有八天和金娘子前后脚到。
画眉这时候也到了,一踏进灶房,就发现人手一捧栗子,正吃得开心。
“哟,炒栗子!”
鲁娘子嚼着栗子仁,含糊地应道:“嗯呢,糖炒的栗子,可甜了!”
画眉眼睛四下里一扫:“哪儿来的?”
鲁娘子朝月宁的方向努努嘴:“月宁给的,人人有份。”
一听这话,画眉顿时拉下脸来,撇嘴嗤笑一声:“切!一个破栗子,也值得拿来送?当谁没见过好东西呐!”
正吃得香甜的鲁娘子动作一顿,脸色霎时黑得像锅底。
这是什么话!自己方才夸过栗子好吃,这天杀的小蹄子,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嘲讽谁没见过世面呢!
旁边几个正在吃栗子的人,动作也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着手里的栗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芦枝憋了半晌,忍不住嘀咕一句:“也没见你分给大伙啥好东西啊!”
不知谁从旁应和了一句:“就是。”
声音虽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灶房里格外清晰。
“你!”画眉面子一下就挂不住了,眼刀戳向芦枝,芦枝埋着头,只当看不见。
画眉深吸一口气,狠狠跺了跺脚,扭身往外走,看样子是往小灶房领早食去了。
鲁娘子冲着她的背影狠狠甩了个白眼,走到月宁身边,拍了拍她的胳膊,宽慰道:“别跟她一般见识,有些人那张嘴,就吐不出啥好话。”
芦枝也蹭过来,小声说:“她是啥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她早看画眉不顺眼了,不就是看人家月宁老实,才处处欺负人家?谁好谁不好,大家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是傻子。
月宁瞟了一眼被画眉推得吱嘎响的大门,心里一阵痛快,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画眉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人,整整一天都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不吭声。
看着她那副模样,月宁觉得自己今天干活都分外有劲儿,这篮栗子送得不亏!
今天轮到她洗碗,趁灶房里没啥人,她烧了小半锅热水,倒在洗碗的大盆里,慢悠悠洗。
计划着等会儿回家先把栗子用糖水泡上,然后吃饭,吃完饭帮姑姑把绣好的帕子送去绣坊。
回来以后正好栗子也泡得差不多了,刚好拿来炒,哦对了,顺路可以去找煎鱼大哥问问鱼价。
最后一个碗洗完,月宁摞好摆到案桌上,把水泼到门外水槽。
就在她准备吹灯落锁时,角落里忽然传出一声喊:“小丫头——”
低沉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回响,正好一阵风吹来,吹得油灯差点熄灭,墙上的烛影剧烈晃动。
“谁!”
月宁吓了一跳,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她反手就抄起案上的菜刀,死死盯着角落。
角落里,一道干瘦矮小、头发花白的人影慢慢站起来,月宁定睛看清楚后,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埋怨道。
“是谷婆婆呀,你咋还没走,吓我一跳!”
谷婆婆起身走近,舔舔嘴唇,咧嘴一笑:“丫头啊,婆婆想问你点事。”
她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往外吐,调子还怪怪的,听起来有些费劲。
月宁放下菜刀:“您说。”
这个谷婆婆,是二房袁娘子从济阳老家赁来的厨子,最擅长做济阳面食,袁娘子偶尔想吃家乡菜,便会让她做。
只是一年到头,也就能用她个三两回,她便不怎么受重视,再加上她说不好官话,一直独来独往。
月宁来灶房这些日子,统共也没和她说过两次话,这会儿也不知道她要问什么。
“你那栗子……是咋做的?”谷婆婆慢悠悠开口。
“嗯?”月宁眉头瞬间拧紧。
在大灶房,各人的拿手菜谱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谁也不会轻易透露。外头那些酒楼食肆,多少就靠着一道独门手艺站稳脚跟。
外行人不知深浅问一句也就罢了,可谷婆婆是大灶房的老人儿了,怎会不懂这规矩?
这问得实在有些冒失,难不成因为她只是个帮厨丫头,就不把她当回事?
月宁有点不高兴,但目光落在谷婆婆灰白色的头发上,她又说不出啥重话,深吸一口气,让语调尽量平和。
“婆婆,你要是喜欢吃,我下回做了再给你拿点来。”
谷婆婆却摇摇头,老脸上露出点笑意:“丫头,下个月我的赁期就满了,吃不到几回喽。”
“我不白要你的方子,我教你几道我拿手的济阳菜,我们换,想在灶房出头,多几样手艺总不是坏事。”
交换菜谱?
月宁眼神微闪,她虽没打算长久留在大灶房,可有道是技多不压身,多学一样是一样,保不齐哪天就用上了。
济阳面食风味独特,她之前只听人说过,却从未见过。
谷婆婆见月宁没说话,以为她还在犹豫,嘿嘿低笑两声:“丫头,你不吃亏。等我走了,这灶房里,可就没人会做济阳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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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鱼价
离开大灶房时,天色已经漆黑如墨。
月宁小跑着奔到小灶房,拿了两个已经冷掉的菜团子,回家草草就着酸萝卜对付一口晚饭。
直到第一口酸萝卜下肚,酸的她一个激灵,方才回过些神来。
自己居然用一个简单的糖炒栗子的方子,换了人家谷婆婆的济阳菜菜谱?
“姑姑,谷婆婆岂不是吃亏了?”月宁咬着筷子,跟方姑姑聊起方才的事。
方姑姑倒看得很开:“值不值得,不在你怎么想,而在对方怎么想。人家既然愿意换,那便是值了。”
说罢,方姑姑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送她一篮自己炒好的栗子。”
这样好,月宁连连头。
简单填饱肚子,月宁便出门了,她得去金桥旁的如意绣坊,帮姑姑卖绣帕。
单靠月钱度日难免紧巴,姑姑一直靠绣活贴补家用。每攒够十条帕子,便送去绣坊换钱。
姑姑绣工极好,花鸟虫鱼活灵活现,各种吉祥纹样信手拈来。绣坊老板开价三十五文一条。
价听起来不低,可除去绣线和布料的成本,一条净赚不过二十文。
而这样一条帕子,姑姑五天才能绣一条,是实打实的辛苦钱。
仔细收好绣坊老板递来的铜板,月宁转道去了夜市。卖煎鱼的大哥老远看见她,便挥手招呼。
“诶哟,方姑娘,你咋才来!”
等离近了,见她空着手,煎鱼大哥龇着一口白牙笑道:“今儿不卖栗子呀?俺还寻思买点儿呢!俺自己不爱吃甜的,可俺媳妇和小子都馋这一口!”
前阵子那栗子拿回家,媳妇和儿子都抢着吃,隔两天没吃,还念叨呐!
月宁笑道:“最近有些事要忙,这几日都不卖了,得过阵子再说。”
煎鱼大哥哦了一声,眼神有些失望。
她挽挽鬓角碎发,直接问起正事来:“对了大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煎鱼大哥手上动作飞快,裹好面糊的鱼肉往煎锅一放,等一面变黄,飘出香味,再翻另一面,嘴中道:“啥事?你说!”
“你平时都在哪儿买鱼?现在的鲫鱼是什么价?”
“西码头鱼市嘛,大家伙儿都在那儿买!”大哥利落地给鱼翻了个面,“六文一斤喽!最近是涨了价,不过买得多还能再讲讲价。”
月宁抓住关键:“大家都在那买?”
“是啊,鱼这东西各家价格都差不多,码头鱼市上的鱼最新鲜,基本都在那买啦!”
大哥开玩笑:“怎么,你也要卖煎鱼?那你可把摊子摆远些,别跟俺抢生意!”
月宁抿嘴直乐:“行了大哥,你忙吧!”
“诶!慢走。”煎鱼摊这会儿陆续上人了,大哥顾不上闲聊,招呼一声就去忙了。
月宁一路往回走一路琢磨。
煎鱼大哥的话多半不假,若真是如此,事情便再清楚不过——白娘子在采买上动了手脚,从中吃了回扣。
银钱都落进了她的口袋,底下的人自然只能清汤寡水地过日子。
可这事儿,大房的高娘子究竟知不知情?是默许,还是白娘子背地里搞的鬼?
秋风瑟瑟,卷起巷中枯叶,在青石板上一个劲儿打旋。两侧店家的灯笼在风里打摆子,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月宁拢了拢衣襟,刚拐过巷口,便远远瞧见杜府角门前停着一辆板车,三个男人站在黄白色的灯笼下。
她不自觉地敛住脚步,站在墙角阴影里望去。
三人中,穿蓝布衫子的中年男人是前院的赵管事,他双手拢在袖中,正低头看板车上的货物。
个子最矮的那个她不认识,个头最高的是周谦,他额前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站在赵管事身后。
板车上堆着十几个藤编筐子,垒的有半人高,昏暗光线下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隐约可见筐缝间漏出的点点乌黑。
“赵管事,都在这儿了。”说话的是矮个男人,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三百五十斤红罗炭、二百斤银丝炭。”
赵管事拖着长音,“嗯”了一声,慢悠悠道:“红罗炭四十文一斤,银丝炭七十文,那一共就是——”
“红罗碳十四两银子,银丝碳也是十四两,两样儿合起来一共二十八两。”
他话音未落,倚在门边的周谦便脱口而出。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亮的白牙。
“嚯!”
赵管事掏出怀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乐了:“一如既往的快啊!”
他一边从钱袋里摸银子,一边扭头看周谦:“你小子,你做门房真是可惜了,不如跟在我手下做事算了。”
周谦身子一歪,懒洋洋靠在门上,仰头望天,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去哈哈。”
赵管事也不恼,笑着摇摇头,转头引那个矮个男人进府去了,驴子拉着板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角门前清净下来。
月宁这才闪身出来,缓缓走近。
月光如水,映在月宁的脸上,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净,像尊俊俏的白瓷娃娃。
灯笼下的少年听见脚步声,蓦然回头,看清来人是她,眉眼间透出一丝喜意,笑嘻嘻打招呼:“回来了啊。”
自打灶房那回,两人也算认识了,月宁出来进去的,时不时也抓两把栗子给他,一来二去熟稔起来。
月宁扬起嘴角:“真不知道你还深藏不露呢,这手算数的本事可真厉害。”
赵管事说话那会儿,她也默默在心里算呢,她刚算出红罗炭钱,人家已经全算完了。
周谦俊脸微微发红,他抬手蹭蹭鼻尖,眼神飘向门槛:“小本事,我天生算账就快。”
月宁嗯了一声,忽然想起鱼价的事儿:“对了,咱们灶房的鱼,都是从西码头的鱼市进的吗?”
周谦点点头:“是啊,一直都是。”
月宁忍不住挑挑眉。
-
次日,灶房人少时,月宁凑到金娘子耳旁,悄悄把鱼价的事说了。
当然,她没把话说的那么笃定,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
“我就知道!前儿个我听那老贼跟我掰扯菜价,就感觉不对!”
金娘子咬牙切齿,当场便摔下抹布,撸起袖子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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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个老贼妇
临近午时,二房院子,东次间里。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博山炉上青烟袅袅。
袁娘子穿一身淡粉色牡丹纹褙子,歪在窗下软榻里,手捧话本子看得入迷。
杜大小姐杜嫣和三少爷杜昱,并肩坐在左手边的楠木桌上习字。
杜嫣还算认真,可杜昱却像屁股底下长了刺,身子歪来扭去,半天临不出一页纸。
忽然他余光一扫,发现榻上袁娘子眼里居然含着泪花,不由大惊:“娘!你这是咋了!”
袁娘子甩下手中话本,掏出绣帕拭拭眼角:“这夭寿的刘员外,非要棒打鸳鸯,李书生长得俊,还一肚子才华,怎就配不上他家二小姐了,呜呜——”
杜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娘真是,看个话本子也能挤出两滴泪来!
杜嫣搁下笔,打趣道:“娘,你要实在看得难受,不如跟我们一起练字。”
袁娘子睨她一眼,换了个姿势撇撇嘴,嘟囔道:“我才不练,你娘我当姑娘时可练得够够的!”
正说着,二房掌事苗妈妈,领着提食盒的丫鬟们进来,对满屋主子们笑道:“娘子、小姐、少爷。都歇歇,该用饭了。”
一听到用饭二字,屋中母子三人同时撇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嫌弃。
鲫鱼炖豆腐、凉拌鸡丝、韭菜炒豆芽、清炒白菜心。
杜嫣皱着眉头看丫鬟们布菜,等人退出去,她踱到桌边,拿汤勺在鲫鱼炖豆腐里搅了搅,忍不住气道。
“伯母也忒抠门了,又是弄得面上好看,鱼一共没几块,全拿豆腐充数!”
她平日里别的不挑,唯独在吃上讲究,每次伯母一掌家,就吃得清汤寡水,活像那庵里的姑子。
杜昱也附和道:“就是!往常只忍半年就罢了,如今娘你这一怀孕,天知道伯母要把持家事到什么时候!”
袁娘子拉下脸,把手里的话本子卷成筒,上前一人给了一下:“谁教你们这样讲话的?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们伯母!是长辈!”
姐弟俩挨了阿娘的训,臊眉耷眼的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坐到桌前,脸上却还挂着不情愿。
袁娘子给俩孩子一人夹了一块鱼肉,然后语气才缓和下来:“好了,下午娘让人出去给你们买糕,晚上定胜楼的席面来用,可好?”
杜嫣眼睛噌地亮了,挽起阿娘的胳膊:“娘,我想吃酱鸭。”
杜昱也道:“我想喝羊汤!”
袁娘子点头,一一应下。
用过午饭,袁娘子目送姐弟俩出门后,脸上笑意淡去,单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猛地摔了筷子,破口大骂。
“高显姿这个老贼妇!说什么为官之家不宜铺张,唯恐旁人拿住话头!我就不懂了,这个旁人到底是谁?是谁天天盯着我家看?”
“再说了!当官的是他杜大爷,关我二房什么事?好好的红蜡烛变白蜡烛,几天也见不着一回大荤,净拿点肉丝肉末的顶事!就连练字用的纸,都换了次一等,苦了我两个儿!”
她最近害喜,胃口不好,不想吃大鱼大肉,可昱哥儿和嫣姐儿还要吃,天可怜见的,她家嫣姐儿都瘦了!
苗妈妈忙上前抚胸拍背:“我的娘子!左右咱二房不差银子,想吃什么用什么,去买便是。您是有身子的人,莫要动气。”
袁娘子心里委屈,拉着苗妈妈的手,掉下两滴泪来。
“妈妈,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往日里我二房交给公中的银子最多,怎还落不着好?”
“你知道的,我本不爱管家,更不爱跟她争,可我不争,你瞧瞧她把家管成什么样子?且我心里就是气不过!”
偏巧她家二爷最近去了南边做生意,她说都没处说!
人都说怀了身子的女人容易小性儿,苗妈妈只得用帕子给她边擦泪,边顺着她说。
“咱们关起门来说,高氏虽出身官宦人家,可到底就只是个小地方的县令女儿,哪里有跟您一般的眼界!论起管家,当然还是您管得好。”
这时,外头有丫鬟叩门:“娘子,大灶房的金娘子来了。”
袁娘子拿帕子拭干净泪,又喝了两口热水,方召金娘子进来。
金娘子一进门来,当即竖起眉眼,告状道:“娘子!真是反了天了,您不管家,家都要被那贼啃干净了!”
袁娘子一愣,招呼苗妈妈给她搬来个小绣墩:“发生什么了,你且慢慢说。”
金娘子福福身坐下,把下面小丫头发现白娘子报假账的事全盘托出,末了又补充道。
“那丫头说的,我不敢全信,当即跑了一趟鱼市,您猜怎么着,真就像她说的那样,鱼分明才六文一斤,顶好的也不过八文!”
“这还只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怕还更多!这白胖子,胆敢这样明目张胆!”
金娘子拍着大腿诉苦。
“还有便是,娘子不知道我们最近有多苦,上顿萝卜下顿白菜,半点荤腥都不沾,干起活都没力气,脚底下都发飘。”
“一问去,那白娘子就搪塞说粮贵,看这样子,钱八成都是叫她贪了,您说这还叫不叫人活!”
她作为掌勺灶娘还好说,随便从哪个主子的菜里留一口肉,都够解馋。
可灶房里其他下人吃不好有怨气,她使唤起来就费力气。既然如此,她就得来跟主子们说道说道了。
袁娘子一听还有这事,当即心中一喜,暗道这不是瞌睡了来送枕头?正愁抓不到高氏的错处呢!
若是在高氏管家时出了家贼,那就说明她没有管家的能耐,早早把位置让出来!
若是把白娘子逮住审一顿,对方撂出这是高氏默许的,那更好了,主仆两个一起遭殃!
“还有这事!好、好,咱们这就去找老太太、老太爷,当面去说道说道!”
袁娘子一拍桌子,站起身要往外走,却被苗妈妈一把拉住:“娘子不可!”
“为何不可?”袁娘子和金娘子齐齐看她。
只听苗妈妈道:“娘子,咱们这都是嘴上说说,没有实证。就算捅到老人家眼前,多半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杜家祖上曾出过宰相,杜老太爷一心想要光复祖上荣耀,私下里最偏疼为官的大房。
而柳老太太优柔寡断,不乐意看三房相争,平日里出事了总爱和稀泥。
眼下她们若冒冒失失把事捅出去,多半便就是把白娘子叫过去,然后白娘子哭着说冤枉,说自己记错了,恐怕这事便会不了了之!
金娘子立时便明白了苗妈妈的意思:“是,咱的确没实证,还得找到白娘子的账册才行。”
袁娘子这时也回过味来,慢慢坐回椅上,冲金娘子道:“也是,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说罢,叫苗妈妈把她床头边的匣子拿来,极阔绰的抓了一小把碎银子,又拿了两块前天裁衣裳剩下的料头,一并塞给金娘子。
嘱咐道:“上心些!”
金娘子双手接过,喜笑颜开,连连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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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升职啦
袁家是济阳出名的富户,袁娘子又是袁家娇养出来的小姐。
从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都是寻常难见的好物。
两块料头是光泽亮丽的浅紫色绸子,金娘子没见过,不晓得是什么绸,但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从大房院里出来,她揣着东西直接回了家,进屋后把门反锁上,把赏银和料头都摊在床上。
袁娘子给的碎银子,是专门用来打赏下人的,每块约有两、三钱。细细一数,那一小把足有二两之多!
足够她一年的开销!
那两块料头,大的足有两尺长,小的只有三个巴掌那么大,能缝两个荷包。
金娘子将银子归拢到匣子里,满脸喜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处了!
她虽也是二房人,但终究不像苗妈妈或者凤仙那样,可以在内院贴身伺候,讨主子欢心,得赏的机会便少之又少。
难得得一回赏,便这样多,要她如何不欢喜!
说起来这回多亏月宁那丫头机灵,才能捉住那白胖子的错处,自己才能在娘子面前露脸!
想到这儿,金娘子把匣子启开,从中挑了一块最小的碎银子放进腰间荷包。
又把那块小料头叠好,揣到胸前,回了灶房。
未时过半,是灶房每天最清闲的时间。
主子们刚吃过午饭歇下,不需要用热水,离晚饭时间又还早,下人们闲凑在一起聊天。
传菜丫头胡桃见金娘子来了,上前道:“妈妈,五天后晚上,可有空赏脸出门吃顿酒?”
金娘子笑着上下打量她:“这吹的什么风,怎还请我吃上酒了?”
“妈妈忘了,我下月初便要走了,这两年劳您照顾,便想着临走请咱灶房的人吃顿酒。”胡桃腼腆笑笑。
“你瞧我这记性,把这事忘得干干的!”金娘子拉过她的手拍拍,“行,我去便是。”
胡桃这妮子运气好,这才进府第二年,亲姐姐便被城中一富户看上,纳回家做姨娘了。
她家里得了一大笔聘礼,在城中开了一间杂货铺,生意做得还不错,于是便花钱把又胡桃赎了回去。
胡桃请灶房人吃酒。
一是谢谢灶房人这两年的照顾,二是希望她们看在往日情分上,以后多多照顾自家杂货铺的生意。
金娘子想了想,开口把月宁唤到身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会传菜吗?从前在别家做过没有?”
月宁眼神一凝,立即道:“没有,但我可以学。”
“行,等下个月胡桃走了,你就顶她吧。”
金娘子扬声对胡桃道:“胡桃,回头你带带月宁。”
胡桃愣了愣,扭头看看画眉,又看了看月宁,然后才应道:“是,娘子。”
一旁聊闲天的人也歇了声,眼神不经意地在月宁和画眉之间,打了个转。
胡桃要走的事,灶房的人早知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缺会被画眉顶上,其实就连画眉自己也这样想。
毕竟自从那次挨训过后,画眉安分许多,金娘子也没刻意为难过她。
大家伙儿都觉得,看在画屏的面子上,画眉会往上升,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的!
原来新来的三个丫头里,最得金娘子心的,是不声不响的月宁!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合情理。
月宁的做派大家都看在眼里,这姑娘话不多,文静且做事认真细心,长了一张俊俏的小脸儿,相较之下,可比画眉讨喜!
雀梅激动得不得了,等月宁一回来,就拽着她的手猛甩:“传菜丫头诶!月宁!金娘子居然选了你!”
她尽量压低了声音,却抑制不住兴奋。
“我也没想到!”
月宁的心脏也噗通噗通乱跳,她没想到晋升居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胡桃要走,传菜丫头的位置即将空下来的事情,她是昨天听鲁娘子聊天才知晓。
她虽然给金娘子送过礼,却也不觉得金娘子一定会选她。
幸福来得好突然!
“传菜好,传菜能进内院,有机会得主子的赏,也不用再洗菜洗盘子了。”雀梅冷静下来,眼中带了一丝落寞。
说不羡慕是假的,同一批进来的,数她和月宁玩得最好,最亲近。
现在好朋友晋升了,她还留在原地,雀梅既为她高兴,心底又有一点点酸涩。
月宁反握住她的手,弯着眼睛笑:“传菜的活不忙,等到时候我帮你洗。”
给金娘子送礼这件事,月宁曾跟雀梅提过一嘴,她不好明说自己送了,只说中秋时可以给金娘子添点孝敬,拉近拉近距离。
但雀梅刚进灶房时,因为睡过头被金娘子训过一回,心里惧她,便拒绝了月宁的提议。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雀梅当初卖身的钱全给了家里,身上没几个子儿,也舍不得孝敬,这事便作罢了。
不过心底这点点酸涩,很快就被雀梅抛到脑后了,毕竟一起进来的三个人,画眉不是也没升嘛,不慌~
轻松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大灶房忙碌起来,筹备起全府人的晚食,直到过了酉时,众人才陆续下值。
月宁做完手中活计刚要走,却被金娘子留下了。
等所有人都走后,金娘子从怀中摸出那块叠整齐的料头,又从荷包里掏出那角碎银子,递给她。
笑眯眯道:“上午你跟我说的那事,我已经禀给咱们袁娘子了,这是娘子给的赏。”
这会儿金娘子已经把她归为自己人,她是二房的人,月宁自然也是二房人,于是开口便道‘咱们袁娘子’。
月宁看着眼前的绸布和碎银子,又惊又喜。
有一说一,金娘子作为领导可真不赖!拿到奖金居然也没忘记她这个下属!
她想收,伸手的瞬间又赶紧克制住自己,推辞道:“不过是一点小事,这些赏娘子自己拿着便好。”
金娘子拽过她的手,硬把东西放了上去:“给你的你收着便是,娘子自然有单给我的。”
“往后啊,也要细心,多留意些风吹草动,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及时来告诉我。”
月宁扬起大大的笑脸,露出两个小酒窝:“诶!”
? ?月宁职场小tips:当被领导/面试官问到知识盲区怎么办?
?
叮,别慌!正确回答: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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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得会钻营
月宁回到家,献宝似的把东西捧到姑姑跟前。
方姑姑借着烛火仔细端详,眼中升起欣喜。
“这是崧江绸呀!别看只有一小块,也够绣两个香囊,一个至少能卖八钱!就算单卖布料,也值一两。”
月宁伸手摸摸那块顺滑鲜艳的紫色绸子,暗自咋舌:“这么一小块,也值一两?”
方姑姑很笃定:“对,年初时袁娘子送过一匹给我们张娘子,娘子没舍得全用,让我裁下一半,做了件马甲。”
张娘子就是三房娘子,杜三爷的夫人。
方姑姑抬眼看月宁,眼神颇为欣慰。
当初月宁要送礼,她表面虽答应,但心底里却觉得这银子就是打水漂的。
谁承想,这法子居然真的有用!
这丫头才进灶房多久,就已经升做传菜丫头了,虽说只是往上晋了一点点,却是很好的兆头。
这块料头能绣两个香囊,一个八钱,两个就是一两六钱,再加上那一小块碎银子,总共一两八钱!
除去当初送礼时用去的四钱,还净赚一两四钱。
“姑姑到底是老了,脑子不如你这孩子活泛。”方姑姑感叹。
月宁额角挂上两条黑线,很想吐槽:姑姑,您年轻时也这么老实好吗!
姑姑感叹完,从箱笼深处掏出自己装贵重物件的盒子,把绸布叠整齐放到里面。
“料头姑姑先帮你收着,等回头有空了,缝成香囊拿去卖。银子你就自己收着吧。”
月宁点点头,拆出自己藏在枕芯里的钱袋,一股脑倒出里面的铜板,挨个数。
卖栗子一共攒下八十五文,再加上这块碎银子,就是两钱零八十五文,如果再把那块料头算上,就将近二两了!
月宁心里生出一点踏踏实实的快乐,果然,没什么比攒钱更让人高兴!
她之前算过。
在城里赁间足够六人住的小院,一年至少得二十两银子,地段好些的,得三十两往上。
添置家具、再支个摊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起码要六十两才充裕。
六十两,几乎等同于六十万。
对于一个普通底层打工人来说,这个数字看起来何其遥远。
但看着炕上的铜板和碎银,月宁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目标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不是吗?
只要能进内院,就有希望,上头大领导随手一点赏,就能抵她一两年的月钱。
吃过晚饭,月宁收拾收拾,带着一筐生栗子、一块饴糖就出门了。
她要去谷婆婆家。
大灶房里的米面菜肉都是有数的,不能随意取用,于是昨天谷婆婆就提议去她家互相传技。
没错,就是传技。
毕竟学做菜这种事,可不是光口头告诉你怎么做,你就能学会的,得当面边做边讲解。
月宁到谷婆婆家时,谷婆婆已经把东西准备齐全了。
“济阳面食花样多,贪多嚼不烂,我只教你两样,也是袁娘子最常吃的两样。”
灶房里,谷婆婆不疾不徐慢慢道,“第一道,葱油咸肉面。第二道嘛,是芦笋鸡丁抄手。”
“今天,我先教你葱油咸肉面的料汁该怎么调。”
她烧灶热锅,挖出两大勺猪油膏,熬融后加入一把葱白段,炸到边缘微微发黄,闻得到葱香味,加入葱绿和干虾米。
“丫头,这里要有耐心,小火慢慢炸,等颜色变成褐色就马上捞出来,但凡颜色深一点,都会炸煳变苦。”
月宁站在锅边一眼不眨,认真学着,生怕漏下一丁点。
谷婆婆看她一眼,拿起案台上备好的酱油,道:“想要葱油好吃,这一步是关键,注意看。”
“酱油要等油温稍凉片刻后,沿着锅边慢慢淋,这样酱油才不会糊,才会有酱香,从油心直接浇,会苦哟……”
葱油香瞬间盈满整间小院,谷婆婆拿筷子蘸了一点料汁,递给月宁让她尝。
按理说,教过一遍后,理应让月宁试做一遍,她在一旁指点。
可这年头,谁也没有多余的材料能容她练手,所以月宁只能用心记着,等回头自己在家做了,再拿给谷婆婆尝。
月宁复述一遍做法,谷婆婆听后觉得她学的还蛮快,干脆把如何处理咸肉,面过两遍凉水才筋道这些小技巧,一一都说了。
至于怎么揉面,这是帮厨丫头刚到灶房就要学的东西,她早就会了。
谷婆婆的教学顺利结束,接下来换月宁来。
刚一进门,月宁就已经找谷婆婆要来木盆,把切开口的栗子用糖水泡上了,这会儿正好拿来炒。
月宁不私藏,详细把如何给栗子开口、栗子和饴糖和水的比例,全细细跟谷婆婆说了。
“我这个是省钱的做法儿,要是直接放糖下去炒,会更甜,注意保持中火,太大容易糊,太小炒不透。”
炒得差不多了,她把糖水倒进去,盖上盖子,笑着道。
“我这方法其实很简单,论起来是您吃亏了,这锅栗子炒好了就给您留下,当个零嘴吃吧。”
谷婆婆瞧她是个实心眼的,心里喜欢,摆摆手乐道。
“丫头,好意婆婆心领了,留几个就成,我年纪大了,吃不得甜。”
月宁愣了:“……吃不得甜?”
吃不得甜,为何还要跟她换方子?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谷婆婆微微笑着,目光穿透院墙看向北边,笑容很是慈爱。
“我家小孙女最爱吃栗子。”
“前年我被赁来时,她才到我膝盖那么高。”
月宁了然,笑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小孩子长得快,现在兴许都到您腰了。”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的杜府花园里,画眉咬牙踹向银杏树,干黄的叶子稀稀拉拉往下掉,掉到旁边画屏的身上。
画屏一脸嫌弃地摘下肩上叶子,轻哼一声:“自己没争上,拿树撒什么气?”
“还要怎么争?该做的我都做了!跟灶房人也都处得不错,谁知道金娘子那老货是怎么想的,偏选了那小贱人!她是有哪点比我强?”
画眉咬紧嘴唇,一双眼通红。
天知道今天下午有多煎熬,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丢脸过!她前儿个还说呐,说等自己升上去,请桑菊她们几个丫头吃糕,结果今儿就闹了个没脸!
整个下午,她脸皮火辣辣发烫,头都不敢抬!都怪月宁那个小贱人!迟早要把她弄出大灶房!
画屏翻了个白眼,伸手戳向画眉额头,戳一下说一句。
“说你傻你还不信!你跟灶房那些没用的人处好有什么用?你得跟金娘子处好啊!送礼会不会?你得钻营啊!”
“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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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没眼力劲儿的东西
画眉拧紧眉头,满脸不情愿。
赁身进府的那些银子,孝敬管事一些,家里又拿走一些。
剩下的她买头油、面脂和头花,又用去一些,哪还有多少余钱!
况且孝敬给金娘子那个老货,她打心底里不愿意!
画屏看画眉这个表情,双手一摊:“你要不乐意,那我也没办法,我没能耐直接把你捞进内院。”
自个儿这个堂妹,本事不大,心不小。
这才进府多久,就提了两回想进内院。
可画眉没本事,没有能拿上台面的手艺,人也不咋聪明,满心想给三少爷当通房,要她如何与苗妈妈开口?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自己要真把她引进去了,就依她现在的脾性,肯定会惹出事来,到时还会连累自己。
要不是叔叔婶婶拜托,她真不想管她了。
画眉手指抠着树皮,想了半天才噘着嘴道:“那行吧。”
次日,画眉提前下了值,拿上钱袋,偷溜去隔壁巷子买礼,转悠半天,进糕铺挑了一包香米糕。
糕铺里的糕,贵的如云片糕、荷花酥、藕粉桂花糖糕,最少三十文一包。
便宜的如枣糕、盐渍梅子、红曲糕,只要八文。
她挑的香米糕,十文一包,只比最便宜的那档稍好一点点。
香米糕提在手里轻飘飘的,画眉掂了掂,觉得作为礼物来说,似乎有点不够分量。
踌躇片刻后,她转身走进一家杂货铺:“大娘,给我来盒桂花头油。”
杂货铺的大娘记得她,半个月前这小娘子才来买过头油,出手蛮大方!
大娘笑眯眯,转身拿过一盒,放在柜台上,夸道。
“小娘子,瞧你这头发,多黑亮,多顺!就是要多用头油!”
“六十文哈。”
画眉伸手摸摸头发,心里挺高兴,掏出钱袋肉疼地数出六十个铜子,放到了柜台上。
回到府里,她打开新买的头油盒子,又拿出自己已经用了一小半的旧头油。
从新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层,填到自己的旧盒子里。
新头油表面变得坑坑洼洼,但她有办法。
端起油灯凑到近处去烤,不一会儿油膏表面就化开了,等再凝上,不就和新的一样了?
画眉嘿嘿一乐,觉得自己甚是聪明!
同屋的丫鬟回了屋,见她凑在油灯边不知在干嘛,好奇道:“画眉,你干嘛呢?”
她忙把东西往怀里一揽:“没啥。”
那丫鬟耸肩撇嘴,转头上炕,不再理她。
画眉把东西收拾好,一看窗外天色还算早,直接起身出门,往金娘子处去了。
临到前,她想起月宁平时的样子,揉揉脸,硬扯出一抹甜笑来。
屋里,金娘子刚把饭端上桌,就听到有人敲门,不禁暗骂一句,谁这么没眼力劲儿,挑饭点儿串门子!
“来了!”她拉开门,见是画眉,眉头下意识蹙起,语气也淡了几分:“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事?”
画眉堆起笑,嗓音也比平时软糯三分:“妈妈,我今儿新得了盒头油,闻着特别香,特拿来想孝敬娘子。”
金娘子看向她手里的桂花头油,眼皮抖了抖,侧身让开门:“进来说话吧。”
“诶!”
有戏!画眉心头一喜,忙不迭走进小院,跟金娘子进了屋。
金娘子的屋子陈设简单,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屋里地上还铺着水磨砖。
桌上有两道菜,一道蒜泥蒸白肉,一道鸡蛋炖豆腐。
真香啊。
她忍不住吸吸鼻子,狠狠咽了下口水,把头油和糕点放到桌上。
金娘子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茶,吹吹沫子,淡淡开口:“你今儿为啥来,其实我也知道。”
“是因为我让月宁顶胡桃吧?”
画眉双手搅在一起,眼里有几分不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差在哪了,才让娘子选了月宁。”
金娘子在心里轻哼一声,面色却不变:“你也别不服,你们平时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同一批丫头里,还是月宁最稳当,你没比过她,不冤。”
她慢条斯理地抿一口茶水,才又抬眼看向画眉,话锋忽地一转,脸上露出些笑意。
“不过你也别急,月宁有月宁的好,你有你的好,你比月宁机灵、聪明。”
眼见画眉脸上露出点得意,她接着道:“眼下倒是有个适合你的差事,你若办得好,自然有你的好。”
“妈妈你尽管吩咐!”画眉身子不自觉往前倾去。
只要能让她进出内院,怎么都行!
金娘子眸光一闪:“我见你最近和桑菊玩得不错?”
画眉不明所以,老实答道:“还算可以,能说上几句话。”
府里的丫鬟,心思活络的便会给自己寻个倚仗。
桑菊去年进府后,认了白娘子做干娘。有这层关系,她在灶房混得便开些,所以画眉最愿意找她玩。
金娘子脸上笑容更深:“那就好,我想让你找个机会,悄悄向桑菊打听打听,她干娘的账本子,平时都放在何处。”
她顿了顿:“若有机会,能拿出来让我瞧上一眼,是最好不过。”
画眉心头一跳,磕磕巴巴道:“妈妈,您这是要干啥?”
金娘子轻叹一声,语气颇为无奈。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你瞧瞧咱们近来,上顿白菜下顿还是白菜,我就想弄个明白,咱这一顿饭到底要费多少银钱,账上是不是真就紧巴到了这个地步。”
“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你这张嘴可得严实。能做,便试试。若实在觉得为难,那便算了。”
她抬眼看向画眉:“我也是瞧着你是个能成事的,才把这话嘱咐给你。”
画眉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
想知道一顿饭花多少银子,直接去问白娘子不就行了?若是对方不说实话,去外面转一圈打听打听市价不也清楚了?
何必要费这般周折偷偷看账本?金娘子这脑子,有时还真是不太灵光!
不过这念头她也只在心里转转,绝不会说出口提醒。
她连连点头,保证道:“妈妈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我嘴巴最严实了,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
金娘子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是个好丫头。”
正事说完,桌上的饭菜眼看着快凉透了。
金娘子端起茶碗,作势送客:“哎呦,说了这半晌话,我也饿了。你用饭了没?要不,留下一起随便用些?”
她这话说得客套,眼神却已飘向门口。
画眉的眼神粘在那碟喷香的蒜泥白肉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摆手推辞:“不用了娘子,我这就走。”
按常理,主人客气一句,客人推辞一番,这事也就过了。金娘子于是按着礼数,又笑着客气了第二遍。
“今儿我做得多了些,一起吃点吧,也省得浪费。”
谁知画眉一听这话,竟真动了心。
她真的好久都没沾荤腥了,手头几个钱都用来买面脂头油打扮自己了。
看着面前油亮亮的白肉片,她实在没忍住。
“那、那也行……多谢妈妈!”
金娘子的笑脸瞬间僵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语气:“……成,我给你拿碗筷。”
这顿饭,吃的金娘子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眼见画眉筷子一个劲儿往肉上夹,她眼前是一黑又一黑呀。
这天杀的死丫头!
自己昨天得了赏,才咬牙割了半斤猪肉开开荤,这倒好,大半进这货的肚里!
等画眉抹着油嘴离开后。
金娘子砰的摔上门,拆开她拿来的油纸包,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大骂出声:“死蹄子!拿几片破米糕,倒蹭走老娘半碟子猪肉!”
还有那盒头油,她恨不得扔出去!
这送的什么东西!她几时在灶房用过头油?
想起她说什么‘不知自己比月宁差在哪了’,金娘子更气不打一处来。
差哪儿了?差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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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雀梅的烦恼
那天得了赏,月宁以为白娘子马上就要遭殃了,却没想到一周过去,人家还好好的,照常说笑、上工,仿佛无事发生。
当然,灶房的伙食也还是那么糟糕。
期间有人不满,冲白娘子抱怨,白娘子就摆出一副自己也没办法的模样,说有什么不服,别跟她讲,去找主子讲。
底下人不敢去找高娘子,自然就歇了声。
月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高层在过招,她不关心也不瞎打听,埋头做自己的事。
谷婆婆教给她的两道菜,她没花几天就彻底学会了,回家做好以后拿给谷婆婆尝,惹谷婆婆一顿夸,直说她有天分。
上辈子做社畜那会儿,她一周上六天班。
周日休息时的娱乐方式,就是睡一整天,然后傍晚买一堆食材回家,按照菜谱做一顿饭,美美犒劳自己一番。
所以做饭这件事,对她来说的确不难。
今年的冬天来得挺早,九月底的朔风吹走最后一片枯叶,天空阴沉沉,一片灰蓝,看着像要下雪。
雀梅缩在灶膛边唉声叹气:“今年府里估计是不会发冬衣了,你说咱咋这么倒霉?”
她之前听人说,府里每到九月,就会给下人们发冬衣。
她盼星星盼月亮,可马上这都快十月了,快下雪了,还没个信儿,估计是够呛了。
“饭都舍不得给点好的,还指望发衣裳呐?”月宁缩着脖子,小声吐槽。
本来计划好的,她自己做一件棉袄,府上再发一件,两件可以换着穿。
现在可好,连件换洗的都没有,好在她这件是发暗的淡黄色,耐脏,还能勉强凑合。
月宁伸手摸摸雀梅的衣裳,关心道:“你换厚袄子穿吧,我看这天儿像是要下雪呢。”
大冷的天,雀梅现在还穿着秋天的衣裳,仗着人瘦,在里面穿了三层,可再怎么多穿,也不敌棉袄暖和呀。
雀梅咬着下唇,磨蹭半天,才期期艾艾小声道:“月宁,我那袄子有点不合身,能不能拜托你姑姑帮我改改。”
“我打听过了,外面绣坊改一回要十文,我按这个价给,不叫你吃亏……不过得等过几天发月钱才行,先赊着,成不?”
她在家里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俩姐姐。
家里穷,人又多。从小到大都是捡姐姐们剩的穿,大姐穿小的给二姐,二姐穿小了又给她。
这次带进府的冬衣也一样,是姐姐们不穿的旧衣裳,松垮垮的,还打着补丁。
从前在村里也穿穿也就算了,可进了府,她多少是要些脸的。
平时画眉那破嘴就吐不出啥好话,要是把那不合身的肥袄子穿到灶房来,不知道要被怎么嘲笑。
听说府里会发冬衣,她是日盼夜盼,越盼越心凉!想去外头把袄改改吧,可手里一共就剩十几个子儿了,总不能全拿去改衣裳。
不得已,这才厚着脸皮同月宁开口。
“这有啥的,晚上我回去跟姑姑说一声,你拿着袄子过来就行。”月宁一口答应。
自己在姑姑面前提过好几次雀梅,姑姑知道她俩玩得好,肯定会帮这个忙。
不过她没跟雀梅客气,没说什么你别给钱了这种话。
要是她自己帮雀梅改,肯定不要银子,但是干活的是方姑姑,她不能让姑姑白忙活。
晚上,雀梅抱着袄子来到东下人院,月宁在门口接她。
进到方家,方姑姑正在炕边绣香囊,见到跟在月宁身后的雀梅,微笑着招手。
“是雀梅吧?常听月宁这丫头念叨你,今天总算见到了,长得可真俊。”
雀梅脸蛋微微发红,规规矩矩问好:“姑姑好,今天要麻烦姑姑了。”
方姑姑笑着摇头:“不麻烦,顺手的事。”
说着伸手接过雀梅手中的棉袄。
这是一件淡青色的斜襟小袄,袖口已经被搓洗的有些发白,靠近腰身处,还打了个拇指大小的圆补丁。
方姑姑拿起麻绳,绕在她腰上一量,心里就有数了:“成,你们玩一会儿吧。一会儿就改好了。”
“谢谢姑姑。”雀梅赶忙道谢。
方姑姑坐回炕沿,拿剪子拆开腰侧的缝线,开始改袄子。
月宁从院子里抱来一篮生栗子,坐在桌边用刀开口。雀梅托着下巴,七拉八扯地闲聊起灶房的事。
方姑姑从旁听着,听到有意思的部分,还会开口插话。
雀梅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过一会儿就跟方姑姑聊熟了,笑嘻嘻道:“姑姑,你长得可真好看。”
“你这孩子,姑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好看。”方姑姑笑弯了眼,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丝丝。
月宁反驳道:“怎么大啦?不过才三十六而已,好看着呢!”
方家人模样都好,方姑姑的眉眼同月宁有三分像,都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方姑父身体不好,两人成婚没多久,便一直缠绵病榻,方姑姑没生过孩子,看着便更年轻。
到了外头,许多人都还唤她小娘子呢。
说嘴的功夫,袄子就改好了,方姑姑站起来抖了抖:“来,换上试试。”
“诶。”
雀梅麻溜起身,解开外头两层衣裳,把袄子套上。
方姑姑不但把腰身改窄了,还在袖口泛白的地方,用青色绣线绣了一圈莲花纹,在腰身处的补丁上,绣了一只青色的小蝴蝶。
哪里还看得出,这是一件旧货?
空荡荡的袄子变合身了,雀梅摸着袖口的花纹,高兴得眼圈发红:“谢谢姑姑,这也太好了,居然还有绣花。”
月宁也道:“好看呢!”
方姑姑捂着嘴乐:“喜欢就成,这穿着多好看。”
“等过几天月钱发了,我……”
方姑姑笑着打断她:“不急不急。”
雀梅头一次穿这么合身又漂亮的衣裳,稀罕得不得了,干脆不脱了,抱着换下来的薄衣裳,蹦蹦跶跶就回去了。
袄子合身,一点都不往里灌风,直走回西下人院,她都不觉得冷。
回屋后,她打来一盆水,凑到油灯边左照右照,满意得不行。
屋里其他几个丫头听见动静,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见雀梅身上的袄子,都睁大了眼。
“哇,这真是你那件旧袄?跟换了件新的似的!”
“快,转个圈给我们瞧瞧。”
雀梅被她们推搡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个身。
一个丫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新绣的小蝴蝶:“真好看,绣得跟真的似的!”
雀梅脸蛋红扑扑,抿着嘴嘿嘿笑。
站在她身侧的椿儿看的心动。
她有件袄子,是从当铺买来的旧货,不但腰身肥,袖子也长,穿时要往上挽两圈。
她扯扯雀梅的衣角:“雀梅,你这衣裳在哪家铺子改的呀?贵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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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长期生意
雀梅想说是月宁姑姑改的,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椿儿不认识月宁,更不好告诉她是府里绣娘在接私活,于是随口胡诌道。
“鸣辛桥边的一家小铺子,花了十三文。”
她原本和月宁说好十文,可方姑姑改的又快又好,还给她多绣了花,她便想着到时候多添三文,别教人家吃亏。
“嘶!”椿儿吸了口气,“不便宜呀,我前天去如意绣坊问,那儿只要十文。”
她说的如意绣坊雀梅也去瞧过,说实话,做的没方姑姑细致:“你瞧瞧我这腰线,缝的多密实。还有这绣花,如意绣坊的话,光绣花就得再多收五文。”
这么看来,十三文的确不亏!
椿儿看着雀梅腰边的小蝴蝶,越看越心动,犹豫再三,终于一跺脚:“说的也是,我那袄子也大的没法穿。”
“那铺子具体在哪个位置?叫什么?明儿我也拿去改。”
啥?
椿儿也要改?
雀梅愣了一瞬,然后赶忙道:“是在鸣辛桥边的小巷子里,好像叫什么明月绣铺吧?”
“那地方挺偏,七拐八绕的不好找,我明天正好要去那边买东西,顺路帮你捎过去就是了。”
椿儿转身去翻箱笼:“那感情儿好,就麻烦你了。我想改瘦些,袖子改短,再在领口绣两只蝴蝶。”
旁边另一个丫头见状,也扯着雀梅袖子道:“好雀梅,你行行好,帮着把我这件也捎过去,改成掐腰的,绣什么都行,我不挑!回头请你吃果子。”
……
第二天,灶房里。
月宁和雀梅凑在角落里择菜。
听雀梅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完,月宁忍不住笑着嘀咕:“真有你的,还明月绣铺!”
“当时一着急,只想得到你的名字嘛。”
雀梅双手合十,眼巴巴道,“拜托你问问姑姑成不成?十三文一件,肯定不赖账。”
月宁觉得姑姑会答应,一晚上改一件,一件能赚十几文,比绣帕子划算多了,但她没把话说死。
“应该能行,等中午我去三房院找姑姑问问。”
午歇时分,月宁出了灶房,一路往三房院走去,到了院门口,刚张望两眼,便有丫鬟过来问她是干嘛的。
月宁说是灶房的,想找姑姑针线方娘子。那丫鬟打量她两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帮她唤人了。
月宁留在院门处,悄悄往里瞧。
杜三爷资质平平,平日里倚仗二哥做生意,不怎么得老太爷喜欢,分到的院子也最偏、最小。
她平时不路过,难免好奇。
只见前庭布置的简洁雅致,中央是一丛翠竹,翠竹边还有一座小木亭、一道鹅卵石铺成的小道。
没过一会儿,方姑姑就急匆匆赶来了,她以为月宁有什么要紧的事,结果一听不过是改两件衣裳而已,松了一口气,嗔道。
“我当什么呢,吓我一跳。这是好事儿,不过,你得让雀梅大概量量尺寸,好告诉我改多少。”
“好。”月宁点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姑姑便回去了。
月宁回到大灶房,把量尺寸的事交代给雀梅。
雀梅也机灵,晚上从灶房的杂物堆里顺回一根麻绳,挨个给她们量了腰围和袖长,用灯灰在绳上做好标记。
晚上拎着装袄的包袱,溜进了东下人院。
方姑姑听完两人的要求,没着急马上开工,拉着雀梅的手,道:“你给姑姑揽活赚钱,姑姑也不能占你孩子的便宜。”
“以后要还有改袄子的活,你尽管给我拿来,每件我匀你一文,可好?”
月宁闻言,惊讶地看向方姑姑,她家姑姑开窍啦!这主意好!
雀梅一听有这好事,喜出望外,点头如捣蒜:“行的行的!”
她不费什么工夫,一倒手就赚一文,多攒两件都够她吃肉包了!
方姑姑想了想,又道:“但也别太张扬,毕竟是在府中下人里做营生,有人问,你就拿来,没人问也别到处说。”
“我都懂!”雀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栗子生意已经耽搁一周,月宁准备拾起来。她去院里炒栗子,雀梅留在屋里,给方姑姑打下手,用小剪子帮忙拆线。
两件衣裳,深蓝色的改瘦、袖子改短,领口绣一对儿白蝴蝶。浅绿色的改成掐腰显身段的款,袖口、衣襟绣白色翠竹。
方姑姑硬是一口气忙活到亥时,把两件全改完了,让雀梅一起带回去。
雀梅走后,月宁跪到炕上,给姑姑捏肩:“咋一口气全干了呢?多累。”
雀梅留下的二十四个铜子,在油灯下闪着润光。
方姑姑伸手一个个捡起来,掂了掂:“看到这个,就不觉得累了。”
一晚上挣二十四文,要是再多接几件,就抵得上她一个月月钱了。
她乐呵呵数出五文塞给月宁:“明儿你卖栗子回来,带块羊肉馅饼回来,咱也好久没吃羊肉了。”
夜深了,两人把炕上的针线筐子收拾好,去院里舀水洗漱。
月宁正刷牙呢,忽然感觉脸上一凉。
她仰天望去,月空皎洁,点点莹白正从天而降,一阵含着湿意的寒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姑姑,下雪啦!”她吐掉嘴里的牙粉沫子,扯着脖子往屋里喊。
方姑姑撩开门帘,探头一瞧:“哟,还真是,今年下雪可真早,明儿才十月初一呢。”
“今晚得烧炕了。”
她系上袄子走到院里,从角落里抱出一捧木柴,塞到墙角处的炕道里,擦火石点上。
雪越落越疾,北风呼啸,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屋里的炕很快就热乎了,姑侄俩铺好被褥,钻进被窝聊闲天儿。
“看来明儿晚上我也得出去一趟。”
“干嘛呀?”
“得多买点柴,烧炕费柴,今年柴价没咋涨,两文一大捆,够烧个好几天。”
聊了一会儿后,困意上涌,各自睡去。
次日清早,雪小了,杜府上下一片银白。
屋里因烧了半宿的炕,还算暖和,可外面冷得够呛。
没办法,别说只是下雪,就是下刀子,打工人也得上班呀!
月宁麻利穿好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开门,洗漱,上工!
今晚继续出门卖栗子,下雪天和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最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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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休沐回家
傍晚,暮色渐浓。
周谦支着下巴,坐在值房窗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抠着窗框。
点漆似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角门的方向,大半身影隐在房中阴影里,显得有些落寞。
……灶房的月宁姑娘,已经好些天没打角门过了。
“哟!又在这儿等人呐?”
孙石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凑到他身边,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笑道:“月宁姑娘今天还没来?”
周谦耳根一热,垂下眼帘懒洋洋往后一靠,装作漫不经心地呸了一声:“瞎说什么。”
“还嘴硬!”
孙石头嘿嘿一笑,“都特意跟人换了晚班来守,真当我不知道呐!”
周谦抬手蹭蹭鼻尖,声音闷闷的:“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儿特别?”
“特别好看?”孙石头蹲到火盆边搓手。
“……不是说这个。”周谦抿抿唇。
回想九月初,新丫头进府那日。
那天晨风微凉,角门口乱哄哄,挤满了和爹娘告别的丫头们。
她们大都在扯着爹娘掉眼泪,唯独角落里的月宁不一样。
她眼神清亮又沉静,反倒轻声细语安慰起她那对老实巴交,眼眶通红、舍不得放手的爹娘。
“喂,那到底是哪儿特别,你倒是说啊!”孙石头见他说着说着突然走神,忍不住伸手捅他。
周谦回过神,刚想开口,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纤瘦人影,肘间挎着个小竹篮,从夜色里走出来。
白净的鹅蛋脸,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眼珠又黑又亮,整个人秀气又利落,不是月宁是谁?
周谦猛地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嘴角不自觉扬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出去呀!”
眼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是。”月宁闻言抬头,冲他浅浅一笑,跨出角门,渐渐走远。
“回神喽!”孙石头怪笑着摇头。
还说没等,人家姑娘一来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真是藏不住心事的少年人啊~
这时,一个穿桃粉色绫袄子的丫鬟经过,孙石头立刻扒到窗边,压低声道:“看,是雪桃!”
雪桃是大房院里的丫鬟,生得杏眼桃腮,好看得紧!
周谦却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连正眼都没给一个,蹲下身烤火去了。
-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马上就到了十月初五,下人轮番休沐的日子。
姑侄俩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收拾一番,锁好门窗出门了。
在院门口遇到李娘子和她闺女朱槿。
李娘子招呼:“回家啊,秀。”
方娘子点点头:“你们呢?”
“我俩去承安寺转转,今儿寺前有大集。”李娘子道。
朱槿挽上月宁胳膊:“集上可好玩了,有耍猴的,还有变戏法的,要不要一起去?”
朱槿比月宁大一岁,个子高挑,长发乌黑油亮。现在三房娘子的女儿杜璎身边做茶水丫头,跟她娘一样,是个热心肠。
月宁笑笑:“等下次吧,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我有点想家啦!”
“嗨,说起来我也有点想我爹了。”朱槿她爹在杜家农庄做护院,也是三两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几人说说笑笑,出府后便分开了。
月宁在肉铺割了二两肉,用麻绳穿上,一路拎着出了城。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踩在上面咯吱作响,两人走不快,即将正午时终于远远瞧见了村子的轮廓。
今年雪来得早,这会儿不少人都聚在村口地头上抢收白菜。
月宁走近,很快就有人认出她来。
“诶,这不是方家的二丫头吗!”
“月宁回来啦,哎哟一阵子不见,还是这么俊!”
“她秀姑也回来啦!诶!老方呀,你妹子和闺女回来喽!”
几位邻居婶子放下手中活计,围到二人身边。
从她白嫩嫩的脸儿,看到绣花小袄,再到她手里提着的猪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神里全是羡慕。
老方家真是有福,家里两个娘子都在城里大户人家做活计。
管吃管住还有月钱拿,啥也不用操心,过的啥神仙日子?这回家一趟,还有余钱买肉嘞!
“月宁和秀儿回来啦!”
方阿爹扛着锄头,吭哧吭哧从远处田埂跑来,拨开人群钻进去,一张糙脸上满是笑意。
“爹!”月宁笑着唤道。
方阿爹从头到脚把闺女看了一遍,眼神落到她手里提的猪肉,眉头皱起:“你这丫头,咋还买肉了?恁贵的玩意儿,有啥吃头!”
旁边的婶子一听就笑了:“哎哟,老方啊,有这么个孝顺的好闺女,你就偷着乐吧!”
“就是,你不乐意吃给俺,俺觉得有吃头。”
周围人笑作一团,方阿爹面色微赧,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方姑姑笑着插话:“哥,咱回吧,走了俩时辰,我和月宁嗓子都快冒烟啦。”
“对,对回家。”
方阿爹接过月宁手里的肉,带着二人往回走,扭头对妹妹道:“你嫂子知道你们今天回来,特地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了,中午做野葱炒蛋。”
“这丫头进府,没给你添啥麻烦吧?”
方姑姑摇头:“哪能,月宁打小就懂事,有她陪着,我觉得这日子都有盼头了。”
一阵风来,吹乱鬓角碎发,她伸手挽到耳后,看了月宁一眼,笑道。
“月宁在灶房里很得灶娘喜欢,现在已经不做帮厨了,升做传菜丫头了呢!”
方阿爹不懂什么帮厨丫头传菜丫头的,但听到‘升’字,就知道是好事,满脸惊喜:“哎呀,好事,好事呀!”
北风呼呼刮着,月宁无奈打断他们:“爹,咱有啥话回家再说嘛,灌一肚子冷风,到时候该肚子疼了。”
三人回到家,饭菜刚好上桌。
阿娘吴招云和哥哥方阳安正在摆放碗筷,见她们回来,忙迎了上去。
“姑,你们可算回来了!”方阳安接过爹手里的锄头,清俊的脸上露出笑容。
吴招云则上前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圈,脸上笑开了花:“没瘦!”
月宁扫了一圈,没看到嫂子,问道:“双双姐呢?”
“这儿呢!”听到声音,陆双双从灶房里探出头。
方阿爹笑呵呵把肉送进灶房:“丫头买了肉回来,咱晚上再吃。”
一家人热热闹闹进了屋,围坐在矮木桌旁吃饭,边吃边聊。
月宁捧着饭碗,看向她哥:“哥现在干啥呢?”
方阳安筷子顿了顿,勉强笑笑:“就在家干点农活,有时也去码头帮工,一天能赚个七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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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读书了
“真不读书了?”月宁放下筷子,认真道。
桃溪村一里外有座寺庙,名叫归源寺。
寺里有位老和尚,他曾是京中一小官,后因病致仕,回乡后皈依佛门,在寺中办起学堂。
老哥从小就聪明,七岁时跟阿娘去上香,被老和尚一眼看中,留在寺中读书。
说实话,他绝对是月宁两辈子加起来,见过脑子最聪明的人,什么《论语》《孟子》,读个十几遍就能背下来,不去考科举不可惜了吗?
方阳安动动嘴唇,没作声,抬眼看向方阿爹。
方阿爹又看向媳妇。
吴招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冬瓜,淡淡道:“不读了,现在世道这么难,读书不如多干些活实在。”
月宁抿抿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阿娘夹来的鸡蛋打断。
“乖乖,多吃点。”
见阿娘不愿多谈,月宁垂下眼,默默扒起饭来。
在杜府当差,冬天洗澡不方便,月宁和姑姑平时都只洗头发,用布巾蘸水擦身。
这一回来,吴招云就招呼方阿爹,劈柴烧水,让她俩痛痛快快洗回澡。
方家地皮是祖上传下来的,院子宽敞,专门砌了一间用来洗澡的小间。
里面有一个大灶,灶上放着一大陶锅,锅底烧柴温水,人就坐在大锅里洗。
姑姑让月宁先洗。
嫂子陆双双拿着葫芦瓢跟进来,帮忙往她身上舀水。
月宁把皂角沾湿,打出泡沫往头上揉,开口道:“双双姐,我还是觉得让哥去读书比较好。”
“他那脑子,拿来种地可惜了。远了不说,只要能考过乡试,中了举人,咱家就能免去徭役赋税,他也能去城里做教书先生。”
陆家就住桃溪村尾,陆双双与方家兄妹从小玩到大,嫁过来以后月宁也不习惯叫嫂子,便一直叫她双双姐。
陆双双叹了口气,秀眉紧拧:“我当然也想他念书……”
“可万一考不中,不就白学了?虽然惠朝大师不收束修,可纸墨也是一笔银子,更何况阳安去读书,家里就少一份劳力,咱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
她顿了顿,抬手舀起一瓢水,从月宁肩膀处淋下:“算了吧,咱没那个命。”
银子啊银子,到处都要银子,一文钱难死英雄汉。
月宁把头上皂角沫冲干净,换了个话题:“叔叔婶子,最近身体可还好?”
她问的是陆家爹娘,陆阿娘身子骨不好,一年到头汤药不断。
提到这个,陆双双神色愈发黯淡,苦笑一声:“我有一阵没回家了。”
月宁惊讶了,陆家就在村尾,走路用不上三分钟,怎么不回家?
隔着热腾腾的水汽,陆双双的声音有些模糊:“你知道的,当初我哥和嫂子,想让我嫁到王屠户家,我说喜欢读书人,非要跟你哥。”
“上个月,我回去了一趟,你哥不读书了的信儿传到我家里,我嫂子话说的那叫一个难听,我、我就不想回去了。”
说着,她抬手擦了擦眼。
她嫂子是出了名的毒嘴,啥话戳心窝子说啥。
奚落方阳安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现在连书也不读了,就是个笑话。早听她的话嫁给王屠户,早有好日子过,现在,这辈子都注定得吃糠咽菜了。
可王屠户家儿子是什么好的?仗着家里过的滋润些,成天守着村头耍流氓,小姑娘们都绕着走!
陆双双嘴笨,挨了说也不知道咋回嘴,红着眼睛回到方家,最近再没往娘家去。
月宁心里生出一股气来,用力拍了下水花,不再说话,闷头洗起澡来。
堂屋里,方姑姑也在与哥嫂说着侄子读书的事。
“大哥大嫂,咱阳安从小就是读书的好苗子,这么多年都供过来了,不差这一两年。”
方阿爹和吴招云低着头,双手捧着热水碗,没言语。
方姑姑见状,一咬牙:“要是银子不够,我也能凑凑。”
吴招云鼻子一酸,抖着嗓子开口:“秀儿,你这份心我领了,可咱家是真供不起了。”
“惠朝大师要收束修了?”
“不是。”方阿爹摆摆手,“大师说,寺学已经教不了阳安了,再往后,他得考进州学,再学几年。”
“上个月我去城里打听了。州学一年光学费就要二两银子,加上纸笔书墨、吃住开销,三两银子都打不住。”
方阿爹苦笑:“这书,真是没那么好读啊。”
吴招云拿袖子抹抹眼:“怪我,没见识。早知道是这样,干脆小时候就不让他读了,早早出去学门手艺,干啥不行?”
方姑姑叹口气,拍拍嫂子的手:“啥怪不怪的,谁不盼着自家孩子好?”
“再说了,读书有读书的好,全村都找不出比咱家阳安更斯文、懂礼的。”
吴招云破涕为笑:“光懂礼有啥用,男人还是壮实点好,我看在码头扛包也挺好,强身健体……”
屋外窗檐下。
方阳安抱膝蹲坐,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轻轻呵出一口白雾。
不读书也好,跟着爹干活,闲了去码头帮工,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他也十六了,连妹妹都去做工了,自己也要扛起养家的责任来,过两年和双双生个孩子,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读书、科举、做大官……本就不是他们这种穷人家孩子该做的梦!
午后的方家格外安静,众人都有些蔫蔫的。
陆双双拿着绣好的帕子找方姑姑指点。
方姑姑抖开帕子,放在眼前端详,温声道:“针脚还行,但是绣的花样有些老了,城里姑娘们不兴这祥云纹了。”
陆双双恍然大悟:“难怪前几日拿去城郊,二十文一条都不好卖,我还以为是我绣得太差劲。”
方姑姑取出针线,翻出两块碎布头,在上面绣起花样来。
“我给你绣几个样子,你照着绣就成,我们府里的小丫头都喜欢这样的。”
指尖翻飞间,绣出两只翩翩飞舞的小蝴蝶。
最近又有好几个丫头找她改衣裳,多半要绣蝴蝶、莲花纹、卷草纹、铜钱纹这些时兴的花样。
陆双双一眼不眨,学得分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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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回府
另一边,月宁擦着头发,推开了堂屋门,屋里只有她娘一人,她正坐在炕上纳鞋底。
月宁盘腿坐到另一侧,还没说话,便听一阿娘道:“不让你哥读书,不是不疼他,是咱家实在没钱供他。”
月宁道:“阿娘,我懂,我过来不是想说这个。我就是想问问,等白菜收完,家里就不剩啥活了吧?”
吴招云啊了一声,想了想道:“再就是翻翻土,砍砍柴了。”
月宁把头发拢到面前,边搓边道。
“那哥总不能一直去码头扛包。卖一天苦力,才赚几个子儿?大冷天,出一身汗,再出城走这么远回家,冻病了咋办。”
吴招云眉头一皱:“那总不能闲在家里吧?”
从前他要读书,活少干就少干了,现在书也不读了,一个大男人,不干活在家吃白饭怎么行?
“去做点小买卖怎么样?”月宁道。
“做啥?”吴招云手上动作顿住,“还卖吃食?”
方家这几年也在城郊做过小买卖,全是月宁出的主意。
比如磨豆浆剩下的豆渣,做成炒豆松、豆渣丸子,夏天去河里摸小虾,做成虾酱。
不过虾酱只能卖一季,今年家里的豆子收成不好,剩下那点豆渣不值当卖,全都进了自家肚子。
月宁点点头:“卖葱油酱。”
“葱油酱是啥?”吴招云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是你在杜府灶房里学的?!”
“对,我跟府里一位从济阳来的婆婆处学的,这酱拌面、拌饭都行,沾馍馍也好吃。”
说完,她用布巾把头发草草一包,拉着她娘的手就去了灶房:“很简单的,我做一遍你看看。”
做葱油酱,最关键的三样材料就是猪油、葱、酱油,至于干虾米,有更好,没有也不碍事。
中午炒鸡蛋还剩一把葱,这会儿就用上了。
锅烧热,挖两勺猪肉进去,等油膏化开依次加入葱白、葱绿,最后等葱炸焦后,从边缘淋上一圈酱油。
整个过程没超过半盏茶。
月宁停了手,吴招云满脸疑惑:“乖乖,这就行了?”
她笑而不语,用筷子沾了一点送到她唇边:“尝尝。”
做法本不难,难在没人告诉你,你就想不到。
吴招云抿了一下筷子尖,眉头瞬间舒展开,咂着嘴道:“诶,你还真别说,味道不错!”
这主意可行!
她忍不住算起来:“酱油不贵,三文一大壶,野葱咱家后面那小土坡上随便薅,不用钱。买十文的猪板油,回来能熬半缸子油。”
月宁接口:“到时咱就按瓢卖,一小瓢卖个七、八文,不比老哥在码头帮工强?”
吴招云连连点头。
接着娘俩就在灶房里,一个教一个学。
看过两遍后,吴招云亲自上手试了试,月宁在旁边出言提醒,做出来的味儿也大差不差了,整个灶房都飘着浓郁的咸香。
等到晚上吃饭时,全家都知道了这个新计划,所有人一致同意,准备等做完地里的活计,就出门摆摊去。
或许是因为回了家,这一夜月宁睡得格外沉,第二天的鸡叫声都没把她吵醒,直到快用午饭了,陆双双才来敲门。
她蹲在院里的桂树下刷牙,不知从哪飘来一阵肉香,她忍不住吸吸鼻子:“好香。”
方老爹在院里劈柴,笑道:“是你赵叔家。”
“你赵叔从后村林猎户那里学了两招,最近天天上山打猎,前儿个还叫我一起去了呢。”
月宁好奇道:“那你打着啥了?”
方老爹嘿嘿一笑:“你还真别说,我运气不错,套着一只野兔子。”
他放下斧子,用手在胸前比划:“有俩巴掌那么大,我拿到隔壁村卖了。”
“卖了多少?”
方老爹一脸得意,伸出两个指头:“二十文呢。”
月宁把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咕嘟咕嘟涮了两下,吐在树根处,直起身道。
“爹,你下回再逮着啥,别在村里卖了,你去杜府寻我,没准我们灶房会要,还会给个高价儿呢。”
之前她听金娘子提过一嘴。
说府上三位姑娘,属袁娘子生的大姑娘杜嫣最挑嘴,也最会吃。从小山珍海味的都吃腻了,最喜欢吃新鲜野味。
“那感情儿好。”方老爹憨憨笑道,“有闺女在府里,就是好办事。”
月宁笑道:“我就这么一说,不过拿到城里卖,总比在村里卖得贵些。”
方老爹道:“诶,都听闺女的。”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转眼太阳就偏西了,方姑姑担心天黑路难走,催着月宁快些走。
月宁嘴上应着,身子一转,窜进了老哥的房间,认真叮嘱道。
“哥,你现在虽不读书了,但以前学的那些可别忘光了,时常想想、念念,保不齐以后还能用上呢。”
方阳安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月宁从小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姐姐呢。
“忘不了,我的记性你还不清楚?”
“月宁——”方姑姑的催促声再次从院里响起。
方阳安拍拍妹妹的头,温声道:“快走吧,路上慢些,多看点儿路,家里有我在,你放心。”
月宁这才转身出门。
方家人都聚在院门口相送,姑侄俩一步三回头,直到小院模糊不清才大步赶路。
她们紧赶慢赶,总算在太阳落山前进了城。
主街上,酒楼的招幌在晚风中飘扬,两侧店铺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
走到杜府所在的巷子时,方姑姑瞧见墙根处有个卖南瓜的小摊,上前问道:“南瓜怎么卖?”
卖瓜的老翁道:“大的两文,小的一文。”
方姑姑蹲下身,挑了两个小的,对月宁道:“咱晚上就蒸俩南瓜对付一口得了。”
巷子口,王家食肆二楼。
桑菊和画眉在靠窗的位置坐定。
画眉向伙计招招手:“一碟花生米,一碟炖杂鱼……再来两壶散酒。”
“好嘞,您稍等——”伙计转身下了楼。
桑菊伸手摆碗筷,抬眼笑问:“今儿什么好日子?竟舍得请我吃酒。”
“想请姐姐吃酒,还需要挑日子不成?最近吃得忒素,也该出来解解馋。”画眉唇角微扬,狐狸眼向上挑起。
桑菊摇头轻笑:“你这丫头,月钱才发下来,也不省着些花……”
说着,她视线无意识扫向窗外,定在了斜对面抱着南瓜的侧影上。
她一扬下巴,示意画眉去看:“诶,那个是月宁吧?”
画眉探头望了一眼,语气凉凉的:“哟,可不是嘛,咱们金娘子跟前的红人。”
? ?昨天有看到评论,特地在这里做一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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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宁是胎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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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宁曾经有尝试赚钱,但碍于现有条件,其实很难有大作为。她穿越前是普通上班族,改良农具改良肥料上山挖药材这些她都不会。而靠摆摊卖廉价小吃难以致富,现在她卖栗子能攒点,也是因为杜府包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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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幼年阶段,家长们也不会太把小孩的话当回事嘛。(我在构思这本书时的确是这样想的,如果有哪里不够严谨,也请多包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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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修改了一下前文中的称呼问题。当面统一称呼金娘子等人为妈妈,当面称呼主子们为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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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这样写的,后面给写混了,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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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白娘子够狠
伙计把酒菜送上桌。
桑菊收回目光,夹起一颗炸的酥香的花生米,嚼的咯吱作响,笑道:“怎么就红人了?我瞧金娘子对你也不赖。”
画眉抬手给她满上一杯酒,细眉微挑:“可比不得人家,才来一个月就升成传菜丫头了。”
接着她眼珠子骨碌一转,轻啧一声。
“说到这个,我倒想替姐姐你抱一句不平,白娘子到底咋想的?这都两年了,怎还只让你做传菜丫头?”
桑菊嚼花生的动作慢下来,嘴角笑意变淡了,没接话,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画眉将她脸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又给她添满,压低声道:“姐姐你的孝心,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可是你这买卖,我觉得是真做亏了……”
金娘子那日的话,她全听进去了,这几天一刻也没闲着,净围着桑菊打转转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别说,还真叫她打听出点东西来。
白娘子这人够狠,认下桑菊做干女儿后,要求她每月孝敬自己四十文钱,要知道灶房里的三等丫头,月钱一共就八十文,她愣是抽走一半!
你说你拿了人的银子,得给人办事吧?起码教点厨艺,让桑菊有门本事傍身。
可她偏不,正经的做菜本事一点儿不教,甚至做菜做到关键步骤时,还特地把人支开,至今都只让桑菊帮她打下手,让她练刀工。
每次一问,她便说还不到时候,让桑菊沉下性子再练练基本功。
桑菊人在灶房,看似风光,有掌事娘子做干娘,谁都对她客客气气,实际上满肚子苦水无人说。
“别说了!”
桑菊抬手又一杯酒下肚,灼气从喉咙直冲头顶,“难得出来吃酒,讲点高兴的。”
画眉看她情绪已经上来,知道火候到了,不再提白娘子,转而劝起酒来:“怪我多嘴了,姐姐别想了,咱们喝酒,喝醉了就舒坦了。”
她今天请酒,就是想勾起桑菊的心事,让她多吃几杯,吃醉以后,好问问账本的事。
几杯酒下肚,画眉聊起了府里的新鲜事:“最近丫鬟们都兴改袄子,我们隔壁屋就有一个丫头改了,腰身收的瘦瘦的,襟口上还绣了花。”
“瞧着不错,我也想改。”
桑菊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四年的灰色旧袄,鼻尖发酸,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眼神有些涣散。
“改了好啊……改吧,都改。”
画眉夹起一筷子炖鱼送进嘴,含糊问道:“姐姐改不?一起啊。”
闻言,桑菊没作声,仰头灌下一杯酒,抖着嗓子道:“我就不改了,没钱。”
“没钱?”
画眉有些惊讶,改件袄不过十几文,桑菊好歹也在杜府干了两年了,就算每月四十文,也该有剩呀!
桑菊用手背擦擦眼睛,呼出一口浊气:“说出来不怕你笑。”
“我的日子过成啥样,只有我自己清楚。她收我时说的好,拿我当亲女儿,可哪有人会把亲女儿往死里逼?”
画眉听的入迷,手上却没忘给她添酒:“她逼你啥了?”
“你知道的,我每个月一共就剩四十文。她还时不时,明里暗里的要孝敬,元宵说天冷脸干,要是有罐面脂就好了,中秋说荣兴阁的栗子糕味道正。”
“但凡我要装听不懂,立马给我甩脸子!眼下过了中秋就是春节,还不知道她又想要啥呢!我哪里敢改什么袄子!”
桑菊的泪珠顺着下巴往下掉,全落进酒杯里,再被她一仰脖喝进肚。
画眉张大了嘴,没想到那个老东西这么不要脸!真是一分不给人留啊!
她想起自己送给金娘子的头油和点心,不禁感同身受,长叹一口气,认真道:“那要不你以后别理她了,也不认她这个干娘了。”
“认的时候简单,你想撇开,那是千难万难!我能不认她,我还能离开灶房吗?!”
桑菊眼泪越流越凶,捏着酒杯的手都在打颤。
“当初认她做干娘,我就想有个倚仗,学点本事,往后也好有个出路。现在倒好,我不敢吃不敢喝,银钱全进了人家的兜。”
“我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啊!”
她又一杯酒下肚,伏在桌上呜呜哭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惹楼梯边的伙计都探头来瞧。
画眉趁机坐到她身侧,拍了拍她的背:“也是苦了你了。”
桑菊再抬头,脸上已是一片熏红,还打了个酒嗝。
画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没想到白娘子心如此黑。”
“我们天天萝卜白菜,依我看,其中的油水都叫她刮走了!瞧瞧咱们都瘦成啥样了,就她肥猪老胖的。”
她状似无意道:“要是有机会,我真想看看她那账本,看看她到底贪了多少,全给她抖出来,让她在灶房混不下去!”
桑菊醉眼蒙眬,听到这话痴痴笑起来,握着画眉的手道。
“嗝,账本?我知道的呀!就、就在她屋里那尊菩萨像底下呐!好妹妹,你要真能让她、让她滚出灶房。”
“姐姐、姐姐我真、真给你磕一个。”
画眉心头一抖,轻咳一声:“嗨,我就是随口一说。”
桑菊颤巍巍地伸长胳膊,把酒壶里最后一滴酒倒进杯子里喝完,趴在桌上不动了。
画眉推了推,见她彻底醉倒了,重新坐回对面,认认真真吃起菜来。
这一桌菜足足要了她三十五文!她必须全吃完再走!
桑菊睡了大半个时辰,被画眉推醒后还勉强能走路,俩人一摇一晃慢慢挪回了西下人房。
把桑菊送回去后,画眉就马不停蹄地奔到金娘子家,兴致勃勃地邀功去了。
待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后,金娘子皱紧了眉头,狐疑道:“醉鬼的话也能信?”
画眉以为金娘子嫌她事情办的不好,噘着嘴道。
“妈妈,桑菊不是那乱说话的人,我要不灌醉,咋能套出这么多来?”
金娘子想想也是,扬起笑脸夸道:“嗯,要不我咋夸你聪明呢。”
接着金娘子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账本弄出来。画眉说不知道该咋办,金娘子也没为难她。
画眉走后,金娘子盯着油灯暗自琢磨,那怎么才能看到这账本呢?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啥好办法,最后她一拍大腿,干脆道——
偷!既然知道位置了,趁对方不在家,偷出来不就行了?
每逢初一、十五,若灶房无大事,白娘子上午都会打着采买的旗号,偷溜去附近的承安寺拜菩萨,一去便是一两个时辰。
要想偷账本,十月十五就是个好日子。
打定主意后,金娘子宽衣歇去,只等十五这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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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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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偷账本
十月十三,胡桃和谷婆婆要出府了,灶房众人将她们送至角门边,围着胡桃告别。
“反正都在江宁府,得空了你们来找我玩就是了,就在南柳巷的刘家杂货。”
“一定去,到时候你可得算我们便宜些。”
“没问题,还得拜托你们多来照顾生意呢。”
月宁则寻到谷婆婆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双鞋垫:“婆婆,山高路远,您一路平安。这是我自己纳的鞋垫,没绣啥花样,胜在厚实。”
谷婆婆双手接过,老脸上露出一抹惊讶,沉默片刻,笑着道:“好孩子,劳你记挂了。”
鲁娘子瞧见了,凑过来道:“没想到月宁和谷婆婆还挺亲。”
谷婆婆咧着嘴,慢吞吞笑道:“月宁是个好丫头。”
灶房里还有活儿要干,众人不能在这儿耽误太久,又说了会儿话后便散了。
胡桃出了角门往东走,回自家的杂货铺。谷婆婆背着包袱往西走,她要去西码头坐船离开江宁。
月宁站在门口望了许久,直到她们拐出巷口彻底不见,方才转身回灶房。
胡桃一走,月宁打今儿起就正式升做传菜丫头了,跟着芦枝、桑菊她们给各院主子们送膳。
中午,她提着食盒,跟在芦枝身后,第一次走进二房院子。
跨进院门,她第一感觉就是宽敞,这里起码比三房院子大一半。
院中间是一座金鱼池,池里游着一群金红相间的锦鲤。池子左边是一座缀着轻纱的凉亭,右边堆着些奇形怪状的山石。
鱼池正对面便是主屋,门外廊下候着两个值守丫鬟。
“是新来的?”廊下丫鬟上下打量着月宁,好奇道。
芦枝帮忙答道:“回姐姐话,原先的胡桃走了,这是顶替她的月宁。”
丫鬟点点头,进屋禀报后叫二人进去。
月宁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袁娘子。
屋里烧着炭,并不冷,袁娘子只穿了一件粉色描金薄衫,配浅杏色裙儿。
椭圆脸,皮肤很白,头上斜插着两根金簪,容貌虽不算顶漂亮,但气质很好。
她身侧坐着一男一女,岁数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
姑娘生的珠圆玉润,脖子上挂着红珊瑚珠串。
少年则仰靠在椅背上,穿一身蓝色绸衫,看不清面容。
“问娘子安,大小姐、三少爷安。”听见芦枝问安,月宁赶紧低头行礼。
“起来吧。”袁娘子道。
两人直起身子,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上桌后,略福福身,又倒退着出去了。
出了院门,芦枝问她:“紧张不?”
月宁想了想,笑着道:“还好,不紧张。”
自从经历过穿越这种事后,现在除了死生大事,其他已经没啥能让她紧张的了。
芦枝挽上她的手,语调活泼:“那你比我强,第一次进内院送膳,我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才好,端盘子的手也直打抖,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啥,哈哈。”
两人说笑着回到灶房,这一幕落在画眉眼里,格外刺眼。
站在芦枝身边说说笑笑,从内院回来的本该是她!
画眉咬牙攥紧手上抹布,使劲擦起灶台,仿佛要把灶台擦下一层皮。
擦完灶台她去洗抹布,见有把扫帚挡路,她抬脚一踢,那扫帚便滚到了月宁脚边。
她在那边摔摔打打,月宁早看到了,懒得搭理她罢了。这会儿眼见那扫帚滚来,月宁抬头瞥她一眼,飞起一脚又踹回到她脚边。
“你!”
画眉单手叉腰,当场就要发作,正巧金娘子从外面进来,她重重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压住火气。
画屏说了,她现在得先忍忍,刚给金娘子送过礼留了好印象,不能因为月宁这个小贱人败了去!
起码忍到升了传菜丫头,能出入内院再说!
再说金娘子那边。
自从打定了偷账本的主意,她一连数日,每天都打白娘子家门前转一圈,还趁着天黑,找来三五块大石头丢在窗下。
到了十四日这天晚上,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顶着发青的眼圈到了灶房,一直用眼角余光偷瞄白娘子。
终于,安排好午膳菜品后,白娘子对着水盆理了理头发,揣着手一步三晃地踱出了灶房。
金娘子立马放下手中活计跟上去,远远看见白娘子出了角门,她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一路小跑着回到东下人院。
这会儿下人们都上工去了,下人院里空荡荡,只有北风刮过的呜呜声。
金娘子把提前准备好的石头摞在一起,踩了上去。
然后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把薄薄的刀片,伸到窗缝里来回刮弄,边刮还边左右张望,生怕有人过来。
没过一会儿,只听一声轻响,窗栓被拨动,窗子开了。
金娘子双臂一撑翻进屋里,赶紧又反手把窗户关严。
刚关紧窗户,金娘子便闻到一股怪味,皱起眉咕哝了一句:“这什么味儿啊?”
一抬头,正瞧见屋子东面,摆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着一尊泥塑观音菩萨像,像前还摆着一碟供果和一个香炉。
屋里飘着的正是香灰味。
而桌上的供果,则是个头足有拳头大的甜柿子。
金娘子一看便怒了,低声骂道:“呸你个白胖子,我说灶里果子咋没的这么快,害我一顿好找,原来都被你个贼揣家来了!”
“菩萨保佑谁都不能保你这偷鸡摸狗的贼妇!”
说着,她走到供桌前,一把掀开菩萨像,低头一看,下面果然如同桑菊所说,压着账本!
而且不是一本,是两本!
作为袁娘子的陪房灶娘,她认字且会记账,稍微翻翻便看懂了。
这里是一本真账、一本假账。
真账上记的清清楚楚,大果柿子五斤六十文,五花肉五十斤五两五钱。
到了假账上,就记成了柿子五斤八十五文,五花肉五十斤五两七钱。
金娘子瞬间喜上眉梢,这般清楚,白胖子怕是没法抵赖了!
她把账本揣进怀里,把菩萨像挪回原位,翻窗出去,直奔二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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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当面对峙
袁娘子近来总是睡不醒。
日头爬上屋檐,日晷刚指过辰时,门外就响起丫鬟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娘子,灶房的金妈妈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袁娘子在锦被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见……”
没曾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丫鬟又来了,声音透着为难:“金妈妈说事关紧要,定要当面禀报娘子。”
她这才清醒,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衫,唤人递来热帕子草草擦了把脸,便叫金娘子进来。
金娘子一进门,便将自己近日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又把两本账本呈给她看。
袁娘子起初还带着睡意,结果越翻眼睛越亮,看到最后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好!好得很!我看这次高氏还有什么话说!治家不严这顶帽子,她是戴定了!”
她朝外扬声唤道:“凤仙!去,去给我把苗妈妈找来!”
门外的凤仙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走远。
袁娘子兴奋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那白妈妈人呢?可捆起来了?”
金娘子忙回:“奴婢方才过来时特意去灶房瞧过,那老货还没回府。”
袁娘子点点头:“无妨,一会儿禀明了父亲母亲,再去拿人不迟。”
说完坐到妆奁前,唤丫头来给她梳头,换衣裳。
她是一刻也等不了了,现在就要立马冲去,好好分说分说!
苗妈妈来了也没再拦她,只千叮咛万嘱咐:“我的好娘子,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无论待会儿那边说什么,您可都别动气,一切以身子为重!”
袁娘子对镜扶扶头上玉步摇,一脸胜券在握:“妈妈放心,无论什么结果,都够她高显姿喝一壶的!”
只是这会儿谁也没发现,一个扫地的丫头蹲在窗檐下听了半晌,趁着没人注意,嗖地蹿了出去,直溜进大房院里。
一刻钟后,袁娘子收拾妥当,带着苗妈妈、金娘子一行人,出门赶往老太太、老太爷所住的颐寿院。
杜老太爷拿个小剪,正在侍弄花草。
柳老太太则在和三房媳妇张娘子坐在软榻上闲话。
听得丫鬟通报,柳老太太笑着朝进门的袁娘子招手:“淑澜来了?快过来坐。这大冷的天,路上滑,你该少走动才是。”
张娘子也含笑问候:“二嫂嫂安好。”
“给父亲、母亲请安。”袁娘子浅浅福身,又对张氏点点头,顺手解下斗篷递给苗妈妈。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儿媳今日前来,实在是心里堵的慌,事关咱们杜家的体面,不敢不报。扰了二老的清净,儿媳先赔个不是。”
杜老太爷的剪子声一顿,柳老太太也敛了笑意:“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袁娘子一手从腰间抽出帕子,轻轻按按眼角,另一手抚上自己还看不出形状的小腹。
“大嫂掌家,一向在嚼用上节俭,儿媳从无二话。可连日来,眼见昱哥儿和嫣姐儿碗里连点荤腥都少见,人都瘦了一圈,我这当娘的……心里实在难受。”
杜二爷和杜三爷在一处做生意,张娘子和袁娘子素来亲近。
见二嫂这般说,张娘子轻声帮腔:“是,我家璎娘最近也说饭菜有些寡淡呢。”
袁娘子适时地一抬手,苗妈妈立刻将账本呈上。
“起初,我只当是年景不好,大嫂管家也有难处。可直到今日得了这灶房账簿,才明白,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那管灶房的奴才胆大包天!五两五钱的肉记成五两七钱,六十文的柿子敢报八十五文!”
柳老太太听得脸色一沉,重重拍了下软榻:“竟有这等事?!”
张娘子也用帕子掩住口,满眼惊讶:“这…这简直荒唐!竟敢在大嫂眼皮子底下这般胡来!”
话锋直指高娘子治家无方!
“可怜我的昱哥儿、嫣姐儿吃不饱饭,省下的银钱竟都填了这刁奴的口袋!”袁娘子声音哽咽,用帕子拭着眼角。
苗妈妈赶忙上前为她抚背,急声道:“娘子您莫要伤心,仔细动了胎气啊!”
然后又转向张娘子解释道:“三娘子您有所不知,那管灶房的白妈妈,正是大娘子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怕是仗着这层关系,才敢如此张狂!”
柳老太太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嘴中道:“淑澜,快别哭了,为这点事伤了身子不值当。”
一直没发话的杜老太爷终于放下剪子,坐到榻上,随手翻了翻账簿,沉声道:“好了,老二媳妇,你身子要紧。”
“那姓白的灶娘人呢?可带来了?”
金娘子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老太爷,那白氏——”
“不必找了!”
一道尖厉的嗓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金娘子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娘子带着两个粗壮婆子迈进门来。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牢牢架着的,正是被捆住双手、塞住嘴的白娘子!
高娘子一袭紫色缎子袄,大步走上前,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袁娘子身上,唇角勾出一抹笑。
“二弟妹也在。正好,我这几日查账,也发现账目有些蹊跷,原想着查清楚再来禀报父亲、母亲,没想到二弟妹动作更快。”
袁娘子心头一沉,绷紧了下颌线。
她进来这才说了几句话?高氏从哪得的信儿?!
高娘子转向杜老太爷和柳老太太,微微福身:“父亲母亲,这白氏是我陪嫁不假,但她做出贪墨之事,我绝不袒护,今日我将她绑来,就是想请二老发落。”
杜老太爷垂下眼眸,盯着被堵住嘴的白娘子:“松开她,我要亲自问话。”
一个婆子伸手扯掉白娘子口中的布团。
白娘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老太爷、老太太饶命!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
“说说吧,都贪了多少?”杜老太爷冷声道。
白娘子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偷偷抬眼瞟了高娘子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老奴、老奴记不清了,都、都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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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反咬一口
“记不清?花用了?好个损公肥私的东西!”杜老太爷单手拍桌,茶杯被震的弹起。
“账目记得一清二楚,你现在说记不得?我杜家虽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等小钱,却也容不下你这等蛀虫!”
“来人,将这刁奴捆了送官查办!”
一听要送官,白娘子彻底慌了神,扭着肥胖的身子,膝行向前,砰砰磕了两个头:“老太爷饶命,老太爷饶命啊!老奴、老奴是一时鬼迷心窍,求老太爷饶我一命吧!”
杜老太爷不语,招手示意婆子动手。
白娘子挣开婆子前来拽她的手,滚到高娘子脚边,凄声喊道:“娘子!娘子救我啊!”
按照燕律,家仆贪墨五十两以上,轻则下狱重则流放!账本所记之数,可远不止五十两!
高娘子退开半步,垂眸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你自己做了腌臢事,如今还有脸求我救你?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竟是全忘了!”
她眼神扫向那两个婆子:“还不堵了嘴拖出去!”
“是。”婆子掏出破布团,按住白娘子去堵她的嘴。
可白娘子这一身肉也不是白长的,肩膀一用力把那婆子撞了个趔趄,她看出高娘子这是要弃了她,不禁高声尖叫道。
“娘子!我这都是按照你的意思办的,银子也都是、都是被你拿走的,到头来出了事,怎能都推在我一人身上!”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骤变,高娘子厉声断喝,指着她道:“简直胡言乱语!还不给我拖出去!”
袁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拍木椅扶手,站起来大声道:“让她说!”
那两个婆子看看袁娘子,又看看高娘子,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白娘子趁机嘶声叫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老太爷、老太太明鉴!假账都是大娘子让我做的!贪墨的银子,也都在她手里!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天打雷劈!”
高娘子寒着脸,胸脯急促起伏:“好你个刁奴,本来还想给你留一份颜面,现在反倒攀污起我了,给我把桑菊带上来!”
角落里的金娘子愣了一下,抬眼望向门口,这跟桑菊又有什么关系啊?
只见桑菊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堂前,对着上首的主子们磕了个头,然后转头冲白娘子凄声哭道。
“干娘,您怎能如此!大娘子待您不薄,您怎能昧着良心攀污她?!”
白娘子如遭雷劈,瞪圆了眼,哆嗦着嘴唇道:“你、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桑菊抬起猩红的双眼,眼里满是恨意。
“我日日同您在一起,您平时吃的、用的,哪一样是您花用得起的!你却敢说银子都给了大娘子?”
“您冬日里用桃花楼的面脂,吃的是荣兴阁的糕点,箱笼里装着的是绫子袄儿,您月钱几何,如何消受得起?主子们一查便知!”
说罢,她又对着杜老太爷磕了个头。
“奴婢桑菊,是她认的干女儿,白妈妈不但贪公中银钱,还时常勒索奴婢,奴婢实在忍无可忍,才在几天之前斗胆求见大娘子,将所知之事禀报。”
白娘子脸色铁青,浑身打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你个贱蹄子胡说!那明明、明明都是你主动孝敬我的东西,我没贪!”
桑菊泪流满面,尖叫道:“我一个月月钱才八十文,如何孝敬你那么些好东西!我不活了吗!啊?!”
白娘子颓然瘫坐在地,婆子们立刻上前将她堵了嘴按住。
高娘子适时地垂下泪来,用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哽咽颤抖。
“父亲、母亲……直到这丫头找到儿媳,儿媳才知道自己竟被她蒙蔽至此!是儿媳失察,是儿媳管家无方。”
她说着,作势就要跪下:“儿媳掌家多年,从未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有包庇之心。实在是近日中秋佳节,全副心思都耗在与各府官眷的往来节礼上,一时不察,才酿成今日之过。”
柳老太太见状,忙示意让身边丫鬟去扶她:“万不至此,显姿坐下说话。”
杜老太爷本面色紧绷,直到听高娘子提及因官眷走动而疏忽,脸色稍缓,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说来说去,都是这刁奴欺上瞒下,这才搅得家宅不宁……老大媳妇,你也勿要过于自责了。”
他瞥了一眼瘫软如泥的白娘子,挥挥手:“拖下去,严加看管,明日一早便押去衙门。”
“是。”两婆子合力,如拖死猪似的将白娘子拖了下去。
柳老太太重新挂起笑容,转向袁娘子温声道:“好了淑澜,这下可宽心了?晚上叫灶房烧几只鹅来,给咱家几个哥儿、姐儿都补补。”
这难道是几只鹅的事?!
袁娘子深吸一口气,朱唇抿成一条线,还想再开口,却感觉被苗妈妈轻轻一拽。
她勉强笑笑:“多谢母亲。”
张娘子也笑着接话:“咱家灶房的烧鹅可是一绝,我代璎娘谢过母亲慈心。”
“行了,都散了吧,也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杜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盆栽旁,拿起小剪子。
三房儿媳同时站起身:“是。”
袁娘子率先跨出门,步子迈的生风,苗妈妈追过去把斗篷罩在她肩上。
张娘子冲高娘子微一颔首:“大嫂,我先走一步。”随后快步追上袁娘子,一道往二房院去了。
留高娘子一人,不紧不慢地跨出颐寿院。
王妈妈搀住她,低声耳语:“娘子,真要送白妈妈去报官?”
高娘子微微阖眸,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半晌才缓缓吐出:“找机会料理了吧……做仔细些。”
送官是不可能送官的,到时官府介入,牵扯出来的问题只会更多。
幸好她一早料定白妈妈不是个忠心的,让王妈妈去找了桑菊来,不然今天这局面险些稳不住!
“那桑菊……”王妈妈问道,“娘子准备怎么处置?真让她进内院伺候?”
桑菊和白妈妈的事,上头早有耳闻,这次寻她来咬白妈妈,确实许了她进大房内院的前程。
高娘子轻哼一声:“就让她去扫院子吧,不许靠近主屋。”
这种反咬自己干娘的人,她岂敢放在身边?远远打发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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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另起二灶房
袁娘子冷着脸回到房里,抄起桌上的白瓷细颈瓶便砸,碎片崩了满地,其中有几块滚到了刚进门的张娘子脚边。
张娘子跨过碎瓷片子,挽上她的胳膊,劝道:“好了好了,二嫂嫂,身子要紧,你莫要生这么大气。”
“且怎选在今儿个突然发难?也不先去把白妈妈拿住。”
大嫂陪房贪钱一事,她之前听袁娘子提过一嘴,只是没想到这才几日,便闹了起来。
袁娘子顺着她的力道在桌旁坐下,咬牙道。
“这事说来话长,我现在没心思与你细说,只是我今早才得了那账本,立马就去了颐寿园,高氏是从哪得的风声?还找了那么个丫头来指证!”
张娘子一听,立马抬眼扫向站在门边的苗妈妈、金娘子和凤仙。
袁娘子摆摆手:“这几个我信得过。”
金娘子还没从先前的事儿里缓过神,正游神呢,冷不丁听到袁娘子的话,心头一喜,比吃了蜜还甜。
袁娘子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恨声道:“高氏够狠,就这么把跟了自己二十年的陪房抵出去,做的那样绝,她能逃出这遭,我服。只是老太……”
张娘子眼神一凛,忙拽住她的胳膊不许她再说,转头对凤仙道:“你出去好好转一圈,尤其是墙根窗下,都看仔细了。”
凤仙诶了一声,开门出去。
金娘子瞧这架势,立马反应过来,主动请缨:“我去门口替娘子把着。”
这下屋里只剩袁娘子和苗妈妈,以及张娘子和她的贴身丫鬟。
“既然屋里这几个嫂子都信得过,那大概是被人听墙根了。”张娘子认真道。
袁娘子点点头:“赶明儿我再把院里的人细细筛一遍,不知道是哪个贱皮子,敢在我二房院子吃里爬外。”
说罢,她抿了口茶,又继续捡回刚刚的话头:“只是老太爷、老太太这番做派,叫我心寒!”
白妈妈回话时,那眼神一直往高氏身上瞟,明摆着有猫腻。她都能看出来,老头老太太却愣是做了睁眼瞎!
张娘子明白她意思,叹了口气:“谁叫咱家大爷最有出息?老太爷一向偏着大房,老太太也没法子。”
杜老太爷曾任江宁府茶曹官,为官时也算清廉,最看不上贪墨之事,今日前半段脸色都不大好。
直到高氏说自己‘全副心思都耗在与各府官眷的往来节礼上’,才缓和了脸色,轻飘飘把事揭了过去。
袁娘子不服,把茶杯掼到桌上,怒道:“什么叫有出息?书读的好些如何,做了官又如何?不照样赖着我二房,吸我二房的血?!”
老太爷主张能者多劳,二房既能挣,那便应该多出。
现如今府中花销,一半由杜府名下的田产铺子支撑。
剩下一半,则需三房共同承担。大房、三房各承担一成,而剩余三成,就全落在了二房头上!
杜大爷那点俸禄,交了家用,哪还有多少余钱在官场打点?不都是老太爷私下贴补,而贴补的钱又从哪来,还不是杜二爷平日里的孝敬?
吃她二房,喝她二房,还处处偏着大房,还有没有天理!
“嫂嫂你消消气。”张娘子给她把茶杯续满。
柳老太太性子温和,私下最偏向能力平平的老三,张娘子也常去老太太膝前尽孝。
如今二嫂怒斥二老,她虽觉得二嫂没错,却也不好跟着一起骂。只好顺着话头,安慰她别太恼,要为肚里孩子多着想。
袁娘子性子急,一急就容易落泪,想到这些年在杜家受的不公平,忍不住红了眼,她强忍着,道。
“你说的对,我不为自己也得为肚里的孩子着想。我二房有的是银子,我袁家也有的是银子。”
“我何苦再管那些糟心事为难自己,我不争便是了,关起门来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拿帕子擦擦眼,对苗妈妈道:“你一会儿就去禀了老太太,说我现在害喜,口味与旁人不同,要另开炉灶。”
苗妈妈想了想,道:“咱二院西墙外,正好有间闲着的仓房,不如改成二灶房?”
袁娘子含着鼻音道:“使得,你叫金妈妈进来。”
苗妈妈转身开门,叫金娘子进来。
金娘子一进来,看到袁娘子泪眼蒙眬,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听她道。
“金妈妈,我要另启一个二灶房,你选上几个好手,以后就专门负责二房饭食,都挑好的做。你和二灶里的下人们,也一并在这儿吃,银钱我另支给你。”
金娘子大喜,当即跪在地上,谢道:“是,娘子,我定当用心。”
袁娘子叫她起来,又交代苗妈妈派几个人,去把仓房打扫干净,争取今日就把灶垒起来。
灶房里所需的东西,这两日赶紧置办,银钱不是问题。
金娘子得了令,欢欢喜喜走了。
看着金娘子转身离开的身影,张娘子不禁咋舌,二房就是二房,做起事来财大气粗!
张娘子又说了会儿话便走了。
苗妈妈使唤丫头进来,把地上的碎瓷片子都打扫干净,又换了壶热茶。
“娘子可饿了?”
袁娘子一早起来到现在,只喝了两杯水,至今还粒米未沾呢!
“我不饿。”袁娘子有些蔫。一大早的,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
苗妈妈劝道:“多少用些吧,您现在可饿不得,想吃些什么,叫金妈妈做来。”
袁娘子拿帕子撮撮鼻子,突然感觉有些想家:“就来一碗葱油咸肉面吧,少放些咸肉。”
“我就知道,您每次心情不好,就爱吃上这一口。”苗妈妈笑道。
说着手上用力,扶她起来:“您先去榻上歇着,我把二灶房的事禀给老太太,然后顺道便去灶房。”
今天闹了一通,袁娘子也累了,脱掉绣花鞋,头靠软枕开始闭目养神。
苗妈妈取来一条薄被搭在她腰腿上,拨了拨榻边炭盆,轻手轻脚出门了。
袁娘子现在肚里怀着杜家子嗣,想吃点好的,且还是从二房私账里出钱,柳老太太自然同意。
事情一禀完,苗妈妈便转去了大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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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袁娘子的赏识
临近午时,灶房里乱哄哄的。
午膳菜品基本已经备齐,只剩一道文火老鸭汤还在灶上咕嘟嘟熬着,屋里飘着鲜浓的香味。
两位掌事灶娘都不在,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做活边唠家常。
月宁拿了块干净的粗麻布,蘸着水一点点擦洗食盒。
传菜丫头的活计比帮厨轻松许多,无需再做洗锅刷碗、宰鸡杀鱼的粗活,只要每天按时按点给主子们送上三餐,再帮着做点杂事就行。
白天不累,晚上出府卖栗子就更有力气了。
说到栗子,现在已经十一月,最多再卖一个月,栗子就要下市了,她得再琢磨琢磨卖点别的什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便见金娘子回来了,嘴角隐隐含着一抹笑。
“活儿都干完了吗?就在这儿聊闲天儿!”
有人笑着回她:“放心吧妈妈,就差一道鸭子汤了。”
芦枝探头往金娘子身后瞧了一眼,好奇道:“白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她今儿都出去一上午了!”
金娘子用湿棉布包住砂锅盖子柄,掀起来,看了看金黄色的老鸭汤,甩下一句:“她回不来了。”
月宁心头一动,擦食盒的动作顿住,扭头看向金娘子,只听她继续道。
“这货手脚不老实,贪了账上的银子,现下已经被捉了,老太爷说,明日一早就拿她去见官。”
“啥?”
众人哗然,满脸震惊地挤向金娘子。
“……见、见官?”
“天呐,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公中的银钱也敢贪!”
“金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太突然了!”
也有人反应过来后,又生气又高兴:“好哇,难怪我们顿顿白菜萝卜,原来油水都是叫她贪了去!这下好了,她被抓了,我们岂不是就好过了!”
“是啊是啊!”
而平日里与白娘子交好的,则互换了个不敢相信的眼色,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月宁也有些惊讶,不过她惊讶的是,白娘子不是高娘子的陪房吗,就这么被捉去见官了?
画眉眼珠子一转,四下去找桑菊,却没找到,忍不住挤到近前问道:“妈妈,桑菊呢?她怎么也不在?”
金娘子瞅她一眼,没搭腔,转而对其他人道。
“行了,都散了吧。这事儿你们知道就行,不许出去乱传,不然触了主子们的霉头,可别怪我没先说!”
“是。”众人稀稀拉拉应道。
老鸭汤炖好了,金娘子取出几只碗一字排开,撇开上层油花,往碗里盛汤。
然后招手叫来月宁,指着有一只大鸭腿的汤碗道:“这碗等会儿给袁娘子端去。”
还没等月宁应声,一道声音便自灶房外传来:“不用了。”
“金妈妈,娘子今儿没什么胃口,就弄道葱油咸肉面吧,咸肉少些。”
金娘子闻声抬头,见是苗妈妈来了,堆着笑迎上去,满口答应:“没问题,我一会儿便叫谷婆婆做。这点小事,妈妈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月宁闻言,脑袋嗡的一声,一双大眼睛猛地看向金娘子!
苗妈妈笑道:“顺路说一嘴的事罢了,二灶上的人你可选好了?”
“还没赶得及。”
“紧着些吧,下午就去把东西置办了,人若不够使,就叫门房帮忙。”苗妈妈道。
“诶!”金娘子连连点头。
苗妈妈走后,月宁吞吞口水,问道:“这位妈妈是?”
“是二房院的掌事,姓苗。”金娘子随口一答,转脸便嚷道,“谷婆婆,谷婆婆呢?娘子要吃葱油咸肉面!”
喊了两声没人答。
一旁的鲁娘子探头回道:“金妈妈!你忘啦,谷婆婆前儿就走了啊,跟胡桃一起出的府!”
“啊?!”
金娘子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抬手捶向自己脑袋,跺脚急道。
“哎哟你说我这记性!把这事儿忘的干干的!那谷婆婆不在了,现在娘子要吃葱油面,这可咋整?!”
鲁娘子出主意:“那要不换个别的面呢?”
金娘子没应声,一脸苦相。
夭寿啊,她才被袁娘子赏识,提做二灶掌事,现在娘子想吃碗面都不行,她哪有脸开口?
再者说,若方才苗妈妈来了,她直说谷婆婆走了,做不了,那也便罢了,现在再追上去说,自己方才忘了谷婆婆离府了,算怎么个事?
岂不显得她愚笨,这点事都做不明白,万一惹娘子不高兴就糟了。
她原地踱了两圈,急的脸红脖子粗。
忽然,只听月宁低声道:“妈妈,要不让我试试?”
金娘子以为自己听岔了,皱着眉头抬眼望她。
结果月宁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些,眼神清澈认真:“妈妈,这道面,我会做。”
“你是济阳人?不对啊,我记得你就是江宁人来着。”金娘子揉揉眉心。
一个刚来灶房月余的小丫头,懂什么做菜,娘子可不是乡野小菜能糊弄的。
“我这儿正烦着,你就莫要跟我胡闹了,娘子想吃的,是正宗济阳葱油咸肉面,可不是旁的。”
见她不信,月宁语速快了一分。
“妈妈,我没胡闹。谷婆婆喜欢吃我做的炒栗子,就与我换了菜谱,其中正好就有这道葱油咸肉面!”
还有这事?!金娘子瞪圆了眼。
好像上个月,月宁的确拿过一篮栗子来分给灶房人吃。
金娘子望着她,眼神复杂,一时不知道说啥好,这妮子,运气还怪好。
谷婆婆这人性子怪得很,她曾想同谷婆婆讨教两招,互相学习,两人谁都不吃亏,可谷婆婆却不愿意,她便没强求。
没承想这婆子临走了,居然大方起来,一个炒栗子的方子,就把菜谱给换了。
不过……
“会背菜谱,可不见得能做好菜。”金娘子依旧拧着眉。
月宁只道:“妈妈让我试试也不亏,若做好了,便解了眼下的急。若做不好,您再给娘子换道菜不迟。”
金娘子一想也是这个理,干脆道:“成!那你就试试看!”
月宁不敢耽搁,把袖子麻利挽高,打水净手,开始炸葱油,另一边金娘子让鲁娘子把面条抻出来备上。
其他人见月宁居然站到了主灶前,像模像样地试油温,不禁惊道:“咋回事?金娘子咋还让月宁做起菜了?”
画眉站在不远处,扯着抹布,喃喃道:“金娘子让、让她做菜?疯了吧?”
炸葱油这一步骤月宁已经做过很多次,小葱切段下油锅,炸透后放虾米、酱油,然后盛出来备用。
咸肉切成薄片,在油里稍稍一煎,卷边儿后捞出。
然后另起炉灶,烧水煮面,刚煮到能掐断时便立马捞出来,过两遍凉水,摆进碗里。
金娘子原本将信将疑,可看到她这一连串动作,心底便信了三分。
一碗面好不好吃,主要看浇头。
她取出筷子,蘸了点葱油放入口中,眼睛倏地亮了。
葱油醇香,一点儿也不苦,里面掺着一丝海鲜味,怪不得之前她尝试时做不对味儿,原来是少了虾米!
面条摆进碗里,铺上一层薄薄的煎咸肉,最后淋上两大勺葱油,成了!
月宁擦擦汗,看向金娘子。
金娘子也在看她,笑眯眯的,眼神像在看金疙瘩,真是个好丫头:“做得不错,装起来吧,跟我走一趟二房!”
“诶!”月宁拿过食盒,把面碗放进去。
食盒很大,只放一碗面未免显得空荡。
她想了想,对金娘子道:“妈妈你稍等下。”
然后跑到灶边拿起一颗白菜心,洗净撕成小块放在盆里,又去柜子里拿了的芝麻酱,挖出两勺加水搅开,在里面搁上些白糖、盐、蜂蜜、香醋,和白菜心一起拌好装碟。
金娘子从盆里挑出一片,尝了一口,别说,还怪爽口!
月宁介绍:“这是我在别处学的,叫作‘麻酱白菜’。袁娘子说要少放咸肉,应该是怕油腻,配着这个吃正好!”
这做法是上辈子学到的‘乾隆白菜’,但这里没乾隆,月宁干脆叫它麻酱白菜。
金娘子一乐:“你这丫头倒是巧思,行了,赶紧提上走吧,再耽搁面该坨了。”
一盏茶后,二人到了袁娘子处。
袁娘子本没什么胃口,等那食盒揭开,葱香混着肉香飘散出来,她才感觉有些饿了。
面条一入口,她便舍不得放下,连吃了两筷子,才意犹未尽地用帕子按按嘴角,笑着对候在一旁的金娘子道。
“还是自家厨子做的饭食对胃口,该早把你们单拎出来,我也少受些日子的罪。”
最近这段时间她害喜的厉害,吃什么都嫌恶心,就今天这碗吃的舒坦。
金娘子躬身笑道:“现在也不晚,娘子吃的顺口便好。”
这时,袁娘子注意到碗旁还有一碟没见过的小菜,尝了一口,发现是凉拌的生白菜,口感又清又甜,恰好中和了葱油咸肉的油腻。
她点点白菜碟子,赞道:“这个也不错。”
金娘子想起月宁方才在灶房里说的话,立马学道:“娘子说要少放咸肉,应该是怕腻,所以我想配这个吃正好。”
话说完,她突然想起月宁就在自己身后站着呢,忙指着月宁补了一句:“这道麻酱白菜是这丫头做的,娘子吃着好,晚上我再叫她做来。”
“难得你们想的周到。”
袁娘子笑着打量了月宁两眼,叫屋里的丫鬟拿来匣子,摸一把碎银子,三颗赏了月宁,余下的赏给了金娘子。
两人谢了赏,退出屋去,不再打扰袁娘子用饭。
回灶房的路上,月宁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没提刚刚金娘子揽功的事。
倒是金娘子自己有些过意不去,葱油面没提月宁倒也罢了,那道麻酱白菜确是她明着抢功了。
跨过二房院子大门,她摩挲着手里碎银,掏出两块塞给月宁:“这次得赏,倒是妈妈我沾了你的光。”
月宁哪能接,推辞道:“妈妈说的哪儿的话,要不是妈妈你给我机会,又带我到娘子面前露脸,我哪能得赏?分明是我仰仗妈妈您。”
这番话将金娘子捧得高高的,又给了台阶下,让她心里一阵熨帖,越看月宁越喜欢。
干脆拉住她的手,硬把银子塞往她手心里塞:“好孩子,给你你就收着。”
说着,伸手拨弄了一下她用红绳绑起来的长发,语气亲昵了几分。
“改日得了空,也去买两朵时兴的头花,置办盒胭脂。往后常在主子跟前走动,总要打扮的利落些才好。”
月宁攥着银子冲金娘子福福身:“谢妈妈提点。”
一路上,金娘子简单把袁娘子要建二灶房的事与月宁说了,同时心里盘算起选人的事。
二灶房的差事可是个肥差,不说袁娘子爱打赏,就是吃的也比在大灶房强。
金娘子选人定是要选有能力、用的顺手,又与她亲近的。
月宁她定是要带着的,再就是画眉。一来画眉在账本这事上出力了,二是到底她姐姐画屏在二房里,这回离得近,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给她个位置也行。
白案的话,鲁娘子这人虽爱说些小话,但人靠谱,活干的不赖。
然后就是大赵娘子和小赵娘子,这两人都擅长做热菜,又碰巧都姓赵,所以为了好区分,灶房人便按年岁分了个大小。
一回到灶房,金娘子便让所有人把手里活计停停,把袁娘子要建二灶房的事说了。
这下众人炸开了锅,纷纷往金娘子跟前凑,想让她把自己挑上。
谁不知道二房袁娘子大方,常常给赏赐!而且去二灶房就只做二房的饭,那可比在大灶房轻松啊!
而素来与白娘子亲近的,心知自己不可能选上,便问了一句:“那金妈妈你走了,白娘子也不在了,大灶房怎么办,谁掌事?”
金娘子一摆手:“高娘子掌家,自会有安排,你们等着便是。”
大灶房以后如何,关她什么事,她以后就是二灶房的人了,大灶房爱谁管谁管!
说罢她开始点名:“点到名儿的收拾收拾,下午我去把东西置办好,明儿就跟我上二灶当值。”
“鲁娘子、小赵娘子、大赵娘子、月宁、画眉……”
月宁在边上听着,听到念完画眉的名字后,金娘子顿了顿,似乎是要收尾了。
她咬咬唇,一把拽过雀梅的手,脆生生道:“妈妈,也带上雀梅吧,她干活最麻利了!”
雀梅有些瑟缩,怯生生地抬眼看金娘子,眼神活像只小狗。
金娘子瞥了她一眼,既然月宁开口了,也不多这一个:“……雀梅,行了,就这些吧。”
雀梅大喜过望,握紧月宁的手上下死命晃。
周围几个同龄的丫头,都朝雀梅投去羡慕的目光,谁干活不麻利啊?这个雀梅,真是好运!摊上月宁这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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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心萌动
新灶房设在二院西墙外,走百来步往右一拐就是院门。
金娘子去看了看,见里面的杂物已经全部收拾出来了,泥瓦师傅正在砌灶台。
地方不算很大,但也足够用,屋后十丈远处就有一口井,取水用水都方便。
她满意地逛了一圈,转身去内院找苗妈妈支了银子,又回灶房叫上月宁,准备出门采买东西。
炭柴杯碟,油盐酱醋,这些都能从大灶房拿些先用着,但是有些东西却拿不得。
比如做菜用的铁锅、铜釜,烧水的汤瓶,存肉的冰鉴,装米的大瓮,腌菜的缸子。这些大件都得买新的。
当然,还有最主要的米、面、菜、肉,要和店家说清楚,每天定时定量的送到杜府来。
这么多东西单凭她俩自然弄不回来,金娘子到角门处去寻门房,正好瞧见周谦闲着,便叫他赶了辆驴板车跟她们一起去。
江宁府以东,有个名叫东条街的地方,这条街上干啥的都有。
除了卖肉卖菜,卖锅卖碗的。
还有补壶、锔碗,补鞋、修腰带的,更有修扇子、劈柴火、算卦、代写书信的,总之五花八门,热闹得不得了。
金娘子先去熟悉的铺子订食材,然后便到各家店里买大件儿。
两个大铁锅,店家开口要三两六钱,金娘子不愿意,只乐意出三两四。倒不是她想替袁娘子省钱,而是这余下来的银子可以进她自己的腰包。
她觉得这不算贪,而是自己凭本事赚来的辛苦钱。
金娘子在店里唾沫横飞,月宁和周谦就坐在外面的板车上等她。
板车旁有个卖头花的摊子,各色各样的头花摆了满满两匣子,有彩纱做的绢花,还有毛茸茸的绒花。
看着匣子里的漂亮头花,月宁想起中午金娘子说的话,摸了摸胸前的碎银子,忍不住走到摊前细细看起来。
“小娘子,瞧上哪支了不如戴上试试,绢的十八,绒的二十二。”摊主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黄铜镜子,热情招呼。
月宁看了一会儿,挑出两支,一支是淡紫色渐变的山茶花,另一支是黄蕊白瓣的海棠花。
紫色温柔,黄色娴雅,两支都放在发间比画了一下,一时分不出哪支更好。
一束暖阳穿透薄云,正好落在小摊前。
在月宁的发顶打出一圈金色光晕,阳光照耀下的白皙脸庞近乎透明,整个人笼罩在朦胧的光影里,好似一幅画。
周谦坐在板车边缘,单手歪撑着脸,一眼不眨地看着,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一刻,万籁俱静,他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
“哪个好些?”月宁在问摊主大姐。
他吞吞口水,忍不住道:“黄的,黄色更配你。”
摊主大姐扭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道:“小兄弟眼光不错,我也觉得你戴这支海棠花更好看。”
周谦回过神来,垂眸摸摸鼻子,耳根微微泛红。
月宁扭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头花,笑着放下那支紫色的:“成,那就它吧。”
她挑好了头花,金娘子也终于买好了锅,店家帮忙扛出来放到驴板车上,安置稳妥后,周谦扬起细鞭一抽,几人赶去下家店。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买好大部分东西,只剩一个腌菜缸和一个米瓮。
车停在店门前,照例是金娘子自己进店,他俩守在板车上。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落在高高的酒楼屋檐下,在青石板上拖出长影,寒意渐起,小风嗖嗖刮过。
不远处,一个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脏袄子的老乞丐,拄着树枝颤颤巍巍走来,边走边晃着空荡荡的破碗。
当他走到板车前时,周谦动了,从怀里摸出两个铜子,轻轻丢进破碗里。
“谢谢、谢谢。”老乞丐连连道谢。
周谦摆摆手。
“没想到你竟舍得。”月宁看了一眼他身上打了三个补丁的旧袄子,忍不住调侃。
她常在夜里打角门走,撞见过不止一次送货的伙计给周谦孝敬,有时是几个水果,有时是碎银子。
门房这个位置,油水并不少捞,周谦却当真连件体面点儿的袄子都不舍得添置。
没想到这会儿,竟能看到他舍给老乞丐,看来他也不是真的一毛不拔嘛。
周谦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身上的补丁,浑不在意地笑笑,反问道:“你是卖进府的,还是赁进府的?”
月宁没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也老实道:“赁了三年。”
“真好啊。”周谦仰头呵出一口白雾,扭头露出一对虎牙,“我是被卖进府的。”
“所以,你是要攒钱赎身出府?”月宁反应过来。
“嗯啊。”
周谦坐在板车边缘,微微晃着腿:“快啦,我攒了不少了,很快就能走了。”
月宁弯起眼睛,由衷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恭喜?
周谦晃着的腿顿住,忍不住眯起眼睛看向她,语气里带着试探:“……你不觉得,这个决定有点傻吗?”
杜府是江宁有名的大户人家,不易出,更不易进。
很多人进来了,便一辈子都不想出去,甚至生了孩子也要留在宅里做家生子。
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只要杜府一天不倒,哪怕像这次一样闹天灾,他们做下人的依旧能有口饭吃,有月银可拿。
若是能在宅子里混出点模样来,更是比小户人家的小姐少爷,过得更滋润。
他想出府的想法,就连孙石头都不理解,还常说他是安稳日子过久了。
“哪里傻?”
风有点冷,月宁揪紧了领口,不叫风往里灌:“外面这么大,一辈子困在府里,一辈子被人指挥的团团转,有什么意思?”
她随口道:“等我赚够了银子,也是要走的。”
周谦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迷茫,轻声问道:“那如果出府以后过的不好呢?会不会后悔?”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月宁,不如是在问自己。
随着手里的银子越攒越多,离出府的目标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犹豫,心里越来越没底。
月宁转过头,如水的目光与他撞在一起:“人总会为自己没选的那个选择遗憾,但如果确定真的想做,不如放手一试。”
望进他略带不安的眼底,勾唇笑着补充了一句:“总好过将来一遍遍想‘如果当初’。”
“我觉得你一点儿都不傻。放心吧,你这么聪明,账也算的好,到哪里都能行。”
望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周谦怔了怔。
这一瞬间,少年的心事只有风知道。
? ?抱歉啊宝子们,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作者平复好心情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只写出一章来,让大家久等了,争取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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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白娘子死了
杂货店里,金娘子和店主还在讨价还价。
“……我这瓮是足量陶胎,釉水还匀净,二百个子儿,少一个都不能卖!”
“旁街陈乔家,一样的瓮只要一百八。”
“那您请去别家好了。”
“诶,你这老伯,我是瞧你家瓮好,诚心想要才与你费这么多口舌!”
“您可别口舌了,我二百文也没赚几个子儿,总不能叫我亏了去?”
屋外两人听到这儿,就见金娘子撩开棉帘,气呼呼出来了,一双眼里冒着火光:“还没赚几个子儿,唬谁呢!”
月宁想到前几天离府的胡桃,温声提醒:“妈妈,前面再走不远就是南柳巷子了吧?”
金娘子抬头往前望了一眼:“是啊。”
说着,她一拍大腿:“哎哟,还是你这丫头脑子好使!”
胡桃家的杂货铺,不就开在南柳巷子?
“胡桃姓啥来着?我记得是姓刘,刘家杂货是吧?”金娘子自言自语。
周谦看了一眼月宁冻到发红的耳垂,催道:“妈妈,那咱就快些去吧!太阳快落山了,挺冷呢!”
“走走。”金娘子乐呵呵应道。
到了刘家杂货铺,胡桃他爹一听来人是杜府灶房的掌事,根本不用金娘子还价,自个儿就降到了一百八十五文一个瓮,只求金娘子以后多来照顾生意。
金娘子觉得胡桃他爹上道,又额外多买了两个葫芦瓢。
临到太阳彻底下山前,终于把东西置办齐全了。
走到巷子口,见有个卖羊肉馅饼的摊子,金娘子自掏腰包,给他俩每人买了一个。还去旁边的饮子摊点了三碗山楂梅子茶润嗓。
“冷了吧?都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周谦捧着热茶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亮的牙:“妈妈今儿好大方,可算没白来。”
金娘子笑着白他一眼:“去去,妈妈哪天不大方。”
今天喜事不断,比那过年都叫人高兴,提做二灶掌事、得了娘子的赏不说,光一下午采买,就净赚了近七钱银子!
收入颇丰,自然花起来不手软。
月宁听着他俩说话,小口抿着热茶,眉眼弯弯,笑出两个酒窝来。
这茶甜丝丝的,可真不错!
回到府上,金娘子指挥周谦把东西搬进二灶房,让月宁回家去了。
白娘子私敛灶上银子,惹老太爷震怒,被绑起来准备送去见官一事,整个下午在杜府传的沸沸扬扬。
方姑姑也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下值便早早回家,想找月宁问个清楚。
哪知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她回来,心下不免有点着急。
终于天色黑透了,听到院门外传来一声响,方姑姑奔过去,撩开门帘见是月宁,大大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节骨眼上不见人……白娘子那事可牵连你了?”
屋里烧着炕很暖和,月宁解开袄子,摇摇头,反问道:“这事怎么连姑姑都知道了?竟传的这么快!”
方姑姑给她倒了碗热水,让她捧着暖手:“宅院里哪有不透风的墙,一人一嘴的事儿。我们院里的丫头今天都在说这个。”
“这白娘子可真叫人恨,把灶上的钱贪了,硬叫我们吃了两个月的萝卜白菜!”
说罢,她眼里浮出一抹喜意:“不过这下好了,她被抓了,以后咱的日子就好过了。”
月宁笑笑没说话,坐到炕沿,把袁娘子新设二灶房,自己被选进去,还得了袁娘子赏的事说了一遍。
方姑姑听的眉开眼笑,一把搂住月宁,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好丫头,进了二灶房好好干。这回离袁娘子近了,以后得赏的机会更多。”
月宁点点头,爬到枕边找出钱袋子,把今天新得的一两碎银子装了进去。
翌日清晨,月宁比往常早起了一小会儿,对着水盆给自己梳了个同心髻。
将头发全盘在头顶,然后再把昨天买的绢花插了上去,左右照了半天,心满意足地上工去了。
一到灶房,雀梅就发现她换了发型,头顶还多了朵绢花:“真好看,这样式正配你,几个子儿买的?”
“十八个。”月宁笑着道。
雀梅算了算自己手里的余钱:“等下回休沐得空了,我也去买一支。”
最近这段时间她没少赚,往方姑姑那至少送了十五件袄子,差不多刚好够买一支。
忽然,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喊声——
“出、出事了。”
灶房众人齐齐回头,见是鲁娘子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雀梅问道:“鲁妈妈,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白娘子、白娘子没了!”
金娘子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姗姗来迟,还没进灶房,就听到这句话,惊的她当场倒退两步。
“嗬!你说啥?谁、谁没了?”
鲁娘子回头,咽咽口水往南边一指。
“白娘子没了!刚我看好多人往老柴房那儿走,就好奇跟过去看了一眼,透过人群往里一瞧,就看见房梁上悬着个人,她们说那是白娘子!”
话音落地,宛如往油锅里淋水,刹那便炸了。
“天呐!”
“白娘子悬梁了?是因为害怕见官吧!”
“太吓人了,昨儿还好好地,今儿人说没就没了。”
金娘子转头就往老柴房的方向跑,月宁想了想也跟了上去,雀梅有点怕,但是又抑制不住好奇,最后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灶房里剩下的人有的跟上她们出去了,有的围上鲁娘子,叽叽喳喳问起来。
金娘子她仨到老柴房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透过半敞着的门,能看到一抹胖胖的灰色人影,悬在屋中央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透了。
雀梅眼神好,隔的远远地,还能看到白娘子青紫色的脸,和伸出老长一截的舌头,吓得她嗷的一嗓子,缩到月宁身后不敢再看。
金娘子眼神没那么好,但也认出来那肯定是白娘子,腿脚一软踉跄两步,被月宁一把扶住。
她是不喜欢白胖子,更讨厌她常从灶房往家顺东西,害她找不着,但今儿看到她死了,还死的这么惨。
一时间什么讨厌啊、不喜欢的,突然就全散了,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忽然她感觉脸上有点凉,仰头一看,竟是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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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房二房撕破脸
白娘子是卖身进来的,身契在高娘子手中。
高娘子并未去寻她家人,只命人给她裹了一卷草席,当天上午便顶着风雪从角门抬了出去。
白娘子屋里的一应东西,也被王妈妈带人清理了,有值钱的就送到当铺典了,银子拿回来充公。
不值钱的就拿到外面扔了,她屋里那尊泥菩萨像,当铺的不收,也被一并扔了出去。
同天下午,一行车马自东城门驶进来,停在杜府正门前。
是离家两个月的杜二爷、杜三爷从南边回来了。
杜二爷赶了半个月的路,刚进院门便得知夫人有喜的好消息,一路小跑着往主屋奔去。
岂料刚推开门,便被一金丝软枕砸了满脸。
只见他家袁娘红着眼,怒冲冲瞪着他,语调委屈又伤心:“你怎么才回来?!”
杜二爷捡起枕头,解开斗篷往丫鬟手里一扔,大步上前搂住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不用袁娘子开口,苗妈妈已经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什么高氏拿着掌家钥匙不给,娘子怀孕却吃不到好的,院里的哥儿姐儿也瘦了,娘子拿到账本找老太爷告状,却被敷衍了事,明明高氏亦有问题,却只问了那白氏的罪。
袁娘子就在旁边抹眼泪,听的杜二爷脸都青了,当即安抚她几句,抬脚直奔颐寿院,要去给媳妇讨个公道。
当年杜二爷去济阳与袁老爷做生意,被袁老爷邀请至家中吃饭,席间认识了袁娘子。
两人一见钟情,后常书信来往,一年后杜二爷上门求亲。
袁老爷不乐意让小女儿远嫁,奈何袁娘子非嫁不可,无奈袁老爷只能允了,他担心女儿在婆家受欺负,愣是把嫁妆塞满三大船。
而夫妻二人这么多年琴瑟和鸣,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感情依旧如一,算得上是府中一段佳话。
杜二爷岂能咽下这口气!
到了颐寿院,他直奔老爷子书房,强忍着气行了礼,两句话后便直奔主题。
“白氏若无大嫂允诺,怎敢放肆克扣主子们的饮食,我不信爹您看不出!”
杜老太爷抿了口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淡淡道:“那又怎样?”
杜二爷脾气上来,一掌拍到桌上:“那又怎样?!爹你明知道,为何不查个分明!现在倒好,冤出一条人命来!”
老太爷轻哼一声:“短见!”
他把茶杯磕到桌上,道:“你大哥现在是通判,你大嫂是通判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她脸,那就是不给你大哥脸!”
“通判夫人纵容陪房贪污,要是传出去,你大哥非被参个治家无方不可!他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老太爷缓了口气,抬手抿了口茶:“你们是兄弟,是一家人,托举你大哥是应当的,受些委屈也无妨。只有他好,咱们杜家才会越来越好,要不然赚再多钱,也都无用。”
杜二爷望着他爹,一时有些想哭,可有些想笑。倒退两步坐在椅上,单手捂住脸,深呼吸好几次,才说得出话来。
“从小到大,您都是这副说辞。”
“您从来都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应当,就因为我能赚钱、肯吃苦,所以我就应该多出银子?就有吃不完的苦?”
说到这儿,他扯起唇角,自嘲一笑:“且我赚再多的银子,在您眼里我都永远比不上大哥。”
“那又何必拿我这‘无用的银子’,去给大哥铺路?既然大哥这么有能耐,何不磊落些,靠自己去争?”
老太爷愣了一瞬,随即大怒,砰的一声把茶杯砸向桌子,热茶溅的到处都是:“老二!你说的什么胡话!”
杜二爷不理他,只抹了把脸,接着道:“我受些委屈便罢了,我夫人和孩子却受不得。”
“我今儿来,就不能窝窝囊囊回去,从今儿起,我就非求个公平不可!”
老太爷瞪着他,觉得自己这个素来孝顺的儿子,仿佛是被鬼上了身,他抽抽嘴角:“那你想怎样?”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多给家里一文钱,大哥和三弟拿多少,我就拿多少!另外,我知道我私下孝敬您的银子,您也都贴补大哥了,所以我也不会再给您!”
杜二爷梗着脖子,也回瞪他爹。
“你敢!你真是糊涂了!那是你亲大哥!”杜老太爷一甩手,茶杯摔在他脚下,没碎,轱辘轱辘转了个圈,滚到门边小厮脚下。
小厮大气都不敢出,垂头缩脖假装自己是樽摆件儿。
杜二爷掸掸溅到衣摆上的水渍:“我怎么不敢!”
说完他弯腰作了一揖,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大跨步回到二院里,把所有下人都挥退下去,杜二爷一个将近四十的大男人,忍不住抱着媳妇红了眼。
听他把颐寿院里的事情说完,袁娘子叹了口气,微微有些自责:“我倒也没想让你做到这个地步……”
杜二爷摇摇头:“淑澜你不要多心,我这一遭也不纯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袁娘子偏头看他。
“我读书没大哥那么好,从小爹就偏心他,什么都紧着他来。而老三呢,他书书读不好,也没啥做生意的本事,就因为他最小、最弱,娘便偏着他。”
“我这个老二夹在中间,无人问津。也就只有你,会心疼我累不累,委不委屈。”说着他鼻子又一酸。
袁娘子忍不住抬手揽住他:“二郎,以后咱二房谁的委屈也不受,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咱不去争,也不在乎别人看不看的起,咱们开开心心,怎么不是一辈子?”
杜二爷重重点了点头。
父子俩在颐寿院的对话,虽然只有几个人听到,但到底还是悄悄传进了大房院。
杜大爷下值回家,得了这个消息,当即黑了脸。
把擦手的热毛巾往盆里一甩,瞪着桌边的高娘子便道:“你啊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下好了,把二弟惹急了。”
“眼下就是年关了,到时候少不得各处走动,你要我从哪里弄银子去?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他在原地走了两圈,犹豫道:“那要不,你去给二弟妹赔个不是?”
高娘子细眉高高挑起,满眼不可置信,叫她给那个满身铜臭味的袁氏赔不是?
“做梦!难道没了她二房的臭钱还活不起了?”
? ?我先偷偷磕一下二房哭包夫妇,很真性情的一对啊哈哈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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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方家赚钱啦
江宁城外,桃溪村。
早起吃过饭后,陆双双舀了一瓢谷糠,在里面拌了碎蛋壳,端到后院去喂鸡。
天冷了,最近鸡都不爱生蛋了,夏天那会儿一天能有一个,现在三五天才能有一个。
她翻翻稻草窝,找到两枚食指长短的,带回去放进灶房大盆里。
忙活完以后回到侧屋,搬出针线筐子绣帕子。她已经绣好四条了,准备攒到六条就拿去卖。
绣到一半,只听院外传来一声吆喝:“针头线脑,香油火烛!”同时还伴着摇拨浪鼓的咚咚声。
这是走村的货郎来了。
陆双双翻翻筐子,发现好几种颜色的绣线都快没了,套上鞋子,摸出铜板,准备出去买上一些。
等她出来,货郎都已经走出一小截了,她忙小跑着追过去,喊道:“曹货郎!我买绣线!”
“好嘞。”
货郎应了一声,往回走了几步,弯腰放下背篓,取出一捧绣线供她挑。
她正挑着,斜后方传来一阵踩雪声,然后便是一声阴阳怪气地笑:“呀,是双双啊,买线呐!”
陆双双身子一僵,隔了两秒才直起身子,将额前碎发拨到耳后,转过身,淡淡应道:“嗯,嫂子也买东西啊。”
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亲嫂子,谢翠芝。
谢翠芝长着一双三角眼,配一对吊梢眉,不笑时嘴角习惯性向下撇,没由来显出一股子刻薄苦相来。
她手里抓了一把瓜子,边走边磕,嘴皮子上下一翻,瓜子壳就被她吐到旁边雪地里了。
走近了,她先是对曹货郎道:“给我来把木梳,要刻花的。”
然后才站定,对着陆双双道:“大冷的天,还绣呐,拿的住针嘛!”
陆双双垂下眼,把手里的铜板递给曹货郎,低声道:“不冷,拿的住,我先回——”
没等她说完,谢翠芝就又笑了,尖声道:“是真不冷还是假不冷啊?不过也没法,冷也得干呐!”
她装模作样叹口气:“当年你不听我和你哥的,后来俺们也没拦你,以为你有官夫人的命呐,谁知道世事难料!到头来还不得跟俺们一样!”
陆双双握紧了线,指甲在手心压出四枚月牙,她深吸几口气,刚想说话,便从余光中瞥见自家婆婆从院里冲了出来。
吴招云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近,劈头盖脸便骂道:“我家阳安是没做官老爷,但好歹识得几个大字!”
“不像某些人,去到城里连铺面名字都不认识,想买壶茶,愣是走到人家香水行里去了,怎的,想在洗澡池子里舀茶喝?”
旁边埋头找木梳的曹货郎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城里人洗澡的地方叫香水行,招幌上画着个长嘴水壶,不知道的可不就以为是卖茶水的?
一串话下来,砸的谢翠芝脸都绿了,因为吴招云嘴里说的不是别人,就是她男人陆祥武。
陆双双是个好欺负的主儿,可吴招云可不是。
记得有一回隔壁村的混混,在村口调侃她闺女,被她知道以后,带着方家阿爹,堵在那混混家骂了一天。
“吴婶瞧你说的……”
她脸上挂不住,又有点不敢回嘴,干笑两声,灰溜溜撇开头,抢过曹货郎手里的木梳,研究起纹样来了。
吴招云瞪她一眼,伸手一拽,拉住陆双双回家去,进了院儿,把大门摔的哐哐响。
“什么杂碎!”
她啐了一口,扭头一看发现陆双双脸色不好,才想起刚刚自己骂的男人,不止是谢翠芝的夫君,也是儿媳妇的亲哥。
“双双,娘刚才也是情急,你别往心里去。”她微微叹口气。
陆双双摇摇头表示不在意,吴招云拍拍她的背,换了个话题。
“葱油熬好了,一会儿我和阳安挑去马家村卖。天儿冷,你就甭出门了,在家绣花,烧点饭。”
前两天地里白菜收完了,冬日里用的柴火也都捡够了,终于能腾出手来熬葱油。
今儿一早,方阿爹被隔壁老赵叫去上山打猎,临走前跟吴招云说等他回来,明天一起去城郊摆摊。
可吴招云闲不住,就想先挑去周围村里卖卖,能卖多少是多少,两瓢不嫌少,五瓢不嫌多,左右比在家闲烤火强。
葱油酱一共熬了两小缸,花了二十三文。
方阳安把它们分别放在两只桶里,用扁担一挑,扛着就出门了。
前天才下过雪,第二天出太阳晒化了些,然后过一晚上雪水又冻硬了,这个时候地滑的要命,一不小心就会摔个人仰马翻。
母子二人小心翼翼,慢悠悠往马家村走去。
马家村里有个马员外,他在城里有铺面,还在村里盖了个大宅,包了一大片地,雇村里长工种地,还雇人给他家干活。
所以马家村相对来说,比周围旁的村更富裕,东西在那也更好卖。
现在正是做午饭的点儿,家家户户院里都飘着炊烟,沿着积雪的村道,方阳安吆喝道。
“葱油酱,济阳特产葱油酱,不好吃不要钱!”
“葱油酱,拌面拌饭都好吃!”
终于在快走到村中央时,一家院门开了,一个穿着花布棉袄的小媳妇走出来,问道:“你这玩意儿咋卖呀?能尝不?”
吴招云赶忙说:“能尝,小娘子我给你舀点。”
方阳安放下扁担,吴招云揭开盖子,拿瓢伸进缸里小缸里,把已经分层了的油和酱搅匀,滴了一滴在小媳妇手指上。
小媳妇舔了一口,咂咂嘴:“嗯!这味儿不错,没吃过。”
吴招云得意一笑:“这是我闺女从一个济阳灶娘那儿学的,方圆几里也就我一家会做!八文一瓢。”
小媳妇还价:“七文吧,大娘,七文我来一瓢。”
吴招云不肯:“这一瓢够吃几顿的,你看这大冷天的就赚个辛苦钱。”
小媳妇一想也是,这大冷天的站在外头还价都冷得慌,于是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拿铜板和碗来。
第一单开张后,后面竟出乎意料的顺利,陆续有村民开门询问,但凡尝过的全都买了,从村口卖到村尾,两缸葱油,最后居然只剩半指高的底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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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进城送野味
“哈哈,快看我今天逮着啥了!”
天色擦黑前,方阿爹倒拎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喜气洋洋地进了门。
这会儿全家人都在屋里,三双眼齐齐看去,只见那野鸡的翅膀动了一下,陆双双惊呼:“野鸡,还是活的!这么冷的天儿,居然还能捉到活的呀!”
方阿爹寻来一只竹篓,把鸡扔进去盖上竹篾,喜滋滋道:“谁说不是呢!”
“我跟老赵上山以后,先弄了两个套绳陷阱,然后就上山了,转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啥,结果临下山去检查陷阱,发现里面吊着两只鸡!”
吴招云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笑说:“我这也有喜事嘞。”
方阿爹好奇道:“啥喜事?”
“我和阳安今天去卖葱油了。”吴招云道。
方阿爹皱皱眉:“不是说了等我忙完的嘛……卖了多少?”
方阳安笑道:“您猜猜。”
“三十文?”
他摇摇头,笑着从炕上拿过钱袋,解开封口绳子,往桌上一道。
铜子哗地倒了满桌!
“我的天老爷!”方阿爹眼都直了,“这得有多少啊?”
吴招云用手比出数字八,欢喜道:“八十文!这一趟卖了八十文!”
减去成本,净赚了近六十文!
“都够买五两肉了,我的个乖!”方阿爹喃喃,抬头叹道,“还是咱闺女有本事啊。”
方阳安深以为然,自家这个妹子,从小就机灵,脑子里赚钱的法子总比别人多,以前是豆渣虾酱,现在是葱油酱。
方阿爹把铜板捡起来,一个个往钱袋里装,边道:“上次闺女回家来,跟我说再打到野货,可以往杜府卖,我准备明儿进趟城呀。”
陆双双忙道:“爹,那带我一起吧,我去卖帕子。”
现在天冷路滑,黑得早,她肯定不能再一个人往城郊跑,本想着卖给巡村的货郎,价贱点也没办法,但公公要进城的话,那就正好可以结伴了。
方阿爹点头答应:“成。”
第二天一早,隔壁公鸡的打鸣声,把方家人从睡梦里叫醒。
吴招云到灶房烙了两张饼子,一家人热水就饼子,囫囵填饱肚子。方阿爹和陆双双收拾齐整,带上野鸡、绣帕,还有一担柴就出门了。
今早方阿爹想起城里烧柴还要买,干脆自己背一担带过去,能帮她们省几文是几文。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就瞧见一座高高的城门轮廓,再走近些,能清晰地看到城门石墙上刻着的三个大字:江宁府。
一大早排队进城的,多是做买卖的农户。身穿补丁袄子,挑着担子,背着竹篓。
城门口处有两个身穿轻甲的守卫,每个进城的人他们都要检查一番,遇到带货物的,就拦住收钱。
带的货物越多,收的钱也越多,这叫过城税。
陆双双把帕子叠成四方块,小心翼翼塞进怀里,不露一点边儿。
守卫瞥了二人一眼,掀开背篓看看里面的野鸡,开口道:“一文。”
方老爹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子,丢进守卫脚边的缸里。
进了城,只见大块青石板从街头一路铺到街尾,道路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商铺前还挤着摆摊的小贩,热闹非凡。
方老爹已经去过杜府不止一次,轻车熟路地带着陆双双往城中走去。
到了杜府门前,陆双双仰头望向气派的朱红色大门,忍不住道:“爹,月宁和姑姑就在这里做活啊。”
方老爹颇为自豪:“那可不,这是咱江宁有名的大户!一般人可进不去。”
说着他脚步没停,带着她拐进旁边巷子:“大门咱走不得,得走旁边的小角门。”
到了角门口,方老爹有点紧张,先把柴和背篓放到地上,才走上前叩响铜环,拍了好几下,门敞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
小圆脸打了个哈欠,打量了方老爹一眼,懒洋洋道:“您哪位,找谁?”
方老爹搓搓手,堆着笑道:“我想找灶房的方月宁,我是她爹。”
小圆脸脸上的睡意散去些,嘿嘿一笑,偏头嚷道:“周谦,月宁姑娘她爹来找她,你乐意跑一趟不?”
紧接着,方阿爹便听到一声门响,一个高个子的俊小伙跑了过来,头顶还翘着一撮头发。
他嗓子有点哑,好像刚睡醒:“阿叔,你找她是有啥事?”
方老爹笑着指指地上的东西,道:“她不是在灶房干活吗?我逮了只野鸡送来,看看能用上不。”
小伙子清清嗓子,格外客气:“那您稍等会儿,我去找她来。”
“谢谢你啊。”方老爹道。
约莫过了有两盏茶的时间,月宁出来了,看到了爹爹嫂子,还有地上的柴和野鸡。
柴她现在没法拿回去,只能暂时放在角门这儿,麻烦周谦帮忙看着,野鸡她拿回灶房给金娘子看看,问问她收不收。
现在正忙,她没空多聊,直接道:“爹、双双姐,你们在附近转转吧,别走远,我得中午忙完了再能出来找你们。”
“晓得了。”方爹爹应了一声,“你快回去忙吧。”
月宁拎起背篓,转身回府了。
陆双双则摸了摸胸前的帕子,道:“爹,我刚看巷口边上有间杂货铺,我去问问收不收帕子。”
方爹爹挥挥手:“你去就是,我在外头等你。”
巷口边的杂货铺叫麻子杂货,店主是个满脸麻子的大婶,见陆双双进来,招呼道。
“小娘子想买些什么?”
陆双双从怀里掏出帕子,轻声细语问道:“大娘,你们收帕子不?”
这几张帕子都是水蓝色的,粗棉布,两块四角绣莲花纹,三块四角绣如意纹。
麻脸大婶拿起帕子细看。
帕子颜色耐看,绣的花样也好,但帕子用料一般,是下等的粗棉,摸着不是特别上档次,不过正适合卖给附近府中做活的丫鬟们。
她估了个价:“小娘子,你这帕子,二十文一条,可卖呀?”
陆双双忍不住心头一喜,要知道货郎来收的话,一条只给十五文!但她嘴上仍道:“婶子,我绣的都是时兴的花样,好卖呢,再高些吧。”
麻脸大娘是个公道人,觉得她说的在理,这两种纹样确实不愁卖,干脆道。
“小娘子,我是诚心收,那你以后常来,五条我拢共给你加三文,五条一共一百零三文,你看可行?”
陆双双清秀的脸上露出笑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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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向上管理
野鸡昨儿一天没吃食,今天已经蔫头蔫脑不怎么动了,但也还能看出是活的。
月宁拎着鸡找到金娘子:“妈妈,您之前不是说大小姐爱吃些野味?您看这行不?”
“嚯,哪里弄的野鸡?还是活的呢。”金娘子伸手拨了拨鸡翅上的毛。
“前几天放假休沐回家,我把这事儿说给我爹听了,这是他特意上山逮的,刚送来。”月宁腼腆一笑。
说话是门艺术,怎么说都在你,究竟是不是特意为大小姐逮的,那不重要。
在职场,光会傻干活可不够,还要懂得向上管理,适时提供情绪价值,方能事半功倍,领导也是人,是人就爱听那漂亮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有心!”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被人放在心上,金娘子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
她在围裙上蹭干净手,转头去摸钱袋,拿出一角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递去:“喏,这角银子估计有个五六十文,你拿家去。”
“谢谢妈妈。”月宁甜甜一笑。
野鸡肉质紧实,说难听点就是肉柴,但优点是味道鲜美,最适合用来煲汤,金娘子准备做一道黄芪枸杞鸡汤。
她亲自到屋外把鸡杀了,血放干净,然后交给画眉,叫她去拔鸡毛。
画眉一手提鸡,一手提热水走到井边,把死鸡扔到水盆里,扭头往灶房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什么东西!马屁精!”
过来二灶房这边已经两天了,金娘子却迟迟没说要升她,昨天她等不及了,等灶房人都走了,特意堵着金娘子问。
哪知道金娘子却说,现在二灶人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缺传菜丫头了,要她再等等!
等!这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现在天天不是洗菜刷碗,就是杀鸡宰鸭的,用再多面脂搓手,手还是肉眼可见的糙了,满身都是烟火味!
她怔怔望着盆里的死鸡,觉得不能再干等下去了,自己进府可不是为打杂来的!
一个萝卜一个坑?那如果少一个萝卜,坑不就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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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汤在砂锅里煲了两个时辰,枸杞的清甜味彻底和鸡肉融在一起。
金娘子取来一只小碗,给自己盛了些,打着试菜的名头三两口全喝了,深觉这野鸡和家养的就是不一样,香得很,贵的不亏。
她盛了一瓷盆,亲自装进食盒往主屋送,嘱咐月宁把剩下的盛两碗,分别送给大小姐和三少爷。
食盒太沉,月宁一次拎不了两个,只能分两次送。
杜大小姐的闺房在主屋西侧,布置的极奢华,上好的黛色软烟罗被用来当作窗纱,屋里燃着梅花味的熏香。
月宁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上桌,最后将鸡汤端到杜嫣面前:“灶房知道小姐爱野味,特地买来野鸡炖了黄芪枸杞鸡汤。”
杜嫣翘起小指舀了一勺,凑在鼻尖闻了闻,笑吟吟道。
“闻着倒挺香,这才像样子。回去跟你们金妈妈说一声,以后多做些这样精细的,别学那大灶房的寒酸样子。”
月宁应道:“是。”
接着便是杜三少爷的。
杜昱的房间在主屋东侧,比他姐的西屋更敞亮,屋里没熏香,但桌上不知泡着什么茶,袅袅白雾里茶香四溢,清心醒脑。
月宁进屋时没看到杜三少爷的人影,但她也不多话,揭开食盒盖子,把菜碟摆上桌。
摆完后,提起食盒欲走,一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只见不知何时,身后斜对后方的窗子旁站了个人,一个穿靛蓝色绸衫的少年。
他满头黑发被束在头顶发冠里,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
“问少爷安。”月宁后退两步,微微弯腰。
杜昱懒洋洋迈开步子,往桌边走来:“你叫什么?是灶房的?”
前两天来送膳时杜昱都在忙别的,并没注意到她。
月宁垂下头,恭谨答道:“奴婢月宁,是灶房的。”
杜昱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笑着又看了她两眼,月宁被看的有些心底发毛,再次一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屋子,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月宁打了个哆嗦,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雕花木门。
心道这杜三少爷怎么跟个鬼似的?走路竟也没个声儿,怪吓人的!
再回到灶房,金娘子也回来了。
月宁上前把杜嫣的话复述了一遍,金娘子呵呵笑了两声,道:“回去告诉你爹,往后再打到野味就送来,妈妈不会亏了你。”
月宁等的就是这句话:“知道了妈妈,我爹现在就在角门外呢,我过去一趟把话捎给他。”
“去吧。”金娘子挥挥手。
方阿爹和陆双双难得进一回城,俩人先是到附近街上转了转,然后又进承安寺逛了一大圈,在佛祖面前诚心磕了头。
方阿爹一根香都没买,却趴在石蒲团上许了好几个愿。
他先在心里默念自己名叫方虎,家住桃溪村,然后开始念叨愿望。
首先希望全家人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然后希望以后日子过的顺利,多赚点银子,最后希望杜府能收了自己的野鸡,给个好价钱。
陆双双磕完头等了好一会儿,方阿爹才起身。
跨出寺庙门,她忍不住笑道:“咱一根香都没敬,您还许那么多愿。”
方阿爹老脸微红:“心意到了,心意到了!”
慢慢溜达回杜府角门,没等多大一会儿,月宁便出来了,把那角碎银子递给老爹:“我们掌事说了,以后再打到野货还拿来,她都要。”
方阿爹捏着碎银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了,心里只有四个大字:佛祖显灵!
那么一只没多少肉的野鸡,竟也值五六十文!这可真不亏!
月宁瞧他爹乐的见牙不见眼,忙嘱咐:“但现在天冷了,山上雪多路滑,不安全。偶尔去两趟得了,千万注意安全。”
方阿爹连连点头,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下次啥时候再上山。
月宁最了解他,只能无奈叮嘱嫂子,让她回去跟阿娘说一声,别让他爹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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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杜四小姐
回到灶房,雀梅正在做毽子,用的是上午那只野鸡的尾巴毛。
见月宁回来了,她往灶台努努嘴:“喏,给你留的饭。”
月宁走过去一瞧,见是一碗筒子骨炖萝卜,其中一根筒骨上还挂着不少肉。
二灶房人少,还都是与金娘子走的近的,自然没那么多规矩,许多主子们用不完的东西,金娘子也乐意做给她们吃。
“真香。”月宁捧着碗喝了一口汤。
雀梅笑嘻嘻道:“看到那根肉多的没,我特意给你抢的。”
月宁嚼着萝卜,冲她竖起大拇指。
说话间雀梅的毽子做好了,她到灶房外的空地去试毽子,月宁捧着碗跟出去看。
站在灶房门口,她远远瞥见二房院子门前的假山后,站着一个浅蓝色的人影,眯起眼睛仔细看,好像是画眉。
“诶,雀梅,你眼神好,看看那个是画眉吗?她在那儿干啥?”月宁扬起下巴一指。
雀梅只扫了一眼便道:“不用看,就是她,自打搬到二灶房,中午一有闲工夫,她准往那儿凑。”
“进不去内院,离二房院子近点也好呗,指不定啥时候三少爷就出来看着她了呢?”她满脸揶揄。
月宁忍不住摇摇头。
这通房丫头哪有那么好当,说白了就是个暖床的,身契这辈子就捏在人家主子手里了,若是后悔了,也很难给自己赎身。
光想着生下一儿半女抬成姨娘,殊不想想丫鬟抬成姨娘的能几个?且就算抬成姨娘,还不是被攥在未来主母手里,想卖便卖了。
雀梅的毽子做的不太行,踢起来没准头,到处乱飞。
这一不小心就砸到了路过的鲁娘子身上。
鲁娘子拾起来,飞起一脚想给雀梅踢回去,结果差点踢进月宁碗里。
雀梅哈哈大笑,见鲁娘子是从大灶房的方向过来,便问道:“妈妈去大灶房啦?”
鲁娘子应了一声,分享起刚打听来的见闻。
昨儿高娘子新给大灶房派了个管事,是从外面赁来的,姓孟,据说曾在上一任同知老爷府中做灶娘。
屋里的大赵娘子闻言,插嘴问道:“那现在大灶那边的伙食咋样?都吃啥呢?”
鲁娘子道:“比先前强点儿,三等丫鬟那锅里是酸豆角炒肉末,配糙面馒头。”
大赵娘子一脸庆幸:“还好咱们来了二灶房。”
雀梅连连点头。
中午天色略有些阴沉,到了下午便飘起鹅毛雪来,扑簌簌落满枝头。
三房院,东侧屋里。
四小姐杜璎身着一件杏色绣桂花薄衫,倚在窗边矮榻上看书,屋里炭火旺盛,烤的人昏昏欲睡。
她伸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好透进来些冷风。
回廊下,几个小丫鬟挤在一起,边烤火边压低了声闲聊。
“莺歌,你也改袄子了!”
“嗯呐,好看吗?”
“好看!我还说再攒几个子儿,等过年前叫你一起去改呢,没承想你倒快。”
“莺歌你转一圈,叫我瞧瞧!”
杜璎有些好奇,忍不住把窗子推大了些,探头出头去,也想瞧瞧莺歌身上的袄子。
只是还没等她细看,奶娘程妈妈便上前把她拉了回来,把窗子合上,道:“小姐想看,叫莺歌进来便是,莫要开窗吹了风。”
杜璎抿抿唇,温声应道:“好。”
程妈妈转身出去,将莺歌喊了进来。
莺歌身上是一件浅红色细棉袄,腰身被收窄了,袖口和襟口上绣着两朵粉白相间的桃花。
杜璎放下书,歪着头问道:“你这袄子是哪改的,倒挺好看。”
不知最近吹的什么风,丫鬟们兴起改袄子,她前阵子就听丫头说起过,但那时她没太在意。
结果今儿看莺歌改的一身,还真挺好看,不免也有些跃跃欲试。
去年过年时,她做了一件芙蓉梅花缎的小袄,今年已经穿不得了,那袄子的花纹她挺喜欢,赏给丫头又舍不得。
莺歌道:“回小姐,我也不大清楚那铺子叫什么,都是送给一个叫雀梅的灶房丫头,托她帮忙拿去改。”
杜璎下榻趿上鞋子,亲自打开箱笼,兴致勃勃找起那件袄,边道:“我这里也有件袄,你给我拿去——”
她话还没说完,便又被程妈妈打断了:“小姐,咱院里就养着绣娘,您若想改,叫她们改便是,何必麻烦找府外的?”
说着她一挥手,叫莺歌先出去。
然后才劝道:“您的衣裳贵重,万一外头绣铺给您改坏了可如何是好?”
杜璎犹豫了一下,塌下肩膀,低声道:“那好吧。”
程妈妈笑笑,把那件缎子袄找出来,亲自送往绣房去了。
屋门吱嘎一声合上,屋里便只剩下杜璎一人,她呆呆坐回榻上,抱着膝盖游神,没由来有些心烦。
平日里,娘亲在时,什么都要听娘亲的。
娘亲不在时,程妈妈便会一直跟着,叫她不能这样做,不能那样做。
说起来都是为她好,可她就是觉得身上仿佛被罩了一层看不见的蛛网,缠的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仰头吐出一口气,执拗地把窗子推开,寒风挟着雪花扑在脸上,没由来觉出一阵爽意。
程妈妈那头。
她拿了袄子寻到绣房,没见到掌事胡娘子,只见到方姑姑在屋里,便把袄子给了她,叮嘱她好好改,腰身改瘦一点点,袖子加长半寸。
最后程妈妈道:“明日能改完吗?”
方姑姑想了想,道:“晚上我带回家去,多改会儿,应该能行。改好后我给四小姐送屋去。”
程妈妈点点头,又嘱咐道:“千万仔细些,别改坏了。”
晚上,方姑姑把袄子带回家。
油灯下,细滑的锦缎泛着柔光,连月宁都忍不住凑上前摸了两把:“真软。”
方姑姑抿嘴一笑:“等以后你做了大丫鬟,也能穿缎子袄。”
她回到家,知道月宁卖野鸡给灶房的事,开心之余又觉得理所应当。
仿佛在侄女这里,一切难事都变得没那么难了,做大丫鬟这个目标仿佛也没那么遥远。
谁知她刚这样想,第二天月宁便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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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让位置
“方姑姑,你快回家看看吧,月宁摔着了!”
雀梅气喘吁吁跑来送信儿时,方姑姑刚从四姑娘房里出来,手上捧着一碟四姑娘赏的杏仁糕。
闻言,她慌忙抽出帕子,把杏仁糕裹了塞进怀里,匆匆往家赶,脚步又快又急:“到底是咋回事?咋还能摔了?严重不?”
雀梅擦擦额角细汗:“具体我也不清楚,那会儿我正洗锅呢!忽然听见背后哐当一声响,我一回头,就看见她整个人摔在门外了。”
“摔了左脚,现在走路有些费劲。”
“啊?走路费劲?莫不是断了?”方姑姑脸色一白。
雀梅赶紧摆摆手:“那不至于,金娘子帮着摸了摸,说骨头应该没事。”
方姑姑长舒一口气。
二灶房还有事要忙,雀梅捎来口信后便回去干活了,说有空再来看月宁。
方姑姑谢过,脚下步子更快了。
回到家推开门,只见月宁正靠坐在炕上,用麻布包了一捧雪冷敷脚腕呢。
“姑姑,你咋回来了?雀梅去找你了?”月宁皱皱眉。
方姑姑反手掩上门,坐到炕边,看着她肿出半指高的脚腕,心疼道:“你这孩子走路咋也不小心些?”
月宁有些郁闷:“我也不知道是咋了,就是跟往常一样走,结果刚跨过门槛,脚底一滑就飞出去了。”
她还算反应快的,在半空中扭了下腰,不然直挺挺往后倒,磕到后脑勺就不妙了。
“还疼不疼?”方姑姑伸出微凉的手指,碰了碰她冰凉的肿处。
“不碰就不疼。”月宁摇摇头。
“那你们金娘子咋说?这几天就在家歇着吧?”方姑姑扯过被子,给她搭在身上。
“也只能这样了,金娘子让我养两天,等好些再回去。”
“就是赶得不巧……灶房今早刚得了条甲鱼,中午金娘子煲了一锅甲鱼汤,我这一脚滑,餐盒摔在地上,里面的汤洒了一大半,她气的够呛。”
说来也怪,平时稳稳当当的,偏就今天滑了这一跤。
看来再聪明的丫头,也有不那么顺的时候。方姑姑摸摸她发顶:“谁干活还没个闪失?别往心里去。”
说完转身出了屋,抱了柴火把炕烧上,然后又从怀里掏出那包被压得有些扁的杏仁糕,放在她手边。
做完这些,见她仍有些出神,便又安慰道。
“行了,你也不是故意的,雪后路滑,下次当心点就是。”她替月宁掖了掖被角,“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晚上我下值了,出去给你买两贴膏药回来。”
月宁乖乖点头。摔也摔了,训也挨了,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绣房那边还有活儿,方姑姑不能一直在家,临走前她倒好水放在月宁手边,又把尿桶拎进屋搁在角落里,这才出门。
月宁又敷了一会儿,麻布包里的雪化的差不多了,她把裤腿放下来,脱掉外衣外裤钻进被窝,准备睡上一会儿。
临睡着前,她回想下午摔跤时的画面,忽然忆起门槛那分明没有雪呀,不禁无语,自己到底是咋做到平地摔的?
炕烧的很暖,被窝里暖烘烘的,月宁这一觉睡得格外黑甜。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昏暗,太阳已经落山了,她盯着房梁很久,颇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一脚睡醒,脚踝处肿的更大了,活像一个发面馒头。
屋里就她一个人,没人说话,也没书可看,无聊的很,她又躺了一会儿,便穿衣起身,打算把鞋子刷刷。
她拢共就一双棉鞋,穿了一个多月已经有些脏了,正好趁着这几天不能出门,好好洗洗。
她弯腰去拿鞋,凑近时,却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子桂花香。
那不是秋日里的新鲜桂花甜味,而是一种油腻腻的香味,像极了画眉常用的桂花头油……
她拿起左脚的鞋子,试探着往鞋底一抹,指尖一片滑腻。
顿时全明白了。
她把差事搞砸,把食盒碟碗全摔了,惹金娘子发火,把差事撸了去,最终谁得益?
她就算不被撸掉差事,摔伤了脚,也一样没法再去给内院送膳,那会是谁顶上去呢?
好难猜呀!
月宁扯扯嘴角。
你说这人蠢吧,这计谋还真成功了,自己摔伤了还挨了训。
可要说她精吧,竟连害人的东西都不知道换一样,非用自己最常用的桂花头油。
晚上下值后,雀梅拎了两个柿子来看她。
俩人盘腿坐在炕上,在柿子上咬开一个小口,吸着吃。
吃着,月宁边把桂花油的事告诉了雀梅。
进府待了两个月,雀梅也比从前稳了些,听罢只冷哼一声:“她乐意上赶着做通房那就去呗,要是少爷真瞧上她了,那才有她哭的。”
月宁挑挑眉:“怎么讲?”
雀梅吸了口柿子,含糊道:“你不知道,少爷身边早就有个通房,是袁娘子拨去伺候的,名叫苏和。”
“那人模样不差,可心思却毒,但凡有心往少爷跟前凑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她使手段给弄出府去了,画眉要去争,那就和苏和争去,可别找错了人!”
这事月宁头回听说,不由来了兴致,用手肘捅捅雀梅:“你从哪知道的,真不真呀?”
“包真的呀!”雀梅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跟我同屋的丫头,就那个叫椿儿的。她进府时认了个干姐姐,她干姐姐原先就在三少爷身边侍奉茶水,后来被苏和扣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帽子,赶出府了。”
“那时椿儿还跟我哭呢,说她才孝敬了干姐姐一两银子,全打水漂了。”
月宁捏着软乎乎的柿子,笑了:“那可好,我多歇两天,正好给她腾位置。”
月宁的脚伤一养便是三天,这三天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日子过的好不滋润,雀梅每天都过来找她玩,顺带汇报一下画眉的动向。
第四天,画眉那边依旧没有进展,没听说内院有召她进去伺候意思。
月宁不想等了,收拾利落去灶房复工了。她去上工,正好也能‘帮帮’画眉。
她一回灶房,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关心她脚伤如何了。
画眉竟也假惺惺凑上来:“月宁,你这脚还没好利索呢,到时候我帮你一起去送膳吧。”
月宁望着她,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可太谢谢你了呢。”
? ?第二更写的不满意,删删改改,今晚有可能有,也有可能没有,大家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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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醉酒色诱
十二月初三这天,天空蓝的像一汪池水,阳光暖融融的,屋檐上的雪化了,顺着檐角的冰柱子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坑。
月宁懒倚在灶膛边烤火,昏昏欲睡。
雀梅拿冷冰冰的手戳她脸,一戳一个小坑,笑嘻嘻道:“你是不是胖了?”
月宁打了呵欠,抬手摸摸自己软绵绵的脸蛋,懒声道:“可不是嘛,活干的少吃的又多,可不是要胖?”
起初,她的伤脚不能用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画眉就抢着帮忙,把给小姐和少爷送膳的活全揽了去。
金娘子也没说不让,只叫画眉注意规矩,小心脚下,千万稳当些。
后来她的伤慢慢好了,画眉却依旧抢着去送膳,月宁也不拦她,甚至有时候连给三少爷送茶点的小活儿,也主动让与她。
落得个轻松。
来二灶房以后吃的好,活又少,只晚上出门卖一趟栗子,生活闲适能不胖吗?
雀梅真羡慕了,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画眉,在矮凳坐下,凑近了小声嘀咕道。
“要是她一直入不了少爷的眼,难道就一直替你干活?”
月宁小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呀。
下午,院里传来消息,说袁娘子的堂妹一家登门拜访,要二灶房做桌席面招待。
院里来的丫鬟说客人好吃鲜货,金娘子便做了自己的拿手好菜——假蛤蜊。
用鳜鱼身上的精肉,切片摆成蛤蜊肉状,再用葱丝、盐、酒、胡椒腌了,烫熟后塞进蛤蜊壳里,浇上虾汁,别有一番风味。
而剩下的蛤蜊肉细细切碎,与牛乳、鸡蛋、小葱和细盐拌在一起,摊成蛋饼,切块装盘。
主菜则是一道羊肉三吃。
灶房里的酒水不够了,金娘子让雀梅跑腿,叫胜楼的伙计送了两坛玉冰烧酒来。
席面送去不久,苗妈妈便笑眯眯来到灶房,掏出一袋铜子,说席面做的好,袁娘子有赏。
灶房里一片喜气,金娘子拿大头,独得一百文,两位赵娘子各得六十,鲁娘子五十,月宁四十,画眉和雀梅各三十。
酉时过后,碗碟才被送回灶房,几位娘子都走了,只剩小丫头们收拾灶具。
灶房四角点着油灯,烛影昏黄,空旷安静的屋子里,只闻细碎碗碟声响。
雀梅伸了个懒腰,起身去茅房,屋里就只剩画眉和月宁两个人。
画眉突然说话了,嗓音尖尖的:“喂,你当真愿意把好差事都让给我?”
最近月宁走路已经利索了,她成天担心月宁抢她送膳的活计,可好几天了,都没见对方开口,不禁疑惑。
她冷不丁出声,吓了月宁一跳,待反应过来画眉说的好差事是什么时,月宁都有些想笑。
她调整好表情,抬头扫了画眉一眼,嗓音又轻又软。
“画眉,我长相不如你,脑子也不如你聪明,就算站在少爷跟前,少爷也瞧不上我,我又何必霸着这个位置?”
画眉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话能从月宁嘴里说出来,洗盘子的手顿住,愣愣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接着月宁又道:“画眉,我看出你对少爷有意,那干脆就把这机会让与你。你以后得了体面,咱都是一个灶房出来的,我们也跟着沾光。”
烛光下,月宁的眼神格外恳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
画眉心头巨震,嘴唇抖了两下,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这些日子,她虽日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可少爷却鲜少在意她。
她与画屏诉苦,画屏却说什么让她早点死了心,安安心心在灶房干活,等以后有机会给苗掌事送送礼,把她调进内院洒扫!
没想到现在唯一说她好,愿意帮她的,居然是月宁这个小贱人!
“你、你真是这么想的?”画眉抖着眼睫看她,心里多少还有一丝怀疑。
月宁柔柔一笑,把手中抹布叠整齐:“自然是真的。”
这时,灶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提灯笼的小丫鬟推门进来,脆生生道:“还能煮解酒汤吗?送到少爷房里。”
月宁心头一动,转头应道:“行的姐姐,一会儿就送去。”
丫鬟关门走了。
画眉皱起眉:“赵娘子她们都走了,怎么煮,你瞎应什么?”
月宁弯腰从橱柜里拿出豆芽和葱蒜,道:“我会呀。”
然后笑眯眯看着她:“少爷喝醉了,这可是个好机会,画眉你不想去送醒酒汤吗?”
画眉眼里瞬间迸出光来,月宁这蹄子,脑筋转的还挺快!
她啥话也不说了,闷头帮忙生火烧灶,生怕晚一会儿,少爷的酒便自己醒了。
雀梅从茅房出来后,洗手不小心弄湿了裤腿,她赶着回去换裤子,把手里活计干完后便先回去了。
解酒汤很快就煮好了,月宁盛出来装进食盒里。
画眉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梳子,蘸着水,把鬓角碎发梳整齐,提上食盒走了。
走在去往二房院子的路上,她暗自想着。
其实月宁这蹄子人倒也可以,就是脑子太蠢,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不自己去。
当然了,她要是不蠢,自己便没机会了。
真是白瞎一张好脸,长在狗脑子上了。早知她是这样的蠢蛋,自己都多余在她身上费心思!
二院回廊下挂着几盏四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画眉放轻脚步走向东侧屋,发现廊下竟无人值守,再走近些,能听见不远处的茶水间里,隐约传来丫头们的说笑声。
她正犹豫倒不要叩门,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沙哑模糊的呓语:“水、拿水来……”
她心一横,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此刻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甚明亮。
屏风后,三少爷身着浅青色寝衣躺在床上,黑发披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酒气混着淡淡的熏香,弥漫在暖烘烘的屋子里。
画眉攥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心跳如雷。
放下食盒,她先伸手将自己的衣领往下扯开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颈子,然后才端出醒酒汤慢慢靠近。
“少爷,用些醒酒汤吧。”她嗓音娇柔,弯腰扶人时,胸前雪色露的更多。
? ?假蛤蜊法,出自《新编群书类要事林广记》卷四。
?
因为作者比较喜欢繁荣的宋代,所以风土人情会参考宋代~嘿嘿。不过细节为剧情服务,大多数东西都是杂糅的,博君一笑,请勿考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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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知廉耻的蹄子
杜昱迷迷糊糊靠在她肩上,画眉舀了一勺汤,小心喂到他唇边。几口下肚后,杜昱缓缓掀起眼皮,视线逐渐聚焦在她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说着抬起手,抚上她侧脸。
画眉的脸顿时烧灼起来,耳垂红的快滴血,心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整个人都细细发起抖来。
“奴婢叫画眉……”
“懒起画蛾眉,弄、弄妆梳洗迟啊。”
杜昱呢喃着,落在她面颊上的手缓缓下滑,划过脖颈,停在微敞着的衣襟边缘。
画眉已经抖的快拿不住汤碗了,急忙搁在床边小几上。
然后撑起发软的身子,主动偎进少爷怀里:“少爷,我……”
呼吸急促间,屋外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干什么呐?煮个茶水要几个人?都挤着躲懒呐?”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画眉浑身一僵,惊慌失措中只来得及将杜昱往枕上一推,手忙脚乱地去掩衣襟。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少爷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好像、好像叫什么苏和!
苏和走进屋,偏头便见屏风后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
“少爷,你醒……”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碎在唇齿间。
绕过屏风,只见榻边坐着个瓜子脸、狐狸眼,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小丫鬟,而自家少爷,正醉眼蒙眬地躺着!
灯火映在苏和的凤眼里,化成两簇火苗,瞬间炸开。
“好个不知廉耻的蹄子!”
她几步冲上前,不由分说,扬手就是正反两记耳光!
自己不过出去一小会儿,就有小骚狐狸寻味儿摸进来了!
“啪!啪!”
这两下用足了力气,画眉被打的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嗡嗡作响。
“什么猫儿狗儿也敢往少爷跟前凑!”苏和声音又尖又利,看画眉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我就是来给少爷送醒酒汤罢了!”画眉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哈!”苏和笑了一声,伸出戴着银镯的手,用两根手指拎了拎画眉散开的衣襟。
“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下作心思?送个醒酒汤,衣裳送散了,人也送到床上来了?”
她松开手,指向门口:“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苏和的骂声惊动了茶水间的丫头,她们纷纷挤在房门前探头探脑。
画眉又羞又恼,眼泪夺眶而出。
捂着已经肿起的脸,拎起食盒,用肩膀撞开在门口看热闹的丫头冲出门,一路呜咽着跑回灶房。
这会儿月宁刚收拾完锅碗,正琢磨要不要等画眉回来再落锁呢,就听一阵哭声由远及近。
门被撞开,画眉擦着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月宁抬眼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画眉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衣裳头发都是乱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的要命!
这、这是遇见那个苏和了?好厉害的丫鬟……
她快步走过去,关心道:“画眉,你这是?”
画眉只顾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月宁给她搬了条矮凳,又打了点水给她:“你先洗洗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送醒酒汤了?”
画眉掬起一捧水,泼在自己滚烫发胀的脸上,断断续续道:“我、我就是去送汤,少爷醉着,我扶他起来喂了几口。”
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里迸出一股狠劲儿:“然后一个叫苏和的丫鬟就闯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扇了我两记耳光,还叫我滚!”
她双手握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少爷、少爷他分明就对我有意!他摸我的脸,还问我的名字!都怪那个贱人!”
月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对她的那点厌恶,突然就淡了些,生出些许复杂滋味。
她轻声道:“画眉,要不算了呢?内院的水可深着呢,少爷身边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算了?”
画眉猛地拍向水盆,眼神寒森森刺了过来,“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行?觉得我配不上少爷,活该被那贱皮子踩在脚下?”
月宁默然,掏出帕子,把溅在脸上的水渍抹干净。
这盆水,画眉刚洗了眼泪和鼻涕……
刚刚淡下去的那点厌恶又回来了,真是多余说这一句!
画眉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算个什么东西?她让我滚我就滚?我偏要去争!偏要!”
月宁深吸一口气,抬起水润润的黑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挚。
“画眉!我怎么会不信你!你当然能行!”
“你是咱们灶房最出挑的,模样好,又伶俐!那丫鬟凭什么跟你比?不过就是仗着先在少爷身边罢了!”
画眉脸色亮了,语气激动:“你当真懂我!”
月宁用力点头,一字一句道:“你就该争到底,让少爷看见你的好!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以后都得仰头看你!”
画眉呵呵笑着,反握住月宁的手:“好月宁,你帮我,以后三少爷那边的活儿,你都让给我好不好?我得常见他才有机会!”
“他今儿醉了,明儿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月宁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可那到底是我的活儿,金娘子问起来可如何是好?”
“到时我自会与她说,我就说想多跟你学学传菜,只要活干的不出错,金娘子不会多管。”画眉急道。
月宁望着她,露出一个温温软软,不带锋芒的浅笑:“那便好,我让给你便是。”
当天夜里,月宁离开灶房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画眉能不能做成通房,能不能飞黄腾达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从今天起,画眉不会再针对她了。
她那双眼睛,只会死死盯着苏和。
没了画眉使绊子,她便可以全心全意琢磨自己的前程了。
眼下这三房院子,大房肯定是去不得的,二房和三房之间,她更想进二房。
一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现如今在二灶房做事,进二房院会更容易。
二是袁娘子当真大方,只要活儿做得好,常常有赏,若能进二房,估计攒钱之路也会更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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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意外频发
府里如月宁一般心思的丫头多了去,谁不晓得二房待遇好,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
可二房院里向来不缺人,一个钉子一个眼儿,难进的很,她非得另寻门路不可。
次日午歇,日头正暖。
月宁从鲁娘子那儿讨来一块午间剩下的甜米糕,用帕子仔细包好,轻手轻脚绕到院外假山的背风处。
丁婆子正在石墩上晒太阳,见月宁来,眼角皱纹舒展开:“快来,今儿太阳可挺好。”
自打她升成传菜丫头,与丁婆子碰面的机会便更多了,常来常往的,比从前更熟稔。
“这两天阳光都好。”
月宁笑着把米糕递去,丁婆子接过却没吃,从怀里掏出自己洗到发白的麻布手绢,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月宁知道,她这是要带回家给孙子吃。
“婆婆,”月宁挨着她坐下,随口闲聊。
“今儿中午我给大小姐送膳,瞧见她正跟绣娘学女红呢,说是要亲手绣喜帕和嫁衣。这么早就张罗上了呀?”
燕朝女子不论贫富,嫁衣都得由自己亲手缝制,只为显示新娘绣活出色,蕙质兰心。
不过富贵人家的小姐也就是意思意思,顶多亲手缝个喜帕,其余的都请府中绣娘操持。
丁婆子抬抬眼皮,慢悠悠摇头:“其实也不早了,小姐翻过年去便十七了,听说婚期定在了明年中秋以后。”
月宁想听的就是这个,顺着话茬试探着问道:“那……小姐的陪房丫鬟,可开始选了?”
这便是她想出来的门路。
若大小姐直接从内院选陪嫁,那院里便会空出缺来。
若是从整个杜府里挑,能被选中去小姐身边伺候,同样是个机会。
即便一时近不了袁娘子的身,先往高处走一步,日后总有腾挪的余地。
丁婆子很快品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细细打量月宁两眼。
月宁模样周正,机灵有眼色,手脚也勤快,一直窝在灶房里的确可惜。
她想了想,道:“眼下还没信儿,你且耐心等等,最迟明年开春,就该有动静了。”
说着,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这段时日,你得空不妨多与内院里那些体面的丫头们走动走动,她们常与管事的苗妈妈打交道,脸熟。”
“将来若能在紧要时,替你递上一句半句好话,就更容易成事些。”
月宁微微点头,觉得丁婆婆说的话在理,其实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丁婆子已经转过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发起呆来,难得地没有絮叨闲话。
午后阳光斜斜照来,月宁这才看清,丁婆婆脸色蜡黄,眼下一片浓重的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往常见面,丁婆婆总是开口哎哟,闭口天爷的,笑眯眯的精气神十足,哪里像今日一般?
月宁不由放轻了声音,关心道:“婆婆,我看您脸色不大好,是身上哪里不痛快吗?”
丁婆子怔了怔,似乎是被戳中了心事,嘴唇翕动,片刻后竟涌出两行泪来。
她抬起袖子抹了抹:“我真恨不得是我不痛快……是我家小孙儿病了,病了有些日子了。”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谁知拖拖拉拉总不见好,郎中请了个好几个,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可孩子还是蔫蔫的。”
“我已经给我儿捎信了,叫他赶紧回来。他媳妇在家守着,除了哭也没个主意,我这心里头,天天跟油煎似的……”
丁婆婆老伴前些年去了,独子在杜家乡下的庄子里喂马,平日里和儿媳、小孙子一起过活。
月宁听的心里发沉,只能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
丁婆子抹抹眼睛,沉默着点点头。
从假山处分开后,月宁边往灶房走,边想着晚上出门卖栗子,顺道去肉铺割二两肉,让丁婆婆拿回家,剁碎了熬点肉粥喝。
孩子病了,总得吃点有营养的才能快些好。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
白日里有太阳照着尚可,太阳一落山,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方姑姑前两日用攒下的碎布头给她缝了条围巾,各色料子拼在一起,算不上好看,但好在她都是夜里才戴出门,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看得清。
晚上下值后,月宁系好围巾,提起炒栗子出了门。
天寒地冻的,夜市出摊的人稀稀拉拉,逛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路人大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月宁转了两圈,只卖出三包,寒风吹的脸疼,她搓搓冻僵的手,想回家了。
路过金桥,她见卖煎鱼的大哥还在,走上前抓了满满两大把栗子,径直放在摊位上。
“大哥,今儿人少,实在卖不动。我也不拎回去了,你拿回去吃着玩吧。”她一开口,嘴里便呼出一团白雾。
煎鱼大哥也不推辞,龇牙一笑:“谢了啊,妹子!”
月宁往手上呵了口热气,刚想抬步往家走,忽然想起还没给丁婆婆买肉,转了方向,往西边肉铺走去。
刚走几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吵嚷。
只见酒楼门口,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堵着个姑娘的去路。
那姑娘身量纤细,穿一身烟粉缎子袄,头戴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那醉汉伸手要去撩那帽纱,嘴里还不干不净:“躲、躲什么呀……小娘子,脸生来就是给人瞧的……让爷瞅一眼咋了?”
姑娘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怕:“让开!再不让开,我、我报官了!”
“报官?”
醉汉嬉笑着伸手,“官在哪儿呢?你叫来我瞧瞧!”
姑娘仓皇一躲,脚下不知是踩空了还是绊到什么,惊叫一声往旁边摔去。
月宁见状,想也没想,转头便扯着嗓子喊道:“救命啊,有流氓,快来人啊!大牛哥!有流氓!”
煎鱼大哥听到喊声,扔下木铲快步跑了过来,一把将那醉汉搡开,粗声喝道:“干啥呢!干啥呢!欺负人家姑娘算啥本事!”
那醉汉是个欺软怕硬的,见来人是个健壮汉子,酒醒了大半,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两句,缩着脖子灰溜溜爬起来跑了。
月宁赶忙走上前,蹲下身问道:“你没事吧?”
那姑娘惊魂未定,白纱后的声音发颤:“没、没事……多谢你。”
她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月宁见状,干脆伸手将她搀起来,谢过煎鱼大哥后,把她带到旁边卖热饮的小摊,要了两碗姜糖水。
糖水三文钱两碗,老板舍不得多放姜,味道淡淡的,倒正好不辣嘴。
“喝点热的吧。”月宁把其中一碗推给她,自己也埋头喝了一口。
姑娘轻轻撩起垂纱,露出半张清秀苍白的脸。她低头喝了几口,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下来。
“方才真是多亏了你和那大哥,不然今日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低声道,嗓音比刚才稳了些。
月宁浅浅一笑:“夜里路上人少,下次尽量离这些醉鬼远些。嗯……最好还是有人陪着会更好些。”
这姑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身上穿的衣料不俗,也不知道为什么,出来身边竟也没跟个下人。
一碗糖水见底,姑娘彻底镇定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精巧的荷包,取出一个拇指尖大小的银锞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月宁。
“糖水钱。”
月宁一看便笑了,又推了回去:“你这银锞子,够买一百碗糖水了。就当是我请你的吧。”
说着她提起篮子站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家吧。”
她还惦记着要去买肉,再耽搁,铺子该歇了。
姑娘望着月宁的背影,直到她拐入巷子消失不见,才伸手放下白纱把脸遮严实,起身离开。
她脚步匆匆,一路穿街过巷,竟径直来到杜府角门附近。
在踏入巷子前,她驻足左右看了看,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正是杜府四小姐,杜璎。
她将帷帽团了团,夹在臂弯,低头快步闪进角门,直奔三房院子,轻轻叩响院门。
院里等她的丫鬟湘水早已心焦如焚,闻声急忙拉开门闩,将她迎了进来,又飞快地掩上门。
两人一路无话,快步回到侧屋。关紧房门,湘水才拍着胸口,压低声音急道。
“我的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都快亥时了,吓死人了!夫人方才还差人来问过一次,我只好说您早早歇下了……”
杜璎摆摆手,在床边坐下,半晌,才将方才遇到醉鬼纠缠,又被人搭救之事与她说了。
湘水听得心惊肉跳,一边替她铺被子,一边后怕不已:“菩萨保佑,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还好、还好遇上了好心人!”
-
另一头,寒风里。
街边还亮着灯的铺子已不多,月色与零星灯火,勾勒出周遭房屋黑黢黢的轮廓。
月宁倒也不怎么怕,因她前头约莫五步远,正巧有位妇人提着盏灯笼,瞧着像是同路,她便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团暖光走。
眼看再拐个弯到肉铺了。
忽然,前面那妇人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月宁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身影在原地摇晃了两下,竟直挺挺地向前一头栽去!
暖黄色的灯笼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月宁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脑袋发懵。
今天这是怎么了?什么事都叫她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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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仙女转世,心肺复苏术
“大、大婶?”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小心翼翼推了推妇人的胳膊。
借着旁边酒铺的灯笼,能看清妇人双目紧闭,一张脸比旁边屋檐上的新雪还白,嘴唇隐隐发青。
月宁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伸手往她鼻下探,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后,她松了口气,人是活的!
她扯开嗓子便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很快,临近几家店里传出响动,离得最近的酒铺率先有人走出来,看打扮是店主和他娘子。
“咋回事,咋回事?这人是咋了?”店主娘子小跑着赶来。
月宁解释:“我也只是路过,这婶子在前面走着,突然就晕倒了。”
店主娘子推了推妇人,见她没动静,同样伸手去试她呼吸,这一试不要紧,脸色唰地就变了,抽回手往后挪了好几步。
“没气儿了?!”
“怎么会!”月宁惊道,“我刚还摸了……”
说着她自己伸手再去试,然后愣住了,这次她真的没感觉到气息,明明刚刚还有的!
这时旁边店铺的人也都闻声出来了,在旁边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道。
“这、这可咋办?”
“赶紧送医馆吧!”
“怕是不行了吧,都没气了送医馆还有啥用?再说了,离儿最近的医馆在鸣辛桥,有一里远呢。”
“……真晦气啊,怎么死在这儿了,离我店这么近。”
“老朱你咋说的话……”
“啥我咋说的话,我说的不是吗?”
月宁这会儿没心思听他们说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或许还有救。
当年她学过急救知识,记得讲课的老师曾说过,只要在人断气的一分钟内做心肺复苏,生还的可能性超过九成!
可是怎么做来着?双臂垂直,按压深度保持多少厘米来着?每分钟要按多少次?!
太久远了,那些记忆真的太久远了!
还有,现在可是在古代,自己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妇人嘴对嘴吹气?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妇人的嘴唇越来越青,月宁心一横。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她直接丢下篮子,双膝跪地,把人翻成仰躺的姿势,一手抬起对方的下巴,一手捏住鼻子,嘴对嘴贴了上去,用力吹气。
原本还在议论的众人顿时炸了锅,满脸震惊。
“诶诶,小娘子,小娘子!”
“你这是干啥!疯了不成?”
“丫头,你、你清醒些!”那店主娘子上来拉她胳膊。
这会儿月宁已经吹了五口气了,她一把挣开店主娘子的手:“我试试救她!”
那店主闻言瞪圆了眼,也上来帮媳妇拽她:“小娘子,你冷静些,人死不能复生……”
月宁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店主夫妇,面色严肃,语速奇快。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是菩萨身边的玉女转世,我吐气能救人,你们莫要拦我,能不能救活你们看着就知道了!”
她吐字清晰,眼神清明,看着并不像失了智的人,周围人一时都听愣了,店主夫妇也愣愣地松了劲儿。
“啥?”
“……玉、玉女转世?”
月宁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地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妇人胸下的位置,开始用力按压。
刚刚她还慌着,可是到了这一刻,反而又冷静了,模模糊糊记起老师所讲,每按三十次吹五口气。
如此循环了两次,月宁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发抖,跪在地上的双膝特别疼,后背也渗出热汗。
就在月宁感觉自己即将脱力时,刚刚已经没了生息的妇人,忽然浑身一震,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闻观众人顿时哗然,齐齐后退半步。
“动、动了?!”
“我的妈呀,诈尸了?”
“什么诈尸,这是真活了啊!”酒铺店主大着胆子,上前伸手探了探妇人鼻息。
一旁酱菜铺子的伙计张大嘴:“天老爷,这是真的仙女转世??”
月宁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送、送医馆!”
众人闻言缓过神来。
“哦对对,送医馆!看样子还有救。”
“谁家有板车?赶紧拿来用用。”
这时店主娘子想了想,对自家男人道:“嘶,我记得福楼客栈的老王,他岳丈这两天过来了?”
店主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他老丈人不就是郎中吗!”
“快,不用跑远,直接背到福楼客栈!”
酱菜铺的伙计最是年轻力壮,在众人搀扶下,把那妇人背上,急忙忙往前跑去。
月宁只觉得手软脚软,连站起来都费力,背后薄汗沁了满背,人群散开后北风一吹,冷的直打哆嗦。
店主娘子一手捡起篮子,一手扶起她:“小娘子,你还能走不?来我店里歇会儿吧。”
月宁点点头,顺着她的力道起来,道了声谢。
店主跟去福楼客栈了,店主娘子给她倒来一碗热水,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小娘子,你、你真是仙女转世啊!你刚刚用的是什么仙术?我明明摸着那人已经没气了……”
方才围观的众人,大部分跟去了客栈,还有几个跟进了店里,此时也眼巴巴瞧神仙似的望着月宁。
月宁捧着热水碗,扑哧一声,摇摇头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哪有什么仙女转世。”
“那、那!”店主娘子指着门外的方向结结巴巴。
“是啊,刚刚那人嘴都青了,我瞧得清清楚楚!”隔壁点心铺的伙计一脸兴奋。
能把断了气的死人从阎王爷手里捞回来,他今儿真是开了眼,活了二十年,可是第一次见!
月宁解释道:“我刚刚嘴贴嘴,是在渡气,按她的胸,是在刺激她的心。刚断气的人只要用了我这套方法,就有可能再还阳。”
“这是我跟一个老郎中学的法子,叫作心肺复苏术,才不是什么仙术。刚才来不及解释,就算解释了你们也不一定信,所以才说来唬你们。”
店主娘子一脸恍然:“世间居然还有这种方法……”
而点心铺的伙计则不大相信,但月宁已经这样说了,他也不敢多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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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下人们的抱怨
又喝了几口热水,月宁缓过来一些,望了一眼门外,问道:“那个福楼客栈的老郎中,医术怎么样?能行吗?”
店主娘子拿起汤壶,又给她添了些热水,笑着说道:“王家岳丈也姓王,是咱们隔壁池州城有名的老郎中,他若救不回那妇人,送到旁的医馆也无用。”
“不过,我觉得应该能救活。”
月宁眨着眼,好奇道:“为何?”
店主娘子笑眯眯道:“因为那妇人运道着实不错。”
“天底下有几人懂那劳什子复苏术?偏巧她死过去,就叫小娘子你撞上了。而那王郎中昨儿刚到咱江宁来,她早不倒、晚不倒,就倒在客栈不远处。”
“这是祖上积福,拦着她不让她死呢。”
月宁点点头,深觉她讲的有道理。
这一折腾,肉铺估计早已关门,月宁有心想跟去客栈瞧瞧,但又觉得天色实在太晚,怕姑姑担心,只能先告辞回家。
店主娘子担心她看不清路,给她一盏灯笼,叫她得空再还来。
提着灯笼,月宁一步步慢慢往回挪,刚刚坐在店里还不觉得,现在走路要屈膝,只感觉膝盖皮肉疼的要命,身上更是虚软的厉害。
背后汗湿的衣裳,冷风一吹,从里到外都透着凉气。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杜府大门。
她刚喘了一口气,却见旁边巷口突然冲出一道瘦高的人影,那人影快的像一阵风,几乎瞬间就掠到了她面前。
“月宁!”
伴着带喘的喊声,一双温热的手已经牢牢扣在了她肩膀上。
月宁眨眨眼,抬头望去:“……周谦?”
少年有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平时总是半睁着,眼皮懒懒垂着,这次却睁的很大。借着灯笼的光晕,月宁能看清他琥珀色的瞳孔,以及瞳孔里的担心。
“你去哪了?这么晚是出什么事了?”
月宁没急着回答,轻轻叹了口气:“你弄疼我了。”
这家伙宽肩窄腰,看着挺瘦,一双手倒有劲儿,再加点力气都能把她肩膀捏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周谦一慌,忙松开手,“我、我就是太着急了,往常你早该回来了。”
月宁没打算多说,只敷衍道:“不小心摔到腿了。”
周谦眼神立马向下瞥去,犹豫片刻后伸出胳膊:“要不,你扶着我点儿?”
月宁想了想,没跟他客气,单手搭在他胳膊上,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上去,两人慢慢往回走。
“看样子摔的还挺重,我值房那儿有一罐药油,你拿回去用吧?”
“好,谢谢你。”
“那、那等会儿我送送你,把你扶到下人院门口,我再回来。”
这一连串话砸下来,月宁抬起眼皮,轻轻瞥了他一眼,浅笑道:“周门房对谁都这么热心?”
月色下,月宁眼波流转,纤长的睫毛微微眨动,少年脸色顿时暴红,抬起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半晌才憋出一句。
“……也不是。”
月宁笑了一声,没追问,只道:“我自己回去就行。”
周谦垂下头,闷闷嗯了一声。
月宁到家时姑姑刚穿好衣裳,也正准备去找她。
见她一瘸一拐地走进门,膝盖处印着两团污痕,也没关心她手里灯笼是哪来的,径直把她扶上床,念叨着。
“咋又摔了呢?”
月宁摇摇头,把路上遇到一个大婶晕倒,自己过去帮忙救人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省去了做心肺复苏的部分,只说跪着把人扶起来,这才伤了膝盖。
方姑姑伸手点点她的脑门:“你呀,最是好心。”
又看到周谦给她的药油,不禁又笑了:“不过好人有好报,瞧瞧还有人送药。”
月宁抿唇笑着不说话。
方姑姑去打了盆水,拿了块皂角揉出沫子,把月宁的脏裤子草草搓干净,晾在屋里,然后去院里给土炕添了把柴。
十一月时,一把柴把炕烧热后,余温都够暖一晚,到十二月就不行了,要多添点柴,烧久一点,这热乎劲儿才能撑到天亮。
月宁在膝盖上擦了药,晾到微干后赶忙钻进被窝,躺了一会儿才感觉缓过劲儿来。
这时她注意到,床边的小桌上有两个茶碗。
打了个哈欠,道:“李妈妈来啦?”
方姑姑把门关严实,细细掩上门帘:“是呗,你李妈妈嫌最近伙食不好,发脾气来了。一聊起就没完,这才走一会儿。她走了,我才想起你还没回来。”
月宁半闭着眼,含糊道:“高娘子一日不倒,这伙食我看是一日好不了……”
新来的孟灶娘刚接手灶房那两日,下人们的伙食的确好不少,三等丫鬟碗里也能见到荤腥了。
可好了才没两日,便又回到了先前的模样,白菜萝卜、冬瓜南瓜换着来,而且更过分的是,之前是把菜炒过再加水炖,多少能见点油花。
现在可好,连油都不搁了,清水煮菜再加些盐。
方姑姑说道:“是啊,一个白娘子这样也罢了,刚来的孟灶娘也这样,脑子再糊涂的人也明白了,这多半和灶娘无关,问题出在掌家的高娘子的身上。”
“你李妈妈跟我说,昨儿有人把这事告到颐寿院去了。”
月宁本有些困了,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颐寿院里怎么说?”
方姑姑叹口气:“老太太说:咱府里现在不宽裕,大房娘子掌家不容易,也不好挑剔。”
颐寿院里伺候的下人,许多都是跟了老太太、老太爷二三十年的人,平日里小灶房留给她们的饭菜也都会更好些。
眼下连她们都去告状,日子便是真有些难过了。
李娘子今儿来抱怨,府里饭菜太难吃,她和瑾姐儿现在五日里得有一日在外头买着吃,这么下去,银子都供嘴去了。
还好她家月宁去了二灶房。
袁娘子最近口味多变,早上说想吃黄豆炖猪蹄,等中午又说不想吃了,想吃鸡汤面。晚上说想吃荷花酥,真做好了又说只拿两个就行。
这样剩下的东西不能扔了,就全便宜了灶房众人。
月宁吃不完就拿家来,她这才不至于像李娘子一般出,需要出去买着吃。
方姑姑吹了灯,脱衣上床:“偌大个杜府,怎么忽然就难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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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机遇
晚上受了冻,第二天起来月宁便觉得鼻子像塞了两团湿棉花,透不过气,说起话来闷闷的。
灶房里烧水时,她就把脸凑过去,去吸那热腾腾的白雾,反复几次以后,堵着的鼻子总算通畅了些。
只是膝盖上的伤,过了一夜反倒更显眼了,变成好大一片淤青。
下值后,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府去还灯笼,顺带也想去看看那大婶救回来没。
到了酒铺,她推门进去,发现柜台后只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没见到店主娘子。
月宁把灯笼放在柜台上,问道:“小哥,店家娘子不在吗?”
“吴娘子啊,”伙计朝外头努努嘴,“去前头福楼客栈了。”
月宁道了谢,出门也往客栈走。
客栈离酒铺只有百来米,是栋三层小楼,门上悬了个深棕色木匾,上面刻着‘福楼客栈’四个大字。
还没走近,就见门口石狮子旁边,密密围了一圈人,昨夜里见过的那个酱菜铺伙计,正讲的绘声绘色。
“……玉女转世,我吐气能救人,你们别拦着我!紧接着她就含了一口仙气,低头往那妇人嘴里吹去!”
“天呐!”有人惊呼出声。
伙计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
“吹完气,她双手叠在一起,往那妇人心口按去。”他两手做出交叠的动作比划着。
“按了没多久,就再吹一口气,不多时,只见那妇人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气来,就这么活了!开始喘气了!”
“这都是你亲眼看见的?”有人追问。
“那还有假?!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酱菜伙计哼了一声。
“还有呢,”他挑挑眉,神秘兮兮道。
“你们不知道,那小娘子从开始救人时,那脸色就越来越白,汗珠子都往下滴,最后那妇人活了,她自己倒瘫坐在地了。”
有个年纪稍大的老伯煞有介事道:“这是逆天改命啊,哪怕是仙子救人,怕也有代价哟!”
月宁站在人群外头,额角挂上两条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
好嘛,再过不久,估计自己就能成都市传说了,哦不,是江宁志异。
她低头把脸埋在胸前,快步走进客栈。
客栈里人不多,店家娘子正倚在柜台上同掌柜讲话,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见是月宁,脸上挂起笑,调侃道。
“仙女来了!”
月宁有点不好意思:“我来还灯笼,灯笼给您放铺子里了,顺带来问问那婶子如何了。”
店家娘子道:“人救回来了,醒过一回,如今就在二楼躺着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说完,偏头冲柜台里的中年男人介绍道:“这就是昨儿晚上救人的小娘子。”
又对月宁道:“这位是客栈的王掌柜。”
王掌柜面色有些激动:“小娘子好。”
月宁冲掌柜点点头,浅浅一笑:“没事就好,我不上去了,就是顺道过来看看而已。”
她转身欲走,却被王掌柜叫住:“诶、诶,小娘子别走,若无急事不如坐下喝杯茶?”
“喝茶?”月宁不解。
王掌柜搓了搓手,解释道:“实不相瞒,是我家岳丈特别想见您一面,方便的话能否留步聊聊?”
昨夜里,王老郎便不信外面传的那些鬼神之词,今日酒铺的吴娘子来了,说了什么复苏术一事,老郎中便一直念叨,说有机会想见见那救人的姑娘。
老郎中前脚刚上楼给那妇人扎针去,后脚这姑娘就来了,王掌柜自然要留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楼梯处传来响动,一高一矮两男人快步走下来。
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头戴月白方巾,瘦长脸,蓄着山羊胡子,看起来文绉绉的。
矮个子的是个上年岁的老头,面白矮胖,眼中带笑,莫名让人想起土地公。
“姑娘留步!”说话的是中年男人。
店家娘子在月宁耳边轻声提醒:“这位是季学正,你昨晚救的是他夫人。旁边那位就是王老郎中。”
月宁心头一动,小声问道:“州学里的学正?”
店家娘子点点头。
季学正快步走上前,站定后双手抱拳,冲着月宁便揖了一礼:“昨日一事,我已听人说过,多谢姑娘救内子一命!”
月宁忙侧身避开:“使不得,季先生。”
季学正直起身,面上满是疲惫,眼里也有血丝,显然是许久没合眼,看向月宁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昨夜里夫人说出去买东西,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晚上,他出去寻了一夜,直到今早才接到消息,说人在福楼客栈。
按王郎中的话来说,就是再稍迟来一会儿,他就要与夫人天人两隔了!
季学正抹了把脸,喃喃道:“能碰上姑娘与王郎中,是内子的造化。”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府上何处?待内子好些,季某定当携礼登门,以谢姑娘救命之恩。”
月宁不好说自己现住杜府下人院里,连连摆手推辞,只说自己姓方。
而季学正见她态度诚恳,并非客套,只觉得这姑娘心地纯善,更加感动。他有心送给些谢礼,却不巧出来的着急,没带荷包。
只能道:“我家就住清河巷,若日后有能用的上的地方,方姑娘尽管来找我便是。”
想到家里眼巴巴等学上的老哥,月宁把清河巷三个字记住了,心说没准以后还真能用上呢。
眼见两人说完话了,一直等在旁边的王老郎中道:“季先生也一夜未合眼了,不如上楼休息休息。”
季学正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推辞,冲诸人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方小娘子不如喝杯茶再走!”王郎中笑眯眯看向月宁。
与季学正都聊过了,也不差一个王郎中,月宁点点头同意了。
坐到一楼角落里的位置,王郎中搓搓胖手,一双老眼亮闪闪瞅着月宁,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水,直接道。
“方小娘子,昨晚上你救人的法子,我都听吴家娘子大致说了。老夫自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敢问……那是什么急救法子?”
月宁噙着笑,道:“这方法名为心肺复苏术,在人突然没了生息时,可暂时用来保命,我也是偶然从一个游医处所学。”
“果然如此!”
王老郎中一拍大腿,面上红光焕发:“气闭而厥,心脉骤停。古书亦有云可‘渡气噏纳’,我昨日一听便觉相似!”
“敢问这复苏术,究竟是如何施为?按压何处?力度几何?吹气又有何诀窍?”
不远处,一直听着他们讲话的王掌柜突然出声,面上带着几分尴尬:“爹!”
上前两步,对月宁道:“对不住,方小娘子,我爹这人就是如此……你这等绝技,自然是不好轻易教授与人,我们可换,银子、药材,小娘子尽可以提。”
不得不说,听到银子二字,月宁有一瞬间的心动,但犹豫片刻,她只问道:“王郎中可擅治小儿疾病?”
王郎中抓抓白发:“尚可。”
在客栈中坐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很晚了,月宁起身告辞,外头围在石狮子旁的人也已经散去大半。
夜冷风寒,月宁紧了紧衣襟。
刚才在客栈里,她把自己知道的一一都与王郎中说了,换王郎中给丁婆婆的孙子免费瞧一回病。
其实她本可以管王郎中要银子,可却开不了口。
看的出,王郎中醉心医术,他学会这方法以后,可以救更多的人,而自己若用这东西换钱,总觉得怪怪的,这钱拿了怕也不安心。
不如送个机会给丁婆婆。
次日是杜府下人休沐的日子。
月宁起了个大早,先与方姑姑说好,等天色大亮时,在城门口汇合一起回家,然后出门找到丁婆婆,与她说了王郎中的事。
丁婆子和她儿媳钱氏不敢耽搁,直接用小被一裹孩子,抱着就往福楼客栈走。
直到走出杜府好远,被晨风一吹,丁婆子才冷静下来一些,忐忑问道:“丫头啊……那郎中,当真不收银子?”
她一个三等粗使婆子,手里没几个余钱。
一开始瞧病,找的都是走街串巷的游医,就是手持铃铛,背着药箱到处给人瞧病的那种。
花了得有两钱银子,没看好,然后又去找外面摆摊的郎中,花了五钱银子,还是没好。
最后一次才去小医馆,但也不成,银子白白浪费掉。
她手头现在当真紧的很,就剩几个吃饭钱。
月宁安慰她:“不收的,那郎中欠我一个人情,正好就使了。”
丁婆子闻言,抓着她的手,瞬间老泪纵横:“天爷啊,丫头,你就把这人情让与我了?婆婆、婆婆我……”
月宁这会儿倒没说小事一桩之类的客套话。
忙里忙外,纵使是她心善,也着实该受着这份谢。
到了客栈,月宁这才发现,王老郎中口中的‘尚可’,属实是自谦。
小孩被放下,他摸过脉又看了舌苔,不出十息便直言,这是虚症。
大抵意思是,这孩子患的确是风寒,但一开始那个游医便治差了,风寒在表,却用了寒药,直伤脾胃。
导致邪气如油入面,难祛干净,一直在体内消耗孩子的元气,孩子自然萎靡不振。
丁婆子闻言,一边大骂那游医,一边求王老郎中救救她小孙子。
几人移步楼上,王老郎中要给孩子扎针灸,月宁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到了城门口,果然看见方姑姑正站在城门口,一个守卫打扮的人在与她说话。
“姑姑。”月宁走上前。
那守卫看到月宁,惊讶道:“姑姑?”
方姑姑脸色微红,也不理他,一把拽住月宁的胳膊就往城外走,那守卫站在原地倒没跟来。
月宁回头看了他两眼,眼里浮出一丝笑,抽手挽住姑姑,问道:“那是谁呀?姑姑认识?”
方姑姑挽挽耳边碎发,硬邦邦道:“不认识。”
“真的?”月宁笑嘻嘻。
方姑姑沉默半晌,然后才道:“却是不认识,略见过几面罢了,他硬要来搭话。”
“我都说了,我的年纪足够做他婶婶,还硬要同我讲话……”方姑姑声音越来越小。
月宁转过脸,仔细端详自家姑姑。鹅蛋脸,杏仁眼儿,长发浓密乌黑,的确是瞧不出年纪的模样。
“说明姑姑风韵不减当年呀。”
想起方才那守卫,月宁耸耸肩:“我瞧那人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姑姑哪里就够做他婶婶了?”
方姑姑耳根通红:“你这丫头懂什么。”
说罢拽着她快走几步,不许她再说。
今天路上没雪,她们走的就快些,到家时还不到正午,吴招云和陆双双正在做饭。
月宁一靠近自家院门,就闻见一股浓浓的炖肉香,而且还不是什么鱼肉之类的,是猪肉。
她钻进院子,倚在灶房门前,笑着道:“今儿咱家怎么舍得吃肉?”
吴招云笑得合不拢嘴:“赚钱了自然得吃点好的。”
陆双双直起身子,笑道:“那还不是托了你的福~最近半个月,咱家卖那葱油,赚了不少。”
她笑着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
月宁也有些惊喜:“二两?这么多?”
吴招云点点头:“这葱油味道好,附近又只有咱家卖,回头客不少呢。”
方阿爹在院子里扬声插话:“卖这玩意儿,可比咱种地赚的多多了!干脆咱以后也别种地了,进城做买卖得了,在城里赚的肯定比乡下更多!”
自打上回卖给杜府野鸡,他便总念叨。
在乡下,那没多少肉的野鸡,顶多值二十文,卖到城里贵了将近两番!
到底还是城里好,要不咋那么多人想进城呢?
月宁倚着灶房门,只是弯着眼睛笑,没说话。
没想到爹爹竟同她想到一处去了!
只是光靠卖葱油可不够,还得多几样手艺才够支起一个摊子。
其实自打进入灶房,她便在默默偷师,灶娘们做菜时,只要她有空,便在一旁看着,用心记。
很多菜品的做法并不难,多看几次也就记住了,虽然可能做出来味道不如她们,但是出府摆摊,是足够用的。
方家院外。
谢翠芝晃晃悠悠打门前路过,顺着浓浓的肉香就看到了方家,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卖缸子破葱油,还摆起阔来了!”
? ?这回真没偷懒,两章合在一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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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方记小食
谢翠芝回了家,进屋把门摔的乓乓响,往床上一躺,鞋子甩飞到门边,差点砸到跟进来的陆祥武。
“咋的了?谁招你了?出来吃饭了。”
谢翠芝翻身坐起,狠狠剜了他一眼:“吃什么吃,没肉我不吃!”
陆祥武丈二摸不着头脑,皱眉道:“你发的什么颠?我哪儿给你弄肉去。”
“我不管!”
“他方家都吃得肉,凭啥我吃不得?卖个劳什子破葱油,赚了几个铜子儿就不知道姓啥了!半个月前我从他家门口过就闻到肉香,今儿又煮!有几个钱烧得慌,显摆给谁看呢?!”
谢翠芝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枕头上,拍出个坑来。
方家最近挑着两缸子葱油,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卖,她起初没当回事。直到前些日子去隔壁村走亲戚,碰巧撞见,才瞧见去买的人不少,生意竟很红火。
陆祥武倒不觉得有什么,随口道:“做买卖赚钱的人多了去,人家赚了钱,想吃点好的不也正常?再说了,方家赚了钱,双双在那儿好歹也能跟着沾点光,不也挺好?”
“好个屁!”谢翠芝咬牙低吼一声,“换了别人我还懒得说,偏就不能是你妹子!”
陆祥武撇撇嘴,心知媳妇是又想起以前那点儿事了。
不就是因为双双没听她的,没嫁王屠户家,说好的五两聘礼泡了汤。媳妇就看双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见不得她半点好。
但他也不好说什么。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双双如今是方家的人,他犯不上为妹子说话,反倒惹自家媳妇不痛快。
只好含糊地应和:“行行行,你说得对。”
其实谢翠芝这般见不得小姑子好,倒也不全是因为那没到手的五两聘礼。更让她窝火的,是陆双双竟不听她的话。
她自觉精明,给小姑子指了条明路,没想到对方却不领情,硬要嫁方家那个穷小子。
见陆双双婚后日子过的拮据,她心里竟生出些快意。不听她的话,日子果真过不好,这就是蠢人的下场!
可如今,看陆双双居然跟着方家吃起肉了,简直比杀了她都难受!
这样岂不是在说,陆双双是对的,她谢翠芝才是那个没眼光的蠢人?
一股子邪火在胸膛里转了又转,烧的她太阳穴一突一突跳着疼,忽然就转出一个念头来。
她揪着枕头,想了半晌,抬头冲陆祥武道:“你寻个机会,去找你妹子打听打听,问问那葱油咋做的,咱也去卖呗。”
陆祥武眉头一皱:“我不去,人家吃饭的本事,凭啥告诉我?”
谢翠芝抓起枕头就朝他扔去:“指望你办点事,比登天还难!赚钱的买卖摆在眼前都不知道伸手!你不去,我去!”
下午吃过饭,谢翠芝梳好了头,也不嫌冷,就在方家门口来回转悠。
上回遭了吴招云的骂,她是不敢敲门找陆双双的,只好在外面等,不知过了多久,脚指头都冻麻了,才见方家院门开了。
只不过出来的不是陆双双,是方家那个在城里做丫鬟的小女儿。
她跺跺脚,厚着脸皮蹭上去:“月宁回来了呀!好些日子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月宁刚洗完澡,抱着水盆出来泼水,抬头见是谢翠芝,眼帘一垂,不冷不热回了一句:“谢嫂子。”
谢翠芝凑上前,笑道:“最近一打你家门前过,就闻到可浓的葱油香,那味儿可真不错!没想到你娘还有这手艺。”
月宁把水往路旁一泼,然后才抬眼看她,也不说话,等她继续。
谢翠芝瞧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搭话,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句,老方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讨喜的玩意儿!
心里骂着,她面上却更亲热:“你家这味儿太香,勾的嫂子直流口水,就想问问你是咋做的。”
此话一出,月宁都乐了。从前只知道这人嘴毒,没想到脸皮也厚,真不知道她咋能开得了这个口。
她笑着道:“葱油自然是葱做的。”
谢翠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还不知道是葱做的!
“我是问具体的做法。”
月宁一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不如你去问我娘。”
谢翠芝:“……”
“谢嫂子,没事我回屋子了,怪冷的。”说完月宁转身就走。
留谢翠芝一个人在外头愣了半晌,咬牙呸道:“死丫头,嘴还怪严。”
浴锅里还有好多水,但月宁也不想出去倒了,把盆往屋里一搁,转身去了爹娘的大屋。
所有人都在一个屋里,就只用给一个屋烧炕,这样比较省柴。
爹和老哥坐在床下修农具,娘在补衣裳,方姑姑和嫂子凑在炕上讨论帕子花样儿。
月宁擦着头发,盘腿坐在炕沿:“我觉得咱家的吃食,应该打出招牌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异口同声:“为啥?”
月宁看了一眼陆双双,没提谢翠芝,只道:“我觉得咱家葱油卖的好,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模仿。咱们要快些打出招牌,认准咱家的葱油是正宗的才好。”
方阳安点点头,第一个赞同:“月宁说的有理。”
“那这招牌要咋打?”方阿爹挠挠头。
月宁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咱要取个名字。”
“第二,弄个商标。”
“第三,想个广告语。”
满屋人听的云里雾里,大眼瞪小眼。
陆双双:“……啥叫商标?”
方阿爹:“啥叫广告语?”
方阳安:“广而告之之语?”
吴招云:“名字好说,就叫方记小食呗。”
方在江宁不算大姓,整个村子也就他们一家,她的提议全家一致通过。
名字定了,月宁接着往下说:“咱现在卖葱油,是按瓢卖,买多少舀多少。我在想,咱以后还可以按罐卖。”
吴招云皱皱眉:“按罐?”
“对,定做一些小陶罐,上面刻‘方记小食’四个字。一罐里有两瓢,明码标价,付钱后拿了就走,也显得咱们东西讲究。”
“可罐子不便宜,一个少说也要三文,这样下来咱就赚不到几个钱了。”吴招云不同意。
? ?这是第一更哦,11点左右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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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混蛋陆家
月宁早就想好了:“娘,罐子钱咱可以加在葱油里呀,现在咱散卖两瓢十六文,一罐卖十八文,只多收个罐子钱。”
“告诉他们,以后拿旧罐子来打,就按散价卖他。或者把旧罐子还回来,就给他两文罐子钱。”
方阿爹听的有点晕,但其余人都听明白了。
方阳安则想到一个问题:“月宁,你这想法是好,可咱十里八乡,识字的人可不多,刻了字人家也未必认得。”
月宁轻轻一拍手,冲他哥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没错,那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弄个商标。”
“咱江宁城西头,有家‘宋记功夫针铺’,他家招牌上就刻了一副白兔捣药的图案,每次进店,伙计都要说上一句:认门前白兔儿为记。”
“这就是商标,咱也弄个图案,一并刻在罐上。时间一久,甭论认字的不认字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咱方记的。”
吴招云眉开眼笑:“不愧是我闺女,脑袋里点子就是多!”
“随我了!”方阿爹一脸自豪。
吴招云忍不住呸他:“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只有陆双双一脸认真:“那咱弄个什么图样好?咱家是方记,那就画个方形,怎么样?”
方阳安道:“方形不错,可有点太过简单……这法子是月宁想的,干脆在里面再添个月牙?月宁你觉得怎么样?”
月宁觉得都行,有个标志能用就成。
最后一步就是想广告语了,一句好的广告,会时时让人想起,比如哪怕过去十几年了,她偶尔还会想起某巧克力的广告:某芙,纵享丝滑……
威力十足。
这可不是一时半刻能想出来的,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热火朝天,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还没想好。
最后吴招云一拍板,决定让家里唯一的读书人方阳安回去慢慢想,并且再磨点墨,在木桶上也写‘方记小食’四个字,画上商标。
至于小罐子,明天就让方老爹去集市上看看。
陆双双道:“咱也学上城里铺子的做派了。”
一家子人全乐了。
另一头,谢翠芝回到家,又是一阵摔摔打打,这回连陆家二老都被惊动了。
听谢翠芝说完来龙去脉,陆老爹抽着旱烟,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对儿子道。
“大武,翠芝说的有道理,银子是赚不完的,就算是城里,一道菜才也不止一家酒楼做,你就去问问你妹子吧。”
今年收成不好,日子难过。方家两个女人都在城里做工,眼下自家去分一口饭吃,他方家少赚一点,应该也不打紧。
陆祥武还有点犹豫,谢翠芝上前拧他胳膊:“爹都这么说了,你还犹豫啥!”
陆祥武吃疼,忙往旁边躲:“我去、我去问就是了!”
赶在太阳西斜前,陆祥武敲开了方家大门,说找自家妹子有事。
陆双双把哥哥迎到自己屋来,还给他倒了碗水。
陆祥武也不寒暄,开口就问:“双双,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卖葱油,卖的还挺好,是咋做的,给哥说说呗。”
陆双双惊了,睁着一双大眼,呆呆地看向他哥:“……哥,你咋能问我这话呢?这是人家拿来赚钱的本事,我咋能乱说!”
陆祥武按照来前媳妇教的,板着脸道:“你这丫头,啥叫乱说!咱是一家人,你不跟我说还跟谁说,有钱一起赚呗!”
陆双双看着他,眼睛渐渐红了:“……你真把我当一家人?真把我当妹妹了?你从我这儿出去,转脸就跟着卖葱油,你可想过我在婆家怎么办?我跟阳安还要不要过?”
“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才不到一年,胳膊肘净向外拐,满心冲着婆家了!如今有了赚钱的法子,你就一点不想着娘家?”
陆祥武刚开口时本有点别扭,但是一想到不问出些东西来,自家媳妇回去定少不了一通闹,只能骂骂咧咧讲歪理。
“什么婆家娘家的,这是一回事吗!”陆双双嘴笨,指着陆祥武的手都抖。
“诶诶,你小点声……这咋不是一回事,这就是一回事!”
陆双双再也忍不住了,端起水碗就往他身上泼:“你走!你走!”
“干啥啊你!”陆祥武吓了一跳,直接跳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被掀翻在地。
院里的方阳安听到动静,急忙冲进屋来,入眼便是自家媳妇含泪的红眼睛,当即上前揽住她:“双双,怎么了?”
陆双双揪住夫君衣角,哇地哭出声。
方阳安脸沉下来,瞪着陆祥武:“你说啥了。”
陆祥武拍着身上的水,嘟嘟囔囔:“老子能说啥?老子啥都没说!”
他瞪了陆双双一眼,夺门而出。
回到陆家,谢翠芝看着他湿了的棉袄,皱眉问道:“你这咋整的?”
陆祥武不想说是被人泼的,只道:“不小心把水碗打翻了。”
谢翠芝翻了个白眼,接着追问:“那你问出来没有!”
陆祥武低头解衣裳,不吭声。
谢翠芝拍了他一记:“说话啊!”
“问出来了!”陆祥武胳膊往后一挣,眉宇间满是不耐烦,随口胡编道。
“就是先炒葱,然后再往里加油和盐!但这玩意儿不好做,做不好别怪我没先说!”
谢翠芝喜上眉梢,主动上前帮他脱衣裳:“这玩意儿有啥难的,你就等着吧!”
-
方家。
其余人都被陆双双的哭声招了去。走近一看,屋里小两口正抱在一起,陆双双哭的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吴招云见状,轻手轻脚把门关上,所有人又都回了大屋。
方阿爹叹了口气:“这又是咋的了……造孽哟,双双这孩子,也是命苦。”
吴招云一掌拍到桌上,气道:“以后陆家的谁来都不许开门!每次见他们都没好事!”
按照大燕寻常人家的习俗,姑娘家多是十四五岁相看定亲,十六七才出嫁。可方阳安和陆双双,却是刚满十五,就急急忙忙拜了堂。
赶这么急,全因为陆家人。
方家虽看不上陆家为人,但打心眼里觉得陆双双是个好姑娘,自家儿子喜欢,他们便也认了。本想着十五先定亲,等双双十六了,再把人热热闹闹迎进门。
谁曾想,谢翠芝为了几两聘银,竟撺掇着陆家二老,要把陆双双嫁与王屠户家的混小子。
而陆家爹娘向来重男轻女,只把大儿子当宝。方家是真怕他们干出那混蛋事,这才火急火燎凑出四两银子,赶在陆家打定主意前,匆忙把人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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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兔皮
侧屋里,陆双双哭了好久,方阳安默默抱着她,给她擦眼泪。
等情绪好些后,她把陆祥武找她要葱油方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夕阳西下,橙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陆双双眼神空洞洞地看向土墙,眼泪大颗答大颗往下掉。
“他们真的不爱我。”
方阳安知道她说的是陆家爹娘,拥着她的力气更大了几分。
陆双双了解自己的亲哥,没什么脑子,也最怕麻烦,谢翠芝贪财,却使唤不动他,能叫动他的唯有爹爹和阿娘。
“今天他过来,一定是他们让的……”
“他们不爱我,没关系。可好不容易有人爱我了,他们却为了银子,要毁了我的日子。他们可想过,如果我把方子说了,从今往后,要如何在婆家做人?”
她低头擦了把眼泪。
青梅竹马就这一点好,自家那点破事不用瞒,自打她匆匆忙忙嫁进方家,最后那块遮羞布就彻底扯掉了。
她这辈子唯一努力过的事情,就是坚持嫁给方阳安。
方家虽然穷,但夫君温文懂礼,真心疼爱她。公婆明事理,小姑子是从小的玩伴。
她勤勤恳恳,用心经营婚后新生活,如今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娘家人就来找事。
不说把她当一家人,哪怕把她当个普通亲戚,也不至于此啊!
陆双双抽抽鼻子,抬眼看向方阳安,泪中带光:“他们越不想让我好过,我越要把日子过好。日子长着呢!我们一步一步走着瞧!”
晚上方阳安把这事告诉了家里人,吴招云气的火冒三丈,站在屋里破口大骂,骂到一半想起儿媳妇就在侧屋,又把声音压低去。
方阳安道:“阿娘,这事儿你现在骂过就算了,以后可别在双双面前提。”
吴招云气哼哼道:“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你放心一码归一码,陆家是陆家,双双是双双,双双是个好孩子。”
陆双双情绪不好,晚饭没跟家里人一起吃,方阳安单独拨了一碗饭菜给她端进屋里。
月宁本想去陪她聊天解解闷,见状就没去打扰。
晚饭过后,月宁靠在阿娘身边昏昏欲睡,方阿爹在院子里待了半天,拿着一块东西,走进屋问道。
“闺女,你看这玩意儿能卖吗?”
迷糊间月宁闻到一股腥臭,她皱着眉抬头看去,只见自家老爹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皮毛,灰中带白。
她捏着鼻子,懵懵地反问:“这是啥皮啊?”
“是兔皮,”方阿爹道。
“前两天我和你赵叔进山,射到只兔子,不过这兔子当场就死了,我怕不新鲜,就没给你拿去,剥下来的皮没丢。”
月宁没说话,倒是方姑姑道:“能卖,裁成一条条的,镶在袄子上做毛领。”
听姑姑这么一说,月宁也想起来,之前见过府里大丫鬟穿的缎子袄,领口和袖口上就镶着一圈毛边,暖和又好看。
她内心一动,转头问道:“姑姑,那府里丫鬟愿意买吗?多少钱合适?”
方姑姑想了想:“大丫鬟们不缺银子,买是愿意买的。这玩意儿不便宜,一条能卖个四五十文吧。大哥手里这只约莫能做两条,不过……”
方阿爹追问:“不过啥?”
“不过皮子现在这样可不行,得拿到熟皮铺里请人鞣制,估计得花个二、三十文。”
方阿爹不会弄,只简单把兔肉剃下来,又在皮子上抹了一层草木灰。
细看之下上面还残着肉屑,要不是因为天冷,早就坏了,现在正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方阿爹咧嘴一乐:“三十就三十,就算一条卖四十文,那也有的赚呐!还好我没扔!”
月宁的瞌睡劲儿彻底没了,也不嫌那兔皮臭了,乐呵呵伸手摸了摸兔毛:“真是来瞌睡了送枕头,刚刚好!”
前两天她还犯愁呢,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二房里的大丫鬟们搭上话,有了这兔毛领子,到时请丁婆婆问一嘴,便宜些卖给她们,何愁搭不上话?
她当即道:“爹,你找找家里有没有油纸,给我包起来,明儿我早点回城里,送到铺里去弄。”
“好嘞。”方阿爹应道。
“那明儿你们早些走,我和阳安同你们一道,我们去城郊那个小集订罐子。”
吴招云正在纳鞋底,针有些捅不动了,她拿起来往头发上蹭,蹭点头油好润滑,嘴中道:“记得讲价,咱一次买那么多,他不得便宜点儿?”
“算出价来,他要是要六十文,你就说五十文,他要说不行,你就涨点儿,别不好意思讲。他要实在不乐意,你就说又不是只买这一次……”
“算了。”
吴招云想了想放下鞋底,“明儿我跟你们一道去得了,你爷俩一个赛一个的嘴笨,我放心不下。”
说完她下床穿上鞋子,出屋走进院里,敲了敲侧屋门:“双双啊,早点儿睡。明儿咱吃过午饭,一起到集上转转。”
陆双双趿上鞋,顶着一双红眼睛打开门,眼神有些躲闪,小声道:“娘……我没啥想买的,我就不去了吧,我在家给你们做饭。”
吴招云抬手摸摸她的头:“咋没有呢,我瞅着月宁头上戴的那个绢花挺好看,你也挑一支去,戴着玩儿。”
陆双双鼻子一酸,当场就又掉下泪来,忍不住抱住她:“呜呜……娘。”
吴招云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好孩子,不哭了,娘不怪你,他们咋做不干你的事。”
第二天吃过午饭,一家人收拾收拾,锁好院门就出发了。
月宁和陆双双手挽着手,边聊边走,直走到城郊集市前才分开。
进城门时,月宁左右张望,想看看昨天那个守卫还在不在,却被方姑姑拽着胳膊,快步走了过去,只好作罢。
姑侄俩走到东条街,找到一间熟皮铺子。
她们前脚刚进店,后脚一对母女便从隔壁布坊走了出来,竟是画眉和她娘。
她娘孙氏瘦高个,头发拢在头顶扎了个高髻,耳朵上戴两枚银环,此刻嘴里正念叨着。
“下个月你奶奶生辰,你拿五十个子,给她买条肉,好叫她高兴高兴。”
画眉眼一瞪:“五十个子儿?我一个月才挣八十!她高兴了我就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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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求丁婆婆帮忙
孙氏斜眼看她:“瞧你那个小气样子!你不还剩三十个?”
画眉气道:“府里只包吃住,其余的不都要自己买?烧炕的柴,夜里用的灯油,全要我们一屋子的人摊着买啊!”
而且她还要省着钱买头油头花呢!
孙氏拿指头戳她脑门:“你这死丫头,这是钱的问题吗?这是心意!你堂姐中秋给你爷奶买了月饼,下个月生辰,肯定又要买礼。”
“你们在同一个府里做活,人家给得,你怎么给不得?你不给,你伯伯一家,还有你奶奶,不知道要在背地里咋说我!我不要脸啊?”
画眉一把打开她娘的手:“哈!那你到时候是有脸了,你姑娘我没钱咋活?嘴上说着心意,那心意不用银子啊?”
“画屏都进府两年了!她是二等丫鬟,我才仨月,只是三等!反正我没钱,我不给。”
孙氏见她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停下脚步,当街就委屈起来,大声道:“别人家孩子咋都知道心疼娘?是我没教好,教出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画眉立时臊的脸蛋通红,往左右扫了两眼,头顶快要冒出烟来,她扯扯孙氏的袖子,压低声嚷道。
“娘你小声些!你不是就怕在伯、奶那抬不起头?到时候等我和少爷成了,画屏算什么东西,她都得给我端茶倒水,懂不懂!”
孙氏立马不嚷了,眼皮一抬,拉住女儿的手激动道:“怎么,有眉目了?”
画眉哼了一声:“快了。”
三少爷并没有忘记那天酒后的事,她隔了一日去送饭,少爷认出她来,还拉着她的手,问想不想进屋伺候。
她自然说想。
少爷听后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没敢多追问,但既然少爷这么说了,那便是有戏,等她以后成了通房,进了少爷屋里伺候,想要什么没有,还稀得同画屏比?
孙氏一听,欢喜的不行,搂住女儿亲了两记:“真是娘的好闺女!”
“等以后你做了个通房,争取再生个儿子,抬成姨娘,也就翻身做主子了。到时候我和你爹就是杜家亲戚,说出去真不知道多有面儿!”
“到时候啊,别说你爷奶伯婶,就是那老里正,都得高看我一眼呐!”
画眉想到那一天,也忍不住笑起来。
-
把兔皮送到铺子后,月宁和方姑姑在东条街转了一圈,买了点菜,又买了两包绣线,一点糖和盐。
晚饭是在夜市吃的,两碗不带羊杂的清汤,配两块烤饼子。
吃饱后,顺着临河的街道往家走,路上看见有铺子门前已经挂上红灯笼了,方察觉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方姑姑知道月宁手里已经攒了不少银子,便道:“马上过年了,要不再做件袄子换着穿?”
“不用,一件够穿了。”月宁一口拒绝。
方姑姑笑着看她:“你现在正是好年纪呢,不想穿好看些?”
月宁只道:“我的银子留着有用呢。”
不想姑姑再追问,她话锋一转:“过年了,姑姑,您是不是也该给你们三房的管事备点年礼?平日里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要是从前,方姑姑肯定想也不想便回绝了,她凭手艺吃饭,何必搞这些。可今年看到金娘子与月宁,她确实有些松动了。
她脚步慢下来,眼中透出几分犹豫:“你说,送点啥好呢?再就是,我在这府里这么多年,从来没递过东西,这回突然提着礼上门,倒像转了性子似的,会不会太刻意了?”
“没啥不好的,”月宁口气老成。
“平时不来往,等到有事相求才急吼吼上门送礼的,才叫难看,叫人心里犯嘀咕。您趁着年节,大大方方拎点水果糕儿的给她,不图她办什么事,只混个脸儿熟,挺好。”
许多人总觉得送礼便是求人特殊照顾,矮了一头。
月宁却看得明白,有时候职场送礼,不过是希望对方能照着规矩来,在可行之处,莫要刻意刁难罢了。
当然,若能不靠这些虚礼便能安稳度日,自然是最好。
这般风气算不得好,可人在屋檐下,想要活得顺畅些,有些事,终究不能全按着自己最如愿的来。
方姑姑觉得月宁说的有理:“那就按你说的来。”
借着灯笼的亮光儿,她忍不住伸手捏捏月宁白嫩嫩的脸儿,感慨道:“你和你哥,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聪明。”
月宁忍不住脸红,她哪里聪明,不过是仗着比同龄人多活二十几年……
要说聪明,还得是她哥更聪明,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是再让她多活二十年也学不来!
到了家,俩人把屋里收拾了,又烧水烫了烫脚,便睡下了。
睡前月宁忽然想起丁婆婆,不知道她孙子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想着等明天中午歇息了,就去问问。
到了第二天中午,不等月宁过去,丁婆婆自己就主动找上门来了,红光满面,手里还捧着一个小陶罐。
两人站在灶房外的老槐树下,月宁看着她红亮的脸色,笑道:“看来大宝没事了。”
丁婆婆孙子小名叫大宝。
丁婆婆嘿嘿笑着,把陶罐往她手里塞:“天爷呀,全托了丫头你的福!”
大宝连扎了两次针,那王老郎中还给配了几副药,愣是真的一个子儿没要。
她冲旁人打听了才知道,这人是池州有名的老郎中,这次到江宁是探亲来的,许多人上门想求诊,人家都不给看。
也不知道月宁丫头是卖了多大的脸面,才能请动老郎中,这两天每每想到,她都是既感动又不安。
月宁接过罐子,打开盖子往里一瞅,看见两抹绿色,忍不住惊讶道:“黄瓜?!”
她抬手往外推:“婆婆,这我不能要,忒贵重。”
冬天的黄瓜都是‘洞子货’,是引温泉水在‘花洞子’里养的反季蔬菜,就算是在杜府,也不是日日都能见到,也不知道丁婆婆是从哪弄来的!
丁婆婆道:“大宝一条命,还不值两根黄瓜?你收着就是,是我一个乡下亲戚弄来的,就两根,你要想多要,还没有嘞!”
黄瓜虽珍贵,但月宁在二灶房最不缺的就是吃食,她把罐子硬塞回去,道。
“婆婆,黄瓜我就不要了,倒是另外有别的事,想求您帮忙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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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不把下人当人看
“你只管说就是!”丁婆婆眼神一肃。
月宁噗嗤一声笑出来,忙不迭地摆手:“婆婆,不是什么大事,您别紧张。”
“就是我爹前些日子运气,在山上打到只野兔。皮子剥下来,做了两条兔毛领。想托您帮忙牵个线,去二房院里问问,看有没有人乐意要。”
丁婆婆一听只是牵线做买卖,绷着的肩膀松下来,脸上笑开花:“嗨!我当是多大的难事呢!这好办。”
月宁拉着她的手,放低了声音,眼神清亮。
“婆婆,这回呀,赚多赚少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跟院里的姐姐们搭上话,认识认识……”
丁婆婆哪能不明白,眼里透着了然:“你放心,婆婆晓得!”
她掰着指头,眼珠子骨碌碌转:“娘子的贴身大丫鬟有四个,最得脸的要数凤仙和巧杏。那我先紧着她俩问,要是不成,我再去问别人。”
“使得。”月宁点点头。
“现在那皮子还没完全收拾好,我就是先跟您透个风儿。等过两日做好了,我再拿来给您瞧瞧。”
丁婆婆笑着道:“明白。那你先忙着,我回家看看大宝去。”
目送她抱着罐子走远,月宁刚要转身回灶房,就见鲁娘子拎着个小篮子走出来,篮子上搭着一块靛蓝色粗布。
“妈妈又去大灶房啊。”她顺嘴问道。
鲁娘子叹口气,揭开篮子上的布,露出两个冒热气的肉夹儿:“我今儿没啥胃口,剩下俩肉夹儿,寻思给芦枝送去。”
月宁瞧她不像高兴的样子,忙问:“芦枝怎么了?病了?”
鲁娘子摇摇头,干脆道:“左右这会儿闲着没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路上说。”
月宁心里好奇,点点头:“成。”
两人肩并肩,沿着青石板路往大灶房走去,路上鲁娘子才细道。
“我最近也没怎么去大灶房,今儿早晨路上遇见芦枝,吓我一大跳!才半个多月不见,这丫头瘦得跟什么似的!那衣裳穿在身上都直咣当。”
这么夸张?月宁皱紧了眉头,听鲁娘子继续说。
“她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在大灶房那会儿,我就把她当闺女看,这一瞅,哎哟看的我怪心疼……那小胳膊,现在就这么粗。”
她伸出手,食指和大拇指圈成环,比划着。
“她进府也有一年了,手里没余钱吗?这种时候可省不得。”月宁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在大灶房,除了雀梅属芦枝跟她玩的好。
鲁娘子再次叹气:“她娘身子不好,总得吃药,她弟弟前段时间在码头扛活,不小心摔了腰,现在家里就指着她那点月钱呢。”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
这会儿日头好,芦枝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远远见到两人,起身迎了上来。
鲁娘子掀开粗布,把肉夹儿塞进她手里:“快吃吧。”
肉夹儿是白面做的,白菜和卤肉一起剁碎了,掺着夹在白面蒸饼里,油香十足。
“谢谢妈妈。”芦枝咽咽口水,捧着就往嘴里塞。
鲁娘子道:“你慢些吃,别噎着。”
月宁已经许久没来这边了,环顾一圈,小声问道:“孟灶娘是哪个呀?”
芦枝嚼着饼,偏头用眼神示意她往台阶上看。
只见一个身穿绿色袄子的方脸妇人,正坐在台阶上,翘着脚,懒洋洋剔牙。
顺着她的身影往后看,灶房里乱糟糟一片,锅碗瓢盆堆在案台上,地下还散落着脏兮兮的烂菜叶。
月宁眼中浮出惊色:“屋里怎么乱成这样,孟灶娘她不管吗?”
芦枝把嘴里东西咽下去,摇头道:“孟妈妈她人不赖,是大家伙儿都不愿意干,她也使唤不动。”
她眼里浮出一抹愤懑:“就算是使唤牛拉犁,也得先把牛喂饱吧?如今大娘子连顿像样的饱饭都不肯给,不把我们当人看,谁肯给她卖力气干活?”
鲁娘子一听,吓得赶忙去扯她。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们这身契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就不怕惹恼了上头,真把你们发卖出去?”
芦枝脖子一梗,倔强道:“卖就卖呗!在哪不是干活?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卖到个厚道人家,起码能吃顿饱饭!”
说完她又狠狠咬了一口肉夹儿,含糊道:“哎,真羡慕你们二灶房的。”
鲁娘子自然不想她被卖出去,劝道:“你老实干着,有余出来的吃食我就给你弄点,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见得别的地方能好到哪里去。”
月宁也安慰道:“鲁妈妈说的在理,等袁娘子生下孩子,轮到她管家时就好了,再等等。”
芦枝咬着唇沉默半晌,最终点点头,嗯了一声。
回二灶房的路上,鲁娘子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道:“还好咱被选进二灶房了,不然现在和芦枝她们一样呢!”
下午,金娘子被袁娘子叫进内院,出来后宣布了一个消息。
“从明天起,咱不止要做二房主子们的饭菜,还要做二房下人们的饭菜。小赵娘子,你来做。”
下人饭好做,二房院下人约有五十个,多两个锅的事,不算麻烦。
不过小赵娘子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为啥啊?大灶房为啥不做了?”
金娘子摇摇头:“哪里是大灶房不做,是二房的下人们不想吃。”
跟在主子们身边的丫鬟小厮还好,主子们吃剩的都给他们拿去分了,其余底下的就只能吃糠咽菜。
如此将近一个月,终于有人忍不住,纷纷跑到苗妈妈跟前哭,苗妈妈又同袁娘子说了。
袁娘子想着不过是多几吊钱的事,便让金娘子以后一道把下人饭做了。
“行啦,别人灶的闲话咱不多说,主子让干啥咱就干啥。”金娘子大手一挥。
“是。”所有人应道。
到了晚上,颐寿院里。
丫鬟把老太太、老太爷扶上桌用饭。
今儿晚上,主菜是一道紫苏鱼,素菜是小葱拌豆腐,腰果炒芹菜,汤是白菜豆腐羹。
丫鬟执筷,给二老每人夹了一块鱼肉。
柳老太太一入口,就忍不住皱起眉,又吐了出去:“这鱼怎么这样腥!”
杜老太爷尝了一口,也微微皱眉。
丫鬟拿起筷子在鱼肉里翻了一下,挑起一根肉线,轻声道:“老太太,这是鱼筋,做时没挑干净肉就发腥。”
柳老太太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冲老太爷拉下脸:“这个月都第几回了?不是这出错,就是那儿出错。”
杜老太爷喝了口茶,道:“怕是新来的灶房管事不行,叫来问话便是。”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眉峰高高挑起:“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哪里是管事的问题。”
“我早说过,不要苛待下人,不要苛待下人!咱家里还没穷到这份上,老大家的不把我话放心上,还不都是因为你偏心!”
“再这么下去,我看还不如让老二媳妇来管!”
杜老太爷只好道:“好好,先吃饭,先吃饭。一会儿我说说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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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夫妻争执
京城来的巡按御史明日就要离开江宁了,杜大爷作为通判,在胜楼设下宴席,饮至亥时方才回家。
还没等进大房院门,就被守在门口的丫鬟唤住,领到了杜老太爷处。
老太爷脸色不大好。
不只是因为最近下人们频频出错,更是因为被夫人数落,失了面子。
他处处偏袒大房,却不想大房如此不争气,管个家都管不好。
杜大爷一身酒气,三十好几的人了,垂着头在书房听训。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走出书房,被冷风一吹,酒彻底醒了,伸手抹了把脸,直奔主屋。
这会儿高娘子已经睡下,被巨大的推门声惊醒,拥着被子坐起身来,便见杜大爷携着一身寒气,怒冲冲走进来,一把解开身上斗篷扔在椅子上。
“你当的好家!”
高娘子心头一跳,攥着被子看他:“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杜大爷瞪着她,眼里透着红血丝:“我在外头忙的脚不沾地,下值了还要去应酬周旋。你倒好,在府里享着清福,却连这点家都管不明白!”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害我因为宅子里这点子破事,深更半夜回来,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得先去爹那里听训!一张脸都丢尽了!”
享清福?她一天到晚劳心劳力,到头来竟变成了享清福!
高娘子气的牙痒,但还是忍了下来,反问道:“夫君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到底出了何事,竟惹爹动怒。”
“石松,你进来!”
杜大爷一屁股坐到椅上,把门外的小厮唤进屋:“你把老太爷的原话,给我一字一句学给夫人听听!”
高娘子这会儿只穿了一身雪白寝衣,小厮低头走进来,双眼紧盯着自己鞋尖,不敢乱瞧一眼,一字一句把杜老太爷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提到‘苛待下人’四个字时,杜大爷伸手把自己的脸拍的啪啪作响。
“好一个苛待下人!到时候若是传出去,你要我一张脸往哪搁!杜家的名声又被你置于何地!”
高娘子脸色煞白,声音紧绷:“石松,你出去,把门关严。”
小厮低头躬身,倒退着出门将门合拢。
高娘子这才转头看向杜大爷,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道。
“别人不理解我也就算了,若是连夫君你都不理解我的一番苦心,我这些年的操持,当真算是喂了狗!”
杜大爷满脸烦躁:“你要我如何理解!”
“我做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你了,为了娴姐儿,为了这个家?!”
高娘子胸口上下起伏,一双眼里满是委屈愤怒。
“年关将近,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有多少事等着银子去填?”
“祭祖用的贡品礼器要不要置办?全家上下的新衣裳要不要添?那戏班要不要请,年货要不要备?外头要不要设棚施粥,把面子做齐全?”
“最要紧的,还是给你那些同僚、上司置办节仪!这桩桩件件,哪里不要花银子,你告诉我,这钱要从哪里来?还不都是我一点一滴省出来的,我缩减些开支,费尽心思平账,到头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杜大爷打断了。
“所以说!既然这么多要用银子的地方,你干什么非要和二弟、二弟妹过不去?”
他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一脸愤怨。
“让你去给二弟妹赔个不是,你不乐意,现在倒跟我抱怨起事情难做,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儿!”
说罢他站起身,一甩袖子,往门外走去:“我不管了,总之年关事忙,随你怎么办,总之,勿要再让这些小事烦我!”
“外面事就够烦了……”
门一开一关,冷风灌进屋,吹的烛影乱摇。
高娘子瘫坐在床上,望着屏风上绘着的白鹤出神。
早听到动静的王妈妈小心翼翼走进来,拿过衣裳披在她肩头,轻声道:“夫人,郎君好像是往夏姨娘处去了……”
大房人丁稀薄,只有娴姐儿一个姑娘,去年老太爷做主,给大爷抬来一位夏姨娘。
半晌,高娘子才缓过神,垂下眼帘,疲惫道:“随他吧。”
“明儿你从匣子里取两吊钱,送到灶房去,再好好敲打敲打,到年节前不许出岔子。告诉她们,若再生事,全都发付乡下庄子做苦役去。”
王妈妈应道:“是。”
然后她又道:“顺道再告诉灶房,以后我和娴姐儿的屋里,下午就不送茶点了,补汤也且停停,等年后再说。”
王妈妈浅叹一声,试探的劝道:“夫人这是何苦来哉?要不您就给二娘子服个软?面子重要,可里子更重要不是?日子过的舒坦才好。”
高娘子深吸一口气,昂起下巴,一字一句道:“绝、无、可、能!”
她是杜家长房长媳!凭什么要与二房人低头?
平白分袁氏一半时日掌家,传去已有人在背地里笑她。
她好容易撑这么久,现在去服软,以后在这个家里,她还如何做人?袁氏和张氏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笑她!
她宁可自己少吃一分,也绝不叫人看轻去!
王妈妈无奈叹气,不再说话。
东侧屋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二小姐杜娴披着衣裳,把窗子推开一道小缝,往主屋的方向张望。
“爹爹和娘亲是不是又吵架了?”
她的贴身大丫鬟兰草走到床尾,拨了拨盆中炭火,宽慰道:“他们大人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早些睡吧,明儿一早夫人要检查功课,下午还要学茶艺,您有的忙呢。”
“我不困,要不我过去看看娘亲?”杜娴不放心。
兰草起身把窗子关上,拉着她的手道。
“只要您把功课学好,样样都比大小姐、四小姐强,到时候再嫁个如意郎君,让夫人扬眉吐气,这就比什么都强了。”
“就算您现在过去,夫人也只会跟您说同样的话,再把您打发回来,何必去听一遭训?”
杜娴觉得她说的在理,没再坚持,转身上了床。
兰草上前给她盖好被子,吹熄灯火,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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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更进一步
“好她个高显姿,这是打定了主意跟我对着干吧?”
袁娘子气不打一处来,把手里盘着的珊瑚串掼到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前脚刚吩咐院里下人跟着二灶吃饭,后脚高氏就给大灶房添伙食钱,这是故意跟她过不去呀!
凤仙上前把珊瑚串捡起来,解释道:“娘子这回还真想岔了。是老太爷把大爷叫去训了,说大娘子苛待下人,然后才有了添钱的事。”
袁娘子脸色好了些,往软榻上一歪,但仍有些不情愿:“那我要不要吩咐下去,让他们继续回大灶房吃饭?”
凤仙嘴角笑容一顿。
大灶房毕竟比不上二灶房,她作为丫鬟,自然想吃二灶的伙食,但是这话她却不好说,只能道。
“都听娘子的。”
妆奁前,大小姐杜嫣正在看她娘的首饰匣子,漫不经心道。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昨儿我房里的丫头知道要在二灶吃饭,一个个高兴的不得了,您这会儿要再让她们回去,那不白高兴了?”
“也不差这几吊钱。”
这几十张嘴一个月的伙食费,不过是她一条手绢钱罢了,还费劲折腾干嘛?
袁娘子一听也是,便道:“算了,那就在二灶吃吧。其实我也不是在乎那点银子,就是心烦。”
凤仙闻言轻轻呼出一口气。
杜嫣拿起一副柳叶形的金耳坠,对着镜子往自己耳边比画,道:“娘,别烦了,你瞧瞧我戴这个长耳坠,是不是显脸小?”
杜嫣爱吃,从小就比旁人丰腴些,好容易前阵子吃的差些,瘦了六七斤,这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又养回来了。
袁娘子躺在原地没动弹,单手撑头,揶揄道:“你少吃些,比什么都显脸小。”
杜嫣气哼哼放下耳坠,转头噘着嘴瞪她。
“我说真的呐,”袁娘子上下打量她一圈。
“你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得多想着打扮自己,别光顾着吃,再好看的衣裳首饰,胖着穿戴都不好看。”
杜嫣低头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赘肉,忽然问道:“那我要是瘦不下去呢?穆丛誉会不会嫌弃我?”
淮安府知州家二公子,姓穆名丛誉。
“那不至于,我们家嫣儿还是好看的。”袁娘子笑道。
可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哪怕袁娘子这样说,杜嫣却依旧生出些不安来,思索后宣布:“我要瘦身!”
她扭脸对凤仙道:“凤仙姐姐,劳你一会儿去趟灶房,让她们给我做不胖人的吃食来!”
凤仙笑着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大小姐想要不胖人的吃食,金娘子听了只觉得脑仁疼,这祖宗说的这叫什么话?
她招来两位赵娘子:“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
大赵娘子想了想:“糙面菜团子吃着不胖人。”
小赵娘子皱皱眉:“那东西硬的喇嗓子,丫头们都不咋爱吃,端上去不是找骂?”
人家大小姐,想要的是又好吃,又不胖人的东西。
金娘子也一时没了头绪。
你要说让她做席面菜,她眼都不眨一下,光羊肉就能想出二十种不重样的做法,可要她做吃不胖的菜,她还真被难住了。
三人正苦想呢,就听边上擦案台的月宁开口了:“妈妈,我有点想法。”
金娘子闻声转头:“你说说看。”
月宁笑道:“我家穷,您要问吃什么胖的快,我可能不知道,但要问吃什么不长肉,那我最清楚。”
她这话说的有趣,金娘子看着她两手就能掐住的小细腰,忍不住笑了。
月宁道:“我娘炒菜,总舍不得放油,一丁点猪油炒一大盘菜,这样的菜就是吃一整盘,也不胖人,一会儿就又饿了。”
“再就是肉,我家夏天最常吃肉,吃的都是从小溪里摸来的鱼虾,这些东西也是干吃不长胖的。”
上辈子做牛马那会儿,她忙的没时间运动,只能靠吃减肥餐维持身材,对于什么食材热量低,那真是深有研究。
只不过这会儿说出来,她得换个说法。
金娘子听后,有了些眉目,自言自语道:“你这丫头,说的是有几分道理。”
“菜蔬可以改为焯水后凉拌,或者炒时油量减半,其他调味如常,味道不会太差。肉的话,就选些鱼虾,清蒸或者白灼。”
大赵娘子补充:“刷一层薄油,烤制也可。”
金娘子频频点头。
小赵娘子看向月宁,问道:“那主食呢?可需调整?”
月宁点点头:“要的,精米白面最胖人,穷人家吃糙米豆饭,一个赛一个的瘦。大小姐吃不惯糙米,可以把小米和各色豆子掺在一起焖,煮成杂粮饭。”
小赵娘子眯起眼睛,笑着拍拍月宁的背:“好丫头,脑子就是灵光。”
金娘子琢磨了一会儿,很快就定下了晚上的菜谱:素炒菠菜、白灼大虾、上汤白菜、山海羹、杂粮饭。
晚上,月宁拎着食盒,把饭菜送进杜嫣房内,并一一介绍。
“……这道是山海羹,里面有鳜鱼肉和青笋。主食为杂粮饭,精米易使人发胖,于是金妈妈特地换成了小米、红豆、绿豆蒸成一碗。”
杜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糙米饭,眯起眼睛细嚼慢咽:“还不错!金妈妈费心了。”
说罢她笑着起身,拿起放在边几上的钱袋,抓出一把铜板,示意月宁拿着:“回去跟金妈妈说,以后我的饭食都这样做。”
月宁双手接过:“谢大小姐赏。”
出了屋,月宁握着满满一把铜钱,忍不住感慨:不愧是二房出来的小姐,那拿钱赏人的样子,简直和袁娘子一模一样!
这种一高兴就撒钱的领导,敢问谁会不喜欢?想进二房内院的渴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回到灶房里,月宁把杜嫣的话转述给金娘子,顺带把满满一把铜钱,都塞进了金娘子手里。
她的确出了主意,但掌勺的是金娘子,这赏也该给金娘子。
金娘子接过铜板,从里面数出六个,递给她:“喏,拿去买糕儿吃。”
月宁甜甜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谢谢妈妈。”
金娘子把剩下的铜板塞进怀里,笑眯眯看着她:“我瞧你这丫头有些天分,想不想跟着我学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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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少年与狗
学手艺?
月宁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金娘子在说什么以后,圆圆的大眼睛里几乎透出光来,干脆道:“想!”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金娘子愿意主动教,那不比她在旁边偷学强?
金娘子也挺满意,她在灶房里干了将近二十年,遇到这么机灵又上道的丫头,还是头一遭。
她也有私心。
月宁长得水灵,人又机灵会来事,她隐隐有种感觉,月宁迟早会离开灶房,走的更远。
但她属实舍不得把人放走,便动了教月宁手艺,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念头。
晚上月宁回到家,把金娘子要教自己手艺的事说了,方姑姑高兴之余,又隐约有些担心。
“以后他要是拦着你,不想让你进内院怎么办?”
月宁其实也有这层顾虑,但做吃食的手艺她又实在想学,只能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看吧!”
“实在不行就编个理由,比如得了咳疾闻不得油烟呗,方法总比困难多。”
方姑姑失笑,这丫头脑子就是活。
吃过饭以后,月宁出门了,她到东条街把处理好的兔皮取了回来。
也不知道人家铺子是怎么弄的,做好的兔皮干净软和,没有半点腥味,那毛也极油亮,看起来很上档次。
月宁把兔皮放到篮子里,拿粗布盖上,拎着去了杜府附近的几个布庄、绣坊。
打听到现在的兔毛领,价格是四十五到五十文一条,心里有了数,转道回家。
路过巷口卖熟食的铺子,她脚步顿住,拐进去要了二两卤杂碎,二两猪耳朵,让店家用油纸包了,提着进了角门。
这会儿角门口安安静静,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冷风吹着檐下灯笼轻轻晃动。
但月宁知道,一定有双眼睛正在暗中看着自己。
她抬脚跨进门,走向值房。
果然,她刚走近,那门就自己开了。
一张清俊的脸出现门后,眼里是掩不住的高兴:“你怎么来了?”
一瞬间,月宁好像看到少年屁股后面有条蓬松的长尾巴,正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她轻咳一声,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给你送些熟食。”
“这多破费。”周谦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把她迎进屋。
“礼尚往来,总不能白拿你的药。”月宁把油纸包递给他,顺口道。
“最近大灶房伙食不好,我猜你肯定舍不得买肉吃,你这会儿正长个子呢,还是要吃点荤腥。”
听到月宁说他舍不得买肉,周谦俊脸微微发红,好在屋里只有一盏小油灯,光线晦暗,看不明显。
紧接着,又听月宁说他正在长个子,周谦挺直了背,垂眸看她,小声说:“我应该不用再长了吧……”
月宁个子不矮,约有一米六五的样子,可却只到周谦的胸口。
月宁默然,仰头看了他一眼,把递出去的手收回来:“说的也是,那你别吃了。”
说着转身作势要走。
“诶!别!”
周谦慌忙伸手去拉她,一不小心拉到她的手,又仿佛被火灼了似的松开,慌张道:“对不起!”
这回他是真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长,我还要长。”
月宁扭过脸看他,再次幻视自家村头,那只腰细腿长,身姿矫健,却又无比黏人的大黄狗。
她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有点想撸狗了。
“逗你的啦,给。”月宁浅笑着把油纸包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我走了。”
周谦定定神,上前给她开门,低声道:“路上慢点,小心摔着。”
目送月宁消失在夜色里,他关上门,忍不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明自己平时挺聪明一人,怎么一见了月宁,总是呆呆地犯傻?
回到家,方姑姑把兔皮从中间裁成两半,刚好能做两条毛领。
第二天一早,月宁拿着毛领去找了丁婆婆。
丁婆婆也不含糊,先去找到巧杏,见巧杏有兴趣,中午便把月宁带进内院角落和她碰了面。
巧杏看起来二十出头,长相清秀,穿着件蓝色缎子袄,领口绣着莲花纹,腕子上一只素银刻花镯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一看就是手头宽裕的主。
月宁把篮儿里的毛领递过去,笑着道:“姐姐,这是我爹自己猎到的兔子,制了两条毛领。你这衣裳的蓝色不俗,配灰色最雅致。”
她既然愿意花钱买毛领,就说明是个爱美的,夸就要夸她衣裳漂亮,夸她品位好。
无论什么年纪的姑娘,都爱听漂亮话。尤其月宁夸人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显得格外真诚。
果然巧杏一听就笑了,伸手去摸那毛领。
翻看了两下,她问道:“小丫头,你准备卖个什么价?”
月宁伸出四根手指,道:“外头卖五十个,但咱都是自己人,我不能像外头似的要那么高,姐姐喜欢的话,给四十个子儿就行。”
巧杏在外头逛过,知道月宁要价的确比外面低,但仍还了一句:“还能不能再便宜些。”
月宁显得有些为难,犹豫片刻,一咬牙道:“那就三十八,不能再低了!”
巧杏眨眨眼,没想到真的还能再低,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成,那我要了。”
她数出铜板交到月宁手里,看着她白嫩嫩的小脸,心道,这还真是个实诚丫头。
接过毛领,她笑着嘱咐了一句:“三十八就行,卖别人可别再低了。”
月宁乖乖点头:“不会的,我就是看姐姐面善,方才卖三十八,若是别人,这个我是肯定不卖的。”
巧杏捂着嘴笑,问道:“你叫什么名?”
“我叫月宁。”她眼睛弯成月牙。
到了下午,丁婆婆又把话递给了凤仙,月宁再次提着篮子进了内院。
不过这次,当凤仙问她卖多少钱时,她垂着眼,温声道:“姐姐若想要,给我二十个子儿便是。”
凤仙皱起眉头:“二十?”这也太低了。
月宁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大了一些。
“如果是姐姐的话,其实白送我都愿意……三个月前,要不是姐姐帮忙,我这会儿还不知道正躲在哪里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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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话怎么说?”凤仙有些懵。
月宁大眼睛眨巴眨巴:“九月那会儿,姐姐你听说灶房有个丫头躲懒,把累活全推给别人,于是去找金娘子说了一嘴。”
凤仙猛然反应过来,惊讶道:“难道你就是那个……”
月宁忙不迭点头,脸上漾起清澈笑意:“我就是那个被欺负的‘别人’!”
凤仙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想不到,当初自己不过是为了打压画屏,竟还有这样的后续。
她伸出手,自然地搭在月宁肩上,语气里带上几分亲近,邻家姐姐似的问道:“后来呢?那人还有没有欺负你?
月宁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地孺慕:“姐姐你发话了,连我们金娘子都要卖您几分面子,她哪儿还敢!自那以后消停多了。”
凤仙闻言,心里舒坦,语气更加柔和:“这么说来,咱们也算是有缘。”
“可不是嘛!”月宁用力点头,很自然地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所以说,姐姐要是真喜欢这毛领,白送都使得,权当我报了那份恩。”
凤仙哪好意思真白拿小丫头的东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不行,一码归一码,你便宜些便好。”
“那便二十。”月宁做出思考状。
“二十文?你这丫头!”凤仙失笑,这价钱都不够回本呐。
她不再多言,直接从腰间解下荷包,数出四十个子,按进她手心:“喏,拿着。不许再推了,你的心意姐姐心领了,但该给的也得给。”
“姐姐,我叫月宁,现就在咱们二灶上做活。以后姐姐要是有啥跑腿传话,或是灶上用得着我的小事,只管来喊我!”
说完,她捡出十个铜板,往凤仙手里一塞,拎着篮子就跑,留凤仙在背后诶了半天。
眼看人影穿过院门,凤仙只得把铜板塞回荷包,拿着毛领往回走。
那丫头可真实在,自己居然三十个子就买了条兔毛领!她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哼起小调,寻思等明儿得空了,就送到外头绣坊,给镶到袄子上。
丁婆婆就等在院外树下没走,见月宁出来,忙问:“怎么样?”
月宁冲她点点头,高兴道:“成了!”
丁婆婆眼角绽开花,乐呵呵道:“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晚上回到家,方姑姑见篮里的毛领没了,问道:“卖了多少?”
月宁伸手比了个五:“六十八文。”
方姑姑咬断手里的绣线,揶揄道:“好家伙,一顿忙活就挣了三十八个子儿。”
月宁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摇头晃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呀~”
有时候说话办事,眼光得放长远些。
比如平日里她得赏,只要是与金娘子沾上边,她准会分给金娘子。要不要是人家的事,但分不分是你的事。
你把人家放心里,把面子做足了,人家以后再有好事才能想着你嘞。
方姑姑从前不懂,最近耳濡目染,也逐渐明白了,笑着摇摇头,由她说了算。
隔日,月宁和画眉一起去院里送午膳。
刚进院门,就瞧见巧杏站在金鱼池子边喂鱼。
月宁稍稍抬高声音,招呼道:“巧杏姐姐。”
巧杏循声抬头,见她手上提着食盒,温和一笑:“是月宁呀,来送膳?”
月宁笑着嗯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
画眉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心里有些犯嘀咕。
那个丫鬟她见过,是在袁娘子身边的大丫鬟!月宁居然跟她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想到这儿,她又记起当初自己给月宁推活干,第二天就被大丫鬟凤仙敲打的事……
这个月宁,还真叫人有些捉摸不透。
她舔舔嘴唇,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是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吧,你们什么关系呀?”
月宁垂下眼,轻描淡写道:“一个认识的姐姐而已。”
姐姐?
亲姐,堂姐,表姐,远房亲戚,邻家姐姐?
怪不得金娘子倚重她,原来也是背后有人,而且这关系竟比自己更硬!这锯嘴的葫芦,平日里瞒的够严实!
画眉心思转了三圈,第一次主动道:“你这食盒沉不沉?我帮你提会儿?”
月宁要送娘子和小姐两处,懒得多跑,这回便左右手各提一个。
她眼神微微一闪,轻轻嗯了一声,把其中一个食盒递给画眉,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别说,还真挺沉。谢谢你啊画眉,你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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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溪村,方家。
订的第一批罐子终于烧好了,三文钱一个,一共五十个,共花了一百四十文。
原本应该是一百五十文,摊子老板见是大主顾,主动抹了十文钱。烧好以后直接用板车拉着,送到了方家来。
烧好的陶罐呈浅黄色,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光,每个罐子上都刻着一个方形,方形里面有一弯小小的月牙。
他们本来还想在上面写‘方记小食’四个字的,可烧陶的摊主却很为难,他不会写字呀!
哪怕方阳安当场写给他看,他也学不好,写的歪歪扭扭。
最后方家人一合计,干脆就只刻标志得了。
罐子清洗干净,架在火边烘干,然后开始往里灌葱油,两瓢一小罐,不多不少。灌满后用油纸封口,又用红绳扎上。
陆双双拿起一小罐子,捧在手心里转着细看,道:“真好看!看着就上档次,就算放在城中铺子里卖,也使得!”
吴招云哈哈笑道:“花银子的东西,当然好看!”
罐子用去一百四十文,封口的油纸十五文,红绳十五文。那天闺女在家聊的时候,他们只算了罐子钱,哪知道真做起来,又多出三十文!
“行了,赶紧装上,出门!”方阿爹拿出扁担催促道。
距离上次出门卖葱油,已经过了将近七天。
方阿爹的扁担,一头挑着小罐装的葱油,另一边挑着散装葱油,和方阳安换着挑到了马家村。
进村以后,二人放慢脚步,边走边吆喝新想好的广而告之语。
“葱油!方记葱油,香飘九州!”
走了一会儿,快走到村中央时,一个穿花布棉袄的小媳妇走出来,叫住了他们:“诶,你前儿个卖我的葱油,是坏的呀!好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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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临近年关
前儿个?
父子俩一头雾水,对视一眼,前儿个他们也没出摊啊!
方阳安先反应过来,放下扁担,和气道:“娘子,您且再看看,是我卖的吗?”
小媳妇皱着眉,细瞅了瞅,摇头道:“不是……是个更壮些的汉子和他媳妇。”
方阿爹道:“那就是了!小娘子,你被人哄啦!我们都好几天没出摊喽!”
小媳妇愣了一下,然后恨恨一跺脚,气道:“我说他家咋卖的这么便宜呢!”
那家卖的葱油,卖相看着差不多,但细闻有股煳味,吃进嘴里特别苦,且只有咸味没有酱香味,与她第一次买的葱油酱,天差地别。
她当时嫌冷,没细看,只当与上回是一家,匆匆忙忙就买了。
方阳安指指自家木桶上,用墨写的大字招牌:“我家叫方记小食,您下次再买认准我家招牌。”
方阿爹也掏出一个小罐装的,指着上面的标志道:“喏,认这个图样儿也成,方框里带个小月牙!”
小媳妇仔细看了看那标志,只能自认倒霉,叹了口气道:“成,我买两瓢,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罐子。”
“您直接买成罐的就行!”方阳安道。
“这一罐里有两瓢,一共十六文,罐子另算三文。到时候您吃完了,把旧罐子还来,我给您三文钱。”
小媳妇寻思道:“也就是说,这罐子不要钱,三文钱算押在你这儿的。到时候我也可以把空罐子还给你,你再给我一罐装满的。”
方阳安道:“对,就是这个意思。这样大家伙都方便,您要实在想买散装的,咱也不拦你。”
小媳妇觉得这样不亏,也不用回家跑一趟了,笑道:“好呀。”
从怀里摸出十九个铜子递给他,拿起一罐新的回去了。
等人回了屋,方阿爹琢磨道:“儿啊,这样好啊!”
“一罐换一罐的话,哪怕以后有人跟咱卖一样的东西,有三文的罐子钱押在这儿,旧主顾还是乐意在咱这儿直接换,多方便呐!”
方阳安笑道:“是啊!月宁这法子,越想越觉得好!”
两人挑着担子,一路走一路卖,走到村尾时,一个穿着细棉袄的男人,一口气买了五罐。
方阿爹问他吃的完吗,别放坏了去。
那男人说自己要去走亲戚,方家这葱油附近别处没的卖,又拿小罐装着系有红绳,样子好看,觉得适合拿来送节礼。
听他这么一说,方阿爹仔细端详了一番,还真觉得是这样!
走遍马家村时,天色尚早,他们又去别的村子转了一圈,卖出去七八罐。
中间又有两人找上来,与那小媳妇的说辞一样,父子俩只能再费口舌,给她们看自家的标识。
回到家,灌下一壶茶水,两人把假葱油的事情说了,把吴招云气的够呛。
能干出这事儿的,除了陆祥武、谢翠芝两口子,还会有谁?
只可惜是亲家,他们不要脸,自己还要顾着双双的脸面,不然非堵在他家门口泼鸡屎不可!
她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没事,做生意嘛,这种事也是难免的。”
而这会儿,陆家人正望着那一缸子葱油发愁呢。
做的时候谢翠芝自信满满,抱来一罐猪油就开始做,做完一尝,傻眼了,居然是苦的!这肯定不对呀!
可做都做了,总不能砸手里吧,俩人挑着担子出去卖,别说,还真有几个傻子不尝直接买。
但这样粗心大意的,毕竟是少数,他们一共也就卖出去那几罐。剩下的只能原封不动又挑回了家。
陆祥武自然明白是咋回事,他压根就不知道方家葱油是咋做的,随口胡编的东西,当然做出来一塌糊涂。
可他又怕被骂,干脆率先发难:“我就说吧,这东西不好做,你非要做!一缸子猪油全叫你糟蹋了,喂狗狗都不吃!”
谢翠芝塌着肩膀,缩在椅子上咬指甲,小声道:“那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啊,我就是按你说的做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了,站起身指着方家的方向道:“大武啊!肯定是双双把你给骗了,她告诉你的方子根本就是假的!”
“不行,我找她去!我要她赔我的油!”她怒道。
陆祥武慌了,一把扯住她:“你自己没那手艺,怪人家干啥!”
“你放开我!”
“你别闹了!”
两人推搡间撞到桌子,哐当一声响,装葱油的罐子翻了,葱油泼了一身。
这下彻底傻眼了,不止赔一罐子油,又搭两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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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二月中旬起,江宁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卖桃符、年画的,铺子门前也挂上红艳艳的灯笼。
下雪天里,灯笼一亮,年味儿嗖的一下就来了。
腊月虽然没节日,但依照惯例,富贵人家要在下雪天设宴,邀请亲朋好友上门相聚,一起堆雪狮,挂雪灯。
高娘子忙得不可开交,今儿去郑家府上吃酒,明儿去王家府上吃酒。
且也不能干吃别人家的酒,杜家也要设宴款待回来,这一顿宴席就要耗费近百两银子,让她心疼不已。
到了腊月二十二夜里,王妈妈轻手轻脚敲开高娘子的门,道:“娘子,后天就是二十四了。”
高娘子刚看完账本,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揉着眉心反问:“二十四怎么……”
话没说完,她自己就想了起来,二十四是交年节,按理这天夜里,要请和尚来家念经。
她随手去拿桌上的钱匣子,想交代王妈妈去办,可打开匣子一摸,却摸了个空,只得道:“等会儿我给你拿钥匙,去开我箱子拿银子吧,用多少说与我便是。”
王妈妈应了一声,绕到她背后,伸手给她揉头,轻声提醒:“娘子,离年关没几天了,咱家除夕要请的戏班还没定下来,各府的礼也还没走完,您可得紧着些。”
高娘子的声音有些疲惫:“还有哪几家的礼没走?”
“有赵漕台、李宪台,回江宁探亲的刘御史。再就是钱司户,孙签判,孙都监……”
每说一个名字,高娘子就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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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交年节
往年春节都轮到袁氏掌家,交年节、戏班、祭祀、设宴诸事,都由袁氏操办,高娘子只需打点好夫君官场上的同僚。
而今年不同,这些事全部都要由她来做。
江宁城中有四司六局,分别为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
通常只要主家出银钱,大到请说书唱曲的,小到宴厅洒扫布置,四司人会全部安排妥帖。
可高娘子舍不得请人,便全揽下来,交由府中下人去弄。
结果几次下来,发现并不比请四司人便宜多少,劳心劳力不说,还惹下人抱怨,得不偿失。
银子流水似得花出去,府里冬季才收回来的账,这半个月的工夫,就去了三分之一。
高娘子让丫鬟把别府送来的礼单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对王妈妈道。
“把赵漕台送的官锦,钱司户送的龙凤茶团抽出来,再添一筐金柑,一盒玉露酥,拿去送到刘御史府上。”
“知州府送来的那对银盏,添一份药方局的腊药,一坛金陵春酒,回与赵漕台……”
如此拆了西家的礼回东家,东家的礼拆了回北家,终于凑了个齐全。
虽然她心里不想承认,但没了二房的助力,这段时日的确过的捉襟见肘,颇为狼狈。
到了腊月二十四,交年节当晚。
杜府上下装点一新,处处悬着大红灯笼,映着庭院里的积雪,透出一片洋洋喜意,杜家三代同堂,欢聚共饮。
正厅里摆着一条长桌,二老坐首位,其余人分坐左右。隐约能听到隔壁侧厅里大和尚的念经声。
丫鬟们布菜的间隙,杜大爷呵呵笑着,主动提起一杯酒,冲对侧的杜二爷道。
“老二,这一年辛苦了,别的哥就不多说了,就祝你来年大喜,生意兴隆吧!”
杜二爷举杯相应,笑着一饮而尽:“也祝大哥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杜大爷闻言,目光微闪:“我能有今日,也离不开家中兄弟的照拂。咱们一家,一荣俱荣,往后咱们兄弟还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好!”
劲儿往一处使?把银子都与你,给你铺路,才算劲儿往一处使?
“一定一定。”杜二爷笑容淡了些,含糊应了两声,便转头去与身旁的杜三爷说话,岔开了话题。
今儿三房夫人里,数袁娘子穿的喜庆。
妃红色灯笼纹锦缎袄,配印金百褶裙。腕上一对水头极好的碧玉镯子,发髻正中央插雕花金梳,左右两边各簪一支金钗。
张娘子忍不住赞道:“二嫂腕上这对镯子是新得的吧?第一次瞧你戴。这绿色真通透,两汪春水似的。”
袁娘子眉眼弯弯,竟直接抬手将镯子撸下来,递给她细看:“是你二哥前阵子从南边带回来的,匣子里首饰太多,实在戴不过来,今儿才想起它来。”
她转头看向高娘子,嗓音微微大了一分,笑问道:“倒是大嫂,怎么今儿过节,也不说戴副新头面?”
张娘子抬眼看向高娘子,见她头上是一对白玉步摇,好看归好看,却也的确是半年前的旧首饰。
二房近来不再多给公中出钱,而年节开销又大,高氏眼下强撑出和往年一样的排场,怕是账上吃紧……
她低头不语,做出认真端详手中玉镯的模样。
高娘子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露出一丝无奈浅笑。
“新头面倒是打了,只是今年府里事忙,总也不得闲,新头面分量不轻,戴久了压得头疼,倒不如这玉步摇清爽。”
“再者说,这过年过节,图一个团圆罢了,也不必非得在穿戴上下功夫。”
隔壁的念经声这会儿停了,她这番话正好传进老太爷耳朵里。
老太爷点点头:“老大媳妇说的在理。”
袁娘子笑容不变,抚了抚自己隆起的小腹,扬起下巴道。
“大嫂说的对。不过我想着,这过年过节,正是要向祖宗展示我杜家儿孙生活富足、门庭兴旺的时候,打扮体面些,祖宗们也看着欢喜不是?”
高娘子一时语塞,杜老太爷也不吭气了。
张娘子清清嗓子,把镯子还了回去:“二嫂这镯子确实好。”
袁娘子笑眯眯接过来,道:“我那还有一个碧玉戒子,同一块料子打的,弟妹喜欢的话,等一会儿散了,我叫人给你送去。”
张娘子一脸惊喜:“那就谢谢二嫂了!”
说话的工夫,菜上齐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喝酒吃菜,酒过三巡,高娘子朝女儿使使眼色。
杜娴见状放下筷子,从贴身丫鬟手里,接过两个木匣子,起身送到二老面前,盈盈一拜:“这是孙女亲手抄的《金刚经》,祝祖父祖母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柳老太太含笑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有心了。”
杜老太爷打开匣子,取出长卷,看了看,夸道:“娴儿的字,一如既往,匀净秀雅。”
高娘子挺起胸膛,微微一笑。
杜嫣也站起身,拿出两个自己绣的香囊,笑吟吟走上前,道:“孙女近日在学女红,于是绣了两只香囊,在里面填了安神的药粉。”
“祝祖父母多福多寿,松鹤长春!”
柳老太太接过香囊细看了看,笑着调侃:“不错,起码能看出绣的是寿纹了。”
杜二爷笑着回道:“毕竟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
接下来是杜璎,她送的也是绣囊,绣囊里装着从承安寺求来的平安符:“孙女祝祖父祖母,平安顺遂。”
最后便轮到三少爷杜昱了,他一挥手,叫丫鬟抱上来一个颇沉的小木箱。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尊镀金的持瓶菩萨像。
“孙儿祝祖父祖母,百岁无虞!”
说罢,他得意洋洋地补充道:“请菩萨像的银子,可是孙儿自己赚的!”
杜老太爷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笑意:“不错,生财有道是好事,只是也不要落下功课。”
柳老太太问道:“昱儿可是明年进州学?”
“是,先生说了,只要他肯用功,考进州学还是不难。”袁娘子道。
二老围着杜昱又说了好一阵子话,偏爱的模样肉眼可见。
高娘子原本得意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 ?关于春节的习俗、礼节,大都参考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书到用时方恨少,明明都看过,到写的时候还要再去翻书,到底是在哪一页看过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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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搬来城里住怎么样?
戌时过半,宴席散去,大房一家三口相携回院。
待女儿杜娴回房后,杜大爷闷声留了句:“你也早点歇着吧。”
转身朝夏姨娘的房间走去。
高娘子没作声,看着夫君的身影走远后,兀自推开正房,走进去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
冷水滑过喉咙,把心都冻的发颤。
半晌,她轻声道:“夏姨娘也是个没用的,这么久肚皮也不见动静。”
王妈妈正在点灯,冷不丁听这么一句,想起方才宴席上老太太、老太爷对三少爷的亲热劲儿,默然无语。
别看老太爷现在偏心大房,但心里也记挂着二房呢,不为别的,就为三少爷。
杜家孙辈到现在,只有三少爷一个男丁,老太爷怎能不疼他!
若以后大房一直没儿子,偌大的家业,还是要交给二房的。
娘子生娴姐儿时伤了身子,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去年才松了口,同意大爷抬姨娘。
可一年过去了,夏姨娘处却没有半点声响。
高娘子又喝了一口茶:“妈妈,等开春了,你去牙行挑个干净的,买回来,放到大爷身边伺候吧。”
“要生养过的,身子健壮的。”
“娘子……”
高娘子抬眸看她,漠然一笑:“已经有一个夏姨娘了,我还会在乎什么春姨娘秋姨娘吗?”
“就算我不给他找,他也会自己找……”她整整袖口上的褶皱,淡淡道,“我现在只想要儿子,谁生的都可以。”
王妈妈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该说啥,一把拿过桌上的茶壶:“娘子别吃冷茶了,我叫她们烧壶热的来。”
二房院里。
杜二爷有些吃醉了,揽着妻子半躺在榻上,脸颊贴在她圆滚滚的小腹上傻笑。
“淑澜,你猜老三是儿子还是闺女?”
袁娘子笑意温柔,反问道:“那你想他是儿子还是闺女?”
杜二爷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想他是儿子。”
“为什么?”袁娘子皱皱眉,“闺女不好吗?”
“闺女当然也好。”杜二爷打了个酒嗝,“可是、可是儿子更好。”
“我的儿子……我清楚,昱儿不是块学习的料子,他像我,脑子好使,是个经商的好料子。”
“可我,我希望咱家老三像我大哥,像大哥那样会读书!”
他喃喃道:“在咱杜家,会赚钱,算不得本事,只有会读书,做大官……才算有本事啊。”
“我会挣很多很多银子,给他铺很长的路,他要多少银子,我都心甘情愿!”说完,他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袁娘子轻轻叹了口气,把他从自己身上挪下去,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偌大的府里,悲喜各不相通,各有各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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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府里宴会太多,大灶房忙不过来,二灶房便又回去帮忙了,说好等年后再分开。
因为交年节的家宴,月宁忙到亥时才回家。
方姑姑这会儿已经准备好了送灶神的水果,便指挥月宁把果子端到灶台上。
月宁恭恭敬敬摆好果盘,双手合十,默默念叨:“求灶神爷保佑。”
穿越前她还是个无神论者,现在?现在她啥都信!感谢老天爷再给她一条命!
方姑姑下值后出门买了一张灶马年画,一小壶酒糟。
姑侄俩用剩米饭捣了点浆糊,把灶马贴在灶上,然后把买来的酒糟涂抹在灶门上,这叫‘醉司命’。
民间相传,这一天灶神爷要回到天上,向天神汇报人间善恶,予以奖惩。
所以大家要用酒糟祭灶神,灶神爷吃醉了,回天时就会少说人间坏事,多报人间喜事,为人间操办好事。
做完这些还不算完,今夜上床睡觉时,还要在床下点一盏油灯,这叫‘照虚耗’。
把虚耗照走,迎吉利。
忙完了,月宁双手叉腰左右扭了扭,放松筋骨。
每次走完这一大串流程,她都会有一种感觉——真的要过年啦!日子过得好快哦!
次日,腊月二十五。
孟灶娘把灶房所有人都叫到一起,拿出一个签筒,让大家抽签。
往常休沐,都是管事直接安排,让大家窜着日子休,但像春节这种大日子,就要抽签决定了。
抽到红签的,除夕当天、初一、初二休三天。
抽到白签的,初三以后休。
雀梅有些紧张,用力挽着月宁的手:“老天保佑,让我抽到红签吧!”
月宁也咽了咽口水:“我也想抽红签……”
孟娘子让所有人排成一队,挨个抽,月宁和雀梅排到了中间。
轮到月宁时,她闭上眼,随意往签筒里一摸,还没等睁眼,就听孟娘子道:“红签!”
她单手抚胸,长舒一口气!
接着就是雀梅,她运气也好,同样是红签!
雀梅飞奔到月宁身旁,激动地抱住她直蹦跶。
可方姑姑就没这么好运了,今年她抽到了白签。
回到家,她笑着安慰月宁:“没事的,在府里过年也一样。除夕夜的时候府里会请戏班子,要唱大半天呢,最近都没什么活干,到时候我和你李妈妈一起看戏去。”
想到还有李娘子一家在,月宁心里这才好受些。
转眼到了二十九日晚上,下值后,月宁简单收拾了一下,告别姑姑就出府了。
上次回家时她就跟爹爹说了,要是能抽到红签,她们二十九晚上就往回走,这样可以在家多待一个晚上。
方阿爹不放心她两个大晚上出城,于是就说来接她。
她刚出角门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方家四口人。
“阿爹阿娘!大哥,双双姐!你们怎么都来了!”月宁满脸惊喜。
吴招云摸摸女儿小脸:“正好我们也进城买点吃食,逛一逛。”
明儿就是除夕,这会儿的街上可热闹了,游人如织,各处都悬着花灯,偶尔还能听到爆竹声。
买吃食当然要去金桥夜市。
刚走到金桥边,就隐约有丝弦歌舞声传来,不少人踮着脚往拱桥上看。
方家人也停下脚步,随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女人,踏着一串小碎步站在桥中央舞袖,边跳还边唱。
女人每唱一句,桥边路人们就齐声应喝:“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
紧接着一个青衣男人从桥对岸跑来,动作夸张滑稽,做出打人的姿态,那粉衣女子掩面做哭泣状。
陆双双没看过这样的表演,大感兴趣,扯着月宁问:“这跳的啥呀?”
月宁前年腊月进城见过一次,回道:“这舞叫《踏摇娘》,讲一个酒鬼夫君醉酒后打媳妇,媳妇对邻居哭诉,主要是说反对打媳妇这件事。”
桥上的两人又唱又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歌舞停了,不断有路人往他们脚下扔铜钱打赏,那一男一女鞠躬致谢。
陆双双也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子儿,扔到两人脚下,笑着对月宁道:“城里可真好,真热闹。”
月宁挽着她的手,笑眯眯道:“那以后我们搬来城里住怎么样?”
陆双双哈哈大笑:“美得你!倒挺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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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除夕夜
过年用的米面肉菜吴招云早就备齐了,今儿进城主要是买城郊集市上没有的吃食。
外酥里嫩的烤鸭来半包,甜嘴儿的云片糕来半包。
最后去地摊上买了两张红纸,让方阳安写对联和福字用。
直逛到亥时,一家人才心满意足,满载而归。
过年少不了要吃鱼,但除夕当天的鱼价要比平时贵一倍,方阿爹便提前两天买好了,放在木桶里养着,现吃现杀。
次日一早,方家人就起床了。
方阿爹挽起袖子,杀鱼宰鸡。
方阳安把新买的红纸裁开,竖着的条幅写春联,余下的几个斗方全写上福字。
等稍微晾干一点不流墨了,兄妹俩在纸背抹上浆糊。
方阳安拿着春联往门上比画,月宁站在稍远处指挥:“歪了,右手再高一点儿。”
“这样?”方阳安动了动。
月宁歪着头看了两眼:“行了,贴吧!”
方阳安手上使劲儿,把春联贴紧实。
吴招云和陆双双,一起把豆腐碾碎混上萝卜丝,挤成丸子过油炸熟,放到旁边的大盘里备用。
听到他们在院外贴对联,特意出来看了看,笑着问道:“今年对联写的啥?”
月宁念给阿娘听:“瑞雪迎春年如意,祥云贺岁事顺心,横批,新春吉祥!”
之前方阳安下学以后,月宁就总缠着他,要他教自己认字,所以方家人都不奇怪她认字。
吴招云一听这写的又是如意,又是顺心,乐道:“这个好!”
方阿爹也在院里感叹:“家里有个读书人是好哟!春联都不用请人写!”
中午,一家人随意烙了两张饼,凑合着填饱肚子。
下午,吴招云剁馅和面,准备包饺子,她弄了两种馅,猪肉白菜和萝卜鸡蛋。
全家人热热闹闹围坐在桌边包饺子,月宁还洗了几个铜板包进去,想看看到时谁的运气最好,能吃到带钱的。
包好的饺子盖上一层粗布,被端到院里冻着,等子时煮来吃。
太阳落山前,北风骤起,天上开始落鹅毛。
方阳安干脆带上妹妹和媳妇,一起到院门口玩爆竹。
他们抱来柴火点着,聚成小火堆,然后把从集市上买来的的竹节往火堆里扔。
没一会儿,火堆里就传来沉闷的噼啪响。
竹节细长的毛竹最好烧,炸出来的声音最响。
除了这种纯竹子的爆竹,还有往里面搁火药的,那种噼噼啪啪能响一百多声,但吴招云嫌贵,觉得听个响就没了,不值当,就没买。
但这也足够用了,直玩到天彻底黑下来,他们才回家吃年夜饭。
吴招云拿出一个干净盘子,挑了十个丸子,两片烤鸭肉,五六块鸡肉装上,让月宁给隔壁赵叔送去。
秋后收成不好,各家日子过的都难,赵叔时不时就带着方阿爹上山打野味补贴家用,这份心意他们可都记得呐。
赵叔一家见这一盘子好肉,哪好意思要,拉拉扯扯半天才收下,感动的够呛。
月宁回到家,菜已经全上桌了。
肉菜有烧鱼、山椒炒鸡、烤鸭,使猪油炸过的丸子焦黄香脆,也算半个肉菜。
素菜有白菜炖豆腐,木耳炒菌子。
冬天穷人家能吃得起的鲜菜很少,都是夏秋时晒各种菜干,冬天泡发炒来吃。
最后是一个干果盘,里面有花生、枣子、核桃、云片糕,放到一起正好凑成六个菜,六六大顺。
散装的果子酒斟满杯,方阿爹说了两句吉祥话,一家子便热热闹闹举杯干了。
吴招云抹了抹眼睛,笑道:“都说今年日子不好过,咱家倒好,肉比菜多,过的比去年还好!”
月宁在桌下拉住阿娘的手:“只要咱劲往一处使,没啥槛过不了,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方阿爹夹起一筷子鱼肉,边吃边点头:“那可不,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
“想当年咱俩刚成婚那会儿,那真是啥也没有,就几间破房一张床,你看现在,虽不说多宽裕,但也挺好!”
方阳安笑呵呵道:“就是可惜姑姑没回来,吃不到这一桌好菜。”
吴招云道:“等你姑回来了,咱再做。”
酒足饭饱后,大家都懒得去洗碗,歪在暖炕上嚼干果枣子,闲聊天。
陆双双拿了一块云片糕,不舍得一口咬下去,用牙磨着吃,听月宁讲杜府里的事儿。
什么二房夫人随手赏的一小块布,就值好几钱银子。
什么大户人家宴席上,能见到好多富贵人家的女眷,有知州夫人,御史儿媳等等。
听的陆双双着了迷,仿佛在听话本上的故事,遥远且不可思议。
村里逐渐热闹起来,到处都传出爆竹声响,月宁瞧见外面已经堆了厚厚一层雪,便拉着陆双双到院里堆雪人。
方阿爹和方阳安主动把洗碗的活儿揽去,好让忙了一天的吴招云歇会儿。
临近子时,爆竹声不再密集,吴招云下床去煮饺子。
她走到院里扬声问道:“都能吃多少啊?”
月宁摸了摸肚子,回道:“娘,我一点都不饿,给我煮三个就行。”
陆双双也道:“我也吃不下了,来两个就好。”
方阿爹说能吃五个,方阳安多点儿,说吃八个。
吴招云转身进灶房,随便煮了二十个。
等吃完饺子,一家人已经困的不行了,把盘子碗往木盆里一丢,洗漱一番,等子时一过,几乎沾床就睡着了。
也没管什么守岁的规矩,过了子时,就勉强算守了吧!
清早,晨雾未散,天边挂着一抹鱼肚白。
月宁还在睡梦中,就听到院外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院子里也传来洗漱的响动。
又过了一会儿,屋门被推开了,吴招云进来叫她起床。
“起来了,今儿初一,咱早点去归源寺拜拜。”
说着递给她一双新袜子。
“该穿新衣裳的,咱没有,拿新袜子抵了。”
月宁懵懵地坐起身,嘟囔道:“挺好,新袜子也很好。”
早饭吃的是昨天包的饺子,月宁吃到一枚铜钱,方阳安也吃到一枚。
陆双双笑着说了些吉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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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留遗憾
饭桌上,吴招云问儿子要不要一起去归源寺,正好去看看惠朝大师。
方阳安想了想,说不去了。
毕竟惠朝大师那么看好他,他却不念书了,心里觉得愧疚,还没想好怎么同大师说。
他不去,陆双双也说不去。
吴招云不勉强,干脆就只带了月宁出门。
凛冽的寒风里,飘着淡淡的烟火味,以及竹子燃烧过的清香味,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母女俩踏雪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归源寺。
新年第一天,赶来敬香的人很多,袅袅青烟从院墙后飘向半空,庙门口还有几个卖吃食的小摊。
吴招云花一文钱买了三炷香,走进主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月宁也跟着跪下,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片刻后,两人起身,吴招云把香插进香炉,转身欲走,却被人叫住。
“吴娘子留步。”一个慈眉善目,穿灰色僧袍的瘦高老和尚从角落里走来。
吴招云走过去,双手合向他行了一礼:“惠朝大师,新年吉祥。”
“阿弥陀佛,新年吉祥。”惠朝大师微微笑着还礼,左右看了看,“阳安没有来吗?”
吴招云道:“是,今儿只我和闺女来了。”
惠朝大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无妨,贫僧近日闲暇,抄了一本书,还请娘子代为转交。”
月宁看见黑底书封上,用白墨工工整整写着《礼记》二字。
吴招云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迟疑许久,才低声道:“大师……我家阳安,他当真有那个希望?”
惠朝大师静静看着她,微笑开口:“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一生所见学子众多,阳安的天资与心性,确属璞玉。”
“科举之路,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天资、勤奋、时运,缺一不可。贫僧不敢保证什么,但他只要肯努力,搏一个前程,绝非渺茫空想。”
月宁暗自点头。
自家哥哥的心性的确很好,学时便认真学,家中难以为继,不能继续学时,他也可以沉下心来专心务农,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吴招云几乎要流出泪来,她慌忙低下头,伸手接书,口中道:“谢谢大师,谢谢大师,改日一定让阳安亲自来拜谢。”
惠朝大师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吴娘子慢走。”
走出寺门,吴招云把书搂到胸前,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乖女,你说还要让你哥继续学吗?”
寒风把她的声音扯得有些碎。
月宁上前一步,挽住她的胳膊,嗓音柔和却坚定:“若依我看,那自然是要学的。”
“多少富贵人家按头让孩子学,还学不出个名堂。哥哥既然有天分,就应该去搏一搏。咱们没甚大能耐,只能卖力气,风里雨里几个辛苦钱。”
“可若让哥哥去读书,虽前几年咱们日子紧些,以后的回报却大。哪怕只考中个秀才,就能免了咱家的徭役赋税,这就不亏!”
她缓了口气,继续道:“那若再往上中了举人呢?那是能做官的!咱家就彻底不再是农户了。哪怕不做官,有了功名,就能进大户人家做西席,做幕僚,去学里做夫子!”
“这就好比咱们咬牙开个铺子,开头肯定难,要本钱,要辛苦守着,可一旦开起来,有口碑了,先前的付出会慢慢收回来。”
吴招云被说的心头发热,眼睛也逐渐亮起来,不再多言,大步往家走去。
回到家,她甩下棉鞋,爬到炕上,从衣箱里掏出两个钱袋,把里面的铜板哗啦啦倒了满床,一个一个数起来。
这是方家的全部家当,满打满算一共三两半。
目前卖葱油的进项还算稳定,每个月能有一两多银子进账,除去一大家子的各项开销,每个月能攒下七八钱。
这样算来,再过半年,就能送阳安去读州学。
于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她开口道:“阳安,娘今儿遇见惠朝大师了。”
方阳安停下筷子看她。
她叹了口气:“娘想过了,娘不想让你像你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看人脸色。”
“咱家现在多了葱油这份进项,手头也宽裕了些,等再攒些银子,你便继续读吧,能读到哪里算哪里。”
除了月宁,其他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尤其是方阳安,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半天才涩声道。
“可是、可是,娘,若儿子没考中可怎么办?”
不等吴招云说话,月宁便道:“若没努力,没尝试过,你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陆双双激动地握住方阳安的胳膊:“是啊,阳安,我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要给自己留遗憾。”月宁一脸认真。
最后方阿爹一拍大腿,大声道:“就这么定了!什么行不行的,银子总能挣来,万一这一咬牙,咱方家考出个秀才来,我方虎这辈子都值了!”
吴招云给儿子夹了一筷子木耳:“行了,吃饭吧。往后好好干活,攒够了钱咱就去。”
方阳安用力点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按照惯例,大年初一要走亲戚。
吃过午饭,方阿爹提了些礼,带上方阳安去串门子。月宁和阿娘、嫂子,留在家等客上门。
她们在等平日里走得近的几位姑婆,结果姑婆没等到,倒等来了住在村头的林二婶,还有她家的二儿子林北松。
林二婶是外村人,她男人姓林,起初大家唤她林家二婶,后来日子长了,就直接改叫林二婶了。
林二婶一进门就盯上了给她开门的月宁,极热情地拉上了月宁的手,道:“噢哟,月宁,半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北松也一眼不眨地盯着月宁:“方妹妹,新春吉祥。”
“婶子好,林二哥好。”月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冲两人笑笑,“你们坐,我去倒水来。”
林二婶目送她出门,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脸环顾堂屋一圈,对吴招云笑的格外热络。
“弟妹啊,还得是你家,瞧瞧这收拾的多敞亮!阳安和他爹这是出门拜年了?”
吴招云笑着抓了把花生递过去:“是啊,刚走一会儿。来,吃花生,都自家新炒的。”
林二婶接过花生,顺势往吴招云的方向挪了挪。
“嫂子,我瞧着你家月宁这丫头,真是越发不得了!刚才一打眼,我差点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嘞,瞧瞧那身段,那眉眼,多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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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说亲
月宁今天梳了个高髻,髻上簪着绢花。
因为今儿要见客,陆双双特意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唇脂,给自己和月宁都擦了,显得整个人格外有气色。
吴招云听人夸自己闺女,心里高兴,嘴上却谦虚道:“不过是在城里给人当丫鬟,什么小姐不小姐的。”
林二婶笑着吃了一颗花生,转而道:“月宁今年得十五了吧?”
吴招云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林北松:“是啊,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
“十五啊,也是大姑娘了。”林二婶语气更加恳切,“弟妹啊,这姑娘家的终身大事,你可得尽早打算。”
“不是嫂子多嘴,实在是这年头,好人家、好后生,那都是抢手的香饽饽。别挑花眼耽搁了,若是好人家被定走,那可就难了。”
吴招云挑挑眉:“那依嫂子看,月宁找个什么样的合适?”
林二婶嘴角一咧:“那当然是要寻个知根知底的,家里条件倒不重要,人老实本分就行……”
一旁的陆双双听不下去了,在心里翻个白眼,起身去灶房寻月宁,把话学给她听。
“家里条件的确不是最重要的,但好歹人品、手艺、学识,有一样拿得出手吧?啥都没有,就剩个老实,也好意思拿来说!”
说着,陆双双一撇嘴:“林二婶怎么好意思张口!”
村里同龄的孩子不多,也就七八个。
小时候陆双双、方家兄妹、林北松,还有另外一家姐弟,他们常在一处玩。
林北松手欠,总爱捉弄月宁,不是扯她辫子就是拽她裙子。月宁懒得搭理他,可方阳安看不得妹妹受欺负,和他狠狠打了一架。
事后,那林二婶居然腆着脸说,自家儿子那是喜欢月宁才捉弄她,小孩子之间的事较不得真!
气的吴招云好多年不理她,也就这一两年,孩子们都大了,两家关系才缓和些。
“反正娘是不会答应的。”大壶里的水烧开了,月宁把水倒进茶壶里,道,“双双姐,你帮我把水送进去呗,我不想进去了。”
她进去的话,林二婶一定会扯着她说话,更重要的是,林北松会一直盯着她看,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有一件事,方家人都不知道,那就是林北松这两年在追她。
说是追,可能也不恰当,总之就是经常找她讲些莫名其妙的话,哪怕她态度已经很冷淡了,对方依旧乐此不疲。
最近几个月她不在村子里,本以为对方见不着人就消停了,没想到直接奔家里来了。
她真挺烦他的,更不愿意大过年的看见他。
陆双双点点头,接过茶水回屋了。
月宁轻手轻脚走到堂屋窗边,阿娘的声音顺着窗缝往外流。
“……这丫头有主意,又在城里府上做着活,我们想着,总得慢慢寻摸,找个合她心意,也配得上她的才好,急不得。”
“再说了,多留两年也没事,只要丫头好,怎么都不愁嫁,你说是不是?”
“是、是。”林二婶干笑两声。
后面的对话月宁就没再听了,回到自己房间,上床补眠去了。
主屋里,林二婶又坐了一会儿,便带着儿子走了。
走出方家院子,林北松问道:“娘,吴婶啥意思?她是不想给月宁找,还是没相上我啊?”
林二婶扯扯嘴角:“我的傻儿子。”
“人家闺女现在出息了,在大官府上做丫鬟,你吴婶肯定盼着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呐,谁还稀得搭理你!”
林北松垂下头,握紧拳头,没再吭声。
-
初一初二连着两天,陆续都有亲戚走动,人来人往,热闹的不行,爆竹声里,一晃就该回府了。
方家人也习惯闺女每个月回来一趟了,初二下午送她到院门口,嘱咐她路上小心,便转身回了屋。
月宁提着裤脚,一路走的小心翼翼,快出村时,忽然被人喊住。
“月宁——”
她抬头一看,不远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才见过的林北松。
她想装作看不见,对方却已大跨步走到面前,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月宁。”
月宁叹了口气,仰头看他:“林二哥,有事吗?”
林北松其实长得不难看,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珠颜色浅淡,像狼一样。
当然,死死盯人的时候,就更像狼了,每次被他这样看着,她都感觉很不舒服,自己就好像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林北松双拳紧握,半侧脸隐在夕阳下,声音里含着怒气:“你没有心吗?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就一点都感觉不到?”
心意?
是指在田埂上偶遇,故意只微微侧身,让她不得不擦着他手臂走过。
还是指在她和别的异性说话时,阴沉着脸一直盯着,试图干涉她的社交。
亦或者是捡了她的荷包死活不归还?
一想到这些,月宁脸色蓦地冷下来,一双大眼睛像冰水淬过的乌梅,不耐道:“你的心意我无福消受,也不想消受。”
说罢,她绕过林北松,继续往村外走,却被他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攥住手腕!
林北松脸色有些狰狞,咬牙吼道:“我看你是想攀高枝!想给有钱人家的少爷当姨娘!我真是看错你了!”
两个字:震惊。
四个字:相当震惊。
月宁愣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竟有些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瓷白的脸上漾起笑意,像冰天雪地里绽开一朵春花,让林北松一时看愣住了。
而接下来,她吐出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僵住。
“你也配和我谈心意?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晓得,到底是谁没有心?”
林北松急了:“我如何不尊重你了?”
月宁抬起被他牢牢攥住的右手腕:“动手动脚,就是你的尊重?”
有些人,只碰了一下她手背,就红着脸跳开说对不起。
有些人,却在这里攥着她的手,口出侮辱。
林北松哪里来的脸跟她谈心意?简直可笑!
“放开。”她沉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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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采购臭肉
月宁不常发火,一旦发起火来,面寒似水,颇有气势。
林北松怔忪着松开手:“我只是太……”
“以后别再来烦我。”月宁打断他,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这回他倒是没再跟来。
月宁心里有气,一路走的飞快,平时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这回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而且一点都不冷,背后隐隐有汗意。
进城时天色将晚,花灯已然亮起,鼎沸人声扑面而来,这才消掉些心里的郁闷。
居然说她想要攀高枝?拜托,简直是对淳朴劳动人民赤果果的侮辱。
社畜也有社畜的尊严,只卷工作,不搞擦边好不好。
穿过人群,走到杜府角门前。
门下红灯笼高高挂起,两侧的小石狮子头顶积雪,像戴了顶绒帽。
她跨过门槛,不由自主看向值房。
“啪——”
值房的门开了,一张俊脸探出窗子,露出明晃晃的笑容:“新春吉祥!”
月宁心里的郁气彻底随风散去,挽挽鬓角碎发,含笑望向他:“新春吉祥。”
周谦把月宁招进屋,从身后摸出一支浅绯色的绒花簪,笑嘻嘻递给她:“喏,新年礼物。”
绒花做成了梅花的形状,五六朵梅花攒在一起,每一朵花心都镶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珠子。
月宁垂眼看着,笑道:“周门房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周谦倒也实诚:“没多贵,那珠子不是真珠。我前天逛庙会,觉得适合你,顺手就买了。”
月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可我没礼还你。”
“我没想你还,就是单纯想送你罢了……”
见月宁还是没伸手,他不禁有些泄气,嘴角向下垂去:“好吧,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小黄狗的耳朵耷拉下去了。
月宁忍不住笑起来:“很好看,我没说不喜欢,谢谢你啊,还想着我。”
话音落下,小黄狗的耳朵嗖地竖起来!
“你喜欢就好!”
月宁接过簪子冲他笑,眼睛里仿佛含着一波春水,明媚又温柔。
周谦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厉害,头还有些晕。
缓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说:“对了,我记得你姑姑是在三房院里当差?”
“你回去同她说一声,最近最好自己做饭,或者在外头买着吃,少吃大灶房的东西。”
“为什么?”月宁问道。
周谦想了想,进罩房把孙石头喊来顶一会儿班,让月宁跟他走。
片刻后,两人停在了一间仓房外。
这会儿仓房门大开,有伙计正在往里搬东西,见到他来,纷纷打招呼:“周门房。”
周谦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他引着月宁,走到角落里,掀开一个木桶盖子,示意她看。
借着烛火,月宁看到桶里有雪,雪里埋着一些冻鱼。
紧接着,周谦打开第二只桶,这回里面装的是冻猪肉。
第二只桶里的雪不多,此时已经化了一部分,月宁伸手去摸那肉,感觉表面微滑,好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
不新鲜的肉,才会有黏液……
周谦合上桶盖,带着月宁走出仓房,然后才小声道:“打除夕起,外头送来的菜肉就是这样的……我打听到,鲜肉和这种冻肉,价差一半不止。”
“菜还好,叶子烂点儿没事,择择还能吃。可那肉,好几次运来时,我都能闻到淡淡的腥臭味。”
月宁皱着眉,低声回道:“这么些肉,不可能全是给下人吃的……”
周谦耸耸肩,只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只跟你说了。”
月宁明了地点点头:“我不会乱说。”
两人又聊了两句,走到东下人院门口,周谦便回去了。
月宁进家门时,方姑姑已经做好饭等她了,一道木耳炒鸡蛋,一道凉拌青笋。
“之前你没进府时,我也不觉得咋样。现在习惯了有你,这几天你不在,忽然还觉得冷清呢!”方姑姑给她盛饭。
月宁搂搂姑姑:“姑姑,新春吉祥!”
“吉祥,吉祥!”方姑姑笑道。
吃着饭,月宁说起了仓房送臭肉的事,方姑姑有些犯愁。
“你说高娘子到底要干啥?她缺这几个钱吗?这不故意磋磨人吗?”
“这下可好,表面上的确有油水,不算苛待下人了,但这是冲着把人吃坏去的啊!”
纵使月宁现在常从灶上拿吃食回来,那也只能解决晚食,早食、午食还得在大灶吃。
这样一来,又是一笔开销,哪怕省着来,一天也要花三四个子儿。
月宁的疑问则是:“那大灶房的人,咋不去给上头告状?”
方姑姑反问:“告状,告给谁?人家二房现在不吃大灶,自然懒得管。至于颐寿院那边,之前也不是没告过。”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者说,现在也没人敢告。”
月宁扒了一口饭,含糊问道:“为啥?”
“昨儿大初一的,高娘子抓到一个粗使丫头传闲话,直接把人罚到乡下庄子做苦役去了,这下,哪还有人敢乱说话。”
方姑姑面露不忍。
听说那丫头也没说啥要紧事,是高娘子心情不爽,让那丫头撞上了。
人拉走时哭的可惨了,外头庄子与府里的条件,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一干就是一辈子。
月宁叹口气,嘱咐道:“姑姑,你找个由头不吃就得了,千万别乱讲话。”
方姑姑点头:“我懂。”
吃完饭,月宁把绒花簪放进衣箱里,姑姑看到,以为是她自己买的,夸了两句好看,也没多问。
晚上躺在被窝里,月宁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起林北松,一会儿想起周谦,最后又想到了仓房里的冻肉,总觉得高娘子这么干,迟早要出大事。
第二天一早,月宁迷迷糊糊从被窝里钻出来,穿好衣裳,和方姑姑道别后,就去灶房上工了。
却没想到在灶房里看到了芦枝。
“你怎么过来啦?”月宁问道。
芦枝跳过来,弯着眼睛道:“以后我就在二灶干活啦,顶画眉的缺!”
月宁还有点迷糊:“顶画眉的缺?”
鲁娘子凑过来,挤眉弄眼:“画眉现在出息啦,进三少爷房里伺候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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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进院送早膳时,月宁遇见了画眉。
长廊下,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嫩红色绫子袄,长发盘在头顶,簪了一朵红白相间的绢花。眉毛描的细细的,唇上擦着脂膏。
月宁弯弯眉眼:“恭喜啊画眉,一跃成大丫鬟了。”
画眉抚抚袖上细褶,下巴扬起,眼角眉梢都带着压不住的得意,但还偏要做出几分矜持:“不过是跟在少爷跟前伺候,也算不得什么大丫鬟。”
杜家孙辈每人身边有两个贴身大丫鬟。
现在三少爷身边的位置没有缺,她只能先在茶水间伺候茶水,但因为被少爷收用了,身份又与旁的二等丫鬟不同,要更受宠些。
月宁笑着没说话。
她打量着月宁半新不旧的黄棉袄,眼里划过一抹优越:“不是我说,人得往高处走,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总窝在灶房里,能有啥出息。”
从前总是月宁压她一头,现在总算轮到她压月宁了。
月宁笑盈盈地望着她:“那要不……你帮帮我,把我也引给少爷呗?”
画眉笑容一僵,打了个哈哈,转而说起自己身上穿的绫子袄,是少爷特意赏她的云云。
月宁在心里暗笑一下,说饭菜快凉了,她这才意犹未尽地让了路。
这会儿三少爷还没起,月宁在外间布好菜,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午歇时,画眉特意回大灶房晃了一圈,话里话外全在炫耀自己在院里过的有多好。
惹雀梅在角落里翻白眼:“可叫她得意上了!不是都说苏和是个厉害角色,我看也不过如此,也没治治画眉。”
月宁懒洋洋烤着火:“日子还长着呢,苏和厉不厉害以后才知道。”
她用脚尖碰了碰雀梅:“画眉好歹知道为自己争前程,你有什么打算?”
雀梅拿着火钳,有一搭没一搭的翻柴火:“我就想在灶房混了,最好升成传菜丫头,能清闲点儿。”
月宁笑问:“不想当大丫鬟了?”
“算了吧。”雀梅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是那块料。”
在这吃人的大宅院里,走错一步可能就全完了。
瞧瞧桑菊,她想往上爬,一不小心跟错人,现在搁大房院里扫地呢,说是在内院干活,实际还不如在灶房传菜。
再看白娘子,好不容易爬成掌事灶娘,才三四十岁,人还不是说没就没了?
论脑子,她没月宁机灵。论狠劲儿,她不得不说,自己没有画眉敢想敢干。
现在她在灶里日子也还算舒心,吃的也不赖,和妈妈们混熟了,嘴甜一点儿也能落着好。
月宁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往上爬,便只嘱咐:“在灶房也好,金娘子人不错,你多往她跟前凑凑。”
雀梅点点头,觉得月宁今儿说话怪怪的,问道:“怎么?你是有别的打算了?”
月宁也不瞒她:“我想进内院试试。”
雀梅也没多问,只是忍不住往她身边靠了靠,脑袋搭在她肩膀上,有些舍不得,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拦着好友奔前程。
月宁笑着拿胳膊肘捅她:“都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听她这么一说,雀梅嘿嘿一笑,觉得是这个理,只道:“那等以后你混成大丫鬟了,我就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俩人咯咯笑作一团,八字没一撇,倒想上了。
方姑姑归家两日,初五下午便回来了,同时还带回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自家晒的各种菜干,还有一块外头买的腊肉。
“这些够吃十天了,等吃完了我再买。”
晚上方姑姑去隔壁串门子,犹豫半天,还是同李娘子道:“我觉得最近灶房的菜,味道怪怪的。”
李娘子嗑着瓜子,道:“我倒是觉得,大灶房最近舍得放盐放酱了,菜味儿比之前好。”
菜肉不新鲜,可不就得浓油赤酱才能把味儿压住?
提醒到这份上,方姑姑也不好明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
正月初七,大房院里。
高娘子正在给女儿挑衣裳。
年前送去绣衣坊的料子,今天送回来了,一套天水碧色绣兰草,一套淡紫色绣蝶恋花。
她看了半晌,指着天水碧色那套,对丫鬟道:“告诉小姐,元宵节去段府就穿这套,瞧着大气。”
“是。”丫鬟应道。
娴姐儿翻过年就十六了,到了该仔细相看人家的年纪。段知州夫人年前送了帖子来,请正月十五赴宴,正是个相看的好机会。
挑好衣裳,她又从自己首饰匣子里,挑了一副素银耳坠,递给丫鬟:“这个一并给小姐送去,配那身衣裳正好。”
丫鬟捧着衣物和耳坠,悄步退了出去。
几乎是前后脚,王妈妈便敲开屋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送膳的小丫头。
小丫头手脚麻利地布好菜,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倒退着出去了。
高娘子移步桌畔,亲手给自己盛了一碗蛋花汤,她小口啜着汤,听王妈妈低声禀报。
“娘子,伺候郎君的新人,奴婢已经挑妥了,人就在院外廊下候着,您可要现在见见?”
高娘子拿勺子的手顿了顿,问道:“是什么来路?”
“那女子名叫锦娘,原是咱们青松县一富户的妾室,去年刚生了个儿子,是个好生养的。今年那富户要迎正房进门,便将人发卖了。”王妈妈回道。
高娘子点点头,拿帕子沾沾嘴角:“找先寻间干净的空屋安置了她。让人裁两身合体的新衣裳,梳洗打理干净了,我再见不迟。”
王妈妈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墙角铜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毕剥’轻响。
高娘子夹起一块红亮油润烧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年前,孟灶娘那货巴巴地跑来哭穷,说灶上银子不够使,年节采买捉襟见肘。
那时她正为各处开销烦心,再想到月初刚拨了银子,这才多久就又道没银钱使。心头火起,便把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让她自己想办法。
如今看来,这帮子下人,果然都是些贱皮子,不敲打不成器。
骂过之后,这么多天过去了,这饭食不照旧端上来了?花样也没少。可见并非账上无钱,不过是惫懒耍滑,变着法儿想多掏摸些罢了。
眼下,下人们老实了,二房安安静静不闹了,新人进府了……样样都在好起来。
只要娴姐儿能挑个好人家,只要那锦娘争气,早点怀上。
就什么难处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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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集体中毒
临近元宵,接连三天都是晴日子,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
杜嫣新年时在庭院里堆的雪人,化成了一滩雪水,她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唉声叹气的,很是舍不得。
晚膳时,袁娘子把一家人都召了来,围坐一桌,边吃边说话。
“你也收收心,别总惦记着玩。”袁娘子瞥了女儿一眼,“我听绣娘说,你那盖头绣了大半个月,还只绣出半只鸳鸯?”
杜嫣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米饭,噘嘴道:“您是不知道,那鸳鸯羽毛有多难绣。”
袁娘子懒得听她这些借口,直接说起正事:“我寻思着,开春以后就得给你选陪房丫头了。你自己屋里的人,心里有没有个大概?想带谁去?”
杜嫣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惠心和智心我肯定要带走的,她俩从小跟我。还有伺候茶水的米儿,用惯了,也带上。梳头的齐妈妈手艺好,也得跟着我。”
“其余的,娘您看着办吧。”
袁娘子慢悠悠喝了口汤,道。
“米儿伺候你也有三年了,等你出门子那日,就提她做大丫鬟吧。到时候娘再拨一个机灵点的丫头给你,凑个双数,也图个吉利。”
“至于齐妈妈……她拖儿带女的,一家子都在江宁,怕是不愿意跟你去那么远。”
杜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可我就喜欢齐妈妈梳的头!大不了,把她家里人也一并带上就是了,多几口人吃饭而已。”
“也成,”袁娘子点点头,“那我回头问问齐妈妈自己的意思。剩下缺的人,我就让苗妈妈在院子里先选,若是不够,再从府里挑老实的补上。”
杜嫣没意见,全听娘亲安排。
接着,袁娘子目光落到儿子杜昱身上,语气淡了些:“我听底下人说,你房里最近又新收了个丫头?”
杜昱正夹菜,闻言头也不抬,含糊地“嗯”了一声。
袁娘子眉宇间划过一丝不快。
杜昱翻过年才十六,房里连这个新来的,已经有三个通房了。少年人贪鲜,若是成日厮混,耽于玩乐,荒废了正事可怎么好?
“玩闹归玩闹,你自己须得注意分寸。”她语气严肃了些。
“也莫要弄出什么人命来。”
此人命非彼人命,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忌讳在正妻进门之前弄出庶子庶女来。
“我知道的,娘。”杜昱不爱听娘亲唠叨他的房中事,语气略显敷衍。
一旁的杜二爷见他心不在焉,板起脸来,沉声道:“你娘跟你说话呢!好好听着!”
杜昱这才放下筷子,抬起脸,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放心吧,爹,娘,儿子心里有数着呢!断不会胡来。”
袁娘子见他应了,脸色这才稍霁,亲手盛了两碗红果馅儿的汤圆,放在两个孩子手边:“行了,知道就好。”
一顿饭吃完,外头天色已暗了下来,院里廊下的灯笼亮起,
袁娘子罩上厚厚的狐皮斗篷,由巧杏和凤仙陪着,在庭院里散步消食。
她如今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小腹隆起,隔着厚衣裳也能看出形状来。
走了一会儿,她在金鱼池边停下。
池水映着廊下的灯火,微微晃动。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小把鱼食,轻轻撒入水中。
水面漾开涟漪,几尾锦鲤摆着尾巴聚拢过来,红金相间的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正看得有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苗妈妈走近,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娘子,不好了!颐寿院出事了!”
袁娘子扶住手边石栏,怔道:“出什么事了?”
苗妈妈缓了口气,“方才见到有丫头慌慌张张往大门跑,我一问才知道,她是要套车去请郎中。老太太和老太爷晚膳后没多久,忽然都说肚疼恶心,吐的脸都白了!”
这是吃坏肚子了?
“走,去看看。”袁娘子眉头紧蹙。
巧杏赶忙提灯在前面照路,凤仙和苗妈妈一左一右,小心搀着她,一行人匆匆往颐寿院方向走去。
现在才刚到戌时,正是下值交班的时候,可一路行来,却安静的异样,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曳,不见仆役往来。
袁娘子心底略感不安,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到颐寿院近前,便见那两扇院门此刻竟大敞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随着夜风往外飘。
巧杏提着灯走在最前头,第一个跨过门槛。
她抬眼往院内一看,猝不及防,吓得“啊”了一声,猛地倒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袁娘子身上。
“哎!看着点儿路!”凤仙眼疾手快,忙用力扶稳袁娘子,低声叱道。
袁娘子此刻已顾不上责备,她稳住心神,向前一步踏进院内。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此刻到处都是人!可没有一个站得稳当。
有的扶着假山狂呕不止,地上满是秽物;有的歪在回廊下呻吟,在晃动的灯影中,显得分外诡异。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气味。
彻头彻尾的混乱!
袁娘子握着凤仙的手紧了紧,大跨步走进房。
只见屋里灯火通明,杜家二老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榻上,均捂着肚子,脸色蜡黄。
老太爷的情况好像更严重些,时不时干呕一下,却已经吐不出东西来。
“二娘子来了!”
“二娘子!”
两个拍背捧痰盂的丫鬟见到袁娘子,几乎眼泪都要出来了,带着哭腔喊道。
袁娘子闻着满屋的酸臭味,也忍不住呕了一下,抽出帕子掩住口鼻,强自镇定:“都别慌,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伺候老太太的丫鬟,结结巴巴道。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儿刚用过膳没多久,老太爷便嚷嚷肚子疼,过了一会儿,老太太也犯恶心,于是便打发人出门请郎中。”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后,这、这院里的人就都不成了!只有奴婢和卿儿姐姐没事。”
苗妈妈适时插嘴:“娘子莫急,郎中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袁娘子仔细看着那两个丫头,问道:“那怎么就你们两个没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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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乱成一锅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奴婢两个是伺候院中花草的,一下午都在花房忙,忙完出来,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先前说的那些,也是从旁的丫鬟那儿听来的。”
“忙了一下午?还没用晚饭?”袁娘子立即问道。
“没有。”二人齐齐摇头。
袁娘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她们好好照顾二老,自己则退出了屋子。
走到廊下,她放下一直掩着口鼻的帕子,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腾。
起初听说二老不适,她只当是寻常的肠胃不和,吃错了东西。
可踏入颐寿院,亲眼看到这满地狼藉,这总不能是所有人都吃坏肚子吧?那答案便只剩一个——
有人在饭菜里投毒,且是无差别的投毒,连下人都不放过!
可究竟是谁,有如此深仇大恨,竟下如此毒手?
她家二爷素有儒商之名,从不坑蒙拐骗,三爷也是老实之辈,应该不至于得罪他人,那就只剩下大爷,难道是官场上的事?
她越想脸色越白,下意识捂住小腹,一阵后怕爬上脊背。
万幸他们二房早早单独开了小灶,饮食自理,这才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这一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巧杏!”她声音急促。
“你快去寻二爷,告诉他府里出了大事,怕是饮食有问题,让他立刻多派几拨人,务必多请几位信得过的郎中进府!要快!”
“是,娘子!”巧杏不敢耽搁,提起裙子就朝外院跑去。
袁娘子又转头看向凤仙。
“凤仙,你立刻去大灶房,传我的话:今晚剩下的所有饭菜、汤水,一律不许再动!”
她顿了顿,“将各样饭菜都盛出一份干净的拿来,等郎中到了好验看。”
凤仙答应一声,也领命去了。
最后只剩苗妈妈了,她吩咐道:“妈妈,你亲自跑一趟,去看看大房和三房那边情形如何。”
苗妈妈应下,想了想道:“娘子,郎中赶来尚需时间,即便到了,恐怕也得先紧着主子们看顾。”
“奴婢想着,不如让咱们二灶上的人立刻动手,多熬几锅清热解毒的绿豆汤,先给各院下人灌下去”
袁娘子点点头,道:“妈妈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快去。”
安排停当,袁娘子定了定神,重新走进屋内。
她吩咐其中一个丫头去烧些热水来,喂给二老喝。
自己则挽起袖子,亲手拧了湿帕子,走到床边给柳老太太擦冷汗。
没过多久,杜二爷匆匆地赶了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婆子。
一进屋看到爹娘这般模样,他是又气又心疼,连忙让婆子接手照顾,又叫小厮把院里的下人扶进屋歇息。
众人吐了多时,腹中早已空空,此刻只能干呕些酸黄的苦水,模样凄惨。
刚把人安置妥当,凤仙便回来了。
她脸色异常难看,手里提着一个三层食盒,脚步急促。
进了屋,她来不及行礼,便对着袁娘子和杜二爷急声道:“娘子,二爷!恐怕、恐怕不是有人下毒啊!”
说着,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一把掀开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袁娘子胃里一阵翻搅,忍不住干呕一声。凤仙慌忙将食盒拿远些。
只见食盒最上层,赫然躺着一块颜色暗沉的生猪肉。
“奴婢去拿吃食,在灶边闻到一股子腥味,顺着味道看到一个木桶,桶里就是这臭肉,边上还有好些烂菜,白菜烂了心,南瓜长出一层的绿毛……”
“混账!!”
杜二爷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
“这帮黑心烂肺的东西,这种东西也敢做给人吃?!灶房掌事呢?立刻带人去把她给我捆了!大嫂、大嫂她这掌的到底是什么家?!”
他话音未落,苗妈妈也喘着气回来了。
“二爷、娘子,奴婢去看过了,大房和三房那边情形与颐寿院一般无二,阖府上下,眼下也就咱们二房人无恙。”
杜二爷闻言,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这会儿不是追究的时候,强压怒火,吩咐道:“快!让咱们院所有人,全都分头去各院帮忙!先顾人!”
元宵前夜,整个杜府俨然乱成了一锅粥。
-
晚上,
月宁从灶房拿回两个蒸饼,方姑姑做了一道木耳炒鸡蛋,就着李娘子送的酸萝卜,两人吃的正香,忽然听到一阵拍门声。
“方妈妈!方妈妈!月宁!”
听声音像是朱槿。
“出什么事了?”方姑姑放下筷子,快步去开门,月宁也跟了上去。
打开门,朱槿站在外面,一脸焦急:“方妈妈,我娘、我娘她病了!”
方姑姑拉住她的胳膊:“丫头,你别急,怎么个病法?”
“她恶心,肚子疼!还一直吐!”
朱槿说着就要哭了,她还从没见过阿娘这个样子,整个人都虚软无力,脸色发白。
月宁心下一沉,扯扯方姑姑的袖子,意有所指:“姑姑,这感觉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得找郎中。”
方姑姑立刻明白了,系上袄子就往外走,对月宁道:“你先去李妈妈家看看,我去请郎中!”
朱槿带着月宁往家走,刚走进自家院里,她脸色一变,也捂着肚子叫起疼来。
“……肚子、肚子好疼!”
月宁急忙搀住她,把她往屋里扶。
进到屋里,月宁去寻尿桶,刚拿到她面前,朱槿哇的就吐了出来。
李娘子趴在炕沿,见闺女这样,担心的不行,却丝毫没有办法,急地又吐出一口酸水来。
月宁给二人拍着后背,安慰道:“李妈妈你们别急,姑姑已经去找郎中了,看这样子是吃坏东西了。”
两人又吐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虚脱了,额头满是冷汗,面如金纸。
月宁又是喂水,又是擦汗,正忙着,突然听到院外传来雀梅的声音。
“月宁!府里出事了,金娘子要咱们快去灶房!”
月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灶房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这会儿有事?
她跑出去,问道:“什么事?非要去不可?”
雀梅好奇她怎么是从隔壁院出来的,但也来不及多问,只道:“非去不可!现在府里都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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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绿豆解毒汤
去往二灶房的路上,墙角边、石阶旁,时不时就能见到弯腰呕吐的人。
还有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往下人院挪的,还有靠在树边喘粗气的,酸臭味随处可闻。
月宁心头发紧,心里明白,这会子怕是全府上下都遭殃了。
不同于外面的冷清,二灶房里忙的热火朝天,所有灶膛都燃烧正旺,锅子里的水咕嘟嘟翻着。
水里面煮的是绿豆,屋里飘着一股豆香味,
鲁娘子正满头大汗地看着两口锅,一抬眼看见月宁和雀梅来了,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招手道。
“你俩快来帮把手!我的老天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阵仗!”
“来灶房的一路,看得人心里直打哆嗦!亏得咱们是在二灶吃饭,不然这会子连个煮水的人都凑不出来!”
月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长勺,边搅边应道:“谁说不是,雀梅叫我那会儿,我正在照看隔壁李妈妈一家,她们也全倒下了。”
雀梅抱来两捧柴,插话道:“我也是!我们屋里除了我,没一个能站直的,正手忙脚乱呢,就被叫来帮忙了,吓都吓死了。”
那会儿还以为她们都中毒了,后来才从金娘子口中得知,是大灶房做的东西不干净,把人都吃坏了。
几人刚说了两句,金娘子便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了,扫视一圈,开始分派任务。
“一会儿汤熬好了,就赶紧往各院送去。芦枝、雀梅,你们俩负责大房院。月宁、鲁娘子,去三房院。我去颐寿院。小赵娘子,西下人院。大赵娘子,东下人院。”
“诶。”几人应下。
绿豆没有提前泡过,这么煮是煮不软的,也没那个工夫,等看到汤水变红,众人就盛了出来。
直接装在大木桶里,往各院里抬。
月宁和鲁娘子抬着木桶来到三房院子,主屋窗子里透着光,隐约可见郎中背着药箱的身影在晃动,还有低语声传来。
主子们有郎中照看,可院里下人们就惨了。
横七竖八或坐或靠,挤在廊下吹冷风,大部分人都面色惨白,抱着肚子呻吟。
几个仆役打扮的男人,正帮忙把人往屋里搀。
月宁眸光一扫,竟看到了周谦的身影。
他单手拽起一个小厮,架着人往空厢房里送。他身形清瘦,力气却不小,搀着人脚步也一点不打晃。
他将人安置好,转身时目光正好与月宁对上,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他额头带着细汗。
月宁指指手边木桶:“来送绿豆汤。你没事吧?”
周谦摇摇头,言简意赅:“我没事。”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旁边的鲁娘子已经往茶水间去了,便只道:“小心脚下。”
这会儿庭院里又脏又臭,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呕吐物。
“嗯嗯,我知道。”月宁不再多言,赶紧跟上了鲁娘子。
两人从茶水间抱出一摞陶碗,开始给廊下的丫鬟小厮发绿豆汤。
情况稍好些的,吐过几轮,虽然虚弱,还能自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情况严重的,已经开始发低热,连抬手接碗的力气都没有了,歪在那里喘粗气。
月宁看到一个穿着缎子袄、模样清秀的丫鬟,情况似乎格外严重。
她软软地靠在厢房的椅子旁,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脸颊。裙角上还沾着先前呕吐的污渍,散发出一股酸味。
月宁舀了一碗绿豆汤,走过去半蹲着,一手轻轻扶住那丫头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端着碗,小心地凑到她唇边。
“来,喝点绿豆汤,解毒的,喝了会舒服些。”
那丫鬟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倚着月宁的手,小口小口喝起来。
一碗汤喂下去,她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眼神清明了,直起身子道:“多谢……”
“没事,你好好休息。”月宁让她重新靠回椅上。
来不及多说,她起身端起碗,又去给下一个人喂汤。
忙活大半天,终于给所有人都喂完了,月宁转身往庭院看去,发现周谦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三房的下人相对较少,安置妥当后月宁和鲁娘子便往灶房回,路上碰见几个瘫坐在路边的,就搀住喂几勺绿豆汤。
两人回到灶房,板凳还没坐热呢,金娘子就又找来了,催着做些点心送去颐寿院。
大晚上也做不了啥精细的,鲁娘子就用鸡蛋和糖调了个面糊,摊成薄脆饼,最后淋上蜂蜜,装进食盒,和月宁一起提过去。
踏进颐寿院,刚走到廊下,就听见杜二爷在屋里吼:“跑了?人还敢跑?立马报官!”
屋里,
袁娘子急急拉住夫君。
“不可!家丑不可外扬,万一官府派人捉了孟灶娘,到时候一审,抖出一筐子烂事,那当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咱家的脸面就保不住了!”
大灶房有几个没吃今日饭食的,她让苗妈妈去问了话,已经知道今天这遭的缘故。
高氏苛刻,不肯多拨银钱给灶房,孟灶娘便私下买了不新鲜的肉菜,堆在雪缸里冻着吃。
刚开始天儿冷,也就还好,这几日天气转暖,缸子里的冰雪一化,那肉很快便坏了。
昨儿晚上,孟灶娘拿着账本又去找高氏,偏巧高氏没在家。
孟灶娘便铤而走险,硬是让灶下把臭肉做了,这才酿出事来。
真要闹大,丢的是整个杜家的脸。大房没脸,二房、三房也得跟着难堪。
榻上的杜老太爷刚缓过气,也白着脸喘道:“老二,你媳妇说得对……不能报官!”
“打碎牙往肚里咽!这算什么事啊!”杜二爷一甩袖子,坐到椅子上生起闷气来。
屋外的月宁和鲁娘子听到这儿,缩缩脖子,轻手轻脚溜进茶水间,取出脆饼,又烧水准备沏茶。
不一会儿,凤仙撩帘进来,看见月宁,微微一怔:“月宁?是金妈妈叫你们来的?”
月宁点头,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姐姐喝点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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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风云变幻
凤仙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才道:“郎中交代了,老太太老太爷眼下不宜喝茶,只备热水便好。”
月宁应了一声,麻利灌好一壶温热水,连点心一并摆在托盘上交给凤仙。
凤仙瞥了鲁娘子一眼,压低声音道:“今儿晚上这一出,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们就在这儿歇着吧,金娘子若是找,我再与她说。”
月宁连连点头:“谢谢姐姐。”
凤仙端着托盘离开,鲁娘子在心里暗暗咋舌。
月宁这丫头不声不响的,人脉倒广。
之前与谷婆婆交情不浅,方才在三房院里,看着和周门房挺熟,这会儿连娘子身边的大丫鬟也对她特别关照。
还真有几分不简单呐。
夜深了,袁娘子怀着身孕,撑不住先回去歇了。
杜二爷没走,亲自守着老太太和老太爷。
郎中送来一车解毒的草药,金娘子领着人在灶房连夜煎药、送药,顺带把主子们明早的饭食也备了出来。
人手实在短得厉害,下人们的早饭只能从外头张罗。禀过苗妈妈后,金娘子带人出了府,买回几大筐包子炊饼,好歹对付过去。
忙到天蒙蒙亮,月宁她们才被放回去歇息。
回到家,屋里冷清清的,方姑姑不在。月宁转身便往李娘子家去,推门一看,姑姑果然在那儿。
朱槿和李娘子都睡着了,方姑姑伏在小桌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皮还沉沉的:“回来了。”
月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点点头。
姑侄俩轻手轻脚带上门,回了自家屋子。月宁一边解衣裳一边问:“姑姑,郎中如何说?”
方姑姑也掩嘴打了个哈欠,眼下泛着青:“说是食毒伤了胃腑,开了两剂药。我守着煎好,给她们灌下去了。”
“后半夜娘俩齐齐发起热来,折腾半宿。”
大灶房送来汤药,已是后半夜的事了。
“府里怎么样了?”她问。
月宁趁着烧炕的工夫,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方姑姑听得后怕,低声道:“回头可得好好谢谢周门房,没他提醒,我眼下也躺着了。”
月宁点点头,钻进被窝,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午时才醒,匆匆扒了口饭就又回灶房上工了。
回到灶房,就见金娘子把大灶那几个没病倒的都叫来了。芦枝、鲁娘子几个虽在灶边守着,却歪靠着墙睡得正沉。
金娘子也没管,任由她们睡。
月宁看了一圈,发现雀梅还没来。她困得不行,也没多想,倚在芦枝身边也继续补眠去了。
-
再说雀梅。
忙了一晚上,天色擦亮时她方才回下人院。
一推门,一股酸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直皱眉。
同屋的几个丫头在炕上昏睡着,满地狼藉。
痰盂翻了,秽物洒了,还有一滩直接吐在了砖地上。
雀梅看的想吐,那点困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只能踮着脚走进去,先抽出被子,一个个给她们盖严实,然后打开门窗通风,打扫地上的秽物。
刚收拾完,就听炕上的椿儿迷迷糊糊哼着:“水……水……”
雀梅叹了口气,好家伙,自己是伺候完主子们,还得回来伺候她们。但平日处得不错,总不能放着不管。
她认命地倒来水,扶起椿儿慢慢喂下去。
刚把人放平,盼儿也睁了眼,嘴唇干白,气若游丝,整个人虚得像鬼似的:“好雀梅……给我也喝点吧。”
雀梅赶紧又给她喂了一碗。
看着盼儿大口喝水,她忽然想到:吐了半夜,她们怕是都渴坏了。若自己这会儿睡下,她们又要水喝,岂不麻烦?
索性将屋里几人一一轻轻拍醒,挨个喂了水。
做完这些,雀梅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眼皮重得直往下坠。她刚想躺下,却听见一阵细细的呻吟。
她循声细听,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是二等丫鬟的屋子,住的是二房的人,照理不该有事。可那声音渐渐大起来,雀梅心里不安,还是掀被下炕,推开了隔壁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管花草的宝清一个人蜷在炕上。
“宝清姐姐?”雀梅轻声唤着,走到近前。
只见宝清双颊殷红,眉头紧紧锁,嘴唇干裂起皮,正不住呻吟。
雀梅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忙唤道:“宝清姐姐!你醒醒!”
宝清勉强睁开一线眼缝,眼神却是涣散的,空茫茫地望着她。
见状,雀梅只能从怀里摸出手帕,用茶壶里的冷水浸湿了,敷在她额上。
凉意沁下,宝清似乎舒服了一些,呻吟声低了下去,可呼出来的气还是很热,
雀梅想起邻居家的小妹妹,她也是这般高烧,不过两日,人就变痴傻了。
她心里一慌,干脆打来一盆凉水,褪下宝清的衣裳,用湿帕子一遍遍给她擦身。
不知过了多久,手下的身子终于没那么烫了,她也累得撑不住了,和衣蜷在宝清身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杜府上下近百口人,接连几日都瘫在床上,各院连端茶递水的人手都凑不齐。
杜二爷焦头烂额,只得让人匆匆去牙行赁了些短工进来,勉强支应着。
数日后,病倒的下人们才陆陆续续能起身。
可也有没起来的,一个赁来的丫头,身子本就单薄,上吐下泻加上连日高热,竟就这么去了。
那丫头今年才十六,原本明年就要出府了,出了这种事,杜二爷于心不忍,掏了二十五两银子,赔给那丫头的家人。
老太爷因为这次的事情,怒急攻心,大病一场。
好容易缓过来一些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杜大爷和高娘子叫到床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让他二人滚去跪祠堂。
柳老太太这回也寒了心,对着大儿媳,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淡淡道:“钥匙交出来吧,你既管不住,往后便不要管了。”
高娘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甲掐进掌心,却半句辩白也说不出口,彻底没了法子。
老太太差人把掌家钥匙送到二房时,正值黄昏。
夕阳斜斜照进屋来,落在钥匙上,黄铜钥匙上泛起一层朦朦胧胧的金光,晃人眼睛。
袁娘子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为此费心费力,却争不赢,后来她累了,索性不争了,怎料到头来,高氏却把自个儿给作死了。
如今钥匙就躺在面前,触手可及,她却有些不想要了。
最近这段日子,当真清闲自在,也挺好。
她垂下眼,轻轻摆了摆手。
“劳烦妈妈回母亲一声,就说我如今身子重,夜里总睡不踏实,实在没有心力料理家事。这钥匙,还请母亲暂且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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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杜大爷沦为笑柄
晚膳时分,大房正屋。
墙角炭盆烧得正旺,梨木桌上的饭菜已不再冒热气。
高娘子低着头,又把面前筷子挪了挪正,启唇唤来丫鬟:“再去请大爷一趟。”
丫鬟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福身应道:“是。”
片刻过后,屋门被推开,杜大爷走进来。
径直站到铜盆前净了手,擦干净,在高娘子对面坐下,一言不发,端起碗便开始扒饭。
边上伺候的丫鬟一看这架势,轻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高娘子脸色发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夹起一只虾仁放进他碗中:“今儿的虾仁挺鲜。”
杜大爷眼皮都没抬,更没动那只虾,兀自吃菜。
热脸贴了冷屁股,高娘子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抿紧嘴,也不再说话。
草草用了一碗米饭,杜大爷撂下筷子,声音硬邦邦的:“你早点睡,不必等我。”
说罢,他起身欲往外走。
高娘子再也忍不住了,啪地把筷子拍到桌上,嗓音尖利:“你非要这样吗!”
自府上出事后,他便一直冷着脸,最近更是日日歇在那锦娘房里,自己再三递台阶,他全当看不见!
杜大爷回身,嘴角一扯:“人不是你买来塞给我的?现在又不乐意了。”
“那也没叫你日日去!”高娘子抬头瞪他,眼圈有点红。
杜大爷仰头望天,轻哈一声:“你就非逼我说难听话?非得我说现在看见你就烦,闹得如此不体面?”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家里事这次闹得这么大,还从牙行赁了那么多短工,哪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原本定好要去段知州府上的宴席,自然没去成。旁人稍一打听,便把杜府这桩丑事摸了个清楚。
这几日去上值,他总觉得同僚看他的眼神怪异,浑身不自在。
更可气的是,原本就和他不对付的王推官,昨日做东请客,席间竟当众举杯,让他放心吃,说河鲜都是现捞的,新鲜得很。
满桌窃笑低语。
他当时就觉得鲜血上涌,眼前发黑,仿佛脸皮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任众人踩。
他何时受过这种羞辱啊!
他一忍再忍,回到家不过想图个清净,喘口气。她却硬逼着他来吃这顿堵心的饭!
她还想怎样?他还能怎样?
这时候,又听高娘子颤声道:“我做那些,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娴姐儿,为了这个家……”
“够了!”杜大爷额角青筋直跳,脸皮发抖。粗粗喘了几口气,猛地一脚踹翻桌边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他伸手指向高娘子,怒道:“为了我,为了我让我成为众人笑柄!让我在家里家外都抬不起头!为了娴姐儿,让娴姐儿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半条命!”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这个家,你为来为去,倒是办了一件好事?蠢妇啊,蠢妇!我杜某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娶了你这么个眼皮子浅薄的蠢妇!”
为了给女儿攒嫁妆,死攥着掌家钥匙不放,把二弟妹得罪了个干净。
又克扣各院伙食杂用,被人家揪住错处,闹得二房干脆不肯多出家用,连他在外打点的银子也断了来源,这可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最后又是因为那么一点小钱,毒倒全家,丢人丢大发,甚至闹出人命来。一步错,步步错,全砸在她手里!
他手指头用力戳着桌面:“我和二弟,那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弟!娴姐儿往后出嫁,他这个亲叔叔,能不给侄女添妆?需要你在这儿乱筹谋?”
“荒唐!他添妆,又能添多少?不过面子情罢了!”高娘子掩在袖下的手攥成拳。
杜大爷脸涨得通红,抬手拍向自己胸口。
“我!杜家长子!全家托举我,那是天经地义!娴姐儿是长房长女!二弟他敢让她寒酸出门?他丢得起这个人?”
高娘子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惊呆了。
二房愿意出那份打点银子,也不过是看在老太爷的情面,他怎么会觉得,人家连娴姐儿的嫁妆,都该心甘情愿地张罗?
至多不过给些首饰布料,面上过得去便得了。
“到底是咱们两个,谁更看不清?”她喃喃。
“以后二弟若是不给娴姐儿脸面,那也都是你作的!”杜大爷丢下最后一句,摔门而出。
随着开门关门,一阵穿堂风灌入屋内,吹的屋中烛火颤动。
“……我作的?”高娘子到底没绷住,表情似哭又似笑。
她扯出帕子,抬手捂住脸,肩膀细细抖动。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许久,她用帕子一点点抹干净脸,用手拢了拢头发。
昂起头,唤道:“莲蕊。”
“娘子。”门口丫鬟走进来,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把屋子收拾了。”
莲蕊应了一声,上前把倒地的椅子扶正,又把桌上的饭菜统统撤了下去。
翌日清晨。
杜大爷上值去了,高娘子让人把锦娘唤了来。
锦娘进来,在门边站定,规规矩矩福身行礼:“问娘子安。”
锦娘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杏眼雪肤,身材丰腴,穿一身绣着杏花的小袄,一点儿看不出生过孩子的模样。
高娘子瞥她一眼,缓缓站起身:“跟我来。”
说罢,径自朝里间走去。锦娘不敢多问,低头跟上。
里间比外头暗些,靠墙设着一张枣红色的香案,案上供着一尊尺余高的送子娘娘瓷像。娘娘面容慈和,怀里抱着个白胖娃娃。
高娘子在香案前站定,抬手燃起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转身对锦娘道。
“爷收了你,为杜家开枝散叶便是你的本分。来在娘娘跟前跪好,心诚了,自然灵验。”
“是。”锦娘不敢有异,走上前去。
只是香案前光秃秃的,连个蒲团都没有,叫她跪哪呢?
她正迟疑,便听高娘子道:“跪吧。”
锦娘身子一僵,却也不敢说什么,屈膝跪在了青砖上。
凉意顺着地砖,很快便渗到膝盖。
高娘子不再看她,走到一旁的矮榻上坐下,看起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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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风波余韵
窗外光线逐渐变得明亮,锦娘很快就跪不住了,身子歪向一旁。
膝盖最开始只是发冷,后来变得刺痛,最后又麻又痛。
高娘子恍若未见,还偶尔叫丫鬟进来换茶。
热茶换过三轮,临近午时,丫鬟进来询问是否要传膳,高娘子才看了看窗外日头,淡淡道。
“好了,你起来吧。”
锦娘松了一口气,双手撑地站起来。
还没等站稳,便又听她道。
“今日先到这儿,往后若一直没动静,便日日来跪,什么时候怀上了,便不用再来。记住,心诚则灵。”
锦娘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娘子,我实在跪……”
“你出去吧。”高娘子不等她说完,便挥手打断。
锦娘只好低着头,默默退出门,直走到庭院无人处,一直忍着的眼泪才扑簌簌往下掉。
她用袖子抹着,一瘸一拐往房间走。
日日都要跪,直到怀上!这说的可是人话?
可人在屋檐下,她又能怎么办?
这时,一道声音自假山后响起,一个拿着扫帚的小丫头探出头,小声道:“你还好不?用我扶扶不?”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高娘子打发去扫院子的桑菊。
锦娘现在身份有些特殊,平日里虽不用干活,但也没名没分,只是个通房丫鬟,这会儿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
她也的确腿疼的不行,于是点点头,小声道:“要的,谢谢啊。”
桑菊放下扫帚,轻轻搀着她往房间里走,等到了地方,她还帮忙倒了一杯水,方才离开。
到了晚上,杜大爷又到了锦娘房里。
他身上带着些酒气,进了门便将锦娘揽进怀里亲了一记。
“老爷。”锦娘低声唤了一句,伸手为他解衣裳。
屋里这会儿烧着炭,不用穿这么多。
杜大爷摊开手,任由她解。
他最近乐意来锦娘屋里,不全是因为看高娘子心烦,也是因为打心底里有些喜欢锦娘。
锦娘性子温顺,模样长得比夏姨娘好,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甚至不大敢正眼看他。
与动不动就与他吵嚷的高氏,简直两模两样,叫他如何不疼?
脱了衣裳,杜大爷搂着腰把人带到床边往后倒。
一个不经意,小腿撞到锦娘膝上,锦娘顿时轻嘶一声,痛得缩起了身子。
“怎么回事?”
杜大爷皱眉,借着灯光撩起她的裙摆和裤腿。
只见原本细白的膝盖上,赫然印着两片青紫,在烛火下看着格外吓人。
杜大爷脸色沉下来,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锦娘泪眼汪汪,抽抽噎噎把上午去正房跪求子娘娘的事说了:“娘子说、说心诚则灵,往后日日都得去……”
“好个高氏!”
杜大爷连日里积下的怒火瞬间被引燃,猛地起身,一脚踹向大床。
扔下一句‘你好生躺着’,便怒冲冲往正房去了。
踢开正房木门,也不顾满屋的丫鬟,张口便骂:“好你个毒妇,竟如此黑心!”
-
大房这次吵得甚凶,第二天袁娘子便得了信儿。
“毒妇?大爷真这么说?”
袁娘子正倚在榻上吃茶点,听到这儿,忍不住坐直了。
巧杏点点头:“是呢,当时高娘子正准备歇下,屋里有丫头在伺候洗漱,还有铺被子、加炭火的,都听的真真儿的。”
袁娘子轻啧两声,这个大爷,当真是什么话都说出口,高氏到底是杜家大娘子,他竟一点情面都没留。
不过高氏也真绝了。
大冷的天儿,连个蒲团都不给,就这么让人在地砖上跪半日,还什么日日都来。要真听话了,那通房不死也得残。
这时候巧杏道:“娘子,奴婢有一事不解。”
“明明锦娘是大娘子自己买来的,约莫也算半个自己人,她干啥这么磋磨人?”
袁娘子重新软回榻上,轻啧两声。
“这段日子她受了这么多气,既不能冲大爷撒,总得找个人撒,那锦娘不正好撞上来?”
说着,她轻哼一声:“还心诚则灵,真要这么灵,她咋不自己跪去呢?”
她自己十几年都没怀上,那夏姨娘抬进来一年了也没怀上,非叫人家才进门半个月的怀上。
那怀不怀,是女人一个人的事?
-
上头这些事,月宁她们这些院外的下人都不清楚,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打听。
最近半个月,她们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二月初,才将将缓过来。
如今由柳老太太掌家,二灶房重新并回大灶房,由金娘子做掌事。
现在没了白娘子,金娘子在灶房说一不二,意气风发。
她们这些跟着金娘子去二灶房,又转回来的一干人,在灶房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月宁现在是金娘子的副手,金娘子做菜时,她在一旁打下手,能光明正大地学,偶尔金娘子还会出言指点。
灶房又从外头新买了两个帮厨丫头,雀梅升做了传菜丫头。
雀梅人好,也不吝啬帮忙,新来的两个小丫头成日跟在她后面,姐姐长,姐姐短。
“雀梅姐~”月宁凑过来,学着两个丫头说话。
雀梅有点脸红,拍了月宁一巴掌:“别乱叫!”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条五彩绳编的手环,递给她:“喏,给你一条,戴着玩吧。”
手环编得很好看,大圈套小圈,像龟背上的纹路。
月宁接过,问道:“哪来的?”
雀梅没耐心,向来不喜欢编这些玩意儿。
雀梅道:“椿儿给的。”给了两条,正好可以和月宁一人一条。
虽然前段时间,她白天要在灶房上工,晚上回去还要照顾同屋的小姐妹,累的几乎要昏厥。
但小姐妹们也真念她的好,一个个感动的不行。
没钱的譬如椿儿,便送她自己亲手做的小玩意儿。
宽裕些的盼儿,送了她一支桃粉色绒花呢。
出手最阔绰的要数宝清姐姐,非扯着她出去吃酒,还要认她做干妹妹。
月宁知道雀梅照顾椿儿的事。
李娘子母女病好以后,也特意提了一条腊肉上门,要谢谢方姑姑。
方姑姑不肯要,两人站在院门口撕扯半天。
结果第二天一开门,发现那腊肉挂在院门上,姑姑只好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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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画眉你后悔吗?
二月春风绵软,拂过廊下,吹在人脸上,已没什么寒意。
画眉端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叩响了书房门。
“进。”杜昱懒洋洋应了一声。
画眉推门进去。
书房里有一股子好闻的墨香味,角落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杜昱穿一件宝蓝色暗纹交领衫,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卷着一本书,半眯着眼假寐。
“少爷,用茶。”画眉放轻脚步走过去,将茶盏搁在榻边小几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烟粉色薄衫,腰身收得很窄,俯身放茶时,领口荡开一条线。
杜昱眉头一挑,抓住她的手腕,往自个儿怀里带去。
画眉惊呼一声,但也不挣扎,顺势跌坐在他腿上,小声嗔怪:“少爷!”
杜昱探头亲她,笑道:“今儿这身打扮,俏得很。”
画眉脸色微红,娇声道:“少爷取笑奴婢。”
“哪里是取笑?”杜昱索性扔了书,两只手都环在她腰上,“是实话,你比她们可心多了。”
画眉伸出手,指尖点着杜昱胸口,道:“少爷惯会哄人,苏和姐姐和素玉姐姐,可不比奴婢强百倍?”
杜昱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凑头去吻她脖颈,含糊道:“她们?成日里板着脸管东管西,哪有你知情识趣?”
画眉闻言咯咯直笑,受到鼓励似的,抬手搂住杜昱的脖子。
笑闹声顺着没关严的窗子,飘到门廊外。
书房外不远。
素玉和苏和站在廊柱阴影下,脸色难看。
素玉死死绞着手中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咬牙低声道:“听听!这贱蹄子,愈发没个规矩,青天白日的在书房里就敢胡闹!”
“少爷最近几乎都被她霸着,前阵子才赏了两匹缎子,昨儿又赏一对儿银镯子!再这么下去还得了?”
素玉越说越气,狠狠一跺脚。
她扭头看向苏和:“你平日里不是最有主意?跟我斗得起劲儿,这回对那死丫头倒手软了?就由着她爬到你我头上去?”
苏和眼神冰凉,斜睨她一眼,语带讥讽:“你懂什么?就由着她猖狂,闹得越大才越好!”
素玉愕然。
苏和也不解释,转身便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约莫一盏茶后,袁娘子扶着腰,由丫鬟搀着朝书房走来。
苏和跟在身侧,轻声道:“……奴婢们也不敢多嘴,只是少爷近来读书时,总容易分神,精神头似乎也不大好,您看要不要请郎中给少爷瞧瞧。”
刚走近书房,便听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女子的喘息声。
袁娘子脸色蓦地就变了,眉头紧皱。
“少爷——”
一声拖长了调的娇嗔过后,紧接着是杜昱带着笑意的低语。
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已足够让袁娘子血往头上涌。她胸口起伏两下,快步走上前,砰的一声大力推开书房门。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美人榻上一片凌乱。
杜昱衣衫半解,画眉更是狼狈,衣襟敞开,露出里面嫩红色的小衣,杜昱的一只手还摸在小衣里。
两人闻声转头,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娘?!”杜昱一惊,忙坐直身子。
画眉这会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跪在榻前,双手哆哆嗦嗦地去系衣裳。
袁娘子狠剜儿子一眼,先没理他,对画眉厉声道:“青天白日地就敢搅扰少爷读书,还有没有规矩?给我滚到廊下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画眉瞬间面色惨白,双手扯住杜昱的裤脚,哭道:“少爷!”
杜昱这会儿哪还敢帮她说话,垂头系衣裳,没吭声。
苏和走上前,捉住她就往外拖,跟进来的素玉也上前帮忙,趁乱还在画眉胳膊上拧了两记。
画眉被拉出去了,袁娘子亦让杜昱跪下,青着脸训斥半天才怒冲冲离开。
临走前她让画眉站起来,面壁罚站,且一天不准吃饭。
对于这个结果,苏和有点失望,她以为娘子至少要把人踢出少爷房里,罚去扫庭院。
-
黄昏时分,月宁和雀梅一起去给二房院送膳。
月宁送主屋和大小姐房,雀梅送三少爷房。
送完后,月宁在金鱼池边的石凳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雀梅兴冲冲跑来。
“你猜我刚才瞧见什么了!”她压低声道。
月宁道:“什么呀?怪不得去这么久,原来是看热闹去了。”
“快来!”雀梅拽着月宁的袖子,往三少爷房后头的回廊绕,“画眉在那里面壁罚站呢!听说是搅了少爷读书,被娘子撞个正着。”
两人悄悄摸到廊角。
果然,画眉独自一人面朝灰壁站着。夕阳照不进角落,她站在阴影里,更显得孤零零的。
听到细碎声响,画眉微微侧过头。
她头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黏耳畔。唇上的口脂晕开了,蹭在嘴角。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赫然有几道醒目的红痕,像是被人抓的。
两人只想偷偷看一眼,却被抓个正着,月宁干脆也不躲了,大大方方站出来。
四下无人,只有春日里的鸟鸣声,她犹豫一下,上前一步,歪头问道。
“你后悔不?”
年前那晚,她曾好心提醒她三少爷身边水深,那会儿的画眉不听劝,卯着劲儿要往里钻。
画眉仿佛听到了笑话一般,‘哈’地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抚了抚身上那件泛着柔光的烟粉色缎子衫,袖口微微下滑,露出腕间的绞丝银镯子。
“后悔?”她声音有些哑。
“我后悔什么?看见我这衣裳和镯子了么?你就是在灶房打杂打十年,都未必挣得来,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有种异样的兴奋:“你知道我娘听说我成了通房,有多高兴?你知道我如今夜里睡的褥子有多软,吃的有多精细,干的活计有多轻省?我后悔什么!”
说到这儿,她咬紧牙关,眼里浮出一丝恨意:“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太大意,着了苏和那贱人的道!”
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她早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为什么最近苏和总是‘恰巧’不在少爷身边伺候,为什么自己总能轻易寻到机会和少爷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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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周谦离府
“这就是我想过的日子。”
“你们若想来看我笑话,趁早歇了吧,日子长着呢,以后谁输谁赢,还说不定!”
撂下这句话,画眉回过头面向墙壁,不再看她俩。
月宁拉拉雀梅的袖子,两人悄悄退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雀梅嘟囔了一句:“这样的日子有啥好?天天勾心斗角的。”
月宁回身望了一眼,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每个人想要过的日子,都不一样。
有人求安稳踏实,有人求锦衣玉食,也有人求片刻欢愉。
可能在画眉眼里,雀梅是不求上进的废物,她自己是榆木疙瘩死脑筋。
谁也不用理解谁,谁也不用劝说谁,只要选定了那条路,往前走就是了,摔了、疼了,也是自己心甘情愿选的。
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一辈子那么短,各有各的缘法。
出了二房院子,月宁甩甩头不再多想。
回到灶房,她利索地收拾好食盒,同金娘子打了声招呼,便提前下值回家了。
昨儿周谦来找她,说有喜事要说,邀她下值后去巷口的王家食肆吃酒。
在灶房忙活一天,裤脚沾了些灰,月宁换了身干净衣裳,又用木梳蘸了点水,把鬓角的碎发抿服帖,方才出门。
天色微微染上黛青,王家食肆门前亮起两盏灯笼,伙计站在灯笼下,见人便笑着往里让。
月宁进到食肆,见大堂里没人,便顺着木梯往二楼走。
二楼点着几盏油灯,靠窗的圆桌旁坐着四个人,周谦面对着楼梯,旁边是三个男人。
月宁只认得其中一个圆头圆脑的,是角门的门房孙石头。
周谦看到月宁,忙抬手招呼:“月宁,这边!”
月宁走过去,孙石头和另外两人也笑着朝她点点头。桌上已经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拌豆腐,还有一壶酒。
孙石头笑道:“月宁姑娘总算来了,你不来周谦不点菜,这花生米都快被我们仨吃完了。”
周谦甩去一个眼刀,孙石头抓住自己嘴巴,做闭嘴样,逗得同桌人都笑起来。
周谦指指中等身材,单眼皮的男人:“齐鹏,大门门房。”
指指另一个壮硕男人:“尚本昇,咱府护院。”
又朝孙石头努努嘴:“这个你认识,石头。”
最后对众人道:“这是大灶房的月宁姑娘。”
月宁笑着一一打招呼。
人认齐全了,周谦扬声喊道:“博士,点菜!”
“来嘞!”伙计噔噔噔从楼下跑上来。
在大燕,酒楼食肆里给人点菜送茶酒的,统称‘博士’,全称为茶饭量酒博士。打杂的伙计,则被叫作‘大伯’。
“想吃啥,随便点。”周谦道。
点了菜,伙计下楼后。
齐鹏忍不住好奇:“到底啥喜事啊,谦哥?你小子平时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今儿居然舍得请我们下馆子?”
尚本昇附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月宁胳膊肘抵在桌上,双手撑脸,也好奇道:“是啊。”
周谦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月宁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清清嗓子,举杯道:“我要走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啊?”孙石头眨眨眼。
“走?去哪儿啊?”齐鹏问道。
只有月宁反应过来,道:“你要出府了?”
“对!”周谦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里有一抹说不出的畅快。
“赎身的银子我已经交给管事,后日,我便不是杜家人了。”
其实赎身的银子,他早就攒够了,只是一直做不了出府的决定,一拖再拖,便到了二月。
春日万物生发,他想,他的生活也该有新开始了。
孙石头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赎、赎身?你真要走!”
周谦抬手,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眸光落在月宁身上,有着细碎的温柔:“是啊,其实银子早攒够了,就是没下定决心,前段日子,终于想明白了。”
桌上的氛围一时有些沉默。
兄弟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茫然。
还是尚本昇沉声道:“也行!天下之大,窝在小小一个杜府,能有啥意思,不出去闯闯,可惜了!”
月宁率先抬起酒杯,温声道:“恭喜。”
银子都交上去了,这时候再劝也没用了,更何况在座几人都知道,这是周谦一直以来的心愿,孙石头吸了一口气,道。
“对,这是大喜事!喝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月宁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饭菜上桌,几人边吃边聊。
齐鹏和周谦是同一批进府的,两人在一起五年,论起来交情比孙石头还深些,想到好兄弟要走了,一时心绪难掩,便喝多了。
哭笑过后,靠在窗口昏昏欲睡,几次差点从窗口翻下去。
见状,尚本昇便架着他先行离开。
余下月宁他们又吃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了。
月宁先行下楼,周谦走在中间,孙石头在最后。
走到食肆外,孙石头目光在二人之间溜了个来回,捂着头嘟囔道:“那什么,你们先走着,我感觉有点头晕,我吹吹风,一会儿追你俩。”
“成,你慢点。”周谦应了一声。
月宁慢悠悠往巷口走,挽了挽被夜风吹起的碎发,侧头问道:“出了府,你打算去哪,干点啥?”
认识半年了,她还从未听他提过家里的事。
周谦踢了踢脚边小石头,石头骨碌碌往前滚去:“投奔我舅。”
他顿了顿,看向月宁:“我没跟你说过吧?我有个远房舅舅,在江宁跑商,我打算先跟他干。”
月宁问道:“那你家在哪?以后……若是有事,怎么找你?”
这个时代可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一说再见,那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见。
他摸摸鼻子,声音有点闷:“我没家了,我爹娘本来是做粮米买卖的,后来我爹生病,铺子垮了,欠了不少债。”
“再后来,我爹没了,家里房子卖了抵债,我娘没熬过去,第二年也没了,我就卖身进府了。”
进府那年他十二,如今一转眼几年过去,他马上就十八了。
月宁轻轻‘啊’了一声,小声道:“抱歉……”
周谦摆摆手,表示不在意,那都过去了。
“我表舅家在城东的白马巷,不过我跟着他跑商,估计也不常在。要是我回江宁了,就,我来找你吧。”
月宁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巷口铺子外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恰好笼住她。
她仰起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来找我,做什么?”
周谦张了张嘴。
? ?酒楼食肆里给人送菜送茶酒的,统称‘博士’,全称为茶饭量酒博士。打杂的伙计,则被叫作‘大伯’。
?
↑北宋年间真的是这样叫的,是不是蛮有意思的哈哈~二更来啦!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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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月宁丢脸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胸膛里热烈的心跳声,齐齐在耳边炸响。
四肢百骸中的鲜血,嗡地涌向耳尖,灼热滚烫。
周谦微微低头,能看见少女眼眸里,傻里傻气、略带慌乱的自己,也能看到自己打着补丁的衣袖。
所有想说的话,瞬间哽在喉咙里。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紧拳头,别开视线,咧嘴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就、找朋友叙叙旧呗。”
“这样呀。”月宁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转过身,率先转身往角门方向走去。
周谦垂下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路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响着。
进了府,月宁露出一个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柔和微笑:“那我就先走了,祝你前程似锦。”
周谦看着她,只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多谢……你也是。”
月宁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孙石头才慢悠悠赶来,伸出胳膊搭在周谦肩膀上,挤眉弄眼:“怎么样啊!”
周谦长叹一口气,耷拉着眉眼:“不怎么样。”
孙石头大惊:“人家对你没意思?那不能啊!没意思干嘛送吃的给你,又过来吃酒?没道理啊!”
周谦把他的胳膊扒拉下去,塌着肩往罩房走:“……我啥也没说。”
“为啥啊!”孙石头急得直跳脚。
月宁姑娘多好啊,长得好看,性子还好,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进府半年了,从没听说与谁红过脸!
府里对她有意思的,可真不止他周谦一个!现在不定下来,磨蹭啥呢?
“你知不知道,前儿个二房院的小厮,就那个赵添丁,还跟我提起月宁姑娘呢!你这马上就走了,还不抓紧!”
周谦仰起头,对着黑黢黢的夜空,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就我现在这光景,你让我咋张这个口?”
“没家,没底子,刚赎了身,下个月在哪混饭吃都说不准呢。”
孙石头听完,到底没再劝,也跟着叹了口气,这说得也在理。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周谦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揽住孙石头的肩膀,脸上重新挤出笑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不过兄弟我有信心,以后该有的,都会有!”
他箍紧孙石头的脖子,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可得帮我盯着点姓赵那小子!等兄弟我在外头混出点人样,风风光光回来的时候,好白菜可别让猪给拱了!”
-
回家的路上,月宁脚步飞快。
推开院门,屋里黑漆漆的,方姑姑没在。
她也没点灯,甩下鞋扑到床上,一头扎进被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她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点生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
又感觉空落落的,像是心里的一簇小火苗,噗的一声,化成一缕青烟,灭了。
自己方才,算得上明示了吧?话都递到那个份上了,他竟真就只接了句‘叙叙旧’?
难不成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会错了意?
那些零零碎碎的关照、礼物,躲躲闪闪的目光,红了的脸……都只是朋友的范畴?
这会儿回过味来,竟觉得有几分丢脸。刚刚自己何必多问那一句,倒显得沉不住气,上赶着似的,逼着人家表态。
“呼……”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发起呆。
过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别扭和难堪才散去。
算了。
她不是那种揪着一件事反复琢磨,钻牛角尖的性子。
不喜欢就不喜欢,她也不缺谁喜欢!
接下来的两天,月宁都刻意没往角门那边去。
等到第三天,她出门帮方姑姑送绣好的帕子,再经过值房时,窗后已经是新面孔了。
她脚步未停,心底溅起一点点涟漪,但也很快就恢复平静了。
周谦有周谦的路要走,她也有自己的前程要琢磨,二月初九,丁婆婆送来了新消息——
大小姐要开始选陪房了!
“听说除了贴身丫鬟和梳头娘子,其余陪房都由苗妈妈先在二房院里挑,若是不够,再从府里别处选补。”
晚上回到家,月宁一边帮着方姑姑理线,一边把这事说了。
方姑姑沉吟片刻,道:“满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大小姐身边的缺,你想挤进去,怕是不容易。”
月宁盘腿坐在炕沿,放下手中线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姑姑,我最想去的本就不是大小姐身边。”
“为啥?”方姑姑有些意外。
要知道,若能做小姐的陪房,那情分自与普通丫头不一样,算是小姐的自己人,往后如无意外,各个都能升做管事。
能在知州府里做管事,前程不知有多宽敞。
在这方面,月宁有自己的看法。
她做了几个月的传菜丫头,对二房的两位哥儿姐儿也算有些了解。一个人是什么脾性,见几次面,听几次说话,多少能感觉到。
大小姐和三少爷的性子,都不算太好相与。
“大小姐是被夫人娇宠着长大的,性子说不上跋扈,但骄纵是有的。出手阔绰,可也绝不是个好伺候、能容人的主儿。三少爷嘛,纨绔公子哥儿一个,更不是省油的灯。”
“总之,等陪房人选定下,二房院里空出缺来,我想法子补进去就是了。”
方姑姑觉得她说的有理,温和一笑:“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选陪房的事,约莫要折腾七八日。之后,就该着手填补二房院内因此空出的缺了。
月宁心里默默思量,先把礼备上,过两日便去找凤仙探探口风。
这段时间,她没少给凤仙行方便。
比如前几日早上,凤仙随口提了句:这两日有些上火。
她中午便特意同大赵娘子商量,问能否做两道清淡下火的菜式,大赵娘子顺手也就做了。
晚上凤仙见到菜色,心知肚明,也念着她这份好。
她不求做陪房,只求给苗管事递个话,进内院谋份差事,对凤仙来说应当算不上什么难事。
? ?下一更可能比较晚,大家勿等,今天有点卡文。-10点25留。
?
不行了,真的有点卡 tVt,大家等等我吧,明天能补更尽量补更,比起数量,我希望保持质量,不水文,想写好看一点!月宁即将离开灶房,进入新的环境,有新的机遇,遇到一些新人,需要仔细的做设定,压力有点大。-10点46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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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装病
上午,大灶房里。
金娘子将手里鱼肉切成细丝,打算做一道水晶鱼脍,顺口吩咐道:“月宁啊,拿梅酱把肉腌了去。”
月宁答应一声,抱出梅酱罐子,挖出两大勺酸梅酱,放到剁成小块的猪排骨里仔细抓拌。
她抱盆拌着,脚下挪动,很自然地退到了通风好的大门处。
金娘子瞥见,手上动作不停,关心道:“还恶心呢?”
也不知道这丫头最近是咋了,一挨近热灶油锅,闻到油烟味就止不住地干咳,发呕。
干活总得寻个通风的地儿,可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在灶房里头,哪儿能不闻油烟?
月宁无奈苦笑:“嗯,也不知道是咋了,兴许是脾胃不和。”
一旁的雀梅担心道:“去找郎中瞧瞧吧。”
金娘子也皱着眉,叮嘱道:“身子要紧,不行可别硬撑。今儿活儿不多,你早点儿下值,去找个郎中好好瞧瞧,可别拖出大事来。”
“诶,”月宁弯起眉眼,“多谢妈妈体恤。”
若旁的丫头这样,金娘子会怀疑对方在装病,想要离开大灶房另谋出路。
但是月宁这样,她却半点疑心都没起。
一是月宁平日里太踏实,跟她学做菜时特别上心,一看就是想长久留在灶房的。
二是月宁病时,大小姐选陪嫁的消息还没传出来。
这里就不得不提丁婆子的本事了,论小道消息,谁能有她更灵通?月宁得信儿两日后,府里其余人方才晓得。
傍晚下值后,月宁回房揣上几钱银子出门了。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医馆,而是脂粉铺子,她要给凤仙买礼去,至于那病,自然是装的。
近来金娘子待她越发亲近,做菜的时候丝毫不避着她,让她学了好些东西。
可正是这样,让她越不好说自己要走,若直愣愣地说想去内院,倒像是辜负了金娘子的一片栽培。
思来想去,也就装病这条路还体面些。
等到时候事情谋定了,她便说自己这病沾不得油烟,如此一来,调去他处也顺理成章,面上好看,也不至于伤了情分。
栗子下市以后,天儿冷得厉害,方姑姑就不让她继续出门卖吃食。
她也没犟,天冷以后晚上出门闲逛的人少了,卖也卖不动,十二月府里又忙,干脆也就歇了。
这会儿二月了,夜风微凉,一路往脂粉铺走,感觉街上又热闹起来,她琢磨着是该重新卖点儿什么了,左右下值以后,闲着也是闲着。
到了脂粉铺,月宁挑了一盒嫩红色胭脂膏。
卖脂粉的娘子见她是生面孔,且一来就挑了一盒三钱的胭脂,便极热情地送与她两张胭脂纸。
红色的纸薄薄一片,约莫有手指长,月宁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知道该咋用。
卖脂粉的娘子看了,笑着解释:“小娘子,我这胭脂纸,脸儿上嘴上都能使。”
“用时你手指上蘸些水,湿着往纸上一擦,就蘸上颜色了,然后你涂脸涂嘴,都行。”
月宁甚觉新鲜,谢过她后,揣好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时起得早了些,对着水盆拿出胭脂纸来。
用湿手擦纸,取上色后点在唇上,余下一些残色,又仔细晕在脸颊和双眼皮褶皱处。
浅浅一点儿红,却显得整个人气色很好,衬得肤色更白。
方姑姑见了直夸:“你们这年纪的小姑娘还是要打扮,瞧瞧这一收拾多俊俏。”
月宁对着水盆照照,也顶满意。
当年她也是个妆容精致的都市丽人呀~也就是穿来这些年,手里没啥化妆品,不能好好收拾自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化妆这东西,学会了就忘不了,今儿再一上手,也照样会画。
照脂粉铺娘子的说法,这一张胭脂纸能用很多次,于是月宁用完后把它放在桌上,小心用茶壶压上,才出门往灶房去。
到了灶房,芦枝第一个发现月宁上妆了,绕着她打转转:“真好看!这一擦上脂粉,更显白了!”
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到底比外头妇人手里宽裕,手里有闲钱,就爱买点胭脂水粉,头花头油,拾掇自己。
灶房里,除了金娘子不爱擦粉,芦枝手里没闲钱,其他人多多少少会擦点脂膏。
鲁娘子也调侃道:“乍一看,不知道是哪个小户家的小姐来灶房了。”
金娘子则问道:“可去看郎中了?怎么说?”
月宁便笑着道:“郎中也没看出什么,先拿了两副药吃吃看。”
金娘子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今儿雀梅告了假,说是来月事肚子疼,疼的下不来床。
中午便是月宁自己去二房送膳,先送了主屋和大小姐房,最后才往少爷房去。
-
杜昱今日憋了一肚子火。
晨起先生查问功课,他近来心思没在读书上,一篇文章背得磕磕绊绊,惹先生发火,手心挨了十戒尺,又红又肿。
等回了屋,想唤人伺候,却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平日里总在面前晃的三个通房丫头,一个都不见踪影。
叫来茶水丫头一问,才知道是娘亲发了话。
说他近来心不静,怪身边这几个丫头心思太活泛,打今儿起,白日里一概不许近身伺候,只留茶水丫头在外间听唤,旁的夜里再说。
毕竟袁娘子也不傻,那日怎么就那么巧,苏和引着她来,就正好撞见杜昱和画眉胡闹。
袁娘子最不爱看她们争风吃醋,搅扰儿子读书,白日里干脆全打发了,一个不留。
可没了苏和她们,这会儿谁来给他上药!
他郁闷地往榻上一歪,越想越心烦。
听到敲门声响,知道是送膳的丫头来了,也没在意,只随口应了一声:“进。”
大门开启,一个穿浅蓝色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提着食盒,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停在桌边。
杜昱随意一瞥,视线却猛然凝住。
半敞的大门,透出一尺光,恰巧照在她身上。
那抹侧影极轻灵,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纤长,下巴秀气。
小扇儿似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上面透着一抹鲜润的嫩红色,整个人浸在光影里,就像画儿一样。
他忍不住咽咽口水,仔细看,方才想起这不是年前那个送膳的丫头吗?
自己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后来被什么事一打岔,竟忘到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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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逃出杜府
小丫鬟端盘子的手指纤长,腕子也细白。
规规矩矩布好菜,冲他一福身,转身就要出去。
这会儿杜昱的心也不烦了,手也没那么疼了,好整以暇的往榻上一靠,将人唤住。
“等等,”他用下巴指指床边小几,“把桌上那盒散瘀膏给我拿来。”
进二房送了这么多次膳,杜昱不是在撩猫逗狗,就是在里间歇息,这还是他头一次跟月宁讲话。
月宁怔了一下,垂下眼,走上前将小几上的药膏拿来,双手捧给他。
谁知杜昱并不接药,大爷似的把手伸到她眼前,懒洋洋道:“打开,涂药。”
看着面前那只高肿的手,月宁心底觉出一丝微妙,轻轻皱眉:“……少爷,奴婢粗手笨脚,怕弄疼了您,还是叫旁的姐姐来吧。”
杜昱挑挑眉。
往他面前凑的丫鬟不少,欲拒还迎的也不少,可像这样蹙着眉,似乎真不想近身伺候的,还是头一个……
看惯了主动的,这样冷冰冰的,倒惹他更有兴致,忍不住勾唇一笑:“我就喜欢粗手笨脚的,来吧。”
看着眼前笑容轻佻的三少爷,月宁立刻、彻底明白了,这是赤果果的职场骚扰啊!
可眼下屋里屋外,都只有他们两人……
她心一横,打开药膏,挑起一坨就往杜昱手心送。
油膏遇热很快就化开了,滑腻腻的。
月宁常年干活,手上皮肤有些粗糙,抹起药来并不算很舒服,但杜昱盯着近在咫尺的俊俏脸蛋,浑身飘飘然。
“好了,少爷。”
月宁把药均匀涂在他手心上,很快便抽回了手,冲他草草福了个身,撒谎道:“奴婢还要去给娘子送膳,先行告退。”
杜昱意犹未尽,但听到她把娘亲搬了出来,只能悻悻作罢:“成吧。”
“往后我房里的饭,都由你来送。”
月宁应都没应一声,拎起食盒飞也似的往外走。
到了庭院里,明明是大晴天,阳光照到身上她却不觉得暖,碧蓝色的天空,也变得灰蒙蒙。
快步走到二房院外,她背靠假山暗处,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回完了。
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全白费了。
二房内院,她是进不得了!
自己断不可能羊入虎口,不可能进到内院天天在杜昱眼皮子下晃荡!
回到大灶房,她去提了一桶水,用手帕蘸着冷水,把脸上的胭脂一点点擦干净,看着帕子上的红痕,一时间有些恍惚。
最近自己这是走了什么霉运?桩桩件件事情都不顺心。
自打进杜府,她便没吃过什么亏,仗着过往经验,一路颇为顺遂。
好容易见着些光亮,可以混进内院了,偏杀出杜昱这个拦路虎,搅了她的大事。
心里生出一丝烦躁,她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水面,水花四溅。
她最讨厌的,就是出现突如其来的,计划以外的事情!
晚上下值回到家,她把事情大致给方姑姑讲了。
整个人有些沮丧。
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何时才能进内院。
“这运气也忒差了些,在这节骨眼上遇到事。”
方姑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倒不觉得这是坏事。”
月宁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为啥这么说?”
方姑姑道:“你想啊,你现在还没进去呢,若是真进去了,再被三少爷看上,那时候想走可就难了。”
月宁掀开被子,扁扁嘴,觉得姑姑说得很有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姑姑琢磨一会儿,道:“眼下二房院是不能去了,别的院子行不行?”
月宁沉吟道:“嗯……也不是非二房不可,难道姑姑有门路?”
方姑姑轻轻点头:“翻过年,又有几个下人出府,我们三房院也要补几个丫头进来,这两日我寻个机会问问看。”
说罢,方姑姑笑着用手点了点月宁额头:“若是真能成,你还得谢谢自己。”
月宁眨巴着眼,不是很明白:“这是为啥?”
方姑姑道:“第一呢,因为听了你的主意,春节和元宵,我都给蔡管事送了节礼。”
蔡管事就是三房院的掌事妈妈。
“第二呢,也是因为你,姑姑我才在上次食毒里逃过一劫,当时我念着蔡管事,特意去她家瞧了一眼。”
“然后呢?”月宁追问。
“那会儿蔡管事的儿子,恰巧半个月不在家,她瘫在床上无人照看,我得空便去看看她,给她带碗饭,算起来,她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方姑姑笑眯眯道。
居然还有这回事!月宁张大嘴。
那会儿她忙得不可开交,整日泡在灶房里,只有睡觉时才回来,竟不知道方姑姑还结了这份缘分。
她轻舒一口气:“也算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吧,但愿能成……”
三房虽比不上多金爱赏的二房,但也比刻薄多事的大房强,能进内院,总比在外头做粗使丫鬟有盼头。
次日,月宁没早起。
方姑姑跑了一趟大灶房,替她给金娘子告假,只说月宁病得严重了,要回家休养几天,去找个更好的郎中瞧瞧。
金娘子不疑有他。
昨儿下午,月宁的脸色就不太好,整个人都有些游神,吩咐她看下灶火,叫了第二遍才,她才答应。
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
金娘子忙同方姑姑道:“带丫头好好瞧瞧去,不着急回来,多养养,左右现在灶房也不忙。”
方姑姑道了谢,又去跟三房院的蔡妈妈告了一日假。
说侄女身子不舒服,要把她送回家去。
方姑姑再回到家时,月宁已经收拾利落了,身上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有她常穿的小衣和小裤。
两人一路出城回到家,倒把方家爹娘吓了一跳,这还没到日子,咋就回了?
月宁便把三少爷瞧上她的事情说了。
吴招云可不乐意自家闺女与人做劳什子通房。
好多年前,村里来过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听说之前就是某户人家的姨娘,被正房娘子折腾得没法子,偷偷跑了出来。
后来也不知道那人咋样了,但从此她便知道了,那富贵人家的富贵饭,也没那么好吃。
她捋捋闺女头发道:“回来也好,歇歇,实在不行咱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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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两条腿走路
银子拿了,身契签了,哪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月宁只能安慰阿娘:“三少爷身边围着伺候的丫头那么多,过些日子新鲜劲儿一过,哪里还记得我是谁。”
方姑姑也道:“在家好好歇几日,等风头过了,你再回去。”
中午吴招云多做了两个菜,方姑姑吃过饭,又午睡了一会儿,方才启程回府。
月宁趁下午天儿暖和,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用布巾把头发擦到不滴水以后,披散开来晒太阳。
陆双双也搬了个矮凳,边晒太阳边绣帕子。
她以前在家时,绣活儿做得并不好,陆家爹娘平日里只让她打柴、烧饭、洗衣裳,没太多时间做针线,还是后来嫁进方家,从方姑姑处慢慢学的。
现在已经绣得像模像样。
阳光暖融融的,坐在院里,能听到村里小孩的嬉闹声。
月宁把头发全拨到脸前,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出神,活像块石头。
陆双双见状,轻声询问:“想啥呢?怕姑姑办不成事么?”
吃饭的时候她也听了一嘴,大概知道方姑姑此番回府,是要给月宁重新谋活计,托人弄进内院去干活。
月宁愣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啊’了一声:“……倒不是怕姑姑办不成,能成最好,不成也没事,大不了在灶房再多干些时日。”
她顿了顿,闷声道:“我只是、只是有点儿挫败吧。”
谋划那么久,到头来如猴子捞月,最后还要靠姑姑……
陆双双一听倒笑了:“哪能事事都如意顺心,你已经很厉害了。”
月宁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毕竟有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要真能事事都尽在掌握中,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始终要把精力放在解决问题上,在这儿自怨自艾,也没啥用!想了半天,她也并不觉得有哪一步做错了。
可能因为自己是穿越来的,所以平时会下意识觉得自己要比别人厉害一些,成功才是理所当然的。
但事实就是,谁都会遇到挫折,摔跟斗,只有调整好心态,稳住,才能走得更长远!
她搓搓脸,重新打起精神,把头发往脑后一拨,噔噔噔跑回屋,拿出一个手心大小,扁扁的白瓷小圆盒,递给陆双双。
“什么呀?”陆双双把绣棚放到膝上,一脸好奇地接过来,抠开盖子,睁大了眼睛。
“是胭脂呀!”
白瓷盒里铺着一层嫩红色脂膏,凑近能闻到一股子好闻的花香。
“嗯,送你了,双双姐。”月宁笑着说道。
“本想买来想送给府里大丫鬟做人情,眼下怕是用不上了,你拿去用吧。”
她那儿有两张胭脂纸,需要的时候用那个就成,再就是经过昨天那一遭,她起码有好一阵子不想再沾脂粉。
有时候吧,打扮好看,未必是件好事儿,哎……
陆双双捧着冰凉细腻的白瓷盒,翻来覆去地看,顺口问道:“这得不少银子吧?”
月宁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陆双双眨眨眼。
月宁抿唇一乐:“三百文。”
陆双双小嘴微张,被震惊到了:“三百文!”
她赶忙扣上盒盖,往月宁手里塞:“你快拿回去,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不要。”
我的乖乖,一斤肉一百二十文,这一小盒胭脂顶两斤半的肉呐!她现在绣帕子,一个月才赚不到二百文,都不够买一盒胭脂呢。
月宁现在了不得,连三百文的胭脂都舍得买了!
“都说了我用不上嘛,我困啦,回去眯一会儿。”月宁灵活地往旁边一躲,打着哈欠往房间里走。
到底喜欢占了上风,陆双双犹豫片刻,拿着胭脂回了屋,打开盖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上一点,对着屋里那块巴掌大的铜镜涂抹起来。
一点嫩红色在肌肤上晕开,略显苍白的脸,瞬间有了生气。
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欣赏半晌,最后小心翼翼把白瓷盒收进匣子里。
这还是她第一盒胭脂呢!
临近傍晚,吴招云在灶房里炸葱油,月宁蹭过去帮忙,发现阿娘用的葱,已经不是屋后山坡上的那种野葱了。
“娘,葱换了呀。”
吴招云见油温差不多了,把沥干净水的葱段扔下锅,回道:“傻丫头,哪有那么多野葱让你拔?打上个月起,用的就是集上买的葱了。”
“现在一缸子葱油,比以前少挣十好几文。”
过完年以后,吴招云本来跟方阿爹商量,去城郊集市上赁个摊子,这样也省得跑来跑去,正想着呢,发现野葱快没了,又得买葱。
这么一算,她又舍不得赁摊位了。
月宁听完也没说啥,继续看着阿娘忙活。
说来也巧,她今天也在琢磨让阿娘在集市上赁摊位的事,不过她是觉得自家现在只卖葱油酱,品类有些少,想做些新品,到时候再赁摊子,也好叫人挑选。
最近她从金娘子那儿,学到好几个酱料方子。
大燕普通人家,常做常吃的都是咸酱,例如黄豆酱,在炖肉的时候加一勺,给肉添些酱香。
但金娘子教她做的酱,却是甜果酱。
最经典的要数梅子酱,用鲜梅子或者梅干都行,去掉果核,捣碎果肉,用姜、盐,少许糖或者蜂蜜加水熬煮,熬成一锅浓浓的梅子酱。
这果酱用来腌肉,不但能让肉质更软嫩多汁,更有助于去除油腻,是大户人家做肉菜的常用方法。
除了梅子酱,还有橙子酱、山楂酱、杏儿酱、无花果酱、苹果酱。
每种酱适合的肉也有不同。
梅子酱、苹果酱适合腌猪肉,橙子酱适合腌鸡肉、鸭胸,山楂酱适合腌牛肉,杏儿酱适合腌鸡肉,无花果酱适合腌羊肉。
官府明令禁止宰牛吃肉,但大户人家想吃也能吃到,只要寻头牛,说是老死或者摔死了,在府衙走个过场,也没人会管。
现在这个季节略微有些尴尬,没有新鲜果子,想做果酱,只能买梅干来。
下午窝在房里,月宁并没睡着,而是在琢磨自家生意。
杜昱这件事,给她提了个醒。
她会努力奋斗,但也不能保证自己准能爬上大丫鬟的位置,一定能攒到那么多银子。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必须得两条腿走路,家里的生意和杜府那边,两手一起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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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打脸谢翠芝
二月冰消雪融,闲了一冬天的村人开始下地松土施肥,为春播做准备。
金鸡啼晓,方家人陆续起床。
月宁也迷迷糊糊醒了,揉揉眼睛想下床去灶房帮阿娘做饭,吴招云却先一步推门进来,叫她多睡一会儿,饭温在灶里,睡醒再吃不迟。
月宁早起惯了,又睡了一会儿便醒了,看看天色,估摸着也才辰时多一点,也就是七点多。
下地干活累,吴招云蒸的是小米干饭,配葱油拌野菜,一碟炒鸡蛋。
以前家里的鸡下了蛋,都要攒着拿去卖,现在手头宽裕了,也就不卖了,拿来自己吃。
鸡平日里都散养着,睡觉时才拘回笼子,下出来的鸡蛋特别香,蛋黄是那种淡橘色的。
她刚吃完饭,方阿爹和方阳安就扛着锄头回来了。
“怎么这么早?”
方阿爹抹抹汗:“早点干完,还要去卖葱油。”
月宁这才发现,爹爹和哥哥比之前瘦了一些。
冬天还好,不用干农活。眼下又要做农活,又要挑着那么重的葱油各村蹿,辛苦不止一星半点。
往后只会越来越忙,赁摊位这件事,迫在眉睫。
方阿爹抱着碗,咕嘟嘟喝水,喝完一抹嘴道:“我寻思,以后等阳安去读书了,拉你赵叔入伙,你看行不,闺女。”
儿子念书这件事,他很放在心上,前阵子去城里打听了一下,说州学招生在秋季,那会儿正是秋收农忙时。
赵家和方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信得过。
再就是赵家也不宽裕,家里除了种地,没有别的营生,今年荒年,逼得老赵都开始上山打猎了。
老赵上山打猎时都叫上他了,眼下有机会挣钱,他也想叫上老赵。
赵叔家的情况月宁自然知道,也同意:“行啊,您和阿娘看着办就成。”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赵叔帮着卖可以,但做还得是咱自家做,方子不能告诉外人。”
方阿爹连连点头:“爹晓得,晓得的。”
眼红方家挣钱的不止陆家,近两个月来,陆陆续续有三四家模仿他们做葱油卖的,都没成。
一是因为做出来的味道没有方家好。
二是因为方记小食的名头已经打出去,周遭爱吃葱油的村民,就认方家,口碑的效力逐渐彰显。
两人聊着,方阳安和吴招云已经把葱油备好,放在院子里。
歇息够了,父子俩便挑起扁担出门了。
他们走了,月宁也回屋梳头换衣裳,她今儿要去集上买干梅子,试着熬一锅酸梅酱。
陆双双知道她要去城郊集市,让月宁等等她,一起走,她也要去买点白布和绣线。
货郎那里虽然也卖,但去集上买,能便宜两三文呢。
陆双双平日里除了进城卖帕子,不是在家里帮吴招云做做家事,就是绣帕子。
难得出趟门,她换上了新衣裳,又把年前新买的头花簪上,在脸上搓了点胭脂,唇上也擦了点红润润的脂膏。
方家是吴招云掌家,卖葱油的银子都交由她保管,陆双双卖绣帕的银子自己攒着,全做她自个儿的私房钱。
陆双双现在手里攒了快一两银子,却舍不得给自己添衣裳。
月初,方阳安见媳妇的衣裳都洗白了,便从吴招云那儿拿了二钱银子,扯了几尺水青色的棉布,做了件新衣裳。
陆双双自己在领口、衣摆,用白线绣了蝴蝶穿花的图案。
她一出屋,月宁就盯着她笑,笑得陆双双都脸红了。
“……不好看吗?要不、要不我回去擦了。”
月宁赶紧拦住她:“别擦,好看呢!”
陆双双个子娇小,长相清秀,平日里不怎么打扮,有了新衣裳新头花,也舍不得穿戴。
今儿乍一打扮,别说,还真叫人眼前一亮呢。
两人同吴招云说了一声,便手挽着手出门了。
太阳出来,晨雾彻底散去,两人出村走上官道,一路往城郊去,路旁柳树抽出些黄绿色的嫩芽,在风里软软晃着。
经过一个三岔口时,人开始多起来,都是去集上买东西的。
离城门半里处,有一块平坦的大空地,空地上支着一排排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炊饼的麦香,和角落里骡子身上的臊气混合在一起,不难算难闻,但也不咋好闻。
月宁先在干果摊前挑了半斤梅干,又去买了点饴糖,最后才去买姜。
姜价贵,只买一小截,就花了五文钱。
买完了这些,她陪着陆双双转到布摊前,买布料和绣线。
刚付过银子,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瘦高个,三角眼,吊梢眉,不是谢翠芝是谁?
陆双双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拽着月宁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实在不想见这个嫂子。
过年时,她和方阳安硬着头皮回娘家拜年。
谢翠芝说话阴阳怪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方家今年做营生赚钱了,怎么过年走亲戚,就提了一串柿饼来,是不是瞧不起他们陆家。
气得陆双双坐都没坐,转身便扯着夫君回家了,那串柿饼也没留下,一并又提了回去。
打那起,她一个多月没回娘家了。
月宁却另有主意,上下打量陆双双一圈,硬把她扯到谢翠芝跟前,笑着打招呼。
“谢嫂子,这么巧,你也来买东西啊!”
谢翠芝一抬头,目光先落在月宁身上,随后就粘到了陆双双那儿。
眼神在她崭新的绣花衣裳上打了个转,又瞟过她头上的绢花,最后定在她擦着胭脂和唇脂,气色很好的脸蛋上。
谢翠芝手里挎着个小篮儿,身上穿的还是前年的旧衣裳,肘后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灰布条子箍着,整个人显得灰扑扑,有些显老。
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含糊着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月宁只当没看见她脸色,又七扯八扯,说了好几句话,方才拉着陆双双走远。
“看见她眼神没?恨不得粘在你身上,把你那衣裳扒下来,套自个儿身上!”月宁笑道。
陆双双也笑起来,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痛快。
月宁道:“她看不得你好,你越是过得好,她心里越跟猫抓似的难受。你信不,她这会儿不知道得气成啥样呢!”
陆双双眼神亮晶晶:“她越看不得我好,我越要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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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酸梅酱
最近谢翠芝过得很不好。
先是做坏了葱油,浪费十几文钱,后面又把葱油打翻了,两件棉衣粘上葱油酱,怎么都洗不干净,白瞎两件棉衣。
新棉衣买不起,但也不能光着过冬,只能去城中当铺花一百个子儿,买回两件肥肥大大的旧棉衣,改改继续穿。
整个年过得紧巴巴,只有除夕夜里才沾了些荤腥。
到了二月,天儿终于暖和了,鸡开始下蛋了。
谢翠芝攒了一篮儿,拿到集上卖了,寻思买两个肉包解解馋,结果还没等买,就遇上了陆双双和方家小妹。
看着两人走远,她包子也没买,哭丧着脸就回家了,把自己埋在被里嚎啕大哭。
从前只有她数落陆双双的份儿,这下可好,人家陆双双现在过的是啥日子?
要新衣裳有新衣裳,要脂粉头花有脂粉头花!
自己不过比她大五岁,站在一起,却跟陆双双她婶似的!这叫什么事!
陆祥武摸不着头脑,隔着棉被推她:“你这又是咋了啊?”
谢翠芝一脚踹他大腿上,感觉更生气了。
瞧瞧人家方阳安,读书读得像模像样,眼下不读了,跟着他爹卖酱,也赚了不少银子。
这才多久?方家就又吃肉,又买衣裳买脂粉的。
再瞧瞧自己嫁的这货,又蠢又懒像驴一样!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谢翠芝红着眼瞪他,“跟了你,我是一天好日子没过过!”
陆祥武才从地里干活回来,水都没喝一口,莫名其妙挨一顿骂。
但她这样也不是一两回了,估计又看见别人有啥眼红了,便不耐烦道:“没事儿闲的?你要不行,看谁好跟谁过去得了!”
说完,他撇下谢翠芝出了屋。
谢翠芝又嚎了几嗓子,见没人搭理,一咬牙道:“好你个陆祥武,你可别后悔!”
另一边,月宁又去肉摊割了半斤猪肉,回到家,把袖子一挽,便钻进灶房开始熬酱。
先准备一大桶温水,把梅干泡软,然后把核抠出来扔掉。
如果连核一起熬,最后酱汁会有苦味。
处理好的梅肉加姜片和一点盐、半桶水,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不停翻搅,直至浓稠,最后把姜片挑出来,加入饴糖,就做好了。
这一步的关键点则在于不停翻搅,稍不小心,便容易煳锅。
酸酸甜甜的味道从灶房钻出来,飘满小院。
陆双双和吴招云忍不住站在灶房门口盯着看。
昨天晚上她们就听月宁说了,要做一个腌肉用的果酱,只是没想到这么好闻。
陆双双吞吞口水:“这是不是也能泡水喝呀?”
月宁思量了一下,直接取来一只碗,挖了一点酱,倒水冲开,递给她:“你尝尝。”
陆双双捧着,喝了一口,欣喜道:“嗯!好喝!”
说着递给吴招云:“娘,你也尝尝。”
吴招云喝了一口,笑着咂咂嘴:“不错!那以后咱们卖的时候,就说既可以腌肉,又能拿来泡水喝。”
梅子酱被盛到小陶缸里,锅壁上还粘着一些弄不下来的,月宁舍不得洗掉,直接加几瓢水,煮了一锅梅子甜汤。
最后把买回来的猪肉切厚片,用梅子酱拌匀腌上,等明天就能下锅煎了。
晚上,方阿爹对着那盘肉左看右看,道:“乖乖,不得了,咱现在也能吃上大户人家才做的菜嘞!”
第二天上午,月宁睡了个懒觉。
睡醒后,起身后钻进灶房,揭开盆盖看了看,肉片已经腌透了,泛着诱人的酱红色。
锅烧热后,舀一勺猪油滑进去,很快化开,冒出青烟。月宁把肉放进去,滋啦一声,一股浓郁的肉香炸开。
紧接着是清爽酸甜的梅子香,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
肉片很快被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来。
半斤肉没多少,很快就煎好了。
她见灶台上还有阿娘早上蒸的粗面馒头,这会儿摸上去还温乎着,便拿过一个掰开两半。
把煎好的肉剁碎,在馒头里夹了一层。
做完了,她也饿了,捧着简易版肉夹馍,凑到嘴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酸甜带咸的煎猪肉极其多汁,挟着宣软的馒头塞满嘴巴,极扎实满足的一口!完美!
她嚼着就往屋里跑,让阿娘尝。
吴招云咬了一口,也瞬间瞪大眼,止不住地点头:“好吃,好吃!这个准不愁卖!”
之前她也做过煎猪肉,但煎出来都干干的,不像这种用梅酱腌过的,肉质很软、很湿润。
母女俩三两口吃完这个,月宁又回灶房做了三个,小一点的给陆双双送过去,大一点的两个,留着给爹爹和老哥。
昨天地已经全部翻完,今天的活计是施肥。
两人全部弄完以后,时辰已经不早。赶回家把勺桶一撇,认真冲洗过手脚以后,便要扛着扁担出门。
看日头,现在已经巳时过半,月宁怕他们中午不能赶回来吃饭,干脆把那俩‘肉夹馍’用干净麻布包了,塞进了装小罐葱油的桶里。
“要是回不来,就吃这个,里面夹了昨天腌的肉。”
方阿爹诶了一声。
父子俩出了院,便开始吆喝:“葱油!方记葱油,香飘九州!”
从桃溪村,一路吆喝到马家村,一个时辰卖出去五罐。
走到马家村村尾,两人有点儿累了,放下扁担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歇脚喝水。
村尾是一大片农田,有几个村民在松土,还有几个大人带着小孩,在地头采野菜玩。
方阿爹捡了几根柴火,擦着火石点了一小团火,又折了几根干净树枝,用树枝夹着馒头,在火上烤。
走到另外一个村至少要两炷香的工夫,这会儿正值饭点,他们索性也不急了。
火苗舔过馒头,馒头的外皮慢慢变焦脆,一股梅子味儿、肉味开始往外窜。
方阳安转着自己手里的馒头,笑道:“月宁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方阿爹吞吞口水:“毕竟是在大户人家学过的嘛!”
馒头热得差不多了,方阿爹收回手,张嘴便是一大口,美的直抖腿。
一个字:香!
两个字:真香!
他还是第一次吃到带甜味儿的肉嘞!
方阿爹把嘴里吃食咽下去,还没等说话,就被人喊住了。
“大哥呀,你们这吃的是啥呀,在哪买的?”
他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刚刚在旁边挖野菜的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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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雀梅的意外惊喜
方阿爹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这叫啥嘞,是我闺女做的。”
男人一听是人家自己做的,脸色犯难。
旁边的小男孩一把抱住他的腿,直勾勾盯着方阿爹手上的馒头:“……爹,虎头想吃。”
男人踌躇了一会儿,有点不好意思地又开口了:“那啥,大哥,要不你出个价儿,我买你的吃食行不?”
他也是没法了,自家儿子很挑食,平日里买来肉也不怎么吃,都五岁半了,还长得像颗豆芽菜。
这会儿难得开口说想吃啥,他这个当爹的,只能厚着脸皮来讨。
方阿爹看看手里自己咬了一口的馒头,很为难。
不是他不想赚钱,只是自己咬过的东西,咋卖?
方阳安手里的馒头,也已经咬了一口,他想了想,错开咬过的地方,从后头掰了一块儿,递给小男孩。
“喏,你拿去吃吧,不要钱。”
“谢、谢谢大哥哥!”小男孩吞吞口水,欢欢喜喜接了,留那男人脸色微赧,连声道谢。
方阳安拍拍脚边木桶,笑道:“我家是卖酱料的,馒头里夹的肉,是我妹子拿自家梅子酱腌过煎的,吃起来有股果香味。”
那男人一听,大喜,赶忙道:“那太好了,你这梅子酱怎么卖?我买!”
方阿爹哈哈一笑,道:“昨天刚做出来第一缸,还没开始卖呢!等过几天,你在家听吆喝就成,听到‘方记小食’就出来!”
“使得,使得。”男人点头如捣蒜。
方阿爹啃着手里的馒头,边跟人炫耀开来:“我跟你说,我们家这酱,你在别处可买不到,都是我闺女从城里大户人家学来的。”
他竖起大拇指:“味道顶好!富贵人家都吃这个!”
男人一听,大感兴趣,就着这个话茬聊起来。
但方阿爹也不是什么都说,绝口不提酱料的具体做法,更不提闺女从哪户人家学的,只大讲特讲他家的酱有多好吃。
把男人馋得够呛,最后买了一罐葱油走,还嘱咐他们快些来卖梅子酱。
方家父子吃饱喝足歇起身离开,又走了两个村,卖出三罐酱。
下午回到家,方阿爹说了和吴招云一样的话:“闺女啊,快多熬点儿梅子酱!这东西好,不愁卖!”
月宁算了算成本,一锅梅子酱,能装六小罐子。
算上梅干、姜、糖、盐、柴火、罐子,每罐的成本将近五文钱,卖十六文一罐的话,每罐能赚十一文。
吴招云不同意:“十六文低了,我看十八文差不多。能腌肉吃的人家,多半手头宽裕。况且又不是天天吃肉,这一罐酱能吃好久呢。”
月宁觉得阿娘说得也有道理,只道:“你们看着办就是。”
-
在家和家人吃吃喝喝的日子轻松自在,一晃就过去四五天,月宁自己不着急回府,雀梅却急得够呛。
大小姐的陪房已经选好了,现在正选补进二房院的丫头。
她担心月宁回来晚了,赶不上二房院选丫头,更担心月宁的病。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没好呢?
“雀梅,该去送膳了。”金娘子出声提醒,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诶。”雀梅轻轻叹口气,伸手去提食盒。
金娘子知道她是在想月宁,轻轻拍她肩膀,道:“你也别太担心,月宁是个有福气的,可能再过两天就回来了。”
雀梅扯扯嘴角,勉强笑笑:“谢谢妈妈。”
她照例先送娘子屋,然后是大小姐屋,最后才是少爷屋。
敲开屋门,只见三少爷瘫在窗边矮榻上,手里盘着一串檀木珠子。
“先前那个丫头,还没回来?”
雀梅福了一礼,规规矩矩道:“是,她还病着。”
三少爷哼了一声,转着手串,没再说话。
雀梅布好菜,退出屋,刚走到金鱼池处,便被喊住了。
“雀梅!”
她循声看去,是宝清站在庭院角落里正冲她招手。
她小跑过去,弯着眼道:“怎么了宝清姐。”
宝清穿一身水蓝色细棉衣裳,冲她微微笑着,道:“最近咱们院子要添丫头,这事你知道吧?”
雀梅点点头。
宝清看她一脸懵懂,轻咳一声,凑近了压低嗓子,道:“……那,你想不想进来?”
“啊?我?”雀梅一脸懵,抬手指向自己。
见宝清点头,她忙摆手道:“我不行的,姐姐。”
宝清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只管说你想不想来就成。”
望着宝清的脸色,雀梅彻底晕了。
宝清姐只不过是一个管花草的二等丫鬟,难不成还能在管事跟前说上话?
这可是二房院!得赏最容易,所有下人都想进的二房院!是自己说想来就能来的?
……但你若问,想不想进,那自然是想的。
能进内院伺候,就多一分脸面,比院外的丫鬟多一分体面,更多一分往上走的机会。
虽然那天她嘴上说着大灶房挺好,可若是不需要钻营,不需要争,就能往上走,谁会不愿意!
宝清催她:“你倒是说呀。”
雀梅咬着唇点头:“我、我愿意,宝清姐。”
宝清笑着拍拍她的手:“行,那你回去等我信儿,到时候若成了,我再与你说。”
雀梅脚底发飘,晕乎乎地走了。
宝清一转身,到茶水间寻到了正在吃饭的苗妈妈,见左右没人,小声唤了一句:“干娘。”
她这个干娘可不是进府乱认的,她娘与苗妈妈是好友,她一出生便认了苗妈妈,后来更是从济阳跟了过来。
苗妈妈不让她声张,她也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所以偌大个杜府,没几个人知道两人有这层关系。
苗妈妈笑呵呵问她:“怎么了,清清?”
宝清道:“咱府里不是正在选丫头?我想跟您推荐个人。”
苗妈妈放下筷子,问道:“是谁?”
“就是前阵子救我一命的那个灶房丫头。这丫头心地善良,人也老实勤快,我觉得挺好。”宝清道。
全府中毒那日,她吃了几块三房院一丫头给的肉糕,差点把命都丢了,要不是雀梅好心救她,怕是真熬不过去。
苗妈妈知道这事儿,想了想,问道:“可是她主动求你的?”
宝清忙道:“那不是,是我主动提的。”
苗妈妈思忖片刻,拍拍她的头:“那成,她叫啥?”
宝清道:“叫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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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月宁进三房
三月初,春风吹开玉兰树。
方记梅子酱正式开始售卖,月宁也回了府。
府里格局依旧,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做活的丫鬟小厮来往其中。
她回到家,刚歇了一会儿,方姑姑便下值回来了,望着她笑道:“你回来得倒挺巧。”
“是蔡管事那边……?”月宁眼神亮晶晶。
方姑姑笑着拍拍她的头:“嗯,以后就进三房跟我学针线吧。”
内院的三等丫头,做的多是做些粗活,洒扫屋子、浆洗衣物之类的,针线丫头还算好,跟着针线娘子们学手艺,出师以后就能升到二等。
月宁长长舒了口气,这下彻底放心了。说不记挂是假的,现在听到准信儿,才安心。
她想了想,问道:“那我明儿还去灶房吗?”
方姑姑摇摇头:“金娘子那边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你明儿跟我直接去三房就成。”
她怕月宁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跟金娘子说,便自己去了一趟大灶房。
月宁思忖片刻,道:“我还是去找金娘子一趟吧。”
毕竟在金娘子手下受了诸多恩惠,都在府里行走,抬头不见低头见,亲自去一趟,也全了曾经的提携之情。
“行,你自己看着办。”方姑姑又顺嘴一提,“你抽空也去跟雀梅报个平安,你回家这段时间她记挂得紧,隔两天就跑来问一句。”
她顿了顿,笑道:“对了,这丫头走了运,现在去二房内院管花草了。”
“真的假的?!”月宁又惊又喜。
方姑姑笑着把宝清帮忙的事,与月宁讲了,最后唏嘘道:“这丫头,也算好人有好报了。”
简单吃过几口饭,月宁出府直奔糕铺,花三十个子儿买了一包荷花酥。
进府半年,她攒了三两银子,离目标还差得远,但手头比之前宽裕许多。
夜里,她敲开金娘子家房门。
金娘子这会儿刚散开发髻,对镜梳头,见月宁来了,眼神颇为复杂,叹了口气,将她让了进来。
方姑姑昨日亲自来打过招呼,话说得客气周全,只道月宁这病治不好,只能仔细将养,远离油烟。
她做姑姑的实在没法子,只好求个情,将侄女调到身边,学着做些安静针线活。
话说到这份上,金娘子还能如何?
心里可惜这棵好苗子,却也信了月宁是真病了。
毕竟,若是有进内院的打算,早去打点打点,进二房多好?何苦去没什么油水的三房。
月宁将荷花酥放在桌上,规矩地福了一礼,“妈妈,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拂。”
油纸包里透出甜香,金娘子目光在点心上停了停,落在小姑娘清澈的大眼睛上,心里生出点不舍。
抬手拍拍她瘦削的肩膀,细细叮嘱:“进了内院,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规矩大,人情也复杂,你万事仔细,少说多看,把手艺学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月宁知道金娘子是真心把她当自己人看,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有点感动。
紧接着,听金娘子又含笑道:“往后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金妈妈就成。”
月宁也笑了:“怎么会忘,我还盼着以后去灶房打饭,妈妈多给舀两勺菜呢。”
刚升起来的伤感顿时散去,金娘子也笑了。
是人就得吃饭,往后就算不在灶房做工了,那也得天天见!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月宁便走了。
眼下时辰尚早,她干脆到西下人院去找雀梅了。
这时候雀梅正在收拾衣裳,见到月宁,她一把撇开衣服,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来拉着她就往院里的柳树下跑,那儿有几个石墩,可以坐下聊。
夜风吹来,柳树旁晾着的衣裳、被单,轻轻飘动。
就着明亮的月光,雀梅把她整个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关心道:“你现在怎么样?全好了?”
月宁笑着含糊道:“我没大碍,你别担心。”
然后笑盈盈看向她:“恭喜啊!不但进了内院,还升成了二等。”
“嗯……”
雀梅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窘迫。
明明自己当初说要留在灶房,结果现在进了内院。月宁想进内院,却没进成。
她感觉自己好像撒了谎,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没义气,抛下月宁自己享福去了,当初进二灶房,月宁都带上她了……
可是进内院这事儿,她实在没那么大脸跟宝清姐姐开口再带一个人。
月宁看出她的别扭来,主动道:“你别想那么多,有能升的机会当然要抓住,你过得好,我比谁都开心!”
她顿了顿,低声道,“你别担心我,我也进内院了,不过是三房。”
“真的?!”雀梅高兴了,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晃,“那太好!”
方姑姑就是三房院的,应该是姑姑给安排的,虽然不能一起进二房有点可惜,但月宁能进三房也很好。
“你进去做啥?”雀梅追问。
月宁笑眯眯道:“做针线。”
她不比雀梅。
雀梅因为宝清这层关系,被苗妈妈直接提成二等,拨去与宝清做伴,月银涨到一百一十文,还被允许搬到六人间。
雀梅连连点头:“也好也好,总之能进内院就好。”
两人聊起来就没完,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各自回去。
方姑姑催着月宁赶紧洗漱歇息,明儿第一天进院,要早些起床,收拾干净利落,给人留个好印象。
-
次日小雨绵绵,一大清早月宁就被方姑姑叫醒了。
用梳子沾水梳了个利落的高髻,把碎发都抿整齐,簪上绢花,又换上一身天青色衣裳才出门。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一路上尽闻到花香。
方姑姑边走边交代:“咱们张娘子重规矩,平日里说话做事要谨慎。”
她顿了顿又道:“不光做事,说话也要谨慎,别什么都讲,小心被人听去乱传,内院不比灶房,这里的小丫头,一个比一个心眼多。”
虽然她知道自家侄女机灵,但仍然忍不住叮嘱。
她自己就吃过这内院的亏。
要不是一手绣活做得好,她早就被挤出去了。
月宁点头应道:“我懂的,姑姑。”
临进院前,方姑姑停下脚步,帮她整整衣襟。
“等会儿会有大丫鬟给你们新来的丫头讲规矩,她说什么,你就听着,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别顶嘴知道吗?”
月宁眉头一皱,感觉姑姑这话有点奇怪。
她是绣房的丫头,不就只用做针线活儿么?
看来三房内院,水也很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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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三房的规矩
踏进三房院子,月宁抬眼环顾四周,觉得与去年没什么不同。
院中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中央的翠竹绿意盎然。
细雨润湿了青石板,屋檐下的铜铃偶尔发出轻响。
在廊下走动的丫头婆子脚步轻快,交谈声也压得很低。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水雾中,让人感觉清静幽深,远没有二房院子热闹。
月宁不自觉放轻脚步,跟在方姑姑身后。走到西南角一处房间前,方姑姑停下脚步,收了伞,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门。
“这儿就是绣房。”
推开门,一间宽敞的房间映入眼帘。
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
中间是一张圆木桌,桌上有一个针线筐子,桌边并排摆着两个绣架。
右边有一排木架,上面堆着几匹料子和各色绣线。
左边靠墙摆着一张可供休息的矮榻。
屋门正对面的墙上,有一扇硕大的窗户。
方姑姑走上前推开窗,整个房间瞬间明亮。
月宁走到桌边,问道:“姑姑,绣房就咱们两个?”
“怎么会?”方姑姑笑道,“绣房如今算上你有四人,她们一会儿就到了。”
月宁绕屋转了一圈,方姑姑估计时辰差不多了,便道:“你去院里亭子候着吧,一会儿就有人来讲规矩。”
月宁应了一声,探头瞧了瞧外面,发现雨势渐小,便没打伞直接去了。
出门拐两道弯,就能看见院中木亭,这会儿亭子里已经站了两个丫头,正凑在一起说话。
等她走近,那两个丫头瞧了她一眼,并没有跟她打招呼,兀自小声聊天。
月宁见状微微垂下眼,也没主动搭话。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有人来了,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走进亭子。
后面那位清清嗓子,
聊天的两个小丫头即刻住了嘴,老老实实站定,月宁也垂下眼,与她们站成一排。
站在前面的丫鬟微微一笑,开口道:“我是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名唤胜芳,你们叫我胜芳姐姐就成。”
两个丫头很机灵,马上道:“胜芳姐姐。”
月宁也跟着唤道:“胜芳姐姐。”
胜芳个子高挑,穿一身月白色素缎窄袖衣裳,柳叶眉,丹凤眼,略施脂粉。
梳着同心髻,头戴一根素银簪子,身上略有书卷气。
她眼神扫过众人,温声开口:“你们都叫什么名儿?可都清楚自己司何职?”
那两个丫头先开口。
“奴婢如秋,负责屋内洒扫。”
“奴婢知雨,负责浆洗衣物。”
月宁也有样学样:“奴婢月宁,在绣房学针线。”
胜芳点点头,继续道:“今日叫你们来,一为相识,二为讲明咱们三房院儿的规矩。”
“你们初入府时,都听前院管事讲过府规,我仍要再讲一次。有三条铁律,不容触碰:一乃偷盗,二乃怠惰失职,三乃欺瞒主上。”
“是。”三人齐声应道。
接着胜芳笑笑,继续道:“再就是咱们院的一些小规矩。”
月宁竖起耳朵细听。
“主子面前,无事时需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脚尖的三尺之内,不得东张西望。在院内行走时,脚步宜轻,严禁奔跑喧哗。”
“不可私下议论主子之事,更不许将院内之事随意说与外人听,谨言慎行。入夜后,院门落锁,不许随意出入。”
最后,她视线落在穿嫩红色衣裳的如秋身上。
“衣着要素净,颜色以蓝、青、灰、白为主,不许穿红戴绿。你一会儿回去换了衣裳再来。”
如秋忙应道:“是,胜芳姐姐。”
听到这儿,月宁不禁疑惑,这些并不难做到,大丫鬟胜芳看起来也温文和煦。
那姑姑为什么要特意交代,不要和胜芳顶嘴?
这时候,胜芳突然看向地面,轻叹一口气:“今儿雨不大,却最是恼人,花瓣儿叶子沾在青石板上,又湿又滑,踩上去最容易滑倒。”
她抬头看向月宁,温和笑笑:“我记得你方才说是学针线的?学针线不急,你且拿个扫帚,把亭里亭外扫干净再去吧。”
月宁微微一怔。
她语带关切:“扫的时候留心些,别摔着。”
月宁定定神,什么也没说,垂眸应道:“是,胜芳姐姐。”
说完,胜芳施施然走出小亭。跟在胜芳后面的,穿暗青色衣裳的丫鬟,招呼着如秋、知雨也走了。
月宁深吸一口,走出亭子,拦住一个粗使丫头,借来扫帚和簸箕,开始扫地。
亭子里还好扫些,亭子外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一些花瓣叶子黏在上面,扫帚根本扫不下来,她只能蹲下用手抠。
天上飘着细细小雨,头发和衣裳,一会儿便润湿了。
无意间抬头,她看见方姑姑撑着伞,站在远处的花圃处,正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
月宁冲姑姑咧嘴一笑,表示没事。
一盏茶后,地扫完了,她把扫帚簸箕还回去,快步走向姑姑。
方姑姑拿干净帕子给她擦头发:“冷不冷?”
月宁摇摇头,等走到僻静地方,左右都无人时,她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啊姑姑,你和这个胜芳有过节?”
方姑姑亦小声回她:“哪里是我与她有过节,是她与蔡掌事不对付,你走蔡掌事的门路进来,我就猜到她要为难你。”
月宁还想追问,方姑姑却道:“先回绣房吧,等中午歇息时,我再跟你细说。”
回到绣房,便见桌边坐了两人。
一个是看起来比方姑姑年纪大,穿靛蓝色细棉衣裳,腕戴薄银镯子的单眼皮女人。
一个是圆盘脸,微微有些胖的小丫头。
方姑姑指指单眼皮女人:“这位是梅娘子,咱们绣房的管事。”
又指指圆脸盘丫头:“这是玉娥,同你一样是针线丫头,但她比你早来两个月。”
梅娘子眯着眼冲月宁笑:“这就是你家那侄女儿?”
方姑姑道:“是,叫月宁。”
月宁大大方方打招呼:“问梅妈妈好。”
玉娥也含笑道:“月宁姐姐长得可真好看。”
她眼睛不大,笑起来直接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就像街上卖的泥捏娃娃。
“你是属什么的?”月宁问道。
“我属鼠,在年尾”玉娥道。
月宁笑盈盈回她:“那叫我月宁就行,你比我还大几个月呢。”
? ?无奖竞猜。
?
问:绣房的四个人,哪个不是好人?
?
A梅娘子 b方姑姑 c月宁 d玉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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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派系之争
方姑姑在月宁听训时,去灶房拿了早食来。
认过人,吃过饭。
方姑姑取来一筐绣线,摆在桌上,开始教月宁最基础的理线、劈丝。
“上等的刺绣需将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若要绣像、绣字,甚至得劈成三十二股。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处理丝线,是绣娘们的入门第一课。”
方姑姑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示范道。
月宁认真学着。
她以前在家也跟姑姑学过几种针法,给自己缝个袜子,补个袖口都没问题,但放到正经绣房,那些便不够看了,得从头细细学。
方姑姑又仔细讲解,如何用手腕上的巧劲儿后,便让月宁自己慢慢练,转身去瞧玉娥。
玉娥正在绣帕子,绣的是缠枝莲纹,方姑姑俯身指点了几处针脚上的问题,便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埋首忙活起手头活计来。
屋子顿时安静下来,只闻走线声。
绣房人虽少,但平日里的活计并不少。
张娘子、杜三爷、四小姐,每季每人至少需添置两套新的日常衫裙。
贴身用的手帕、荷包、香囊、袜子、鞋子,都要绣房做。
当然,主子们穿戴用度也并非全指着绣房。从外头铺子买成衣、订衣裳亦是常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破层云,照得屋里亮堂堂。
月宁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起身扭腰,放松筋骨。
开始有些怀念大灶房。
在灶房时,众人都散漫惯了,时常聚在门口石阶上边晒太阳边干活。做的多是力气活儿,累胳膊累腰。
在内院就拘谨多了,闲聊讲话也都压着嗓子,生怕传到屋外被人听见。在绣房,累的是眼和手腕。
玉娥见状,笑呵呵搭话:“不习惯吧?我刚来时也坐不住,总要起身活动活动。”
月宁点点头:“是有些坐不住,看多了那细细的丝线,眼都花了。”
“那你就歇着吧,午饭我一道给你拿回来。”说着,玉娥看向方姑姑和梅娘子,甜甜一笑。
“两位妈妈的,我也一并拿了?”
梅娘子双眼盯着绣架,头也不抬:“我与你一起吧,坐久了,总要走动走动。”
方姑姑直接应了:“成,我懒得动弹,那你帮我和月宁一并拿了吧。”
月宁本想回灶房瞧一眼,但见姑姑这么说,便道:“谢了啊,玉娥。”
“小事情。”玉娥低头咬线,含糊应道。
正午时分,玉娥和梅娘子出门拿午饭,方姑姑把门窗关紧,方才坐到桌边,把早上的事解释清楚。
三房院下人不多,统共二十来个,却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管事蔡妈妈为首,另一派以大丫鬟胜芳为首,相互较劲儿。
蔡妈妈是张娘子的陪嫁,资历老,与娘子情分不一般,一直深得娘子重用。
后来胜芳得娘子青眼,被拔做了大丫鬟,娘子便开始慢慢倚重胜芳。
蔡妈妈自然不服胜芳后来者居上,而胜芳也瞧不上蔡妈妈,两人便斗起来。
方姑姑道:“这次进院一共有三个名额,胜芳本都要了去,后来我找蔡妈妈要走一个,叫你顶了上来。”
月宁一脸恍然:“怪不得。”
她想了想又问:“那胜芳是什么来路?”
方姑姑摇摇头;“好像也没什么来路,听说她爷爷是秀才,后来家道中落才卖身为婢。因为识文断字,人聪明,方才受娘子器重。”
月宁这下彻底明白了。
这不就是公司里‘资历派’和‘能力派’之间的斗争嘛!
她忍不住揉揉太阳穴:“好家伙,这可真够棘手。”
现在她已经被迫站队蔡妈妈,未来若想往上爬,势必会成为胜芳的眼中钉。
不过话又说回来。
若是不站队,两边都会看她不顺眼。若站胜芳,蔡妈妈也会为难她。
所以根本就是死胡同。
方姑姑看她满脸郁闷,只道:“先别想那么多了,等下了值,我去买包糕,带你见见蔡管事。”
-
再说胜芳。
胜芳训过话,回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站在窗边细品。
安置好新人的青荷走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在打扫亭子的月宁,低声道。
“胜芳姐,咱这么做,是不是太下蔡管事的脸了?没事吗?”
胜芳没回头,淡淡道:“能有什么事?”
“不过是吩咐她扫扫庭院罢了,咱们都是为主子做事,谁多做一点,谁少做一点,有什么关系,不都是为了咱们院子?”
她用牙齿细细磨碎唇间茶叶:“就算是告到娘子面前,我也是要这么讲的。”
这次选丫头进院儿,一共三个名额,送礼送她面前的有许多,她挑了三个应下。
本都与娘子提了,娘子也应了,结果那姓蔡的老货从中作梗,硬是换掉一个。
偏偏被换掉的那个,是礼最重的那个!她只能把银钱退还给人家。
到手的鸭子飞了,这叫她如何忍住气?
蔡老货能力平平,不过靠着和娘子过往的情分才混到如今,白占着掌事位置,还见不得别人好。
先前总顾着面子,不愿破脸,经过这回事,她是彻底不想忍了。
一杯茶品完,院里小丫头的地也扫完了。
胜芳放下茶杯,前去正屋服侍张娘子。
她到时,张娘子正在试衣裳。
上身穿月白色抹胸,下身是一条暗绿色龟背纹提花罗裙,外搭一件浅绿色蝶恋花纹广袖衫。
“胜芳,你过来瞧瞧,这身如何?”张娘子招手唤她来。
胜芳先瞥了一眼娘子脸色,见她眉头微微蹙着,琢磨片刻道:“娘子裙儿已是绿色,衫子也选绿色,奴婢觉得稍显暗沉,有些压人。”
张娘子点点头,对着铜镜左右照照:“我也这么想,这套显得人老气。”
胜芳想了想,道:“我记得娘子上个月新得了一匹浅金色菊纹缎子,拿来做件衫子,正配娘子这裙儿。”
“是呢,倒把它忘了”张娘子轻嘶一声。
“不过,我明儿晚上就要去赴宴,赶不及吧。”
胜芳笑道:“怎么赶不及,绣房里现在四位针线,赶赶工也就做出来了,娘子穿戴合心才最重要。”
张娘子舒心一笑,道:“成,那你找蔡妈妈开仓房取布吧,要绣房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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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能干干,不能干就滚
午后,胜芳怀抱缎子走进绣房。
梅娘子从绣架前站起身,笑道:“胜芳姑娘来了,可是娘子有活儿吩咐?”
胜芳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嗓音温婉:“娘子明儿晚上要赴宴,叫你们赶件广袖短衫来,配月白绲边。”
梅娘子笑容僵在脸上。
明儿晚上赴宴,今儿才来说做衣裳?这不是开玩笑吗?
她搓搓手,面露难色:“姑娘,明晚赴宴,最迟明儿下晌就得备好,满打满算不到一日夜的工夫,这怎么来得及?”
方姑姑和月宁、玉娥也都停下手中活计,抬眼望向胜芳。
胜芳垂下眼,把手中缎子塞进梅娘子怀中,笑道:“怎么来不及?绣房里如今有四双手,赶一赶,熬一熬,也就出来了。”
方姑姑深吸一口气,上前赔笑道:“姑娘,话是这么说,可熟手也就我和梅娘子两人,两个丫头才学不久,哪能叫她们碰娘子的衣裳?”
胜芳笑容依旧,眸光却冷下来,扫了月宁和玉娥一眼,道:“方妈妈,这就是你们绣房自个儿的事了,你们想想办法。”
“若是进来的人干不了活,早些回了上头,换能干的来便是。”
月宁嘴角抽了抽,这话她熟啊,不就是领导常说的: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大把的人等着干呢!
方姑姑抿抿嘴唇,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梅娘子也不吭声了,耷拉着脸,硬邦邦道:“我们试试吧。”
胜芳笑道:“梅娘子呀,您可别说试试这种话,娘子赶着穿,到时候误了事,谁也担待不起,您们就抓点紧吧。”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还不忘补一句:“赶工归赶工,针脚还得细密些!”
门外脚步声走远,梅娘子啐了一口,转身把缎子扔桌上,冲玉娥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打水来,先把料子熨平!”
“诶!”玉娥忙不迭提起木桶出去。
梅娘子又吩咐月宁:“你去把墙角那小炭炉生起来。”
月宁答应一声也去了。
缎子在圆桌上铺开,待水烧热,方姑姑给平底铜壶灌上热水,隔着湿布放在缎子上,慢慢熨烫。
梅娘子翻出一张旧图样,对照着改了改,放在缎子上描轮廓。
描好后,拿出铁剪,把后片、前片、袖儿、领缘一一裁下来。
方姑姑另寻出一匹月白素缎,裁出细长条,用来绲边儿。
玉娥给梅娘子抻布,月宁给方姑姑打下手。
不冷不热的春日,几人愣是忙冒了汗。
忙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裁完了,玉娥出门倒水。
月宁帮忙把余料卷起来,一抬头,却见梅娘子手脚麻利地将几块剩料头叠整齐,面不改色地塞进怀里。
方姑姑也瞧见了,却只淡淡瞥开眼,自顾自整理起一会儿缝纫要用的针线。
仿佛早习以为常。
接下来的绲边是精细活儿,两个小丫头插不上手。
玉娥继续回去练纹样,月宁接着劈丝。
窗外红日渐渐西沉,两位娘子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点起油灯接着忙。
晚膳时辰,玉娥自告奋勇去灶房取饭,月宁与她同去。
一出绣房门,玉娥便极其自然地挨了上来,手臂一弯,热络地挽住了月宁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侧。
“月宁,我听方妈妈说你以前在灶房干活?”
“是。”
月宁不习惯被她这么贴着,抽了抽手臂,却没抽动,玉娥抱得死紧。
“真好呀,听说在灶前干活,伙食能好些,不像我以前在院外扫地,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玉娥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把自个儿以前的事儿全说了,也不管月宁想不想听。
到了灶房,众人一见是月宁回来了,呼啦啦都围了过来。
“月宁?听金妈妈说你去三房啦!”
“你身子好没?我瞧你瘦了!”
“内院咋样?”
芦枝、鲁娘子、大小赵娘子,还有那几个和雀梅玩得好的帮厨丫头,每个人都在讲话,月宁都不知道先回谁好。
领饭的小灶房热气腾腾,吵吵嚷嚷,月宁看着她们,心头无端一暖。
“是,刚去三房,正学针线呢。身子的话还好,就是郎中说得避着油烟。”她笑着道。
“那就好!”芦枝拉着她的手,欢喜地晃了晃。
今日晚食,菜是猪肉炖白菜,主食是包子、馒头。
二等丫鬟能分到带肉的菜码,主食是菜包子。三等丫鬟只能分到炖白菜,主食是馒头。
大赵娘子知道月宁要给绣房娘子带饭,干脆拿了个小陶罐,菜肉混在一起装,让月宁提走,回去自己分。
到拿主食的时候,玉娥突然往前凑了半步,苹果似的圆脸上堆起笑,脆生生道。
“妈妈,我是和月宁一起在绣房当差的玉娥,您行行好,也分我个包子成不?我都好一阵子没尝到包子味儿啦!”
大赵娘子手上动作一顿,眼神扫向月宁。
这会儿她要不答应,那是不给月宁面子。
收回目光,她笑着从笼屉里捡了个包子给她:“成,怎么不成,拿去吃吧。”
玉娥眼睛弯成两道缝:“多谢妈妈!”
月宁嘴角笑意淡去,盯着她微微皱了皱眉。
轮到她拿主食时,大赵娘子刚想给她拿包子,月宁便摇摇头,低声道:“不用了妈妈,我吃馒头就好。”
大赵娘子掀起眼皮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小胖丫头,瞬间啥都明白了,但面上不显,笑呵呵拿了馒头给她:“诶。”
出了灶房,玉娥又黏了上来,伸手想挽她胳膊。
月宁不动声色地将提着陶罐的手换到内侧,恰好隔开了她,笑道:“拿着东西呢,小心别撒了。”
玉娥噘噘嘴,只好作罢。
转而问道:“你刚刚咋不要包子呢?”
“我不爱吃包子。”月宁垂下眼,语气平淡。
“啊?还有人不喜欢吃包子!”玉娥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
“包子多好吃啊!我最爱吃包子,最不爱吃馒头。以后要是灶房做包子,你不爱吃可以给我,我帮你吃。”
月宁没再搭理她,默默加快了脚步。
回到绣房,几人对付着填饱肚子,又接着埋头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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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到底谁是绣房掌事?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漆黑如墨,院门要落锁了。
梅娘子起身扭扭脖子,对方姑姑道:“阿秀,我是熬不动了,你晚上把衣裳带回去赶赶工。把前片和后片缝上,把袖子上好,其余的明天来了再弄。”
这是大活儿,没三个时辰弄不完。
但方姑姑啥也没说,只嗯了一声,把料子和绣线装进包袱,收拾收拾出了绣房。
回去的路上,月宁问道:“姑姑,咱今晚不去见蔡妈妈了吧?”
方姑姑叹了口气:“这还去什么呀,忙完再说吧。”
回去以后,方姑姑喝了口水,盘腿坐在油灯前,继续干活。
月宁见她低头忙了一天,肩颈都僵着,便挨过去给她捏脖子。
方姑姑闭着眼享受,含笑问道:“进内院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嗯……还挺复杂的。”月宁斟酌着回道。
姑侄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月宁出门舀水洗漱。
站在院子里刷牙时,她望向隔壁李娘子家,忽然想起朱槿也在三房院里当差。
含水漱净嘴里的沫子,回屋问道:“姑姑,我今儿咋没见着槿姐儿呢?”
方姑姑低着头道:“她随四小姐待在东北角儿,离绣房有点距离呢,见不着也是常事。”
府上三位小姐,大小姐杜嫣月宁常见,二小姐杜娴她也在府里遇见过几回,可唯独四小姐杜璎,入府半年,她还一次都没见过呢。
这会儿听姑姑提起,不禁好奇。
“姑姑,四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呀?”
方姑姑停下手中动作,沉吟片刻:“嗯……她与你是同年的,挺文静的一大家闺秀,说话也和气。”
“之前你摔伤脚,我给你带回来的那几块糕,就是四小姐赏的,还记得不?”
月宁咂咂嘴,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方姑姑又道:“咱们张娘子出身儒医世家,论家底比不上其他两房夫人,但书却是读得最多的。”
“她对四小姐管束很严,小姐每日有读不完的书,习不完的字,所以很少出院儿,你也就没机会见。”
“原来如此。”月宁道。
夜深了,方姑姑让月宁先睡,自己还要忙。
月宁拍拍枕头,在枕头上打出个坑坑来,盖被躺好。
她闭上眼,白天的画面一幕幕闪回,像走马灯似的。
大丫鬟胜芳。
操着最温和的语调,干着最压榨人的事儿,看样子有她在一天,她们‘蔡管事一派’云集的绣房,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绣房管事梅娘子。
初见还好,不见什么异常,可这一天观察下来,就发现不对味儿了。
教自己劈线的是方姑姑,指点玉娥绣花样的还是方姑姑。
给娘子裁衣样的活儿,她倒是揽去了,最后把料头全敛走。那可是缎子,那么大块的料头,能卖不少银钱呢。
再说这赶工。
好家伙,熬夜的活儿倒是全推给了方姑姑,也不说分着干,妥妥地老油子。
最后说玉娥。
想到她,月宁忍不住皱皱鼻子,没由来的心烦。
早上初见,还觉得她为人热心爽利。可灶房那趟,却顶败人好感。
自己才与她认识多久,就打着自己的幌子要包子吃,弄得大赵娘子不给也不好意思,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玉娥当真有些膈应人。
同样是爱说爱笑、叽叽喳喳的类型,雀梅和芦枝就不会给人这种感觉。
总之,既然和她处不来,不深交便是了。
月宁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晚上姑姑问她,今天进入内院有什么感觉时,她嘴上说复杂,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兴奋’二字。
没错,就是兴奋!
这熟悉的,间隔十四年,再次迎面扑来的,牛马职场氛围!
不干人事的中层领导,老油条似的小领导,毫无边界感的糟心同事,不同的时代,熟悉的配方,跟穿越前分毫不差,简直像回到家一样!
油灯燃了大半宿,直到远处天空微微变成墨蓝色,方姑姑才歇下。
感觉也就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工夫,天就彻底亮了。
被月宁叫醒后,她进院捧着凉水往脸上泼,片刻后清醒过来,把做好的衣裳收进包袱,出门了。
月宁比她早走一步,先去灶房领两人的早食。
到了绣房,方姑姑把衣裳摊到桌上,仔细检查有没有缝错的地方。
现在衣裳已经做好一半,上午还需要合侧缝与袖缝,处理下摆和袖口。
两人一人一边儿,一刻钟也不歇,两个时辰将将能缝完。
吃过早食,梅娘子和方姑姑继续忙起来。
临近午时,衣裳终于缝完了,方姑姑把针插在线团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梅娘子拿着剪刀,检查缝合处,见到多余的线头便剪掉,边剪边吩咐:“打水烧炉子去,准备熨衣裳。”
月宁和玉娥应了一声,提水的提水,烧炉子的烧炉子。
午时二刻,一件浅金色菊纹月白绲边缎子广袖衫,便彻底做好了。
金缎柔光如水,样子也像往常一样好看,但细看,便能发现袖口和领口没有半点绣花。
好在金缎耀眼,没有绣花也不会显得太素淡。
梅娘子打发两个丫头去灶房拿饭,自己把衣裳叠整齐,送到了胜芳手里。
胜芳抖开了检查了一番,温言笑道:“瞧瞧,这做得多好,我就说你们能做好的。”
梅娘子心里早把胜芳的嘴撕烂了,脸上却只能堆着笑,微躬着腰道:“我们也是紧赶慢赶,熬了一晚上呢,可不敢耽搁娘子的事。”
胜芳冲她嫣然一笑:“谁说不是呢,咱都是为娘子办事,娘子欢喜,咱们做下人的苦点、累点,也没什么。”
梅娘子抽抽嘴角:……
怎么不苦你呢?
“行了走吧,让娘子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哪儿要改。”胜芳把衣裳搭在肘间,起身往主屋走。
梅娘子跟在她后面。
张娘子这会儿刚用过饭,见胜芳带着衣裳来了,笑道:“我以为未时才能做好呢,还挺快。”
梅娘子张张嘴,刚想说话,却被胜芳抢了先。
“自然不敢耽搁娘子正事,快换上试试吧,瞧瞧可有哪里不合身,现在还能改。”
“这回有点儿赶,没绣花儿,搭您那裙儿倒正好。但娘子以后若想配别的穿,嫌素净,可以叫绣房再另绣。”
胜芳将衣裳抖开,笑盈盈道。
梅娘子一口老血快呕出来了,怎么弄得好像这活儿是你胜芳干的一样?
好话赖话全叫你说了,到底谁才是绣房掌事啊?
? ?这两章,缓了无数口气才写完。写着写着就想打个草字出来,区区四千字,凝聚了我多少不是人的领导,沙比的同事的幻影,汇聚打工人之天地怨气。忆往昔,恨不得全部拉出去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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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初见蔡妈妈
张娘子换上新衣裳,对镜端详,唇角微扬。
胜芳瞧她神色,忙笑道:“娘子肤白,这金色正衬您。”
梅娘子这才寻着机会插话道:“是呢娘子,春日里合该穿这种鲜亮的颜色。”
张娘子伸指虚点点胜芳:“多亏你这丫头记性好,想起库里还有这匹缎子。”
她目光转向桌前,“那碟樱桃糕我没动,你拿去吃吧。”
胜芳笑吟吟福身:“谢娘子赏。”
张娘子又看向梅娘子:“衣裳挺好,无须再改,辛苦你们绣房了。桌上那碟枇杷还算甜,你拿去尝个鲜。”
梅娘子赶忙也行礼:“谢娘子赏。”
差事交了,胜芳留在屋内陪张娘子说话,梅娘子便捧着那碟枇杷退了出去。
她没直接回绣房,而是绕到后院僻静处,独自坐下,慢慢剥起枇杷。
枇杷果皮金黄,薄薄一层,里头的果肉清甜多汁。
江宁不产这个,都是水路运来的稀罕物,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碟子里统共才五颗,几下便吃完了。
她取出手帕,细细擦净手指和嘴角,将空碟送去茶水间,方才回转绣房。
众人正凑在桌边吃饭。
方姑姑见她空手回来,搁下筷子问:“娘子可还满意?”
梅娘子抬抬眉:“娘子说挺好。”
这么急的活计,做得又合心意,竟没给赏?哪怕几个铜钱、半碟点心呢?
方姑姑盯着她看了两眼。
梅娘子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屁股坐到桌旁,吃起饭来。
许是昨夜没睡好,方姑姑心口那团火噌地窜了上来,转头对月宁道:“一会儿吃完,你回家取个罐子来。”
月宁抬眼:“姑姑,拿罐子做什么?”
方姑姑语气有些冲:“昨夜熬了一宿,灯油烧见底了。从绣房里装些回去,总不好叫我贴钱贴油做活计!”
梅娘子自知理亏,低头默默扒饭,一声没吭。
饭后,月宁回家取了只小陶罐,从绣房油壶里灌了够点两夜的灯油送回去。方姑姑脸色这才好些。
只当昨儿晚上熬的夜,是挣灯油钱了。
下值后,姑侄俩去灶房拿了点吃食,简单对付一口便出门去糕铺,买了一包云片糕、一包酱肉,提着往蔡掌事住处去。
蔡掌事住在三房院内的后罩房,方姑姑带着月宁往院子深处走。
一路走着,方姑姑低声叮嘱:“一会儿见了人,记得喊‘妈妈’,千万别叫错。”
月宁轻声问:“蔡掌事年纪很大么?”
“倒也不是,”方姑姑摇头,“她好像也就四十出头。”
说话间,便到了。
院子最深处,一溜白墙灰瓦的后罩房整齐排开,瞧着比下人院的屋子气派不少。方姑姑上前叩响右手第一间的门:“蔡妈妈。”
“谁呀?”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是我,阿秀。”
不多时,门开了。
蔡妈妈的身影露出来。
她穿着一件腚青色对襟衫子,头发梳得紧实,上面插着两根青玉簪子。
单看脸,的确只有四十多岁,可她头发黑白参半,乍看像五十许人。难怪姑姑特意嘱咐。
“阿秀来了。”她目光一转,落在月宁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眯眯道,“这就是你侄女?叫月什么来着?”
“问妈妈好,我叫月宁。”月宁温声唤道。
“好孩子。”蔡掌事侧身让她们进屋。
屋子颇宽敞,一道木屏风隔出里外间。
外间一张黄木圆桌,上头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地上铺着水磨方砖,边几上一座小香炉,一条线香正缓缓燃着。
蔡掌事招呼她们坐下,指着那香道:“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香,娘子嫌气味不鲜,赏了我。”
方姑姑笑着道:“娘子疼您,我闻着倒挺好。”
说着将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桌上:“一点云片糕,一包熟肉,给您添个零嘴儿,您别嫌弃。”
蔡掌事瞥了一眼,眼中笑意深了些,嘴上却推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与我还客气这个。”
“应该的,若不是妈妈费心,月宁哪能进院里来。”方姑姑话说得干巴巴的。
她才学着送礼,拢共没几回,遇到推拒拉扯时就有些没词儿了。
月宁悄悄瞥了姑姑一眼,脆声接话。
“我昨儿刚进院,姑姑本想昨晚上就带我来见妈妈,可巧遇上急活,今儿忙完才得空来。”
蔡掌事问:“什么急活?”
方姑姑叹气:“昨儿午后,胜芳姑娘突然抱了匹料子来,说要给娘子裁件新衣,第二天下晌就要……这不成心难为人吗?紧赶慢赶熬了个通宵,今儿才算交上。”
灯下,蔡掌事清楚瞧见方姑姑眼下的乌青,脸色顿时沉了。
“胡闹!这么赶工,身子还要不要了?那小蹄子不知轻重!”
“便真是娘子的意思,她也该劝着些才是!”她压低嗓子,恨恨道,“若真让她独占了娘子的宠,这院里还有别人的活路?”
“谁说不是呢?可如今娘子偏偏……”方姑姑垂眼叹气。
自打胜芳得脸,这样的便隔三差五地来一回。
从前是十天的活压到七天,五天的活压到三天,如今越发过分。
她们底下人辛苦不堪,但到了娘子跟前,却成了胜芳差遣得当,事情办得漂亮,反倒更得倚重。
踩着别人的辛苦,去垫她的前程,偏生众人怕被她拿错处撵出去,只得咬牙忍着。
蔡掌事听得牙根发痒。
胜芳这蹄子,仗着几分小聪明,把娘子哄得转了向,却坏了规矩。如此处事没分寸,还想着踩到她头上去。
她重重哼了一声:“她如今是越发没个章法了。往后再有这种事,你们别应,来找我!我倒要拉着她在娘子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说罢起身进了里间,抓了一把铜子出来,塞进方姑姑手里:“委屈你们了。这点钱拿去买些果子,在绣房里分分,大家都甜甜嘴。”
胜芳这般拿捏绣房,除却讨好娘子,更因为绣房里全是她蔡妈妈的人。
眼下得先把人心拢住。
若真逼的她们熬不住,投向胜芳求安稳,那便坏了。
? ?第一更,第二更要到凌晨以后,大家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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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三房掌家
从蔡掌事屋里出来,方姑姑数了数她抓的那把铜子,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个。
待走远了,她对月宁打趣道:“别看蔡妈妈嘴上说得凶,什么下回要拉着胜芳去讨说法,嗨呀,等真有那一天,她才不会去。”
月宁脑子转得飞快:“蔡妈妈现在不得势?”
方姑姑抛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往日娘子赴宴,总会带上蔡掌事,你瞧今日,她在府待着呢,陪着娘子的肯定是胜芳。”
“如今这情形,她就算去说了,娘子会偏着谁,不是显而易见么?”
她摇摇头:“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喽。”
不过月宁却不这么想。
人一旦飘了,便很容易出纰漏。
胜芳今日所作所为,和先前的高娘子又有什么区别?高楼起又塌,有时候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次日。
方姑姑拎了半篮子黄杏儿到绣房:“昨儿晚上我遇见蔡妈妈,听说咱们绣房这两日辛苦,与我几个子儿,叫买些果子给大家吃。”
这杏是她前天买的,味儿一般,她和月宁都不爱吃,干脆带到绣房分了,正好也省些钱。
玉娥凑上前拿了两个,笑道:“谢谢蔡妈妈,谢谢方妈妈。”
梅娘子也拿了,觉得不是很甜,就只吃了一个。
临近午时,先前娘子吩咐的荷包绣好了,方姑姑想给娘子送去,刚起身,却被梅娘子拦住了。
“阿秀,我等会儿要去找娘子问问添夏衣的事,荷包给我就行,我一并送去。”
按往常,她既然开口了,方姑姑也就给她了,可这回方姑姑却挽挽鬓角碎发,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我绣了个新样式,想问问娘子喜不喜欢。”
谁也不是傻子,干活的时候总让别人干,邀功的时候自己巴巴儿地去。
从前她想着自己要在府里干一辈子,不好跟梅娘子闹得不好看,所以每次梅娘子这么说,她都会答应。
一开始梅娘子得了赏,还会多少分她一些,最近却愈发过分,她不信昨天娘子当真一点儿都没赏。
昨晚上从蔡掌事处离开,她想了许多。
眼见胜芳越来越得势,若以后真叫她一家独大,那杜府便待不得了。
得攒银子赎身出府。
想赚银子,那就不能再顾情面。
梅娘子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遂道:“那行吧。”
荷包绣得精巧,上面是一圈兰草纹,张娘子最喜欢兰草,随手赏了方姑姑一把铜子,不多不少,也是二十文。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一晃就到了三月底。
这一日,张娘子正闲在屋里教女儿练字,便听丫鬟叩门:“娘子,老太太找您去一趟颐寿院。”
张娘子叫人进来,问道:“老太太可说是什么事?”
丫鬟摇摇头:“没说,这两日也没什么事,许是叫娘子陪着聊聊天罢了。”
张娘子想了想,叫胜芳翻出两个新绣的荷包,填些安神香粉进去,带着一起去。
她去颐寿院,从不空着手。
到了颐寿院正房,屋里只有柳老太太一人,她正站在窗边,拿叶子逗笼里的鹦鹉玩。
见张娘子来了,便笑呵呵拉着她,往软榻上坐。
不等老太太开口,张娘子便递上两只荷包,柔声道:“母亲不叫儿媳,儿媳也正想来,前儿新得了两只荷包,这寿纹正适合您和父亲用。”
老太太接过,凑在鼻端细闻:“还挺香。哎,咱家里几个媳妇,论贴心,还得是你。”
张娘子笑道:“母亲哪儿的话,嫂嫂们各有各的好。”
“母亲叫我来,是有事要吩咐?”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拍,笑道:“自是有事,好事。”
“什么好事?”
老太太没直接回答,转头吩咐立在一旁的丫鬟:“去,把掌家钥匙拿来。”
掌家钥匙?!
张娘子眉心一跳。
丫鬟动作利落,很快捧来一只托盘,缎子上赫然躺着一串金灿灿的黄铜钥匙。
老太太拿起来,拎在手里抖了抖:“如今你大嫂不中用,二嫂过两个月就要临盆了。”
她顿了顿,叹气道,“老太太我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也没心力管那么多。”
“我思来想去,觉得把掌家钥匙交给你,最合适。你心思细,最适合管家。”
张娘子眼皮一抖,不禁暗道:之前您怎么没觉得我合适呢?眼下大嫂管不了,二嫂不想管,您倒想起我了!
可这烫手山芋,她也不想要啊!
时至现在,二房依然只出自己应出的那份家用,没了二房贴补,各项开销都要计算着用,费心又费力,她做什么给自己找活儿干?
再说了,若是接了,也得罪大房。高氏那人,最是小心眼儿!
心思急转间,她唇边笑容依旧:“母亲说的哪里话,您身子骨可硬朗着呢!您接手管家的这两个月,上上下下谁不说好?”
“儿媳觉得,这个家,还得由您掌。”
见张娘子不肯接,柳老太太顿觉头疼。
过了十好几年的清净日子,再叫她管家,当真吃不消。
每日睁眼账本,闭眼账本,就连用膳时都不得闲,要听庄头或者铺子掌事回话。
时日一久,她觉都睡不踏实了,只想赶快脱手。
于是她也不绕弯子了,干脆道:“静贞呐,你把家管好,每个月我再贴补你二百两银子,若是不够使,再找我来拿便是。”
柳老太太手里有钱,除了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还有几十年前带来杜家的嫁妆。
见张娘子还犹豫,她笑容淡了些:“静贞,母亲老了,只想过几日清净日子。”
话说到这份儿上,张娘子还能如何推拒?
毕竟自打她嫁来,老太太便常贴补他们三房,几个妯娌中,也最偏疼她。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是。”张娘子垂头从她手中接过钥匙。
“只是儿媳没什么经验,若是不慎出了岔子,还望母亲莫怪。”
柳老太太高兴道:“不怪,不怪!回头我叫两位妈妈去帮你。”
“哦对了,下个月便是老太爷的寿辰了,你要多费些心。”
张娘子应道:“知道了,母亲。”
出了颐寿院,张娘子伸手捏捏眉心,吩咐胜芳。
“去找蔡妈妈,从咱们库里取两只好参来,分别拿锦盒装好。一会儿跟我往大房、二房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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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难题
回到三房院里,蔡掌事备好参,亲自送了过来。
张娘子打开盒盖,挑出其中更大的那支,递给胜芳,道:“这盒给大娘子。”
然后把那盒偏小的递给蔡掌事:“这盒你拿着,一会儿给二娘子。”
小的给二娘子?
蔡掌事怔了一瞬,接过盒子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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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娘子到时,袁娘子正挺着肚子,在金鱼池边逗鱼玩儿。
这会儿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需得单手扶腰,方才不那么累。
这会儿阳光明媚,春风吹得人熏熏然,袁娘子干脆让人从屋里搬来两把椅子,两人坐在池边聊天。
张娘子坐下,把那装参的盒子递过去:“前阵子我爹捎来的参,我挑了支好的,带给嫂子。”
袁娘子打开盒子一看,见那参个头饱满,连须足有小臂长,脸上浮起笑意:“静贞有心了,过阵子兴许用得着。”
人参的个头越大,年份越长,药效也就越好。
她这眼看要生了,正让人到处找好药材呢,这么粗的参可不好买。三弟妹娘家有门路,倒是省了她的事。
礼送完了,张娘子才说起正事。
她望向泛着细微涟漪的池水,蹙着眉,把老太太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说给了袁娘子。
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管家这种事,我哪儿会啊?光想想就头大。”
“二嫂你管了这么多年家,经验足,以后还得请你多指点。”
袁娘子没想到最后管家权会落到三房手里,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大房那位不能管,自己不想管,可不就剩三房了么。
刚收了张娘子的人参,心里正舒坦,又听她说话客气,脸上笑意更深了,点头道。
“指点谈不上,经验确是有一些。以后你要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就行。”
张娘子笑起来:“那我先谢谢二嫂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袁娘子有点乏了,张娘子便起身告辞,接着往大房院子去。
三房一向跟二房走得近,跟大房这边就生分些。
虽不至于吃闭门羹,但高娘子的态度明显淡淡的,直到张娘子把那支人参拿出来,她脸色才缓和了些。
吃了一口茶,高娘子淡笑着问:“三弟妹这趟过来,是有事吧?”
张娘子笑起来:“不愧是大嫂,还真让您说着了。我这是来取经的,想问问往年父亲寿辰,都是怎么操办的。”
高娘子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她:“母亲让你办的?”
谁操办寿辰,也就意味着谁管家。
张娘子苦笑一声:“可不是嘛。上午母亲叫我过去,同我交代的。她说自己精力不济,我这做媳妇的……也不好推脱。”
高娘子的眼神一下子复杂起来。
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
高兴的是,掌家权总算没落回袁氏手里。
不高兴的是,自己和袁氏斗了这么久,甚至闹出两条人命来,最后这好处,竟落在不声不响的三房手上。
这算不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让灶房备些好酒好菜,再请个戏班子唱两出罢了。”
她语气淡淡的,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
“你素来和老二家的玩得好,怎么不去问她?”
张娘子笑容不变,打起太极来:“往常都是大嫂操办,自然先想着问大嫂。”
见她不愿意说,张娘子也不多问,又笑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大房院子,蔡掌事忍不住嘟囔一句:“真是白瞎了那株好参!”
这高氏也忒不是东西,礼照拿,却连个好脸儿都没有,咋好意思的?
胜芳也是这样想的,低声道:“娘子何苦去贴她冷脸?寿宴的事咱找二娘子问也是一样的。”
张娘子摇摇头:“寿宴有什么好问的,看了这么多年,依样画葫芦都办得。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过来走动走动。”
她轻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今年璎娘就十五了,到相看的年纪了。”
如今高氏在府里处境虽不如前,可在外头,她终究是通判夫人,正经的从六品官眷。
与她来往的妇人们,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这份体面,二房再有钱也买不来。
杜嫣的婚事是早年定下的,那时对方父亲还只是个知县,谁曾想这些年竟升到了知州。她家璎娘没这般运气,便只能靠她这个当娘的细细谋划。
高氏所出的杜娴与璎娘同岁,今年,高氏必定会带着杜娴在各家宴席间走动。
她就想着,若能同高氏缓和些关系,或许也能让璎娘跟着露露脸。
其实她与高氏之间,本没什么直接恩怨。
只是她家三爷才干寻常,这些年都倚仗二爷照拂生意,她自然与二房走得近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三房势弱,她夹在中间本就艰难。哪边都不想得罪,处处陪着小心,却仍难做得周全。
就像今儿,既要给大房备礼,二房那边也少不了同样一份。想和大房缓和关系是一回事,可二房这边的情分更不能丢。
只是今日这一见,高氏那边……怕是不容易说动。
她脸上不禁挂起愁色,这可如何是好?
蔡掌事和胜芳都算聪明人,立马就懂了张娘子的意思。
主仆三人慢慢往回走,张娘子对着两个心腹,道:“你们两个也帮着想想,我要如何做才能与她说和?”
“送礼要送到心坎上,帮忙要帮在要害处。高氏如今最要紧的是什么?最缺的又是什么?”
斟酌片刻,胜芳开了口。
“缺……缺银子?我听人说,之前大娘子和大老爷争吵,所为之事便是银子。”
张娘子瞥她一眼:“难道咱们三房比大房宽裕许多?况且拿银子去砸,也忒不体面。”
蔡掌事想的与胜芳一样,见状只能道:“娘子,这事儿急不得。”
张娘子点点头:“罢了,你们回去多想想,花点儿心思,有什么好点子了,再与我说。”
“是。”两人同时应道。
回到三房院子,张娘子用过午膳便歇下了。
胜芳站在廊下出神。
蔡掌事也捧了杯茶,兀自琢磨起来。
? ?没有存稿好苦逼,稍微有点事,晚上就要火急火燎的赶稿。偏偏我脑速还很慢Ing更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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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讨人嫌的玉娥
清晨,月宁走到三房院门口时,正巧遇见玉娥。两人互相道了声早,便一前一后跨进了院门。
门边有个小丫头正拿着扫帚扫地,玉娥一见就亲昵地招呼:“信儿,你今儿这身衣裳真好看,以前没见你穿过呀?”
信儿抿嘴一笑,直起身轻轻转了个圈:“新做的,花了我一百五十个子儿呢。”
玉娥啧啧称赞:“真好看,衬你。”
月宁也含笑点了点头:“是好看。”
在院子里做洒扫、茶水的这些丫头,多半是胜芳手下的人。不过平日碰见了,她们倒也会正常说说话,不至于互相不理睬。
等走过院门有一段路了,玉娥忽然凑近月宁,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窃笑:“真看不出来呀!”
月宁不明所以:“什么看不出来?”
玉娥神情神秘,声音又压了压:“就信儿呀!你看她打扮得挺光鲜,可我听说啊,她好几天都不洗一回脚!真想不到,瞧着挺干净利索一个人,背地里居然这样。”
月宁听不下去:“……你别乱说。又没亲眼瞧见,这话传出去,叫信儿听见该难受了。”
这人怎么这样讨人嫌?方才还笑着夸人家,一转头就说起这般没影的闲话来。
玉娥撇了撇嘴,含糊嘟囔了一句:“清高劲儿吧。”
月宁没听清,也懒得追问,只加快步子往绣房走去。
用过早饭,月宁取出针线,开始在绢面上绣竹报平安的纹样。
才安静没多会儿,玉娥又蹭了过来,站在月宁身后瞧着她绣。
看了几眼,她开口问:“你说你咋学得这么快?这才不到一个月,都能绣花样了……有啥窍门没?”
月宁头也没抬,语气淡淡地:“哪有什么窍门,练的时候多用心就是了。”
她说的是实话。
两辈子攒下的经验无非就是:做事不能蛮干,要多思考,边做边想,机械性地重复毫无意义。
况且,她也是真喜欢学。
来到这儿之后,整天为生计忙忙碌碌,难得能静下心来学一门手艺。
如今领着月钱,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学东西,对她而言本就是一种享受,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可月宁这副淡淡的模样,落在玉娥眼里,却像是藏着掖着,不肯透露秘诀。
她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回自己位置,抓起绣绷开始练习。可心里却越想越憋气,手里那根针下得又重又急,简直像要把布给戳穿似的。
这个方月宁,长得人模人样,性子却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都捂不热乎。
自己又是帮她拿饭,又是找她聊心里话,她却总是爱答不理,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傲什么傲?不就是有个做绣娘的姑姑嘛。
狂得没边了!
心里正愤愤着,手上一个不留神,尖针就戳进了食指指腹,瞬间渗出一滴血来。
“哎哟!”她疼得轻叫一声,甩开了绣绷。
方姑姑抬眼望过来:“怎么了?”
玉娥嗦着渗血的手指,摇摇头:“没、没事……我去弄点水洗洗。”
方姑姑点点头:“去吧。”
伤口很小,按一会儿就不出血了。
玉娥不过是想出来躲个懒,透透风,她慢悠悠往井边晃,正巧遇上同样要去打水的信儿。
信儿见她走路慢悠悠,笑着问道:“今儿绣房不忙啊?”
玉娥耸耸肩,叹道:“咋不忙啊,这不是出来缓口气。”
信儿道:“我们也是,事儿多,最近蔡掌事总嫌我们做的不好。”
她见玉娥一直捏着手指,顿了顿,道:“你这是叫针扎了?”
“是呗,我叫人气走神了,不小心扎的。”玉娥翻了个白眼。
“谁惹你了?”信儿好奇地挑起眉。
玉娥左右看看,凑近了些:“还能有谁,绣房新来的那个呗。”
“月宁?”信儿惊讶道,“她瞧着挺文静呀……”
玉娥嘴角一撇:“那你是没跟她一处待过!说好听点那是文静,说难听点,那就是傲气!”
“平日里你说十句,她就回一句!方才我不过问她怎么学的那么快,大家都是做奴婢的,互相提点提点不是应该的?结果你猜她咋说。”
“咋说?”信儿睁大眼。
玉娥学着月宁的模样道:“她说‘哪有什么窍门,多用心就是了’,你瞧瞧她这说的什么话?当着梅娘子、方娘子她们的面,意思说我不用心呗?”
信儿倒觉得这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便安慰她:“你也别多想,有些人当真就是手巧,学东西快,不至于生气。”
“手巧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不过我不信她有多手巧,估计是方娘子回去给她开小灶了,都是绣房的,好东西都藏着掖着,好没意思……”
玉娥这话锋一转,又讲起了方姑姑。
信儿听得津津有味,但她还有活没干完,又聊了几句便提起桶走了,留玉娥在井边歇着。
说了一大堆话,玉娥心情好点儿了。
瞅着信儿的背影,她不禁琢磨。
在绣房学针线实在太磨人了,一坐就是一整天,哪怕以后学成了,与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胜芳看绣房不顺眼,总送来一些急活儿,压得绣房喘不过气来。
她要不然,找找门路,给胜芳送些个礼,若能被调去管管茶水,花草,那该多好啊。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送礼的银子,她没有。
去哪能搞些银子来呢?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拍拍屁股,先起身回绣房。
回到房里,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丫鬟送来一匹天水碧提花缎子。
“娘子说,做件碧绿绲边的短衫,袖口绣兰花。这是下个月初十,老太爷寿辰宴上要穿的,仔细些。”
这回时间还算富裕,梅娘子满口答应。
丫鬟走后,她叫玉娥和月宁打水烧炭,熨烫料子。
这块缎子以前曾拿来做过一双鞋面,边缘不齐整。
梅娘子用剪刀裁整齐,碎料头随手搁到旁边的竹筐里。
玉娥站在桌边,眼神定定地看着筐里料头,一时走了神。
? ?月宁:玉娥,你想做什么真的好难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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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撞衫
三月中旬时,月宁重新拾起下值后的营生,这回卖的是爽口小菜——糖醋萝卜片。
方子是从金娘子那儿学来的。
大白萝卜切成厚片,拿盐、野山椒、糖和醋一道腌上,两三个晚上便能吃了。酸甜里透着丝缕辣意,咬起来咯嘣脆,格外下饭。
不只她爱吃,连方姑姑尝了都点头说好。
拿出去卖,六文钱一碟,半点儿不愁卖。
这日她刚回家,正想随便弄口吃的就赶紧出门做买卖,却被雀梅堵在了门口。
“好月宁,今儿少卖一天不打紧的,咱们出去逛逛夜市吧!听说那儿最近可热闹了。”雀梅拉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在二房院里也交了朋友,可要说最愿意一块儿玩的,还是月宁。偏偏月宁一心扑在赚钱上,好几回都没约成。
方姑姑也从屋里探出头,笑着帮腔:“你就去吧,银子哪有挣完的时候?我也好久没吃夜市那家的煎鱼了,正好带两块回来。”
月宁想了想也是。
酱菜又放不坏,自己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歇一晚也好。于是去院里舀了瓢水,细细洗净手脸,便和雀梅一道出了门。
天暖和了,江宁的花儿开得正旺,走在街上,一呼一吸间全是浮动的花香。
长街两侧悬满了灯笼,照得石板路亮堂堂。
行人络绎不绝,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还混杂着各色吃食的香气。
两人手挽手朝夜市走。
雀梅话多,叽叽喳喳同她说起二房院里的事。
二房的苗掌事是个有本事的,把底下人管得服服帖帖,院里便没那么些乌糟事。
有宝清照应着,雀梅的日子过得挺舒坦。
她原先以为侍弄花草不算什么好差事,可做着做着,才发现里面大有油水。
花草枯死了,或是要添新苗,就得支银子去采买。大户人家买得多,店家会给便宜些,省下来的钱,宝清便会分她一些。
一个月下来,竟能多出好几十文,加上月钱,还真不少呢。
说完这些,雀梅话头一转,提到了画眉。
“你好久没见过画眉了吧?”
月宁点点头。
二房院和大房院本就不顺路,画眉如今升了二等丫鬟,有小丫头伺候着,连饭都不用自己去灶房拿,两人已许久没碰过面了。
“她现在怎么样?”
“可得意着呢!”雀梅啧了一声,“画眉真有几分本事,如今少爷待她好得很,新衣裳一件接一件地做。”
月宁偏头问:“她那么得势,没为难你吧?”
雀梅笑了:“她哪有空为难我呀?成日里忙着和另外两个通房斗法呢。”
说说笑笑间,金桥夜市就到了。
一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声沸反盈天。
临河那侧空地上,多了好些卖艺的手艺人:吐火的、顶碗跳舞的、踩着高跷翻跟头的……
看得人眼花缭乱。
月宁许久没来这边了。
酱菜这类吃食不适合在夜市卖,她平日都往另一条街的酒楼去。
大燕的酒楼允许小贩进去兜售,她端着陶罐在食客间转一圈,有要的便夹一碟到人家小盘里。
没走多远,两人就被路边炙鸡肉的香气勾住了,各自掏钱买了一串,边走边吃,嘴角油亮亮的。
路边有个变戏法的汉子手法利落,手里一枝白梨花,往背后一晃,再拿出来就成了粉桃花。
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雀梅停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拍手叫好。
逛了一圈,雀梅瞧见一家挺气派的布庄,拉着月宁就往里走。
她手里攒了些钱,想扯块布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铺子里,三面墙上都嵌着木架,各色布料直直垂挂下来。
左边是麻布、粗棉布,右边是细棉布和各色绫罗。
正对大门的墙上,则悬着一匹匹轻薄耀眼的绸缎。
绸子在灯笼光下泛着细腻柔润的光,像一泓静止的水。
绸子价贵,最便宜的,一匹也要几十两银子,雀梅买不起,却不妨碍她看个眼馋。
“真好看啊,看着多轻盈,穿在身上那不知道得有多滑,多舒服。”她小声感叹。
忽然,她指着正中央一匹天水碧色的绸缎道:“这颜色我们娘子也有一匹,我昨儿才瞧见。”
月宁一看便笑了:“如今时兴这颜色?我们娘子也有一匹呢。”
倚在柜台边的布庄掌柜听见她俩说话,像是大户人家的丫头,笑眯眯搭话:“小娘子好眼力,今年正是时兴天水碧,就数它卖得最好。”
雀梅在铺子里挑了半天,最后相中一块丁香色的细棉布。
做一件夏衣要买二百二十文的布,她手上钱不够,打算再攒攒钱,下回再来买。
出了布庄,两人去买煎鱼,买完便准备往回走。
路上,月宁忽然想起来,方才雀梅提起那块天水碧缎子,说的是“娘子有一匹”,而不是“娘子穿过一件”。
她随口问道:“你们花房离绣房很近吗?”
雀梅答道:“挺近的。昨儿苗掌事送料子过去,说要拿那匹料子给娘子做件短衫,寿宴上穿的。”
她说着,又笑起来,“你也好久没见娘子了吧?娘子如今肚子可大了,从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
月宁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她转脸看向雀梅,眼睛微微睁大:“你确定?娘子要用天水碧的缎子做衣裳,在寿宴上穿?”
雀梅被她问得一愣:“确定呀。她们说话时,我就在窗外浇牡丹,听得清清楚楚,还特意直起身从窗口看了一眼那料子呢。”
月宁心头猛地一跳。
若真是这样,到时张娘子和袁娘子,岂不是要撞衫了?
那可是老太爷的寿宴啊。
草草买了煎鱼,月宁便到家,把今晚从雀梅那儿听到的事告诉了方姑姑。
方姑姑听着就皱了眉,坐在炕沿,思索道。
“我记得好多年前,有一回高娘子和咱们娘子,在祭祖时穿了差不多样式的衣裳,两位娘子当时弄得很不高兴。”
撞衫这种事,谁丑谁尴尬。
张娘子是三个媳妇里长相身段最出挑的,她自然不怕比,可比赢了得罪人,这是她最不愿意的。
月宁大大的眼睛,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那这机会不就来了?姑姑你明儿提罐子小菜,把这事讲与蔡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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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拉踩胜芳
翌日傍晚,方姑姑盛了一碗糖醋萝卜片,用小篮子提到蔡掌事处。
蔡掌事正在屋里用饭,黄木桌上摆着两道菜,一道水蒸蛋,一道苦瓜酿肉。
水蒸蛋是从灶房领的,苦瓜酿肉则是张娘子赏的,娘子吃不惯苦瓜味,便赏给了她。
她弄了一小壶冷酒,配着两道好菜,慢悠悠吃得喷香。
方姑姑来时,她还没吃完。
“我来得不巧,打扰妈妈用饭了。”
方姑姑进来,瞧见满桌子酒菜,笑道。
“哪儿呀,我今儿吃得晚,一起用些吧,这苦瓜可是好东西,下火!”蔡掌事招呼她坐下,欲起身给她拿酒杯。
方姑姑忙扯着她坐回凳上:“妈妈快别忙活了,我吃过才来的。”
说着把篮上的粗布一掀,将那碗腌萝卜放到桌上:“我家月宁做了些糖醋萝卜,我觉着味儿好,给您拿些来。”
酸甜辛辣的清爽味道从碗中飘来。
蔡掌事抽抽鼻子,笑道:“我只闻就知道肯定好吃。”
说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口中一嚼,连连点头,用筷子磕着碗沿道:“这味儿好,正适合下酒。”
方姑姑笑着道:“您喜欢,吃便是,等吃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再拿来。”
“那怎么好意思。”蔡掌事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一双眼睛却笑得眯起来。
她用冷酒漱过口,放下筷子看向方姑姑:“阿秀今儿来找我,是有事吧?”
她了解方姑姑,知道她这人不善言辞,这不年不节的,若没正经事,不会上家来。
方姑姑捏着篮儿柄,道:“真叫妈妈说着了,当真是有事。”
“只是这事,我不确定真假,但觉得还是跟您说一嘴安心……”
蔡掌事见状,正了正神色:“你只管说就是。”
方姑姑身子微微向前倾:“我听人说啊,二娘子裁了件天水碧的绸子衫,打算在老太爷的寿宴上穿……”
蔡掌事没反应过来,没明白她提这个干嘛。
方姑姑只能又道:“昨儿娘子也往绣房送了料子,是天水碧的绸子,也要做衫子,在老太爷寿宴穿!”
“诶!”蔡掌事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琢磨过味儿来了!
“当真?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消息可准?”
方姑姑自然不能卖了雀梅,便只说:“我今早去灶上领饭,听几个小丫头嘀嘀咕咕,说什么天水碧缎子、寿宴什么的,凑近了才听到这些。”
“其中一个丫头面善,我记得是在二房院里伺候的。”
她认真道:“我也怕听差了,妈妈若觉得要紧,不妨再仔细打听打听,总归稳妥些。”
蔡掌事的笑容已然压不住:“行,这事我知道了,我再去打听打听。”
话说尽了,方姑姑起身要走,蔡掌事拉住她,钻进里屋捧了一捧黄杏子出来,放进方姑姑的篮子里。
“亏得你大晚上跑一趟,这杏儿可甜了,你拿回去吃。”
方姑姑推辞不掉,只能收下。
方姑姑走后,蔡掌事哪还有心思吃饭喝酒,匆匆拢好头发,便出门直奔东下人院。
要打听衣裳的事,那没人能比绣房的针线娘子更清楚。
二房院里有位姓孙的针线,年纪与她差不多,逢年过节也会聚在一起打牌吃酒,还算熟络。
蔡掌事去了,只装作随便闲聊,问现在时兴什么颜色的料子,最后不经意间问到袁娘子最近在做什么衣裳,是不是准备寿宴上穿。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孙娘子随口便答了,果然与方姑姑说的一样。
临走了,孙娘子还约她过阵子有空一起玩牌。
蔡掌事乐呵呵地满口答应。
走出孙家院子,蔡掌事只觉神清气爽,如在伏天儿里喝了冰饮子般畅快。
真是瞌睡时遇枕头,这衣料是胜芳给娘子挑的,她正愁不能在娘子面前压她一头呢,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
隔天,张娘子用完早膳,坐在镜前梳妆,胜芳出屋吩咐小丫头们做事,屋里暂时清净。
蔡掌事在一旁捧着首饰匣子,斟酌着开口。
“娘子,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娘子对镜理着鬓角,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笑道:“蔡妈妈,你有什么话,说就是。”
蔡掌事慢声道:“您不是想在寿宴上,穿那身天水碧的衫子吗。奴婢就想着,那颜色虽好,可是不是有点太鲜亮?”
“您如今是掌家娘子,奴婢觉得,改穿些其他沉稳些的颜色更好。咱库里不是还有其他几匹好料子,要不,就再瞧瞧?”
她话音刚落,胜芳正好从门外走进来,将这几句话听了个真切,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那料子是她帮娘子挑的,蔡老货这会儿这么说,就好似她选东西选错了似的!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复往日的柔婉,微微有些生硬:“蔡妈妈这话说的,天水碧颜色雅致,最衬娘子了,娘子气质本就沉稳,自然穿什么都好。”
“还是说,妈妈就是看不上我挑的料子?”
说到最后,她眼里带上些委屈,抬眼望向张娘子。
张娘子也微不可察地皱皱眉,觉得蔡掌事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不过她转念一想,觉得蔡掌事话里有话,以往在她穿衣打扮上,蔡掌事可从未置喙过。
她转过身,道:“蔡妈妈,你有话直说便是。”
蔡掌事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眼看看胜芳,道:“我本不想说的,芳丫头,你到底年轻,做事还要再仔细些,多为娘子从深处考量,我能不晓得娘子穿什么都好看吗?”
拉踩完胜芳,她才对张娘子道。
“奴婢昨儿同人打听过了,二娘子也拿了匹天水碧的料子做衫子,要在老太爷的寿宴上穿嘞!我这才来同您说,换匹料子避一避呢!”
张娘子眼神一凝。
胜芳急急开口:“蔡妈妈,你这信儿属实吗?”
蔡掌事眉眼一横:“你说的什么话,我能拿这事儿诓娘子?”
“谁不知道今年春日时兴这个色,我念着前些年出的那事,特意同隔壁院绣房打听来的!”
张娘子单手抚上胸,轻舒一口气,当即道:“把库里那匹紫色崧江绸送去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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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方姑姑得银锞子
撞衣裳这件事说大不大,可着实叫人尴尬。
张娘子目光落在蔡掌事身上,眼神中露出一丝赞许:“蔡妈妈,还是你有心。”
当真是年轻有年轻的好,老成有老成的好。
胜芳眼光好,也一心为自己着想,可终究是年轻,思虑不够周全。
蔡掌事能提前想到这一层,打听清楚来回禀,这份细心实属难得。
想到自己最近这段时日,事事总先询问胜芳,有些忽略蔡掌事,不禁暗暗自省。
还好蔡掌事这回主动来报,若她心中不满,未曾去打听,或者未曾来报,那就糟了。
想到这里,她从首饰匣子里挑出一支银簪子,递给蔡掌事。
“这簪子你拿去戴吧。”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妈这些年为院里、为我操心,我都记得。”
蔡掌事双手接过,看着手里八成新的蝶纹扁银簪,一张脸笑开了花:“谢娘子赏!能为娘子分忧便好。”
余光瞧见胜芳勉强维持平静的脸色,蔡掌事心里那股扬眉吐气的舒泰,几乎要溢出来。
腰杆直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她多久没在娘子面前,稳稳压那小蹄子一头了?这次算是过足了瘾!
她把匣子往桌上一放,福福身道:“那我这就去把那料子找出来,送到绣房去。”
张娘子点点头,示意她去。
胜芳这会儿还懵着。
她近身伺候张娘子不过几年,不清楚多年前祭祀时出现的撞衫事件,但这不妨碍她明白一件事——蔡老货要翻身了。
自己好不容易,事事都比蔡老货办得好,赢过她不知多少回。
可就选衣料这一件小事,就让她在娘子面前翻了身,好不公平,好没道理!
娘子赏蔡老货的那根簪子,是去年娘子的心头好,居然就这么给了她……
她指甲掐进掌心,心里悔得厉害:自己咋就忘了天水碧这颜色现在时兴,没想到可能有撞衣裳这回事,没去好好打听打听呢?
她忍不住暗啐,蔡老货怎么突然变精明了!
蔡掌事出了屋,仔细将簪子放进怀里,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一路哼着小曲往仓房走。
守仓房的丫头见了,笑道:“妈妈今儿心情怎么这么好。”
蔡掌事抬手拢拢头发,只咧嘴道:“有好事。”
她拿钥匙开了门,取出崧江缎,也没叫小丫头,自个儿抱着就去了绣房。
她将娘子要换料子的事情一说,方姑姑与月宁就知道事成了,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娘子则抱怨:“我今儿才描完样儿!”
蔡掌事也不搭理她,冲方姑姑道:“阿秀,你来,我有事找你。”
方姑姑诶了一声,从绣架前站起身,跟着蔡掌事出了门。
蔡掌事带着她,竟一路回了她住的后罩房,亲手烧水,沏了一杯热茶,叫她喝。
蔡掌事屋里的茶,虽然只是寻常茶叶,但香气也很足。
拉着方姑姑坐到桌边后,她掏出一颗银锞子,塞进方姑姑手心。
方姑姑哪见过这个。
寻常主子给赏,几乎都是铜板,偶尔才会有几角碎银子。
这么大颗的银锞子,得有六七钱重!
她不敢要,连连往回缩手:“妈妈!你这是做什么!”
“阿秀,你不拿才是和妈妈见外!”蔡掌事按住她的手,“昨日多亏你那一嘴,我今日才能在娘子跟前得脸。”
“咱们认识也许多年了,你是晓得我的,有好事,断不会忘了自己人!”
蔡掌事特意在‘自己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握着手里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说不心动是假的。
犹豫再三,方姑姑一咬唇,合上了掌心:“应该的!我既然碰巧听到了,就想着该让妈妈知道。”
“正是这个理儿。”蔡掌事乐呵呵捧着茶,轻抿一口,放低声道。
“阿秀啊,我今儿叫你过来,除了谢你,还有一桩事,想听听你的主意。”
方姑姑坐正:“妈妈你说。”
蔡掌事便将张娘子想与大房说和的事,大致讲与了方姑姑。
自打那日张娘子说了,她便一直用心想着这件事,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她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做梦都梦到胜芳先一步献计,得了娘子的夸赞。
她想与人讨论讨论,却又不知给谁说。
院外的人靠不住,可院内同她一边的丫鬟,先前也就觉得梅娘子有几分心眼。
可她又觉得梅娘子这人太油,靠不住。
现在方姑姑冒了头,她就忍不住想问一嘴。
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哪怕聊不出个好法子,至少方姑姑人老实,不会出去乱说话。
“……你说有什么法子,能寻个机会,或者递个话头,让两家关系缓和些?既不显得咱们三房上赶着巴结人,又能让软了大娘子心坎儿?”
而方姑姑听了,则在心里叫苦。
胜芳和蔡掌事都想不出主意来的事,她怎么想得到?
她只能瞎琢磨:“我听说,大房子嗣单薄,一心想再添个男孩儿……”
蔡掌事也想到过这一层,只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要娘子从家里请一位有名望的老郎中来,去给大房的姨娘们把脉治病?
也忒唐突了。
两人又琢磨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蔡掌事便道:“我知晓这事难办,可若能办好,那好处可大。”
“你心细,回去想想,若有什么法子,不拘成不成,来与我说便是。”
方姑姑点头应下。
两人又说了会儿绣房的闲话,直到茶喝尽了,蔡管事才放人走。
方姑姑想着等晚上回去,把这事说与月宁听。
这孩子脑子好使,聪明,兴许她能有法子。
到了下值的时辰,姑侄俩便先走了,梅娘子收拾好东西也要走了,却见玉娥在针线筐子前磨蹭。
她急着去灶房拿饭,便道:“玉娥,我先走了,你一会儿走的时候把门窗锁好。”
玉娥应道:“知道了妈妈。”
梅娘子转身出门了,玉娥竖起耳朵听着门外脚步。
等脚步声走远了,她跑到梅娘子的针线筐边,伸手翻找起来。
? ?二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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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打探消息
回到家,方姑姑把事情讲给月宁听,让她帮着想想主意。
月宁打了盆水,蹲坐在小凳上,边洗袜子边问道:“那现在人家大娘子的态度如何?”
“不如何,毕竟之前咱们娘子都和二娘子站一条线上。听蔡掌事说,前个儿送了上好的人参去,也没得多少好脸色。”方姑姑皱着眉。
月宁思量片刻,道。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想让人记你的好,得在她真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平时送点好东西,说几句话,高娘子那样的人,可不会放在心里。”
“咱们得知道,大房眼下最缺什么,最愁什么。”
方姑姑叹气:“理是这么个理,可大房的事,我们怎么知道?”
月宁的袜子洗好了,拧麻花似的把水攥干,抖了抖,道:“留心打听呗,也只能这样了。这种事啊,就得等个机缘了。”
她稍稍压低声,道:“灶房是个好地方,人多嘴杂,各院人都去打饭,等着的工夫,难免会闲聊个家长里短,抱怨差事。打明儿起,我留心听着些。”
“姑姑你也是。”
方姑姑一愣,抬手指指自己:“我?我也去灶房听闲聊?”
月宁直起身,脑袋往隔壁偏了偏,道:“那倒不用,不过你忘了,李妈妈不就是大房的人?隔三岔五闲聊两句,也能听些信儿啊!”
方姑姑一拍大腿,她怎么把李妈妈忘了?!
“我一会儿就去,”她笑起来,“上次你给她家送的那碟萝卜片,她家怕是吃完了,我再送去些。”
月宁点点头,萝卜不值钱,一大颗才两文,能腌一缸子。
光这些还不够。
第二天午歇时,她摸到二房庭院前,找到了正抱着扫帚晒太阳的丁婆子。
“哦哟!哦哟!我瞧瞧是谁来了!”丁婆子笑眯着眼,拍拍身边的石凳招呼月宁坐,“怎么得空到婆婆这儿来?”
月宁提着裙子坐下,笑道:“整天在房里绣花,闷得慌。还是您这儿好,在院外人来人往,怪热闹的。府里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儿没?婆婆说给我听听,也叫我解解闷。”
哪怕和丁婆子关系好,有些话还是不能说,管住嘴很重要。
不是质疑丁婆子人品,而是她这个人嘴碎爱唠,怕一不留神,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都说了。
丁婆子最爱说道这些,见月宁主动来问,眼睛一亮,凑过去便絮叨开了。
“新鲜事儿,那可多了去了。最近二房院里可闹腾了,新选到小姐身边的那几个陪房,成天争来抢去,闹得好生难看……”
月宁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点头、惊呼,很是捧场。
等丁婆子歇口气的机会,她引着话头往主子那边偏了偏:“那主子们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丁婆子想了想,道:“前段时日,大爷和大娘子常吵嘴,闹得老太爷知道了,把两人狠训一顿,最近没再听说有什么新鲜事。”
“至于二房——”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双手一拍,凑近了压低声道:“我听说啊,袁娘子想把少爷身边的通房遣了!就这两天的事!”
月宁追问:“为什么呀?”
丁婆子道:“听说是少爷功课做得不好,先生说再这样下去,便考不进州学了。”
“娘子发了好大的火,罚少爷跪了一日的祠堂。然后还要把那几个丫头处置了,不让她们再搅扰少爷读书。”
月宁闻言,不禁在心里暗嗤一声,就三少爷这个德行,遣了难道他还不会自己再找?
说了这许多,也没听到太有用的消息,月宁只能作罢。
又陪着说了几句,便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绣房了,婆婆等回头有空了,我再来找您唠。”
“好好,去吧!”丁婆子笑眯眯挥手。
月宁转身离开,脸上笑容慢慢收敛。
昨儿姑姑在李妈妈处没得什么有用的消息,今儿她在丁婆子处,也没聊出些什么东西,看来这事儿,的确不好办哟。
下晌,阳光正好,花香透过窗子飘进绣房。
四小姐派身边的丫鬟来,说想要个金鱼纹的香囊配新衣裳。
绣房这会儿正忙着给张娘子做新衣,梅娘子就想先应下,等过段时日再说。
没想到玉娥竟主动凑上前,细声细气道:“妈妈,要不这香囊,就让我试试吧。”
梅娘子想了想,玉娥也学了许久,一个香囊而已,也不算贵重,便点了头:“行,那你仔细些做,慢点儿不要紧。”
“诶!”玉娥欢喜地应了,跟着梅娘子到架子旁取了料子。
梅娘子给她挑了一匹月白色缎子,玉娥抱走后,拿剪子裁了一块儿。
月宁就坐在她旁边,偏头一瞧,竟见她裁下一块一尺余长宽的料子,随口便问了一句。
“这是不是裁得太宽了?一个荷包用不了这些吧。”
梅娘子和方娘子同时看来。
玉娥手一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略有些结巴道:“我、我这不是怕做不好嘛,便想着多裁些练练手。”
昨儿晚上,她特意留到最后一个出绣坊,想捡些梅娘子裁剩的料头,拿出去换点钱。
可谁承想,梅娘子那老货竟早有防备,稍微像样点的碎料头都被收走了。
她在框子里翻来找去,最大的一块,也不过是手指长短的绫子。
就这一块料头,她还不敢拿,生怕被梅娘子发现。
所以她今儿才打起了四小姐香囊的主意,只是没想到才下手,就叫月宁看见了。
所幸那匹月白缎子算不上贵货,梅娘子瞥了一眼,便由她练手去了。
只有月宁望着她,隐隐觉得玉娥有些反常。
这丫头惯爱躲懒,简直就是梅娘子的翻版,怎么今天忽然勤快起来了。
每日忙忙碌碌,很快就到了老太爷寿宴这日。
临近正午,蔡掌事服侍着张娘子梳妆打扮好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前院走去。
请来的戏班子早已提前一天搭好了戏台,戏台不远处,置着一张长长的梨花木桌,一会儿全家边看戏,边用午膳。
张娘子到了前院,嘱咐人细细检查好周遭布置,确定没有纰漏后,着丫头去各院请人。
第一个来的,便是挺着肚子,穿一身天水碧衫子,头戴玉步摇的袁娘子。
蔡掌事隐隐吐出一口气,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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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胎梦
袁娘子在杜二爷的搀扶下缓缓走来,杜嫣和杜昱紧随其后。
张娘子迎上去,眸光在她簇新的衫子上打了个转,赞道:“二嫂嫂今儿这身真是好看,颜色、花样都格外衬你。”
“今年就时兴这颜色,鲜亮,瞧着心情也好。”袁娘子抚了抚袖口,显然对自己这身打扮也极满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杜嫣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拉起杜璎的手,笑道:“四妹妹,好久没见你来找我玩了。”
杜璎有些腼腆,右脸露出一个小梨涡:“最近有些忙。”
袁娘子忍不住抬手摸摸杜璎鬓角的碎发,冲张娘子抱怨道。
“瞧瞧你家璎娘,多乖多听话,成日里就知道在房里练字看书,若我家昱哥儿有璎娘一半省心,我都谢天谢地了。”
杜昱在一旁听了想撇嘴,可最近被他娘训多了,撇到一半僵住了,收又收不回去,硬生生做出一个怪表情。
杜二爷瞧见,忍不住瞪他。
袁娘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说,前几日先生才委婉提过,若杜昱再这般心野下去,今年州学的考试怕是要悬。
想起交年节时自己在席间还夸过口,说昱哥儿定能考上,若到时落了空,这脸可就丢大了。
想到这儿,她下定决心,明日就把儿子房里那些不着调的丫头们,统统打发了。
说话间,大房的人也到了。
高娘子与杜大爷并肩走来,女儿杜娴安静地跟在身后。
袁娘子不乐意与高娘子说话,浅浅打了个招呼,便落座了。
高娘子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布置停当的庭院,最后落在搭好的戏台上,开口问道:“弟妹今日安排了什么戏?”
她一开口,语气不像是妯娌间的日常闲聊,倒像是当家主母询问下事。
张娘子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一想到自家女儿的婚事,便又软了脾气,好声好气道。
“还是父亲喜欢的那几场旧戏《瑶池会》《八仙庆寿》《目连就母》,我又多加了一出《东方朔偷桃》,图个吉利,嫂子觉得可还行?”
戏目都是吉祥热闹的,周遭布置也处处显着用心,张娘子回话时面上带笑,高娘子一时挑不出错,语气缓了缓,点头道:“挺好。”
日头渐渐移向中天,杜三爷簇着二老进院落座。
捧着菜品的丫头们鱼贯而入,布满长桌。
众人提杯共贺,献上寿礼。
戏台上,锣鼓声一响,走上来一队手持蟠桃、灵芝,神仙扮相的戏子,齐唱祝寿词,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老太爷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吃了一会儿,张娘子借口更衣,带着蔡掌事悄悄离席,到正院外透口气。
席面上,大房二房要么不讲话,要么讲起话来夹枪带棒。
自家三爷是个闷葫芦性子,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整张桌子的气氛,全凭她一人陪着笑脸周旋,饭吃到一半,脸都笑僵了。
她是什么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嫁到这杜家来?
主仆二人寻到一处小亭里坐下,蔡掌事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捏起肩来。
默然片刻,张娘子微微侧首,低声问道:“上回我提的那件事……妈妈可想出些眉目了?”
她指的,自然是与大房说和的事。
蔡掌事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有些发虚。
她自个儿没甚好主意,但昨日刚问过方姑姑,便依样画葫芦,将方姑姑的话搬了来。
“娘子,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想让高氏念您的好,得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搭把手,那样的情分才作数。”
“这便需要机缘,急不得。”
张娘子没想到自家陪房能想到这一层,不禁转脸瞥她一眼,夸赞道:“说得在理。”
随即又轻轻叹口气:“是这机缘……何时才能来呢?”
眼下已是四月,春光正盛,自家璎娘的大好年华亦如这春光,却耽搁不得呀。
半晌,她褪下手上一枚绞丝银戒子,塞进蔡掌事手里:“妈妈,这事你千万替我留心着。你办事稳当,我放心。”
蔡掌事喜滋滋接过戒子,恭声道:“娘子就放心吧!”
张娘子不好离席太久,说完话便起身整整衣裳,回去了。
胜芳一直在席间守着,见张娘子回来,拉开椅子请娘子入座。
她眼尖,一眼便瞧见先前娘子手上的戒子不见了,下意识往蔡掌事身上一瞧,发现那戒子竟跑到蔡掌事手上了,不由整个人都愣了。
心里顿时如油煎一般,也不知道蔡老货背着她与娘子都说了些什么!能让娘子这般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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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院离前院不远,阵阵锣鼓喧闹声飘过院墙传来。
锦娘跪在正屋的送子娘娘案前,盯着墙角的更漏,发呆。
那日大爷冲高氏发了好大的火,但高氏坚称让她跪送子娘娘,全是为了积德积福,早日有子嗣。
杜大爷到底顾忌她正妻的颜面,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她虽不用日日来跪,但每十天,还是要有两三天,会被叫来跪一跪,从辰时跪到正午。
嘀嗒——
更漏中的水没过刻度线。
锦娘长吁一口气,双手撑住青石地砖,踉跄着爬起来,走出屋。
廊外茶水间的丫头听到声响,探头出来瞅了一眼,见是锦娘,便又把头缩了回去,连个招呼也没打。
锦娘也不以为意,兀自慢腾腾往外走。
刚走到前庭,桑菊便跑了过来,伸手搀住她往房里送。
高娘子不喜锦娘,其他小丫头自然不敢与锦娘多言,生怕被牵连,引娘子不喜。
但桑菊倒是例外,她刚进大房时还心存幻想,能得到娘子赏识一飞冲天,但日子久了,便明白了。
自己反咬白娘子才得进内院,而也正因为咬了白娘子,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扫院子的粗使丫头了。
所以事到如今,也破罐子破摔了。
两个都不得脸的,倒凑在一起抱团取暖,相互慰藉起来。
“怎么样?”桑菊扶她走进屋,坐到桌边。
锦娘摇摇头,伸手揉揉膝盖:“都习惯了,只是有点儿僵罢了。”
桑菊心疼她,不禁道:“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锦娘冲她眨眨眼:“没准快了。”
桑菊瞪大眼,等着听她下文。
锦娘手上不停,笑道:“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只特别漂亮的,毛发是金色的小猴子从树上跳下来,攀着我的腿,往我怀里钻。”
“我感觉呀,这是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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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婆子
不能越过金娘子向上头告状,可没说不能让风自个儿吹到上头耳边。
好巧不巧,月宁就认识这么一个能吹风的人。
天色渐渐暗下去,嘈杂一整天的灶房安静下来,等过了戌时,偌大的灶房里便只剩她一人,独自蹲坐在木盆边洗碗。
今天的碗本该轮到画眉洗,可她一会儿嚷嚷手疼,一会儿嚷嚷头疼,最后推来推去,这活就落在了月宁头上。
月宁什么也没说,淡淡应下了。
现在灶房里没人管,她反倒不用热水了,强忍着凉意在冷水里洗碗。过了一会儿,灶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只听‘吱嘎’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一张干瘦的老脸探进来,左右张望,在看到她的瞬间,脸上堆出笑容,眼尾的褶子像菊花似的炸开。
“哎哟,月宁丫头还在忙活呢?”她身子一侧挤进门,反手又把门掩上。
月宁抬头冲她柔柔一笑,手上洗碗的动作不停:“丁婆婆来啦,菜帮子和菜叶儿我都帮您归拢在墙角筐里了,您直接拿走就成。”
笑的更高兴了:“哎哟!哎哟你这孩子,叫我说什么好!全府都找不出几个比你更贴心的!”
她挎着个旧竹篮走到墙角,就着油灯开始挑拣,专挑那些还算水灵的菜皮,嘴里一刻也不闲着,絮絮叨叨。
“哎哟我的天爷呀,最近天儿真是一天凉过一天!我们院儿外那棵老槐树,哗哗的掉叶子,扫完这边,那边又铺了一层,天天扫,娘子还嫌扫得不干净,我能拦着让叶子不掉吗……”
她嘴上嘟囔着,手上动作飞快。月宁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是府里的老人,负责打扫二房院外和前庭。家里养着两只老母鸡,隔三岔五就到灶房来捡烂菜皮,拿回去剁碎了喂鸡。
那鸡生了蛋也不为卖钱,全攒起来给她的宝贝小孙子吃。
她人不赖,就是嘴巴碎,存不住话,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但月宁愿意听她说这些,正因为这些‘废话’,月宁了解到好多府里的新鲜事儿。
比如二房娘子前几天诊出有喜了。
再比如,画眉的堂姐叫画屏,是二房娘子身边的茶水丫头,跟院里的大丫鬟凤仙不合。
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公司里的保洁阿姨,她们消息最灵通,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准是第一个知道的。
当然,传话也是最快的。
月宁伸手挪挪油灯,让光线正好照在自己冻红的手上。
捡的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回过头,一打眼就瞧见了她的手,惊叫着走过来:“哦哟,哦呦!瞧瞧这小手冻得,现在这井水,也忒凉了!”
她把手搭在盆边,咬唇苦笑一下:“也不是特别冷,就是泡的时间久……我这手,一天到晚都泡水里。”
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最近这几天,她老是看见月宁一个人留在灶房洗碗。
于是压低声,拉了个小凳坐到她身边,打听道:“咋回事?这种活儿不都是轮流干吗?”
“不瞒婆婆说,昨儿这碗就是我洗的,今儿一早又叫我洗碗,还刷一大盆萝卜。下午刮鱼鳞,晚上又洗……”
说着,月宁眼眶红起来,声音也带上一丝委屈。
眉头拧紧:“天老爷!金娘子就可着你一人使唤?”
“不是,不关娘子的事。”她连连摇头。
“那是咋的?”好奇追问。
月宁拧起眉头,悄声解释:“是、是我们灶房里那个画眉。都是帮厨的丫头,可她总把脏活累活推给别人,自己捡轻省的干。”
一拍大腿,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呸啊,这个小蹄子,跟她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干的不咋地,耍威风倒在行!噢哟都是丫头,还分出三六九等了!我头回见她,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货……”
她前些日子见过那画眉,说话拿鼻孔瞧人,刻薄得很。见她捡烂菜皮,一脸嫌弃,躲得老远,没想到还是个欺负人的主!
月宁抬起袖子擦擦眼角,细声细气叹道:“哎,谁叫咱命不好,没摊上个在内院当差的姐姐帮衬呢。”
哼了一声,又安慰了她好一会儿,方才挎着篮子离开。
待揣着一肚子‘灶房八卦’走远,她抬袖擦擦眼睛,哼着小曲儿,麻利洗好剩下的碗。
一个消息灵通又嘴碎的人,可守不住什么秘密。
她给了一个既能帮人,又能过足嘴瘾,还能在大丫鬟凤仙面前露脸的机会,绝不会错过。
接下来只要等风静静吹就好。
打更人的梆子声响起,她锁好灶房门,往下人院走去。
府里有规矩,大丫鬟们住主人院里,二等以下的未婚丫鬟们住西边下人院,雀梅和画眉都住那。
但月宁不是。
方秀姑姑住在东边下人院,姑父前些年生病走了,所以她可以去跟姑姑一起住。
夜风凉飕飕的,一个劲儿往领口里灌,月宁揪紧衣襟,一路小跑。
姑姑家是一间旧转房。
房里有一张占了大半地方的土炕、一个掉漆的旧木衣柜、一个烧水的炉子,外加一张桌,便是全部家当。
房外院子里搭了个小土灶,能做点简单的吃食,虽简陋,但也比十人间通铺强许多。
推门进去时,姑姑正就着油灯在炕沿绣花。
月宁一个人干一个半人的活儿,说不累是假的,现在放松下来才觉得胳膊酸疼的要命。
踢掉鞋袜脱下外衫,一头扎进被窝,头靠在姑姑腿边打哈欠。
“咋又这么晚?”方姑姑眼不离针线,用膝盖轻轻顶她脸,嗓音沉柔轻缓,“是不是她们偷懒,把活儿都推给你了?”
月宁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别人家孩子三五岁还在地里玩泥巴,她三五岁已经会帮忙做饭了,啥东西一学就会,还做得一手好菜。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孩子不咋活泼,不爱撒娇,啥事都搁在心里,沉稳的不像个十四岁小姑娘。
她不担心月宁闯祸,倒担心她受了委屈不吭声。
“才没有,是我自个儿手脚慢,耽搁了。”月宁闭着眼咕哝。
见状方姑姑也没多追问,嗯了一声以后又交代道:“活要认真干,但也别累着。”
月宁嗯嗯点头。
过了一会儿,姑姑放下绣棚,烧了一锅水放在炕边:“洗洗睡,热水烫烫脚,舒服点。”
洗漱过后,熄灯盖被睡觉。
月宁闭着眼,听院外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一会儿想着能不能把这事儿办好,一会儿又盘算着怎么才能离开大灶房进内院,迷迷糊糊想些杂七杂八的。
临睡着前,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帮厨丫头的月钱太少,她得赶紧往上爬才行。一定得抓住机会翻身,挣钱,挣多多的钱!
她真是过怕了吃不饱穿不暖,全家唉声叹气的破日子。
第二天上午,扫完庭院没像往常一样躲出去偷懒,而是抱着扫帚在假山边晃悠。
没过一会儿,穿着丁香色裙子的凤仙从里屋出来,瞥了她一眼,随口道:“丁妈妈,这儿扫的挺干净了,去歇会儿吧。”
停下动作,面露感激。
“哎哟,谢谢凤仙姑娘体恤。这人老了啊就是不中用,干一会儿就累得慌,比不得灶房里的小丫头,年轻,经得起磋磨。”
凤仙笑着接话:“哪里就磋磨了?我听说灶房里这回新添了三个小丫头,活计该是轻省了才对。”
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黏了上去:“是添了仨,可实际上干活的,就俩!姑娘您不知道,里面有个叫画眉的丫头,仗着姐姐是咱……”
话说一半,她猛地捂住嘴,两眼故作心虚的往茶水房瞟:“哎瞧我这张嘴!又乱嚼了!”
顺着她的目光,凤仙脸上笑容淡下去,皱眉道:“丁妈妈,你说就是了。”
面上挣扎半晌,才舔舔嘴唇,哈着腰笑道:“我也就是瞎唠。”
“就说啊,那画眉仗着她姐姐画屏在咱院里当差,净把那洗碗刷盆的脏活累活推给别人干,旁的丫头老实,也不敢说啥。”
“说实话,这活谁干不是干?主要是那么多碗碟,全压给一个人,黑灯瞎火的赶工,万一有个疏忽没洗干净,到头来还不是主子们吃亏?”
“当真?”凤仙眼神一闪,往阶下走了两步。
跺脚指天,压低声道:“哎哟天爷啊,这事哪敢乱说!我总去灶房捡菜皮,日日看到同一个丫头夜里在那洗碗,小手冻的通红,这一打听才知道咋回事!”
凤仙与画屏从前都是二等丫鬟,后来她升做大丫鬟,画屏便不服,明里暗里较劲已久,正愁抓不到画屏错处压她一回。
她轻哼一声,讽道:“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姐姐在院里削尖了脑袋钻营,妹妹在灶房作威作福!”
见话传到了,不再吭声,低头扫了扫地上的灰。
她整天扫院子穿的灰扑扑,又爱捡那臭烂菜皮,年轻丫头们大都不爱搭理她。也就月宁不嫌弃,愿意听她这个老婆子说话,还主动帮她收拾菜皮,这份人情,她记得。
而凤仙与画屏不对付,自己这一句闲话递上去,既帮了月宁,又在凤仙跟前卖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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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戏
午时过后,二房院子的丫头们结伴去拿午食,凤仙走在前面,画屏和几个二等丫鬟跟在后面。
到灶房拿了饭,凤仙却不急着走,当着其他丫鬟的面儿,笑盈盈对金娘子道:“金娘子,我有句闲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娘子心一提,舀汤的大勺子磕在锅边,脸上堆起笑:“姑娘哪里话,咱都是二房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遭人都看了过来,跟在金娘子身后打下手的雀梅、月宁和画眉,也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她要说啥。
凤仙抬手捋捋头发,慢悠悠开口:“前儿个我听一碎嘴的嚼舌根,说近来夜里路过灶房,总瞧着同一个小丫头,对着大一盆子碗碟洗洗涮涮,那井水冰凉,瞧着怪可怜。”
“她后来一打听,说这活儿呀,本是轮着干的,可偏有一个丫头躲懒,仗着有个姐姐在内院当差,把那累活全推给别人。”
她抬眼扫过月宁三人,继续道:“那嚼舌头的说:一个人一双手,哪能洗的净一大家子的碗?可别到头来活没干好,主子们再怪罪下来——”
她话刚出口,画眉的脸色就变了,不等凤仙说完,竟梗着脖子插嘴道:“到底是谁在外头胡扯,我们灶房里的活可都是轮着干的!”
她这一顶撞,叫周围人吃了一惊,金娘子更是脸色发黑,扭头喝道:“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凤仙本没指名道姓,画眉这一张口,她就笑了:“我还没说完,你这小丫头倒急了,我瞧着你有点面熟,可是画屏的妹子?”
画眉想开口,却被人群里脸色难看的堂姐狠狠剜了一眼。
凤仙见她不回答,也不再搭理她,只说。
“当时我把那人呵斥走了。我想金娘子管灶房这么多年,该是不能出这事儿,所以来说一声,别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可现在看来,这事儿难道是真的?”
她眼神似笑非笑,最后视线落定在画屏脸上。
二房院子里的其他丫头,已经开始偏头窃窃私语。
画屏脸色青了红,红了青,却不敢说话。坏了灶房规矩事小,若是连累了自己在院里的名声,传到娘子耳朵里,那就糟了。
凤仙这哪是在说灶房,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她的脸!还有画眉,早叫她安分些,偏不听!蠢的像头驴,这节骨眼上张嘴给人送把柄!
雀梅憋着笑,偷偷扯了扯月宁的衣袖。月宁面上没啥表情,私下伸手回拽她一下。
金娘子脸上笑容发僵,目光在凤仙和画屏之间打了个转,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上头的大丫鬟斗法,拿她这灶房打擂呢!可恨的是,凤仙说的句句属实,她还得承这份‘提醒’的情!
她勉强笑道:“多谢姑娘提醒,晚些时候,我定好好查问清楚。”
凤仙笑着点点头,施施然走了。画屏也没说什么,吊着脸子拿好饭离开。
待她们一走,金娘子转身,冷冷瞅了画眉一眼。
画眉没了先前的神气劲儿,但仍一副不服气的样儿,嘴里嘟嘟囔囔踹了灶台一脚。
下午,金娘子拎来一桶张牙舞爪的螃蟹,径直吩咐画眉去刷洗干净。
画眉皱着眉,下意识推脱:“妈妈,我手里还有别的活要干,您让别人去吧。”
若放以前,金娘子或许就含糊过去了,可有了中午那一出,金娘子再不惯着她,嘭的把木桶扔到地上,沉着脸道。
“让你去你就去!怎么就你手里的活儿是活?旁人都闲着的?”
金娘子平时话不多,鲜少与人红脸,画眉更是第一次当着众人面挨训,脸上顿时火辣辣,臊的通红,只得上前拎起木桶。
灶房里其他人见她吃瘪,互相递眼色,脸上尽是的神情。
雀梅拉着月宁,借口打水洗手溜到井边。
一到井边,雀梅就捂着嘴乐出了声:“该!真是活该!你瞧见她那脸色没,可真解恨!”
她笑够了才凑近月宁,压低声好奇道:“诶,月宁,你怎么认识凤仙姑娘?”
月宁摇摇头:“我哪里认得她?不过是把灶房里的事透给了丁婆婆。”
雀梅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你这脑瓜子可真好使!丁婆婆那张嘴,存不住话,可不就传到凤仙姑娘耳朵里了?”
月宁伸手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千万别往外说。”
雀梅点头如捣蒜:“我嘴严着呢!”
那一桶螃蟹画眉刷到了太阳西斜,手上多了好几道血口子,正好晚上轮到她刷锅,她就又想往外推。
眼睛在灶房里瞟了一圈,盯上了平日里最好说话的月宁:“我手疼,今儿的锅你洗吧。”
月宁正在灶边理柴火,头也不抬,回道:“洗不了,我有事。”
画眉眉毛倒竖:“你说什么?”
月宁站起身,盯着她,不咸不淡道:“洗不了。你要想换活儿就去找金娘子,金娘子让我干我就干。”
“好哇,我这就去找金娘子!”画眉瞪着她,声音又尖又细,身子却没动。
都怪那该死的凤仙,中午闹那一出,现在她想在大灶房使唤人都使唤不动了!
月宁淡淡瞥她一眼,继续蹲下理柴火,不再理她。画眉现在没了金娘子庇护,不过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当然,她没猫猫那么可爱。
画眉气的跺脚,但到底没敢去找金娘子,老老实实洗锅去了。
没有画眉乱塞活儿,月宁早早就做完了自己的那份工,赶在太阳落山前下值回家,换了身干净的素蓝色粗布衣裳,揣上钱袋出了门。
先前跟画眉说有事,她没骗人,是真有事。还有几天就是中秋节了,她得去买送给金娘子的节礼。
她打进了灶房就勤勤恳恳,但想升职,光靠勤恳可不够,第一步就得让领导看见自己。
主动上去送份节礼,也显得懂规矩。
从角门出府时已临近黄昏,街上华灯初上,酒楼瓦舍点起花灯,道两旁全是小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不绝于耳。
“木簪,什么花样都有。”
“热卤羊角子哟——”
“蒸饼,刚出炉的蒸饼嘞!”
“糖米糕八文一包!”
白白胖胖的糖米糕切成三角形,一块块摆在竹篾里,上头还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月宁看的流口水,挪不动脚。
“小娘子,来包糖米糕?”摊主大伯招呼道。
月宁摸摸腰间的钱袋子,吸了满腔的米糕香后,最终还是坚定地摇摇头:“不了。”
她兜里的银子,现在也就只够买节礼。
快步走过摊子,她拐进一家帛铺,冲着店家问道:“大娘,有没有好点的手帕?”
大娘笑着道:“小娘子想要什么样的?咱家有丝的,有绫的,还有罗的、棉的。”
说着每样拿出一条,搭在柜台上给她看。
其中丝绸帕子最好看,上面绣着莲花纹,泛着珍珠似的柔光。其次是绫的,没有丝绸那么光滑,但也轻薄细密。
月宁伸手摸了摸,问道:“丝的多少钱?”
“咱这是好丝,绣的花样也好看,你要的话给六钱。”大娘道。
月宁咋舌,六钱就是六百文,她如今的月钱一个月也才八十文,这一方丝帕要她半年工钱?
“那这个呢?”她又指指绫的。
大娘打量一眼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想了想道:“这个也好,织的密实,如意纹意头好。小娘子你诚心要的话,我给你便宜些,给四钱。不然咱家还有罗的。”
四钱也很贵,但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月宁拿起帕子看,这方绫帕有小臂长,浅青色,四个角绣着如意纹,简洁大方,看着也上档次。
“行。”她掏出钱袋,肉疼的拿出一角碎银子。
大娘接过去,拿小秤称量好,找给她两串铜子。
月宁小心系好钱袋,把绫帕叠整齐,趁着天儿还有些光亮,赶回了家。
回到家,她把帕子放在一边,把钱袋里的铜板一股脑全倒在了炕上,一个个数起来。
她赁给杜府三年,得了三两银子。
姑姑给管事的送礼走关系,花去二两多,她买帕子又花去四钱,满打满算就只剩下不到三钱。
这时,方姑姑也下值了,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炕上的绫帕,还有散落周围的铜钱,不由惊道。
“月宁,你买帕子了?你买它做啥?那可是给你留着做冬衣的钱!”
她跑到炕前,急的直跳脚,拎起起那金贵帕子不知道说啥好,昨儿还想着这孩子做事沉稳,让人放心,今天就出事了!
月宁的棉袄已经是两年前的了,如今她个子抽条已穿不得,她白天还想着,天儿越来越冷了,明天去买些棉花,再扯块布,给她做身新袄子,哪想这一回来钱却没了!
不等月宁说话,方姑姑拽起她就往外走:“你这孩子真是没长大,钱放手里就乱花,这帕子不是咱这等人家能用的,走,退了去!”
“姑姑!”月宁忙拉住她,压低声嚷道:“姑姑!这帕子是我拿来送礼的!”
方姑姑一愣:“啥?送啥礼?送谁?不是已经给管事送过了”
月宁把她拉回炕沿坐下:“是送给金娘子的中秋礼。”
下人房的墙皮薄,说话高声些隔壁都能听到,方姑姑不得不也跟着压低声:“月宁,你别是叫人给哄了!”
“送礼给管事,那是买条路走,咱认了。但你现在已经进了府,再送金娘子这么金贵的东西,能有啥用?”
月宁从她手里拿回帕子,低头抚平上面的细褶:“姑姑,我送金娘子礼,怎么不算买条路呢?”
再抬头,水葡萄似的大眼睛亮闪闪:“进府只是刚刚开始,姑姑,我不能一直做个帮厨丫头!”
方姑姑看着她,愣了。
她一直都知道月宁是个聪明有主意的,却不知道她这么有主意,眼前的小姑娘好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她还是心疼,忍不住念叨:“那可是留着给你做袄的钱……”
“短的不多,将就将就也能穿。”月宁安慰道。
方姑姑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见她一副铁了心拿定主意的模样,张了张嘴长长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言语,蹬了鞋子,盘腿坐到炕上数铜子。
数完月宁剩下的,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钱袋,掏出两钱放在一起,琢磨去淘点儿旧棉花,怎么也得给侄女做身新袄子。
小姑娘十四五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旧袄子那哪里是短一点点,半个小臂都快探出去了,穿上像什么样子,把孩子冻坏了,到时咋给大哥大嫂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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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怨声载道
新袄子做成了交领样式,领口和袖口都用白线细细绣了一圈小梨花。腰身处收紧,穿上特别显身段儿。
原本略显暗沉的淡黄色,添上这几朵小白花,一下子鲜亮不少。
月宁换上新衣裳,凑到黄铜镜前,左转转右瞧瞧,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新棉袄虽然是粗布做的,可是又厚又暖和,还带着干净的皂角味,真好!
“姑姑,您这手艺真好,我看外头制衣坊的师傅都比不上你!”
方姑姑不当真,笑着拍拍月宁的胳膊:“抬抬胳膊,看看肩膀紧不紧?还要不要改?”
难得见月宁这么欢喜,到底是个爱俏的小姑娘。
月宁依言动了动,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各处都妥帖得很,满脸认真道:“哪里都好,不用改。我是说认真的,等以后出了府,姑姑可以开个针线摊子,保准生意红火。”
她有这个想法,已不是一两日。
方家人生活在城郊外的桃溪村,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种了半辈子地,一场旱灾使全家忍饥挨饿,这就代表,种地实在赚不到几个钱。
靠天吃饭,变数实在太大了。
而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多攒些钱,把爹娘接进城,赁个小院子,在城里做点小生意。
到时再把姑姑赎出府,全家一块儿过日子。毕竟到时候等她走了,姑姑一个人守在府里,也太寂寞。
她是这样想的,但这个目标现在遥不可及,不过不要紧,好在还有三年时间可以慢慢筹划。
方姑姑不知道侄女心底的盘算,只当她年轻,不知道想实现自己所说的这些有多艰难,可也不想打击她。伸手捋捋她边鬓边碎发,淡笑道:“好。”
中秋节当天,杜府要办家宴,整个大灶房忙得热火朝天。
金娘子特意安排月宁去看老汤锅子,不许叫锅溢了,也不许火太小。
干这活儿需要细心,可也清闲,拿个小凳子蹲在灶边一坐就是一天,还能顺带烤烤火。
把分去挑虾线、削萝卜皮的画眉嫉妒得够呛,瞪向月宁,眼神简直要吃人。
雀梅虽没摊上好活计,但不妨碍她高兴,毕竟好活儿分给自己朋友,总比分给死对头强!画眉越生气,她就越高兴!
忙碌一整天,直到天色黑透,大灶房才终于歇下来,放众人回家过节。
方姑姑没有月宁这么忙,下值后揣着钱袋到夜市转了一圈儿。
买了一笼小肉包,一小包凉拌猪耳朵,一共花了十文钱。
她本想买块月饼回去应应景儿,可去到糕铺一瞧,手心大的豆沙馅儿月饼,居然要十二文,她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觉得这景不应也行。
天爷,去肉铺割一两肉也才十二文,啥人家能吃起它?
见到家时月宁还没回来,便自己下厨炒了个南瓜丝,又从昨天炒好的栗子里,捡出些个头小、卖相不好的装盘端上桌,硬凑成四个菜。
“我回来啦。”
月宁从小灶房领了晚食,回家一推门,便闻到诱人的饭菜香,肚子忍不住咕噜噜叫起来。
方姑姑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碗,垂眼看清菜色后,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一脸嫌弃。
“平日里顿顿白菜也就罢了,咋今儿过节,还是白菜呢?这高娘子未免也太抠了些!”
在燕朝,一年中除了春节,也就只有中秋、元宵两个大日子,居然也不给下人们点好儿。
进府这么久,月宁也知道府里是两妯娌管家,边解袄子,边好奇道。
“往年中秋都做些什么?”
方姑姑回忆道:“萝卜炒肉、肉末扁豆、菠菜鸡蛋、酸菜鸡杂……都有过,往年中秋都轮到袁娘子管家,总会沾点荤腥。”
方姑姑摇摇头:“再这么素下去,人都没力气了,还咋干活。”
说完她把菜摆好,往月宁手里塞筷子:“好了不说这个了,忙一天饿坏了吧,快吃饭!”
小肉包里面是一整颗丸子,一咬汁水直往外冒,再蘸上点儿醋,别提多开胃。
凉拌猪耳朵里加了一点山椒酱,香辣又下饭。
一口猪耳朵,一口炒南瓜。一口小肉包,一口炖白菜,快把人香晕过去。
几口下肚,月宁嚼饭的速度慢下去,从敞开一点的窗缝里望出去,能瞧见圆圆的月亮,她突然有点想家了。
“……也不知道爹娘他们现在在干啥。”
方姑姑给她剥了颗栗子:“再过十几天就休沐了,咱一起回家。”
杜府每个月给下人们放两天假。
“嗯!”月宁又高兴起来。
要是栗子生意一直这么好,等到时候可以割一两肉带回去!
中秋节当天的伙食是炖白菜,这件事让下人们炸了锅,毕竟就连一向老实的方姑姑都口出埋怨,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节后第二天,月宁一进灶房,便见三五个人围在角落里嘀咕,画眉也在其中。
“要我说,这大房管家,就是不如二房!哪有大中秋给人吃白菜的!”
“谁说不是!活不起啦?她们一个个穿金戴银的,至于克扣我们这点儿荤腥?”
“诶,你悄声些!别叫白娘子听见!”
“听见又怎的?我说的不是实情?!天天搁这儿喂兔子呐!”
灶房里的管事娘子实际上有两位,一位是二房的金娘子,另一位是大房的白娘子。
轮到哪房掌家,就由哪房的灶娘管采买。最近这半年,都由白娘子管账,金娘子管底下人做事。
月宁不想参与‘办公室闲话’,敛眉垂眼,闷不吭声地绕过她们,往灶边走去。
她们说的没错,不过她不敢跟这些人一起吐槽。
谁知道这帮人是人是鬼,会不会你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被添油加醋传出去……她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不过私心里,她也觉得那位大房的高娘子,不是块管家的好料子。
伙食是下人们最基本的福利,这点小钱也不舍得,谁还愿意好好干活呢?偌大一个杜府,从下人们嘴里抠银子省,也忒不体面。
果不其然,当天灶房人都格外懒散,一个个干活慢吞吞,丫鬟们来催了好几次,才把饭菜送进各院。
作为二房人的金娘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实在看不下去时才勉强催促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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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高娘子
其实高娘子这番做派,就连她们大房自己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下晌,白娘子去了大房院,求见高娘子。
“娘子,灶房账上钱不够使,下人们顿顿吃白菜,就连大丫鬟们碗里都只有肉末,底下……有怨气呀。”
白娘子揣手低头,瞅着面前地砖,小心翼翼道。
高娘子上身穿碧蓝色窄袖缎袄,下身一条杏色长裙,半倚在美人榻上,摆弄菊花。
闻言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怎么就不够使了?”
白娘子人如其名,像个白胖胖的面团子,她直起圆滚滚的身子,斟酌片刻道:“今年收成不好,粮价较往年贵些,这一来二去就不够用了。”
其实她还藏着半句话没敢说,银钱不够使,粮价贵只是一方面。
更要紧的,是高娘子暗中克扣伙食钱。
府里主子们一个月菜钱五十两,克扣个十两八两的,面上也还过得去,可下人们统共一个月才五吊钱,再扣一吊,哪里够用?
高娘子拿起小剪,咔嚓一声剪断多余的花茎,左右端详后,递给身旁王妈妈,缓缓开口。
“贵就少吃。在府里好歹还有口吃的,放他们到外头去,说不定连白菜都吃不上呢。”
她薄唇一扯,露出一抹冷笑:“别到府里就挑挑拣拣的,能吃吃,不吃就饿着。”
白娘子脸皮抽了抽,想说点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仔细想想,别人吃肉还是吃菜,跟她也没关系,只要她不缺这口肉吃不就完了?
娘子扣一两,她从里面抠半吊,横竖饿不着她,何必管那么多?反正该禀报的,她都已经说了。
想到这儿,她躬身应道:“是,娘子。”转身退了下去。
待门外脚步声走远,高娘子的陪房王妈妈,递上一盏热茶,低声劝道。
“娘子,不止外面,就连咱院里的丫头们,也抱怨最近菜色不好呢,这话要是传到老太爷耳朵里……”
高娘子翻了个白眼:“那就让她们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王妈妈一噎。
高娘子随手拿过小几上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列着各项开支:小到炭火灯烛、花草砖瓦,大到人情往来各项礼金,一眼扫去就叫人头疼。
她伸手揉揉额角,心烦气躁。
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居然还敢挑剔!
她辛辛苦苦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揩些油水不是理所应当的?否则何必跟袁氏争这个掌家权?
上午袁氏那边派人来,说觉得菜不好,花样少。下午下头又来人,说嫌吃得素!一个个惹人心烦。
她把账册一甩,趿上绣鞋就往里间走:“我歇会儿,谁来都不见。”
“诶。”
王妈妈忙跟过去,铺床盖被,拉好床帐。然后回到外间,把乱糟糟的账册摞到一起,摆放整齐。
作为跟了高娘子二十年的老人,她其实能明白娘子的难处。
大爷刚升任通判不久,各处都需要银子打点。日常与官眷们走动,在衣裳首饰上也不能马虎,开销着实不小。
去年年底,袁娘子所出的嫣姐儿定了亲,对方是淮安府知州家的二公子,听说嫁妆单子列的老长。
自家的娴姐儿只比嫣姐儿小一岁,也该相看了,娘子格外操心娴姐儿的嫁妆。
嫁妆越丰厚,娴姐儿在未来婆家越有底气。况且她也不愿输给袁娘子,叫人看低了去,可置办嫁妆的银子,要从哪儿来呢?
袁家经商起家,家底颇丰,当年嫁妆都装了两大船。
可她家娘子,不过是青松县县令家的女儿,嫁妆勉强过半船,这些年还时常贴补娘家弟弟。
处处都要用银子,娘子也只能从别处想法子。
只是吧……她总觉得娘子这回,做得有些过了。
“哎。”王妈妈摇摇头,轻手轻脚点起一根安神香。
再抬头时,见窗外阴云密布,眼看就要落雨了。
-
另一头,大灶房。
金娘子看白娘子拿着账本从外头回来,就知道她是刚从大房院里出来,眼珠子一转,擦着刀就凑了上去。
乐呵呵打听:“明儿还是白菜呀?最近呀,真是素得嘴里直冒酸水儿!”
白娘子面团似的胖脸,也摆出一副苦瓜相:“哎!谁说不是,肚里没油水,我都瘦了!”
“也只能是白菜了,你是不知道,现在外头那粮啊菜啊,都贵得不行,账上那点儿银子,也只够买点冬瓜、白菜!”
金娘子笑容一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白娘子生怕她不信,舔舔嘴唇,把案板拍得啪啪响,咬牙切齿。
“现在啊,就没啥不涨价的!这帮杀千刀的!一斤鲫鱼现在都要十一文了,连那破山药都涨到三文一斤——”
嗯?
鲫鱼,十一文一斤?
坐在不远处择菜的月宁,听到这里,忍不住飞快瞥了一眼正唾沫横飞的白娘子。
中秋节前一天,她刚和煎鱼大哥聊过天,记得对方确实说过鲫鱼涨价的事,但是是从五文钱涨到六文钱呀,咋到白娘子嘴里,一下变成了十一文?
见不到半点油腥的伙食、翻了将近一倍的鱼价……
她隐隐嗅出一丝不对劲。
月宁想了想,决定晚上卖栗子的时候,再去找煎鱼大哥仔细问问。
这时,屋外传来轰隆一声炸雷,零星的雨滴掉落在地,不多时,雨声密起来,打在屋檐上啪啪作响。
雨水越来越密,转眼就连成一片雨幕,一阵小风吹来,雨水顺着窗子往里飞。
月宁站起身去关窗,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刚炒的栗子还在院里晾着呢!
半个时辰后,终于熬到下值,她顶着小了些的雨一路跑回家,发现栗子已经被提前回家的姑姑收进屋了,这才松了口气。
秋雨绵长,淅淅沥沥一下便是整整两天,让她没能出门卖栗子,也没能去找煎鱼大哥问鱼价。
栗子不能久放,月宁留了一些在家里,给隔壁李娘子拿去一些,其余的便全拿去大灶房,打算给‘同事们’分分。
虽有画眉那件事在前,但她也没打算做独狼,完全和同事不来往,也是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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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济阳菜
清晨,灶房热气袅袅,月宁拎着沉甸甸的竹篮走进来,立刻吸引了好几道目光。
她将篮子搁在案板旁,嗓音清亮:“我炒了些栗子,带来给大家尝尝。”
管白案的鲁娘子最先凑过来,抽着鼻子闻了闻,眼神一亮:“诶,好香!”
月宁弯眼一笑,顺手抓起满满一把塞进鲁娘子手里:“加糖炒的,妈妈尝尝看。”
鲁娘子道过谢,剥开一颗,深褐色的栗仁入口,她眯起眼:“嗯!粉糯糯的,没想到月宁你还有这手艺呢!”
一旁的传菜丫头芦枝听见,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过来,扯扯月宁的衣袖道:“月宁,我也要!”
月宁又从篮里抓起一把给她,其余人见她分得大方,也慢慢围拢过来。
不论平日里交情深浅,月宁此刻都一视同仁,每人一把。有人大大方方地接,也有人略显尴尬,但总归都道了谢。
“这栗子真不赖,比我前几日在街上买的好吃。”
“是呢,又面又甜,火候正好。”
“吃着有点饴糖味儿!”
灶房渐渐热闹起来,大半的人都到了,几乎人手几颗栗子。
栗子还剩一层底时,月宁把篮子收拾起来,放到了自己脚边。这些她要给雀梅和金娘子留着,没道理旁人都有,她俩没有。
雀梅这丫头好睡懒觉,不磨蹭到最后一刻绝不起床,十天里有八天和金娘子前后脚到。
画眉这时候也到了,一踏进灶房,就发现人手一捧栗子,正吃得开心。
“哟,炒栗子!”
鲁娘子嚼着栗子仁,含糊地应道:“嗯呢,糖炒的栗子,可甜了!”
画眉眼睛四下里一扫:“哪儿来的?”
鲁娘子朝月宁的方向努努嘴:“月宁给的,人人有份。”
一听这话,画眉顿时拉下脸来,撇嘴嗤笑一声:“切!一个破栗子,也值得拿来送?当谁没见过好东西呐!”
正吃得香甜的鲁娘子动作一顿,脸色霎时黑得像锅底。
这是什么话!自己方才夸过栗子好吃,这天杀的小蹄子,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嘲讽谁没见过世面呢!
旁边几个正在吃栗子的人,动作也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着手里的栗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芦枝憋了半晌,忍不住嘀咕一句:“也没见你分给大伙啥好东西啊!”
不知谁从旁应和了一句:“就是。”
声音虽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灶房里格外清晰。
“你!”画眉面子一下就挂不住了,眼刀戳向芦枝,芦枝埋着头,只当看不见。
画眉深吸一口气,狠狠跺了跺脚,扭身往外走,看样子是往小灶房领早食去了。
鲁娘子冲着她的背影狠狠甩了个白眼,走到月宁身边,拍了拍她的胳膊,宽慰道:“别跟她一般见识,有些人那张嘴,就吐不出啥好话。”
芦枝也蹭过来,小声说:“她是啥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她早看画眉不顺眼了,不就是看人家月宁老实,才处处欺负人家?谁好谁不好,大家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是傻子。
月宁瞟了一眼被画眉推得吱嘎响的大门,心里一阵痛快,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画眉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人,整整一天都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不吭声。
看着她那副模样,月宁觉得自己今天干活都分外有劲儿,这篮栗子送得不亏!
今天轮到她洗碗,趁灶房里没啥人,她烧了小半锅热水,倒在洗碗的大盆里,慢悠悠洗。
计划着等会儿回家先把栗子用糖水泡上,然后吃饭,吃完饭帮姑姑把绣好的帕子送去绣坊。
回来以后正好栗子也泡得差不多了,刚好拿来炒,哦对了,顺路可以去找煎鱼大哥问问鱼价。
最后一个碗洗完,月宁摞好摆到案桌上,把水泼到门外水槽。
就在她准备吹灯落锁时,角落里忽然传出一声喊:“小丫头——”
低沉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回响,正好一阵风吹来,吹得油灯差点熄灭,墙上的烛影剧烈晃动。
“谁!”
月宁吓了一跳,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她反手就抄起案上的菜刀,死死盯着角落。
角落里,一道干瘦矮小、头发花白的人影慢慢站起来,月宁定睛看清楚后,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埋怨道。
“是谷婆婆呀,你咋还没走,吓我一跳!”
谷婆婆起身走近,舔舔嘴唇,咧嘴一笑:“丫头啊,婆婆想问你点事。”
她说话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往外吐,调子还怪怪的,听起来有些费劲。
月宁放下菜刀:“您说。”
这个谷婆婆,是二房袁娘子从济阳老家赁来的厨子,最擅长做济阳面食,袁娘子偶尔想吃家乡菜,便会让她做。
只是一年到头,也就能用她个三两回,她便不怎么受重视,再加上她说不好官话,一直独来独往。
月宁来灶房这些日子,统共也没和她说过两次话,这会儿也不知道她要问什么。
“你那栗子……是咋做的?”谷婆婆慢悠悠开口。
“嗯?”月宁眉头瞬间拧紧。
在大灶房,各人的拿手菜谱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谁也不会轻易透露。外头那些酒楼食肆,多少就靠着一道独门手艺站稳脚跟。
外行人不知深浅问一句也就罢了,可谷婆婆是大灶房的老人儿了,怎会不懂这规矩?
这问得实在有些冒失,难不成因为她只是个帮厨丫头,就不把她当回事?
月宁有点不高兴,但目光落在谷婆婆灰白色的头发上,她又说不出啥重话,深吸一口气,让语调尽量平和。
“婆婆,你要是喜欢吃,我下回做了再给你拿点来。”
谷婆婆却摇摇头,老脸上露出点笑意:“丫头,下个月我的赁期就满了,吃不到几回喽。”
“我不白要你的方子,我教你几道我拿手的济阳菜,我们换,想在灶房出头,多几样手艺总不是坏事。”
交换菜谱?
月宁眼神微闪,她虽没打算长久留在大灶房,可有道是技多不压身,多学一样是一样,保不齐哪天就用上了。
济阳面食风味独特,她之前只听人说过,却从未见过。
谷婆婆见月宁没说话,以为她还在犹豫,嘿嘿低笑两声:“丫头,你不吃亏。等我走了,这灶房里,可就没人会做济阳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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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鱼价
离开大灶房时,天色已经漆黑如墨。
月宁小跑着奔到小灶房,拿了两个已经冷掉的菜团子,回家草草就着酸萝卜对付一口晚饭。
直到第一口酸萝卜下肚,酸的她一个激灵,方才回过些神来。
自己居然用一个简单的糖炒栗子的方子,换了人家谷婆婆的济阳菜菜谱?
“姑姑,谷婆婆岂不是吃亏了?”月宁咬着筷子,跟方姑姑聊起方才的事。
方姑姑倒看得很开:“值不值得,不在你怎么想,而在对方怎么想。人家既然愿意换,那便是值了。”
说罢,方姑姑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送她一篮自己炒好的栗子。”
这样好,月宁连连头。
简单填饱肚子,月宁便出门了,她得去金桥旁的如意绣坊,帮姑姑卖绣帕。
单靠月钱度日难免紧巴,姑姑一直靠绣活贴补家用。每攒够十条帕子,便送去绣坊换钱。
姑姑绣工极好,花鸟虫鱼活灵活现,各种吉祥纹样信手拈来。绣坊老板开价三十五文一条。
价听起来不低,可除去绣线和布料的成本,一条净赚不过二十文。
而这样一条帕子,姑姑五天才能绣一条,是实打实的辛苦钱。
仔细收好绣坊老板递来的铜板,月宁转道去了夜市。卖煎鱼的大哥老远看见她,便挥手招呼。
“诶哟,方姑娘,你咋才来!”
等离近了,见她空着手,煎鱼大哥龇着一口白牙笑道:“今儿不卖栗子呀?俺还寻思买点儿呢!俺自己不爱吃甜的,可俺媳妇和小子都馋这一口!”
前阵子那栗子拿回家,媳妇和儿子都抢着吃,隔两天没吃,还念叨呐!
月宁笑道:“最近有些事要忙,这几日都不卖了,得过阵子再说。”
煎鱼大哥哦了一声,眼神有些失望。
她挽挽鬓角碎发,直接问起正事来:“对了大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煎鱼大哥手上动作飞快,裹好面糊的鱼肉往煎锅一放,等一面变黄,飘出香味,再翻另一面,嘴中道:“啥事?你说!”
“你平时都在哪儿买鱼?现在的鲫鱼是什么价?”
“西码头鱼市嘛,大家伙儿都在那儿买!”大哥利落地给鱼翻了个面,“六文一斤喽!最近是涨了价,不过买得多还能再讲讲价。”
月宁抓住关键:“大家都在那买?”
“是啊,鱼这东西各家价格都差不多,码头鱼市上的鱼最新鲜,基本都在那买啦!”
大哥开玩笑:“怎么,你也要卖煎鱼?那你可把摊子摆远些,别跟俺抢生意!”
月宁抿嘴直乐:“行了大哥,你忙吧!”
“诶!慢走。”煎鱼摊这会儿陆续上人了,大哥顾不上闲聊,招呼一声就去忙了。
月宁一路往回走一路琢磨。
煎鱼大哥的话多半不假,若真是如此,事情便再清楚不过——白娘子在采买上动了手脚,从中吃了回扣。
银钱都落进了她的口袋,底下的人自然只能清汤寡水地过日子。
可这事儿,大房的高娘子究竟知不知情?是默许,还是白娘子背地里搞的鬼?
秋风瑟瑟,卷起巷中枯叶,在青石板上一个劲儿打旋。两侧店家的灯笼在风里打摆子,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月宁拢了拢衣襟,刚拐过巷口,便远远瞧见杜府角门前停着一辆板车,三个男人站在黄白色的灯笼下。
她不自觉地敛住脚步,站在墙角阴影里望去。
三人中,穿蓝布衫子的中年男人是前院的赵管事,他双手拢在袖中,正低头看板车上的货物。
个子最矮的那个她不认识,个头最高的是周谦,他额前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站在赵管事身后。
板车上堆着十几个藤编筐子,垒的有半人高,昏暗光线下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隐约可见筐缝间漏出的点点乌黑。
“赵管事,都在这儿了。”说话的是矮个男人,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三百五十斤红罗炭、二百斤银丝炭。”
赵管事拖着长音,“嗯”了一声,慢悠悠道:“红罗炭四十文一斤,银丝炭七十文,那一共就是——”
“红罗碳十四两银子,银丝碳也是十四两,两样儿合起来一共二十八两。”
他话音未落,倚在门边的周谦便脱口而出。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亮的白牙。
“嚯!”
赵管事掏出怀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乐了:“一如既往的快啊!”
他一边从钱袋里摸银子,一边扭头看周谦:“你小子,你做门房真是可惜了,不如跟在我手下做事算了。”
周谦身子一歪,懒洋洋靠在门上,仰头望天,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去哈哈。”
赵管事也不恼,笑着摇摇头,转头引那个矮个男人进府去了,驴子拉着板车,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角门前清净下来。
月宁这才闪身出来,缓缓走近。
月光如水,映在月宁的脸上,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净,像尊俊俏的白瓷娃娃。
灯笼下的少年听见脚步声,蓦然回头,看清来人是她,眉眼间透出一丝喜意,笑嘻嘻打招呼:“回来了啊。”
自打灶房那回,两人也算认识了,月宁出来进去的,时不时也抓两把栗子给他,一来二去熟稔起来。
月宁扬起嘴角:“真不知道你还深藏不露呢,这手算数的本事可真厉害。”
赵管事说话那会儿,她也默默在心里算呢,她刚算出红罗炭钱,人家已经全算完了。
周谦俊脸微微发红,他抬手蹭蹭鼻尖,眼神飘向门槛:“小本事,我天生算账就快。”
月宁嗯了一声,忽然想起鱼价的事儿:“对了,咱们灶房的鱼,都是从西码头的鱼市进的吗?”
周谦点点头:“是啊,一直都是。”
月宁忍不住挑挑眉。
-
次日,灶房人少时,月宁凑到金娘子耳旁,悄悄把鱼价的事说了。
当然,她没把话说的那么笃定,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
“我就知道!前儿个我听那老贼跟我掰扯菜价,就感觉不对!”
金娘子咬牙切齿,当场便摔下抹布,撸起袖子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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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个老贼妇
临近午时,二房院子,东次间里。
暖阳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博山炉上青烟袅袅。
袁娘子穿一身淡粉色牡丹纹褙子,歪在窗下软榻里,手捧话本子看得入迷。
杜大小姐杜嫣和三少爷杜昱,并肩坐在左手边的楠木桌上习字。
杜嫣还算认真,可杜昱却像屁股底下长了刺,身子歪来扭去,半天临不出一页纸。
忽然他余光一扫,发现榻上袁娘子眼里居然含着泪花,不由大惊:“娘!你这是咋了!”
袁娘子甩下手中话本,掏出绣帕拭拭眼角:“这夭寿的刘员外,非要棒打鸳鸯,李书生长得俊,还一肚子才华,怎就配不上他家二小姐了,呜呜——”
杜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娘真是,看个话本子也能挤出两滴泪来!
杜嫣搁下笔,打趣道:“娘,你要实在看得难受,不如跟我们一起练字。”
袁娘子睨她一眼,换了个姿势撇撇嘴,嘟囔道:“我才不练,你娘我当姑娘时可练得够够的!”
正说着,二房掌事苗妈妈,领着提食盒的丫鬟们进来,对满屋主子们笑道:“娘子、小姐、少爷。都歇歇,该用饭了。”
一听到用饭二字,屋中母子三人同时撇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嫌弃。
鲫鱼炖豆腐、凉拌鸡丝、韭菜炒豆芽、清炒白菜心。
杜嫣皱着眉头看丫鬟们布菜,等人退出去,她踱到桌边,拿汤勺在鲫鱼炖豆腐里搅了搅,忍不住气道。
“伯母也忒抠门了,又是弄得面上好看,鱼一共没几块,全拿豆腐充数!”
她平日里别的不挑,唯独在吃上讲究,每次伯母一掌家,就吃得清汤寡水,活像那庵里的姑子。
杜昱也附和道:“就是!往常只忍半年就罢了,如今娘你这一怀孕,天知道伯母要把持家事到什么时候!”
袁娘子拉下脸,把手里的话本子卷成筒,上前一人给了一下:“谁教你们这样讲话的?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们伯母!是长辈!”
姐弟俩挨了阿娘的训,臊眉耷眼的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坐到桌前,脸上却还挂着不情愿。
袁娘子给俩孩子一人夹了一块鱼肉,然后语气才缓和下来:“好了,下午娘让人出去给你们买糕,晚上定胜楼的席面来用,可好?”
杜嫣眼睛噌地亮了,挽起阿娘的胳膊:“娘,我想吃酱鸭。”
杜昱也道:“我想喝羊汤!”
袁娘子点头,一一应下。
用过午饭,袁娘子目送姐弟俩出门后,脸上笑意淡去,单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猛地摔了筷子,破口大骂。
“高显姿这个老贼妇!说什么为官之家不宜铺张,唯恐旁人拿住话头!我就不懂了,这个旁人到底是谁?是谁天天盯着我家看?”
“再说了!当官的是他杜大爷,关我二房什么事?好好的红蜡烛变白蜡烛,几天也见不着一回大荤,净拿点肉丝肉末的顶事!就连练字用的纸,都换了次一等,苦了我两个儿!”
她最近害喜,胃口不好,不想吃大鱼大肉,可昱哥儿和嫣姐儿还要吃,天可怜见的,她家嫣姐儿都瘦了!
苗妈妈忙上前抚胸拍背:“我的娘子!左右咱二房不差银子,想吃什么用什么,去买便是。您是有身子的人,莫要动气。”
袁娘子心里委屈,拉着苗妈妈的手,掉下两滴泪来。
“妈妈,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往日里我二房交给公中的银子最多,怎还落不着好?”
“你知道的,我本不爱管家,更不爱跟她争,可我不争,你瞧瞧她把家管成什么样子?且我心里就是气不过!”
偏巧她家二爷最近去了南边做生意,她说都没处说!
人都说怀了身子的女人容易小性儿,苗妈妈只得用帕子给她边擦泪,边顺着她说。
“咱们关起门来说,高氏虽出身官宦人家,可到底就只是个小地方的县令女儿,哪里有跟您一般的眼界!论起管家,当然还是您管得好。”
这时,外头有丫鬟叩门:“娘子,大灶房的金娘子来了。”
袁娘子拿帕子拭干净泪,又喝了两口热水,方召金娘子进来。
金娘子一进门来,当即竖起眉眼,告状道:“娘子!真是反了天了,您不管家,家都要被那贼啃干净了!”
袁娘子一愣,招呼苗妈妈给她搬来个小绣墩:“发生什么了,你且慢慢说。”
金娘子福福身坐下,把下面小丫头发现白娘子报假账的事全盘托出,末了又补充道。
“那丫头说的,我不敢全信,当即跑了一趟鱼市,您猜怎么着,真就像她说的那样,鱼分明才六文一斤,顶好的也不过八文!”
“这还只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怕还更多!这白胖子,胆敢这样明目张胆!”
金娘子拍着大腿诉苦。
“还有便是,娘子不知道我们最近有多苦,上顿萝卜下顿白菜,半点荤腥都不沾,干起活都没力气,脚底下都发飘。”
“一问去,那白娘子就搪塞说粮贵,看这样子,钱八成都是叫她贪了,您说这还叫不叫人活!”
她作为掌勺灶娘还好说,随便从哪个主子的菜里留一口肉,都够解馋。
可灶房里其他下人吃不好有怨气,她使唤起来就费力气。既然如此,她就得来跟主子们说道说道了。
袁娘子一听还有这事,当即心中一喜,暗道这不是瞌睡了来送枕头?正愁抓不到高氏的错处呢!
若是在高氏管家时出了家贼,那就说明她没有管家的能耐,早早把位置让出来!
若是把白娘子逮住审一顿,对方撂出这是高氏默许的,那更好了,主仆两个一起遭殃!
“还有这事!好、好,咱们这就去找老太太、老太爷,当面去说道说道!”
袁娘子一拍桌子,站起身要往外走,却被苗妈妈一把拉住:“娘子不可!”
“为何不可?”袁娘子和金娘子齐齐看她。
只听苗妈妈道:“娘子,咱们这都是嘴上说说,没有实证。就算捅到老人家眼前,多半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杜家祖上曾出过宰相,杜老太爷一心想要光复祖上荣耀,私下里最偏疼为官的大房。
而柳老太太优柔寡断,不乐意看三房相争,平日里出事了总爱和稀泥。
眼下她们若冒冒失失把事捅出去,多半便就是把白娘子叫过去,然后白娘子哭着说冤枉,说自己记错了,恐怕这事便会不了了之!
金娘子立时便明白了苗妈妈的意思:“是,咱的确没实证,还得找到白娘子的账册才行。”
袁娘子这时也回过味来,慢慢坐回椅上,冲金娘子道:“也是,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说罢,叫苗妈妈把她床头边的匣子拿来,极阔绰的抓了一小把碎银子,又拿了两块前天裁衣裳剩下的料头,一并塞给金娘子。
嘱咐道:“上心些!”
金娘子双手接过,喜笑颜开,连连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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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升职啦
袁家是济阳出名的富户,袁娘子又是袁家娇养出来的小姐。
从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都是寻常难见的好物。
两块料头是光泽亮丽的浅紫色绸子,金娘子没见过,不晓得是什么绸,但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从大房院里出来,她揣着东西直接回了家,进屋后把门反锁上,把赏银和料头都摊在床上。
袁娘子给的碎银子,是专门用来打赏下人的,每块约有两、三钱。细细一数,那一小把足有二两之多!
足够她一年的开销!
那两块料头,大的足有两尺长,小的只有三个巴掌那么大,能缝两个荷包。
金娘子将银子归拢到匣子里,满脸喜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处了!
她虽也是二房人,但终究不像苗妈妈或者凤仙那样,可以在内院贴身伺候,讨主子欢心,得赏的机会便少之又少。
难得得一回赏,便这样多,要她如何不欢喜!
说起来这回多亏月宁那丫头机灵,才能捉住那白胖子的错处,自己才能在娘子面前露脸!
想到这儿,金娘子把匣子启开,从中挑了一块最小的碎银子放进腰间荷包。
又把那块小料头叠好,揣到胸前,回了灶房。
未时过半,是灶房每天最清闲的时间。
主子们刚吃过午饭歇下,不需要用热水,离晚饭时间又还早,下人们闲凑在一起聊天。
传菜丫头胡桃见金娘子来了,上前道:“妈妈,五天后晚上,可有空赏脸出门吃顿酒?”
金娘子笑着上下打量她:“这吹的什么风,怎还请我吃上酒了?”
“妈妈忘了,我下月初便要走了,这两年劳您照顾,便想着临走请咱灶房的人吃顿酒。”胡桃腼腆笑笑。
“你瞧我这记性,把这事忘得干干的!”金娘子拉过她的手拍拍,“行,我去便是。”
胡桃这妮子运气好,这才进府第二年,亲姐姐便被城中一富户看上,纳回家做姨娘了。
她家里得了一大笔聘礼,在城中开了一间杂货铺,生意做得还不错,于是便花钱把又胡桃赎了回去。
胡桃请灶房人吃酒。
一是谢谢灶房人这两年的照顾,二是希望她们看在往日情分上,以后多多照顾自家杂货铺的生意。
金娘子想了想,开口把月宁唤到身前,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会传菜吗?从前在别家做过没有?”
月宁眼神一凝,立即道:“没有,但我可以学。”
“行,等下个月胡桃走了,你就顶她吧。”
金娘子扬声对胡桃道:“胡桃,回头你带带月宁。”
胡桃愣了愣,扭头看看画眉,又看了看月宁,然后才应道:“是,娘子。”
一旁聊闲天的人也歇了声,眼神不经意地在月宁和画眉之间,打了个转。
胡桃要走的事,灶房的人早知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缺会被画眉顶上,其实就连画眉自己也这样想。
毕竟自从那次挨训过后,画眉安分许多,金娘子也没刻意为难过她。
大家伙儿都觉得,看在画屏的面子上,画眉会往上升,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的!
原来新来的三个丫头里,最得金娘子心的,是不声不响的月宁!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合情理。
月宁的做派大家都看在眼里,这姑娘话不多,文静且做事认真细心,长了一张俊俏的小脸儿,相较之下,可比画眉讨喜!
雀梅激动得不得了,等月宁一回来,就拽着她的手猛甩:“传菜丫头诶!月宁!金娘子居然选了你!”
她尽量压低了声音,却抑制不住兴奋。
“我也没想到!”
月宁的心脏也噗通噗通乱跳,她没想到晋升居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胡桃要走,传菜丫头的位置即将空下来的事情,她是昨天听鲁娘子聊天才知晓。
她虽然给金娘子送过礼,却也不觉得金娘子一定会选她。
幸福来得好突然!
“传菜好,传菜能进内院,有机会得主子的赏,也不用再洗菜洗盘子了。”雀梅冷静下来,眼中带了一丝落寞。
说不羡慕是假的,同一批进来的,数她和月宁玩得最好,最亲近。
现在好朋友晋升了,她还留在原地,雀梅既为她高兴,心底又有一点点酸涩。
月宁反握住她的手,弯着眼睛笑:“传菜的活不忙,等到时候我帮你洗。”
给金娘子送礼这件事,月宁曾跟雀梅提过一嘴,她不好明说自己送了,只说中秋时可以给金娘子添点孝敬,拉近拉近距离。
但雀梅刚进灶房时,因为睡过头被金娘子训过一回,心里惧她,便拒绝了月宁的提议。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雀梅当初卖身的钱全给了家里,身上没几个子儿,也舍不得孝敬,这事便作罢了。
不过心底这点点酸涩,很快就被雀梅抛到脑后了,毕竟一起进来的三个人,画眉不是也没升嘛,不慌~
轻松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大灶房忙碌起来,筹备起全府人的晚食,直到过了酉时,众人才陆续下值。
月宁做完手中活计刚要走,却被金娘子留下了。
等所有人都走后,金娘子从怀中摸出那块叠整齐的料头,又从荷包里掏出那角碎银子,递给她。
笑眯眯道:“上午你跟我说的那事,我已经禀给咱们袁娘子了,这是娘子给的赏。”
这会儿金娘子已经把她归为自己人,她是二房的人,月宁自然也是二房人,于是开口便道‘咱们袁娘子’。
月宁看着眼前的绸布和碎银子,又惊又喜。
有一说一,金娘子作为领导可真不赖!拿到奖金居然也没忘记她这个下属!
她想收,伸手的瞬间又赶紧克制住自己,推辞道:“不过是一点小事,这些赏娘子自己拿着便好。”
金娘子拽过她的手,硬把东西放了上去:“给你的你收着便是,娘子自然有单给我的。”
“往后啊,也要细心,多留意些风吹草动,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及时来告诉我。”
月宁扬起大大的笑脸,露出两个小酒窝:“诶!”
? ?月宁职场小tips:当被领导/面试官问到知识盲区怎么办?
?
叮,别慌!正确回答: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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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得会钻营
月宁回到家,献宝似的把东西捧到姑姑跟前。
方姑姑借着烛火仔细端详,眼中升起欣喜。
“这是崧江绸呀!别看只有一小块,也够绣两个香囊,一个至少能卖八钱!就算单卖布料,也值一两。”
月宁伸手摸摸那块顺滑鲜艳的紫色绸子,暗自咋舌:“这么一小块,也值一两?”
方姑姑很笃定:“对,年初时袁娘子送过一匹给我们张娘子,娘子没舍得全用,让我裁下一半,做了件马甲。”
张娘子就是三房娘子,杜三爷的夫人。
方姑姑抬眼看月宁,眼神颇为欣慰。
当初月宁要送礼,她表面虽答应,但心底里却觉得这银子就是打水漂的。
谁承想,这法子居然真的有用!
这丫头才进灶房多久,就已经升做传菜丫头了,虽说只是往上晋了一点点,却是很好的兆头。
这块料头能绣两个香囊,一个八钱,两个就是一两六钱,再加上那一小块碎银子,总共一两八钱!
除去当初送礼时用去的四钱,还净赚一两四钱。
“姑姑到底是老了,脑子不如你这孩子活泛。”方姑姑感叹。
月宁额角挂上两条黑线,很想吐槽:姑姑,您年轻时也这么老实好吗!
姑姑感叹完,从箱笼深处掏出自己装贵重物件的盒子,把绸布叠整齐放到里面。
“料头姑姑先帮你收着,等回头有空了,缝成香囊拿去卖。银子你就自己收着吧。”
月宁点点头,拆出自己藏在枕芯里的钱袋,一股脑倒出里面的铜板,挨个数。
卖栗子一共攒下八十五文,再加上这块碎银子,就是两钱零八十五文,如果再把那块料头算上,就将近二两了!
月宁心里生出一点踏踏实实的快乐,果然,没什么比攒钱更让人高兴!
她之前算过。
在城里赁间足够六人住的小院,一年至少得二十两银子,地段好些的,得三十两往上。
添置家具、再支个摊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起码要六十两才充裕。
六十两,几乎等同于六十万。
对于一个普通底层打工人来说,这个数字看起来何其遥远。
但看着炕上的铜板和碎银,月宁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目标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不是吗?
只要能进内院,就有希望,上头大领导随手一点赏,就能抵她一两年的月钱。
吃过晚饭,月宁收拾收拾,带着一筐生栗子、一块饴糖就出门了。
她要去谷婆婆家。
大灶房里的米面菜肉都是有数的,不能随意取用,于是昨天谷婆婆就提议去她家互相传技。
没错,就是传技。
毕竟学做菜这种事,可不是光口头告诉你怎么做,你就能学会的,得当面边做边讲解。
月宁到谷婆婆家时,谷婆婆已经把东西准备齐全了。
“济阳面食花样多,贪多嚼不烂,我只教你两样,也是袁娘子最常吃的两样。”
灶房里,谷婆婆不疾不徐慢慢道,“第一道,葱油咸肉面。第二道嘛,是芦笋鸡丁抄手。”
“今天,我先教你葱油咸肉面的料汁该怎么调。”
她烧灶热锅,挖出两大勺猪油膏,熬融后加入一把葱白段,炸到边缘微微发黄,闻得到葱香味,加入葱绿和干虾米。
“丫头,这里要有耐心,小火慢慢炸,等颜色变成褐色就马上捞出来,但凡颜色深一点,都会炸煳变苦。”
月宁站在锅边一眼不眨,认真学着,生怕漏下一丁点。
谷婆婆看她一眼,拿起案台上备好的酱油,道:“想要葱油好吃,这一步是关键,注意看。”
“酱油要等油温稍凉片刻后,沿着锅边慢慢淋,这样酱油才不会糊,才会有酱香,从油心直接浇,会苦哟……”
葱油香瞬间盈满整间小院,谷婆婆拿筷子蘸了一点料汁,递给月宁让她尝。
按理说,教过一遍后,理应让月宁试做一遍,她在一旁指点。
可这年头,谁也没有多余的材料能容她练手,所以月宁只能用心记着,等回头自己在家做了,再拿给谷婆婆尝。
月宁复述一遍做法,谷婆婆听后觉得她学的还蛮快,干脆把如何处理咸肉,面过两遍凉水才筋道这些小技巧,一一都说了。
至于怎么揉面,这是帮厨丫头刚到灶房就要学的东西,她早就会了。
谷婆婆的教学顺利结束,接下来换月宁来。
刚一进门,月宁就已经找谷婆婆要来木盆,把切开口的栗子用糖水泡上了,这会儿正好拿来炒。
月宁不私藏,详细把如何给栗子开口、栗子和饴糖和水的比例,全细细跟谷婆婆说了。
“我这个是省钱的做法儿,要是直接放糖下去炒,会更甜,注意保持中火,太大容易糊,太小炒不透。”
炒得差不多了,她把糖水倒进去,盖上盖子,笑着道。
“我这方法其实很简单,论起来是您吃亏了,这锅栗子炒好了就给您留下,当个零嘴吃吧。”
谷婆婆瞧她是个实心眼的,心里喜欢,摆摆手乐道。
“丫头,好意婆婆心领了,留几个就成,我年纪大了,吃不得甜。”
月宁愣了:“……吃不得甜?”
吃不得甜,为何还要跟她换方子?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谷婆婆微微笑着,目光穿透院墙看向北边,笑容很是慈爱。
“我家小孙女最爱吃栗子。”
“前年我被赁来时,她才到我膝盖那么高。”
月宁了然,笑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小孩子长得快,现在兴许都到您腰了。”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的杜府花园里,画眉咬牙踹向银杏树,干黄的叶子稀稀拉拉往下掉,掉到旁边画屏的身上。
画屏一脸嫌弃地摘下肩上叶子,轻哼一声:“自己没争上,拿树撒什么气?”
“还要怎么争?该做的我都做了!跟灶房人也都处得不错,谁知道金娘子那老货是怎么想的,偏选了那小贱人!她是有哪点比我强?”
画眉咬紧嘴唇,一双眼通红。
天知道今天下午有多煎熬,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丢脸过!她前儿个还说呐,说等自己升上去,请桑菊她们几个丫头吃糕,结果今儿就闹了个没脸!
整个下午,她脸皮火辣辣发烫,头都不敢抬!都怪月宁那个小贱人!迟早要把她弄出大灶房!
画屏翻了个白眼,伸手戳向画眉额头,戳一下说一句。
“说你傻你还不信!你跟灶房那些没用的人处好有什么用?你得跟金娘子处好啊!送礼会不会?你得钻营啊!”
“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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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没眼力劲儿的东西
画眉拧紧眉头,满脸不情愿。
赁身进府的那些银子,孝敬管事一些,家里又拿走一些。
剩下的她买头油、面脂和头花,又用去一些,哪还有多少余钱!
况且孝敬给金娘子那个老货,她打心底里不愿意!
画屏看画眉这个表情,双手一摊:“你要不乐意,那我也没办法,我没能耐直接把你捞进内院。”
自个儿这个堂妹,本事不大,心不小。
这才进府多久,就提了两回想进内院。
可画眉没本事,没有能拿上台面的手艺,人也不咋聪明,满心想给三少爷当通房,要她如何与苗妈妈开口?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自己要真把她引进去了,就依她现在的脾性,肯定会惹出事来,到时还会连累自己。
要不是叔叔婶婶拜托,她真不想管她了。
画眉手指抠着树皮,想了半天才噘着嘴道:“那行吧。”
次日,画眉提前下了值,拿上钱袋,偷溜去隔壁巷子买礼,转悠半天,进糕铺挑了一包香米糕。
糕铺里的糕,贵的如云片糕、荷花酥、藕粉桂花糖糕,最少三十文一包。
便宜的如枣糕、盐渍梅子、红曲糕,只要八文。
她挑的香米糕,十文一包,只比最便宜的那档稍好一点点。
香米糕提在手里轻飘飘的,画眉掂了掂,觉得作为礼物来说,似乎有点不够分量。
踌躇片刻后,她转身走进一家杂货铺:“大娘,给我来盒桂花头油。”
杂货铺的大娘记得她,半个月前这小娘子才来买过头油,出手蛮大方!
大娘笑眯眯,转身拿过一盒,放在柜台上,夸道。
“小娘子,瞧你这头发,多黑亮,多顺!就是要多用头油!”
“六十文哈。”
画眉伸手摸摸头发,心里挺高兴,掏出钱袋肉疼地数出六十个铜子,放到了柜台上。
回到府里,她打开新买的头油盒子,又拿出自己已经用了一小半的旧头油。
从新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层,填到自己的旧盒子里。
新头油表面变得坑坑洼洼,但她有办法。
端起油灯凑到近处去烤,不一会儿油膏表面就化开了,等再凝上,不就和新的一样了?
画眉嘿嘿一乐,觉得自己甚是聪明!
同屋的丫鬟回了屋,见她凑在油灯边不知在干嘛,好奇道:“画眉,你干嘛呢?”
她忙把东西往怀里一揽:“没啥。”
那丫鬟耸肩撇嘴,转头上炕,不再理她。
画眉把东西收拾好,一看窗外天色还算早,直接起身出门,往金娘子处去了。
临到前,她想起月宁平时的样子,揉揉脸,硬扯出一抹甜笑来。
屋里,金娘子刚把饭端上桌,就听到有人敲门,不禁暗骂一句,谁这么没眼力劲儿,挑饭点儿串门子!
“来了!”她拉开门,见是画眉,眉头下意识蹙起,语气也淡了几分:“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事?”
画眉堆起笑,嗓音也比平时软糯三分:“妈妈,我今儿新得了盒头油,闻着特别香,特拿来想孝敬娘子。”
金娘子看向她手里的桂花头油,眼皮抖了抖,侧身让开门:“进来说话吧。”
“诶!”
有戏!画眉心头一喜,忙不迭走进小院,跟金娘子进了屋。
金娘子的屋子陈设简单,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屋里地上还铺着水磨砖。
桌上有两道菜,一道蒜泥蒸白肉,一道鸡蛋炖豆腐。
真香啊。
她忍不住吸吸鼻子,狠狠咽了下口水,把头油和糕点放到桌上。
金娘子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茶,吹吹沫子,淡淡开口:“你今儿为啥来,其实我也知道。”
“是因为我让月宁顶胡桃吧?”
画眉双手搅在一起,眼里有几分不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差在哪了,才让娘子选了月宁。”
金娘子在心里轻哼一声,面色却不变:“你也别不服,你们平时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同一批丫头里,还是月宁最稳当,你没比过她,不冤。”
她慢条斯理地抿一口茶水,才又抬眼看向画眉,话锋忽地一转,脸上露出些笑意。
“不过你也别急,月宁有月宁的好,你有你的好,你比月宁机灵、聪明。”
眼见画眉脸上露出点得意,她接着道:“眼下倒是有个适合你的差事,你若办得好,自然有你的好。”
“妈妈你尽管吩咐!”画眉身子不自觉往前倾去。
只要能让她进出内院,怎么都行!
金娘子眸光一闪:“我见你最近和桑菊玩得不错?”
画眉不明所以,老实答道:“还算可以,能说上几句话。”
府里的丫鬟,心思活络的便会给自己寻个倚仗。
桑菊去年进府后,认了白娘子做干娘。有这层关系,她在灶房混得便开些,所以画眉最愿意找她玩。
金娘子脸上笑容更深:“那就好,我想让你找个机会,悄悄向桑菊打听打听,她干娘的账本子,平时都放在何处。”
她顿了顿:“若有机会,能拿出来让我瞧上一眼,是最好不过。”
画眉心头一跳,磕磕巴巴道:“妈妈,您这是要干啥?”
金娘子轻叹一声,语气颇为无奈。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你瞧瞧咱们近来,上顿白菜下顿还是白菜,我就想弄个明白,咱这一顿饭到底要费多少银钱,账上是不是真就紧巴到了这个地步。”
“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你这张嘴可得严实。能做,便试试。若实在觉得为难,那便算了。”
她抬眼看向画眉:“我也是瞧着你是个能成事的,才把这话嘱咐给你。”
画眉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
想知道一顿饭花多少银子,直接去问白娘子不就行了?若是对方不说实话,去外面转一圈打听打听市价不也清楚了?
何必要费这般周折偷偷看账本?金娘子这脑子,有时还真是不太灵光!
不过这念头她也只在心里转转,绝不会说出口提醒。
她连连点头,保证道:“妈妈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我嘴巴最严实了,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
金娘子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是个好丫头。”
正事说完,桌上的饭菜眼看着快凉透了。
金娘子端起茶碗,作势送客:“哎呦,说了这半晌话,我也饿了。你用饭了没?要不,留下一起随便用些?”
她这话说得客套,眼神却已飘向门口。
画眉的眼神粘在那碟喷香的蒜泥白肉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摆手推辞:“不用了娘子,我这就走。”
按常理,主人客气一句,客人推辞一番,这事也就过了。金娘子于是按着礼数,又笑着客气了第二遍。
“今儿我做得多了些,一起吃点吧,也省得浪费。”
谁知画眉一听这话,竟真动了心。
她真的好久都没沾荤腥了,手头几个钱都用来买面脂头油打扮自己了。
看着面前油亮亮的白肉片,她实在没忍住。
“那、那也行……多谢妈妈!”
金娘子的笑脸瞬间僵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语气:“……成,我给你拿碗筷。”
这顿饭,吃的金娘子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眼见画眉筷子一个劲儿往肉上夹,她眼前是一黑又一黑呀。
这天杀的死丫头!
自己昨天得了赏,才咬牙割了半斤猪肉开开荤,这倒好,大半进这货的肚里!
等画眉抹着油嘴离开后。
金娘子砰的摔上门,拆开她拿来的油纸包,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大骂出声:“死蹄子!拿几片破米糕,倒蹭走老娘半碟子猪肉!”
还有那盒头油,她恨不得扔出去!
这送的什么东西!她几时在灶房用过头油?
想起她说什么‘不知自己比月宁差在哪了’,金娘子更气不打一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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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雀梅的烦恼
那天得了赏,月宁以为白娘子马上就要遭殃了,却没想到一周过去,人家还好好的,照常说笑、上工,仿佛无事发生。
当然,灶房的伙食也还是那么糟糕。
期间有人不满,冲白娘子抱怨,白娘子就摆出一副自己也没办法的模样,说有什么不服,别跟她讲,去找主子讲。
底下人不敢去找高娘子,自然就歇了声。
月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高层在过招,她不关心也不瞎打听,埋头做自己的事。
谷婆婆教给她的两道菜,她没花几天就彻底学会了,回家做好以后拿给谷婆婆尝,惹谷婆婆一顿夸,直说她有天分。
上辈子做社畜那会儿,她一周上六天班。
周日休息时的娱乐方式,就是睡一整天,然后傍晚买一堆食材回家,按照菜谱做一顿饭,美美犒劳自己一番。
所以做饭这件事,对她来说的确不难。
今年的冬天来得挺早,九月底的朔风吹走最后一片枯叶,天空阴沉沉,一片灰蓝,看着像要下雪。
雀梅缩在灶膛边唉声叹气:“今年府里估计是不会发冬衣了,你说咱咋这么倒霉?”
她之前听人说,府里每到九月,就会给下人们发冬衣。
她盼星星盼月亮,可马上这都快十月了,快下雪了,还没个信儿,估计是够呛了。
“饭都舍不得给点好的,还指望发衣裳呐?”月宁缩着脖子,小声吐槽。
本来计划好的,她自己做一件棉袄,府上再发一件,两件可以换着穿。
现在可好,连件换洗的都没有,好在她这件是发暗的淡黄色,耐脏,还能勉强凑合。
月宁伸手摸摸雀梅的衣裳,关心道:“你换厚袄子穿吧,我看这天儿像是要下雪呢。”
大冷的天,雀梅现在还穿着秋天的衣裳,仗着人瘦,在里面穿了三层,可再怎么多穿,也不敌棉袄暖和呀。
雀梅咬着下唇,磨蹭半天,才期期艾艾小声道:“月宁,我那袄子有点不合身,能不能拜托你姑姑帮我改改。”
“我打听过了,外面绣坊改一回要十文,我按这个价给,不叫你吃亏……不过得等过几天发月钱才行,先赊着,成不?”
她在家里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俩姐姐。
家里穷,人又多。从小到大都是捡姐姐们剩的穿,大姐穿小的给二姐,二姐穿小了又给她。
这次带进府的冬衣也一样,是姐姐们不穿的旧衣裳,松垮垮的,还打着补丁。
从前在村里也穿穿也就算了,可进了府,她多少是要些脸的。
平时画眉那破嘴就吐不出啥好话,要是把那不合身的肥袄子穿到灶房来,不知道要被怎么嘲笑。
听说府里会发冬衣,她是日盼夜盼,越盼越心凉!想去外头把袄改改吧,可手里一共就剩十几个子儿了,总不能全拿去改衣裳。
不得已,这才厚着脸皮同月宁开口。
“这有啥的,晚上我回去跟姑姑说一声,你拿着袄子过来就行。”月宁一口答应。
自己在姑姑面前提过好几次雀梅,姑姑知道她俩玩得好,肯定会帮这个忙。
不过她没跟雀梅客气,没说什么你别给钱了这种话。
要是她自己帮雀梅改,肯定不要银子,但是干活的是方姑姑,她不能让姑姑白忙活。
晚上,雀梅抱着袄子来到东下人院,月宁在门口接她。
进到方家,方姑姑正在炕边绣香囊,见到跟在月宁身后的雀梅,微笑着招手。
“是雀梅吧?常听月宁这丫头念叨你,今天总算见到了,长得可真俊。”
雀梅脸蛋微微发红,规规矩矩问好:“姑姑好,今天要麻烦姑姑了。”
方姑姑笑着摇头:“不麻烦,顺手的事。”
说着伸手接过雀梅手中的棉袄。
这是一件淡青色的斜襟小袄,袖口已经被搓洗的有些发白,靠近腰身处,还打了个拇指大小的圆补丁。
方姑姑拿起麻绳,绕在她腰上一量,心里就有数了:“成,你们玩一会儿吧。一会儿就改好了。”
“谢谢姑姑。”雀梅赶忙道谢。
方姑姑坐回炕沿,拿剪子拆开腰侧的缝线,开始改袄子。
月宁从院子里抱来一篮生栗子,坐在桌边用刀开口。雀梅托着下巴,七拉八扯地闲聊起灶房的事。
方姑姑从旁听着,听到有意思的部分,还会开口插话。
雀梅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过一会儿就跟方姑姑聊熟了,笑嘻嘻道:“姑姑,你长得可真好看。”
“你这孩子,姑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好看。”方姑姑笑弯了眼,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丝丝。
月宁反驳道:“怎么大啦?不过才三十六而已,好看着呢!”
方家人模样都好,方姑姑的眉眼同月宁有三分像,都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方姑父身体不好,两人成婚没多久,便一直缠绵病榻,方姑姑没生过孩子,看着便更年轻。
到了外头,许多人都还唤她小娘子呢。
说嘴的功夫,袄子就改好了,方姑姑站起来抖了抖:“来,换上试试。”
“诶。”
雀梅麻溜起身,解开外头两层衣裳,把袄子套上。
方姑姑不但把腰身改窄了,还在袖口泛白的地方,用青色绣线绣了一圈莲花纹,在腰身处的补丁上,绣了一只青色的小蝴蝶。
哪里还看得出,这是一件旧货?
空荡荡的袄子变合身了,雀梅摸着袖口的花纹,高兴得眼圈发红:“谢谢姑姑,这也太好了,居然还有绣花。”
月宁也道:“好看呢!”
方姑姑捂着嘴乐:“喜欢就成,这穿着多好看。”
“等过几天月钱发了,我……”
方姑姑笑着打断她:“不急不急。”
雀梅头一次穿这么合身又漂亮的衣裳,稀罕得不得了,干脆不脱了,抱着换下来的薄衣裳,蹦蹦跶跶就回去了。
袄子合身,一点都不往里灌风,直走回西下人院,她都不觉得冷。
回屋后,她打来一盆水,凑到油灯边左照右照,满意得不行。
屋里其他几个丫头听见动静,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见雀梅身上的袄子,都睁大了眼。
“哇,这真是你那件旧袄?跟换了件新的似的!”
“快,转个圈给我们瞧瞧。”
雀梅被她们推搡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个身。
一个丫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新绣的小蝴蝶:“真好看,绣得跟真的似的!”
雀梅脸蛋红扑扑,抿着嘴嘿嘿笑。
站在她身侧的椿儿看的心动。
她有件袄子,是从当铺买来的旧货,不但腰身肥,袖子也长,穿时要往上挽两圈。
她扯扯雀梅的衣角:“雀梅,你这衣裳在哪家铺子改的呀?贵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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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长期生意
雀梅想说是月宁姑姑改的,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椿儿不认识月宁,更不好告诉她是府里绣娘在接私活,于是随口胡诌道。
“鸣辛桥边的一家小铺子,花了十三文。”
她原本和月宁说好十文,可方姑姑改的又快又好,还给她多绣了花,她便想着到时候多添三文,别教人家吃亏。
“嘶!”椿儿吸了口气,“不便宜呀,我前天去如意绣坊问,那儿只要十文。”
她说的如意绣坊雀梅也去瞧过,说实话,做的没方姑姑细致:“你瞧瞧我这腰线,缝的多密实。还有这绣花,如意绣坊的话,光绣花就得再多收五文。”
这么看来,十三文的确不亏!
椿儿看着雀梅腰边的小蝴蝶,越看越心动,犹豫再三,终于一跺脚:“说的也是,我那袄子也大的没法穿。”
“那铺子具体在哪个位置?叫什么?明儿我也拿去改。”
啥?
椿儿也要改?
雀梅愣了一瞬,然后赶忙道:“是在鸣辛桥边的小巷子里,好像叫什么明月绣铺吧?”
“那地方挺偏,七拐八绕的不好找,我明天正好要去那边买东西,顺路帮你捎过去就是了。”
椿儿转身去翻箱笼:“那感情儿好,就麻烦你了。我想改瘦些,袖子改短,再在领口绣两只蝴蝶。”
旁边另一个丫头见状,也扯着雀梅袖子道:“好雀梅,你行行好,帮着把我这件也捎过去,改成掐腰的,绣什么都行,我不挑!回头请你吃果子。”
……
第二天,灶房里。
月宁和雀梅凑在角落里择菜。
听雀梅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完,月宁忍不住笑着嘀咕:“真有你的,还明月绣铺!”
“当时一着急,只想得到你的名字嘛。”
雀梅双手合十,眼巴巴道,“拜托你问问姑姑成不成?十三文一件,肯定不赖账。”
月宁觉得姑姑会答应,一晚上改一件,一件能赚十几文,比绣帕子划算多了,但她没把话说死。
“应该能行,等中午我去三房院找姑姑问问。”
午歇时分,月宁出了灶房,一路往三房院走去,到了院门口,刚张望两眼,便有丫鬟过来问她是干嘛的。
月宁说是灶房的,想找姑姑针线方娘子。那丫鬟打量她两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帮她唤人了。
月宁留在院门处,悄悄往里瞧。
杜三爷资质平平,平日里倚仗二哥做生意,不怎么得老太爷喜欢,分到的院子也最偏、最小。
她平时不路过,难免好奇。
只见前庭布置的简洁雅致,中央是一丛翠竹,翠竹边还有一座小木亭、一道鹅卵石铺成的小道。
没过一会儿,方姑姑就急匆匆赶来了,她以为月宁有什么要紧的事,结果一听不过是改两件衣裳而已,松了一口气,嗔道。
“我当什么呢,吓我一跳。这是好事儿,不过,你得让雀梅大概量量尺寸,好告诉我改多少。”
“好。”月宁点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姑姑便回去了。
月宁回到大灶房,把量尺寸的事交代给雀梅。
雀梅也机灵,晚上从灶房的杂物堆里顺回一根麻绳,挨个给她们量了腰围和袖长,用灯灰在绳上做好标记。
晚上拎着装袄的包袱,溜进了东下人院。
方姑姑听完两人的要求,没着急马上开工,拉着雀梅的手,道:“你给姑姑揽活赚钱,姑姑也不能占你孩子的便宜。”
“以后要还有改袄子的活,你尽管给我拿来,每件我匀你一文,可好?”
月宁闻言,惊讶地看向方姑姑,她家姑姑开窍啦!这主意好!
雀梅一听有这好事,喜出望外,点头如捣蒜:“行的行的!”
她不费什么工夫,一倒手就赚一文,多攒两件都够她吃肉包了!
方姑姑想了想,又道:“但也别太张扬,毕竟是在府中下人里做营生,有人问,你就拿来,没人问也别到处说。”
“我都懂!”雀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栗子生意已经耽搁一周,月宁准备拾起来。她去院里炒栗子,雀梅留在屋里,给方姑姑打下手,用小剪子帮忙拆线。
两件衣裳,深蓝色的改瘦、袖子改短,领口绣一对儿白蝴蝶。浅绿色的改成掐腰显身段的款,袖口、衣襟绣白色翠竹。
方姑姑硬是一口气忙活到亥时,把两件全改完了,让雀梅一起带回去。
雀梅走后,月宁跪到炕上,给姑姑捏肩:“咋一口气全干了呢?多累。”
雀梅留下的二十四个铜子,在油灯下闪着润光。
方姑姑伸手一个个捡起来,掂了掂:“看到这个,就不觉得累了。”
一晚上挣二十四文,要是再多接几件,就抵得上她一个月月钱了。
她乐呵呵数出五文塞给月宁:“明儿你卖栗子回来,带块羊肉馅饼回来,咱也好久没吃羊肉了。”
夜深了,两人把炕上的针线筐子收拾好,去院里舀水洗漱。
月宁正刷牙呢,忽然感觉脸上一凉。
她仰天望去,月空皎洁,点点莹白正从天而降,一阵含着湿意的寒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姑姑,下雪啦!”她吐掉嘴里的牙粉沫子,扯着脖子往屋里喊。
方姑姑撩开门帘,探头一瞧:“哟,还真是,今年下雪可真早,明儿才十月初一呢。”
“今晚得烧炕了。”
她系上袄子走到院里,从角落里抱出一捧木柴,塞到墙角处的炕道里,擦火石点上。
雪越落越疾,北风呼啸,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屋里的炕很快就热乎了,姑侄俩铺好被褥,钻进被窝聊闲天儿。
“看来明儿晚上我也得出去一趟。”
“干嘛呀?”
“得多买点柴,烧炕费柴,今年柴价没咋涨,两文一大捆,够烧个好几天。”
聊了一会儿后,困意上涌,各自睡去。
次日清早,雪小了,杜府上下一片银白。
屋里因烧了半宿的炕,还算暖和,可外面冷得够呛。
没办法,别说只是下雪,就是下刀子,打工人也得上班呀!
月宁麻利穿好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开门,洗漱,上工!
今晚继续出门卖栗子,下雪天和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最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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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休沐回家
傍晚,暮色渐浓。
周谦支着下巴,坐在值房窗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抠着窗框。
点漆似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角门的方向,大半身影隐在房中阴影里,显得有些落寞。
……灶房的月宁姑娘,已经好些天没打角门过了。
“哟!又在这儿等人呐?”
孙石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凑到他身边,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笑道:“月宁姑娘今天还没来?”
周谦耳根一热,垂下眼帘懒洋洋往后一靠,装作漫不经心地呸了一声:“瞎说什么。”
“还嘴硬!”
孙石头嘿嘿一笑,“都特意跟人换了晚班来守,真当我不知道呐!”
周谦抬手蹭蹭鼻尖,声音闷闷的:“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儿特别?”
“特别好看?”孙石头蹲到火盆边搓手。
“……不是说这个。”周谦抿抿唇。
回想九月初,新丫头进府那日。
那天晨风微凉,角门口乱哄哄,挤满了和爹娘告别的丫头们。
她们大都在扯着爹娘掉眼泪,唯独角落里的月宁不一样。
她眼神清亮又沉静,反倒轻声细语安慰起她那对老实巴交,眼眶通红、舍不得放手的爹娘。
“喂,那到底是哪儿特别,你倒是说啊!”孙石头见他说着说着突然走神,忍不住伸手捅他。
周谦回过神,刚想开口,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纤瘦人影,肘间挎着个小竹篮,从夜色里走出来。
白净的鹅蛋脸,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眼珠又黑又亮,整个人秀气又利落,不是月宁是谁?
周谦猛地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嘴角不自觉扬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出去呀!”
眼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是。”月宁闻言抬头,冲他浅浅一笑,跨出角门,渐渐走远。
“回神喽!”孙石头怪笑着摇头。
还说没等,人家姑娘一来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真是藏不住心事的少年人啊~
这时,一个穿桃粉色绫袄子的丫鬟经过,孙石头立刻扒到窗边,压低声道:“看,是雪桃!”
雪桃是大房院里的丫鬟,生得杏眼桃腮,好看得紧!
周谦却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连正眼都没给一个,蹲下身烤火去了。
-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马上就到了十月初五,下人轮番休沐的日子。
姑侄俩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收拾一番,锁好门窗出门了。
在院门口遇到李娘子和她闺女朱槿。
李娘子招呼:“回家啊,秀。”
方娘子点点头:“你们呢?”
“我俩去承安寺转转,今儿寺前有大集。”李娘子道。
朱槿挽上月宁胳膊:“集上可好玩了,有耍猴的,还有变戏法的,要不要一起去?”
朱槿比月宁大一岁,个子高挑,长发乌黑油亮。现在三房娘子的女儿杜璎身边做茶水丫头,跟她娘一样,是个热心肠。
月宁笑笑:“等下次吧,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我有点想家啦!”
“嗨,说起来我也有点想我爹了。”朱槿她爹在杜家农庄做护院,也是三两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几人说说笑笑,出府后便分开了。
月宁在肉铺割了二两肉,用麻绳穿上,一路拎着出了城。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踩在上面咯吱作响,两人走不快,即将正午时终于远远瞧见了村子的轮廓。
今年雪来得早,这会儿不少人都聚在村口地头上抢收白菜。
月宁走近,很快就有人认出她来。
“诶,这不是方家的二丫头吗!”
“月宁回来啦,哎哟一阵子不见,还是这么俊!”
“她秀姑也回来啦!诶!老方呀,你妹子和闺女回来喽!”
几位邻居婶子放下手中活计,围到二人身边。
从她白嫩嫩的脸儿,看到绣花小袄,再到她手里提着的猪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神里全是羡慕。
老方家真是有福,家里两个娘子都在城里大户人家做活计。
管吃管住还有月钱拿,啥也不用操心,过的啥神仙日子?这回家一趟,还有余钱买肉嘞!
“月宁和秀儿回来啦!”
方阿爹扛着锄头,吭哧吭哧从远处田埂跑来,拨开人群钻进去,一张糙脸上满是笑意。
“爹!”月宁笑着唤道。
方阿爹从头到脚把闺女看了一遍,眼神落到她手里提的猪肉,眉头皱起:“你这丫头,咋还买肉了?恁贵的玩意儿,有啥吃头!”
旁边的婶子一听就笑了:“哎哟,老方啊,有这么个孝顺的好闺女,你就偷着乐吧!”
“就是,你不乐意吃给俺,俺觉得有吃头。”
周围人笑作一团,方阿爹面色微赧,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方姑姑笑着插话:“哥,咱回吧,走了俩时辰,我和月宁嗓子都快冒烟啦。”
“对,对回家。”
方阿爹接过月宁手里的肉,带着二人往回走,扭头对妹妹道:“你嫂子知道你们今天回来,特地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了,中午做野葱炒蛋。”
“这丫头进府,没给你添啥麻烦吧?”
方姑姑摇头:“哪能,月宁打小就懂事,有她陪着,我觉得这日子都有盼头了。”
一阵风来,吹乱鬓角碎发,她伸手挽到耳后,看了月宁一眼,笑道。
“月宁在灶房里很得灶娘喜欢,现在已经不做帮厨了,升做传菜丫头了呢!”
方阿爹不懂什么帮厨丫头传菜丫头的,但听到‘升’字,就知道是好事,满脸惊喜:“哎呀,好事,好事呀!”
北风呼呼刮着,月宁无奈打断他们:“爹,咱有啥话回家再说嘛,灌一肚子冷风,到时候该肚子疼了。”
三人回到家,饭菜刚好上桌。
阿娘吴招云和哥哥方阳安正在摆放碗筷,见她们回来,忙迎了上去。
“姑,你们可算回来了!”方阳安接过爹手里的锄头,清俊的脸上露出笑容。
吴招云则上前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圈,脸上笑开了花:“没瘦!”
月宁扫了一圈,没看到嫂子,问道:“双双姐呢?”
“这儿呢!”听到声音,陆双双从灶房里探出头。
方阿爹笑呵呵把肉送进灶房:“丫头买了肉回来,咱晚上再吃。”
一家人热热闹闹进了屋,围坐在矮木桌旁吃饭,边吃边聊。
月宁捧着饭碗,看向她哥:“哥现在干啥呢?”
方阳安筷子顿了顿,勉强笑笑:“就在家干点农活,有时也去码头帮工,一天能赚个七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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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读书了
“真不读书了?”月宁放下筷子,认真道。
桃溪村一里外有座寺庙,名叫归源寺。
寺里有位老和尚,他曾是京中一小官,后因病致仕,回乡后皈依佛门,在寺中办起学堂。
老哥从小就聪明,七岁时跟阿娘去上香,被老和尚一眼看中,留在寺中读书。
说实话,他绝对是月宁两辈子加起来,见过脑子最聪明的人,什么《论语》《孟子》,读个十几遍就能背下来,不去考科举不可惜了吗?
方阳安动动嘴唇,没作声,抬眼看向方阿爹。
方阿爹又看向媳妇。
吴招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冬瓜,淡淡道:“不读了,现在世道这么难,读书不如多干些活实在。”
月宁抿抿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阿娘夹来的鸡蛋打断。
“乖乖,多吃点。”
见阿娘不愿多谈,月宁垂下眼,默默扒起饭来。
在杜府当差,冬天洗澡不方便,月宁和姑姑平时都只洗头发,用布巾蘸水擦身。
这一回来,吴招云就招呼方阿爹,劈柴烧水,让她俩痛痛快快洗回澡。
方家地皮是祖上传下来的,院子宽敞,专门砌了一间用来洗澡的小间。
里面有一个大灶,灶上放着一大陶锅,锅底烧柴温水,人就坐在大锅里洗。
姑姑让月宁先洗。
嫂子陆双双拿着葫芦瓢跟进来,帮忙往她身上舀水。
月宁把皂角沾湿,打出泡沫往头上揉,开口道:“双双姐,我还是觉得让哥去读书比较好。”
“他那脑子,拿来种地可惜了。远了不说,只要能考过乡试,中了举人,咱家就能免去徭役赋税,他也能去城里做教书先生。”
陆家就住桃溪村尾,陆双双与方家兄妹从小玩到大,嫁过来以后月宁也不习惯叫嫂子,便一直叫她双双姐。
陆双双叹了口气,秀眉紧拧:“我当然也想他念书……”
“可万一考不中,不就白学了?虽然惠朝大师不收束修,可纸墨也是一笔银子,更何况阳安去读书,家里就少一份劳力,咱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
她顿了顿,抬手舀起一瓢水,从月宁肩膀处淋下:“算了吧,咱没那个命。”
银子啊银子,到处都要银子,一文钱难死英雄汉。
月宁把头上皂角沫冲干净,换了个话题:“叔叔婶子,最近身体可还好?”
她问的是陆家爹娘,陆阿娘身子骨不好,一年到头汤药不断。
提到这个,陆双双神色愈发黯淡,苦笑一声:“我有一阵没回家了。”
月宁惊讶了,陆家就在村尾,走路用不上三分钟,怎么不回家?
隔着热腾腾的水汽,陆双双的声音有些模糊:“你知道的,当初我哥和嫂子,想让我嫁到王屠户家,我说喜欢读书人,非要跟你哥。”
“上个月,我回去了一趟,你哥不读书了的信儿传到我家里,我嫂子话说的那叫一个难听,我、我就不想回去了。”
说着,她抬手擦了擦眼。
她嫂子是出了名的毒嘴,啥话戳心窝子说啥。
奚落方阳安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现在连书也不读了,就是个笑话。早听她的话嫁给王屠户,早有好日子过,现在,这辈子都注定得吃糠咽菜了。
可王屠户家儿子是什么好的?仗着家里过的滋润些,成天守着村头耍流氓,小姑娘们都绕着走!
陆双双嘴笨,挨了说也不知道咋回嘴,红着眼睛回到方家,最近再没往娘家去。
月宁心里生出一股气来,用力拍了下水花,不再说话,闷头洗起澡来。
堂屋里,方姑姑也在与哥嫂说着侄子读书的事。
“大哥大嫂,咱阳安从小就是读书的好苗子,这么多年都供过来了,不差这一两年。”
方阿爹和吴招云低着头,双手捧着热水碗,没言语。
方姑姑见状,一咬牙:“要是银子不够,我也能凑凑。”
吴招云鼻子一酸,抖着嗓子开口:“秀儿,你这份心我领了,可咱家是真供不起了。”
“惠朝大师要收束修了?”
“不是。”方阿爹摆摆手,“大师说,寺学已经教不了阳安了,再往后,他得考进州学,再学几年。”
“上个月我去城里打听了。州学一年光学费就要二两银子,加上纸笔书墨、吃住开销,三两银子都打不住。”
方阿爹苦笑:“这书,真是没那么好读啊。”
吴招云拿袖子抹抹眼:“怪我,没见识。早知道是这样,干脆小时候就不让他读了,早早出去学门手艺,干啥不行?”
方姑姑叹口气,拍拍嫂子的手:“啥怪不怪的,谁不盼着自家孩子好?”
“再说了,读书有读书的好,全村都找不出比咱家阳安更斯文、懂礼的。”
吴招云破涕为笑:“光懂礼有啥用,男人还是壮实点好,我看在码头扛包也挺好,强身健体……”
屋外窗檐下。
方阳安抱膝蹲坐,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轻轻呵出一口白雾。
不读书也好,跟着爹干活,闲了去码头帮工,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他也十六了,连妹妹都去做工了,自己也要扛起养家的责任来,过两年和双双生个孩子,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
读书、科举、做大官……本就不是他们这种穷人家孩子该做的梦!
午后的方家格外安静,众人都有些蔫蔫的。
陆双双拿着绣好的帕子找方姑姑指点。
方姑姑抖开帕子,放在眼前端详,温声道:“针脚还行,但是绣的花样有些老了,城里姑娘们不兴这祥云纹了。”
陆双双恍然大悟:“难怪前几日拿去城郊,二十文一条都不好卖,我还以为是我绣得太差劲。”
方姑姑取出针线,翻出两块碎布头,在上面绣起花样来。
“我给你绣几个样子,你照着绣就成,我们府里的小丫头都喜欢这样的。”
指尖翻飞间,绣出两只翩翩飞舞的小蝴蝶。
最近又有好几个丫头找她改衣裳,多半要绣蝴蝶、莲花纹、卷草纹、铜钱纹这些时兴的花样。
陆双双一眼不眨,学得分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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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回府
另一边,月宁擦着头发,推开了堂屋门,屋里只有她娘一人,她正坐在炕上纳鞋底。
月宁盘腿坐到另一侧,还没说话,便听一阿娘道:“不让你哥读书,不是不疼他,是咱家实在没钱供他。”
月宁道:“阿娘,我懂,我过来不是想说这个。我就是想问问,等白菜收完,家里就不剩啥活了吧?”
吴招云啊了一声,想了想道:“再就是翻翻土,砍砍柴了。”
月宁把头发拢到面前,边搓边道。
“那哥总不能一直去码头扛包。卖一天苦力,才赚几个子儿?大冷天,出一身汗,再出城走这么远回家,冻病了咋办。”
吴招云眉头一皱:“那总不能闲在家里吧?”
从前他要读书,活少干就少干了,现在书也不读了,一个大男人,不干活在家吃白饭怎么行?
“去做点小买卖怎么样?”月宁道。
“做啥?”吴招云手上动作顿住,“还卖吃食?”
方家这几年也在城郊做过小买卖,全是月宁出的主意。
比如磨豆浆剩下的豆渣,做成炒豆松、豆渣丸子,夏天去河里摸小虾,做成虾酱。
不过虾酱只能卖一季,今年家里的豆子收成不好,剩下那点豆渣不值当卖,全都进了自家肚子。
月宁点点头:“卖葱油酱。”
“葱油酱是啥?”吴招云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是你在杜府灶房里学的?!”
“对,我跟府里一位从济阳来的婆婆处学的,这酱拌面、拌饭都行,沾馍馍也好吃。”
说完,她用布巾把头发草草一包,拉着她娘的手就去了灶房:“很简单的,我做一遍你看看。”
做葱油酱,最关键的三样材料就是猪油、葱、酱油,至于干虾米,有更好,没有也不碍事。
中午炒鸡蛋还剩一把葱,这会儿就用上了。
锅烧热,挖两勺猪肉进去,等油膏化开依次加入葱白、葱绿,最后等葱炸焦后,从边缘淋上一圈酱油。
整个过程没超过半盏茶。
月宁停了手,吴招云满脸疑惑:“乖乖,这就行了?”
她笑而不语,用筷子沾了一点送到她唇边:“尝尝。”
做法本不难,难在没人告诉你,你就想不到。
吴招云抿了一下筷子尖,眉头瞬间舒展开,咂着嘴道:“诶,你还真别说,味道不错!”
这主意可行!
她忍不住算起来:“酱油不贵,三文一大壶,野葱咱家后面那小土坡上随便薅,不用钱。买十文的猪板油,回来能熬半缸子油。”
月宁接口:“到时咱就按瓢卖,一小瓢卖个七、八文,不比老哥在码头帮工强?”
吴招云连连点头。
接着娘俩就在灶房里,一个教一个学。
看过两遍后,吴招云亲自上手试了试,月宁在旁边出言提醒,做出来的味儿也大差不差了,整个灶房都飘着浓郁的咸香。
等到晚上吃饭时,全家都知道了这个新计划,所有人一致同意,准备等做完地里的活计,就出门摆摊去。
或许是因为回了家,这一夜月宁睡得格外沉,第二天的鸡叫声都没把她吵醒,直到快用午饭了,陆双双才来敲门。
她蹲在院里的桂树下刷牙,不知从哪飘来一阵肉香,她忍不住吸吸鼻子:“好香。”
方老爹在院里劈柴,笑道:“是你赵叔家。”
“你赵叔从后村林猎户那里学了两招,最近天天上山打猎,前儿个还叫我一起去了呢。”
月宁好奇道:“那你打着啥了?”
方老爹嘿嘿一笑:“你还真别说,我运气不错,套着一只野兔子。”
他放下斧子,用手在胸前比划:“有俩巴掌那么大,我拿到隔壁村卖了。”
“卖了多少?”
方老爹一脸得意,伸出两个指头:“二十文呢。”
月宁把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咕嘟咕嘟涮了两下,吐在树根处,直起身道。
“爹,你下回再逮着啥,别在村里卖了,你去杜府寻我,没准我们灶房会要,还会给个高价儿呢。”
之前她听金娘子提过一嘴。
说府上三位姑娘,属袁娘子生的大姑娘杜嫣最挑嘴,也最会吃。从小山珍海味的都吃腻了,最喜欢吃新鲜野味。
“那感情儿好。”方老爹憨憨笑道,“有闺女在府里,就是好办事。”
月宁笑道:“我就这么一说,不过拿到城里卖,总比在村里卖得贵些。”
方老爹道:“诶,都听闺女的。”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转眼太阳就偏西了,方姑姑担心天黑路难走,催着月宁快些走。
月宁嘴上应着,身子一转,窜进了老哥的房间,认真叮嘱道。
“哥,你现在虽不读书了,但以前学的那些可别忘光了,时常想想、念念,保不齐以后还能用上呢。”
方阳安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月宁从小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姐姐呢。
“忘不了,我的记性你还不清楚?”
“月宁——”方姑姑的催促声再次从院里响起。
方阳安拍拍妹妹的头,温声道:“快走吧,路上慢些,多看点儿路,家里有我在,你放心。”
月宁这才转身出门。
方家人都聚在院门口相送,姑侄俩一步三回头,直到小院模糊不清才大步赶路。
她们紧赶慢赶,总算在太阳落山前进了城。
主街上,酒楼的招幌在晚风中飘扬,两侧店铺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
走到杜府所在的巷子时,方姑姑瞧见墙根处有个卖南瓜的小摊,上前问道:“南瓜怎么卖?”
卖瓜的老翁道:“大的两文,小的一文。”
方姑姑蹲下身,挑了两个小的,对月宁道:“咱晚上就蒸俩南瓜对付一口得了。”
巷子口,王家食肆二楼。
桑菊和画眉在靠窗的位置坐定。
画眉向伙计招招手:“一碟花生米,一碟炖杂鱼……再来两壶散酒。”
“好嘞,您稍等——”伙计转身下了楼。
桑菊伸手摆碗筷,抬眼笑问:“今儿什么好日子?竟舍得请我吃酒。”
“想请姐姐吃酒,还需要挑日子不成?最近吃得忒素,也该出来解解馋。”画眉唇角微扬,狐狸眼向上挑起。
桑菊摇头轻笑:“你这丫头,月钱才发下来,也不省着些花……”
说着,她视线无意识扫向窗外,定在了斜对面抱着南瓜的侧影上。
她一扬下巴,示意画眉去看:“诶,那个是月宁吧?”
画眉探头望了一眼,语气凉凉的:“哟,可不是嘛,咱们金娘子跟前的红人。”
? ?昨天有看到评论,特地在这里做一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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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宁是胎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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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宁曾经有尝试赚钱,但碍于现有条件,其实很难有大作为。她穿越前是普通上班族,改良农具改良肥料上山挖药材这些她都不会。而靠摆摊卖廉价小吃难以致富,现在她卖栗子能攒点,也是因为杜府包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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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幼年阶段,家长们也不会太把小孩的话当回事嘛。(我在构思这本书时的确是这样想的,如果有哪里不够严谨,也请多包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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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修改了一下前文中的称呼问题。当面统一称呼金娘子等人为妈妈,当面称呼主子们为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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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这样写的,后面给写混了,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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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白娘子够狠
伙计把酒菜送上桌。
桑菊收回目光,夹起一颗炸的酥香的花生米,嚼的咯吱作响,笑道:“怎么就红人了?我瞧金娘子对你也不赖。”
画眉抬手给她满上一杯酒,细眉微挑:“可比不得人家,才来一个月就升成传菜丫头了。”
接着她眼珠子骨碌一转,轻啧一声。
“说到这个,我倒想替姐姐你抱一句不平,白娘子到底咋想的?这都两年了,怎还只让你做传菜丫头?”
桑菊嚼花生的动作慢下来,嘴角笑意变淡了,没接话,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画眉将她脸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又给她添满,压低声道:“姐姐你的孝心,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可是你这买卖,我觉得是真做亏了……”
金娘子那日的话,她全听进去了,这几天一刻也没闲着,净围着桑菊打转转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别说,还真叫她打听出点东西来。
白娘子这人够狠,认下桑菊做干女儿后,要求她每月孝敬自己四十文钱,要知道灶房里的三等丫头,月钱一共就八十文,她愣是抽走一半!
你说你拿了人的银子,得给人办事吧?起码教点厨艺,让桑菊有门本事傍身。
可她偏不,正经的做菜本事一点儿不教,甚至做菜做到关键步骤时,还特地把人支开,至今都只让桑菊帮她打下手,让她练刀工。
每次一问,她便说还不到时候,让桑菊沉下性子再练练基本功。
桑菊人在灶房,看似风光,有掌事娘子做干娘,谁都对她客客气气,实际上满肚子苦水无人说。
“别说了!”
桑菊抬手又一杯酒下肚,灼气从喉咙直冲头顶,“难得出来吃酒,讲点高兴的。”
画眉看她情绪已经上来,知道火候到了,不再提白娘子,转而劝起酒来:“怪我多嘴了,姐姐别想了,咱们喝酒,喝醉了就舒坦了。”
她今天请酒,就是想勾起桑菊的心事,让她多吃几杯,吃醉以后,好问问账本的事。
几杯酒下肚,画眉聊起了府里的新鲜事:“最近丫鬟们都兴改袄子,我们隔壁屋就有一个丫头改了,腰身收的瘦瘦的,襟口上还绣了花。”
“瞧着不错,我也想改。”
桑菊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四年的灰色旧袄,鼻尖发酸,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眼神有些涣散。
“改了好啊……改吧,都改。”
画眉夹起一筷子炖鱼送进嘴,含糊问道:“姐姐改不?一起啊。”
闻言,桑菊没作声,仰头灌下一杯酒,抖着嗓子道:“我就不改了,没钱。”
“没钱?”
画眉有些惊讶,改件袄不过十几文,桑菊好歹也在杜府干了两年了,就算每月四十文,也该有剩呀!
桑菊用手背擦擦眼睛,呼出一口浊气:“说出来不怕你笑。”
“我的日子过成啥样,只有我自己清楚。她收我时说的好,拿我当亲女儿,可哪有人会把亲女儿往死里逼?”
画眉听的入迷,手上却没忘给她添酒:“她逼你啥了?”
“你知道的,我每个月一共就剩四十文。她还时不时,明里暗里的要孝敬,元宵说天冷脸干,要是有罐面脂就好了,中秋说荣兴阁的栗子糕味道正。”
“但凡我要装听不懂,立马给我甩脸子!眼下过了中秋就是春节,还不知道她又想要啥呢!我哪里敢改什么袄子!”
桑菊的泪珠顺着下巴往下掉,全落进酒杯里,再被她一仰脖喝进肚。
画眉张大了嘴,没想到那个老东西这么不要脸!真是一分不给人留啊!
她想起自己送给金娘子的头油和点心,不禁感同身受,长叹一口气,认真道:“那要不你以后别理她了,也不认她这个干娘了。”
“认的时候简单,你想撇开,那是千难万难!我能不认她,我还能离开灶房吗?!”
桑菊眼泪越流越凶,捏着酒杯的手都在打颤。
“当初认她做干娘,我就想有个倚仗,学点本事,往后也好有个出路。现在倒好,我不敢吃不敢喝,银钱全进了人家的兜。”
“我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啊!”
她又一杯酒下肚,伏在桌上呜呜哭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惹楼梯边的伙计都探头来瞧。
画眉趁机坐到她身侧,拍了拍她的背:“也是苦了你了。”
桑菊再抬头,脸上已是一片熏红,还打了个酒嗝。
画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没想到白娘子心如此黑。”
“我们天天萝卜白菜,依我看,其中的油水都叫她刮走了!瞧瞧咱们都瘦成啥样了,就她肥猪老胖的。”
她状似无意道:“要是有机会,我真想看看她那账本,看看她到底贪了多少,全给她抖出来,让她在灶房混不下去!”
桑菊醉眼蒙眬,听到这话痴痴笑起来,握着画眉的手道。
“嗝,账本?我知道的呀!就、就在她屋里那尊菩萨像底下呐!好妹妹,你要真能让她、让她滚出灶房。”
“姐姐、姐姐我真、真给你磕一个。”
画眉心头一抖,轻咳一声:“嗨,我就是随口一说。”
桑菊颤巍巍地伸长胳膊,把酒壶里最后一滴酒倒进杯子里喝完,趴在桌上不动了。
画眉推了推,见她彻底醉倒了,重新坐回对面,认认真真吃起菜来。
这一桌菜足足要了她三十五文!她必须全吃完再走!
桑菊睡了大半个时辰,被画眉推醒后还勉强能走路,俩人一摇一晃慢慢挪回了西下人房。
把桑菊送回去后,画眉就马不停蹄地奔到金娘子家,兴致勃勃地邀功去了。
待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后,金娘子皱紧了眉头,狐疑道:“醉鬼的话也能信?”
画眉以为金娘子嫌她事情办的不好,噘着嘴道。
“妈妈,桑菊不是那乱说话的人,我要不灌醉,咋能套出这么多来?”
金娘子想想也是,扬起笑脸夸道:“嗯,要不我咋夸你聪明呢。”
接着金娘子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账本弄出来。画眉说不知道该咋办,金娘子也没为难她。
画眉走后,金娘子盯着油灯暗自琢磨,那怎么才能看到这账本呢?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啥好办法,最后她一拍大腿,干脆道——
偷!既然知道位置了,趁对方不在家,偷出来不就行了?
每逢初一、十五,若灶房无大事,白娘子上午都会打着采买的旗号,偷溜去附近的承安寺拜菩萨,一去便是一两个时辰。
要想偷账本,十月十五就是个好日子。
打定主意后,金娘子宽衣歇去,只等十五这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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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偷账本
十月十三,胡桃和谷婆婆要出府了,灶房众人将她们送至角门边,围着胡桃告别。
“反正都在江宁府,得空了你们来找我玩就是了,就在南柳巷的刘家杂货。”
“一定去,到时候你可得算我们便宜些。”
“没问题,还得拜托你们多来照顾生意呢。”
月宁则寻到谷婆婆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双鞋垫:“婆婆,山高路远,您一路平安。这是我自己纳的鞋垫,没绣啥花样,胜在厚实。”
谷婆婆双手接过,老脸上露出一抹惊讶,沉默片刻,笑着道:“好孩子,劳你记挂了。”
鲁娘子瞧见了,凑过来道:“没想到月宁和谷婆婆还挺亲。”
谷婆婆咧着嘴,慢吞吞笑道:“月宁是个好丫头。”
灶房里还有活儿要干,众人不能在这儿耽误太久,又说了会儿话后便散了。
胡桃出了角门往东走,回自家的杂货铺。谷婆婆背着包袱往西走,她要去西码头坐船离开江宁。
月宁站在门口望了许久,直到她们拐出巷口彻底不见,方才转身回灶房。
胡桃一走,月宁打今儿起就正式升做传菜丫头了,跟着芦枝、桑菊她们给各院主子们送膳。
中午,她提着食盒,跟在芦枝身后,第一次走进二房院子。
跨进院门,她第一感觉就是宽敞,这里起码比三房院子大一半。
院中间是一座金鱼池,池里游着一群金红相间的锦鲤。池子左边是一座缀着轻纱的凉亭,右边堆着些奇形怪状的山石。
鱼池正对面便是主屋,门外廊下候着两个值守丫鬟。
“是新来的?”廊下丫鬟上下打量着月宁,好奇道。
芦枝帮忙答道:“回姐姐话,原先的胡桃走了,这是顶替她的月宁。”
丫鬟点点头,进屋禀报后叫二人进去。
月宁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袁娘子。
屋里烧着炭,并不冷,袁娘子只穿了一件粉色描金薄衫,配浅杏色裙儿。
椭圆脸,皮肤很白,头上斜插着两根金簪,容貌虽不算顶漂亮,但气质很好。
她身侧坐着一男一女,岁数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
姑娘生的珠圆玉润,脖子上挂着红珊瑚珠串。
少年则仰靠在椅背上,穿一身蓝色绸衫,看不清面容。
“问娘子安,大小姐、三少爷安。”听见芦枝问安,月宁赶紧低头行礼。
“起来吧。”袁娘子道。
两人直起身子,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上桌后,略福福身,又倒退着出去了。
出了院门,芦枝问她:“紧张不?”
月宁想了想,笑着道:“还好,不紧张。”
自从经历过穿越这种事后,现在除了死生大事,其他已经没啥能让她紧张的了。
芦枝挽上她的手,语调活泼:“那你比我强,第一次进内院送膳,我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才好,端盘子的手也直打抖,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啥,哈哈。”
两人说笑着回到灶房,这一幕落在画眉眼里,格外刺眼。
站在芦枝身边说说笑笑,从内院回来的本该是她!
画眉咬牙攥紧手上抹布,使劲擦起灶台,仿佛要把灶台擦下一层皮。
擦完灶台她去洗抹布,见有把扫帚挡路,她抬脚一踢,那扫帚便滚到了月宁脚边。
她在那边摔摔打打,月宁早看到了,懒得搭理她罢了。这会儿眼见那扫帚滚来,月宁抬头瞥她一眼,飞起一脚又踹回到她脚边。
“你!”
画眉单手叉腰,当场就要发作,正巧金娘子从外面进来,她重重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压住火气。
画屏说了,她现在得先忍忍,刚给金娘子送过礼留了好印象,不能因为月宁这个小贱人败了去!
起码忍到升了传菜丫头,能出入内院再说!
再说金娘子那边。
自从打定了偷账本的主意,她一连数日,每天都打白娘子家门前转一圈,还趁着天黑,找来三五块大石头丢在窗下。
到了十四日这天晚上,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顶着发青的眼圈到了灶房,一直用眼角余光偷瞄白娘子。
终于,安排好午膳菜品后,白娘子对着水盆理了理头发,揣着手一步三晃地踱出了灶房。
金娘子立马放下手中活计跟上去,远远看见白娘子出了角门,她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一路小跑着回到东下人院。
这会儿下人们都上工去了,下人院里空荡荡,只有北风刮过的呜呜声。
金娘子把提前准备好的石头摞在一起,踩了上去。
然后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把薄薄的刀片,伸到窗缝里来回刮弄,边刮还边左右张望,生怕有人过来。
没过一会儿,只听一声轻响,窗栓被拨动,窗子开了。
金娘子双臂一撑翻进屋里,赶紧又反手把窗户关严。
刚关紧窗户,金娘子便闻到一股怪味,皱起眉咕哝了一句:“这什么味儿啊?”
一抬头,正瞧见屋子东面,摆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着一尊泥塑观音菩萨像,像前还摆着一碟供果和一个香炉。
屋里飘着的正是香灰味。
而桌上的供果,则是个头足有拳头大的甜柿子。
金娘子一看便怒了,低声骂道:“呸你个白胖子,我说灶里果子咋没的这么快,害我一顿好找,原来都被你个贼揣家来了!”
“菩萨保佑谁都不能保你这偷鸡摸狗的贼妇!”
说着,她走到供桌前,一把掀开菩萨像,低头一看,下面果然如同桑菊所说,压着账本!
而且不是一本,是两本!
作为袁娘子的陪房灶娘,她认字且会记账,稍微翻翻便看懂了。
这里是一本真账、一本假账。
真账上记的清清楚楚,大果柿子五斤六十文,五花肉五十斤五两五钱。
到了假账上,就记成了柿子五斤八十五文,五花肉五十斤五两七钱。
金娘子瞬间喜上眉梢,这般清楚,白胖子怕是没法抵赖了!
她把账本揣进怀里,把菩萨像挪回原位,翻窗出去,直奔二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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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当面对峙
袁娘子近来总是睡不醒。
日头爬上屋檐,日晷刚指过辰时,门外就响起丫鬟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娘子,灶房的金妈妈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袁娘子在锦被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见……”
没曾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丫鬟又来了,声音透着为难:“金妈妈说事关紧要,定要当面禀报娘子。”
她这才清醒,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衫,唤人递来热帕子草草擦了把脸,便叫金娘子进来。
金娘子一进门,便将自己近日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又把两本账本呈给她看。
袁娘子起初还带着睡意,结果越翻眼睛越亮,看到最后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好!好得很!我看这次高氏还有什么话说!治家不严这顶帽子,她是戴定了!”
她朝外扬声唤道:“凤仙!去,去给我把苗妈妈找来!”
门外的凤仙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走远。
袁娘子兴奋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那白妈妈人呢?可捆起来了?”
金娘子忙回:“奴婢方才过来时特意去灶房瞧过,那老货还没回府。”
袁娘子点点头:“无妨,一会儿禀明了父亲母亲,再去拿人不迟。”
说完坐到妆奁前,唤丫头来给她梳头,换衣裳。
她是一刻也等不了了,现在就要立马冲去,好好分说分说!
苗妈妈来了也没再拦她,只千叮咛万嘱咐:“我的好娘子,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无论待会儿那边说什么,您可都别动气,一切以身子为重!”
袁娘子对镜扶扶头上玉步摇,一脸胜券在握:“妈妈放心,无论什么结果,都够她高显姿喝一壶的!”
只是这会儿谁也没发现,一个扫地的丫头蹲在窗檐下听了半晌,趁着没人注意,嗖地蹿了出去,直溜进大房院里。
一刻钟后,袁娘子收拾妥当,带着苗妈妈、金娘子一行人,出门赶往老太太、老太爷所住的颐寿院。
杜老太爷拿个小剪,正在侍弄花草。
柳老太太则在和三房媳妇张娘子坐在软榻上闲话。
听得丫鬟通报,柳老太太笑着朝进门的袁娘子招手:“淑澜来了?快过来坐。这大冷的天,路上滑,你该少走动才是。”
张娘子也含笑问候:“二嫂嫂安好。”
“给父亲、母亲请安。”袁娘子浅浅福身,又对张氏点点头,顺手解下斗篷递给苗妈妈。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儿媳今日前来,实在是心里堵的慌,事关咱们杜家的体面,不敢不报。扰了二老的清净,儿媳先赔个不是。”
杜老太爷的剪子声一顿,柳老太太也敛了笑意:“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袁娘子一手从腰间抽出帕子,轻轻按按眼角,另一手抚上自己还看不出形状的小腹。
“大嫂掌家,一向在嚼用上节俭,儿媳从无二话。可连日来,眼见昱哥儿和嫣姐儿碗里连点荤腥都少见,人都瘦了一圈,我这当娘的……心里实在难受。”
杜二爷和杜三爷在一处做生意,张娘子和袁娘子素来亲近。
见二嫂这般说,张娘子轻声帮腔:“是,我家璎娘最近也说饭菜有些寡淡呢。”
袁娘子适时地一抬手,苗妈妈立刻将账本呈上。
“起初,我只当是年景不好,大嫂管家也有难处。可直到今日得了这灶房账簿,才明白,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那管灶房的奴才胆大包天!五两五钱的肉记成五两七钱,六十文的柿子敢报八十五文!”
柳老太太听得脸色一沉,重重拍了下软榻:“竟有这等事?!”
张娘子也用帕子掩住口,满眼惊讶:“这…这简直荒唐!竟敢在大嫂眼皮子底下这般胡来!”
话锋直指高娘子治家无方!
“可怜我的昱哥儿、嫣姐儿吃不饱饭,省下的银钱竟都填了这刁奴的口袋!”袁娘子声音哽咽,用帕子拭着眼角。
苗妈妈赶忙上前为她抚背,急声道:“娘子您莫要伤心,仔细动了胎气啊!”
然后又转向张娘子解释道:“三娘子您有所不知,那管灶房的白妈妈,正是大娘子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怕是仗着这层关系,才敢如此张狂!”
柳老太太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嘴中道:“淑澜,快别哭了,为这点事伤了身子不值当。”
一直没发话的杜老太爷终于放下剪子,坐到榻上,随手翻了翻账簿,沉声道:“好了,老二媳妇,你身子要紧。”
“那姓白的灶娘人呢?可带来了?”
金娘子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老太爷,那白氏——”
“不必找了!”
一道尖厉的嗓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金娘子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娘子带着两个粗壮婆子迈进门来。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牢牢架着的,正是被捆住双手、塞住嘴的白娘子!
高娘子一袭紫色缎子袄,大步走上前,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袁娘子身上,唇角勾出一抹笑。
“二弟妹也在。正好,我这几日查账,也发现账目有些蹊跷,原想着查清楚再来禀报父亲、母亲,没想到二弟妹动作更快。”
袁娘子心头一沉,绷紧了下颌线。
她进来这才说了几句话?高氏从哪得的信儿?!
高娘子转向杜老太爷和柳老太太,微微福身:“父亲母亲,这白氏是我陪嫁不假,但她做出贪墨之事,我绝不袒护,今日我将她绑来,就是想请二老发落。”
杜老太爷垂下眼眸,盯着被堵住嘴的白娘子:“松开她,我要亲自问话。”
一个婆子伸手扯掉白娘子口中的布团。
白娘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老太爷、老太太饶命!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
“说说吧,都贪了多少?”杜老太爷冷声道。
白娘子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偷偷抬眼瞟了高娘子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老奴、老奴记不清了,都、都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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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反咬一口
“记不清?花用了?好个损公肥私的东西!”杜老太爷单手拍桌,茶杯被震的弹起。
“账目记得一清二楚,你现在说记不得?我杜家虽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等小钱,却也容不下你这等蛀虫!”
“来人,将这刁奴捆了送官查办!”
一听要送官,白娘子彻底慌了神,扭着肥胖的身子,膝行向前,砰砰磕了两个头:“老太爷饶命,老太爷饶命啊!老奴、老奴是一时鬼迷心窍,求老太爷饶我一命吧!”
杜老太爷不语,招手示意婆子动手。
白娘子挣开婆子前来拽她的手,滚到高娘子脚边,凄声喊道:“娘子!娘子救我啊!”
按照燕律,家仆贪墨五十两以上,轻则下狱重则流放!账本所记之数,可远不止五十两!
高娘子退开半步,垂眸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你自己做了腌臢事,如今还有脸求我救你?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竟是全忘了!”
她眼神扫向那两个婆子:“还不堵了嘴拖出去!”
“是。”婆子掏出破布团,按住白娘子去堵她的嘴。
可白娘子这一身肉也不是白长的,肩膀一用力把那婆子撞了个趔趄,她看出高娘子这是要弃了她,不禁高声尖叫道。
“娘子!我这都是按照你的意思办的,银子也都是、都是被你拿走的,到头来出了事,怎能都推在我一人身上!”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骤变,高娘子厉声断喝,指着她道:“简直胡言乱语!还不给我拖出去!”
袁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拍木椅扶手,站起来大声道:“让她说!”
那两个婆子看看袁娘子,又看看高娘子,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白娘子趁机嘶声叫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老太爷、老太太明鉴!假账都是大娘子让我做的!贪墨的银子,也都在她手里!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天打雷劈!”
高娘子寒着脸,胸脯急促起伏:“好你个刁奴,本来还想给你留一份颜面,现在反倒攀污起我了,给我把桑菊带上来!”
角落里的金娘子愣了一下,抬眼望向门口,这跟桑菊又有什么关系啊?
只见桑菊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堂前,对着上首的主子们磕了个头,然后转头冲白娘子凄声哭道。
“干娘,您怎能如此!大娘子待您不薄,您怎能昧着良心攀污她?!”
白娘子如遭雷劈,瞪圆了眼,哆嗦着嘴唇道:“你、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桑菊抬起猩红的双眼,眼里满是恨意。
“我日日同您在一起,您平时吃的、用的,哪一样是您花用得起的!你却敢说银子都给了大娘子?”
“您冬日里用桃花楼的面脂,吃的是荣兴阁的糕点,箱笼里装着的是绫子袄儿,您月钱几何,如何消受得起?主子们一查便知!”
说罢,她又对着杜老太爷磕了个头。
“奴婢桑菊,是她认的干女儿,白妈妈不但贪公中银钱,还时常勒索奴婢,奴婢实在忍无可忍,才在几天之前斗胆求见大娘子,将所知之事禀报。”
白娘子脸色铁青,浑身打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你个贱蹄子胡说!那明明、明明都是你主动孝敬我的东西,我没贪!”
桑菊泪流满面,尖叫道:“我一个月月钱才八十文,如何孝敬你那么些好东西!我不活了吗!啊?!”
白娘子颓然瘫坐在地,婆子们立刻上前将她堵了嘴按住。
高娘子适时地垂下泪来,用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哽咽颤抖。
“父亲、母亲……直到这丫头找到儿媳,儿媳才知道自己竟被她蒙蔽至此!是儿媳失察,是儿媳管家无方。”
她说着,作势就要跪下:“儿媳掌家多年,从未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有包庇之心。实在是近日中秋佳节,全副心思都耗在与各府官眷的往来节礼上,一时不察,才酿成今日之过。”
柳老太太见状,忙示意让身边丫鬟去扶她:“万不至此,显姿坐下说话。”
杜老太爷本面色紧绷,直到听高娘子提及因官眷走动而疏忽,脸色稍缓,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说来说去,都是这刁奴欺上瞒下,这才搅得家宅不宁……老大媳妇,你也勿要过于自责了。”
他瞥了一眼瘫软如泥的白娘子,挥挥手:“拖下去,严加看管,明日一早便押去衙门。”
“是。”两婆子合力,如拖死猪似的将白娘子拖了下去。
柳老太太重新挂起笑容,转向袁娘子温声道:“好了淑澜,这下可宽心了?晚上叫灶房烧几只鹅来,给咱家几个哥儿、姐儿都补补。”
这难道是几只鹅的事?!
袁娘子深吸一口气,朱唇抿成一条线,还想再开口,却感觉被苗妈妈轻轻一拽。
她勉强笑笑:“多谢母亲。”
张娘子也笑着接话:“咱家灶房的烧鹅可是一绝,我代璎娘谢过母亲慈心。”
“行了,都散了吧,也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杜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盆栽旁,拿起小剪子。
三房儿媳同时站起身:“是。”
袁娘子率先跨出门,步子迈的生风,苗妈妈追过去把斗篷罩在她肩上。
张娘子冲高娘子微一颔首:“大嫂,我先走一步。”随后快步追上袁娘子,一道往二房院去了。
留高娘子一人,不紧不慢地跨出颐寿院。
王妈妈搀住她,低声耳语:“娘子,真要送白妈妈去报官?”
高娘子微微阖眸,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半晌才缓缓吐出:“找机会料理了吧……做仔细些。”
送官是不可能送官的,到时官府介入,牵扯出来的问题只会更多。
幸好她一早料定白妈妈不是个忠心的,让王妈妈去找了桑菊来,不然今天这局面险些稳不住!
“那桑菊……”王妈妈问道,“娘子准备怎么处置?真让她进内院伺候?”
桑菊和白妈妈的事,上头早有耳闻,这次寻她来咬白妈妈,确实许了她进大房内院的前程。
高娘子轻哼一声:“就让她去扫院子吧,不许靠近主屋。”
这种反咬自己干娘的人,她岂敢放在身边?远远打发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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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另起二灶房
袁娘子冷着脸回到房里,抄起桌上的白瓷细颈瓶便砸,碎片崩了满地,其中有几块滚到了刚进门的张娘子脚边。
张娘子跨过碎瓷片子,挽上她的胳膊,劝道:“好了好了,二嫂嫂,身子要紧,你莫要生这么大气。”
“且怎选在今儿个突然发难?也不先去把白妈妈拿住。”
大嫂陪房贪钱一事,她之前听袁娘子提过一嘴,只是没想到这才几日,便闹了起来。
袁娘子顺着她的力道在桌旁坐下,咬牙道。
“这事说来话长,我现在没心思与你细说,只是我今早才得了那账本,立马就去了颐寿园,高氏是从哪得的风声?还找了那么个丫头来指证!”
张娘子一听,立马抬眼扫向站在门边的苗妈妈、金娘子和凤仙。
袁娘子摆摆手:“这几个我信得过。”
金娘子还没从先前的事儿里缓过神,正游神呢,冷不丁听到袁娘子的话,心头一喜,比吃了蜜还甜。
袁娘子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恨声道:“高氏够狠,就这么把跟了自己二十年的陪房抵出去,做的那样绝,她能逃出这遭,我服。只是老太……”
张娘子眼神一凛,忙拽住她的胳膊不许她再说,转头对凤仙道:“你出去好好转一圈,尤其是墙根窗下,都看仔细了。”
凤仙诶了一声,开门出去。
金娘子瞧这架势,立马反应过来,主动请缨:“我去门口替娘子把着。”
这下屋里只剩袁娘子和苗妈妈,以及张娘子和她的贴身丫鬟。
“既然屋里这几个嫂子都信得过,那大概是被人听墙根了。”张娘子认真道。
袁娘子点点头:“赶明儿我再把院里的人细细筛一遍,不知道是哪个贱皮子,敢在我二房院子吃里爬外。”
说罢,她抿了口茶,又继续捡回刚刚的话头:“只是老太爷、老太太这番做派,叫我心寒!”
白妈妈回话时,那眼神一直往高氏身上瞟,明摆着有猫腻。她都能看出来,老头老太太却愣是做了睁眼瞎!
张娘子明白她意思,叹了口气:“谁叫咱家大爷最有出息?老太爷一向偏着大房,老太太也没法子。”
杜老太爷曾任江宁府茶曹官,为官时也算清廉,最看不上贪墨之事,今日前半段脸色都不大好。
直到高氏说自己‘全副心思都耗在与各府官眷的往来节礼上’,才缓和了脸色,轻飘飘把事揭了过去。
袁娘子不服,把茶杯掼到桌上,怒道:“什么叫有出息?书读的好些如何,做了官又如何?不照样赖着我二房,吸我二房的血?!”
老太爷主张能者多劳,二房既能挣,那便应该多出。
现如今府中花销,一半由杜府名下的田产铺子支撑。
剩下一半,则需三房共同承担。大房、三房各承担一成,而剩余三成,就全落在了二房头上!
杜大爷那点俸禄,交了家用,哪还有多少余钱在官场打点?不都是老太爷私下贴补,而贴补的钱又从哪来,还不是杜二爷平日里的孝敬?
吃她二房,喝她二房,还处处偏着大房,还有没有天理!
“嫂嫂你消消气。”张娘子给她把茶杯续满。
柳老太太性子温和,私下最偏向能力平平的老三,张娘子也常去老太太膝前尽孝。
如今二嫂怒斥二老,她虽觉得二嫂没错,却也不好跟着一起骂。只好顺着话头,安慰她别太恼,要为肚里孩子多着想。
袁娘子性子急,一急就容易落泪,想到这些年在杜家受的不公平,忍不住红了眼,她强忍着,道。
“你说的对,我不为自己也得为肚里的孩子着想。我二房有的是银子,我袁家也有的是银子。”
“我何苦再管那些糟心事为难自己,我不争便是了,关起门来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拿帕子擦擦眼,对苗妈妈道:“你一会儿就去禀了老太太,说我现在害喜,口味与旁人不同,要另开炉灶。”
苗妈妈想了想,道:“咱二院西墙外,正好有间闲着的仓房,不如改成二灶房?”
袁娘子含着鼻音道:“使得,你叫金妈妈进来。”
苗妈妈转身开门,叫金娘子进来。
金娘子一进来,看到袁娘子泪眼蒙眬,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听她道。
“金妈妈,我要另启一个二灶房,你选上几个好手,以后就专门负责二房饭食,都挑好的做。你和二灶里的下人们,也一并在这儿吃,银钱我另支给你。”
金娘子大喜,当即跪在地上,谢道:“是,娘子,我定当用心。”
袁娘子叫她起来,又交代苗妈妈派几个人,去把仓房打扫干净,争取今日就把灶垒起来。
灶房里所需的东西,这两日赶紧置办,银钱不是问题。
金娘子得了令,欢欢喜喜走了。
看着金娘子转身离开的身影,张娘子不禁咋舌,二房就是二房,做起事来财大气粗!
张娘子又说了会儿话便走了。
苗妈妈使唤丫头进来,把地上的碎瓷片子都打扫干净,又换了壶热茶。
“娘子可饿了?”
袁娘子一早起来到现在,只喝了两杯水,至今还粒米未沾呢!
“我不饿。”袁娘子有些蔫。一大早的,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
苗妈妈劝道:“多少用些吧,您现在可饿不得,想吃些什么,叫金妈妈做来。”
袁娘子拿帕子撮撮鼻子,突然感觉有些想家:“就来一碗葱油咸肉面吧,少放些咸肉。”
“我就知道,您每次心情不好,就爱吃上这一口。”苗妈妈笑道。
说着手上用力,扶她起来:“您先去榻上歇着,我把二灶房的事禀给老太太,然后顺道便去灶房。”
今天闹了一通,袁娘子也累了,脱掉绣花鞋,头靠软枕开始闭目养神。
苗妈妈取来一条薄被搭在她腰腿上,拨了拨榻边炭盆,轻手轻脚出门了。
袁娘子现在肚里怀着杜家子嗣,想吃点好的,且还是从二房私账里出钱,柳老太太自然同意。
事情一禀完,苗妈妈便转去了大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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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袁娘子的赏识
临近午时,灶房里乱哄哄的。
午膳菜品基本已经备齐,只剩一道文火老鸭汤还在灶上咕嘟嘟熬着,屋里飘着鲜浓的香味。
两位掌事灶娘都不在,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做活边唠家常。
月宁拿了块干净的粗麻布,蘸着水一点点擦洗食盒。
传菜丫头的活计比帮厨轻松许多,无需再做洗锅刷碗、宰鸡杀鱼的粗活,只要每天按时按点给主子们送上三餐,再帮着做点杂事就行。
白天不累,晚上出府卖栗子就更有力气了。
说到栗子,现在已经十一月,最多再卖一个月,栗子就要下市了,她得再琢磨琢磨卖点别的什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便见金娘子回来了,嘴角隐隐含着一抹笑。
“活儿都干完了吗?就在这儿聊闲天儿!”
有人笑着回她:“放心吧妈妈,就差一道鸭子汤了。”
芦枝探头往金娘子身后瞧了一眼,好奇道:“白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她今儿都出去一上午了!”
金娘子用湿棉布包住砂锅盖子柄,掀起来,看了看金黄色的老鸭汤,甩下一句:“她回不来了。”
月宁心头一动,擦食盒的动作顿住,扭头看向金娘子,只听她继续道。
“这货手脚不老实,贪了账上的银子,现下已经被捉了,老太爷说,明日一早就拿她去见官。”
“啥?”
众人哗然,满脸震惊地挤向金娘子。
“……见、见官?”
“天呐,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公中的银钱也敢贪!”
“金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太突然了!”
也有人反应过来后,又生气又高兴:“好哇,难怪我们顿顿白菜萝卜,原来油水都是叫她贪了去!这下好了,她被抓了,我们岂不是就好过了!”
“是啊是啊!”
而平日里与白娘子交好的,则互换了个不敢相信的眼色,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月宁也有些惊讶,不过她惊讶的是,白娘子不是高娘子的陪房吗,就这么被捉去见官了?
画眉眼珠子一转,四下去找桑菊,却没找到,忍不住挤到近前问道:“妈妈,桑菊呢?她怎么也不在?”
金娘子瞅她一眼,没搭腔,转而对其他人道。
“行了,都散了吧。这事儿你们知道就行,不许出去乱传,不然触了主子们的霉头,可别怪我没先说!”
“是。”众人稀稀拉拉应道。
老鸭汤炖好了,金娘子取出几只碗一字排开,撇开上层油花,往碗里盛汤。
然后招手叫来月宁,指着有一只大鸭腿的汤碗道:“这碗等会儿给袁娘子端去。”
还没等月宁应声,一道声音便自灶房外传来:“不用了。”
“金妈妈,娘子今儿没什么胃口,就弄道葱油咸肉面吧,咸肉少些。”
金娘子闻声抬头,见是苗妈妈来了,堆着笑迎上去,满口答应:“没问题,我一会儿便叫谷婆婆做。这点小事,妈妈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月宁闻言,脑袋嗡的一声,一双大眼睛猛地看向金娘子!
苗妈妈笑道:“顺路说一嘴的事罢了,二灶上的人你可选好了?”
“还没赶得及。”
“紧着些吧,下午就去把东西置办了,人若不够使,就叫门房帮忙。”苗妈妈道。
“诶!”金娘子连连点头。
苗妈妈走后,月宁吞吞口水,问道:“这位妈妈是?”
“是二房院的掌事,姓苗。”金娘子随口一答,转脸便嚷道,“谷婆婆,谷婆婆呢?娘子要吃葱油咸肉面!”
喊了两声没人答。
一旁的鲁娘子探头回道:“金妈妈!你忘啦,谷婆婆前儿就走了啊,跟胡桃一起出的府!”
“啊?!”
金娘子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抬手捶向自己脑袋,跺脚急道。
“哎哟你说我这记性!把这事儿忘的干干的!那谷婆婆不在了,现在娘子要吃葱油面,这可咋整?!”
鲁娘子出主意:“那要不换个别的面呢?”
金娘子没应声,一脸苦相。
夭寿啊,她才被袁娘子赏识,提做二灶掌事,现在娘子想吃碗面都不行,她哪有脸开口?
再者说,若方才苗妈妈来了,她直说谷婆婆走了,做不了,那也便罢了,现在再追上去说,自己方才忘了谷婆婆离府了,算怎么个事?
岂不显得她愚笨,这点事都做不明白,万一惹娘子不高兴就糟了。
她原地踱了两圈,急的脸红脖子粗。
忽然,只听月宁低声道:“妈妈,要不让我试试?”
金娘子以为自己听岔了,皱着眉头抬眼望她。
结果月宁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些,眼神清澈认真:“妈妈,这道面,我会做。”
“你是济阳人?不对啊,我记得你就是江宁人来着。”金娘子揉揉眉心。
一个刚来灶房月余的小丫头,懂什么做菜,娘子可不是乡野小菜能糊弄的。
“我这儿正烦着,你就莫要跟我胡闹了,娘子想吃的,是正宗济阳葱油咸肉面,可不是旁的。”
见她不信,月宁语速快了一分。
“妈妈,我没胡闹。谷婆婆喜欢吃我做的炒栗子,就与我换了菜谱,其中正好就有这道葱油咸肉面!”
还有这事?!金娘子瞪圆了眼。
好像上个月,月宁的确拿过一篮栗子来分给灶房人吃。
金娘子望着她,眼神复杂,一时不知道说啥好,这妮子,运气还怪好。
谷婆婆这人性子怪得很,她曾想同谷婆婆讨教两招,互相学习,两人谁都不吃亏,可谷婆婆却不愿意,她便没强求。
没承想这婆子临走了,居然大方起来,一个炒栗子的方子,就把菜谱给换了。
不过……
“会背菜谱,可不见得能做好菜。”金娘子依旧拧着眉。
月宁只道:“妈妈让我试试也不亏,若做好了,便解了眼下的急。若做不好,您再给娘子换道菜不迟。”
金娘子一想也是这个理,干脆道:“成!那你就试试看!”
月宁不敢耽搁,把袖子麻利挽高,打水净手,开始炸葱油,另一边金娘子让鲁娘子把面条抻出来备上。
其他人见月宁居然站到了主灶前,像模像样地试油温,不禁惊道:“咋回事?金娘子咋还让月宁做起菜了?”
画眉站在不远处,扯着抹布,喃喃道:“金娘子让、让她做菜?疯了吧?”
炸葱油这一步骤月宁已经做过很多次,小葱切段下油锅,炸透后放虾米、酱油,然后盛出来备用。
咸肉切成薄片,在油里稍稍一煎,卷边儿后捞出。
然后另起炉灶,烧水煮面,刚煮到能掐断时便立马捞出来,过两遍凉水,摆进碗里。
金娘子原本将信将疑,可看到她这一连串动作,心底便信了三分。
一碗面好不好吃,主要看浇头。
她取出筷子,蘸了点葱油放入口中,眼睛倏地亮了。
葱油醇香,一点儿也不苦,里面掺着一丝海鲜味,怪不得之前她尝试时做不对味儿,原来是少了虾米!
面条摆进碗里,铺上一层薄薄的煎咸肉,最后淋上两大勺葱油,成了!
月宁擦擦汗,看向金娘子。
金娘子也在看她,笑眯眯的,眼神像在看金疙瘩,真是个好丫头:“做得不错,装起来吧,跟我走一趟二房!”
“诶!”月宁拿过食盒,把面碗放进去。
食盒很大,只放一碗面未免显得空荡。
她想了想,对金娘子道:“妈妈你稍等下。”
然后跑到灶边拿起一颗白菜心,洗净撕成小块放在盆里,又去柜子里拿了的芝麻酱,挖出两勺加水搅开,在里面搁上些白糖、盐、蜂蜜、香醋,和白菜心一起拌好装碟。
金娘子从盆里挑出一片,尝了一口,别说,还怪爽口!
月宁介绍:“这是我在别处学的,叫作‘麻酱白菜’。袁娘子说要少放咸肉,应该是怕油腻,配着这个吃正好!”
这做法是上辈子学到的‘乾隆白菜’,但这里没乾隆,月宁干脆叫它麻酱白菜。
金娘子一乐:“你这丫头倒是巧思,行了,赶紧提上走吧,再耽搁面该坨了。”
一盏茶后,二人到了袁娘子处。
袁娘子本没什么胃口,等那食盒揭开,葱香混着肉香飘散出来,她才感觉有些饿了。
面条一入口,她便舍不得放下,连吃了两筷子,才意犹未尽地用帕子按按嘴角,笑着对候在一旁的金娘子道。
“还是自家厨子做的饭食对胃口,该早把你们单拎出来,我也少受些日子的罪。”
最近这段时间她害喜的厉害,吃什么都嫌恶心,就今天这碗吃的舒坦。
金娘子躬身笑道:“现在也不晚,娘子吃的顺口便好。”
这时,袁娘子注意到碗旁还有一碟没见过的小菜,尝了一口,发现是凉拌的生白菜,口感又清又甜,恰好中和了葱油咸肉的油腻。
她点点白菜碟子,赞道:“这个也不错。”
金娘子想起月宁方才在灶房里说的话,立马学道:“娘子说要少放咸肉,应该是怕腻,所以我想配这个吃正好。”
话说完,她突然想起月宁就在自己身后站着呢,忙指着月宁补了一句:“这道麻酱白菜是这丫头做的,娘子吃着好,晚上我再叫她做来。”
“难得你们想的周到。”
袁娘子笑着打量了月宁两眼,叫屋里的丫鬟拿来匣子,摸一把碎银子,三颗赏了月宁,余下的赏给了金娘子。
两人谢了赏,退出屋去,不再打扰袁娘子用饭。
回灶房的路上,月宁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没提刚刚金娘子揽功的事。
倒是金娘子自己有些过意不去,葱油面没提月宁倒也罢了,那道麻酱白菜确是她明着抢功了。
跨过二房院子大门,她摩挲着手里碎银,掏出两块塞给月宁:“这次得赏,倒是妈妈我沾了你的光。”
月宁哪能接,推辞道:“妈妈说的哪儿的话,要不是妈妈你给我机会,又带我到娘子面前露脸,我哪能得赏?分明是我仰仗妈妈您。”
这番话将金娘子捧得高高的,又给了台阶下,让她心里一阵熨帖,越看月宁越喜欢。
干脆拉住她的手,硬把银子塞往她手心里塞:“好孩子,给你你就收着。”
说着,伸手拨弄了一下她用红绳绑起来的长发,语气亲昵了几分。
“改日得了空,也去买两朵时兴的头花,置办盒胭脂。往后常在主子跟前走动,总要打扮的利落些才好。”
月宁攥着银子冲金娘子福福身:“谢妈妈提点。”
一路上,金娘子简单把袁娘子要建二灶房的事与月宁说了,同时心里盘算起选人的事。
二灶房的差事可是个肥差,不说袁娘子爱打赏,就是吃的也比在大灶房强。
金娘子选人定是要选有能力、用的顺手,又与她亲近的。
月宁她定是要带着的,再就是画眉。一来画眉在账本这事上出力了,二是到底她姐姐画屏在二房里,这回离得近,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给她个位置也行。
白案的话,鲁娘子这人虽爱说些小话,但人靠谱,活干的不赖。
然后就是大赵娘子和小赵娘子,这两人都擅长做热菜,又碰巧都姓赵,所以为了好区分,灶房人便按年岁分了个大小。
一回到灶房,金娘子便让所有人把手里活计停停,把袁娘子要建二灶房的事说了。
这下众人炸开了锅,纷纷往金娘子跟前凑,想让她把自己挑上。
谁不知道二房袁娘子大方,常常给赏赐!而且去二灶房就只做二房的饭,那可比在大灶房轻松啊!
而素来与白娘子亲近的,心知自己不可能选上,便问了一句:“那金妈妈你走了,白娘子也不在了,大灶房怎么办,谁掌事?”
金娘子一摆手:“高娘子掌家,自会有安排,你们等着便是。”
大灶房以后如何,关她什么事,她以后就是二灶房的人了,大灶房爱谁管谁管!
说罢她开始点名:“点到名儿的收拾收拾,下午我去把东西置办好,明儿就跟我上二灶当值。”
“鲁娘子、小赵娘子、大赵娘子、月宁、画眉……”
月宁在边上听着,听到念完画眉的名字后,金娘子顿了顿,似乎是要收尾了。
她咬咬唇,一把拽过雀梅的手,脆生生道:“妈妈,也带上雀梅吧,她干活最麻利了!”
雀梅有些瑟缩,怯生生地抬眼看金娘子,眼神活像只小狗。
金娘子瞥了她一眼,既然月宁开口了,也不多这一个:“……雀梅,行了,就这些吧。”
雀梅大喜过望,握紧月宁的手上下死命晃。
周围几个同龄的丫头,都朝雀梅投去羡慕的目光,谁干活不麻利啊?这个雀梅,真是好运!摊上月宁这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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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心萌动
新灶房设在二院西墙外,走百来步往右一拐就是院门。
金娘子去看了看,见里面的杂物已经全部收拾出来了,泥瓦师傅正在砌灶台。
地方不算很大,但也足够用,屋后十丈远处就有一口井,取水用水都方便。
她满意地逛了一圈,转身去内院找苗妈妈支了银子,又回灶房叫上月宁,准备出门采买东西。
炭柴杯碟,油盐酱醋,这些都能从大灶房拿些先用着,但是有些东西却拿不得。
比如做菜用的铁锅、铜釜,烧水的汤瓶,存肉的冰鉴,装米的大瓮,腌菜的缸子。这些大件都得买新的。
当然,还有最主要的米、面、菜、肉,要和店家说清楚,每天定时定量的送到杜府来。
这么多东西单凭她俩自然弄不回来,金娘子到角门处去寻门房,正好瞧见周谦闲着,便叫他赶了辆驴板车跟她们一起去。
江宁府以东,有个名叫东条街的地方,这条街上干啥的都有。
除了卖肉卖菜,卖锅卖碗的。
还有补壶、锔碗,补鞋、修腰带的,更有修扇子、劈柴火、算卦、代写书信的,总之五花八门,热闹得不得了。
金娘子先去熟悉的铺子订食材,然后便到各家店里买大件儿。
两个大铁锅,店家开口要三两六钱,金娘子不愿意,只乐意出三两四。倒不是她想替袁娘子省钱,而是这余下来的银子可以进她自己的腰包。
她觉得这不算贪,而是自己凭本事赚来的辛苦钱。
金娘子在店里唾沫横飞,月宁和周谦就坐在外面的板车上等她。
板车旁有个卖头花的摊子,各色各样的头花摆了满满两匣子,有彩纱做的绢花,还有毛茸茸的绒花。
看着匣子里的漂亮头花,月宁想起中午金娘子说的话,摸了摸胸前的碎银子,忍不住走到摊前细细看起来。
“小娘子,瞧上哪支了不如戴上试试,绢的十八,绒的二十二。”摊主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黄铜镜子,热情招呼。
月宁看了一会儿,挑出两支,一支是淡紫色渐变的山茶花,另一支是黄蕊白瓣的海棠花。
紫色温柔,黄色娴雅,两支都放在发间比画了一下,一时分不出哪支更好。
一束暖阳穿透薄云,正好落在小摊前。
在月宁的发顶打出一圈金色光晕,阳光照耀下的白皙脸庞近乎透明,整个人笼罩在朦胧的光影里,好似一幅画。
周谦坐在板车边缘,单手歪撑着脸,一眼不眨地看着,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一刻,万籁俱静,他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
“哪个好些?”月宁在问摊主大姐。
他吞吞口水,忍不住道:“黄的,黄色更配你。”
摊主大姐扭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道:“小兄弟眼光不错,我也觉得你戴这支海棠花更好看。”
周谦回过神来,垂眸摸摸鼻子,耳根微微泛红。
月宁扭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头花,笑着放下那支紫色的:“成,那就它吧。”
她挑好了头花,金娘子也终于买好了锅,店家帮忙扛出来放到驴板车上,安置稳妥后,周谦扬起细鞭一抽,几人赶去下家店。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买好大部分东西,只剩一个腌菜缸和一个米瓮。
车停在店门前,照例是金娘子自己进店,他俩守在板车上。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落在高高的酒楼屋檐下,在青石板上拖出长影,寒意渐起,小风嗖嗖刮过。
不远处,一个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脏袄子的老乞丐,拄着树枝颤颤巍巍走来,边走边晃着空荡荡的破碗。
当他走到板车前时,周谦动了,从怀里摸出两个铜子,轻轻丢进破碗里。
“谢谢、谢谢。”老乞丐连连道谢。
周谦摆摆手。
“没想到你竟舍得。”月宁看了一眼他身上打了三个补丁的旧袄子,忍不住调侃。
她常在夜里打角门走,撞见过不止一次送货的伙计给周谦孝敬,有时是几个水果,有时是碎银子。
门房这个位置,油水并不少捞,周谦却当真连件体面点儿的袄子都不舍得添置。
没想到这会儿,竟能看到他舍给老乞丐,看来他也不是真的一毛不拔嘛。
周谦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身上的补丁,浑不在意地笑笑,反问道:“你是卖进府的,还是赁进府的?”
月宁没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也老实道:“赁了三年。”
“真好啊。”周谦仰头呵出一口白雾,扭头露出一对虎牙,“我是被卖进府的。”
“所以,你是要攒钱赎身出府?”月宁反应过来。
“嗯啊。”
周谦坐在板车边缘,微微晃着腿:“快啦,我攒了不少了,很快就能走了。”
月宁弯起眼睛,由衷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恭喜?
周谦晃着的腿顿住,忍不住眯起眼睛看向她,语气里带着试探:“……你不觉得,这个决定有点傻吗?”
杜府是江宁有名的大户人家,不易出,更不易进。
很多人进来了,便一辈子都不想出去,甚至生了孩子也要留在宅里做家生子。
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只要杜府一天不倒,哪怕像这次一样闹天灾,他们做下人的依旧能有口饭吃,有月银可拿。
若是能在宅子里混出点模样来,更是比小户人家的小姐少爷,过得更滋润。
他想出府的想法,就连孙石头都不理解,还常说他是安稳日子过久了。
“哪里傻?”
风有点冷,月宁揪紧了领口,不叫风往里灌:“外面这么大,一辈子困在府里,一辈子被人指挥的团团转,有什么意思?”
她随口道:“等我赚够了银子,也是要走的。”
周谦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迷茫,轻声问道:“那如果出府以后过的不好呢?会不会后悔?”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月宁,不如是在问自己。
随着手里的银子越攒越多,离出府的目标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犹豫,心里越来越没底。
月宁转过头,如水的目光与他撞在一起:“人总会为自己没选的那个选择遗憾,但如果确定真的想做,不如放手一试。”
望进他略带不安的眼底,勾唇笑着补充了一句:“总好过将来一遍遍想‘如果当初’。”
“我觉得你一点儿都不傻。放心吧,你这么聪明,账也算的好,到哪里都能行。”
望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周谦怔了怔。
这一瞬间,少年的心事只有风知道。
? ?抱歉啊宝子们,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作者平复好心情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只写出一章来,让大家久等了,争取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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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白娘子死了
杂货店里,金娘子和店主还在讨价还价。
“……我这瓮是足量陶胎,釉水还匀净,二百个子儿,少一个都不能卖!”
“旁街陈乔家,一样的瓮只要一百八。”
“那您请去别家好了。”
“诶,你这老伯,我是瞧你家瓮好,诚心想要才与你费这么多口舌!”
“您可别口舌了,我二百文也没赚几个子儿,总不能叫我亏了去?”
屋外两人听到这儿,就见金娘子撩开棉帘,气呼呼出来了,一双眼里冒着火光:“还没赚几个子儿,唬谁呢!”
月宁想到前几天离府的胡桃,温声提醒:“妈妈,前面再走不远就是南柳巷子了吧?”
金娘子抬头往前望了一眼:“是啊。”
说着,她一拍大腿:“哎哟,还是你这丫头脑子好使!”
胡桃家的杂货铺,不就开在南柳巷子?
“胡桃姓啥来着?我记得是姓刘,刘家杂货是吧?”金娘子自言自语。
周谦看了一眼月宁冻到发红的耳垂,催道:“妈妈,那咱就快些去吧!太阳快落山了,挺冷呢!”
“走走。”金娘子乐呵呵应道。
到了刘家杂货铺,胡桃他爹一听来人是杜府灶房的掌事,根本不用金娘子还价,自个儿就降到了一百八十五文一个瓮,只求金娘子以后多来照顾生意。
金娘子觉得胡桃他爹上道,又额外多买了两个葫芦瓢。
临到太阳彻底下山前,终于把东西置办齐全了。
走到巷子口,见有个卖羊肉馅饼的摊子,金娘子自掏腰包,给他俩每人买了一个。还去旁边的饮子摊点了三碗山楂梅子茶润嗓。
“冷了吧?都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周谦捧着热茶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亮的牙:“妈妈今儿好大方,可算没白来。”
金娘子笑着白他一眼:“去去,妈妈哪天不大方。”
今天喜事不断,比那过年都叫人高兴,提做二灶掌事、得了娘子的赏不说,光一下午采买,就净赚了近七钱银子!
收入颇丰,自然花起来不手软。
月宁听着他俩说话,小口抿着热茶,眉眼弯弯,笑出两个酒窝来。
这茶甜丝丝的,可真不错!
回到府上,金娘子指挥周谦把东西搬进二灶房,让月宁回家去了。
白娘子私敛灶上银子,惹老太爷震怒,被绑起来准备送去见官一事,整个下午在杜府传的沸沸扬扬。
方姑姑也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下值便早早回家,想找月宁问个清楚。
哪知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她回来,心下不免有点着急。
终于天色黑透了,听到院门外传来一声响,方姑姑奔过去,撩开门帘见是月宁,大大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节骨眼上不见人……白娘子那事可牵连你了?”
屋里烧着炕很暖和,月宁解开袄子,摇摇头,反问道:“这事怎么连姑姑都知道了?竟传的这么快!”
方姑姑给她倒了碗热水,让她捧着暖手:“宅院里哪有不透风的墙,一人一嘴的事儿。我们院里的丫头今天都在说这个。”
“这白娘子可真叫人恨,把灶上的钱贪了,硬叫我们吃了两个月的萝卜白菜!”
说罢,她眼里浮出一抹喜意:“不过这下好了,她被抓了,以后咱的日子就好过了。”
月宁笑笑没说话,坐到炕沿,把袁娘子新设二灶房,自己被选进去,还得了袁娘子赏的事说了一遍。
方姑姑听的眉开眼笑,一把搂住月宁,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好丫头,进了二灶房好好干。这回离袁娘子近了,以后得赏的机会更多。”
月宁点点头,爬到枕边找出钱袋子,把今天新得的一两碎银子装了进去。
翌日清晨,月宁比往常早起了一小会儿,对着水盆给自己梳了个同心髻。
将头发全盘在头顶,然后再把昨天买的绢花插了上去,左右照了半天,心满意足地上工去了。
一到灶房,雀梅就发现她换了发型,头顶还多了朵绢花:“真好看,这样式正配你,几个子儿买的?”
“十八个。”月宁笑着道。
雀梅算了算自己手里的余钱:“等下回休沐得空了,我也去买一支。”
最近这段时间她没少赚,往方姑姑那至少送了十五件袄子,差不多刚好够买一支。
忽然,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喊声——
“出、出事了。”
灶房众人齐齐回头,见是鲁娘子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雀梅问道:“鲁妈妈,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白娘子、白娘子没了!”
金娘子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姗姗来迟,还没进灶房,就听到这句话,惊的她当场倒退两步。
“嗬!你说啥?谁、谁没了?”
鲁娘子回头,咽咽口水往南边一指。
“白娘子没了!刚我看好多人往老柴房那儿走,就好奇跟过去看了一眼,透过人群往里一瞧,就看见房梁上悬着个人,她们说那是白娘子!”
话音落地,宛如往油锅里淋水,刹那便炸了。
“天呐!”
“白娘子悬梁了?是因为害怕见官吧!”
“太吓人了,昨儿还好好地,今儿人说没就没了。”
金娘子转头就往老柴房的方向跑,月宁想了想也跟了上去,雀梅有点怕,但是又抑制不住好奇,最后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灶房里剩下的人有的跟上她们出去了,有的围上鲁娘子,叽叽喳喳问起来。
金娘子她仨到老柴房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透过半敞着的门,能看到一抹胖胖的灰色人影,悬在屋中央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透了。
雀梅眼神好,隔的远远地,还能看到白娘子青紫色的脸,和伸出老长一截的舌头,吓得她嗷的一嗓子,缩到月宁身后不敢再看。
金娘子眼神没那么好,但也认出来那肯定是白娘子,腿脚一软踉跄两步,被月宁一把扶住。
她是不喜欢白胖子,更讨厌她常从灶房往家顺东西,害她找不着,但今儿看到她死了,还死的这么惨。
一时间什么讨厌啊、不喜欢的,突然就全散了,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忽然她感觉脸上有点凉,仰头一看,竟是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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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房二房撕破脸
白娘子是卖身进来的,身契在高娘子手中。
高娘子并未去寻她家人,只命人给她裹了一卷草席,当天上午便顶着风雪从角门抬了出去。
白娘子屋里的一应东西,也被王妈妈带人清理了,有值钱的就送到当铺典了,银子拿回来充公。
不值钱的就拿到外面扔了,她屋里那尊泥菩萨像,当铺的不收,也被一并扔了出去。
同天下午,一行车马自东城门驶进来,停在杜府正门前。
是离家两个月的杜二爷、杜三爷从南边回来了。
杜二爷赶了半个月的路,刚进院门便得知夫人有喜的好消息,一路小跑着往主屋奔去。
岂料刚推开门,便被一金丝软枕砸了满脸。
只见他家袁娘红着眼,怒冲冲瞪着他,语调委屈又伤心:“你怎么才回来?!”
杜二爷捡起枕头,解开斗篷往丫鬟手里一扔,大步上前搂住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不用袁娘子开口,苗妈妈已经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什么高氏拿着掌家钥匙不给,娘子怀孕却吃不到好的,院里的哥儿姐儿也瘦了,娘子拿到账本找老太爷告状,却被敷衍了事,明明高氏亦有问题,却只问了那白氏的罪。
袁娘子就在旁边抹眼泪,听的杜二爷脸都青了,当即安抚她几句,抬脚直奔颐寿院,要去给媳妇讨个公道。
当年杜二爷去济阳与袁老爷做生意,被袁老爷邀请至家中吃饭,席间认识了袁娘子。
两人一见钟情,后常书信来往,一年后杜二爷上门求亲。
袁老爷不乐意让小女儿远嫁,奈何袁娘子非嫁不可,无奈袁老爷只能允了,他担心女儿在婆家受欺负,愣是把嫁妆塞满三大船。
而夫妻二人这么多年琴瑟和鸣,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感情依旧如一,算得上是府中一段佳话。
杜二爷岂能咽下这口气!
到了颐寿院,他直奔老爷子书房,强忍着气行了礼,两句话后便直奔主题。
“白氏若无大嫂允诺,怎敢放肆克扣主子们的饮食,我不信爹您看不出!”
杜老太爷抿了口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淡淡道:“那又怎样?”
杜二爷脾气上来,一掌拍到桌上:“那又怎样?!爹你明知道,为何不查个分明!现在倒好,冤出一条人命来!”
老太爷轻哼一声:“短见!”
他把茶杯磕到桌上,道:“你大哥现在是通判,你大嫂是通判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她脸,那就是不给你大哥脸!”
“通判夫人纵容陪房贪污,要是传出去,你大哥非被参个治家无方不可!他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老太爷缓了口气,抬手抿了口茶:“你们是兄弟,是一家人,托举你大哥是应当的,受些委屈也无妨。只有他好,咱们杜家才会越来越好,要不然赚再多钱,也都无用。”
杜二爷望着他爹,一时有些想哭,可有些想笑。倒退两步坐在椅上,单手捂住脸,深呼吸好几次,才说得出话来。
“从小到大,您都是这副说辞。”
“您从来都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应当,就因为我能赚钱、肯吃苦,所以我就应该多出银子?就有吃不完的苦?”
说到这儿,他扯起唇角,自嘲一笑:“且我赚再多的银子,在您眼里我都永远比不上大哥。”
“那又何必拿我这‘无用的银子’,去给大哥铺路?既然大哥这么有能耐,何不磊落些,靠自己去争?”
老太爷愣了一瞬,随即大怒,砰的一声把茶杯砸向桌子,热茶溅的到处都是:“老二!你说的什么胡话!”
杜二爷不理他,只抹了把脸,接着道:“我受些委屈便罢了,我夫人和孩子却受不得。”
“我今儿来,就不能窝窝囊囊回去,从今儿起,我就非求个公平不可!”
老太爷瞪着他,觉得自己这个素来孝顺的儿子,仿佛是被鬼上了身,他抽抽嘴角:“那你想怎样?”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多给家里一文钱,大哥和三弟拿多少,我就拿多少!另外,我知道我私下孝敬您的银子,您也都贴补大哥了,所以我也不会再给您!”
杜二爷梗着脖子,也回瞪他爹。
“你敢!你真是糊涂了!那是你亲大哥!”杜老太爷一甩手,茶杯摔在他脚下,没碎,轱辘轱辘转了个圈,滚到门边小厮脚下。
小厮大气都不敢出,垂头缩脖假装自己是樽摆件儿。
杜二爷掸掸溅到衣摆上的水渍:“我怎么不敢!”
说完他弯腰作了一揖,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大跨步回到二院里,把所有下人都挥退下去,杜二爷一个将近四十的大男人,忍不住抱着媳妇红了眼。
听他把颐寿院里的事情说完,袁娘子叹了口气,微微有些自责:“我倒也没想让你做到这个地步……”
杜二爷摇摇头:“淑澜你不要多心,我这一遭也不纯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袁娘子偏头看他。
“我读书没大哥那么好,从小爹就偏心他,什么都紧着他来。而老三呢,他书书读不好,也没啥做生意的本事,就因为他最小、最弱,娘便偏着他。”
“我这个老二夹在中间,无人问津。也就只有你,会心疼我累不累,委不委屈。”说着他鼻子又一酸。
袁娘子忍不住抬手揽住他:“二郎,以后咱二房谁的委屈也不受,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咱不去争,也不在乎别人看不看的起,咱们开开心心,怎么不是一辈子?”
杜二爷重重点了点头。
父子俩在颐寿院的对话,虽然只有几个人听到,但到底还是悄悄传进了大房院。
杜大爷下值回家,得了这个消息,当即黑了脸。
把擦手的热毛巾往盆里一甩,瞪着桌边的高娘子便道:“你啊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下好了,把二弟惹急了。”
“眼下就是年关了,到时候少不得各处走动,你要我从哪里弄银子去?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他在原地走了两圈,犹豫道:“那要不,你去给二弟妹赔个不是?”
高娘子细眉高高挑起,满眼不可置信,叫她给那个满身铜臭味的袁氏赔不是?
“做梦!难道没了她二房的臭钱还活不起了?”
? ?我先偷偷磕一下二房哭包夫妇,很真性情的一对啊哈哈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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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方家赚钱啦
江宁城外,桃溪村。
早起吃过饭后,陆双双舀了一瓢谷糠,在里面拌了碎蛋壳,端到后院去喂鸡。
天冷了,最近鸡都不爱生蛋了,夏天那会儿一天能有一个,现在三五天才能有一个。
她翻翻稻草窝,找到两枚食指长短的,带回去放进灶房大盆里。
忙活完以后回到侧屋,搬出针线筐子绣帕子。她已经绣好四条了,准备攒到六条就拿去卖。
绣到一半,只听院外传来一声吆喝:“针头线脑,香油火烛!”同时还伴着摇拨浪鼓的咚咚声。
这是走村的货郎来了。
陆双双翻翻筐子,发现好几种颜色的绣线都快没了,套上鞋子,摸出铜板,准备出去买上一些。
等她出来,货郎都已经走出一小截了,她忙小跑着追过去,喊道:“曹货郎!我买绣线!”
“好嘞。”
货郎应了一声,往回走了几步,弯腰放下背篓,取出一捧绣线供她挑。
她正挑着,斜后方传来一阵踩雪声,然后便是一声阴阳怪气地笑:“呀,是双双啊,买线呐!”
陆双双身子一僵,隔了两秒才直起身子,将额前碎发拨到耳后,转过身,淡淡应道:“嗯,嫂子也买东西啊。”
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亲嫂子,谢翠芝。
谢翠芝长着一双三角眼,配一对吊梢眉,不笑时嘴角习惯性向下撇,没由来显出一股子刻薄苦相来。
她手里抓了一把瓜子,边走边磕,嘴皮子上下一翻,瓜子壳就被她吐到旁边雪地里了。
走近了,她先是对曹货郎道:“给我来把木梳,要刻花的。”
然后才站定,对着陆双双道:“大冷的天,还绣呐,拿的住针嘛!”
陆双双垂下眼,把手里的铜板递给曹货郎,低声道:“不冷,拿的住,我先回——”
没等她说完,谢翠芝就又笑了,尖声道:“是真不冷还是假不冷啊?不过也没法,冷也得干呐!”
她装模作样叹口气:“当年你不听我和你哥的,后来俺们也没拦你,以为你有官夫人的命呐,谁知道世事难料!到头来还不得跟俺们一样!”
陆双双握紧了线,指甲在手心压出四枚月牙,她深吸几口气,刚想说话,便从余光中瞥见自家婆婆从院里冲了出来。
吴招云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近,劈头盖脸便骂道:“我家阳安是没做官老爷,但好歹识得几个大字!”
“不像某些人,去到城里连铺面名字都不认识,想买壶茶,愣是走到人家香水行里去了,怎的,想在洗澡池子里舀茶喝?”
旁边埋头找木梳的曹货郎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城里人洗澡的地方叫香水行,招幌上画着个长嘴水壶,不知道的可不就以为是卖茶水的?
一串话下来,砸的谢翠芝脸都绿了,因为吴招云嘴里说的不是别人,就是她男人陆祥武。
陆双双是个好欺负的主儿,可吴招云可不是。
记得有一回隔壁村的混混,在村口调侃她闺女,被她知道以后,带着方家阿爹,堵在那混混家骂了一天。
“吴婶瞧你说的……”
她脸上挂不住,又有点不敢回嘴,干笑两声,灰溜溜撇开头,抢过曹货郎手里的木梳,研究起纹样来了。
吴招云瞪她一眼,伸手一拽,拉住陆双双回家去,进了院儿,把大门摔的哐哐响。
“什么杂碎!”
她啐了一口,扭头一看发现陆双双脸色不好,才想起刚刚自己骂的男人,不止是谢翠芝的夫君,也是儿媳妇的亲哥。
“双双,娘刚才也是情急,你别往心里去。”她微微叹口气。
陆双双摇摇头表示不在意,吴招云拍拍她的背,换了个话题。
“葱油熬好了,一会儿我和阳安挑去马家村卖。天儿冷,你就甭出门了,在家绣花,烧点饭。”
前两天地里白菜收完了,冬日里用的柴火也都捡够了,终于能腾出手来熬葱油。
今儿一早,方阿爹被隔壁老赵叫去上山打猎,临走前跟吴招云说等他回来,明天一起去城郊摆摊。
可吴招云闲不住,就想先挑去周围村里卖卖,能卖多少是多少,两瓢不嫌少,五瓢不嫌多,左右比在家闲烤火强。
葱油酱一共熬了两小缸,花了二十三文。
方阳安把它们分别放在两只桶里,用扁担一挑,扛着就出门了。
前天才下过雪,第二天出太阳晒化了些,然后过一晚上雪水又冻硬了,这个时候地滑的要命,一不小心就会摔个人仰马翻。
母子二人小心翼翼,慢悠悠往马家村走去。
马家村里有个马员外,他在城里有铺面,还在村里盖了个大宅,包了一大片地,雇村里长工种地,还雇人给他家干活。
所以马家村相对来说,比周围旁的村更富裕,东西在那也更好卖。
现在正是做午饭的点儿,家家户户院里都飘着炊烟,沿着积雪的村道,方阳安吆喝道。
“葱油酱,济阳特产葱油酱,不好吃不要钱!”
“葱油酱,拌面拌饭都好吃!”
终于在快走到村中央时,一家院门开了,一个穿着花布棉袄的小媳妇走出来,问道:“你这玩意儿咋卖呀?能尝不?”
吴招云赶忙说:“能尝,小娘子我给你舀点。”
方阳安放下扁担,吴招云揭开盖子,拿瓢伸进缸里小缸里,把已经分层了的油和酱搅匀,滴了一滴在小媳妇手指上。
小媳妇舔了一口,咂咂嘴:“嗯!这味儿不错,没吃过。”
吴招云得意一笑:“这是我闺女从一个济阳灶娘那儿学的,方圆几里也就我一家会做!八文一瓢。”
小媳妇还价:“七文吧,大娘,七文我来一瓢。”
吴招云不肯:“这一瓢够吃几顿的,你看这大冷天的就赚个辛苦钱。”
小媳妇一想也是,这大冷天的站在外头还价都冷得慌,于是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拿铜板和碗来。
第一单开张后,后面竟出乎意料的顺利,陆续有村民开门询问,但凡尝过的全都买了,从村口卖到村尾,两缸葱油,最后居然只剩半指高的底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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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进城送野味
“哈哈,快看我今天逮着啥了!”
天色擦黑前,方阿爹倒拎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喜气洋洋地进了门。
这会儿全家人都在屋里,三双眼齐齐看去,只见那野鸡的翅膀动了一下,陆双双惊呼:“野鸡,还是活的!这么冷的天儿,居然还能捉到活的呀!”
方阿爹寻来一只竹篓,把鸡扔进去盖上竹篾,喜滋滋道:“谁说不是呢!”
“我跟老赵上山以后,先弄了两个套绳陷阱,然后就上山了,转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啥,结果临下山去检查陷阱,发现里面吊着两只鸡!”
吴招云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笑说:“我这也有喜事嘞。”
方阿爹好奇道:“啥喜事?”
“我和阳安今天去卖葱油了。”吴招云道。
方阿爹皱皱眉:“不是说了等我忙完的嘛……卖了多少?”
方阳安笑道:“您猜猜。”
“三十文?”
他摇摇头,笑着从炕上拿过钱袋,解开封口绳子,往桌上一道。
铜子哗地倒了满桌!
“我的天老爷!”方阿爹眼都直了,“这得有多少啊?”
吴招云用手比出数字八,欢喜道:“八十文!这一趟卖了八十文!”
减去成本,净赚了近六十文!
“都够买五两肉了,我的个乖!”方阿爹喃喃,抬头叹道,“还是咱闺女有本事啊。”
方阳安深以为然,自家这个妹子,从小就机灵,脑子里赚钱的法子总比别人多,以前是豆渣虾酱,现在是葱油酱。
方阿爹把铜板捡起来,一个个往钱袋里装,边道:“上次闺女回家来,跟我说再打到野货,可以往杜府卖,我准备明儿进趟城呀。”
陆双双忙道:“爹,那带我一起吧,我去卖帕子。”
现在天冷路滑,黑得早,她肯定不能再一个人往城郊跑,本想着卖给巡村的货郎,价贱点也没办法,但公公要进城的话,那就正好可以结伴了。
方阿爹点头答应:“成。”
第二天一早,隔壁公鸡的打鸣声,把方家人从睡梦里叫醒。
吴招云到灶房烙了两张饼子,一家人热水就饼子,囫囵填饱肚子。方阿爹和陆双双收拾齐整,带上野鸡、绣帕,还有一担柴就出门了。
今早方阿爹想起城里烧柴还要买,干脆自己背一担带过去,能帮她们省几文是几文。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就瞧见一座高高的城门轮廓,再走近些,能清晰地看到城门石墙上刻着的三个大字:江宁府。
一大早排队进城的,多是做买卖的农户。身穿补丁袄子,挑着担子,背着竹篓。
城门口处有两个身穿轻甲的守卫,每个进城的人他们都要检查一番,遇到带货物的,就拦住收钱。
带的货物越多,收的钱也越多,这叫过城税。
陆双双把帕子叠成四方块,小心翼翼塞进怀里,不露一点边儿。
守卫瞥了二人一眼,掀开背篓看看里面的野鸡,开口道:“一文。”
方老爹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子,丢进守卫脚边的缸里。
进了城,只见大块青石板从街头一路铺到街尾,道路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商铺前还挤着摆摊的小贩,热闹非凡。
方老爹已经去过杜府不止一次,轻车熟路地带着陆双双往城中走去。
到了杜府门前,陆双双仰头望向气派的朱红色大门,忍不住道:“爹,月宁和姑姑就在这里做活啊。”
方老爹颇为自豪:“那可不,这是咱江宁有名的大户!一般人可进不去。”
说着他脚步没停,带着她拐进旁边巷子:“大门咱走不得,得走旁边的小角门。”
到了角门口,方老爹有点紧张,先把柴和背篓放到地上,才走上前叩响铜环,拍了好几下,门敞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
小圆脸打了个哈欠,打量了方老爹一眼,懒洋洋道:“您哪位,找谁?”
方老爹搓搓手,堆着笑道:“我想找灶房的方月宁,我是她爹。”
小圆脸脸上的睡意散去些,嘿嘿一笑,偏头嚷道:“周谦,月宁姑娘她爹来找她,你乐意跑一趟不?”
紧接着,方阿爹便听到一声门响,一个高个子的俊小伙跑了过来,头顶还翘着一撮头发。
他嗓子有点哑,好像刚睡醒:“阿叔,你找她是有啥事?”
方老爹笑着指指地上的东西,道:“她不是在灶房干活吗?我逮了只野鸡送来,看看能用上不。”
小伙子清清嗓子,格外客气:“那您稍等会儿,我去找她来。”
“谢谢你啊。”方老爹道。
约莫过了有两盏茶的时间,月宁出来了,看到了爹爹嫂子,还有地上的柴和野鸡。
柴她现在没法拿回去,只能暂时放在角门这儿,麻烦周谦帮忙看着,野鸡她拿回灶房给金娘子看看,问问她收不收。
现在正忙,她没空多聊,直接道:“爹、双双姐,你们在附近转转吧,别走远,我得中午忙完了再能出来找你们。”
“晓得了。”方爹爹应了一声,“你快回去忙吧。”
月宁拎起背篓,转身回府了。
陆双双则摸了摸胸前的帕子,道:“爹,我刚看巷口边上有间杂货铺,我去问问收不收帕子。”
方爹爹挥挥手:“你去就是,我在外头等你。”
巷口边的杂货铺叫麻子杂货,店主是个满脸麻子的大婶,见陆双双进来,招呼道。
“小娘子想买些什么?”
陆双双从怀里掏出帕子,轻声细语问道:“大娘,你们收帕子不?”
这几张帕子都是水蓝色的,粗棉布,两块四角绣莲花纹,三块四角绣如意纹。
麻脸大婶拿起帕子细看。
帕子颜色耐看,绣的花样也好,但帕子用料一般,是下等的粗棉,摸着不是特别上档次,不过正适合卖给附近府中做活的丫鬟们。
她估了个价:“小娘子,你这帕子,二十文一条,可卖呀?”
陆双双忍不住心头一喜,要知道货郎来收的话,一条只给十五文!但她嘴上仍道:“婶子,我绣的都是时兴的花样,好卖呢,再高些吧。”
麻脸大娘是个公道人,觉得她说的在理,这两种纹样确实不愁卖,干脆道。
“小娘子,我是诚心收,那你以后常来,五条我拢共给你加三文,五条一共一百零三文,你看可行?”
陆双双清秀的脸上露出笑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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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向上管理
野鸡昨儿一天没吃食,今天已经蔫头蔫脑不怎么动了,但也还能看出是活的。
月宁拎着鸡找到金娘子:“妈妈,您之前不是说大小姐爱吃些野味?您看这行不?”
“嚯,哪里弄的野鸡?还是活的呢。”金娘子伸手拨了拨鸡翅上的毛。
“前几天放假休沐回家,我把这事儿说给我爹听了,这是他特意上山逮的,刚送来。”月宁腼腆一笑。
说话是门艺术,怎么说都在你,究竟是不是特意为大小姐逮的,那不重要。
在职场,光会傻干活可不够,还要懂得向上管理,适时提供情绪价值,方能事半功倍,领导也是人,是人就爱听那漂亮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有心!”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被人放在心上,金娘子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
她在围裙上蹭干净手,转头去摸钱袋,拿出一角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递去:“喏,这角银子估计有个五六十文,你拿家去。”
“谢谢妈妈。”月宁甜甜一笑。
野鸡肉质紧实,说难听点就是肉柴,但优点是味道鲜美,最适合用来煲汤,金娘子准备做一道黄芪枸杞鸡汤。
她亲自到屋外把鸡杀了,血放干净,然后交给画眉,叫她去拔鸡毛。
画眉一手提鸡,一手提热水走到井边,把死鸡扔到水盆里,扭头往灶房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什么东西!马屁精!”
过来二灶房这边已经两天了,金娘子却迟迟没说要升她,昨天她等不及了,等灶房人都走了,特意堵着金娘子问。
哪知道金娘子却说,现在二灶人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缺传菜丫头了,要她再等等!
等!这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现在天天不是洗菜刷碗,就是杀鸡宰鸭的,用再多面脂搓手,手还是肉眼可见的糙了,满身都是烟火味!
她怔怔望着盆里的死鸡,觉得不能再干等下去了,自己进府可不是为打杂来的!
一个萝卜一个坑?那如果少一个萝卜,坑不就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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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汤在砂锅里煲了两个时辰,枸杞的清甜味彻底和鸡肉融在一起。
金娘子取来一只小碗,给自己盛了些,打着试菜的名头三两口全喝了,深觉这野鸡和家养的就是不一样,香得很,贵的不亏。
她盛了一瓷盆,亲自装进食盒往主屋送,嘱咐月宁把剩下的盛两碗,分别送给大小姐和三少爷。
食盒太沉,月宁一次拎不了两个,只能分两次送。
杜大小姐的闺房在主屋西侧,布置的极奢华,上好的黛色软烟罗被用来当作窗纱,屋里燃着梅花味的熏香。
月宁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上桌,最后将鸡汤端到杜嫣面前:“灶房知道小姐爱野味,特地买来野鸡炖了黄芪枸杞鸡汤。”
杜嫣翘起小指舀了一勺,凑在鼻尖闻了闻,笑吟吟道。
“闻着倒挺香,这才像样子。回去跟你们金妈妈说一声,以后多做些这样精细的,别学那大灶房的寒酸样子。”
月宁应道:“是。”
接着便是杜三少爷的。
杜昱的房间在主屋东侧,比他姐的西屋更敞亮,屋里没熏香,但桌上不知泡着什么茶,袅袅白雾里茶香四溢,清心醒脑。
月宁进屋时没看到杜三少爷的人影,但她也不多话,揭开食盒盖子,把菜碟摆上桌。
摆完后,提起食盒欲走,一转身却被吓了一跳。
只见不知何时,身后斜对后方的窗子旁站了个人,一个穿靛蓝色绸衫的少年。
他满头黑发被束在头顶发冠里,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
“问少爷安。”月宁后退两步,微微弯腰。
杜昱懒洋洋迈开步子,往桌边走来:“你叫什么?是灶房的?”
前两天来送膳时杜昱都在忙别的,并没注意到她。
月宁垂下头,恭谨答道:“奴婢月宁,是灶房的。”
杜昱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笑着又看了她两眼,月宁被看的有些心底发毛,再次一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屋子,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月宁打了个哆嗦,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雕花木门。
心道这杜三少爷怎么跟个鬼似的?走路竟也没个声儿,怪吓人的!
再回到灶房,金娘子也回来了。
月宁上前把杜嫣的话复述了一遍,金娘子呵呵笑了两声,道:“回去告诉你爹,往后再打到野味就送来,妈妈不会亏了你。”
月宁等的就是这句话:“知道了妈妈,我爹现在就在角门外呢,我过去一趟把话捎给他。”
“去吧。”金娘子挥挥手。
方阿爹和陆双双难得进一回城,俩人先是到附近街上转了转,然后又进承安寺逛了一大圈,在佛祖面前诚心磕了头。
方阿爹一根香都没买,却趴在石蒲团上许了好几个愿。
他先在心里默念自己名叫方虎,家住桃溪村,然后开始念叨愿望。
首先希望全家人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然后希望以后日子过的顺利,多赚点银子,最后希望杜府能收了自己的野鸡,给个好价钱。
陆双双磕完头等了好一会儿,方阿爹才起身。
跨出寺庙门,她忍不住笑道:“咱一根香都没敬,您还许那么多愿。”
方阿爹老脸微红:“心意到了,心意到了!”
慢慢溜达回杜府角门,没等多大一会儿,月宁便出来了,把那角碎银子递给老爹:“我们掌事说了,以后再打到野货还拿来,她都要。”
方阿爹捏着碎银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了,心里只有四个大字:佛祖显灵!
那么一只没多少肉的野鸡,竟也值五六十文!这可真不亏!
月宁瞧他爹乐的见牙不见眼,忙嘱咐:“但现在天冷了,山上雪多路滑,不安全。偶尔去两趟得了,千万注意安全。”
方阿爹连连点头,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下次啥时候再上山。
月宁最了解他,只能无奈叮嘱嫂子,让她回去跟阿娘说一声,别让他爹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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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杜四小姐
回到灶房,雀梅正在做毽子,用的是上午那只野鸡的尾巴毛。
见月宁回来了,她往灶台努努嘴:“喏,给你留的饭。”
月宁走过去一瞧,见是一碗筒子骨炖萝卜,其中一根筒骨上还挂着不少肉。
二灶房人少,还都是与金娘子走的近的,自然没那么多规矩,许多主子们用不完的东西,金娘子也乐意做给她们吃。
“真香。”月宁捧着碗喝了一口汤。
雀梅笑嘻嘻道:“看到那根肉多的没,我特意给你抢的。”
月宁嚼着萝卜,冲她竖起大拇指。
说话间雀梅的毽子做好了,她到灶房外的空地去试毽子,月宁捧着碗跟出去看。
站在灶房门口,她远远瞥见二房院子门前的假山后,站着一个浅蓝色的人影,眯起眼睛仔细看,好像是画眉。
“诶,雀梅,你眼神好,看看那个是画眉吗?她在那儿干啥?”月宁扬起下巴一指。
雀梅只扫了一眼便道:“不用看,就是她,自打搬到二灶房,中午一有闲工夫,她准往那儿凑。”
“进不去内院,离二房院子近点也好呗,指不定啥时候三少爷就出来看着她了呢?”她满脸揶揄。
月宁忍不住摇摇头。
这通房丫头哪有那么好当,说白了就是个暖床的,身契这辈子就捏在人家主子手里了,若是后悔了,也很难给自己赎身。
光想着生下一儿半女抬成姨娘,殊不想想丫鬟抬成姨娘的能几个?且就算抬成姨娘,还不是被攥在未来主母手里,想卖便卖了。
雀梅的毽子做的不太行,踢起来没准头,到处乱飞。
这一不小心就砸到了路过的鲁娘子身上。
鲁娘子拾起来,飞起一脚想给雀梅踢回去,结果差点踢进月宁碗里。
雀梅哈哈大笑,见鲁娘子是从大灶房的方向过来,便问道:“妈妈去大灶房啦?”
鲁娘子应了一声,分享起刚打听来的见闻。
昨儿高娘子新给大灶房派了个管事,是从外面赁来的,姓孟,据说曾在上一任同知老爷府中做灶娘。
屋里的大赵娘子闻言,插嘴问道:“那现在大灶那边的伙食咋样?都吃啥呢?”
鲁娘子道:“比先前强点儿,三等丫鬟那锅里是酸豆角炒肉末,配糙面馒头。”
大赵娘子一脸庆幸:“还好咱们来了二灶房。”
雀梅连连点头。
中午天色略有些阴沉,到了下午便飘起鹅毛雪来,扑簌簌落满枝头。
三房院,东侧屋里。
四小姐杜璎身着一件杏色绣桂花薄衫,倚在窗边矮榻上看书,屋里炭火旺盛,烤的人昏昏欲睡。
她伸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好透进来些冷风。
回廊下,几个小丫鬟挤在一起,边烤火边压低了声闲聊。
“莺歌,你也改袄子了!”
“嗯呐,好看吗?”
“好看!我还说再攒几个子儿,等过年前叫你一起去改呢,没承想你倒快。”
“莺歌你转一圈,叫我瞧瞧!”
杜璎有些好奇,忍不住把窗子推大了些,探头出头去,也想瞧瞧莺歌身上的袄子。
只是还没等她细看,奶娘程妈妈便上前把她拉了回来,把窗子合上,道:“小姐想看,叫莺歌进来便是,莫要开窗吹了风。”
杜璎抿抿唇,温声应道:“好。”
程妈妈转身出去,将莺歌喊了进来。
莺歌身上是一件浅红色细棉袄,腰身被收窄了,袖口和襟口上绣着两朵粉白相间的桃花。
杜璎放下书,歪着头问道:“你这袄子是哪改的,倒挺好看。”
不知最近吹的什么风,丫鬟们兴起改袄子,她前阵子就听丫头说起过,但那时她没太在意。
结果今儿看莺歌改的一身,还真挺好看,不免也有些跃跃欲试。
去年过年时,她做了一件芙蓉梅花缎的小袄,今年已经穿不得了,那袄子的花纹她挺喜欢,赏给丫头又舍不得。
莺歌道:“回小姐,我也不大清楚那铺子叫什么,都是送给一个叫雀梅的灶房丫头,托她帮忙拿去改。”
杜璎下榻趿上鞋子,亲自打开箱笼,兴致勃勃找起那件袄,边道:“我这里也有件袄,你给我拿去——”
她话还没说完,便又被程妈妈打断了:“小姐,咱院里就养着绣娘,您若想改,叫她们改便是,何必麻烦找府外的?”
说着她一挥手,叫莺歌先出去。
然后才劝道:“您的衣裳贵重,万一外头绣铺给您改坏了可如何是好?”
杜璎犹豫了一下,塌下肩膀,低声道:“那好吧。”
程妈妈笑笑,把那件缎子袄找出来,亲自送往绣房去了。
屋门吱嘎一声合上,屋里便只剩下杜璎一人,她呆呆坐回榻上,抱着膝盖游神,没由来有些心烦。
平日里,娘亲在时,什么都要听娘亲的。
娘亲不在时,程妈妈便会一直跟着,叫她不能这样做,不能那样做。
说起来都是为她好,可她就是觉得身上仿佛被罩了一层看不见的蛛网,缠的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仰头吐出一口气,执拗地把窗子推开,寒风挟着雪花扑在脸上,没由来觉出一阵爽意。
程妈妈那头。
她拿了袄子寻到绣房,没见到掌事胡娘子,只见到方姑姑在屋里,便把袄子给了她,叮嘱她好好改,腰身改瘦一点点,袖子加长半寸。
最后程妈妈道:“明日能改完吗?”
方姑姑想了想,道:“晚上我带回家去,多改会儿,应该能行。改好后我给四小姐送屋去。”
程妈妈点点头,又嘱咐道:“千万仔细些,别改坏了。”
晚上,方姑姑把袄子带回家。
油灯下,细滑的锦缎泛着柔光,连月宁都忍不住凑上前摸了两把:“真软。”
方姑姑抿嘴一笑:“等以后你做了大丫鬟,也能穿缎子袄。”
她回到家,知道月宁卖野鸡给灶房的事,开心之余又觉得理所应当。
仿佛在侄女这里,一切难事都变得没那么难了,做大丫鬟这个目标仿佛也没那么遥远。
谁知她刚这样想,第二天月宁便出事了。
? ?抱歉抱歉,来晚了,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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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让位置
“方姑姑,你快回家看看吧,月宁摔着了!”
雀梅气喘吁吁跑来送信儿时,方姑姑刚从四姑娘房里出来,手上捧着一碟四姑娘赏的杏仁糕。
闻言,她慌忙抽出帕子,把杏仁糕裹了塞进怀里,匆匆往家赶,脚步又快又急:“到底是咋回事?咋还能摔了?严重不?”
雀梅擦擦额角细汗:“具体我也不清楚,那会儿我正洗锅呢!忽然听见背后哐当一声响,我一回头,就看见她整个人摔在门外了。”
“摔了左脚,现在走路有些费劲。”
“啊?走路费劲?莫不是断了?”方姑姑脸色一白。
雀梅赶紧摆摆手:“那不至于,金娘子帮着摸了摸,说骨头应该没事。”
方姑姑长舒一口气。
二灶房还有事要忙,雀梅捎来口信后便回去干活了,说有空再来看月宁。
方姑姑谢过,脚下步子更快了。
回到家推开门,只见月宁正靠坐在炕上,用麻布包了一捧雪冷敷脚腕呢。
“姑姑,你咋回来了?雀梅去找你了?”月宁皱皱眉。
方姑姑反手掩上门,坐到炕边,看着她肿出半指高的脚腕,心疼道:“你这孩子走路咋也不小心些?”
月宁有些郁闷:“我也不知道是咋了,就是跟往常一样走,结果刚跨过门槛,脚底一滑就飞出去了。”
她还算反应快的,在半空中扭了下腰,不然直挺挺往后倒,磕到后脑勺就不妙了。
“还疼不疼?”方姑姑伸出微凉的手指,碰了碰她冰凉的肿处。
“不碰就不疼。”月宁摇摇头。
“那你们金娘子咋说?这几天就在家歇着吧?”方姑姑扯过被子,给她搭在身上。
“也只能这样了,金娘子让我养两天,等好些再回去。”
“就是赶得不巧……灶房今早刚得了条甲鱼,中午金娘子煲了一锅甲鱼汤,我这一脚滑,餐盒摔在地上,里面的汤洒了一大半,她气的够呛。”
说来也怪,平时稳稳当当的,偏就今天滑了这一跤。
看来再聪明的丫头,也有不那么顺的时候。方姑姑摸摸她发顶:“谁干活还没个闪失?别往心里去。”
说完转身出了屋,抱了柴火把炕烧上,然后又从怀里掏出那包被压得有些扁的杏仁糕,放在她手边。
做完这些,见她仍有些出神,便又安慰道。
“行了,你也不是故意的,雪后路滑,下次当心点就是。”她替月宁掖了掖被角,“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晚上我下值了,出去给你买两贴膏药回来。”
月宁乖乖点头。摔也摔了,训也挨了,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绣房那边还有活儿,方姑姑不能一直在家,临走前她倒好水放在月宁手边,又把尿桶拎进屋搁在角落里,这才出门。
月宁又敷了一会儿,麻布包里的雪化的差不多了,她把裤腿放下来,脱掉外衣外裤钻进被窝,准备睡上一会儿。
临睡着前,她回想下午摔跤时的画面,忽然忆起门槛那分明没有雪呀,不禁无语,自己到底是咋做到平地摔的?
炕烧的很暖,被窝里暖烘烘的,月宁这一觉睡得格外黑甜。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昏暗,太阳已经落山了,她盯着房梁很久,颇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一脚睡醒,脚踝处肿的更大了,活像一个发面馒头。
屋里就她一个人,没人说话,也没书可看,无聊的很,她又躺了一会儿,便穿衣起身,打算把鞋子刷刷。
她拢共就一双棉鞋,穿了一个多月已经有些脏了,正好趁着这几天不能出门,好好洗洗。
她弯腰去拿鞋,凑近时,却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子桂花香。
那不是秋日里的新鲜桂花甜味,而是一种油腻腻的香味,像极了画眉常用的桂花头油……
她拿起左脚的鞋子,试探着往鞋底一抹,指尖一片滑腻。
顿时全明白了。
她把差事搞砸,把食盒碟碗全摔了,惹金娘子发火,把差事撸了去,最终谁得益?
她就算不被撸掉差事,摔伤了脚,也一样没法再去给内院送膳,那会是谁顶上去呢?
好难猜呀!
月宁扯扯嘴角。
你说这人蠢吧,这计谋还真成功了,自己摔伤了还挨了训。
可要说她精吧,竟连害人的东西都不知道换一样,非用自己最常用的桂花头油。
晚上下值后,雀梅拎了两个柿子来看她。
俩人盘腿坐在炕上,在柿子上咬开一个小口,吸着吃。
吃着,月宁边把桂花油的事告诉了雀梅。
进府待了两个月,雀梅也比从前稳了些,听罢只冷哼一声:“她乐意上赶着做通房那就去呗,要是少爷真瞧上她了,那才有她哭的。”
月宁挑挑眉:“怎么讲?”
雀梅吸了口柿子,含糊道:“你不知道,少爷身边早就有个通房,是袁娘子拨去伺候的,名叫苏和。”
“那人模样不差,可心思却毒,但凡有心往少爷跟前凑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她使手段给弄出府去了,画眉要去争,那就和苏和争去,可别找错了人!”
这事月宁头回听说,不由来了兴致,用手肘捅捅雀梅:“你从哪知道的,真不真呀?”
“包真的呀!”雀梅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跟我同屋的丫头,就那个叫椿儿的。她进府时认了个干姐姐,她干姐姐原先就在三少爷身边侍奉茶水,后来被苏和扣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帽子,赶出府了。”
“那时椿儿还跟我哭呢,说她才孝敬了干姐姐一两银子,全打水漂了。”
月宁捏着软乎乎的柿子,笑了:“那可好,我多歇两天,正好给她腾位置。”
月宁的脚伤一养便是三天,这三天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日子过的好不滋润,雀梅每天都过来找她玩,顺带汇报一下画眉的动向。
第四天,画眉那边依旧没有进展,没听说内院有召她进去伺候意思。
月宁不想等了,收拾利落去灶房复工了。她去上工,正好也能‘帮帮’画眉。
她一回灶房,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关心她脚伤如何了。
画眉竟也假惺惺凑上来:“月宁,你这脚还没好利索呢,到时候我帮你一起去送膳吧。”
月宁望着她,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可太谢谢你了呢。”
? ?第二更写的不满意,删删改改,今晚有可能有,也有可能没有,大家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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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醉酒色诱
十二月初三这天,天空蓝的像一汪池水,阳光暖融融的,屋檐上的雪化了,顺着檐角的冰柱子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坑。
月宁懒倚在灶膛边烤火,昏昏欲睡。
雀梅拿冷冰冰的手戳她脸,一戳一个小坑,笑嘻嘻道:“你是不是胖了?”
月宁打了呵欠,抬手摸摸自己软绵绵的脸蛋,懒声道:“可不是嘛,活干的少吃的又多,可不是要胖?”
起初,她的伤脚不能用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画眉就抢着帮忙,把给小姐和少爷送膳的活全揽了去。
金娘子也没说不让,只叫画眉注意规矩,小心脚下,千万稳当些。
后来她的伤慢慢好了,画眉却依旧抢着去送膳,月宁也不拦她,甚至有时候连给三少爷送茶点的小活儿,也主动让与她。
落得个轻松。
来二灶房以后吃的好,活又少,只晚上出门卖一趟栗子,生活闲适能不胖吗?
雀梅真羡慕了,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画眉,在矮凳坐下,凑近了小声嘀咕道。
“要是她一直入不了少爷的眼,难道就一直替你干活?”
月宁小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呀。
下午,院里传来消息,说袁娘子的堂妹一家登门拜访,要二灶房做桌席面招待。
院里来的丫鬟说客人好吃鲜货,金娘子便做了自己的拿手好菜——假蛤蜊。
用鳜鱼身上的精肉,切片摆成蛤蜊肉状,再用葱丝、盐、酒、胡椒腌了,烫熟后塞进蛤蜊壳里,浇上虾汁,别有一番风味。
而剩下的蛤蜊肉细细切碎,与牛乳、鸡蛋、小葱和细盐拌在一起,摊成蛋饼,切块装盘。
主菜则是一道羊肉三吃。
灶房里的酒水不够了,金娘子让雀梅跑腿,叫胜楼的伙计送了两坛玉冰烧酒来。
席面送去不久,苗妈妈便笑眯眯来到灶房,掏出一袋铜子,说席面做的好,袁娘子有赏。
灶房里一片喜气,金娘子拿大头,独得一百文,两位赵娘子各得六十,鲁娘子五十,月宁四十,画眉和雀梅各三十。
酉时过后,碗碟才被送回灶房,几位娘子都走了,只剩小丫头们收拾灶具。
灶房四角点着油灯,烛影昏黄,空旷安静的屋子里,只闻细碎碗碟声响。
雀梅伸了个懒腰,起身去茅房,屋里就只剩画眉和月宁两个人。
画眉突然说话了,嗓音尖尖的:“喂,你当真愿意把好差事都让给我?”
最近月宁走路已经利索了,她成天担心月宁抢她送膳的活计,可好几天了,都没见对方开口,不禁疑惑。
她冷不丁出声,吓了月宁一跳,待反应过来画眉说的好差事是什么时,月宁都有些想笑。
她调整好表情,抬头扫了画眉一眼,嗓音又轻又软。
“画眉,我长相不如你,脑子也不如你聪明,就算站在少爷跟前,少爷也瞧不上我,我又何必霸着这个位置?”
画眉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话能从月宁嘴里说出来,洗盘子的手顿住,愣愣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接着月宁又道:“画眉,我看出你对少爷有意,那干脆就把这机会让与你。你以后得了体面,咱都是一个灶房出来的,我们也跟着沾光。”
烛光下,月宁的眼神格外恳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
画眉心头巨震,嘴唇抖了两下,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这些日子,她虽日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可少爷却鲜少在意她。
她与画屏诉苦,画屏却说什么让她早点死了心,安安心心在灶房干活,等以后有机会给苗掌事送送礼,把她调进内院洒扫!
没想到现在唯一说她好,愿意帮她的,居然是月宁这个小贱人!
“你、你真是这么想的?”画眉抖着眼睫看她,心里多少还有一丝怀疑。
月宁柔柔一笑,把手中抹布叠整齐:“自然是真的。”
这时,灶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提灯笼的小丫鬟推门进来,脆生生道:“还能煮解酒汤吗?送到少爷房里。”
月宁心头一动,转头应道:“行的姐姐,一会儿就送去。”
丫鬟关门走了。
画眉皱起眉:“赵娘子她们都走了,怎么煮,你瞎应什么?”
月宁弯腰从橱柜里拿出豆芽和葱蒜,道:“我会呀。”
然后笑眯眯看着她:“少爷喝醉了,这可是个好机会,画眉你不想去送醒酒汤吗?”
画眉眼里瞬间迸出光来,月宁这蹄子,脑筋转的还挺快!
她啥话也不说了,闷头帮忙生火烧灶,生怕晚一会儿,少爷的酒便自己醒了。
雀梅从茅房出来后,洗手不小心弄湿了裤腿,她赶着回去换裤子,把手里活计干完后便先回去了。
解酒汤很快就煮好了,月宁盛出来装进食盒里。
画眉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梳子,蘸着水,把鬓角碎发梳整齐,提上食盒走了。
走在去往二房院子的路上,她暗自想着。
其实月宁这蹄子人倒也可以,就是脑子太蠢,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不自己去。
当然了,她要是不蠢,自己便没机会了。
真是白瞎一张好脸,长在狗脑子上了。早知她是这样的蠢蛋,自己都多余在她身上费心思!
二院回廊下挂着几盏四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画眉放轻脚步走向东侧屋,发现廊下竟无人值守,再走近些,能听见不远处的茶水间里,隐约传来丫头们的说笑声。
她正犹豫倒不要叩门,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沙哑模糊的呓语:“水、拿水来……”
她心一横,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此刻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甚明亮。
屏风后,三少爷身着浅青色寝衣躺在床上,黑发披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酒气混着淡淡的熏香,弥漫在暖烘烘的屋子里。
画眉攥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心跳如雷。
放下食盒,她先伸手将自己的衣领往下扯开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颈子,然后才端出醒酒汤慢慢靠近。
“少爷,用些醒酒汤吧。”她嗓音娇柔,弯腰扶人时,胸前雪色露的更多。
? ?假蛤蜊法,出自《新编群书类要事林广记》卷四。
?
因为作者比较喜欢繁荣的宋代,所以风土人情会参考宋代~嘿嘿。不过细节为剧情服务,大多数东西都是杂糅的,博君一笑,请勿考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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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知廉耻的蹄子
杜昱迷迷糊糊靠在她肩上,画眉舀了一勺汤,小心喂到他唇边。几口下肚后,杜昱缓缓掀起眼皮,视线逐渐聚焦在她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说着抬起手,抚上她侧脸。
画眉的脸顿时烧灼起来,耳垂红的快滴血,心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整个人都细细发起抖来。
“奴婢叫画眉……”
“懒起画蛾眉,弄、弄妆梳洗迟啊。”
杜昱呢喃着,落在她面颊上的手缓缓下滑,划过脖颈,停在微敞着的衣襟边缘。
画眉已经抖的快拿不住汤碗了,急忙搁在床边小几上。
然后撑起发软的身子,主动偎进少爷怀里:“少爷,我……”
呼吸急促间,屋外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干什么呐?煮个茶水要几个人?都挤着躲懒呐?”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画眉浑身一僵,惊慌失措中只来得及将杜昱往枕上一推,手忙脚乱地去掩衣襟。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少爷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好像、好像叫什么苏和!
苏和走进屋,偏头便见屏风后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
“少爷,你醒……”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碎在唇齿间。
绕过屏风,只见榻边坐着个瓜子脸、狐狸眼,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小丫鬟,而自家少爷,正醉眼蒙眬地躺着!
灯火映在苏和的凤眼里,化成两簇火苗,瞬间炸开。
“好个不知廉耻的蹄子!”
她几步冲上前,不由分说,扬手就是正反两记耳光!
自己不过出去一小会儿,就有小骚狐狸寻味儿摸进来了!
“啪!啪!”
这两下用足了力气,画眉被打的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嗡嗡作响。
“什么猫儿狗儿也敢往少爷跟前凑!”苏和声音又尖又利,看画眉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我就是来给少爷送醒酒汤罢了!”画眉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哈!”苏和笑了一声,伸出戴着银镯的手,用两根手指拎了拎画眉散开的衣襟。
“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下作心思?送个醒酒汤,衣裳送散了,人也送到床上来了?”
她松开手,指向门口:“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苏和的骂声惊动了茶水间的丫头,她们纷纷挤在房门前探头探脑。
画眉又羞又恼,眼泪夺眶而出。
捂着已经肿起的脸,拎起食盒,用肩膀撞开在门口看热闹的丫头冲出门,一路呜咽着跑回灶房。
这会儿月宁刚收拾完锅碗,正琢磨要不要等画眉回来再落锁呢,就听一阵哭声由远及近。
门被撞开,画眉擦着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月宁抬眼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画眉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衣裳头发都是乱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的要命!
这、这是遇见那个苏和了?好厉害的丫鬟……
她快步走过去,关心道:“画眉,你这是?”
画眉只顾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月宁给她搬了条矮凳,又打了点水给她:“你先洗洗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送醒酒汤了?”
画眉掬起一捧水,泼在自己滚烫发胀的脸上,断断续续道:“我、我就是去送汤,少爷醉着,我扶他起来喂了几口。”
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里迸出一股狠劲儿:“然后一个叫苏和的丫鬟就闯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扇了我两记耳光,还叫我滚!”
她双手握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少爷、少爷他分明就对我有意!他摸我的脸,还问我的名字!都怪那个贱人!”
月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对她的那点厌恶,突然就淡了些,生出些许复杂滋味。
她轻声道:“画眉,要不算了呢?内院的水可深着呢,少爷身边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算了?”
画眉猛地拍向水盆,眼神寒森森刺了过来,“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行?觉得我配不上少爷,活该被那贱皮子踩在脚下?”
月宁默然,掏出帕子,把溅在脸上的水渍抹干净。
这盆水,画眉刚洗了眼泪和鼻涕……
刚刚淡下去的那点厌恶又回来了,真是多余说这一句!
画眉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算个什么东西?她让我滚我就滚?我偏要去争!偏要!”
月宁深吸一口气,抬起水润润的黑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挚。
“画眉!我怎么会不信你!你当然能行!”
“你是咱们灶房最出挑的,模样好,又伶俐!那丫鬟凭什么跟你比?不过就是仗着先在少爷身边罢了!”
画眉脸色亮了,语气激动:“你当真懂我!”
月宁用力点头,一字一句道:“你就该争到底,让少爷看见你的好!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以后都得仰头看你!”
画眉呵呵笑着,反握住月宁的手:“好月宁,你帮我,以后三少爷那边的活儿,你都让给我好不好?我得常见他才有机会!”
“他今儿醉了,明儿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月宁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可那到底是我的活儿,金娘子问起来可如何是好?”
“到时我自会与她说,我就说想多跟你学学传菜,只要活干的不出错,金娘子不会多管。”画眉急道。
月宁望着她,露出一个温温软软,不带锋芒的浅笑:“那便好,我让给你便是。”
当天夜里,月宁离开灶房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画眉能不能做成通房,能不能飞黄腾达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保证,从今天起,画眉不会再针对她了。
她那双眼睛,只会死死盯着苏和。
没了画眉使绊子,她便可以全心全意琢磨自己的前程了。
眼下这三房院子,大房肯定是去不得的,二房和三房之间,她更想进二房。
一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现如今在二灶房做事,进二房院会更容易。
二是袁娘子当真大方,只要活儿做得好,常常有赏,若能进二房,估计攒钱之路也会更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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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意外频发
府里如月宁一般心思的丫头多了去,谁不晓得二房待遇好,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
可二房院里向来不缺人,一个钉子一个眼儿,难进的很,她非得另寻门路不可。
次日午歇,日头正暖。
月宁从鲁娘子那儿讨来一块午间剩下的甜米糕,用帕子仔细包好,轻手轻脚绕到院外假山的背风处。
丁婆子正在石墩上晒太阳,见月宁来,眼角皱纹舒展开:“快来,今儿太阳可挺好。”
自打她升成传菜丫头,与丁婆子碰面的机会便更多了,常来常往的,比从前更熟稔。
“这两天阳光都好。”
月宁笑着把米糕递去,丁婆子接过却没吃,从怀里掏出自己洗到发白的麻布手绢,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月宁知道,她这是要带回家给孙子吃。
“婆婆,”月宁挨着她坐下,随口闲聊。
“今儿中午我给大小姐送膳,瞧见她正跟绣娘学女红呢,说是要亲手绣喜帕和嫁衣。这么早就张罗上了呀?”
燕朝女子不论贫富,嫁衣都得由自己亲手缝制,只为显示新娘绣活出色,蕙质兰心。
不过富贵人家的小姐也就是意思意思,顶多亲手缝个喜帕,其余的都请府中绣娘操持。
丁婆子抬抬眼皮,慢悠悠摇头:“其实也不早了,小姐翻过年去便十七了,听说婚期定在了明年中秋以后。”
月宁想听的就是这个,顺着话茬试探着问道:“那……小姐的陪房丫鬟,可开始选了?”
这便是她想出来的门路。
若大小姐直接从内院选陪嫁,那院里便会空出缺来。
若是从整个杜府里挑,能被选中去小姐身边伺候,同样是个机会。
即便一时近不了袁娘子的身,先往高处走一步,日后总有腾挪的余地。
丁婆子很快品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细细打量月宁两眼。
月宁模样周正,机灵有眼色,手脚也勤快,一直窝在灶房里的确可惜。
她想了想,道:“眼下还没信儿,你且耐心等等,最迟明年开春,就该有动静了。”
说着,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这段时日,你得空不妨多与内院里那些体面的丫头们走动走动,她们常与管事的苗妈妈打交道,脸熟。”
“将来若能在紧要时,替你递上一句半句好话,就更容易成事些。”
月宁微微点头,觉得丁婆婆说的话在理,其实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丁婆子已经转过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发起呆来,难得地没有絮叨闲话。
午后阳光斜斜照来,月宁这才看清,丁婆婆脸色蜡黄,眼下一片浓重的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往常见面,丁婆婆总是开口哎哟,闭口天爷的,笑眯眯的精气神十足,哪里像今日一般?
月宁不由放轻了声音,关心道:“婆婆,我看您脸色不大好,是身上哪里不痛快吗?”
丁婆子怔了怔,似乎是被戳中了心事,嘴唇翕动,片刻后竟涌出两行泪来。
她抬起袖子抹了抹:“我真恨不得是我不痛快……是我家小孙儿病了,病了有些日子了。”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谁知拖拖拉拉总不见好,郎中请了个好几个,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可孩子还是蔫蔫的。”
“我已经给我儿捎信了,叫他赶紧回来。他媳妇在家守着,除了哭也没个主意,我这心里头,天天跟油煎似的……”
丁婆婆老伴前些年去了,独子在杜家乡下的庄子里喂马,平日里和儿媳、小孙子一起过活。
月宁听的心里发沉,只能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
丁婆子抹抹眼睛,沉默着点点头。
从假山处分开后,月宁边往灶房走,边想着晚上出门卖栗子,顺道去肉铺割二两肉,让丁婆婆拿回家,剁碎了熬点肉粥喝。
孩子病了,总得吃点有营养的才能快些好。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
白日里有太阳照着尚可,太阳一落山,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方姑姑前两日用攒下的碎布头给她缝了条围巾,各色料子拼在一起,算不上好看,但好在她都是夜里才戴出门,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看得清。
晚上下值后,月宁系好围巾,提起炒栗子出了门。
天寒地冻的,夜市出摊的人稀稀拉拉,逛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路人大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月宁转了两圈,只卖出三包,寒风吹的脸疼,她搓搓冻僵的手,想回家了。
路过金桥,她见卖煎鱼的大哥还在,走上前抓了满满两大把栗子,径直放在摊位上。
“大哥,今儿人少,实在卖不动。我也不拎回去了,你拿回去吃着玩吧。”她一开口,嘴里便呼出一团白雾。
煎鱼大哥也不推辞,龇牙一笑:“谢了啊,妹子!”
月宁往手上呵了口热气,刚想抬步往家走,忽然想起还没给丁婆婆买肉,转了方向,往西边肉铺走去。
刚走几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吵嚷。
只见酒楼门口,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堵着个姑娘的去路。
那姑娘身量纤细,穿一身烟粉缎子袄,头戴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那醉汉伸手要去撩那帽纱,嘴里还不干不净:“躲、躲什么呀……小娘子,脸生来就是给人瞧的……让爷瞅一眼咋了?”
姑娘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怕:“让开!再不让开,我、我报官了!”
“报官?”
醉汉嬉笑着伸手,“官在哪儿呢?你叫来我瞧瞧!”
姑娘仓皇一躲,脚下不知是踩空了还是绊到什么,惊叫一声往旁边摔去。
月宁见状,想也没想,转头便扯着嗓子喊道:“救命啊,有流氓,快来人啊!大牛哥!有流氓!”
煎鱼大哥听到喊声,扔下木铲快步跑了过来,一把将那醉汉搡开,粗声喝道:“干啥呢!干啥呢!欺负人家姑娘算啥本事!”
那醉汉是个欺软怕硬的,见来人是个健壮汉子,酒醒了大半,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两句,缩着脖子灰溜溜爬起来跑了。
月宁赶忙走上前,蹲下身问道:“你没事吧?”
那姑娘惊魂未定,白纱后的声音发颤:“没、没事……多谢你。”
她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月宁见状,干脆伸手将她搀起来,谢过煎鱼大哥后,把她带到旁边卖热饮的小摊,要了两碗姜糖水。
糖水三文钱两碗,老板舍不得多放姜,味道淡淡的,倒正好不辣嘴。
“喝点热的吧。”月宁把其中一碗推给她,自己也埋头喝了一口。
姑娘轻轻撩起垂纱,露出半张清秀苍白的脸。她低头喝了几口,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下来。
“方才真是多亏了你和那大哥,不然今日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低声道,嗓音比刚才稳了些。
月宁浅浅一笑:“夜里路上人少,下次尽量离这些醉鬼远些。嗯……最好还是有人陪着会更好些。”
这姑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身上穿的衣料不俗,也不知道为什么,出来身边竟也没跟个下人。
一碗糖水见底,姑娘彻底镇定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精巧的荷包,取出一个拇指尖大小的银锞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月宁。
“糖水钱。”
月宁一看便笑了,又推了回去:“你这银锞子,够买一百碗糖水了。就当是我请你的吧。”
说着她提起篮子站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家吧。”
她还惦记着要去买肉,再耽搁,铺子该歇了。
姑娘望着月宁的背影,直到她拐入巷子消失不见,才伸手放下白纱把脸遮严实,起身离开。
她脚步匆匆,一路穿街过巷,竟径直来到杜府角门附近。
在踏入巷子前,她驻足左右看了看,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正是杜府四小姐,杜璎。
她将帷帽团了团,夹在臂弯,低头快步闪进角门,直奔三房院子,轻轻叩响院门。
院里等她的丫鬟湘水早已心焦如焚,闻声急忙拉开门闩,将她迎了进来,又飞快地掩上门。
两人一路无话,快步回到侧屋。关紧房门,湘水才拍着胸口,压低声音急道。
“我的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都快亥时了,吓死人了!夫人方才还差人来问过一次,我只好说您早早歇下了……”
杜璎摆摆手,在床边坐下,半晌,才将方才遇到醉鬼纠缠,又被人搭救之事与她说了。
湘水听得心惊肉跳,一边替她铺被子,一边后怕不已:“菩萨保佑,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还好、还好遇上了好心人!”
-
另一头,寒风里。
街边还亮着灯的铺子已不多,月色与零星灯火,勾勒出周遭房屋黑黢黢的轮廓。
月宁倒也不怎么怕,因她前头约莫五步远,正巧有位妇人提着盏灯笼,瞧着像是同路,她便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团暖光走。
眼看再拐个弯到肉铺了。
忽然,前面那妇人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月宁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身影在原地摇晃了两下,竟直挺挺地向前一头栽去!
暖黄色的灯笼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月宁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脑袋发懵。
今天这是怎么了?什么事都叫她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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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仙女转世,心肺复苏术
“大、大婶?”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小心翼翼推了推妇人的胳膊。
借着旁边酒铺的灯笼,能看清妇人双目紧闭,一张脸比旁边屋檐上的新雪还白,嘴唇隐隐发青。
月宁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伸手往她鼻下探,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后,她松了口气,人是活的!
她扯开嗓子便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很快,临近几家店里传出响动,离得最近的酒铺率先有人走出来,看打扮是店主和他娘子。
“咋回事,咋回事?这人是咋了?”店主娘子小跑着赶来。
月宁解释:“我也只是路过,这婶子在前面走着,突然就晕倒了。”
店主娘子推了推妇人,见她没动静,同样伸手去试她呼吸,这一试不要紧,脸色唰地就变了,抽回手往后挪了好几步。
“没气儿了?!”
“怎么会!”月宁惊道,“我刚还摸了……”
说着她自己伸手再去试,然后愣住了,这次她真的没感觉到气息,明明刚刚还有的!
这时旁边店铺的人也都闻声出来了,在旁边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道。
“这、这可咋办?”
“赶紧送医馆吧!”
“怕是不行了吧,都没气了送医馆还有啥用?再说了,离儿最近的医馆在鸣辛桥,有一里远呢。”
“……真晦气啊,怎么死在这儿了,离我店这么近。”
“老朱你咋说的话……”
“啥我咋说的话,我说的不是吗?”
月宁这会儿没心思听他们说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或许还有救。
当年她学过急救知识,记得讲课的老师曾说过,只要在人断气的一分钟内做心肺复苏,生还的可能性超过九成!
可是怎么做来着?双臂垂直,按压深度保持多少厘米来着?每分钟要按多少次?!
太久远了,那些记忆真的太久远了!
还有,现在可是在古代,自己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妇人嘴对嘴吹气?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妇人的嘴唇越来越青,月宁心一横。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她直接丢下篮子,双膝跪地,把人翻成仰躺的姿势,一手抬起对方的下巴,一手捏住鼻子,嘴对嘴贴了上去,用力吹气。
原本还在议论的众人顿时炸了锅,满脸震惊。
“诶诶,小娘子,小娘子!”
“你这是干啥!疯了不成?”
“丫头,你、你清醒些!”那店主娘子上来拉她胳膊。
这会儿月宁已经吹了五口气了,她一把挣开店主娘子的手:“我试试救她!”
那店主闻言瞪圆了眼,也上来帮媳妇拽她:“小娘子,你冷静些,人死不能复生……”
月宁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店主夫妇,面色严肃,语速奇快。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是菩萨身边的玉女转世,我吐气能救人,你们莫要拦我,能不能救活你们看着就知道了!”
她吐字清晰,眼神清明,看着并不像失了智的人,周围人一时都听愣了,店主夫妇也愣愣地松了劲儿。
“啥?”
“……玉、玉女转世?”
月宁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地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妇人胸下的位置,开始用力按压。
刚刚她还慌着,可是到了这一刻,反而又冷静了,模模糊糊记起老师所讲,每按三十次吹五口气。
如此循环了两次,月宁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发抖,跪在地上的双膝特别疼,后背也渗出热汗。
就在月宁感觉自己即将脱力时,刚刚已经没了生息的妇人,忽然浑身一震,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闻观众人顿时哗然,齐齐后退半步。
“动、动了?!”
“我的妈呀,诈尸了?”
“什么诈尸,这是真活了啊!”酒铺店主大着胆子,上前伸手探了探妇人鼻息。
一旁酱菜铺子的伙计张大嘴:“天老爷,这是真的仙女转世??”
月宁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送、送医馆!”
众人闻言缓过神来。
“哦对对,送医馆!看样子还有救。”
“谁家有板车?赶紧拿来用用。”
这时店主娘子想了想,对自家男人道:“嘶,我记得福楼客栈的老王,他岳丈这两天过来了?”
店主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他老丈人不就是郎中吗!”
“快,不用跑远,直接背到福楼客栈!”
酱菜铺的伙计最是年轻力壮,在众人搀扶下,把那妇人背上,急忙忙往前跑去。
月宁只觉得手软脚软,连站起来都费力,背后薄汗沁了满背,人群散开后北风一吹,冷的直打哆嗦。
店主娘子一手捡起篮子,一手扶起她:“小娘子,你还能走不?来我店里歇会儿吧。”
月宁点点头,顺着她的力道起来,道了声谢。
店主跟去福楼客栈了,店主娘子给她倒来一碗热水,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小娘子,你、你真是仙女转世啊!你刚刚用的是什么仙术?我明明摸着那人已经没气了……”
方才围观的众人,大部分跟去了客栈,还有几个跟进了店里,此时也眼巴巴瞧神仙似的望着月宁。
月宁捧着热水碗,扑哧一声,摇摇头露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哪有什么仙女转世。”
“那、那!”店主娘子指着门外的方向结结巴巴。
“是啊,刚刚那人嘴都青了,我瞧得清清楚楚!”隔壁点心铺的伙计一脸兴奋。
能把断了气的死人从阎王爷手里捞回来,他今儿真是开了眼,活了二十年,可是第一次见!
月宁解释道:“我刚刚嘴贴嘴,是在渡气,按她的胸,是在刺激她的心。刚断气的人只要用了我这套方法,就有可能再还阳。”
“这是我跟一个老郎中学的法子,叫作心肺复苏术,才不是什么仙术。刚才来不及解释,就算解释了你们也不一定信,所以才说来唬你们。”
店主娘子一脸恍然:“世间居然还有这种方法……”
而点心铺的伙计则不大相信,但月宁已经这样说了,他也不敢多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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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下人们的抱怨
又喝了几口热水,月宁缓过来一些,望了一眼门外,问道:“那个福楼客栈的老郎中,医术怎么样?能行吗?”
店主娘子拿起汤壶,又给她添了些热水,笑着说道:“王家岳丈也姓王,是咱们隔壁池州城有名的老郎中,他若救不回那妇人,送到旁的医馆也无用。”
“不过,我觉得应该能救活。”
月宁眨着眼,好奇道:“为何?”
店主娘子笑眯眯道:“因为那妇人运道着实不错。”
“天底下有几人懂那劳什子复苏术?偏巧她死过去,就叫小娘子你撞上了。而那王郎中昨儿刚到咱江宁来,她早不倒、晚不倒,就倒在客栈不远处。”
“这是祖上积福,拦着她不让她死呢。”
月宁点点头,深觉她讲的有道理。
这一折腾,肉铺估计早已关门,月宁有心想跟去客栈瞧瞧,但又觉得天色实在太晚,怕姑姑担心,只能先告辞回家。
店主娘子担心她看不清路,给她一盏灯笼,叫她得空再还来。
提着灯笼,月宁一步步慢慢往回挪,刚刚坐在店里还不觉得,现在走路要屈膝,只感觉膝盖皮肉疼的要命,身上更是虚软的厉害。
背后汗湿的衣裳,冷风一吹,从里到外都透着凉气。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杜府大门。
她刚喘了一口气,却见旁边巷口突然冲出一道瘦高的人影,那人影快的像一阵风,几乎瞬间就掠到了她面前。
“月宁!”
伴着带喘的喊声,一双温热的手已经牢牢扣在了她肩膀上。
月宁眨眨眼,抬头望去:“……周谦?”
少年有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平时总是半睁着,眼皮懒懒垂着,这次却睁的很大。借着灯笼的光晕,月宁能看清他琥珀色的瞳孔,以及瞳孔里的担心。
“你去哪了?这么晚是出什么事了?”
月宁没急着回答,轻轻叹了口气:“你弄疼我了。”
这家伙宽肩窄腰,看着挺瘦,一双手倒有劲儿,再加点力气都能把她肩膀捏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周谦一慌,忙松开手,“我、我就是太着急了,往常你早该回来了。”
月宁没打算多说,只敷衍道:“不小心摔到腿了。”
周谦眼神立马向下瞥去,犹豫片刻后伸出胳膊:“要不,你扶着我点儿?”
月宁想了想,没跟他客气,单手搭在他胳膊上,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上去,两人慢慢往回走。
“看样子摔的还挺重,我值房那儿有一罐药油,你拿回去用吧?”
“好,谢谢你。”
“那、那等会儿我送送你,把你扶到下人院门口,我再回来。”
这一连串话砸下来,月宁抬起眼皮,轻轻瞥了他一眼,浅笑道:“周门房对谁都这么热心?”
月色下,月宁眼波流转,纤长的睫毛微微眨动,少年脸色顿时暴红,抬起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半晌才憋出一句。
“……也不是。”
月宁笑了一声,没追问,只道:“我自己回去就行。”
周谦垂下头,闷闷嗯了一声。
月宁到家时姑姑刚穿好衣裳,也正准备去找她。
见她一瘸一拐地走进门,膝盖处印着两团污痕,也没关心她手里灯笼是哪来的,径直把她扶上床,念叨着。
“咋又摔了呢?”
月宁摇摇头,把路上遇到一个大婶晕倒,自己过去帮忙救人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省去了做心肺复苏的部分,只说跪着把人扶起来,这才伤了膝盖。
方姑姑伸手点点她的脑门:“你呀,最是好心。”
又看到周谦给她的药油,不禁又笑了:“不过好人有好报,瞧瞧还有人送药。”
月宁抿唇笑着不说话。
方姑姑去打了盆水,拿了块皂角揉出沫子,把月宁的脏裤子草草搓干净,晾在屋里,然后去院里给土炕添了把柴。
十一月时,一把柴把炕烧热后,余温都够暖一晚,到十二月就不行了,要多添点柴,烧久一点,这热乎劲儿才能撑到天亮。
月宁在膝盖上擦了药,晾到微干后赶忙钻进被窝,躺了一会儿才感觉缓过劲儿来。
这时她注意到,床边的小桌上有两个茶碗。
打了个哈欠,道:“李妈妈来啦?”
方姑姑把门关严实,细细掩上门帘:“是呗,你李妈妈嫌最近伙食不好,发脾气来了。一聊起就没完,这才走一会儿。她走了,我才想起你还没回来。”
月宁半闭着眼,含糊道:“高娘子一日不倒,这伙食我看是一日好不了……”
新来的孟灶娘刚接手灶房那两日,下人们的伙食的确好不少,三等丫鬟碗里也能见到荤腥了。
可好了才没两日,便又回到了先前的模样,白菜萝卜、冬瓜南瓜换着来,而且更过分的是,之前是把菜炒过再加水炖,多少能见点油花。
现在可好,连油都不搁了,清水煮菜再加些盐。
方姑姑说道:“是啊,一个白娘子这样也罢了,刚来的孟灶娘也这样,脑子再糊涂的人也明白了,这多半和灶娘无关,问题出在掌家的高娘子的身上。”
“你李妈妈跟我说,昨儿有人把这事告到颐寿院去了。”
月宁本有些困了,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颐寿院里怎么说?”
方姑姑叹口气:“老太太说:咱府里现在不宽裕,大房娘子掌家不容易,也不好挑剔。”
颐寿院里伺候的下人,许多都是跟了老太太、老太爷二三十年的人,平日里小灶房留给她们的饭菜也都会更好些。
眼下连她们都去告状,日子便是真有些难过了。
李娘子今儿来抱怨,府里饭菜太难吃,她和瑾姐儿现在五日里得有一日在外头买着吃,这么下去,银子都供嘴去了。
还好她家月宁去了二灶房。
袁娘子最近口味多变,早上说想吃黄豆炖猪蹄,等中午又说不想吃了,想吃鸡汤面。晚上说想吃荷花酥,真做好了又说只拿两个就行。
这样剩下的东西不能扔了,就全便宜了灶房众人。
月宁吃不完就拿家来,她这才不至于像李娘子一般出,需要出去买着吃。
方姑姑吹了灯,脱衣上床:“偌大个杜府,怎么忽然就难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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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机遇
晚上受了冻,第二天起来月宁便觉得鼻子像塞了两团湿棉花,透不过气,说起话来闷闷的。
灶房里烧水时,她就把脸凑过去,去吸那热腾腾的白雾,反复几次以后,堵着的鼻子总算通畅了些。
只是膝盖上的伤,过了一夜反倒更显眼了,变成好大一片淤青。
下值后,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府去还灯笼,顺带也想去看看那大婶救回来没。
到了酒铺,她推门进去,发现柜台后只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没见到店主娘子。
月宁把灯笼放在柜台上,问道:“小哥,店家娘子不在吗?”
“吴娘子啊,”伙计朝外头努努嘴,“去前头福楼客栈了。”
月宁道了谢,出门也往客栈走。
客栈离酒铺只有百来米,是栋三层小楼,门上悬了个深棕色木匾,上面刻着‘福楼客栈’四个大字。
还没走近,就见门口石狮子旁边,密密围了一圈人,昨夜里见过的那个酱菜铺伙计,正讲的绘声绘色。
“……玉女转世,我吐气能救人,你们别拦着我!紧接着她就含了一口仙气,低头往那妇人嘴里吹去!”
“天呐!”有人惊呼出声。
伙计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
“吹完气,她双手叠在一起,往那妇人心口按去。”他两手做出交叠的动作比划着。
“按了没多久,就再吹一口气,不多时,只见那妇人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气来,就这么活了!开始喘气了!”
“这都是你亲眼看见的?”有人追问。
“那还有假?!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酱菜伙计哼了一声。
“还有呢,”他挑挑眉,神秘兮兮道。
“你们不知道,那小娘子从开始救人时,那脸色就越来越白,汗珠子都往下滴,最后那妇人活了,她自己倒瘫坐在地了。”
有个年纪稍大的老伯煞有介事道:“这是逆天改命啊,哪怕是仙子救人,怕也有代价哟!”
月宁站在人群外头,额角挂上两条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
好嘛,再过不久,估计自己就能成都市传说了,哦不,是江宁志异。
她低头把脸埋在胸前,快步走进客栈。
客栈里人不多,店家娘子正倚在柜台上同掌柜讲话,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见是月宁,脸上挂起笑,调侃道。
“仙女来了!”
月宁有点不好意思:“我来还灯笼,灯笼给您放铺子里了,顺带来问问那婶子如何了。”
店家娘子道:“人救回来了,醒过一回,如今就在二楼躺着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说完,偏头冲柜台里的中年男人介绍道:“这就是昨儿晚上救人的小娘子。”
又对月宁道:“这位是客栈的王掌柜。”
王掌柜面色有些激动:“小娘子好。”
月宁冲掌柜点点头,浅浅一笑:“没事就好,我不上去了,就是顺道过来看看而已。”
她转身欲走,却被王掌柜叫住:“诶、诶,小娘子别走,若无急事不如坐下喝杯茶?”
“喝茶?”月宁不解。
王掌柜搓了搓手,解释道:“实不相瞒,是我家岳丈特别想见您一面,方便的话能否留步聊聊?”
昨夜里,王老郎便不信外面传的那些鬼神之词,今日酒铺的吴娘子来了,说了什么复苏术一事,老郎中便一直念叨,说有机会想见见那救人的姑娘。
老郎中前脚刚上楼给那妇人扎针去,后脚这姑娘就来了,王掌柜自然要留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楼梯处传来响动,一高一矮两男人快步走下来。
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头戴月白方巾,瘦长脸,蓄着山羊胡子,看起来文绉绉的。
矮个子的是个上年岁的老头,面白矮胖,眼中带笑,莫名让人想起土地公。
“姑娘留步!”说话的是中年男人。
店家娘子在月宁耳边轻声提醒:“这位是季学正,你昨晚救的是他夫人。旁边那位就是王老郎中。”
月宁心头一动,小声问道:“州学里的学正?”
店家娘子点点头。
季学正快步走上前,站定后双手抱拳,冲着月宁便揖了一礼:“昨日一事,我已听人说过,多谢姑娘救内子一命!”
月宁忙侧身避开:“使不得,季先生。”
季学正直起身,面上满是疲惫,眼里也有血丝,显然是许久没合眼,看向月宁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昨夜里夫人说出去买东西,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晚上,他出去寻了一夜,直到今早才接到消息,说人在福楼客栈。
按王郎中的话来说,就是再稍迟来一会儿,他就要与夫人天人两隔了!
季学正抹了把脸,喃喃道:“能碰上姑娘与王郎中,是内子的造化。”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府上何处?待内子好些,季某定当携礼登门,以谢姑娘救命之恩。”
月宁不好说自己现住杜府下人院里,连连摆手推辞,只说自己姓方。
而季学正见她态度诚恳,并非客套,只觉得这姑娘心地纯善,更加感动。他有心送给些谢礼,却不巧出来的着急,没带荷包。
只能道:“我家就住清河巷,若日后有能用的上的地方,方姑娘尽管来找我便是。”
想到家里眼巴巴等学上的老哥,月宁把清河巷三个字记住了,心说没准以后还真能用上呢。
眼见两人说完话了,一直等在旁边的王老郎中道:“季先生也一夜未合眼了,不如上楼休息休息。”
季学正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推辞,冲诸人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方小娘子不如喝杯茶再走!”王郎中笑眯眯看向月宁。
与季学正都聊过了,也不差一个王郎中,月宁点点头同意了。
坐到一楼角落里的位置,王郎中搓搓胖手,一双老眼亮闪闪瞅着月宁,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水,直接道。
“方小娘子,昨晚上你救人的法子,我都听吴家娘子大致说了。老夫自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敢问……那是什么急救法子?”
月宁噙着笑,道:“这方法名为心肺复苏术,在人突然没了生息时,可暂时用来保命,我也是偶然从一个游医处所学。”
“果然如此!”
王老郎中一拍大腿,面上红光焕发:“气闭而厥,心脉骤停。古书亦有云可‘渡气噏纳’,我昨日一听便觉相似!”
“敢问这复苏术,究竟是如何施为?按压何处?力度几何?吹气又有何诀窍?”
不远处,一直听着他们讲话的王掌柜突然出声,面上带着几分尴尬:“爹!”
上前两步,对月宁道:“对不住,方小娘子,我爹这人就是如此……你这等绝技,自然是不好轻易教授与人,我们可换,银子、药材,小娘子尽可以提。”
不得不说,听到银子二字,月宁有一瞬间的心动,但犹豫片刻,她只问道:“王郎中可擅治小儿疾病?”
王郎中抓抓白发:“尚可。”
在客栈中坐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很晚了,月宁起身告辞,外头围在石狮子旁的人也已经散去大半。
夜冷风寒,月宁紧了紧衣襟。
刚才在客栈里,她把自己知道的一一都与王郎中说了,换王郎中给丁婆婆的孙子免费瞧一回病。
其实她本可以管王郎中要银子,可却开不了口。
看的出,王郎中醉心医术,他学会这方法以后,可以救更多的人,而自己若用这东西换钱,总觉得怪怪的,这钱拿了怕也不安心。
不如送个机会给丁婆婆。
次日是杜府下人休沐的日子。
月宁起了个大早,先与方姑姑说好,等天色大亮时,在城门口汇合一起回家,然后出门找到丁婆婆,与她说了王郎中的事。
丁婆子和她儿媳钱氏不敢耽搁,直接用小被一裹孩子,抱着就往福楼客栈走。
直到走出杜府好远,被晨风一吹,丁婆子才冷静下来一些,忐忑问道:“丫头啊……那郎中,当真不收银子?”
她一个三等粗使婆子,手里没几个余钱。
一开始瞧病,找的都是走街串巷的游医,就是手持铃铛,背着药箱到处给人瞧病的那种。
花了得有两钱银子,没看好,然后又去找外面摆摊的郎中,花了五钱银子,还是没好。
最后一次才去小医馆,但也不成,银子白白浪费掉。
她手头现在当真紧的很,就剩几个吃饭钱。
月宁安慰她:“不收的,那郎中欠我一个人情,正好就使了。”
丁婆子闻言,抓着她的手,瞬间老泪纵横:“天爷啊,丫头,你就把这人情让与我了?婆婆、婆婆我……”
月宁这会儿倒没说小事一桩之类的客套话。
忙里忙外,纵使是她心善,也着实该受着这份谢。
到了客栈,月宁这才发现,王老郎中口中的‘尚可’,属实是自谦。
小孩被放下,他摸过脉又看了舌苔,不出十息便直言,这是虚症。
大抵意思是,这孩子患的确是风寒,但一开始那个游医便治差了,风寒在表,却用了寒药,直伤脾胃。
导致邪气如油入面,难祛干净,一直在体内消耗孩子的元气,孩子自然萎靡不振。
丁婆子闻言,一边大骂那游医,一边求王老郎中救救她小孙子。
几人移步楼上,王老郎中要给孩子扎针灸,月宁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到了城门口,果然看见方姑姑正站在城门口,一个守卫打扮的人在与她说话。
“姑姑。”月宁走上前。
那守卫看到月宁,惊讶道:“姑姑?”
方姑姑脸色微红,也不理他,一把拽住月宁的胳膊就往城外走,那守卫站在原地倒没跟来。
月宁回头看了他两眼,眼里浮出一丝笑,抽手挽住姑姑,问道:“那是谁呀?姑姑认识?”
方姑姑挽挽耳边碎发,硬邦邦道:“不认识。”
“真的?”月宁笑嘻嘻。
方姑姑沉默半晌,然后才道:“却是不认识,略见过几面罢了,他硬要来搭话。”
“我都说了,我的年纪足够做他婶婶,还硬要同我讲话……”方姑姑声音越来越小。
月宁转过脸,仔细端详自家姑姑。鹅蛋脸,杏仁眼儿,长发浓密乌黑,的确是瞧不出年纪的模样。
“说明姑姑风韵不减当年呀。”
想起方才那守卫,月宁耸耸肩:“我瞧那人至少也有二十五六,姑姑哪里就够做他婶婶了?”
方姑姑耳根通红:“你这丫头懂什么。”
说罢拽着她快走几步,不许她再说。
今天路上没雪,她们走的就快些,到家时还不到正午,吴招云和陆双双正在做饭。
月宁一靠近自家院门,就闻见一股浓浓的炖肉香,而且还不是什么鱼肉之类的,是猪肉。
她钻进院子,倚在灶房门前,笑着道:“今儿咱家怎么舍得吃肉?”
吴招云笑得合不拢嘴:“赚钱了自然得吃点好的。”
陆双双直起身子,笑道:“那还不是托了你的福~最近半个月,咱家卖那葱油,赚了不少。”
她笑着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
月宁也有些惊喜:“二两?这么多?”
吴招云点点头:“这葱油味道好,附近又只有咱家卖,回头客不少呢。”
方阿爹在院子里扬声插话:“卖这玩意儿,可比咱种地赚的多多了!干脆咱以后也别种地了,进城做买卖得了,在城里赚的肯定比乡下更多!”
自打上回卖给杜府野鸡,他便总念叨。
在乡下,那没多少肉的野鸡,顶多值二十文,卖到城里贵了将近两番!
到底还是城里好,要不咋那么多人想进城呢?
月宁倚着灶房门,只是弯着眼睛笑,没说话。
没想到爹爹竟同她想到一处去了!
只是光靠卖葱油可不够,还得多几样手艺才够支起一个摊子。
其实自打进入灶房,她便在默默偷师,灶娘们做菜时,只要她有空,便在一旁看着,用心记。
很多菜品的做法并不难,多看几次也就记住了,虽然可能做出来味道不如她们,但是出府摆摊,是足够用的。
方家院外。
谢翠芝晃晃悠悠打门前路过,顺着浓浓的肉香就看到了方家,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卖缸子破葱油,还摆起阔来了!”
? ?这回真没偷懒,两章合在一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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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方记小食
谢翠芝回了家,进屋把门摔的乓乓响,往床上一躺,鞋子甩飞到门边,差点砸到跟进来的陆祥武。
“咋的了?谁招你了?出来吃饭了。”
谢翠芝翻身坐起,狠狠剜了他一眼:“吃什么吃,没肉我不吃!”
陆祥武丈二摸不着头脑,皱眉道:“你发的什么颠?我哪儿给你弄肉去。”
“我不管!”
“他方家都吃得肉,凭啥我吃不得?卖个劳什子破葱油,赚了几个铜子儿就不知道姓啥了!半个月前我从他家门口过就闻到肉香,今儿又煮!有几个钱烧得慌,显摆给谁看呢?!”
谢翠芝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枕头上,拍出个坑来。
方家最近挑着两缸子葱油,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卖,她起初没当回事。直到前些日子去隔壁村走亲戚,碰巧撞见,才瞧见去买的人不少,生意竟很红火。
陆祥武倒不觉得有什么,随口道:“做买卖赚钱的人多了去,人家赚了钱,想吃点好的不也正常?再说了,方家赚了钱,双双在那儿好歹也能跟着沾点光,不也挺好?”
“好个屁!”谢翠芝咬牙低吼一声,“换了别人我还懒得说,偏就不能是你妹子!”
陆祥武撇撇嘴,心知媳妇是又想起以前那点儿事了。
不就是因为双双没听她的,没嫁王屠户家,说好的五两聘礼泡了汤。媳妇就看双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见不得她半点好。
但他也不好说什么。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双双如今是方家的人,他犯不上为妹子说话,反倒惹自家媳妇不痛快。
只好含糊地应和:“行行行,你说得对。”
其实谢翠芝这般见不得小姑子好,倒也不全是因为那没到手的五两聘礼。更让她窝火的,是陆双双竟不听她的话。
她自觉精明,给小姑子指了条明路,没想到对方却不领情,硬要嫁方家那个穷小子。
见陆双双婚后日子过的拮据,她心里竟生出些快意。不听她的话,日子果真过不好,这就是蠢人的下场!
可如今,看陆双双居然跟着方家吃起肉了,简直比杀了她都难受!
这样岂不是在说,陆双双是对的,她谢翠芝才是那个没眼光的蠢人?
一股子邪火在胸膛里转了又转,烧的她太阳穴一突一突跳着疼,忽然就转出一个念头来。
她揪着枕头,想了半晌,抬头冲陆祥武道:“你寻个机会,去找你妹子打听打听,问问那葱油咋做的,咱也去卖呗。”
陆祥武眉头一皱:“我不去,人家吃饭的本事,凭啥告诉我?”
谢翠芝抓起枕头就朝他扔去:“指望你办点事,比登天还难!赚钱的买卖摆在眼前都不知道伸手!你不去,我去!”
下午吃过饭,谢翠芝梳好了头,也不嫌冷,就在方家门口来回转悠。
上回遭了吴招云的骂,她是不敢敲门找陆双双的,只好在外面等,不知过了多久,脚指头都冻麻了,才见方家院门开了。
只不过出来的不是陆双双,是方家那个在城里做丫鬟的小女儿。
她跺跺脚,厚着脸皮蹭上去:“月宁回来了呀!好些日子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月宁刚洗完澡,抱着水盆出来泼水,抬头见是谢翠芝,眼帘一垂,不冷不热回了一句:“谢嫂子。”
谢翠芝凑上前,笑道:“最近一打你家门前过,就闻到可浓的葱油香,那味儿可真不错!没想到你娘还有这手艺。”
月宁把水往路旁一泼,然后才抬眼看她,也不说话,等她继续。
谢翠芝瞧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搭话,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句,老方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讨喜的玩意儿!
心里骂着,她面上却更亲热:“你家这味儿太香,勾的嫂子直流口水,就想问问你是咋做的。”
此话一出,月宁都乐了。从前只知道这人嘴毒,没想到脸皮也厚,真不知道她咋能开得了这个口。
她笑着道:“葱油自然是葱做的。”
谢翠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还不知道是葱做的!
“我是问具体的做法。”
月宁一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不如你去问我娘。”
谢翠芝:“……”
“谢嫂子,没事我回屋子了,怪冷的。”说完月宁转身就走。
留谢翠芝一个人在外头愣了半晌,咬牙呸道:“死丫头,嘴还怪严。”
浴锅里还有好多水,但月宁也不想出去倒了,把盆往屋里一搁,转身去了爹娘的大屋。
所有人都在一个屋里,就只用给一个屋烧炕,这样比较省柴。
爹和老哥坐在床下修农具,娘在补衣裳,方姑姑和嫂子凑在炕上讨论帕子花样儿。
月宁擦着头发,盘腿坐在炕沿:“我觉得咱家的吃食,应该打出招牌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异口同声:“为啥?”
月宁看了一眼陆双双,没提谢翠芝,只道:“我觉得咱家葱油卖的好,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模仿。咱们要快些打出招牌,认准咱家的葱油是正宗的才好。”
方阳安点点头,第一个赞同:“月宁说的有理。”
“那这招牌要咋打?”方阿爹挠挠头。
月宁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咱要取个名字。”
“第二,弄个商标。”
“第三,想个广告语。”
满屋人听的云里雾里,大眼瞪小眼。
陆双双:“……啥叫商标?”
方阿爹:“啥叫广告语?”
方阳安:“广而告之之语?”
吴招云:“名字好说,就叫方记小食呗。”
方在江宁不算大姓,整个村子也就他们一家,她的提议全家一致通过。
名字定了,月宁接着往下说:“咱现在卖葱油,是按瓢卖,买多少舀多少。我在想,咱以后还可以按罐卖。”
吴招云皱皱眉:“按罐?”
“对,定做一些小陶罐,上面刻‘方记小食’四个字。一罐里有两瓢,明码标价,付钱后拿了就走,也显得咱们东西讲究。”
“可罐子不便宜,一个少说也要三文,这样下来咱就赚不到几个钱了。”吴招云不同意。
? ?这是第一更哦,11点左右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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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混蛋陆家
月宁早就想好了:“娘,罐子钱咱可以加在葱油里呀,现在咱散卖两瓢十六文,一罐卖十八文,只多收个罐子钱。”
“告诉他们,以后拿旧罐子来打,就按散价卖他。或者把旧罐子还回来,就给他两文罐子钱。”
方阿爹听的有点晕,但其余人都听明白了。
方阳安则想到一个问题:“月宁,你这想法是好,可咱十里八乡,识字的人可不多,刻了字人家也未必认得。”
月宁轻轻一拍手,冲他哥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没错,那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弄个商标。”
“咱江宁城西头,有家‘宋记功夫针铺’,他家招牌上就刻了一副白兔捣药的图案,每次进店,伙计都要说上一句:认门前白兔儿为记。”
“这就是商标,咱也弄个图案,一并刻在罐上。时间一久,甭论认字的不认字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咱方记的。”
吴招云眉开眼笑:“不愧是我闺女,脑袋里点子就是多!”
“随我了!”方阿爹一脸自豪。
吴招云忍不住呸他:“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只有陆双双一脸认真:“那咱弄个什么图样好?咱家是方记,那就画个方形,怎么样?”
方阳安道:“方形不错,可有点太过简单……这法子是月宁想的,干脆在里面再添个月牙?月宁你觉得怎么样?”
月宁觉得都行,有个标志能用就成。
最后一步就是想广告语了,一句好的广告,会时时让人想起,比如哪怕过去十几年了,她偶尔还会想起某巧克力的广告:某芙,纵享丝滑……
威力十足。
这可不是一时半刻能想出来的,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热火朝天,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还没想好。
最后吴招云一拍板,决定让家里唯一的读书人方阳安回去慢慢想,并且再磨点墨,在木桶上也写‘方记小食’四个字,画上商标。
至于小罐子,明天就让方老爹去集市上看看。
陆双双道:“咱也学上城里铺子的做派了。”
一家子人全乐了。
另一头,谢翠芝回到家,又是一阵摔摔打打,这回连陆家二老都被惊动了。
听谢翠芝说完来龙去脉,陆老爹抽着旱烟,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对儿子道。
“大武,翠芝说的有道理,银子是赚不完的,就算是城里,一道菜才也不止一家酒楼做,你就去问问你妹子吧。”
今年收成不好,日子难过。方家两个女人都在城里做工,眼下自家去分一口饭吃,他方家少赚一点,应该也不打紧。
陆祥武还有点犹豫,谢翠芝上前拧他胳膊:“爹都这么说了,你还犹豫啥!”
陆祥武吃疼,忙往旁边躲:“我去、我去问就是了!”
赶在太阳西斜前,陆祥武敲开了方家大门,说找自家妹子有事。
陆双双把哥哥迎到自己屋来,还给他倒了碗水。
陆祥武也不寒暄,开口就问:“双双,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卖葱油,卖的还挺好,是咋做的,给哥说说呗。”
陆双双惊了,睁着一双大眼,呆呆地看向他哥:“……哥,你咋能问我这话呢?这是人家拿来赚钱的本事,我咋能乱说!”
陆祥武按照来前媳妇教的,板着脸道:“你这丫头,啥叫乱说!咱是一家人,你不跟我说还跟谁说,有钱一起赚呗!”
陆双双看着他,眼睛渐渐红了:“……你真把我当一家人?真把我当妹妹了?你从我这儿出去,转脸就跟着卖葱油,你可想过我在婆家怎么办?我跟阳安还要不要过?”
“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才不到一年,胳膊肘净向外拐,满心冲着婆家了!如今有了赚钱的法子,你就一点不想着娘家?”
陆祥武刚开口时本有点别扭,但是一想到不问出些东西来,自家媳妇回去定少不了一通闹,只能骂骂咧咧讲歪理。
“什么婆家娘家的,这是一回事吗!”陆双双嘴笨,指着陆祥武的手都抖。
“诶诶,你小点声……这咋不是一回事,这就是一回事!”
陆双双再也忍不住了,端起水碗就往他身上泼:“你走!你走!”
“干啥啊你!”陆祥武吓了一跳,直接跳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被掀翻在地。
院里的方阳安听到动静,急忙冲进屋来,入眼便是自家媳妇含泪的红眼睛,当即上前揽住她:“双双,怎么了?”
陆双双揪住夫君衣角,哇地哭出声。
方阳安脸沉下来,瞪着陆祥武:“你说啥了。”
陆祥武拍着身上的水,嘟嘟囔囔:“老子能说啥?老子啥都没说!”
他瞪了陆双双一眼,夺门而出。
回到陆家,谢翠芝看着他湿了的棉袄,皱眉问道:“你这咋整的?”
陆祥武不想说是被人泼的,只道:“不小心把水碗打翻了。”
谢翠芝翻了个白眼,接着追问:“那你问出来没有!”
陆祥武低头解衣裳,不吭声。
谢翠芝拍了他一记:“说话啊!”
“问出来了!”陆祥武胳膊往后一挣,眉宇间满是不耐烦,随口胡编道。
“就是先炒葱,然后再往里加油和盐!但这玩意儿不好做,做不好别怪我没先说!”
谢翠芝喜上眉梢,主动上前帮他脱衣裳:“这玩意儿有啥难的,你就等着吧!”
-
方家。
其余人都被陆双双的哭声招了去。走近一看,屋里小两口正抱在一起,陆双双哭的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吴招云见状,轻手轻脚把门关上,所有人又都回了大屋。
方阿爹叹了口气:“这又是咋的了……造孽哟,双双这孩子,也是命苦。”
吴招云一掌拍到桌上,气道:“以后陆家的谁来都不许开门!每次见他们都没好事!”
按照大燕寻常人家的习俗,姑娘家多是十四五岁相看定亲,十六七才出嫁。可方阳安和陆双双,却是刚满十五,就急急忙忙拜了堂。
赶这么急,全因为陆家人。
方家虽看不上陆家为人,但打心眼里觉得陆双双是个好姑娘,自家儿子喜欢,他们便也认了。本想着十五先定亲,等双双十六了,再把人热热闹闹迎进门。
谁曾想,谢翠芝为了几两聘银,竟撺掇着陆家二老,要把陆双双嫁与王屠户家的混小子。
而陆家爹娘向来重男轻女,只把大儿子当宝。方家是真怕他们干出那混蛋事,这才火急火燎凑出四两银子,赶在陆家打定主意前,匆忙把人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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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兔皮
侧屋里,陆双双哭了好久,方阳安默默抱着她,给她擦眼泪。
等情绪好些后,她把陆祥武找她要葱油方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夕阳西下,橙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陆双双眼神空洞洞地看向土墙,眼泪大颗答大颗往下掉。
“他们真的不爱我。”
方阳安知道她说的是陆家爹娘,拥着她的力气更大了几分。
陆双双了解自己的亲哥,没什么脑子,也最怕麻烦,谢翠芝贪财,却使唤不动他,能叫动他的唯有爹爹和阿娘。
“今天他过来,一定是他们让的……”
“他们不爱我,没关系。可好不容易有人爱我了,他们却为了银子,要毁了我的日子。他们可想过,如果我把方子说了,从今往后,要如何在婆家做人?”
她低头擦了把眼泪。
青梅竹马就这一点好,自家那点破事不用瞒,自打她匆匆忙忙嫁进方家,最后那块遮羞布就彻底扯掉了。
她这辈子唯一努力过的事情,就是坚持嫁给方阳安。
方家虽然穷,但夫君温文懂礼,真心疼爱她。公婆明事理,小姑子是从小的玩伴。
她勤勤恳恳,用心经营婚后新生活,如今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娘家人就来找事。
不说把她当一家人,哪怕把她当个普通亲戚,也不至于此啊!
陆双双抽抽鼻子,抬眼看向方阳安,泪中带光:“他们越不想让我好过,我越要把日子过好。日子长着呢!我们一步一步走着瞧!”
晚上方阳安把这事告诉了家里人,吴招云气的火冒三丈,站在屋里破口大骂,骂到一半想起儿媳妇就在侧屋,又把声音压低去。
方阳安道:“阿娘,这事儿你现在骂过就算了,以后可别在双双面前提。”
吴招云气哼哼道:“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你放心一码归一码,陆家是陆家,双双是双双,双双是个好孩子。”
陆双双情绪不好,晚饭没跟家里人一起吃,方阳安单独拨了一碗饭菜给她端进屋里。
月宁本想去陪她聊天解解闷,见状就没去打扰。
晚饭过后,月宁靠在阿娘身边昏昏欲睡,方阿爹在院子里待了半天,拿着一块东西,走进屋问道。
“闺女,你看这玩意儿能卖吗?”
迷糊间月宁闻到一股腥臭,她皱着眉抬头看去,只见自家老爹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皮毛,灰中带白。
她捏着鼻子,懵懵地反问:“这是啥皮啊?”
“是兔皮,”方阿爹道。
“前两天我和你赵叔进山,射到只兔子,不过这兔子当场就死了,我怕不新鲜,就没给你拿去,剥下来的皮没丢。”
月宁没说话,倒是方姑姑道:“能卖,裁成一条条的,镶在袄子上做毛领。”
听姑姑这么一说,月宁也想起来,之前见过府里大丫鬟穿的缎子袄,领口和袖口上就镶着一圈毛边,暖和又好看。
她内心一动,转头问道:“姑姑,那府里丫鬟愿意买吗?多少钱合适?”
方姑姑想了想:“大丫鬟们不缺银子,买是愿意买的。这玩意儿不便宜,一条能卖个四五十文吧。大哥手里这只约莫能做两条,不过……”
方阿爹追问:“不过啥?”
“不过皮子现在这样可不行,得拿到熟皮铺里请人鞣制,估计得花个二、三十文。”
方阿爹不会弄,只简单把兔肉剃下来,又在皮子上抹了一层草木灰。
细看之下上面还残着肉屑,要不是因为天冷,早就坏了,现在正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方阿爹咧嘴一乐:“三十就三十,就算一条卖四十文,那也有的赚呐!还好我没扔!”
月宁的瞌睡劲儿彻底没了,也不嫌那兔皮臭了,乐呵呵伸手摸了摸兔毛:“真是来瞌睡了送枕头,刚刚好!”
前两天她还犯愁呢,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二房里的大丫鬟们搭上话,有了这兔毛领子,到时请丁婆婆问一嘴,便宜些卖给她们,何愁搭不上话?
她当即道:“爹,你找找家里有没有油纸,给我包起来,明儿我早点回城里,送到铺里去弄。”
“好嘞。”方阿爹应道。
“那明儿你们早些走,我和阳安同你们一道,我们去城郊那个小集订罐子。”
吴招云正在纳鞋底,针有些捅不动了,她拿起来往头发上蹭,蹭点头油好润滑,嘴中道:“记得讲价,咱一次买那么多,他不得便宜点儿?”
“算出价来,他要是要六十文,你就说五十文,他要说不行,你就涨点儿,别不好意思讲。他要实在不乐意,你就说又不是只买这一次……”
“算了。”
吴招云想了想放下鞋底,“明儿我跟你们一道去得了,你爷俩一个赛一个的嘴笨,我放心不下。”
说完她下床穿上鞋子,出屋走进院里,敲了敲侧屋门:“双双啊,早点儿睡。明儿咱吃过午饭,一起到集上转转。”
陆双双趿上鞋,顶着一双红眼睛打开门,眼神有些躲闪,小声道:“娘……我没啥想买的,我就不去了吧,我在家给你们做饭。”
吴招云抬手摸摸她的头:“咋没有呢,我瞅着月宁头上戴的那个绢花挺好看,你也挑一支去,戴着玩儿。”
陆双双鼻子一酸,当场就又掉下泪来,忍不住抱住她:“呜呜……娘。”
吴招云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好孩子,不哭了,娘不怪你,他们咋做不干你的事。”
第二天吃过午饭,一家人收拾收拾,锁好院门就出发了。
月宁和陆双双手挽着手,边聊边走,直走到城郊集市前才分开。
进城门时,月宁左右张望,想看看昨天那个守卫还在不在,却被方姑姑拽着胳膊,快步走了过去,只好作罢。
姑侄俩走到东条街,找到一间熟皮铺子。
她们前脚刚进店,后脚一对母女便从隔壁布坊走了出来,竟是画眉和她娘。
她娘孙氏瘦高个,头发拢在头顶扎了个高髻,耳朵上戴两枚银环,此刻嘴里正念叨着。
“下个月你奶奶生辰,你拿五十个子,给她买条肉,好叫她高兴高兴。”
画眉眼一瞪:“五十个子儿?我一个月才挣八十!她高兴了我就不高兴了!”
? ?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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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求丁婆婆帮忙
孙氏斜眼看她:“瞧你那个小气样子!你不还剩三十个?”
画眉气道:“府里只包吃住,其余的不都要自己买?烧炕的柴,夜里用的灯油,全要我们一屋子的人摊着买啊!”
而且她还要省着钱买头油头花呢!
孙氏拿指头戳她脑门:“你这死丫头,这是钱的问题吗?这是心意!你堂姐中秋给你爷奶买了月饼,下个月生辰,肯定又要买礼。”
“你们在同一个府里做活,人家给得,你怎么给不得?你不给,你伯伯一家,还有你奶奶,不知道要在背地里咋说我!我不要脸啊?”
画眉一把打开她娘的手:“哈!那你到时候是有脸了,你姑娘我没钱咋活?嘴上说着心意,那心意不用银子啊?”
“画屏都进府两年了!她是二等丫鬟,我才仨月,只是三等!反正我没钱,我不给。”
孙氏见她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停下脚步,当街就委屈起来,大声道:“别人家孩子咋都知道心疼娘?是我没教好,教出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画眉立时臊的脸蛋通红,往左右扫了两眼,头顶快要冒出烟来,她扯扯孙氏的袖子,压低声嚷道。
“娘你小声些!你不是就怕在伯、奶那抬不起头?到时候等我和少爷成了,画屏算什么东西,她都得给我端茶倒水,懂不懂!”
孙氏立马不嚷了,眼皮一抬,拉住女儿的手激动道:“怎么,有眉目了?”
画眉哼了一声:“快了。”
三少爷并没有忘记那天酒后的事,她隔了一日去送饭,少爷认出她来,还拉着她的手,问想不想进屋伺候。
她自然说想。
少爷听后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没敢多追问,但既然少爷这么说了,那便是有戏,等她以后成了通房,进了少爷屋里伺候,想要什么没有,还稀得同画屏比?
孙氏一听,欢喜的不行,搂住女儿亲了两记:“真是娘的好闺女!”
“等以后你做了个通房,争取再生个儿子,抬成姨娘,也就翻身做主子了。到时候我和你爹就是杜家亲戚,说出去真不知道多有面儿!”
“到时候啊,别说你爷奶伯婶,就是那老里正,都得高看我一眼呐!”
画眉想到那一天,也忍不住笑起来。
-
把兔皮送到铺子后,月宁和方姑姑在东条街转了一圈,买了点菜,又买了两包绣线,一点糖和盐。
晚饭是在夜市吃的,两碗不带羊杂的清汤,配两块烤饼子。
吃饱后,顺着临河的街道往家走,路上看见有铺子门前已经挂上红灯笼了,方察觉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方姑姑知道月宁手里已经攒了不少银子,便道:“马上过年了,要不再做件袄子换着穿?”
“不用,一件够穿了。”月宁一口拒绝。
方姑姑笑着看她:“你现在正是好年纪呢,不想穿好看些?”
月宁只道:“我的银子留着有用呢。”
不想姑姑再追问,她话锋一转:“过年了,姑姑,您是不是也该给你们三房的管事备点年礼?平日里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要是从前,方姑姑肯定想也不想便回绝了,她凭手艺吃饭,何必搞这些。可今年看到金娘子与月宁,她确实有些松动了。
她脚步慢下来,眼中透出几分犹豫:“你说,送点啥好呢?再就是,我在这府里这么多年,从来没递过东西,这回突然提着礼上门,倒像转了性子似的,会不会太刻意了?”
“没啥不好的,”月宁口气老成。
“平时不来往,等到有事相求才急吼吼上门送礼的,才叫难看,叫人心里犯嘀咕。您趁着年节,大大方方拎点水果糕儿的给她,不图她办什么事,只混个脸儿熟,挺好。”
许多人总觉得送礼便是求人特殊照顾,矮了一头。
月宁却看得明白,有时候职场送礼,不过是希望对方能照着规矩来,在可行之处,莫要刻意刁难罢了。
当然,若能不靠这些虚礼便能安稳度日,自然是最好。
这般风气算不得好,可人在屋檐下,想要活得顺畅些,有些事,终究不能全按着自己最如愿的来。
方姑姑觉得月宁说的有理:“那就按你说的来。”
借着灯笼的亮光儿,她忍不住伸手捏捏月宁白嫩嫩的脸儿,感慨道:“你和你哥,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聪明。”
月宁忍不住脸红,她哪里聪明,不过是仗着比同龄人多活二十几年……
要说聪明,还得是她哥更聪明,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是再让她多活二十年也学不来!
到了家,俩人把屋里收拾了,又烧水烫了烫脚,便睡下了。
睡前月宁忽然想起丁婆婆,不知道她孙子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想着等明天中午歇息了,就去问问。
到了第二天中午,不等月宁过去,丁婆婆自己就主动找上门来了,红光满面,手里还捧着一个小陶罐。
两人站在灶房外的老槐树下,月宁看着她红亮的脸色,笑道:“看来大宝没事了。”
丁婆婆孙子小名叫大宝。
丁婆婆嘿嘿笑着,把陶罐往她手里塞:“天爷呀,全托了丫头你的福!”
大宝连扎了两次针,那王老郎中还给配了几副药,愣是真的一个子儿没要。
她冲旁人打听了才知道,这人是池州有名的老郎中,这次到江宁是探亲来的,许多人上门想求诊,人家都不给看。
也不知道月宁丫头是卖了多大的脸面,才能请动老郎中,这两天每每想到,她都是既感动又不安。
月宁接过罐子,打开盖子往里一瞅,看见两抹绿色,忍不住惊讶道:“黄瓜?!”
她抬手往外推:“婆婆,这我不能要,忒贵重。”
冬天的黄瓜都是‘洞子货’,是引温泉水在‘花洞子’里养的反季蔬菜,就算是在杜府,也不是日日都能见到,也不知道丁婆婆是从哪弄来的!
丁婆婆道:“大宝一条命,还不值两根黄瓜?你收着就是,是我一个乡下亲戚弄来的,就两根,你要想多要,还没有嘞!”
黄瓜虽珍贵,但月宁在二灶房最不缺的就是吃食,她把罐子硬塞回去,道。
“婆婆,黄瓜我就不要了,倒是另外有别的事,想求您帮忙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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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不把下人当人看
“你只管说就是!”丁婆婆眼神一肃。
月宁噗嗤一声笑出来,忙不迭地摆手:“婆婆,不是什么大事,您别紧张。”
“就是我爹前些日子运气,在山上打到只野兔。皮子剥下来,做了两条兔毛领。想托您帮忙牵个线,去二房院里问问,看有没有人乐意要。”
丁婆婆一听只是牵线做买卖,绷着的肩膀松下来,脸上笑开花:“嗨!我当是多大的难事呢!这好办。”
月宁拉着她的手,放低了声音,眼神清亮。
“婆婆,这回呀,赚多赚少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跟院里的姐姐们搭上话,认识认识……”
丁婆婆哪能不明白,眼里透着了然:“你放心,婆婆晓得!”
她掰着指头,眼珠子骨碌碌转:“娘子的贴身大丫鬟有四个,最得脸的要数凤仙和巧杏。那我先紧着她俩问,要是不成,我再去问别人。”
“使得。”月宁点点头。
“现在那皮子还没完全收拾好,我就是先跟您透个风儿。等过两日做好了,我再拿来给您瞧瞧。”
丁婆婆笑着道:“明白。那你先忙着,我回家看看大宝去。”
目送她抱着罐子走远,月宁刚要转身回灶房,就见鲁娘子拎着个小篮子走出来,篮子上搭着一块靛蓝色粗布。
“妈妈又去大灶房啊。”她顺嘴问道。
鲁娘子叹口气,揭开篮子上的布,露出两个冒热气的肉夹儿:“我今儿没啥胃口,剩下俩肉夹儿,寻思给芦枝送去。”
月宁瞧她不像高兴的样子,忙问:“芦枝怎么了?病了?”
鲁娘子摇摇头,干脆道:“左右这会儿闲着没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路上说。”
月宁心里好奇,点点头:“成。”
两人肩并肩,沿着青石板路往大灶房走去,路上鲁娘子才细道。
“我最近也没怎么去大灶房,今儿早晨路上遇见芦枝,吓我一大跳!才半个多月不见,这丫头瘦得跟什么似的!那衣裳穿在身上都直咣当。”
这么夸张?月宁皱紧了眉头,听鲁娘子继续说。
“她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在大灶房那会儿,我就把她当闺女看,这一瞅,哎哟看的我怪心疼……那小胳膊,现在就这么粗。”
她伸出手,食指和大拇指圈成环,比划着。
“她进府也有一年了,手里没余钱吗?这种时候可省不得。”月宁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在大灶房,除了雀梅属芦枝跟她玩的好。
鲁娘子再次叹气:“她娘身子不好,总得吃药,她弟弟前段时间在码头扛活,不小心摔了腰,现在家里就指着她那点月钱呢。”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
这会儿日头好,芦枝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远远见到两人,起身迎了上来。
鲁娘子掀开粗布,把肉夹儿塞进她手里:“快吃吧。”
肉夹儿是白面做的,白菜和卤肉一起剁碎了,掺着夹在白面蒸饼里,油香十足。
“谢谢妈妈。”芦枝咽咽口水,捧着就往嘴里塞。
鲁娘子道:“你慢些吃,别噎着。”
月宁已经许久没来这边了,环顾一圈,小声问道:“孟灶娘是哪个呀?”
芦枝嚼着饼,偏头用眼神示意她往台阶上看。
只见一个身穿绿色袄子的方脸妇人,正坐在台阶上,翘着脚,懒洋洋剔牙。
顺着她的身影往后看,灶房里乱糟糟一片,锅碗瓢盆堆在案台上,地下还散落着脏兮兮的烂菜叶。
月宁眼中浮出惊色:“屋里怎么乱成这样,孟灶娘她不管吗?”
芦枝把嘴里东西咽下去,摇头道:“孟妈妈她人不赖,是大家伙儿都不愿意干,她也使唤不动。”
她眼里浮出一抹愤懑:“就算是使唤牛拉犁,也得先把牛喂饱吧?如今大娘子连顿像样的饱饭都不肯给,不把我们当人看,谁肯给她卖力气干活?”
鲁娘子一听,吓得赶忙去扯她。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们这身契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就不怕惹恼了上头,真把你们发卖出去?”
芦枝脖子一梗,倔强道:“卖就卖呗!在哪不是干活?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卖到个厚道人家,起码能吃顿饱饭!”
说完她又狠狠咬了一口肉夹儿,含糊道:“哎,真羡慕你们二灶房的。”
鲁娘子自然不想她被卖出去,劝道:“你老实干着,有余出来的吃食我就给你弄点,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见得别的地方能好到哪里去。”
月宁也安慰道:“鲁妈妈说的在理,等袁娘子生下孩子,轮到她管家时就好了,再等等。”
芦枝咬着唇沉默半晌,最终点点头,嗯了一声。
回二灶房的路上,鲁娘子拍拍胸脯,心有余悸道:“还好咱被选进二灶房了,不然现在和芦枝她们一样呢!”
下午,金娘子被袁娘子叫进内院,出来后宣布了一个消息。
“从明天起,咱不止要做二房主子们的饭菜,还要做二房下人们的饭菜。小赵娘子,你来做。”
下人饭好做,二房院下人约有五十个,多两个锅的事,不算麻烦。
不过小赵娘子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为啥啊?大灶房为啥不做了?”
金娘子摇摇头:“哪里是大灶房不做,是二房的下人们不想吃。”
跟在主子们身边的丫鬟小厮还好,主子们吃剩的都给他们拿去分了,其余底下的就只能吃糠咽菜。
如此将近一个月,终于有人忍不住,纷纷跑到苗妈妈跟前哭,苗妈妈又同袁娘子说了。
袁娘子想着不过是多几吊钱的事,便让金娘子以后一道把下人饭做了。
“行啦,别人灶的闲话咱不多说,主子让干啥咱就干啥。”金娘子大手一挥。
“是。”所有人应道。
到了晚上,颐寿院里。
丫鬟把老太太、老太爷扶上桌用饭。
今儿晚上,主菜是一道紫苏鱼,素菜是小葱拌豆腐,腰果炒芹菜,汤是白菜豆腐羹。
丫鬟执筷,给二老每人夹了一块鱼肉。
柳老太太一入口,就忍不住皱起眉,又吐了出去:“这鱼怎么这样腥!”
杜老太爷尝了一口,也微微皱眉。
丫鬟拿起筷子在鱼肉里翻了一下,挑起一根肉线,轻声道:“老太太,这是鱼筋,做时没挑干净肉就发腥。”
柳老太太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冲老太爷拉下脸:“这个月都第几回了?不是这出错,就是那儿出错。”
杜老太爷喝了口茶,道:“怕是新来的灶房管事不行,叫来问话便是。”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眉峰高高挑起:“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哪里是管事的问题。”
“我早说过,不要苛待下人,不要苛待下人!咱家里还没穷到这份上,老大家的不把我话放心上,还不都是因为你偏心!”
“再这么下去,我看还不如让老二媳妇来管!”
杜老太爷只好道:“好好,先吃饭,先吃饭。一会儿我说说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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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夫妻争执
京城来的巡按御史明日就要离开江宁了,杜大爷作为通判,在胜楼设下宴席,饮至亥时方才回家。
还没等进大房院门,就被守在门口的丫鬟唤住,领到了杜老太爷处。
老太爷脸色不大好。
不只是因为最近下人们频频出错,更是因为被夫人数落,失了面子。
他处处偏袒大房,却不想大房如此不争气,管个家都管不好。
杜大爷一身酒气,三十好几的人了,垂着头在书房听训。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走出书房,被冷风一吹,酒彻底醒了,伸手抹了把脸,直奔主屋。
这会儿高娘子已经睡下,被巨大的推门声惊醒,拥着被子坐起身来,便见杜大爷携着一身寒气,怒冲冲走进来,一把解开身上斗篷扔在椅子上。
“你当的好家!”
高娘子心头一跳,攥着被子看他:“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杜大爷瞪着她,眼里透着红血丝:“我在外头忙的脚不沾地,下值了还要去应酬周旋。你倒好,在府里享着清福,却连这点家都管不明白!”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害我因为宅子里这点子破事,深更半夜回来,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得先去爹那里听训!一张脸都丢尽了!”
享清福?她一天到晚劳心劳力,到头来竟变成了享清福!
高娘子气的牙痒,但还是忍了下来,反问道:“夫君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到底出了何事,竟惹爹动怒。”
“石松,你进来!”
杜大爷一屁股坐到椅上,把门外的小厮唤进屋:“你把老太爷的原话,给我一字一句学给夫人听听!”
高娘子这会儿只穿了一身雪白寝衣,小厮低头走进来,双眼紧盯着自己鞋尖,不敢乱瞧一眼,一字一句把杜老太爷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提到‘苛待下人’四个字时,杜大爷伸手把自己的脸拍的啪啪作响。
“好一个苛待下人!到时候若是传出去,你要我一张脸往哪搁!杜家的名声又被你置于何地!”
高娘子脸色煞白,声音紧绷:“石松,你出去,把门关严。”
小厮低头躬身,倒退着出门将门合拢。
高娘子这才转头看向杜大爷,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道。
“别人不理解我也就算了,若是连夫君你都不理解我的一番苦心,我这些年的操持,当真算是喂了狗!”
杜大爷满脸烦躁:“你要我如何理解!”
“我做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你了,为了娴姐儿,为了这个家?!”
高娘子胸口上下起伏,一双眼里满是委屈愤怒。
“年关将近,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有多少事等着银子去填?”
“祭祖用的贡品礼器要不要置办?全家上下的新衣裳要不要添?那戏班要不要请,年货要不要备?外头要不要设棚施粥,把面子做齐全?”
“最要紧的,还是给你那些同僚、上司置办节仪!这桩桩件件,哪里不要花银子,你告诉我,这钱要从哪里来?还不都是我一点一滴省出来的,我缩减些开支,费尽心思平账,到头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杜大爷打断了。
“所以说!既然这么多要用银子的地方,你干什么非要和二弟、二弟妹过不去?”
他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一脸愤怨。
“让你去给二弟妹赔个不是,你不乐意,现在倒跟我抱怨起事情难做,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儿!”
说罢他站起身,一甩袖子,往门外走去:“我不管了,总之年关事忙,随你怎么办,总之,勿要再让这些小事烦我!”
“外面事就够烦了……”
门一开一关,冷风灌进屋,吹的烛影乱摇。
高娘子瘫坐在床上,望着屏风上绘着的白鹤出神。
早听到动静的王妈妈小心翼翼走进来,拿过衣裳披在她肩头,轻声道:“夫人,郎君好像是往夏姨娘处去了……”
大房人丁稀薄,只有娴姐儿一个姑娘,去年老太爷做主,给大爷抬来一位夏姨娘。
半晌,高娘子才缓过神,垂下眼帘,疲惫道:“随他吧。”
“明儿你从匣子里取两吊钱,送到灶房去,再好好敲打敲打,到年节前不许出岔子。告诉她们,若再生事,全都发付乡下庄子做苦役去。”
王妈妈应道:“是。”
然后她又道:“顺道再告诉灶房,以后我和娴姐儿的屋里,下午就不送茶点了,补汤也且停停,等年后再说。”
王妈妈浅叹一声,试探的劝道:“夫人这是何苦来哉?要不您就给二娘子服个软?面子重要,可里子更重要不是?日子过的舒坦才好。”
高娘子深吸一口气,昂起下巴,一字一句道:“绝、无、可、能!”
她是杜家长房长媳!凭什么要与二房人低头?
平白分袁氏一半时日掌家,传去已有人在背地里笑她。
她好容易撑这么久,现在去服软,以后在这个家里,她还如何做人?袁氏和张氏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笑她!
她宁可自己少吃一分,也绝不叫人看轻去!
王妈妈无奈叹气,不再说话。
东侧屋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二小姐杜娴披着衣裳,把窗子推开一道小缝,往主屋的方向张望。
“爹爹和娘亲是不是又吵架了?”
她的贴身大丫鬟兰草走到床尾,拨了拨盆中炭火,宽慰道:“他们大人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早些睡吧,明儿一早夫人要检查功课,下午还要学茶艺,您有的忙呢。”
“我不困,要不我过去看看娘亲?”杜娴不放心。
兰草起身把窗子关上,拉着她的手道。
“只要您把功课学好,样样都比大小姐、四小姐强,到时候再嫁个如意郎君,让夫人扬眉吐气,这就比什么都强了。”
“就算您现在过去,夫人也只会跟您说同样的话,再把您打发回来,何必去听一遭训?”
杜娴觉得她说的在理,没再坚持,转身上了床。
兰草上前给她盖好被子,吹熄灯火,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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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更进一步
“好她个高显姿,这是打定了主意跟我对着干吧?”
袁娘子气不打一处来,把手里盘着的珊瑚串掼到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前脚刚吩咐院里下人跟着二灶吃饭,后脚高氏就给大灶房添伙食钱,这是故意跟她过不去呀!
凤仙上前把珊瑚串捡起来,解释道:“娘子这回还真想岔了。是老太爷把大爷叫去训了,说大娘子苛待下人,然后才有了添钱的事。”
袁娘子脸色好了些,往软榻上一歪,但仍有些不情愿:“那我要不要吩咐下去,让他们继续回大灶房吃饭?”
凤仙嘴角笑容一顿。
大灶房毕竟比不上二灶房,她作为丫鬟,自然想吃二灶的伙食,但是这话她却不好说,只能道。
“都听娘子的。”
妆奁前,大小姐杜嫣正在看她娘的首饰匣子,漫不经心道。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昨儿我房里的丫头知道要在二灶吃饭,一个个高兴的不得了,您这会儿要再让她们回去,那不白高兴了?”
“也不差这几吊钱。”
这几十张嘴一个月的伙食费,不过是她一条手绢钱罢了,还费劲折腾干嘛?
袁娘子一听也是,便道:“算了,那就在二灶吃吧。其实我也不是在乎那点银子,就是心烦。”
凤仙闻言轻轻呼出一口气。
杜嫣拿起一副柳叶形的金耳坠,对着镜子往自己耳边比画,道:“娘,别烦了,你瞧瞧我戴这个长耳坠,是不是显脸小?”
杜嫣爱吃,从小就比旁人丰腴些,好容易前阵子吃的差些,瘦了六七斤,这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又养回来了。
袁娘子躺在原地没动弹,单手撑头,揶揄道:“你少吃些,比什么都显脸小。”
杜嫣气哼哼放下耳坠,转头噘着嘴瞪她。
“我说真的呐,”袁娘子上下打量她一圈。
“你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得多想着打扮自己,别光顾着吃,再好看的衣裳首饰,胖着穿戴都不好看。”
杜嫣低头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赘肉,忽然问道:“那我要是瘦不下去呢?穆丛誉会不会嫌弃我?”
淮安府知州家二公子,姓穆名丛誉。
“那不至于,我们家嫣儿还是好看的。”袁娘子笑道。
可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哪怕袁娘子这样说,杜嫣却依旧生出些不安来,思索后宣布:“我要瘦身!”
她扭脸对凤仙道:“凤仙姐姐,劳你一会儿去趟灶房,让她们给我做不胖人的吃食来!”
凤仙笑着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大小姐想要不胖人的吃食,金娘子听了只觉得脑仁疼,这祖宗说的这叫什么话?
她招来两位赵娘子:“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
大赵娘子想了想:“糙面菜团子吃着不胖人。”
小赵娘子皱皱眉:“那东西硬的喇嗓子,丫头们都不咋爱吃,端上去不是找骂?”
人家大小姐,想要的是又好吃,又不胖人的东西。
金娘子也一时没了头绪。
你要说让她做席面菜,她眼都不眨一下,光羊肉就能想出二十种不重样的做法,可要她做吃不胖的菜,她还真被难住了。
三人正苦想呢,就听边上擦案台的月宁开口了:“妈妈,我有点想法。”
金娘子闻声转头:“你说说看。”
月宁笑道:“我家穷,您要问吃什么胖的快,我可能不知道,但要问吃什么不长肉,那我最清楚。”
她这话说的有趣,金娘子看着她两手就能掐住的小细腰,忍不住笑了。
月宁道:“我娘炒菜,总舍不得放油,一丁点猪油炒一大盘菜,这样的菜就是吃一整盘,也不胖人,一会儿就又饿了。”
“再就是肉,我家夏天最常吃肉,吃的都是从小溪里摸来的鱼虾,这些东西也是干吃不长胖的。”
上辈子做牛马那会儿,她忙的没时间运动,只能靠吃减肥餐维持身材,对于什么食材热量低,那真是深有研究。
只不过这会儿说出来,她得换个说法。
金娘子听后,有了些眉目,自言自语道:“你这丫头,说的是有几分道理。”
“菜蔬可以改为焯水后凉拌,或者炒时油量减半,其他调味如常,味道不会太差。肉的话,就选些鱼虾,清蒸或者白灼。”
大赵娘子补充:“刷一层薄油,烤制也可。”
金娘子频频点头。
小赵娘子看向月宁,问道:“那主食呢?可需调整?”
月宁点点头:“要的,精米白面最胖人,穷人家吃糙米豆饭,一个赛一个的瘦。大小姐吃不惯糙米,可以把小米和各色豆子掺在一起焖,煮成杂粮饭。”
小赵娘子眯起眼睛,笑着拍拍月宁的背:“好丫头,脑子就是灵光。”
金娘子琢磨了一会儿,很快就定下了晚上的菜谱:素炒菠菜、白灼大虾、上汤白菜、山海羹、杂粮饭。
晚上,月宁拎着食盒,把饭菜送进杜嫣房内,并一一介绍。
“……这道是山海羹,里面有鳜鱼肉和青笋。主食为杂粮饭,精米易使人发胖,于是金妈妈特地换成了小米、红豆、绿豆蒸成一碗。”
杜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糙米饭,眯起眼睛细嚼慢咽:“还不错!金妈妈费心了。”
说罢她笑着起身,拿起放在边几上的钱袋,抓出一把铜板,示意月宁拿着:“回去跟金妈妈说,以后我的饭食都这样做。”
月宁双手接过:“谢大小姐赏。”
出了屋,月宁握着满满一把铜钱,忍不住感慨:不愧是二房出来的小姐,那拿钱赏人的样子,简直和袁娘子一模一样!
这种一高兴就撒钱的领导,敢问谁会不喜欢?想进二房内院的渴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回到灶房里,月宁把杜嫣的话转述给金娘子,顺带把满满一把铜钱,都塞进了金娘子手里。
她的确出了主意,但掌勺的是金娘子,这赏也该给金娘子。
金娘子接过铜板,从里面数出六个,递给她:“喏,拿去买糕儿吃。”
月宁甜甜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谢谢妈妈。”
金娘子把剩下的铜板塞进怀里,笑眯眯看着她:“我瞧你这丫头有些天分,想不想跟着我学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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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少年与狗
学手艺?
月宁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金娘子在说什么以后,圆圆的大眼睛里几乎透出光来,干脆道:“想!”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金娘子愿意主动教,那不比她在旁边偷学强?
金娘子也挺满意,她在灶房里干了将近二十年,遇到这么机灵又上道的丫头,还是头一遭。
她也有私心。
月宁长得水灵,人又机灵会来事,她隐隐有种感觉,月宁迟早会离开灶房,走的更远。
但她属实舍不得把人放走,便动了教月宁手艺,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念头。
晚上月宁回到家,把金娘子要教自己手艺的事说了,方姑姑高兴之余,又隐约有些担心。
“以后他要是拦着你,不想让你进内院怎么办?”
月宁其实也有这层顾虑,但做吃食的手艺她又实在想学,只能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看吧!”
“实在不行就编个理由,比如得了咳疾闻不得油烟呗,方法总比困难多。”
方姑姑失笑,这丫头脑子就是活。
吃过饭以后,月宁出门了,她到东条街把处理好的兔皮取了回来。
也不知道人家铺子是怎么弄的,做好的兔皮干净软和,没有半点腥味,那毛也极油亮,看起来很上档次。
月宁把兔皮放到篮子里,拿粗布盖上,拎着去了杜府附近的几个布庄、绣坊。
打听到现在的兔毛领,价格是四十五到五十文一条,心里有了数,转道回家。
路过巷口卖熟食的铺子,她脚步顿住,拐进去要了二两卤杂碎,二两猪耳朵,让店家用油纸包了,提着进了角门。
这会儿角门口安安静静,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冷风吹着檐下灯笼轻轻晃动。
但月宁知道,一定有双眼睛正在暗中看着自己。
她抬脚跨进门,走向值房。
果然,她刚走近,那门就自己开了。
一张清俊的脸出现门后,眼里是掩不住的高兴:“你怎么来了?”
一瞬间,月宁好像看到少年屁股后面有条蓬松的长尾巴,正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她轻咳一声,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给你送些熟食。”
“这多破费。”周谦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把她迎进屋。
“礼尚往来,总不能白拿你的药。”月宁把油纸包递给他,顺口道。
“最近大灶房伙食不好,我猜你肯定舍不得买肉吃,你这会儿正长个子呢,还是要吃点荤腥。”
听到月宁说他舍不得买肉,周谦俊脸微微发红,好在屋里只有一盏小油灯,光线晦暗,看不明显。
紧接着,又听月宁说他正在长个子,周谦挺直了背,垂眸看她,小声说:“我应该不用再长了吧……”
月宁个子不矮,约有一米六五的样子,可却只到周谦的胸口。
月宁默然,仰头看了他一眼,把递出去的手收回来:“说的也是,那你别吃了。”
说着转身作势要走。
“诶!别!”
周谦慌忙伸手去拉她,一不小心拉到她的手,又仿佛被火灼了似的松开,慌张道:“对不起!”
这回他是真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长,我还要长。”
月宁扭过脸看他,再次幻视自家村头,那只腰细腿长,身姿矫健,却又无比黏人的大黄狗。
她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有点想撸狗了。
“逗你的啦,给。”月宁浅笑着把油纸包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我走了。”
周谦定定神,上前给她开门,低声道:“路上慢点,小心摔着。”
目送月宁消失在夜色里,他关上门,忍不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明自己平时挺聪明一人,怎么一见了月宁,总是呆呆地犯傻?
回到家,方姑姑把兔皮从中间裁成两半,刚好能做两条毛领。
第二天一早,月宁拿着毛领去找了丁婆婆。
丁婆婆也不含糊,先去找到巧杏,见巧杏有兴趣,中午便把月宁带进内院角落和她碰了面。
巧杏看起来二十出头,长相清秀,穿着件蓝色缎子袄,领口绣着莲花纹,腕子上一只素银刻花镯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一看就是手头宽裕的主。
月宁把篮儿里的毛领递过去,笑着道:“姐姐,这是我爹自己猎到的兔子,制了两条毛领。你这衣裳的蓝色不俗,配灰色最雅致。”
她既然愿意花钱买毛领,就说明是个爱美的,夸就要夸她衣裳漂亮,夸她品位好。
无论什么年纪的姑娘,都爱听漂亮话。尤其月宁夸人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显得格外真诚。
果然巧杏一听就笑了,伸手去摸那毛领。
翻看了两下,她问道:“小丫头,你准备卖个什么价?”
月宁伸出四根手指,道:“外头卖五十个,但咱都是自己人,我不能像外头似的要那么高,姐姐喜欢的话,给四十个子儿就行。”
巧杏在外头逛过,知道月宁要价的确比外面低,但仍还了一句:“还能不能再便宜些。”
月宁显得有些为难,犹豫片刻,一咬牙道:“那就三十八,不能再低了!”
巧杏眨眨眼,没想到真的还能再低,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成,那我要了。”
她数出铜板交到月宁手里,看着她白嫩嫩的小脸,心道,这还真是个实诚丫头。
接过毛领,她笑着嘱咐了一句:“三十八就行,卖别人可别再低了。”
月宁乖乖点头:“不会的,我就是看姐姐面善,方才卖三十八,若是别人,这个我是肯定不卖的。”
巧杏捂着嘴笑,问道:“你叫什么名?”
“我叫月宁。”她眼睛弯成月牙。
到了下午,丁婆婆又把话递给了凤仙,月宁再次提着篮子进了内院。
不过这次,当凤仙问她卖多少钱时,她垂着眼,温声道:“姐姐若想要,给我二十个子儿便是。”
凤仙皱起眉头:“二十?”这也太低了。
月宁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大了一些。
“如果是姐姐的话,其实白送我都愿意……三个月前,要不是姐姐帮忙,我这会儿还不知道正躲在哪里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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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话怎么说?”凤仙有些懵。
月宁大眼睛眨巴眨巴:“九月那会儿,姐姐你听说灶房有个丫头躲懒,把累活全推给别人,于是去找金娘子说了一嘴。”
凤仙猛然反应过来,惊讶道:“难道你就是那个……”
月宁忙不迭点头,脸上漾起清澈笑意:“我就是那个被欺负的‘别人’!”
凤仙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想不到,当初自己不过是为了打压画屏,竟还有这样的后续。
她伸出手,自然地搭在月宁肩上,语气里带上几分亲近,邻家姐姐似的问道:“后来呢?那人还有没有欺负你?
月宁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地孺慕:“姐姐你发话了,连我们金娘子都要卖您几分面子,她哪儿还敢!自那以后消停多了。”
凤仙闻言,心里舒坦,语气更加柔和:“这么说来,咱们也算是有缘。”
“可不是嘛!”月宁用力点头,很自然地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所以说,姐姐要是真喜欢这毛领,白送都使得,权当我报了那份恩。”
凤仙哪好意思真白拿小丫头的东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那不行,一码归一码,你便宜些便好。”
“那便二十。”月宁做出思考状。
“二十文?你这丫头!”凤仙失笑,这价钱都不够回本呐。
她不再多言,直接从腰间解下荷包,数出四十个子,按进她手心:“喏,拿着。不许再推了,你的心意姐姐心领了,但该给的也得给。”
“姐姐,我叫月宁,现就在咱们二灶上做活。以后姐姐要是有啥跑腿传话,或是灶上用得着我的小事,只管来喊我!”
说完,她捡出十个铜板,往凤仙手里一塞,拎着篮子就跑,留凤仙在背后诶了半天。
眼看人影穿过院门,凤仙只得把铜板塞回荷包,拿着毛领往回走。
那丫头可真实在,自己居然三十个子就买了条兔毛领!她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哼起小调,寻思等明儿得空了,就送到外头绣坊,给镶到袄子上。
丁婆婆就等在院外树下没走,见月宁出来,忙问:“怎么样?”
月宁冲她点点头,高兴道:“成了!”
丁婆婆眼角绽开花,乐呵呵道:“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晚上回到家,方姑姑见篮里的毛领没了,问道:“卖了多少?”
月宁伸手比了个五:“六十八文。”
方姑姑咬断手里的绣线,揶揄道:“好家伙,一顿忙活就挣了三十八个子儿。”
月宁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摇头晃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呀~”
有时候说话办事,眼光得放长远些。
比如平日里她得赏,只要是与金娘子沾上边,她准会分给金娘子。要不要是人家的事,但分不分是你的事。
你把人家放心里,把面子做足了,人家以后再有好事才能想着你嘞。
方姑姑从前不懂,最近耳濡目染,也逐渐明白了,笑着摇摇头,由她说了算。
隔日,月宁和画眉一起去院里送午膳。
刚进院门,就瞧见巧杏站在金鱼池子边喂鱼。
月宁稍稍抬高声音,招呼道:“巧杏姐姐。”
巧杏循声抬头,见她手上提着食盒,温和一笑:“是月宁呀,来送膳?”
月宁笑着嗯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
画眉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心里有些犯嘀咕。
那个丫鬟她见过,是在袁娘子身边的大丫鬟!月宁居然跟她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想到这儿,她又记起当初自己给月宁推活干,第二天就被大丫鬟凤仙敲打的事……
这个月宁,还真叫人有些捉摸不透。
她舔舔嘴唇,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是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吧,你们什么关系呀?”
月宁垂下眼,轻描淡写道:“一个认识的姐姐而已。”
姐姐?
亲姐,堂姐,表姐,远房亲戚,邻家姐姐?
怪不得金娘子倚重她,原来也是背后有人,而且这关系竟比自己更硬!这锯嘴的葫芦,平日里瞒的够严实!
画眉心思转了三圈,第一次主动道:“你这食盒沉不沉?我帮你提会儿?”
月宁要送娘子和小姐两处,懒得多跑,这回便左右手各提一个。
她眼神微微一闪,轻轻嗯了一声,把其中一个食盒递给画眉,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别说,还真挺沉。谢谢你啊画眉,你人真好!”
-
桃溪村,方家。
订的第一批罐子终于烧好了,三文钱一个,一共五十个,共花了一百四十文。
原本应该是一百五十文,摊子老板见是大主顾,主动抹了十文钱。烧好以后直接用板车拉着,送到了方家来。
烧好的陶罐呈浅黄色,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光,每个罐子上都刻着一个方形,方形里面有一弯小小的月牙。
他们本来还想在上面写‘方记小食’四个字的,可烧陶的摊主却很为难,他不会写字呀!
哪怕方阳安当场写给他看,他也学不好,写的歪歪扭扭。
最后方家人一合计,干脆就只刻标志得了。
罐子清洗干净,架在火边烘干,然后开始往里灌葱油,两瓢一小罐,不多不少。灌满后用油纸封口,又用红绳扎上。
陆双双拿起一小罐子,捧在手心里转着细看,道:“真好看!看着就上档次,就算放在城中铺子里卖,也使得!”
吴招云哈哈笑道:“花银子的东西,当然好看!”
罐子用去一百四十文,封口的油纸十五文,红绳十五文。那天闺女在家聊的时候,他们只算了罐子钱,哪知道真做起来,又多出三十文!
“行了,赶紧装上,出门!”方阿爹拿出扁担催促道。
距离上次出门卖葱油,已经过了将近七天。
方阿爹的扁担,一头挑着小罐装的葱油,另一边挑着散装葱油,和方阳安换着挑到了马家村。
进村以后,二人放慢脚步,边走边吆喝新想好的广而告之语。
“葱油!方记葱油,香飘九州!”
走了一会儿,快走到村中央时,一个穿花布棉袄的小媳妇走出来,叫住了他们:“诶,你前儿个卖我的葱油,是坏的呀!好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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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临近年关
前儿个?
父子俩一头雾水,对视一眼,前儿个他们也没出摊啊!
方阳安先反应过来,放下扁担,和气道:“娘子,您且再看看,是我卖的吗?”
小媳妇皱着眉,细瞅了瞅,摇头道:“不是……是个更壮些的汉子和他媳妇。”
方阿爹道:“那就是了!小娘子,你被人哄啦!我们都好几天没出摊喽!”
小媳妇愣了一下,然后恨恨一跺脚,气道:“我说他家咋卖的这么便宜呢!”
那家卖的葱油,卖相看着差不多,但细闻有股煳味,吃进嘴里特别苦,且只有咸味没有酱香味,与她第一次买的葱油酱,天差地别。
她当时嫌冷,没细看,只当与上回是一家,匆匆忙忙就买了。
方阳安指指自家木桶上,用墨写的大字招牌:“我家叫方记小食,您下次再买认准我家招牌。”
方阿爹也掏出一个小罐装的,指着上面的标志道:“喏,认这个图样儿也成,方框里带个小月牙!”
小媳妇仔细看了看那标志,只能自认倒霉,叹了口气道:“成,我买两瓢,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罐子。”
“您直接买成罐的就行!”方阳安道。
“这一罐里有两瓢,一共十六文,罐子另算三文。到时候您吃完了,把旧罐子还来,我给您三文钱。”
小媳妇寻思道:“也就是说,这罐子不要钱,三文钱算押在你这儿的。到时候我也可以把空罐子还给你,你再给我一罐装满的。”
方阳安道:“对,就是这个意思。这样大家伙都方便,您要实在想买散装的,咱也不拦你。”
小媳妇觉得这样不亏,也不用回家跑一趟了,笑道:“好呀。”
从怀里摸出十九个铜子递给他,拿起一罐新的回去了。
等人回了屋,方阿爹琢磨道:“儿啊,这样好啊!”
“一罐换一罐的话,哪怕以后有人跟咱卖一样的东西,有三文的罐子钱押在这儿,旧主顾还是乐意在咱这儿直接换,多方便呐!”
方阳安笑道:“是啊!月宁这法子,越想越觉得好!”
两人挑着担子,一路走一路卖,走到村尾时,一个穿着细棉袄的男人,一口气买了五罐。
方阿爹问他吃的完吗,别放坏了去。
那男人说自己要去走亲戚,方家这葱油附近别处没的卖,又拿小罐装着系有红绳,样子好看,觉得适合拿来送节礼。
听他这么一说,方阿爹仔细端详了一番,还真觉得是这样!
走遍马家村时,天色尚早,他们又去别的村子转了一圈,卖出去七八罐。
中间又有两人找上来,与那小媳妇的说辞一样,父子俩只能再费口舌,给她们看自家的标识。
回到家,灌下一壶茶水,两人把假葱油的事情说了,把吴招云气的够呛。
能干出这事儿的,除了陆祥武、谢翠芝两口子,还会有谁?
只可惜是亲家,他们不要脸,自己还要顾着双双的脸面,不然非堵在他家门口泼鸡屎不可!
她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没事,做生意嘛,这种事也是难免的。”
而这会儿,陆家人正望着那一缸子葱油发愁呢。
做的时候谢翠芝自信满满,抱来一罐猪油就开始做,做完一尝,傻眼了,居然是苦的!这肯定不对呀!
可做都做了,总不能砸手里吧,俩人挑着担子出去卖,别说,还真有几个傻子不尝直接买。
但这样粗心大意的,毕竟是少数,他们一共也就卖出去那几罐。剩下的只能原封不动又挑回了家。
陆祥武自然明白是咋回事,他压根就不知道方家葱油是咋做的,随口胡编的东西,当然做出来一塌糊涂。
可他又怕被骂,干脆率先发难:“我就说吧,这东西不好做,你非要做!一缸子猪油全叫你糟蹋了,喂狗狗都不吃!”
谢翠芝塌着肩膀,缩在椅子上咬指甲,小声道:“那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啊,我就是按你说的做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了,站起身指着方家的方向道:“大武啊!肯定是双双把你给骗了,她告诉你的方子根本就是假的!”
“不行,我找她去!我要她赔我的油!”她怒道。
陆祥武慌了,一把扯住她:“你自己没那手艺,怪人家干啥!”
“你放开我!”
“你别闹了!”
两人推搡间撞到桌子,哐当一声响,装葱油的罐子翻了,葱油泼了一身。
这下彻底傻眼了,不止赔一罐子油,又搭两件衣裳!
-
从十二月中旬起,江宁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卖桃符、年画的,铺子门前也挂上红艳艳的灯笼。
下雪天里,灯笼一亮,年味儿嗖的一下就来了。
腊月虽然没节日,但依照惯例,富贵人家要在下雪天设宴,邀请亲朋好友上门相聚,一起堆雪狮,挂雪灯。
高娘子忙得不可开交,今儿去郑家府上吃酒,明儿去王家府上吃酒。
且也不能干吃别人家的酒,杜家也要设宴款待回来,这一顿宴席就要耗费近百两银子,让她心疼不已。
到了腊月二十二夜里,王妈妈轻手轻脚敲开高娘子的门,道:“娘子,后天就是二十四了。”
高娘子刚看完账本,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揉着眉心反问:“二十四怎么……”
话没说完,她自己就想了起来,二十四是交年节,按理这天夜里,要请和尚来家念经。
她随手去拿桌上的钱匣子,想交代王妈妈去办,可打开匣子一摸,却摸了个空,只得道:“等会儿我给你拿钥匙,去开我箱子拿银子吧,用多少说与我便是。”
王妈妈应了一声,绕到她背后,伸手给她揉头,轻声提醒:“娘子,离年关没几天了,咱家除夕要请的戏班还没定下来,各府的礼也还没走完,您可得紧着些。”
高娘子的声音有些疲惫:“还有哪几家的礼没走?”
“有赵漕台、李宪台,回江宁探亲的刘御史。再就是钱司户,孙签判,孙都监……”
每说一个名字,高娘子就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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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交年节
往年春节都轮到袁氏掌家,交年节、戏班、祭祀、设宴诸事,都由袁氏操办,高娘子只需打点好夫君官场上的同僚。
而今年不同,这些事全部都要由她来做。
江宁城中有四司六局,分别为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
通常只要主家出银钱,大到请说书唱曲的,小到宴厅洒扫布置,四司人会全部安排妥帖。
可高娘子舍不得请人,便全揽下来,交由府中下人去弄。
结果几次下来,发现并不比请四司人便宜多少,劳心劳力不说,还惹下人抱怨,得不偿失。
银子流水似得花出去,府里冬季才收回来的账,这半个月的工夫,就去了三分之一。
高娘子让丫鬟把别府送来的礼单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对王妈妈道。
“把赵漕台送的官锦,钱司户送的龙凤茶团抽出来,再添一筐金柑,一盒玉露酥,拿去送到刘御史府上。”
“知州府送来的那对银盏,添一份药方局的腊药,一坛金陵春酒,回与赵漕台……”
如此拆了西家的礼回东家,东家的礼拆了回北家,终于凑了个齐全。
虽然她心里不想承认,但没了二房的助力,这段时日的确过的捉襟见肘,颇为狼狈。
到了腊月二十四,交年节当晚。
杜府上下装点一新,处处悬着大红灯笼,映着庭院里的积雪,透出一片洋洋喜意,杜家三代同堂,欢聚共饮。
正厅里摆着一条长桌,二老坐首位,其余人分坐左右。隐约能听到隔壁侧厅里大和尚的念经声。
丫鬟们布菜的间隙,杜大爷呵呵笑着,主动提起一杯酒,冲对侧的杜二爷道。
“老二,这一年辛苦了,别的哥就不多说了,就祝你来年大喜,生意兴隆吧!”
杜二爷举杯相应,笑着一饮而尽:“也祝大哥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杜大爷闻言,目光微闪:“我能有今日,也离不开家中兄弟的照拂。咱们一家,一荣俱荣,往后咱们兄弟还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好!”
劲儿往一处使?把银子都与你,给你铺路,才算劲儿往一处使?
“一定一定。”杜二爷笑容淡了些,含糊应了两声,便转头去与身旁的杜三爷说话,岔开了话题。
今儿三房夫人里,数袁娘子穿的喜庆。
妃红色灯笼纹锦缎袄,配印金百褶裙。腕上一对水头极好的碧玉镯子,发髻正中央插雕花金梳,左右两边各簪一支金钗。
张娘子忍不住赞道:“二嫂腕上这对镯子是新得的吧?第一次瞧你戴。这绿色真通透,两汪春水似的。”
袁娘子眉眼弯弯,竟直接抬手将镯子撸下来,递给她细看:“是你二哥前阵子从南边带回来的,匣子里首饰太多,实在戴不过来,今儿才想起它来。”
她转头看向高娘子,嗓音微微大了一分,笑问道:“倒是大嫂,怎么今儿过节,也不说戴副新头面?”
张娘子抬眼看向高娘子,见她头上是一对白玉步摇,好看归好看,却也的确是半年前的旧首饰。
二房近来不再多给公中出钱,而年节开销又大,高氏眼下强撑出和往年一样的排场,怕是账上吃紧……
她低头不语,做出认真端详手中玉镯的模样。
高娘子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露出一丝无奈浅笑。
“新头面倒是打了,只是今年府里事忙,总也不得闲,新头面分量不轻,戴久了压得头疼,倒不如这玉步摇清爽。”
“再者说,这过年过节,图一个团圆罢了,也不必非得在穿戴上下功夫。”
隔壁的念经声这会儿停了,她这番话正好传进老太爷耳朵里。
老太爷点点头:“老大媳妇说的在理。”
袁娘子笑容不变,抚了抚自己隆起的小腹,扬起下巴道。
“大嫂说的对。不过我想着,这过年过节,正是要向祖宗展示我杜家儿孙生活富足、门庭兴旺的时候,打扮体面些,祖宗们也看着欢喜不是?”
高娘子一时语塞,杜老太爷也不吭气了。
张娘子清清嗓子,把镯子还了回去:“二嫂这镯子确实好。”
袁娘子笑眯眯接过来,道:“我那还有一个碧玉戒子,同一块料子打的,弟妹喜欢的话,等一会儿散了,我叫人给你送去。”
张娘子一脸惊喜:“那就谢谢二嫂了!”
说话的工夫,菜上齐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喝酒吃菜,酒过三巡,高娘子朝女儿使使眼色。
杜娴见状放下筷子,从贴身丫鬟手里,接过两个木匣子,起身送到二老面前,盈盈一拜:“这是孙女亲手抄的《金刚经》,祝祖父祖母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柳老太太含笑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有心了。”
杜老太爷打开匣子,取出长卷,看了看,夸道:“娴儿的字,一如既往,匀净秀雅。”
高娘子挺起胸膛,微微一笑。
杜嫣也站起身,拿出两个自己绣的香囊,笑吟吟走上前,道:“孙女近日在学女红,于是绣了两只香囊,在里面填了安神的药粉。”
“祝祖父母多福多寿,松鹤长春!”
柳老太太接过香囊细看了看,笑着调侃:“不错,起码能看出绣的是寿纹了。”
杜二爷笑着回道:“毕竟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
接下来是杜璎,她送的也是绣囊,绣囊里装着从承安寺求来的平安符:“孙女祝祖父祖母,平安顺遂。”
最后便轮到三少爷杜昱了,他一挥手,叫丫鬟抱上来一个颇沉的小木箱。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尊镀金的持瓶菩萨像。
“孙儿祝祖父祖母,百岁无虞!”
说罢,他得意洋洋地补充道:“请菩萨像的银子,可是孙儿自己赚的!”
杜老太爷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笑意:“不错,生财有道是好事,只是也不要落下功课。”
柳老太太问道:“昱儿可是明年进州学?”
“是,先生说了,只要他肯用功,考进州学还是不难。”袁娘子道。
二老围着杜昱又说了好一阵子话,偏爱的模样肉眼可见。
高娘子原本得意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 ?关于春节的习俗、礼节,大都参考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书到用时方恨少,明明都看过,到写的时候还要再去翻书,到底是在哪一页看过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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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搬来城里住怎么样?
戌时过半,宴席散去,大房一家三口相携回院。
待女儿杜娴回房后,杜大爷闷声留了句:“你也早点歇着吧。”
转身朝夏姨娘的房间走去。
高娘子没作声,看着夫君的身影走远后,兀自推开正房,走进去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
冷水滑过喉咙,把心都冻的发颤。
半晌,她轻声道:“夏姨娘也是个没用的,这么久肚皮也不见动静。”
王妈妈正在点灯,冷不丁听这么一句,想起方才宴席上老太太、老太爷对三少爷的亲热劲儿,默然无语。
别看老太爷现在偏心大房,但心里也记挂着二房呢,不为别的,就为三少爷。
杜家孙辈到现在,只有三少爷一个男丁,老太爷怎能不疼他!
若以后大房一直没儿子,偌大的家业,还是要交给二房的。
娘子生娴姐儿时伤了身子,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去年才松了口,同意大爷抬姨娘。
可一年过去了,夏姨娘处却没有半点声响。
高娘子又喝了一口茶:“妈妈,等开春了,你去牙行挑个干净的,买回来,放到大爷身边伺候吧。”
“要生养过的,身子健壮的。”
“娘子……”
高娘子抬眸看她,漠然一笑:“已经有一个夏姨娘了,我还会在乎什么春姨娘秋姨娘吗?”
“就算我不给他找,他也会自己找……”她整整袖口上的褶皱,淡淡道,“我现在只想要儿子,谁生的都可以。”
王妈妈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该说啥,一把拿过桌上的茶壶:“娘子别吃冷茶了,我叫她们烧壶热的来。”
二房院里。
杜二爷有些吃醉了,揽着妻子半躺在榻上,脸颊贴在她圆滚滚的小腹上傻笑。
“淑澜,你猜老三是儿子还是闺女?”
袁娘子笑意温柔,反问道:“那你想他是儿子还是闺女?”
杜二爷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想他是儿子。”
“为什么?”袁娘子皱皱眉,“闺女不好吗?”
“闺女当然也好。”杜二爷打了个酒嗝,“可是、可是儿子更好。”
“我的儿子……我清楚,昱儿不是块学习的料子,他像我,脑子好使,是个经商的好料子。”
“可我,我希望咱家老三像我大哥,像大哥那样会读书!”
他喃喃道:“在咱杜家,会赚钱,算不得本事,只有会读书,做大官……才算有本事啊。”
“我会挣很多很多银子,给他铺很长的路,他要多少银子,我都心甘情愿!”说完,他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袁娘子轻轻叹了口气,把他从自己身上挪下去,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偌大的府里,悲喜各不相通,各有各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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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府里宴会太多,大灶房忙不过来,二灶房便又回去帮忙了,说好等年后再分开。
因为交年节的家宴,月宁忙到亥时才回家。
方姑姑这会儿已经准备好了送灶神的水果,便指挥月宁把果子端到灶台上。
月宁恭恭敬敬摆好果盘,双手合十,默默念叨:“求灶神爷保佑。”
穿越前她还是个无神论者,现在?现在她啥都信!感谢老天爷再给她一条命!
方姑姑下值后出门买了一张灶马年画,一小壶酒糟。
姑侄俩用剩米饭捣了点浆糊,把灶马贴在灶上,然后把买来的酒糟涂抹在灶门上,这叫‘醉司命’。
民间相传,这一天灶神爷要回到天上,向天神汇报人间善恶,予以奖惩。
所以大家要用酒糟祭灶神,灶神爷吃醉了,回天时就会少说人间坏事,多报人间喜事,为人间操办好事。
做完这些还不算完,今夜上床睡觉时,还要在床下点一盏油灯,这叫‘照虚耗’。
把虚耗照走,迎吉利。
忙完了,月宁双手叉腰左右扭了扭,放松筋骨。
每次走完这一大串流程,她都会有一种感觉——真的要过年啦!日子过得好快哦!
次日,腊月二十五。
孟灶娘把灶房所有人都叫到一起,拿出一个签筒,让大家抽签。
往常休沐,都是管事直接安排,让大家窜着日子休,但像春节这种大日子,就要抽签决定了。
抽到红签的,除夕当天、初一、初二休三天。
抽到白签的,初三以后休。
雀梅有些紧张,用力挽着月宁的手:“老天保佑,让我抽到红签吧!”
月宁也咽了咽口水:“我也想抽红签……”
孟娘子让所有人排成一队,挨个抽,月宁和雀梅排到了中间。
轮到月宁时,她闭上眼,随意往签筒里一摸,还没等睁眼,就听孟娘子道:“红签!”
她单手抚胸,长舒一口气!
接着就是雀梅,她运气也好,同样是红签!
雀梅飞奔到月宁身旁,激动地抱住她直蹦跶。
可方姑姑就没这么好运了,今年她抽到了白签。
回到家,她笑着安慰月宁:“没事的,在府里过年也一样。除夕夜的时候府里会请戏班子,要唱大半天呢,最近都没什么活干,到时候我和你李妈妈一起看戏去。”
想到还有李娘子一家在,月宁心里这才好受些。
转眼到了二十九日晚上,下值后,月宁简单收拾了一下,告别姑姑就出府了。
上次回家时她就跟爹爹说了,要是能抽到红签,她们二十九晚上就往回走,这样可以在家多待一个晚上。
方阿爹不放心她两个大晚上出城,于是就说来接她。
她刚出角门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方家四口人。
“阿爹阿娘!大哥,双双姐!你们怎么都来了!”月宁满脸惊喜。
吴招云摸摸女儿小脸:“正好我们也进城买点吃食,逛一逛。”
明儿就是除夕,这会儿的街上可热闹了,游人如织,各处都悬着花灯,偶尔还能听到爆竹声。
买吃食当然要去金桥夜市。
刚走到金桥边,就隐约有丝弦歌舞声传来,不少人踮着脚往拱桥上看。
方家人也停下脚步,随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女人,踏着一串小碎步站在桥中央舞袖,边跳还边唱。
女人每唱一句,桥边路人们就齐声应喝:“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
紧接着一个青衣男人从桥对岸跑来,动作夸张滑稽,做出打人的姿态,那粉衣女子掩面做哭泣状。
陆双双没看过这样的表演,大感兴趣,扯着月宁问:“这跳的啥呀?”
月宁前年腊月进城见过一次,回道:“这舞叫《踏摇娘》,讲一个酒鬼夫君醉酒后打媳妇,媳妇对邻居哭诉,主要是说反对打媳妇这件事。”
桥上的两人又唱又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歌舞停了,不断有路人往他们脚下扔铜钱打赏,那一男一女鞠躬致谢。
陆双双也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子儿,扔到两人脚下,笑着对月宁道:“城里可真好,真热闹。”
月宁挽着她的手,笑眯眯道:“那以后我们搬来城里住怎么样?”
陆双双哈哈大笑:“美得你!倒挺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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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除夕夜
过年用的米面肉菜吴招云早就备齐了,今儿进城主要是买城郊集市上没有的吃食。
外酥里嫩的烤鸭来半包,甜嘴儿的云片糕来半包。
最后去地摊上买了两张红纸,让方阳安写对联和福字用。
直逛到亥时,一家人才心满意足,满载而归。
过年少不了要吃鱼,但除夕当天的鱼价要比平时贵一倍,方阿爹便提前两天买好了,放在木桶里养着,现吃现杀。
次日一早,方家人就起床了。
方阿爹挽起袖子,杀鱼宰鸡。
方阳安把新买的红纸裁开,竖着的条幅写春联,余下的几个斗方全写上福字。
等稍微晾干一点不流墨了,兄妹俩在纸背抹上浆糊。
方阳安拿着春联往门上比画,月宁站在稍远处指挥:“歪了,右手再高一点儿。”
“这样?”方阳安动了动。
月宁歪着头看了两眼:“行了,贴吧!”
方阳安手上使劲儿,把春联贴紧实。
吴招云和陆双双,一起把豆腐碾碎混上萝卜丝,挤成丸子过油炸熟,放到旁边的大盘里备用。
听到他们在院外贴对联,特意出来看了看,笑着问道:“今年对联写的啥?”
月宁念给阿娘听:“瑞雪迎春年如意,祥云贺岁事顺心,横批,新春吉祥!”
之前方阳安下学以后,月宁就总缠着他,要他教自己认字,所以方家人都不奇怪她认字。
吴招云一听这写的又是如意,又是顺心,乐道:“这个好!”
方阿爹也在院里感叹:“家里有个读书人是好哟!春联都不用请人写!”
中午,一家人随意烙了两张饼,凑合着填饱肚子。
下午,吴招云剁馅和面,准备包饺子,她弄了两种馅,猪肉白菜和萝卜鸡蛋。
全家人热热闹闹围坐在桌边包饺子,月宁还洗了几个铜板包进去,想看看到时谁的运气最好,能吃到带钱的。
包好的饺子盖上一层粗布,被端到院里冻着,等子时煮来吃。
太阳落山前,北风骤起,天上开始落鹅毛。
方阳安干脆带上妹妹和媳妇,一起到院门口玩爆竹。
他们抱来柴火点着,聚成小火堆,然后把从集市上买来的的竹节往火堆里扔。
没一会儿,火堆里就传来沉闷的噼啪响。
竹节细长的毛竹最好烧,炸出来的声音最响。
除了这种纯竹子的爆竹,还有往里面搁火药的,那种噼噼啪啪能响一百多声,但吴招云嫌贵,觉得听个响就没了,不值当,就没买。
但这也足够用了,直玩到天彻底黑下来,他们才回家吃年夜饭。
吴招云拿出一个干净盘子,挑了十个丸子,两片烤鸭肉,五六块鸡肉装上,让月宁给隔壁赵叔送去。
秋后收成不好,各家日子过的都难,赵叔时不时就带着方阿爹上山打野味补贴家用,这份心意他们可都记得呐。
赵叔一家见这一盘子好肉,哪好意思要,拉拉扯扯半天才收下,感动的够呛。
月宁回到家,菜已经全上桌了。
肉菜有烧鱼、山椒炒鸡、烤鸭,使猪油炸过的丸子焦黄香脆,也算半个肉菜。
素菜有白菜炖豆腐,木耳炒菌子。
冬天穷人家能吃得起的鲜菜很少,都是夏秋时晒各种菜干,冬天泡发炒来吃。
最后是一个干果盘,里面有花生、枣子、核桃、云片糕,放到一起正好凑成六个菜,六六大顺。
散装的果子酒斟满杯,方阿爹说了两句吉祥话,一家子便热热闹闹举杯干了。
吴招云抹了抹眼睛,笑道:“都说今年日子不好过,咱家倒好,肉比菜多,过的比去年还好!”
月宁在桌下拉住阿娘的手:“只要咱劲往一处使,没啥槛过不了,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方阿爹夹起一筷子鱼肉,边吃边点头:“那可不,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
“想当年咱俩刚成婚那会儿,那真是啥也没有,就几间破房一张床,你看现在,虽不说多宽裕,但也挺好!”
方阳安笑呵呵道:“就是可惜姑姑没回来,吃不到这一桌好菜。”
吴招云道:“等你姑回来了,咱再做。”
酒足饭饱后,大家都懒得去洗碗,歪在暖炕上嚼干果枣子,闲聊天。
陆双双拿了一块云片糕,不舍得一口咬下去,用牙磨着吃,听月宁讲杜府里的事儿。
什么二房夫人随手赏的一小块布,就值好几钱银子。
什么大户人家宴席上,能见到好多富贵人家的女眷,有知州夫人,御史儿媳等等。
听的陆双双着了迷,仿佛在听话本上的故事,遥远且不可思议。
村里逐渐热闹起来,到处都传出爆竹声响,月宁瞧见外面已经堆了厚厚一层雪,便拉着陆双双到院里堆雪人。
方阿爹和方阳安主动把洗碗的活儿揽去,好让忙了一天的吴招云歇会儿。
临近子时,爆竹声不再密集,吴招云下床去煮饺子。
她走到院里扬声问道:“都能吃多少啊?”
月宁摸了摸肚子,回道:“娘,我一点都不饿,给我煮三个就行。”
陆双双也道:“我也吃不下了,来两个就好。”
方阿爹说能吃五个,方阳安多点儿,说吃八个。
吴招云转身进灶房,随便煮了二十个。
等吃完饺子,一家人已经困的不行了,把盘子碗往木盆里一丢,洗漱一番,等子时一过,几乎沾床就睡着了。
也没管什么守岁的规矩,过了子时,就勉强算守了吧!
清早,晨雾未散,天边挂着一抹鱼肚白。
月宁还在睡梦中,就听到院外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院子里也传来洗漱的响动。
又过了一会儿,屋门被推开了,吴招云进来叫她起床。
“起来了,今儿初一,咱早点去归源寺拜拜。”
说着递给她一双新袜子。
“该穿新衣裳的,咱没有,拿新袜子抵了。”
月宁懵懵地坐起身,嘟囔道:“挺好,新袜子也很好。”
早饭吃的是昨天包的饺子,月宁吃到一枚铜钱,方阳安也吃到一枚。
陆双双笑着说了些吉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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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留遗憾
饭桌上,吴招云问儿子要不要一起去归源寺,正好去看看惠朝大师。
方阳安想了想,说不去了。
毕竟惠朝大师那么看好他,他却不念书了,心里觉得愧疚,还没想好怎么同大师说。
他不去,陆双双也说不去。
吴招云不勉强,干脆就只带了月宁出门。
凛冽的寒风里,飘着淡淡的烟火味,以及竹子燃烧过的清香味,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母女俩踏雪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归源寺。
新年第一天,赶来敬香的人很多,袅袅青烟从院墙后飘向半空,庙门口还有几个卖吃食的小摊。
吴招云花一文钱买了三炷香,走进主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月宁也跟着跪下,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片刻后,两人起身,吴招云把香插进香炉,转身欲走,却被人叫住。
“吴娘子留步。”一个慈眉善目,穿灰色僧袍的瘦高老和尚从角落里走来。
吴招云走过去,双手合向他行了一礼:“惠朝大师,新年吉祥。”
“阿弥陀佛,新年吉祥。”惠朝大师微微笑着还礼,左右看了看,“阳安没有来吗?”
吴招云道:“是,今儿只我和闺女来了。”
惠朝大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无妨,贫僧近日闲暇,抄了一本书,还请娘子代为转交。”
月宁看见黑底书封上,用白墨工工整整写着《礼记》二字。
吴招云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迟疑许久,才低声道:“大师……我家阳安,他当真有那个希望?”
惠朝大师静静看着她,微笑开口:“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一生所见学子众多,阳安的天资与心性,确属璞玉。”
“科举之路,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天资、勤奋、时运,缺一不可。贫僧不敢保证什么,但他只要肯努力,搏一个前程,绝非渺茫空想。”
月宁暗自点头。
自家哥哥的心性的确很好,学时便认真学,家中难以为继,不能继续学时,他也可以沉下心来专心务农,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吴招云几乎要流出泪来,她慌忙低下头,伸手接书,口中道:“谢谢大师,谢谢大师,改日一定让阳安亲自来拜谢。”
惠朝大师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吴娘子慢走。”
走出寺门,吴招云把书搂到胸前,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道:“乖女,你说还要让你哥继续学吗?”
寒风把她的声音扯得有些碎。
月宁上前一步,挽住她的胳膊,嗓音柔和却坚定:“若依我看,那自然是要学的。”
“多少富贵人家按头让孩子学,还学不出个名堂。哥哥既然有天分,就应该去搏一搏。咱们没甚大能耐,只能卖力气,风里雨里几个辛苦钱。”
“可若让哥哥去读书,虽前几年咱们日子紧些,以后的回报却大。哪怕只考中个秀才,就能免了咱家的徭役赋税,这就不亏!”
她缓了口气,继续道:“那若再往上中了举人呢?那是能做官的!咱家就彻底不再是农户了。哪怕不做官,有了功名,就能进大户人家做西席,做幕僚,去学里做夫子!”
“这就好比咱们咬牙开个铺子,开头肯定难,要本钱,要辛苦守着,可一旦开起来,有口碑了,先前的付出会慢慢收回来。”
吴招云被说的心头发热,眼睛也逐渐亮起来,不再多言,大步往家走去。
回到家,她甩下棉鞋,爬到炕上,从衣箱里掏出两个钱袋,把里面的铜板哗啦啦倒了满床,一个一个数起来。
这是方家的全部家当,满打满算一共三两半。
目前卖葱油的进项还算稳定,每个月能有一两多银子进账,除去一大家子的各项开销,每个月能攒下七八钱。
这样算来,再过半年,就能送阳安去读州学。
于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她开口道:“阳安,娘今儿遇见惠朝大师了。”
方阳安停下筷子看她。
她叹了口气:“娘想过了,娘不想让你像你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看人脸色。”
“咱家现在多了葱油这份进项,手头也宽裕了些,等再攒些银子,你便继续读吧,能读到哪里算哪里。”
除了月宁,其他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尤其是方阳安,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半天才涩声道。
“可是、可是,娘,若儿子没考中可怎么办?”
不等吴招云说话,月宁便道:“若没努力,没尝试过,你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陆双双激动地握住方阳安的胳膊:“是啊,阳安,我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要给自己留遗憾。”月宁一脸认真。
最后方阿爹一拍大腿,大声道:“就这么定了!什么行不行的,银子总能挣来,万一这一咬牙,咱方家考出个秀才来,我方虎这辈子都值了!”
吴招云给儿子夹了一筷子木耳:“行了,吃饭吧。往后好好干活,攒够了钱咱就去。”
方阳安用力点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按照惯例,大年初一要走亲戚。
吃过午饭,方阿爹提了些礼,带上方阳安去串门子。月宁和阿娘、嫂子,留在家等客上门。
她们在等平日里走得近的几位姑婆,结果姑婆没等到,倒等来了住在村头的林二婶,还有她家的二儿子林北松。
林二婶是外村人,她男人姓林,起初大家唤她林家二婶,后来日子长了,就直接改叫林二婶了。
林二婶一进门就盯上了给她开门的月宁,极热情地拉上了月宁的手,道:“噢哟,月宁,半年不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北松也一眼不眨地盯着月宁:“方妹妹,新春吉祥。”
“婶子好,林二哥好。”月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冲两人笑笑,“你们坐,我去倒水来。”
林二婶目送她出门,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脸环顾堂屋一圈,对吴招云笑的格外热络。
“弟妹啊,还得是你家,瞧瞧这收拾的多敞亮!阳安和他爹这是出门拜年了?”
吴招云笑着抓了把花生递过去:“是啊,刚走一会儿。来,吃花生,都自家新炒的。”
林二婶接过花生,顺势往吴招云的方向挪了挪。
“嫂子,我瞧着你家月宁这丫头,真是越发不得了!刚才一打眼,我差点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嘞,瞧瞧那身段,那眉眼,多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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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说亲
月宁今天梳了个高髻,髻上簪着绢花。
因为今儿要见客,陆双双特意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唇脂,给自己和月宁都擦了,显得整个人格外有气色。
吴招云听人夸自己闺女,心里高兴,嘴上却谦虚道:“不过是在城里给人当丫鬟,什么小姐不小姐的。”
林二婶笑着吃了一颗花生,转而道:“月宁今年得十五了吧?”
吴招云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林北松:“是啊,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
“十五啊,也是大姑娘了。”林二婶语气更加恳切,“弟妹啊,这姑娘家的终身大事,你可得尽早打算。”
“不是嫂子多嘴,实在是这年头,好人家、好后生,那都是抢手的香饽饽。别挑花眼耽搁了,若是好人家被定走,那可就难了。”
吴招云挑挑眉:“那依嫂子看,月宁找个什么样的合适?”
林二婶嘴角一咧:“那当然是要寻个知根知底的,家里条件倒不重要,人老实本分就行……”
一旁的陆双双听不下去了,在心里翻个白眼,起身去灶房寻月宁,把话学给她听。
“家里条件的确不是最重要的,但好歹人品、手艺、学识,有一样拿得出手吧?啥都没有,就剩个老实,也好意思拿来说!”
说着,陆双双一撇嘴:“林二婶怎么好意思张口!”
村里同龄的孩子不多,也就七八个。
小时候陆双双、方家兄妹、林北松,还有另外一家姐弟,他们常在一处玩。
林北松手欠,总爱捉弄月宁,不是扯她辫子就是拽她裙子。月宁懒得搭理他,可方阳安看不得妹妹受欺负,和他狠狠打了一架。
事后,那林二婶居然腆着脸说,自家儿子那是喜欢月宁才捉弄她,小孩子之间的事较不得真!
气的吴招云好多年不理她,也就这一两年,孩子们都大了,两家关系才缓和些。
“反正娘是不会答应的。”大壶里的水烧开了,月宁把水倒进茶壶里,道,“双双姐,你帮我把水送进去呗,我不想进去了。”
她进去的话,林二婶一定会扯着她说话,更重要的是,林北松会一直盯着她看,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有一件事,方家人都不知道,那就是林北松这两年在追她。
说是追,可能也不恰当,总之就是经常找她讲些莫名其妙的话,哪怕她态度已经很冷淡了,对方依旧乐此不疲。
最近几个月她不在村子里,本以为对方见不着人就消停了,没想到直接奔家里来了。
她真挺烦他的,更不愿意大过年的看见他。
陆双双点点头,接过茶水回屋了。
月宁轻手轻脚走到堂屋窗边,阿娘的声音顺着窗缝往外流。
“……这丫头有主意,又在城里府上做着活,我们想着,总得慢慢寻摸,找个合她心意,也配得上她的才好,急不得。”
“再说了,多留两年也没事,只要丫头好,怎么都不愁嫁,你说是不是?”
“是、是。”林二婶干笑两声。
后面的对话月宁就没再听了,回到自己房间,上床补眠去了。
主屋里,林二婶又坐了一会儿,便带着儿子走了。
走出方家院子,林北松问道:“娘,吴婶啥意思?她是不想给月宁找,还是没相上我啊?”
林二婶扯扯嘴角:“我的傻儿子。”
“人家闺女现在出息了,在大官府上做丫鬟,你吴婶肯定盼着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呐,谁还稀得搭理你!”
林北松垂下头,握紧拳头,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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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初二连着两天,陆续都有亲戚走动,人来人往,热闹的不行,爆竹声里,一晃就该回府了。
方家人也习惯闺女每个月回来一趟了,初二下午送她到院门口,嘱咐她路上小心,便转身回了屋。
月宁提着裤脚,一路走的小心翼翼,快出村时,忽然被人喊住。
“月宁——”
她抬头一看,不远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才见过的林北松。
她想装作看不见,对方却已大跨步走到面前,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月宁。”
月宁叹了口气,仰头看他:“林二哥,有事吗?”
林北松其实长得不难看,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珠颜色浅淡,像狼一样。
当然,死死盯人的时候,就更像狼了,每次被他这样看着,她都感觉很不舒服,自己就好像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林北松双拳紧握,半侧脸隐在夕阳下,声音里含着怒气:“你没有心吗?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就一点都感觉不到?”
心意?
是指在田埂上偶遇,故意只微微侧身,让她不得不擦着他手臂走过。
还是指在她和别的异性说话时,阴沉着脸一直盯着,试图干涉她的社交。
亦或者是捡了她的荷包死活不归还?
一想到这些,月宁脸色蓦地冷下来,一双大眼睛像冰水淬过的乌梅,不耐道:“你的心意我无福消受,也不想消受。”
说罢,她绕过林北松,继续往村外走,却被他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攥住手腕!
林北松脸色有些狰狞,咬牙吼道:“我看你是想攀高枝!想给有钱人家的少爷当姨娘!我真是看错你了!”
两个字:震惊。
四个字:相当震惊。
月宁愣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竟有些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瓷白的脸上漾起笑意,像冰天雪地里绽开一朵春花,让林北松一时看愣住了。
而接下来,她吐出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僵住。
“你也配和我谈心意?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晓得,到底是谁没有心?”
林北松急了:“我如何不尊重你了?”
月宁抬起被他牢牢攥住的右手腕:“动手动脚,就是你的尊重?”
有些人,只碰了一下她手背,就红着脸跳开说对不起。
有些人,却在这里攥着她的手,口出侮辱。
林北松哪里来的脸跟她谈心意?简直可笑!
“放开。”她沉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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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采购臭肉
月宁不常发火,一旦发起火来,面寒似水,颇有气势。
林北松怔忪着松开手:“我只是太……”
“以后别再来烦我。”月宁打断他,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这回他倒是没再跟来。
月宁心里有气,一路走的飞快,平时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这回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而且一点都不冷,背后隐隐有汗意。
进城时天色将晚,花灯已然亮起,鼎沸人声扑面而来,这才消掉些心里的郁闷。
居然说她想要攀高枝?拜托,简直是对淳朴劳动人民赤果果的侮辱。
社畜也有社畜的尊严,只卷工作,不搞擦边好不好。
穿过人群,走到杜府角门前。
门下红灯笼高高挂起,两侧的小石狮子头顶积雪,像戴了顶绒帽。
她跨过门槛,不由自主看向值房。
“啪——”
值房的门开了,一张俊脸探出窗子,露出明晃晃的笑容:“新春吉祥!”
月宁心里的郁气彻底随风散去,挽挽鬓角碎发,含笑望向他:“新春吉祥。”
周谦把月宁招进屋,从身后摸出一支浅绯色的绒花簪,笑嘻嘻递给她:“喏,新年礼物。”
绒花做成了梅花的形状,五六朵梅花攒在一起,每一朵花心都镶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珠子。
月宁垂眼看着,笑道:“周门房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周谦倒也实诚:“没多贵,那珠子不是真珠。我前天逛庙会,觉得适合你,顺手就买了。”
月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可我没礼还你。”
“我没想你还,就是单纯想送你罢了……”
见月宁还是没伸手,他不禁有些泄气,嘴角向下垂去:“好吧,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小黄狗的耳朵耷拉下去了。
月宁忍不住笑起来:“很好看,我没说不喜欢,谢谢你啊,还想着我。”
话音落下,小黄狗的耳朵嗖地竖起来!
“你喜欢就好!”
月宁接过簪子冲他笑,眼睛里仿佛含着一波春水,明媚又温柔。
周谦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厉害,头还有些晕。
缓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说:“对了,我记得你姑姑是在三房院里当差?”
“你回去同她说一声,最近最好自己做饭,或者在外头买着吃,少吃大灶房的东西。”
“为什么?”月宁问道。
周谦想了想,进罩房把孙石头喊来顶一会儿班,让月宁跟他走。
片刻后,两人停在了一间仓房外。
这会儿仓房门大开,有伙计正在往里搬东西,见到他来,纷纷打招呼:“周门房。”
周谦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他引着月宁,走到角落里,掀开一个木桶盖子,示意她看。
借着烛火,月宁看到桶里有雪,雪里埋着一些冻鱼。
紧接着,周谦打开第二只桶,这回里面装的是冻猪肉。
第二只桶里的雪不多,此时已经化了一部分,月宁伸手去摸那肉,感觉表面微滑,好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
不新鲜的肉,才会有黏液……
周谦合上桶盖,带着月宁走出仓房,然后才小声道:“打除夕起,外头送来的菜肉就是这样的……我打听到,鲜肉和这种冻肉,价差一半不止。”
“菜还好,叶子烂点儿没事,择择还能吃。可那肉,好几次运来时,我都能闻到淡淡的腥臭味。”
月宁皱着眉,低声回道:“这么些肉,不可能全是给下人吃的……”
周谦耸耸肩,只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只跟你说了。”
月宁明了地点点头:“我不会乱说。”
两人又聊了两句,走到东下人院门口,周谦便回去了。
月宁进家门时,方姑姑已经做好饭等她了,一道木耳炒鸡蛋,一道凉拌青笋。
“之前你没进府时,我也不觉得咋样。现在习惯了有你,这几天你不在,忽然还觉得冷清呢!”方姑姑给她盛饭。
月宁搂搂姑姑:“姑姑,新春吉祥!”
“吉祥,吉祥!”方姑姑笑道。
吃着饭,月宁说起了仓房送臭肉的事,方姑姑有些犯愁。
“你说高娘子到底要干啥?她缺这几个钱吗?这不故意磋磨人吗?”
“这下可好,表面上的确有油水,不算苛待下人了,但这是冲着把人吃坏去的啊!”
纵使月宁现在常从灶上拿吃食回来,那也只能解决晚食,早食、午食还得在大灶吃。
这样一来,又是一笔开销,哪怕省着来,一天也要花三四个子儿。
月宁的疑问则是:“那大灶房的人,咋不去给上头告状?”
方姑姑反问:“告状,告给谁?人家二房现在不吃大灶,自然懒得管。至于颐寿院那边,之前也不是没告过。”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者说,现在也没人敢告。”
月宁扒了一口饭,含糊问道:“为啥?”
“昨儿大初一的,高娘子抓到一个粗使丫头传闲话,直接把人罚到乡下庄子做苦役去了,这下,哪还有人敢乱说话。”
方姑姑面露不忍。
听说那丫头也没说啥要紧事,是高娘子心情不爽,让那丫头撞上了。
人拉走时哭的可惨了,外头庄子与府里的条件,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一干就是一辈子。
月宁叹口气,嘱咐道:“姑姑,你找个由头不吃就得了,千万别乱讲话。”
方姑姑点头:“我懂。”
吃完饭,月宁把绒花簪放进衣箱里,姑姑看到,以为是她自己买的,夸了两句好看,也没多问。
晚上躺在被窝里,月宁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起林北松,一会儿想起周谦,最后又想到了仓房里的冻肉,总觉得高娘子这么干,迟早要出大事。
第二天一早,月宁迷迷糊糊从被窝里钻出来,穿好衣裳,和方姑姑道别后,就去灶房上工了。
却没想到在灶房里看到了芦枝。
“你怎么过来啦?”月宁问道。
芦枝跳过来,弯着眼睛道:“以后我就在二灶干活啦,顶画眉的缺!”
月宁还有点迷糊:“顶画眉的缺?”
鲁娘子凑过来,挤眉弄眼:“画眉现在出息啦,进三少爷房里伺候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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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进院送早膳时,月宁遇见了画眉。
长廊下,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嫩红色绫子袄,长发盘在头顶,簪了一朵红白相间的绢花。眉毛描的细细的,唇上擦着脂膏。
月宁弯弯眉眼:“恭喜啊画眉,一跃成大丫鬟了。”
画眉抚抚袖上细褶,下巴扬起,眼角眉梢都带着压不住的得意,但还偏要做出几分矜持:“不过是跟在少爷跟前伺候,也算不得什么大丫鬟。”
杜家孙辈每人身边有两个贴身大丫鬟。
现在三少爷身边的位置没有缺,她只能先在茶水间伺候茶水,但因为被少爷收用了,身份又与旁的二等丫鬟不同,要更受宠些。
月宁笑着没说话。
她打量着月宁半新不旧的黄棉袄,眼里划过一抹优越:“不是我说,人得往高处走,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总窝在灶房里,能有啥出息。”
从前总是月宁压她一头,现在总算轮到她压月宁了。
月宁笑盈盈地望着她:“那要不……你帮帮我,把我也引给少爷呗?”
画眉笑容一僵,打了个哈哈,转而说起自己身上穿的绫子袄,是少爷特意赏她的云云。
月宁在心里暗笑一下,说饭菜快凉了,她这才意犹未尽地让了路。
这会儿三少爷还没起,月宁在外间布好菜,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午歇时,画眉特意回大灶房晃了一圈,话里话外全在炫耀自己在院里过的有多好。
惹雀梅在角落里翻白眼:“可叫她得意上了!不是都说苏和是个厉害角色,我看也不过如此,也没治治画眉。”
月宁懒洋洋烤着火:“日子还长着呢,苏和厉不厉害以后才知道。”
她用脚尖碰了碰雀梅:“画眉好歹知道为自己争前程,你有什么打算?”
雀梅拿着火钳,有一搭没一搭的翻柴火:“我就想在灶房混了,最好升成传菜丫头,能清闲点儿。”
月宁笑问:“不想当大丫鬟了?”
“算了吧。”雀梅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是那块料。”
在这吃人的大宅院里,走错一步可能就全完了。
瞧瞧桑菊,她想往上爬,一不小心跟错人,现在搁大房院里扫地呢,说是在内院干活,实际还不如在灶房传菜。
再看白娘子,好不容易爬成掌事灶娘,才三四十岁,人还不是说没就没了?
论脑子,她没月宁机灵。论狠劲儿,她不得不说,自己没有画眉敢想敢干。
现在她在灶里日子也还算舒心,吃的也不赖,和妈妈们混熟了,嘴甜一点儿也能落着好。
月宁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往上爬,便只嘱咐:“在灶房也好,金娘子人不错,你多往她跟前凑凑。”
雀梅点点头,觉得月宁今儿说话怪怪的,问道:“怎么?你是有别的打算了?”
月宁也不瞒她:“我想进内院试试。”
雀梅也没多问,只是忍不住往她身边靠了靠,脑袋搭在她肩膀上,有些舍不得,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拦着好友奔前程。
月宁笑着拿胳膊肘捅她:“都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听她这么一说,雀梅嘿嘿一笑,觉得是这个理,只道:“那等以后你混成大丫鬟了,我就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俩人咯咯笑作一团,八字没一撇,倒想上了。
方姑姑归家两日,初五下午便回来了,同时还带回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自家晒的各种菜干,还有一块外头买的腊肉。
“这些够吃十天了,等吃完了我再买。”
晚上方姑姑去隔壁串门子,犹豫半天,还是同李娘子道:“我觉得最近灶房的菜,味道怪怪的。”
李娘子嗑着瓜子,道:“我倒是觉得,大灶房最近舍得放盐放酱了,菜味儿比之前好。”
菜肉不新鲜,可不就得浓油赤酱才能把味儿压住?
提醒到这份上,方姑姑也不好明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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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大房院里。
高娘子正在给女儿挑衣裳。
年前送去绣衣坊的料子,今天送回来了,一套天水碧色绣兰草,一套淡紫色绣蝶恋花。
她看了半晌,指着天水碧色那套,对丫鬟道:“告诉小姐,元宵节去段府就穿这套,瞧着大气。”
“是。”丫鬟应道。
娴姐儿翻过年就十六了,到了该仔细相看人家的年纪。段知州夫人年前送了帖子来,请正月十五赴宴,正是个相看的好机会。
挑好衣裳,她又从自己首饰匣子里,挑了一副素银耳坠,递给丫鬟:“这个一并给小姐送去,配那身衣裳正好。”
丫鬟捧着衣物和耳坠,悄步退了出去。
几乎是前后脚,王妈妈便敲开屋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送膳的小丫头。
小丫头手脚麻利地布好菜,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倒退着出去了。
高娘子移步桌畔,亲手给自己盛了一碗蛋花汤,她小口啜着汤,听王妈妈低声禀报。
“娘子,伺候郎君的新人,奴婢已经挑妥了,人就在院外廊下候着,您可要现在见见?”
高娘子拿勺子的手顿了顿,问道:“是什么来路?”
“那女子名叫锦娘,原是咱们青松县一富户的妾室,去年刚生了个儿子,是个好生养的。今年那富户要迎正房进门,便将人发卖了。”王妈妈回道。
高娘子点点头,拿帕子沾沾嘴角:“找先寻间干净的空屋安置了她。让人裁两身合体的新衣裳,梳洗打理干净了,我再见不迟。”
王妈妈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墙角铜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毕剥’轻响。
高娘子夹起一块红亮油润烧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年前,孟灶娘那货巴巴地跑来哭穷,说灶上银子不够使,年节采买捉襟见肘。
那时她正为各处开销烦心,再想到月初刚拨了银子,这才多久就又道没银钱使。心头火起,便把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让她自己想办法。
如今看来,这帮子下人,果然都是些贱皮子,不敲打不成器。
骂过之后,这么多天过去了,这饭食不照旧端上来了?花样也没少。可见并非账上无钱,不过是惫懒耍滑,变着法儿想多掏摸些罢了。
眼下,下人们老实了,二房安安静静不闹了,新人进府了……样样都在好起来。
只要娴姐儿能挑个好人家,只要那锦娘争气,早点怀上。
就什么难处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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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集体中毒
临近元宵,接连三天都是晴日子,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
杜嫣新年时在庭院里堆的雪人,化成了一滩雪水,她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唉声叹气的,很是舍不得。
晚膳时,袁娘子把一家人都召了来,围坐一桌,边吃边说话。
“你也收收心,别总惦记着玩。”袁娘子瞥了女儿一眼,“我听绣娘说,你那盖头绣了大半个月,还只绣出半只鸳鸯?”
杜嫣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米饭,噘嘴道:“您是不知道,那鸳鸯羽毛有多难绣。”
袁娘子懒得听她这些借口,直接说起正事:“我寻思着,开春以后就得给你选陪房丫头了。你自己屋里的人,心里有没有个大概?想带谁去?”
杜嫣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惠心和智心我肯定要带走的,她俩从小跟我。还有伺候茶水的米儿,用惯了,也带上。梳头的齐妈妈手艺好,也得跟着我。”
“其余的,娘您看着办吧。”
袁娘子慢悠悠喝了口汤,道。
“米儿伺候你也有三年了,等你出门子那日,就提她做大丫鬟吧。到时候娘再拨一个机灵点的丫头给你,凑个双数,也图个吉利。”
“至于齐妈妈……她拖儿带女的,一家子都在江宁,怕是不愿意跟你去那么远。”
杜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可我就喜欢齐妈妈梳的头!大不了,把她家里人也一并带上就是了,多几口人吃饭而已。”
“也成,”袁娘子点点头,“那我回头问问齐妈妈自己的意思。剩下缺的人,我就让苗妈妈在院子里先选,若是不够,再从府里挑老实的补上。”
杜嫣没意见,全听娘亲安排。
接着,袁娘子目光落到儿子杜昱身上,语气淡了些:“我听底下人说,你房里最近又新收了个丫头?”
杜昱正夹菜,闻言头也不抬,含糊地“嗯”了一声。
袁娘子眉宇间划过一丝不快。
杜昱翻过年才十六,房里连这个新来的,已经有三个通房了。少年人贪鲜,若是成日厮混,耽于玩乐,荒废了正事可怎么好?
“玩闹归玩闹,你自己须得注意分寸。”她语气严肃了些。
“也莫要弄出什么人命来。”
此人命非彼人命,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忌讳在正妻进门之前弄出庶子庶女来。
“我知道的,娘。”杜昱不爱听娘亲唠叨他的房中事,语气略显敷衍。
一旁的杜二爷见他心不在焉,板起脸来,沉声道:“你娘跟你说话呢!好好听着!”
杜昱这才放下筷子,抬起脸,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放心吧,爹,娘,儿子心里有数着呢!断不会胡来。”
袁娘子见他应了,脸色这才稍霁,亲手盛了两碗红果馅儿的汤圆,放在两个孩子手边:“行了,知道就好。”
一顿饭吃完,外头天色已暗了下来,院里廊下的灯笼亮起,
袁娘子罩上厚厚的狐皮斗篷,由巧杏和凤仙陪着,在庭院里散步消食。
她如今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小腹隆起,隔着厚衣裳也能看出形状来。
走了一会儿,她在金鱼池边停下。
池水映着廊下的灯火,微微晃动。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小把鱼食,轻轻撒入水中。
水面漾开涟漪,几尾锦鲤摆着尾巴聚拢过来,红金相间的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正看得有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苗妈妈走近,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娘子,不好了!颐寿院出事了!”
袁娘子扶住手边石栏,怔道:“出什么事了?”
苗妈妈缓了口气,“方才见到有丫头慌慌张张往大门跑,我一问才知道,她是要套车去请郎中。老太太和老太爷晚膳后没多久,忽然都说肚疼恶心,吐的脸都白了!”
这是吃坏肚子了?
“走,去看看。”袁娘子眉头紧蹙。
巧杏赶忙提灯在前面照路,凤仙和苗妈妈一左一右,小心搀着她,一行人匆匆往颐寿院方向走去。
现在才刚到戌时,正是下值交班的时候,可一路行来,却安静的异样,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曳,不见仆役往来。
袁娘子心底略感不安,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到颐寿院近前,便见那两扇院门此刻竟大敞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随着夜风往外飘。
巧杏提着灯走在最前头,第一个跨过门槛。
她抬眼往院内一看,猝不及防,吓得“啊”了一声,猛地倒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袁娘子身上。
“哎!看着点儿路!”凤仙眼疾手快,忙用力扶稳袁娘子,低声叱道。
袁娘子此刻已顾不上责备,她稳住心神,向前一步踏进院内。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此刻到处都是人!可没有一个站得稳当。
有的扶着假山狂呕不止,地上满是秽物;有的歪在回廊下呻吟,在晃动的灯影中,显得分外诡异。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气味。
彻头彻尾的混乱!
袁娘子握着凤仙的手紧了紧,大跨步走进房。
只见屋里灯火通明,杜家二老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榻上,均捂着肚子,脸色蜡黄。
老太爷的情况好像更严重些,时不时干呕一下,却已经吐不出东西来。
“二娘子来了!”
“二娘子!”
两个拍背捧痰盂的丫鬟见到袁娘子,几乎眼泪都要出来了,带着哭腔喊道。
袁娘子闻着满屋的酸臭味,也忍不住呕了一下,抽出帕子掩住口鼻,强自镇定:“都别慌,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伺候老太太的丫鬟,结结巴巴道。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儿刚用过膳没多久,老太爷便嚷嚷肚子疼,过了一会儿,老太太也犯恶心,于是便打发人出门请郎中。”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后,这、这院里的人就都不成了!只有奴婢和卿儿姐姐没事。”
苗妈妈适时插嘴:“娘子莫急,郎中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袁娘子仔细看着那两个丫头,问道:“那怎么就你们两个没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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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乱成一锅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奴婢两个是伺候院中花草的,一下午都在花房忙,忙完出来,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先前说的那些,也是从旁的丫鬟那儿听来的。”
“忙了一下午?还没用晚饭?”袁娘子立即问道。
“没有。”二人齐齐摇头。
袁娘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她们好好照顾二老,自己则退出了屋子。
走到廊下,她放下一直掩着口鼻的帕子,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腾。
起初听说二老不适,她只当是寻常的肠胃不和,吃错了东西。
可踏入颐寿院,亲眼看到这满地狼藉,这总不能是所有人都吃坏肚子吧?那答案便只剩一个——
有人在饭菜里投毒,且是无差别的投毒,连下人都不放过!
可究竟是谁,有如此深仇大恨,竟下如此毒手?
她家二爷素有儒商之名,从不坑蒙拐骗,三爷也是老实之辈,应该不至于得罪他人,那就只剩下大爷,难道是官场上的事?
她越想脸色越白,下意识捂住小腹,一阵后怕爬上脊背。
万幸他们二房早早单独开了小灶,饮食自理,这才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这一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巧杏!”她声音急促。
“你快去寻二爷,告诉他府里出了大事,怕是饮食有问题,让他立刻多派几拨人,务必多请几位信得过的郎中进府!要快!”
“是,娘子!”巧杏不敢耽搁,提起裙子就朝外院跑去。
袁娘子又转头看向凤仙。
“凤仙,你立刻去大灶房,传我的话:今晚剩下的所有饭菜、汤水,一律不许再动!”
她顿了顿,“将各样饭菜都盛出一份干净的拿来,等郎中到了好验看。”
凤仙答应一声,也领命去了。
最后只剩苗妈妈了,她吩咐道:“妈妈,你亲自跑一趟,去看看大房和三房那边情形如何。”
苗妈妈应下,想了想道:“娘子,郎中赶来尚需时间,即便到了,恐怕也得先紧着主子们看顾。”
“奴婢想着,不如让咱们二灶上的人立刻动手,多熬几锅清热解毒的绿豆汤,先给各院下人灌下去”
袁娘子点点头,道:“妈妈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快去。”
安排停当,袁娘子定了定神,重新走进屋内。
她吩咐其中一个丫头去烧些热水来,喂给二老喝。
自己则挽起袖子,亲手拧了湿帕子,走到床边给柳老太太擦冷汗。
没过多久,杜二爷匆匆地赶了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婆子。
一进屋看到爹娘这般模样,他是又气又心疼,连忙让婆子接手照顾,又叫小厮把院里的下人扶进屋歇息。
众人吐了多时,腹中早已空空,此刻只能干呕些酸黄的苦水,模样凄惨。
刚把人安置妥当,凤仙便回来了。
她脸色异常难看,手里提着一个三层食盒,脚步急促。
进了屋,她来不及行礼,便对着袁娘子和杜二爷急声道:“娘子,二爷!恐怕、恐怕不是有人下毒啊!”
说着,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一把掀开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袁娘子胃里一阵翻搅,忍不住干呕一声。凤仙慌忙将食盒拿远些。
只见食盒最上层,赫然躺着一块颜色暗沉的生猪肉。
“奴婢去拿吃食,在灶边闻到一股子腥味,顺着味道看到一个木桶,桶里就是这臭肉,边上还有好些烂菜,白菜烂了心,南瓜长出一层的绿毛……”
“混账!!”
杜二爷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
“这帮黑心烂肺的东西,这种东西也敢做给人吃?!灶房掌事呢?立刻带人去把她给我捆了!大嫂、大嫂她这掌的到底是什么家?!”
他话音未落,苗妈妈也喘着气回来了。
“二爷、娘子,奴婢去看过了,大房和三房那边情形与颐寿院一般无二,阖府上下,眼下也就咱们二房人无恙。”
杜二爷闻言,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这会儿不是追究的时候,强压怒火,吩咐道:“快!让咱们院所有人,全都分头去各院帮忙!先顾人!”
元宵前夜,整个杜府俨然乱成了一锅粥。
-
晚上,
月宁从灶房拿回两个蒸饼,方姑姑做了一道木耳炒鸡蛋,就着李娘子送的酸萝卜,两人吃的正香,忽然听到一阵拍门声。
“方妈妈!方妈妈!月宁!”
听声音像是朱槿。
“出什么事了?”方姑姑放下筷子,快步去开门,月宁也跟了上去。
打开门,朱槿站在外面,一脸焦急:“方妈妈,我娘、我娘她病了!”
方姑姑拉住她的胳膊:“丫头,你别急,怎么个病法?”
“她恶心,肚子疼!还一直吐!”
朱槿说着就要哭了,她还从没见过阿娘这个样子,整个人都虚软无力,脸色发白。
月宁心下一沉,扯扯方姑姑的袖子,意有所指:“姑姑,这感觉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得找郎中。”
方姑姑立刻明白了,系上袄子就往外走,对月宁道:“你先去李妈妈家看看,我去请郎中!”
朱槿带着月宁往家走,刚走进自家院里,她脸色一变,也捂着肚子叫起疼来。
“……肚子、肚子好疼!”
月宁急忙搀住她,把她往屋里扶。
进到屋里,月宁去寻尿桶,刚拿到她面前,朱槿哇的就吐了出来。
李娘子趴在炕沿,见闺女这样,担心的不行,却丝毫没有办法,急地又吐出一口酸水来。
月宁给二人拍着后背,安慰道:“李妈妈你们别急,姑姑已经去找郎中了,看这样子是吃坏东西了。”
两人又吐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虚脱了,额头满是冷汗,面如金纸。
月宁又是喂水,又是擦汗,正忙着,突然听到院外传来雀梅的声音。
“月宁!府里出事了,金娘子要咱们快去灶房!”
月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灶房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这会儿有事?
她跑出去,问道:“什么事?非要去不可?”
雀梅好奇她怎么是从隔壁院出来的,但也来不及多问,只道:“非去不可!现在府里都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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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绿豆解毒汤
去往二灶房的路上,墙角边、石阶旁,时不时就能见到弯腰呕吐的人。
还有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往下人院挪的,还有靠在树边喘粗气的,酸臭味随处可闻。
月宁心头发紧,心里明白,这会子怕是全府上下都遭殃了。
不同于外面的冷清,二灶房里忙的热火朝天,所有灶膛都燃烧正旺,锅子里的水咕嘟嘟翻着。
水里面煮的是绿豆,屋里飘着一股豆香味,
鲁娘子正满头大汗地看着两口锅,一抬眼看见月宁和雀梅来了,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招手道。
“你俩快来帮把手!我的老天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阵仗!”
“来灶房的一路,看得人心里直打哆嗦!亏得咱们是在二灶吃饭,不然这会子连个煮水的人都凑不出来!”
月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长勺,边搅边应道:“谁说不是,雀梅叫我那会儿,我正在照看隔壁李妈妈一家,她们也全倒下了。”
雀梅抱来两捧柴,插话道:“我也是!我们屋里除了我,没一个能站直的,正手忙脚乱呢,就被叫来帮忙了,吓都吓死了。”
那会儿还以为她们都中毒了,后来才从金娘子口中得知,是大灶房做的东西不干净,把人都吃坏了。
几人刚说了两句,金娘子便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了,扫视一圈,开始分派任务。
“一会儿汤熬好了,就赶紧往各院送去。芦枝、雀梅,你们俩负责大房院。月宁、鲁娘子,去三房院。我去颐寿院。小赵娘子,西下人院。大赵娘子,东下人院。”
“诶。”几人应下。
绿豆没有提前泡过,这么煮是煮不软的,也没那个工夫,等看到汤水变红,众人就盛了出来。
直接装在大木桶里,往各院里抬。
月宁和鲁娘子抬着木桶来到三房院子,主屋窗子里透着光,隐约可见郎中背着药箱的身影在晃动,还有低语声传来。
主子们有郎中照看,可院里下人们就惨了。
横七竖八或坐或靠,挤在廊下吹冷风,大部分人都面色惨白,抱着肚子呻吟。
几个仆役打扮的男人,正帮忙把人往屋里搀。
月宁眸光一扫,竟看到了周谦的身影。
他单手拽起一个小厮,架着人往空厢房里送。他身形清瘦,力气却不小,搀着人脚步也一点不打晃。
他将人安置好,转身时目光正好与月宁对上,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他额头带着细汗。
月宁指指手边木桶:“来送绿豆汤。你没事吧?”
周谦摇摇头,言简意赅:“我没事。”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旁边的鲁娘子已经往茶水间去了,便只道:“小心脚下。”
这会儿庭院里又脏又臭,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呕吐物。
“嗯嗯,我知道。”月宁不再多言,赶紧跟上了鲁娘子。
两人从茶水间抱出一摞陶碗,开始给廊下的丫鬟小厮发绿豆汤。
情况稍好些的,吐过几轮,虽然虚弱,还能自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情况严重的,已经开始发低热,连抬手接碗的力气都没有了,歪在那里喘粗气。
月宁看到一个穿着缎子袄、模样清秀的丫鬟,情况似乎格外严重。
她软软地靠在厢房的椅子旁,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脸颊。裙角上还沾着先前呕吐的污渍,散发出一股酸味。
月宁舀了一碗绿豆汤,走过去半蹲着,一手轻轻扶住那丫头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端着碗,小心地凑到她唇边。
“来,喝点绿豆汤,解毒的,喝了会舒服些。”
那丫鬟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倚着月宁的手,小口小口喝起来。
一碗汤喂下去,她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眼神清明了,直起身子道:“多谢……”
“没事,你好好休息。”月宁让她重新靠回椅上。
来不及多说,她起身端起碗,又去给下一个人喂汤。
忙活大半天,终于给所有人都喂完了,月宁转身往庭院看去,发现周谦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三房的下人相对较少,安置妥当后月宁和鲁娘子便往灶房回,路上碰见几个瘫坐在路边的,就搀住喂几勺绿豆汤。
两人回到灶房,板凳还没坐热呢,金娘子就又找来了,催着做些点心送去颐寿院。
大晚上也做不了啥精细的,鲁娘子就用鸡蛋和糖调了个面糊,摊成薄脆饼,最后淋上蜂蜜,装进食盒,和月宁一起提过去。
踏进颐寿院,刚走到廊下,就听见杜二爷在屋里吼:“跑了?人还敢跑?立马报官!”
屋里,
袁娘子急急拉住夫君。
“不可!家丑不可外扬,万一官府派人捉了孟灶娘,到时候一审,抖出一筐子烂事,那当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咱家的脸面就保不住了!”
大灶房有几个没吃今日饭食的,她让苗妈妈去问了话,已经知道今天这遭的缘故。
高氏苛刻,不肯多拨银钱给灶房,孟灶娘便私下买了不新鲜的肉菜,堆在雪缸里冻着吃。
刚开始天儿冷,也就还好,这几日天气转暖,缸子里的冰雪一化,那肉很快便坏了。
昨儿晚上,孟灶娘拿着账本又去找高氏,偏巧高氏没在家。
孟灶娘便铤而走险,硬是让灶下把臭肉做了,这才酿出事来。
真要闹大,丢的是整个杜家的脸。大房没脸,二房、三房也得跟着难堪。
榻上的杜老太爷刚缓过气,也白着脸喘道:“老二,你媳妇说得对……不能报官!”
“打碎牙往肚里咽!这算什么事啊!”杜二爷一甩袖子,坐到椅子上生起闷气来。
屋外的月宁和鲁娘子听到这儿,缩缩脖子,轻手轻脚溜进茶水间,取出脆饼,又烧水准备沏茶。
不一会儿,凤仙撩帘进来,看见月宁,微微一怔:“月宁?是金妈妈叫你们来的?”
月宁点头,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姐姐喝点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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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风云变幻
凤仙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才道:“郎中交代了,老太太老太爷眼下不宜喝茶,只备热水便好。”
月宁应了一声,麻利灌好一壶温热水,连点心一并摆在托盘上交给凤仙。
凤仙瞥了鲁娘子一眼,压低声音道:“今儿晚上这一出,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们就在这儿歇着吧,金娘子若是找,我再与她说。”
月宁连连点头:“谢谢姐姐。”
凤仙端着托盘离开,鲁娘子在心里暗暗咋舌。
月宁这丫头不声不响的,人脉倒广。
之前与谷婆婆交情不浅,方才在三房院里,看着和周门房挺熟,这会儿连娘子身边的大丫鬟也对她特别关照。
还真有几分不简单呐。
夜深了,袁娘子怀着身孕,撑不住先回去歇了。
杜二爷没走,亲自守着老太太和老太爷。
郎中送来一车解毒的草药,金娘子领着人在灶房连夜煎药、送药,顺带把主子们明早的饭食也备了出来。
人手实在短得厉害,下人们的早饭只能从外头张罗。禀过苗妈妈后,金娘子带人出了府,买回几大筐包子炊饼,好歹对付过去。
忙到天蒙蒙亮,月宁她们才被放回去歇息。
回到家,屋里冷清清的,方姑姑不在。月宁转身便往李娘子家去,推门一看,姑姑果然在那儿。
朱槿和李娘子都睡着了,方姑姑伏在小桌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皮还沉沉的:“回来了。”
月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点点头。
姑侄俩轻手轻脚带上门,回了自家屋子。月宁一边解衣裳一边问:“姑姑,郎中如何说?”
方姑姑也掩嘴打了个哈欠,眼下泛着青:“说是食毒伤了胃腑,开了两剂药。我守着煎好,给她们灌下去了。”
“后半夜娘俩齐齐发起热来,折腾半宿。”
大灶房送来汤药,已是后半夜的事了。
“府里怎么样了?”她问。
月宁趁着烧炕的工夫,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方姑姑听得后怕,低声道:“回头可得好好谢谢周门房,没他提醒,我眼下也躺着了。”
月宁点点头,钻进被窝,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一觉睡到午时才醒,匆匆扒了口饭就又回灶房上工了。
回到灶房,就见金娘子把大灶那几个没病倒的都叫来了。芦枝、鲁娘子几个虽在灶边守着,却歪靠着墙睡得正沉。
金娘子也没管,任由她们睡。
月宁看了一圈,发现雀梅还没来。她困得不行,也没多想,倚在芦枝身边也继续补眠去了。
-
再说雀梅。
忙了一晚上,天色擦亮时她方才回下人院。
一推门,一股酸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直皱眉。
同屋的几个丫头在炕上昏睡着,满地狼藉。
痰盂翻了,秽物洒了,还有一滩直接吐在了砖地上。
雀梅看的想吐,那点困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只能踮着脚走进去,先抽出被子,一个个给她们盖严实,然后打开门窗通风,打扫地上的秽物。
刚收拾完,就听炕上的椿儿迷迷糊糊哼着:“水……水……”
雀梅叹了口气,好家伙,自己是伺候完主子们,还得回来伺候她们。但平日处得不错,总不能放着不管。
她认命地倒来水,扶起椿儿慢慢喂下去。
刚把人放平,盼儿也睁了眼,嘴唇干白,气若游丝,整个人虚得像鬼似的:“好雀梅……给我也喝点吧。”
雀梅赶紧又给她喂了一碗。
看着盼儿大口喝水,她忽然想到:吐了半夜,她们怕是都渴坏了。若自己这会儿睡下,她们又要水喝,岂不麻烦?
索性将屋里几人一一轻轻拍醒,挨个喂了水。
做完这些,雀梅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眼皮重得直往下坠。她刚想躺下,却听见一阵细细的呻吟。
她循声细听,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是二等丫鬟的屋子,住的是二房的人,照理不该有事。可那声音渐渐大起来,雀梅心里不安,还是掀被下炕,推开了隔壁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管花草的宝清一个人蜷在炕上。
“宝清姐姐?”雀梅轻声唤着,走到近前。
只见宝清双颊殷红,眉头紧紧锁,嘴唇干裂起皮,正不住呻吟。
雀梅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忙唤道:“宝清姐姐!你醒醒!”
宝清勉强睁开一线眼缝,眼神却是涣散的,空茫茫地望着她。
见状,雀梅只能从怀里摸出手帕,用茶壶里的冷水浸湿了,敷在她额上。
凉意沁下,宝清似乎舒服了一些,呻吟声低了下去,可呼出来的气还是很热,
雀梅想起邻居家的小妹妹,她也是这般高烧,不过两日,人就变痴傻了。
她心里一慌,干脆打来一盆凉水,褪下宝清的衣裳,用湿帕子一遍遍给她擦身。
不知过了多久,手下的身子终于没那么烫了,她也累得撑不住了,和衣蜷在宝清身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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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上下近百口人,接连几日都瘫在床上,各院连端茶递水的人手都凑不齐。
杜二爷焦头烂额,只得让人匆匆去牙行赁了些短工进来,勉强支应着。
数日后,病倒的下人们才陆陆续续能起身。
可也有没起来的,一个赁来的丫头,身子本就单薄,上吐下泻加上连日高热,竟就这么去了。
那丫头今年才十六,原本明年就要出府了,出了这种事,杜二爷于心不忍,掏了二十五两银子,赔给那丫头的家人。
老太爷因为这次的事情,怒急攻心,大病一场。
好容易缓过来一些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杜大爷和高娘子叫到床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让他二人滚去跪祠堂。
柳老太太这回也寒了心,对着大儿媳,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淡淡道:“钥匙交出来吧,你既管不住,往后便不要管了。”
高娘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甲掐进掌心,却半句辩白也说不出口,彻底没了法子。
老太太差人把掌家钥匙送到二房时,正值黄昏。
夕阳斜斜照进屋来,落在钥匙上,黄铜钥匙上泛起一层朦朦胧胧的金光,晃人眼睛。
袁娘子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为此费心费力,却争不赢,后来她累了,索性不争了,怎料到头来,高氏却把自个儿给作死了。
如今钥匙就躺在面前,触手可及,她却有些不想要了。
最近这段日子,当真清闲自在,也挺好。
她垂下眼,轻轻摆了摆手。
“劳烦妈妈回母亲一声,就说我如今身子重,夜里总睡不踏实,实在没有心力料理家事。这钥匙,还请母亲暂且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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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杜大爷沦为笑柄
晚膳时分,大房正屋。
墙角炭盆烧得正旺,梨木桌上的饭菜已不再冒热气。
高娘子低着头,又把面前筷子挪了挪正,启唇唤来丫鬟:“再去请大爷一趟。”
丫鬟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福身应道:“是。”
片刻过后,屋门被推开,杜大爷走进来。
径直站到铜盆前净了手,擦干净,在高娘子对面坐下,一言不发,端起碗便开始扒饭。
边上伺候的丫鬟一看这架势,轻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高娘子脸色发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夹起一只虾仁放进他碗中:“今儿的虾仁挺鲜。”
杜大爷眼皮都没抬,更没动那只虾,兀自吃菜。
热脸贴了冷屁股,高娘子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抿紧嘴,也不再说话。
草草用了一碗米饭,杜大爷撂下筷子,声音硬邦邦的:“你早点睡,不必等我。”
说罢,他起身欲往外走。
高娘子再也忍不住了,啪地把筷子拍到桌上,嗓音尖利:“你非要这样吗!”
自府上出事后,他便一直冷着脸,最近更是日日歇在那锦娘房里,自己再三递台阶,他全当看不见!
杜大爷回身,嘴角一扯:“人不是你买来塞给我的?现在又不乐意了。”
“那也没叫你日日去!”高娘子抬头瞪他,眼圈有点红。
杜大爷仰头望天,轻哈一声:“你就非逼我说难听话?非得我说现在看见你就烦,闹得如此不体面?”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家里事这次闹得这么大,还从牙行赁了那么多短工,哪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原本定好要去段知州府上的宴席,自然没去成。旁人稍一打听,便把杜府这桩丑事摸了个清楚。
这几日去上值,他总觉得同僚看他的眼神怪异,浑身不自在。
更可气的是,原本就和他不对付的王推官,昨日做东请客,席间竟当众举杯,让他放心吃,说河鲜都是现捞的,新鲜得很。
满桌窃笑低语。
他当时就觉得鲜血上涌,眼前发黑,仿佛脸皮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任众人踩。
他何时受过这种羞辱啊!
他一忍再忍,回到家不过想图个清净,喘口气。她却硬逼着他来吃这顿堵心的饭!
她还想怎样?他还能怎样?
这时候,又听高娘子颤声道:“我做那些,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娴姐儿,为了这个家……”
“够了!”杜大爷额角青筋直跳,脸皮发抖。粗粗喘了几口气,猛地一脚踹翻桌边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他伸手指向高娘子,怒道:“为了我,为了我让我成为众人笑柄!让我在家里家外都抬不起头!为了娴姐儿,让娴姐儿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半条命!”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这个家,你为来为去,倒是办了一件好事?蠢妇啊,蠢妇!我杜某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娶了你这么个眼皮子浅薄的蠢妇!”
为了给女儿攒嫁妆,死攥着掌家钥匙不放,把二弟妹得罪了个干净。
又克扣各院伙食杂用,被人家揪住错处,闹得二房干脆不肯多出家用,连他在外打点的银子也断了来源,这可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最后又是因为那么一点小钱,毒倒全家,丢人丢大发,甚至闹出人命来。一步错,步步错,全砸在她手里!
他手指头用力戳着桌面:“我和二弟,那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弟!娴姐儿往后出嫁,他这个亲叔叔,能不给侄女添妆?需要你在这儿乱筹谋?”
“荒唐!他添妆,又能添多少?不过面子情罢了!”高娘子掩在袖下的手攥成拳。
杜大爷脸涨得通红,抬手拍向自己胸口。
“我!杜家长子!全家托举我,那是天经地义!娴姐儿是长房长女!二弟他敢让她寒酸出门?他丢得起这个人?”
高娘子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惊呆了。
二房愿意出那份打点银子,也不过是看在老太爷的情面,他怎么会觉得,人家连娴姐儿的嫁妆,都该心甘情愿地张罗?
至多不过给些首饰布料,面上过得去便得了。
“到底是咱们两个,谁更看不清?”她喃喃。
“以后二弟若是不给娴姐儿脸面,那也都是你作的!”杜大爷丢下最后一句,摔门而出。
随着开门关门,一阵穿堂风灌入屋内,吹的屋中烛火颤动。
“……我作的?”高娘子到底没绷住,表情似哭又似笑。
她扯出帕子,抬手捂住脸,肩膀细细抖动。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许久,她用帕子一点点抹干净脸,用手拢了拢头发。
昂起头,唤道:“莲蕊。”
“娘子。”门口丫鬟走进来,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把屋子收拾了。”
莲蕊应了一声,上前把倒地的椅子扶正,又把桌上的饭菜统统撤了下去。
翌日清晨。
杜大爷上值去了,高娘子让人把锦娘唤了来。
锦娘进来,在门边站定,规规矩矩福身行礼:“问娘子安。”
锦娘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杏眼雪肤,身材丰腴,穿一身绣着杏花的小袄,一点儿看不出生过孩子的模样。
高娘子瞥她一眼,缓缓站起身:“跟我来。”
说罢,径自朝里间走去。锦娘不敢多问,低头跟上。
里间比外头暗些,靠墙设着一张枣红色的香案,案上供着一尊尺余高的送子娘娘瓷像。娘娘面容慈和,怀里抱着个白胖娃娃。
高娘子在香案前站定,抬手燃起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转身对锦娘道。
“爷收了你,为杜家开枝散叶便是你的本分。来在娘娘跟前跪好,心诚了,自然灵验。”
“是。”锦娘不敢有异,走上前去。
只是香案前光秃秃的,连个蒲团都没有,叫她跪哪呢?
她正迟疑,便听高娘子道:“跪吧。”
锦娘身子一僵,却也不敢说什么,屈膝跪在了青砖上。
凉意顺着地砖,很快便渗到膝盖。
高娘子不再看她,走到一旁的矮榻上坐下,看起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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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风波余韵
窗外光线逐渐变得明亮,锦娘很快就跪不住了,身子歪向一旁。
膝盖最开始只是发冷,后来变得刺痛,最后又麻又痛。
高娘子恍若未见,还偶尔叫丫鬟进来换茶。
热茶换过三轮,临近午时,丫鬟进来询问是否要传膳,高娘子才看了看窗外日头,淡淡道。
“好了,你起来吧。”
锦娘松了一口气,双手撑地站起来。
还没等站稳,便又听她道。
“今日先到这儿,往后若一直没动静,便日日来跪,什么时候怀上了,便不用再来。记住,心诚则灵。”
锦娘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娘子,我实在跪……”
“你出去吧。”高娘子不等她说完,便挥手打断。
锦娘只好低着头,默默退出门,直走到庭院无人处,一直忍着的眼泪才扑簌簌往下掉。
她用袖子抹着,一瘸一拐往房间走。
日日都要跪,直到怀上!这说的可是人话?
可人在屋檐下,她又能怎么办?
这时,一道声音自假山后响起,一个拿着扫帚的小丫头探出头,小声道:“你还好不?用我扶扶不?”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高娘子打发去扫院子的桑菊。
锦娘现在身份有些特殊,平日里虽不用干活,但也没名没分,只是个通房丫鬟,这会儿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
她也的确腿疼的不行,于是点点头,小声道:“要的,谢谢啊。”
桑菊放下扫帚,轻轻搀着她往房间里走,等到了地方,她还帮忙倒了一杯水,方才离开。
到了晚上,杜大爷又到了锦娘房里。
他身上带着些酒气,进了门便将锦娘揽进怀里亲了一记。
“老爷。”锦娘低声唤了一句,伸手为他解衣裳。
屋里这会儿烧着炭,不用穿这么多。
杜大爷摊开手,任由她解。
他最近乐意来锦娘屋里,不全是因为看高娘子心烦,也是因为打心底里有些喜欢锦娘。
锦娘性子温顺,模样长得比夏姨娘好,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甚至不大敢正眼看他。
与动不动就与他吵嚷的高氏,简直两模两样,叫他如何不疼?
脱了衣裳,杜大爷搂着腰把人带到床边往后倒。
一个不经意,小腿撞到锦娘膝上,锦娘顿时轻嘶一声,痛得缩起了身子。
“怎么回事?”
杜大爷皱眉,借着灯光撩起她的裙摆和裤腿。
只见原本细白的膝盖上,赫然印着两片青紫,在烛火下看着格外吓人。
杜大爷脸色沉下来,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锦娘泪眼汪汪,抽抽噎噎把上午去正房跪求子娘娘的事说了:“娘子说、说心诚则灵,往后日日都得去……”
“好个高氏!”
杜大爷连日里积下的怒火瞬间被引燃,猛地起身,一脚踹向大床。
扔下一句‘你好生躺着’,便怒冲冲往正房去了。
踢开正房木门,也不顾满屋的丫鬟,张口便骂:“好你个毒妇,竟如此黑心!”
-
大房这次吵得甚凶,第二天袁娘子便得了信儿。
“毒妇?大爷真这么说?”
袁娘子正倚在榻上吃茶点,听到这儿,忍不住坐直了。
巧杏点点头:“是呢,当时高娘子正准备歇下,屋里有丫头在伺候洗漱,还有铺被子、加炭火的,都听的真真儿的。”
袁娘子轻啧两声,这个大爷,当真是什么话都说出口,高氏到底是杜家大娘子,他竟一点情面都没留。
不过高氏也真绝了。
大冷的天儿,连个蒲团都不给,就这么让人在地砖上跪半日,还什么日日都来。要真听话了,那通房不死也得残。
这时候巧杏道:“娘子,奴婢有一事不解。”
“明明锦娘是大娘子自己买来的,约莫也算半个自己人,她干啥这么磋磨人?”
袁娘子重新软回榻上,轻啧两声。
“这段日子她受了这么多气,既不能冲大爷撒,总得找个人撒,那锦娘不正好撞上来?”
说着,她轻哼一声:“还心诚则灵,真要这么灵,她咋不自己跪去呢?”
她自己十几年都没怀上,那夏姨娘抬进来一年了也没怀上,非叫人家才进门半个月的怀上。
那怀不怀,是女人一个人的事?
-
上头这些事,月宁她们这些院外的下人都不清楚,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打听。
最近半个月,她们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二月初,才将将缓过来。
如今由柳老太太掌家,二灶房重新并回大灶房,由金娘子做掌事。
现在没了白娘子,金娘子在灶房说一不二,意气风发。
她们这些跟着金娘子去二灶房,又转回来的一干人,在灶房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月宁现在是金娘子的副手,金娘子做菜时,她在一旁打下手,能光明正大地学,偶尔金娘子还会出言指点。
灶房又从外头新买了两个帮厨丫头,雀梅升做了传菜丫头。
雀梅人好,也不吝啬帮忙,新来的两个小丫头成日跟在她后面,姐姐长,姐姐短。
“雀梅姐~”月宁凑过来,学着两个丫头说话。
雀梅有点脸红,拍了月宁一巴掌:“别乱叫!”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条五彩绳编的手环,递给她:“喏,给你一条,戴着玩吧。”
手环编得很好看,大圈套小圈,像龟背上的纹路。
月宁接过,问道:“哪来的?”
雀梅没耐心,向来不喜欢编这些玩意儿。
雀梅道:“椿儿给的。”给了两条,正好可以和月宁一人一条。
虽然前段时间,她白天要在灶房上工,晚上回去还要照顾同屋的小姐妹,累的几乎要昏厥。
但小姐妹们也真念她的好,一个个感动的不行。
没钱的譬如椿儿,便送她自己亲手做的小玩意儿。
宽裕些的盼儿,送了她一支桃粉色绒花呢。
出手最阔绰的要数宝清姐姐,非扯着她出去吃酒,还要认她做干妹妹。
月宁知道雀梅照顾椿儿的事。
李娘子母女病好以后,也特意提了一条腊肉上门,要谢谢方姑姑。
方姑姑不肯要,两人站在院门口撕扯半天。
结果第二天一开门,发现那腊肉挂在院门上,姑姑只好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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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画眉你后悔吗?
二月春风绵软,拂过廊下,吹在人脸上,已没什么寒意。
画眉端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叩响了书房门。
“进。”杜昱懒洋洋应了一声。
画眉推门进去。
书房里有一股子好闻的墨香味,角落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杜昱穿一件宝蓝色暗纹交领衫,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卷着一本书,半眯着眼假寐。
“少爷,用茶。”画眉放轻脚步走过去,将茶盏搁在榻边小几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烟粉色薄衫,腰身收得很窄,俯身放茶时,领口荡开一条线。
杜昱眉头一挑,抓住她的手腕,往自个儿怀里带去。
画眉惊呼一声,但也不挣扎,顺势跌坐在他腿上,小声嗔怪:“少爷!”
杜昱探头亲她,笑道:“今儿这身打扮,俏得很。”
画眉脸色微红,娇声道:“少爷取笑奴婢。”
“哪里是取笑?”杜昱索性扔了书,两只手都环在她腰上,“是实话,你比她们可心多了。”
画眉伸出手,指尖点着杜昱胸口,道:“少爷惯会哄人,苏和姐姐和素玉姐姐,可不比奴婢强百倍?”
杜昱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凑头去吻她脖颈,含糊道:“她们?成日里板着脸管东管西,哪有你知情识趣?”
画眉闻言咯咯直笑,受到鼓励似的,抬手搂住杜昱的脖子。
笑闹声顺着没关严的窗子,飘到门廊外。
书房外不远。
素玉和苏和站在廊柱阴影下,脸色难看。
素玉死死绞着手中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咬牙低声道:“听听!这贱蹄子,愈发没个规矩,青天白日的在书房里就敢胡闹!”
“少爷最近几乎都被她霸着,前阵子才赏了两匹缎子,昨儿又赏一对儿银镯子!再这么下去还得了?”
素玉越说越气,狠狠一跺脚。
她扭头看向苏和:“你平日里不是最有主意?跟我斗得起劲儿,这回对那死丫头倒手软了?就由着她爬到你我头上去?”
苏和眼神冰凉,斜睨她一眼,语带讥讽:“你懂什么?就由着她猖狂,闹得越大才越好!”
素玉愕然。
苏和也不解释,转身便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约莫一盏茶后,袁娘子扶着腰,由丫鬟搀着朝书房走来。
苏和跟在身侧,轻声道:“……奴婢们也不敢多嘴,只是少爷近来读书时,总容易分神,精神头似乎也不大好,您看要不要请郎中给少爷瞧瞧。”
刚走近书房,便听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女子的喘息声。
袁娘子脸色蓦地就变了,眉头紧皱。
“少爷——”
一声拖长了调的娇嗔过后,紧接着是杜昱带着笑意的低语。
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已足够让袁娘子血往头上涌。她胸口起伏两下,快步走上前,砰的一声大力推开书房门。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美人榻上一片凌乱。
杜昱衣衫半解,画眉更是狼狈,衣襟敞开,露出里面嫩红色的小衣,杜昱的一只手还摸在小衣里。
两人闻声转头,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娘?!”杜昱一惊,忙坐直身子。
画眉这会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跪在榻前,双手哆哆嗦嗦地去系衣裳。
袁娘子狠剜儿子一眼,先没理他,对画眉厉声道:“青天白日地就敢搅扰少爷读书,还有没有规矩?给我滚到廊下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画眉瞬间面色惨白,双手扯住杜昱的裤脚,哭道:“少爷!”
杜昱这会儿哪还敢帮她说话,垂头系衣裳,没吭声。
苏和走上前,捉住她就往外拖,跟进来的素玉也上前帮忙,趁乱还在画眉胳膊上拧了两记。
画眉被拉出去了,袁娘子亦让杜昱跪下,青着脸训斥半天才怒冲冲离开。
临走前她让画眉站起来,面壁罚站,且一天不准吃饭。
对于这个结果,苏和有点失望,她以为娘子至少要把人踢出少爷房里,罚去扫庭院。
-
黄昏时分,月宁和雀梅一起去给二房院送膳。
月宁送主屋和大小姐房,雀梅送三少爷房。
送完后,月宁在金鱼池边的石凳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雀梅兴冲冲跑来。
“你猜我刚才瞧见什么了!”她压低声道。
月宁道:“什么呀?怪不得去这么久,原来是看热闹去了。”
“快来!”雀梅拽着月宁的袖子,往三少爷房后头的回廊绕,“画眉在那里面壁罚站呢!听说是搅了少爷读书,被娘子撞个正着。”
两人悄悄摸到廊角。
果然,画眉独自一人面朝灰壁站着。夕阳照不进角落,她站在阴影里,更显得孤零零的。
听到细碎声响,画眉微微侧过头。
她头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黏耳畔。唇上的口脂晕开了,蹭在嘴角。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赫然有几道醒目的红痕,像是被人抓的。
两人只想偷偷看一眼,却被抓个正着,月宁干脆也不躲了,大大方方站出来。
四下无人,只有春日里的鸟鸣声,她犹豫一下,上前一步,歪头问道。
“你后悔不?”
年前那晚,她曾好心提醒她三少爷身边水深,那会儿的画眉不听劝,卯着劲儿要往里钻。
画眉仿佛听到了笑话一般,‘哈’地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抚了抚身上那件泛着柔光的烟粉色缎子衫,袖口微微下滑,露出腕间的绞丝银镯子。
“后悔?”她声音有些哑。
“我后悔什么?看见我这衣裳和镯子了么?你就是在灶房打杂打十年,都未必挣得来,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有种异样的兴奋:“你知道我娘听说我成了通房,有多高兴?你知道我如今夜里睡的褥子有多软,吃的有多精细,干的活计有多轻省?我后悔什么!”
说到这儿,她咬紧牙关,眼里浮出一丝恨意:“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太大意,着了苏和那贱人的道!”
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她早就想明白了。
想明白为什么最近苏和总是‘恰巧’不在少爷身边伺候,为什么自己总能轻易寻到机会和少爷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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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周谦离府
“这就是我想过的日子。”
“你们若想来看我笑话,趁早歇了吧,日子长着呢,以后谁输谁赢,还说不定!”
撂下这句话,画眉回过头面向墙壁,不再看她俩。
月宁拉拉雀梅的袖子,两人悄悄退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雀梅嘟囔了一句:“这样的日子有啥好?天天勾心斗角的。”
月宁回身望了一眼,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每个人想要过的日子,都不一样。
有人求安稳踏实,有人求锦衣玉食,也有人求片刻欢愉。
可能在画眉眼里,雀梅是不求上进的废物,她自己是榆木疙瘩死脑筋。
谁也不用理解谁,谁也不用劝说谁,只要选定了那条路,往前走就是了,摔了、疼了,也是自己心甘情愿选的。
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一辈子那么短,各有各的缘法。
出了二房院子,月宁甩甩头不再多想。
回到灶房,她利索地收拾好食盒,同金娘子打了声招呼,便提前下值回家了。
昨儿周谦来找她,说有喜事要说,邀她下值后去巷口的王家食肆吃酒。
在灶房忙活一天,裤脚沾了些灰,月宁换了身干净衣裳,又用木梳蘸了点水,把鬓角的碎发抿服帖,方才出门。
天色微微染上黛青,王家食肆门前亮起两盏灯笼,伙计站在灯笼下,见人便笑着往里让。
月宁进到食肆,见大堂里没人,便顺着木梯往二楼走。
二楼点着几盏油灯,靠窗的圆桌旁坐着四个人,周谦面对着楼梯,旁边是三个男人。
月宁只认得其中一个圆头圆脑的,是角门的门房孙石头。
周谦看到月宁,忙抬手招呼:“月宁,这边!”
月宁走过去,孙石头和另外两人也笑着朝她点点头。桌上已经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拌豆腐,还有一壶酒。
孙石头笑道:“月宁姑娘总算来了,你不来周谦不点菜,这花生米都快被我们仨吃完了。”
周谦甩去一个眼刀,孙石头抓住自己嘴巴,做闭嘴样,逗得同桌人都笑起来。
周谦指指中等身材,单眼皮的男人:“齐鹏,大门门房。”
指指另一个壮硕男人:“尚本昇,咱府护院。”
又朝孙石头努努嘴:“这个你认识,石头。”
最后对众人道:“这是大灶房的月宁姑娘。”
月宁笑着一一打招呼。
人认齐全了,周谦扬声喊道:“博士,点菜!”
“来嘞!”伙计噔噔噔从楼下跑上来。
在大燕,酒楼食肆里给人点菜送茶酒的,统称‘博士’,全称为茶饭量酒博士。打杂的伙计,则被叫作‘大伯’。
“想吃啥,随便点。”周谦道。
点了菜,伙计下楼后。
齐鹏忍不住好奇:“到底啥喜事啊,谦哥?你小子平时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今儿居然舍得请我们下馆子?”
尚本昇附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月宁胳膊肘抵在桌上,双手撑脸,也好奇道:“是啊。”
周谦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月宁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清清嗓子,举杯道:“我要走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啊?”孙石头眨眨眼。
“走?去哪儿啊?”齐鹏问道。
只有月宁反应过来,道:“你要出府了?”
“对!”周谦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里有一抹说不出的畅快。
“赎身的银子我已经交给管事,后日,我便不是杜家人了。”
其实赎身的银子,他早就攒够了,只是一直做不了出府的决定,一拖再拖,便到了二月。
春日万物生发,他想,他的生活也该有新开始了。
孙石头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赎、赎身?你真要走!”
周谦抬手,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眸光落在月宁身上,有着细碎的温柔:“是啊,其实银子早攒够了,就是没下定决心,前段日子,终于想明白了。”
桌上的氛围一时有些沉默。
兄弟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茫然。
还是尚本昇沉声道:“也行!天下之大,窝在小小一个杜府,能有啥意思,不出去闯闯,可惜了!”
月宁率先抬起酒杯,温声道:“恭喜。”
银子都交上去了,这时候再劝也没用了,更何况在座几人都知道,这是周谦一直以来的心愿,孙石头吸了一口气,道。
“对,这是大喜事!喝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月宁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饭菜上桌,几人边吃边聊。
齐鹏和周谦是同一批进府的,两人在一起五年,论起来交情比孙石头还深些,想到好兄弟要走了,一时心绪难掩,便喝多了。
哭笑过后,靠在窗口昏昏欲睡,几次差点从窗口翻下去。
见状,尚本昇便架着他先行离开。
余下月宁他们又吃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了。
月宁先行下楼,周谦走在中间,孙石头在最后。
走到食肆外,孙石头目光在二人之间溜了个来回,捂着头嘟囔道:“那什么,你们先走着,我感觉有点头晕,我吹吹风,一会儿追你俩。”
“成,你慢点。”周谦应了一声。
月宁慢悠悠往巷口走,挽了挽被夜风吹起的碎发,侧头问道:“出了府,你打算去哪,干点啥?”
认识半年了,她还从未听他提过家里的事。
周谦踢了踢脚边小石头,石头骨碌碌往前滚去:“投奔我舅。”
他顿了顿,看向月宁:“我没跟你说过吧?我有个远房舅舅,在江宁跑商,我打算先跟他干。”
月宁问道:“那你家在哪?以后……若是有事,怎么找你?”
这个时代可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一说再见,那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见。
他摸摸鼻子,声音有点闷:“我没家了,我爹娘本来是做粮米买卖的,后来我爹生病,铺子垮了,欠了不少债。”
“再后来,我爹没了,家里房子卖了抵债,我娘没熬过去,第二年也没了,我就卖身进府了。”
进府那年他十二,如今一转眼几年过去,他马上就十八了。
月宁轻轻‘啊’了一声,小声道:“抱歉……”
周谦摆摆手,表示不在意,那都过去了。
“我表舅家在城东的白马巷,不过我跟着他跑商,估计也不常在。要是我回江宁了,就,我来找你吧。”
月宁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巷口铺子外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恰好笼住她。
她仰起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来找我,做什么?”
周谦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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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年间真的是这样叫的,是不是蛮有意思的哈哈~二更来啦!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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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月宁丢脸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胸膛里热烈的心跳声,齐齐在耳边炸响。
四肢百骸中的鲜血,嗡地涌向耳尖,灼热滚烫。
周谦微微低头,能看见少女眼眸里,傻里傻气、略带慌乱的自己,也能看到自己打着补丁的衣袖。
所有想说的话,瞬间哽在喉咙里。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紧拳头,别开视线,咧嘴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就、找朋友叙叙旧呗。”
“这样呀。”月宁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转过身,率先转身往角门方向走去。
周谦垂下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路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响着。
进了府,月宁露出一个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柔和微笑:“那我就先走了,祝你前程似锦。”
周谦看着她,只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多谢……你也是。”
月宁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孙石头才慢悠悠赶来,伸出胳膊搭在周谦肩膀上,挤眉弄眼:“怎么样啊!”
周谦长叹一口气,耷拉着眉眼:“不怎么样。”
孙石头大惊:“人家对你没意思?那不能啊!没意思干嘛送吃的给你,又过来吃酒?没道理啊!”
周谦把他的胳膊扒拉下去,塌着肩往罩房走:“……我啥也没说。”
“为啥啊!”孙石头急得直跳脚。
月宁姑娘多好啊,长得好看,性子还好,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进府半年了,从没听说与谁红过脸!
府里对她有意思的,可真不止他周谦一个!现在不定下来,磨蹭啥呢?
“你知不知道,前儿个二房院的小厮,就那个赵添丁,还跟我提起月宁姑娘呢!你这马上就走了,还不抓紧!”
周谦仰起头,对着黑黢黢的夜空,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就我现在这光景,你让我咋张这个口?”
“没家,没底子,刚赎了身,下个月在哪混饭吃都说不准呢。”
孙石头听完,到底没再劝,也跟着叹了口气,这说得也在理。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周谦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揽住孙石头的肩膀,脸上重新挤出笑容,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不过兄弟我有信心,以后该有的,都会有!”
他箍紧孙石头的脖子,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可得帮我盯着点姓赵那小子!等兄弟我在外头混出点人样,风风光光回来的时候,好白菜可别让猪给拱了!”
-
回家的路上,月宁脚步飞快。
推开院门,屋里黑漆漆的,方姑姑没在。
她也没点灯,甩下鞋扑到床上,一头扎进被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她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点生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
又感觉空落落的,像是心里的一簇小火苗,噗的一声,化成一缕青烟,灭了。
自己方才,算得上明示了吧?话都递到那个份上了,他竟真就只接了句‘叙叙旧’?
难不成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会错了意?
那些零零碎碎的关照、礼物,躲躲闪闪的目光,红了的脸……都只是朋友的范畴?
这会儿回过味来,竟觉得有几分丢脸。刚刚自己何必多问那一句,倒显得沉不住气,上赶着似的,逼着人家表态。
“呼……”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发起呆。
过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别扭和难堪才散去。
算了。
她不是那种揪着一件事反复琢磨,钻牛角尖的性子。
不喜欢就不喜欢,她也不缺谁喜欢!
接下来的两天,月宁都刻意没往角门那边去。
等到第三天,她出门帮方姑姑送绣好的帕子,再经过值房时,窗后已经是新面孔了。
她脚步未停,心底溅起一点点涟漪,但也很快就恢复平静了。
周谦有周谦的路要走,她也有自己的前程要琢磨,二月初九,丁婆婆送来了新消息——
大小姐要开始选陪房了!
“听说除了贴身丫鬟和梳头娘子,其余陪房都由苗妈妈先在二房院里挑,若是不够,再从府里别处选补。”
晚上回到家,月宁一边帮着方姑姑理线,一边把这事说了。
方姑姑沉吟片刻,道:“满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大小姐身边的缺,你想挤进去,怕是不容易。”
月宁盘腿坐在炕沿,放下手中线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姑姑,我最想去的本就不是大小姐身边。”
“为啥?”方姑姑有些意外。
要知道,若能做小姐的陪房,那情分自与普通丫头不一样,算是小姐的自己人,往后如无意外,各个都能升做管事。
能在知州府里做管事,前程不知有多宽敞。
在这方面,月宁有自己的看法。
她做了几个月的传菜丫头,对二房的两位哥儿姐儿也算有些了解。一个人是什么脾性,见几次面,听几次说话,多少能感觉到。
大小姐和三少爷的性子,都不算太好相与。
“大小姐是被夫人娇宠着长大的,性子说不上跋扈,但骄纵是有的。出手阔绰,可也绝不是个好伺候、能容人的主儿。三少爷嘛,纨绔公子哥儿一个,更不是省油的灯。”
“总之,等陪房人选定下,二房院里空出缺来,我想法子补进去就是了。”
方姑姑觉得她说的有理,温和一笑:“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选陪房的事,约莫要折腾七八日。之后,就该着手填补二房院内因此空出的缺了。
月宁心里默默思量,先把礼备上,过两日便去找凤仙探探口风。
这段时间,她没少给凤仙行方便。
比如前几日早上,凤仙随口提了句:这两日有些上火。
她中午便特意同大赵娘子商量,问能否做两道清淡下火的菜式,大赵娘子顺手也就做了。
晚上凤仙见到菜色,心知肚明,也念着她这份好。
她不求做陪房,只求给苗管事递个话,进内院谋份差事,对凤仙来说应当算不上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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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了,真的有点卡 tVt,大家等等我吧,明天能补更尽量补更,比起数量,我希望保持质量,不水文,想写好看一点!月宁即将离开灶房,进入新的环境,有新的机遇,遇到一些新人,需要仔细的做设定,压力有点大。-10点46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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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装病
上午,大灶房里。
金娘子将手里鱼肉切成细丝,打算做一道水晶鱼脍,顺口吩咐道:“月宁啊,拿梅酱把肉腌了去。”
月宁答应一声,抱出梅酱罐子,挖出两大勺酸梅酱,放到剁成小块的猪排骨里仔细抓拌。
她抱盆拌着,脚下挪动,很自然地退到了通风好的大门处。
金娘子瞥见,手上动作不停,关心道:“还恶心呢?”
也不知道这丫头最近是咋了,一挨近热灶油锅,闻到油烟味就止不住地干咳,发呕。
干活总得寻个通风的地儿,可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在灶房里头,哪儿能不闻油烟?
月宁无奈苦笑:“嗯,也不知道是咋了,兴许是脾胃不和。”
一旁的雀梅担心道:“去找郎中瞧瞧吧。”
金娘子也皱着眉,叮嘱道:“身子要紧,不行可别硬撑。今儿活儿不多,你早点儿下值,去找个郎中好好瞧瞧,可别拖出大事来。”
“诶,”月宁弯起眉眼,“多谢妈妈体恤。”
若旁的丫头这样,金娘子会怀疑对方在装病,想要离开大灶房另谋出路。
但是月宁这样,她却半点疑心都没起。
一是月宁平日里太踏实,跟她学做菜时特别上心,一看就是想长久留在灶房的。
二是月宁病时,大小姐选陪嫁的消息还没传出来。
这里就不得不提丁婆子的本事了,论小道消息,谁能有她更灵通?月宁得信儿两日后,府里其余人方才晓得。
傍晚下值后,月宁回房揣上几钱银子出门了。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医馆,而是脂粉铺子,她要给凤仙买礼去,至于那病,自然是装的。
近来金娘子待她越发亲近,做菜的时候丝毫不避着她,让她学了好些东西。
可正是这样,让她越不好说自己要走,若直愣愣地说想去内院,倒像是辜负了金娘子的一片栽培。
思来想去,也就装病这条路还体面些。
等到时候事情谋定了,她便说自己这病沾不得油烟,如此一来,调去他处也顺理成章,面上好看,也不至于伤了情分。
栗子下市以后,天儿冷得厉害,方姑姑就不让她继续出门卖吃食。
她也没犟,天冷以后晚上出门闲逛的人少了,卖也卖不动,十二月府里又忙,干脆也就歇了。
这会儿二月了,夜风微凉,一路往脂粉铺走,感觉街上又热闹起来,她琢磨着是该重新卖点儿什么了,左右下值以后,闲着也是闲着。
到了脂粉铺,月宁挑了一盒嫩红色胭脂膏。
卖脂粉的娘子见她是生面孔,且一来就挑了一盒三钱的胭脂,便极热情地送与她两张胭脂纸。
红色的纸薄薄一片,约莫有手指长,月宁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知道该咋用。
卖脂粉的娘子看了,笑着解释:“小娘子,我这胭脂纸,脸儿上嘴上都能使。”
“用时你手指上蘸些水,湿着往纸上一擦,就蘸上颜色了,然后你涂脸涂嘴,都行。”
月宁甚觉新鲜,谢过她后,揣好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时起得早了些,对着水盆拿出胭脂纸来。
用湿手擦纸,取上色后点在唇上,余下一些残色,又仔细晕在脸颊和双眼皮褶皱处。
浅浅一点儿红,却显得整个人气色很好,衬得肤色更白。
方姑姑见了直夸:“你们这年纪的小姑娘还是要打扮,瞧瞧这一收拾多俊俏。”
月宁对着水盆照照,也顶满意。
当年她也是个妆容精致的都市丽人呀~也就是穿来这些年,手里没啥化妆品,不能好好收拾自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化妆这东西,学会了就忘不了,今儿再一上手,也照样会画。
照脂粉铺娘子的说法,这一张胭脂纸能用很多次,于是月宁用完后把它放在桌上,小心用茶壶压上,才出门往灶房去。
到了灶房,芦枝第一个发现月宁上妆了,绕着她打转转:“真好看!这一擦上脂粉,更显白了!”
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到底比外头妇人手里宽裕,手里有闲钱,就爱买点胭脂水粉,头花头油,拾掇自己。
灶房里,除了金娘子不爱擦粉,芦枝手里没闲钱,其他人多多少少会擦点脂膏。
鲁娘子也调侃道:“乍一看,不知道是哪个小户家的小姐来灶房了。”
金娘子则问道:“可去看郎中了?怎么说?”
月宁便笑着道:“郎中也没看出什么,先拿了两副药吃吃看。”
金娘子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今儿雀梅告了假,说是来月事肚子疼,疼的下不来床。
中午便是月宁自己去二房送膳,先送了主屋和大小姐房,最后才往少爷房去。
-
杜昱今日憋了一肚子火。
晨起先生查问功课,他近来心思没在读书上,一篇文章背得磕磕绊绊,惹先生发火,手心挨了十戒尺,又红又肿。
等回了屋,想唤人伺候,却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平日里总在面前晃的三个通房丫头,一个都不见踪影。
叫来茶水丫头一问,才知道是娘亲发了话。
说他近来心不静,怪身边这几个丫头心思太活泛,打今儿起,白日里一概不许近身伺候,只留茶水丫头在外间听唤,旁的夜里再说。
毕竟袁娘子也不傻,那日怎么就那么巧,苏和引着她来,就正好撞见杜昱和画眉胡闹。
袁娘子最不爱看她们争风吃醋,搅扰儿子读书,白日里干脆全打发了,一个不留。
可没了苏和她们,这会儿谁来给他上药!
他郁闷地往榻上一歪,越想越心烦。
听到敲门声响,知道是送膳的丫头来了,也没在意,只随口应了一声:“进。”
大门开启,一个穿浅蓝色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提着食盒,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停在桌边。
杜昱随意一瞥,视线却猛然凝住。
半敞的大门,透出一尺光,恰巧照在她身上。
那抹侧影极轻灵,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脖颈纤长,下巴秀气。
小扇儿似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上面透着一抹鲜润的嫩红色,整个人浸在光影里,就像画儿一样。
他忍不住咽咽口水,仔细看,方才想起这不是年前那个送膳的丫头吗?
自己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后来被什么事一打岔,竟忘到脑后去了!
? ?回归!等会儿还有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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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逃出杜府
小丫鬟端盘子的手指纤长,腕子也细白。
规规矩矩布好菜,冲他一福身,转身就要出去。
这会儿杜昱的心也不烦了,手也没那么疼了,好整以暇的往榻上一靠,将人唤住。
“等等,”他用下巴指指床边小几,“把桌上那盒散瘀膏给我拿来。”
进二房送了这么多次膳,杜昱不是在撩猫逗狗,就是在里间歇息,这还是他头一次跟月宁讲话。
月宁怔了一下,垂下眼,走上前将小几上的药膏拿来,双手捧给他。
谁知杜昱并不接药,大爷似的把手伸到她眼前,懒洋洋道:“打开,涂药。”
看着面前那只高肿的手,月宁心底觉出一丝微妙,轻轻皱眉:“……少爷,奴婢粗手笨脚,怕弄疼了您,还是叫旁的姐姐来吧。”
杜昱挑挑眉。
往他面前凑的丫鬟不少,欲拒还迎的也不少,可像这样蹙着眉,似乎真不想近身伺候的,还是头一个……
看惯了主动的,这样冷冰冰的,倒惹他更有兴致,忍不住勾唇一笑:“我就喜欢粗手笨脚的,来吧。”
看着眼前笑容轻佻的三少爷,月宁立刻、彻底明白了,这是赤果果的职场骚扰啊!
可眼下屋里屋外,都只有他们两人……
她心一横,打开药膏,挑起一坨就往杜昱手心送。
油膏遇热很快就化开了,滑腻腻的。
月宁常年干活,手上皮肤有些粗糙,抹起药来并不算很舒服,但杜昱盯着近在咫尺的俊俏脸蛋,浑身飘飘然。
“好了,少爷。”
月宁把药均匀涂在他手心上,很快便抽回了手,冲他草草福了个身,撒谎道:“奴婢还要去给娘子送膳,先行告退。”
杜昱意犹未尽,但听到她把娘亲搬了出来,只能悻悻作罢:“成吧。”
“往后我房里的饭,都由你来送。”
月宁应都没应一声,拎起食盒飞也似的往外走。
到了庭院里,明明是大晴天,阳光照到身上她却不觉得暖,碧蓝色的天空,也变得灰蒙蒙。
快步走到二房院外,她背靠假山暗处,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回完了。
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全白费了。
二房内院,她是进不得了!
自己断不可能羊入虎口,不可能进到内院天天在杜昱眼皮子下晃荡!
回到大灶房,她去提了一桶水,用手帕蘸着冷水,把脸上的胭脂一点点擦干净,看着帕子上的红痕,一时间有些恍惚。
最近自己这是走了什么霉运?桩桩件件事情都不顺心。
自打进杜府,她便没吃过什么亏,仗着过往经验,一路颇为顺遂。
好容易见着些光亮,可以混进内院了,偏杀出杜昱这个拦路虎,搅了她的大事。
心里生出一丝烦躁,她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水面,水花四溅。
她最讨厌的,就是出现突如其来的,计划以外的事情!
晚上下值回到家,她把事情大致给方姑姑讲了。
整个人有些沮丧。
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何时才能进内院。
“这运气也忒差了些,在这节骨眼上遇到事。”
方姑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倒不觉得这是坏事。”
月宁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为啥这么说?”
方姑姑道:“你想啊,你现在还没进去呢,若是真进去了,再被三少爷看上,那时候想走可就难了。”
月宁掀开被子,扁扁嘴,觉得姑姑说得很有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姑姑琢磨一会儿,道:“眼下二房院是不能去了,别的院子行不行?”
月宁沉吟道:“嗯……也不是非二房不可,难道姑姑有门路?”
方姑姑轻轻点头:“翻过年,又有几个下人出府,我们三房院也要补几个丫头进来,这两日我寻个机会问问看。”
说罢,方姑姑笑着用手点了点月宁额头:“若是真能成,你还得谢谢自己。”
月宁眨巴着眼,不是很明白:“这是为啥?”
方姑姑道:“第一呢,因为听了你的主意,春节和元宵,我都给蔡管事送了节礼。”
蔡管事就是三房院的掌事妈妈。
“第二呢,也是因为你,姑姑我才在上次食毒里逃过一劫,当时我念着蔡管事,特意去她家瞧了一眼。”
“然后呢?”月宁追问。
“那会儿蔡管事的儿子,恰巧半个月不在家,她瘫在床上无人照看,我得空便去看看她,给她带碗饭,算起来,她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方姑姑笑眯眯道。
居然还有这回事!月宁张大嘴。
那会儿她忙得不可开交,整日泡在灶房里,只有睡觉时才回来,竟不知道方姑姑还结了这份缘分。
她轻舒一口气:“也算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吧,但愿能成……”
三房虽比不上多金爱赏的二房,但也比刻薄多事的大房强,能进内院,总比在外头做粗使丫鬟有盼头。
次日,月宁没早起。
方姑姑跑了一趟大灶房,替她给金娘子告假,只说月宁病得严重了,要回家休养几天,去找个更好的郎中瞧瞧。
金娘子不疑有他。
昨儿下午,月宁的脸色就不太好,整个人都有些游神,吩咐她看下灶火,叫了第二遍才,她才答应。
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
金娘子忙同方姑姑道:“带丫头好好瞧瞧去,不着急回来,多养养,左右现在灶房也不忙。”
方姑姑道了谢,又去跟三房院的蔡妈妈告了一日假。
说侄女身子不舒服,要把她送回家去。
方姑姑再回到家时,月宁已经收拾利落了,身上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有她常穿的小衣和小裤。
两人一路出城回到家,倒把方家爹娘吓了一跳,这还没到日子,咋就回了?
月宁便把三少爷瞧上她的事情说了。
吴招云可不乐意自家闺女与人做劳什子通房。
好多年前,村里来过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听说之前就是某户人家的姨娘,被正房娘子折腾得没法子,偷偷跑了出来。
后来也不知道那人咋样了,但从此她便知道了,那富贵人家的富贵饭,也没那么好吃。
她捋捋闺女头发道:“回来也好,歇歇,实在不行咱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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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两条腿走路
银子拿了,身契签了,哪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月宁只能安慰阿娘:“三少爷身边围着伺候的丫头那么多,过些日子新鲜劲儿一过,哪里还记得我是谁。”
方姑姑也道:“在家好好歇几日,等风头过了,你再回去。”
中午吴招云多做了两个菜,方姑姑吃过饭,又午睡了一会儿,方才启程回府。
月宁趁下午天儿暖和,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用布巾把头发擦到不滴水以后,披散开来晒太阳。
陆双双也搬了个矮凳,边晒太阳边绣帕子。
她以前在家时,绣活儿做得并不好,陆家爹娘平日里只让她打柴、烧饭、洗衣裳,没太多时间做针线,还是后来嫁进方家,从方姑姑处慢慢学的。
现在已经绣得像模像样。
阳光暖融融的,坐在院里,能听到村里小孩的嬉闹声。
月宁把头发全拨到脸前,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出神,活像块石头。
陆双双见状,轻声询问:“想啥呢?怕姑姑办不成事么?”
吃饭的时候她也听了一嘴,大概知道方姑姑此番回府,是要给月宁重新谋活计,托人弄进内院去干活。
月宁愣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啊’了一声:“……倒不是怕姑姑办不成,能成最好,不成也没事,大不了在灶房再多干些时日。”
她顿了顿,闷声道:“我只是、只是有点儿挫败吧。”
谋划那么久,到头来如猴子捞月,最后还要靠姑姑……
陆双双一听倒笑了:“哪能事事都如意顺心,你已经很厉害了。”
月宁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毕竟有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要真能事事都尽在掌握中,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始终要把精力放在解决问题上,在这儿自怨自艾,也没啥用!想了半天,她也并不觉得有哪一步做错了。
可能因为自己是穿越来的,所以平时会下意识觉得自己要比别人厉害一些,成功才是理所当然的。
但事实就是,谁都会遇到挫折,摔跟斗,只有调整好心态,稳住,才能走得更长远!
她搓搓脸,重新打起精神,把头发往脑后一拨,噔噔噔跑回屋,拿出一个手心大小,扁扁的白瓷小圆盒,递给陆双双。
“什么呀?”陆双双把绣棚放到膝上,一脸好奇地接过来,抠开盖子,睁大了眼睛。
“是胭脂呀!”
白瓷盒里铺着一层嫩红色脂膏,凑近能闻到一股子好闻的花香。
“嗯,送你了,双双姐。”月宁笑着说道。
“本想买来想送给府里大丫鬟做人情,眼下怕是用不上了,你拿去用吧。”
她那儿有两张胭脂纸,需要的时候用那个就成,再就是经过昨天那一遭,她起码有好一阵子不想再沾脂粉。
有时候吧,打扮好看,未必是件好事儿,哎……
陆双双捧着冰凉细腻的白瓷盒,翻来覆去地看,顺口问道:“这得不少银子吧?”
月宁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陆双双眨眨眼。
月宁抿唇一乐:“三百文。”
陆双双小嘴微张,被震惊到了:“三百文!”
她赶忙扣上盒盖,往月宁手里塞:“你快拿回去,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不要。”
我的乖乖,一斤肉一百二十文,这一小盒胭脂顶两斤半的肉呐!她现在绣帕子,一个月才赚不到二百文,都不够买一盒胭脂呢。
月宁现在了不得,连三百文的胭脂都舍得买了!
“都说了我用不上嘛,我困啦,回去眯一会儿。”月宁灵活地往旁边一躲,打着哈欠往房间里走。
到底喜欢占了上风,陆双双犹豫片刻,拿着胭脂回了屋,打开盖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上一点,对着屋里那块巴掌大的铜镜涂抹起来。
一点嫩红色在肌肤上晕开,略显苍白的脸,瞬间有了生气。
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欣赏半晌,最后小心翼翼把白瓷盒收进匣子里。
这还是她第一盒胭脂呢!
临近傍晚,吴招云在灶房里炸葱油,月宁蹭过去帮忙,发现阿娘用的葱,已经不是屋后山坡上的那种野葱了。
“娘,葱换了呀。”
吴招云见油温差不多了,把沥干净水的葱段扔下锅,回道:“傻丫头,哪有那么多野葱让你拔?打上个月起,用的就是集上买的葱了。”
“现在一缸子葱油,比以前少挣十好几文。”
过完年以后,吴招云本来跟方阿爹商量,去城郊集市上赁个摊子,这样也省得跑来跑去,正想着呢,发现野葱快没了,又得买葱。
这么一算,她又舍不得赁摊位了。
月宁听完也没说啥,继续看着阿娘忙活。
说来也巧,她今天也在琢磨让阿娘在集市上赁摊位的事,不过她是觉得自家现在只卖葱油酱,品类有些少,想做些新品,到时候再赁摊子,也好叫人挑选。
最近她从金娘子那儿,学到好几个酱料方子。
大燕普通人家,常做常吃的都是咸酱,例如黄豆酱,在炖肉的时候加一勺,给肉添些酱香。
但金娘子教她做的酱,却是甜果酱。
最经典的要数梅子酱,用鲜梅子或者梅干都行,去掉果核,捣碎果肉,用姜、盐,少许糖或者蜂蜜加水熬煮,熬成一锅浓浓的梅子酱。
这果酱用来腌肉,不但能让肉质更软嫩多汁,更有助于去除油腻,是大户人家做肉菜的常用方法。
除了梅子酱,还有橙子酱、山楂酱、杏儿酱、无花果酱、苹果酱。
每种酱适合的肉也有不同。
梅子酱、苹果酱适合腌猪肉,橙子酱适合腌鸡肉、鸭胸,山楂酱适合腌牛肉,杏儿酱适合腌鸡肉,无花果酱适合腌羊肉。
官府明令禁止宰牛吃肉,但大户人家想吃也能吃到,只要寻头牛,说是老死或者摔死了,在府衙走个过场,也没人会管。
现在这个季节略微有些尴尬,没有新鲜果子,想做果酱,只能买梅干来。
下午窝在房里,月宁并没睡着,而是在琢磨自家生意。
杜昱这件事,给她提了个醒。
她会努力奋斗,但也不能保证自己准能爬上大丫鬟的位置,一定能攒到那么多银子。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必须得两条腿走路,家里的生意和杜府那边,两手一起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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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打脸谢翠芝
二月冰消雪融,闲了一冬天的村人开始下地松土施肥,为春播做准备。
金鸡啼晓,方家人陆续起床。
月宁也迷迷糊糊醒了,揉揉眼睛想下床去灶房帮阿娘做饭,吴招云却先一步推门进来,叫她多睡一会儿,饭温在灶里,睡醒再吃不迟。
月宁早起惯了,又睡了一会儿便醒了,看看天色,估摸着也才辰时多一点,也就是七点多。
下地干活累,吴招云蒸的是小米干饭,配葱油拌野菜,一碟炒鸡蛋。
以前家里的鸡下了蛋,都要攒着拿去卖,现在手头宽裕了,也就不卖了,拿来自己吃。
鸡平日里都散养着,睡觉时才拘回笼子,下出来的鸡蛋特别香,蛋黄是那种淡橘色的。
她刚吃完饭,方阿爹和方阳安就扛着锄头回来了。
“怎么这么早?”
方阿爹抹抹汗:“早点干完,还要去卖葱油。”
月宁这才发现,爹爹和哥哥比之前瘦了一些。
冬天还好,不用干农活。眼下又要做农活,又要挑着那么重的葱油各村蹿,辛苦不止一星半点。
往后只会越来越忙,赁摊位这件事,迫在眉睫。
方阿爹抱着碗,咕嘟嘟喝水,喝完一抹嘴道:“我寻思,以后等阳安去读书了,拉你赵叔入伙,你看行不,闺女。”
儿子念书这件事,他很放在心上,前阵子去城里打听了一下,说州学招生在秋季,那会儿正是秋收农忙时。
赵家和方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信得过。
再就是赵家也不宽裕,家里除了种地,没有别的营生,今年荒年,逼得老赵都开始上山打猎了。
老赵上山打猎时都叫上他了,眼下有机会挣钱,他也想叫上老赵。
赵叔家的情况月宁自然知道,也同意:“行啊,您和阿娘看着办就成。”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赵叔帮着卖可以,但做还得是咱自家做,方子不能告诉外人。”
方阿爹连连点头:“爹晓得,晓得的。”
眼红方家挣钱的不止陆家,近两个月来,陆陆续续有三四家模仿他们做葱油卖的,都没成。
一是因为做出来的味道没有方家好。
二是因为方记小食的名头已经打出去,周遭爱吃葱油的村民,就认方家,口碑的效力逐渐彰显。
两人聊着,方阳安和吴招云已经把葱油备好,放在院子里。
歇息够了,父子俩便挑起扁担出门了。
他们走了,月宁也回屋梳头换衣裳,她今儿要去集上买干梅子,试着熬一锅酸梅酱。
陆双双知道她要去城郊集市,让月宁等等她,一起走,她也要去买点白布和绣线。
货郎那里虽然也卖,但去集上买,能便宜两三文呢。
陆双双平日里除了进城卖帕子,不是在家里帮吴招云做做家事,就是绣帕子。
难得出趟门,她换上了新衣裳,又把年前新买的头花簪上,在脸上搓了点胭脂,唇上也擦了点红润润的脂膏。
方家是吴招云掌家,卖葱油的银子都交由她保管,陆双双卖绣帕的银子自己攒着,全做她自个儿的私房钱。
陆双双现在手里攒了快一两银子,却舍不得给自己添衣裳。
月初,方阳安见媳妇的衣裳都洗白了,便从吴招云那儿拿了二钱银子,扯了几尺水青色的棉布,做了件新衣裳。
陆双双自己在领口、衣摆,用白线绣了蝴蝶穿花的图案。
她一出屋,月宁就盯着她笑,笑得陆双双都脸红了。
“……不好看吗?要不、要不我回去擦了。”
月宁赶紧拦住她:“别擦,好看呢!”
陆双双个子娇小,长相清秀,平日里不怎么打扮,有了新衣裳新头花,也舍不得穿戴。
今儿乍一打扮,别说,还真叫人眼前一亮呢。
两人同吴招云说了一声,便手挽着手出门了。
太阳出来,晨雾彻底散去,两人出村走上官道,一路往城郊去,路旁柳树抽出些黄绿色的嫩芽,在风里软软晃着。
经过一个三岔口时,人开始多起来,都是去集上买东西的。
离城门半里处,有一块平坦的大空地,空地上支着一排排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炊饼的麦香,和角落里骡子身上的臊气混合在一起,不难算难闻,但也不咋好闻。
月宁先在干果摊前挑了半斤梅干,又去买了点饴糖,最后才去买姜。
姜价贵,只买一小截,就花了五文钱。
买完了这些,她陪着陆双双转到布摊前,买布料和绣线。
刚付过银子,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瘦高个,三角眼,吊梢眉,不是谢翠芝是谁?
陆双双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拽着月宁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实在不想见这个嫂子。
过年时,她和方阳安硬着头皮回娘家拜年。
谢翠芝说话阴阳怪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方家今年做营生赚钱了,怎么过年走亲戚,就提了一串柿饼来,是不是瞧不起他们陆家。
气得陆双双坐都没坐,转身便扯着夫君回家了,那串柿饼也没留下,一并又提了回去。
打那起,她一个多月没回娘家了。
月宁却另有主意,上下打量陆双双一圈,硬把她扯到谢翠芝跟前,笑着打招呼。
“谢嫂子,这么巧,你也来买东西啊!”
谢翠芝一抬头,目光先落在月宁身上,随后就粘到了陆双双那儿。
眼神在她崭新的绣花衣裳上打了个转,又瞟过她头上的绢花,最后定在她擦着胭脂和唇脂,气色很好的脸蛋上。
谢翠芝手里挎着个小篮儿,身上穿的还是前年的旧衣裳,肘后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灰布条子箍着,整个人显得灰扑扑,有些显老。
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含糊着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月宁只当没看见她脸色,又七扯八扯,说了好几句话,方才拉着陆双双走远。
“看见她眼神没?恨不得粘在你身上,把你那衣裳扒下来,套自个儿身上!”月宁笑道。
陆双双也笑起来,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痛快。
月宁道:“她看不得你好,你越是过得好,她心里越跟猫抓似的难受。你信不,她这会儿不知道得气成啥样呢!”
陆双双眼神亮晶晶:“她越看不得我好,我越要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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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酸梅酱
最近谢翠芝过得很不好。
先是做坏了葱油,浪费十几文钱,后面又把葱油打翻了,两件棉衣粘上葱油酱,怎么都洗不干净,白瞎两件棉衣。
新棉衣买不起,但也不能光着过冬,只能去城中当铺花一百个子儿,买回两件肥肥大大的旧棉衣,改改继续穿。
整个年过得紧巴巴,只有除夕夜里才沾了些荤腥。
到了二月,天儿终于暖和了,鸡开始下蛋了。
谢翠芝攒了一篮儿,拿到集上卖了,寻思买两个肉包解解馋,结果还没等买,就遇上了陆双双和方家小妹。
看着两人走远,她包子也没买,哭丧着脸就回家了,把自己埋在被里嚎啕大哭。
从前只有她数落陆双双的份儿,这下可好,人家陆双双现在过的是啥日子?
要新衣裳有新衣裳,要脂粉头花有脂粉头花!
自己不过比她大五岁,站在一起,却跟陆双双她婶似的!这叫什么事!
陆祥武摸不着头脑,隔着棉被推她:“你这又是咋了啊?”
谢翠芝一脚踹他大腿上,感觉更生气了。
瞧瞧人家方阳安,读书读得像模像样,眼下不读了,跟着他爹卖酱,也赚了不少银子。
这才多久?方家就又吃肉,又买衣裳买脂粉的。
再瞧瞧自己嫁的这货,又蠢又懒像驴一样!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谢翠芝红着眼瞪他,“跟了你,我是一天好日子没过过!”
陆祥武才从地里干活回来,水都没喝一口,莫名其妙挨一顿骂。
但她这样也不是一两回了,估计又看见别人有啥眼红了,便不耐烦道:“没事儿闲的?你要不行,看谁好跟谁过去得了!”
说完,他撇下谢翠芝出了屋。
谢翠芝又嚎了几嗓子,见没人搭理,一咬牙道:“好你个陆祥武,你可别后悔!”
另一边,月宁又去肉摊割了半斤猪肉,回到家,把袖子一挽,便钻进灶房开始熬酱。
先准备一大桶温水,把梅干泡软,然后把核抠出来扔掉。
如果连核一起熬,最后酱汁会有苦味。
处理好的梅肉加姜片和一点盐、半桶水,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不停翻搅,直至浓稠,最后把姜片挑出来,加入饴糖,就做好了。
这一步的关键点则在于不停翻搅,稍不小心,便容易煳锅。
酸酸甜甜的味道从灶房钻出来,飘满小院。
陆双双和吴招云忍不住站在灶房门口盯着看。
昨天晚上她们就听月宁说了,要做一个腌肉用的果酱,只是没想到这么好闻。
陆双双吞吞口水:“这是不是也能泡水喝呀?”
月宁思量了一下,直接取来一只碗,挖了一点酱,倒水冲开,递给她:“你尝尝。”
陆双双捧着,喝了一口,欣喜道:“嗯!好喝!”
说着递给吴招云:“娘,你也尝尝。”
吴招云喝了一口,笑着咂咂嘴:“不错!那以后咱们卖的时候,就说既可以腌肉,又能拿来泡水喝。”
梅子酱被盛到小陶缸里,锅壁上还粘着一些弄不下来的,月宁舍不得洗掉,直接加几瓢水,煮了一锅梅子甜汤。
最后把买回来的猪肉切厚片,用梅子酱拌匀腌上,等明天就能下锅煎了。
晚上,方阿爹对着那盘肉左看右看,道:“乖乖,不得了,咱现在也能吃上大户人家才做的菜嘞!”
第二天上午,月宁睡了个懒觉。
睡醒后,起身后钻进灶房,揭开盆盖看了看,肉片已经腌透了,泛着诱人的酱红色。
锅烧热后,舀一勺猪油滑进去,很快化开,冒出青烟。月宁把肉放进去,滋啦一声,一股浓郁的肉香炸开。
紧接着是清爽酸甜的梅子香,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
肉片很快被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来。
半斤肉没多少,很快就煎好了。
她见灶台上还有阿娘早上蒸的粗面馒头,这会儿摸上去还温乎着,便拿过一个掰开两半。
把煎好的肉剁碎,在馒头里夹了一层。
做完了,她也饿了,捧着简易版肉夹馍,凑到嘴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酸甜带咸的煎猪肉极其多汁,挟着宣软的馒头塞满嘴巴,极扎实满足的一口!完美!
她嚼着就往屋里跑,让阿娘尝。
吴招云咬了一口,也瞬间瞪大眼,止不住地点头:“好吃,好吃!这个准不愁卖!”
之前她也做过煎猪肉,但煎出来都干干的,不像这种用梅酱腌过的,肉质很软、很湿润。
母女俩三两口吃完这个,月宁又回灶房做了三个,小一点的给陆双双送过去,大一点的两个,留着给爹爹和老哥。
昨天地已经全部翻完,今天的活计是施肥。
两人全部弄完以后,时辰已经不早。赶回家把勺桶一撇,认真冲洗过手脚以后,便要扛着扁担出门。
看日头,现在已经巳时过半,月宁怕他们中午不能赶回来吃饭,干脆把那俩‘肉夹馍’用干净麻布包了,塞进了装小罐葱油的桶里。
“要是回不来,就吃这个,里面夹了昨天腌的肉。”
方阿爹诶了一声。
父子俩出了院,便开始吆喝:“葱油!方记葱油,香飘九州!”
从桃溪村,一路吆喝到马家村,一个时辰卖出去五罐。
走到马家村村尾,两人有点儿累了,放下扁担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歇脚喝水。
村尾是一大片农田,有几个村民在松土,还有几个大人带着小孩,在地头采野菜玩。
方阿爹捡了几根柴火,擦着火石点了一小团火,又折了几根干净树枝,用树枝夹着馒头,在火上烤。
走到另外一个村至少要两炷香的工夫,这会儿正值饭点,他们索性也不急了。
火苗舔过馒头,馒头的外皮慢慢变焦脆,一股梅子味儿、肉味开始往外窜。
方阳安转着自己手里的馒头,笑道:“月宁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方阿爹吞吞口水:“毕竟是在大户人家学过的嘛!”
馒头热得差不多了,方阿爹收回手,张嘴便是一大口,美的直抖腿。
一个字:香!
两个字:真香!
他还是第一次吃到带甜味儿的肉嘞!
方阿爹把嘴里吃食咽下去,还没等说话,就被人喊住了。
“大哥呀,你们这吃的是啥呀,在哪买的?”
他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刚刚在旁边挖野菜的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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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雀梅的意外惊喜
方阿爹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这叫啥嘞,是我闺女做的。”
男人一听是人家自己做的,脸色犯难。
旁边的小男孩一把抱住他的腿,直勾勾盯着方阿爹手上的馒头:“……爹,虎头想吃。”
男人踌躇了一会儿,有点不好意思地又开口了:“那啥,大哥,要不你出个价儿,我买你的吃食行不?”
他也是没法了,自家儿子很挑食,平日里买来肉也不怎么吃,都五岁半了,还长得像颗豆芽菜。
这会儿难得开口说想吃啥,他这个当爹的,只能厚着脸皮来讨。
方阿爹看看手里自己咬了一口的馒头,很为难。
不是他不想赚钱,只是自己咬过的东西,咋卖?
方阳安手里的馒头,也已经咬了一口,他想了想,错开咬过的地方,从后头掰了一块儿,递给小男孩。
“喏,你拿去吃吧,不要钱。”
“谢、谢谢大哥哥!”小男孩吞吞口水,欢欢喜喜接了,留那男人脸色微赧,连声道谢。
方阳安拍拍脚边木桶,笑道:“我家是卖酱料的,馒头里夹的肉,是我妹子拿自家梅子酱腌过煎的,吃起来有股果香味。”
那男人一听,大喜,赶忙道:“那太好了,你这梅子酱怎么卖?我买!”
方阿爹哈哈一笑,道:“昨天刚做出来第一缸,还没开始卖呢!等过几天,你在家听吆喝就成,听到‘方记小食’就出来!”
“使得,使得。”男人点头如捣蒜。
方阿爹啃着手里的馒头,边跟人炫耀开来:“我跟你说,我们家这酱,你在别处可买不到,都是我闺女从城里大户人家学来的。”
他竖起大拇指:“味道顶好!富贵人家都吃这个!”
男人一听,大感兴趣,就着这个话茬聊起来。
但方阿爹也不是什么都说,绝口不提酱料的具体做法,更不提闺女从哪户人家学的,只大讲特讲他家的酱有多好吃。
把男人馋得够呛,最后买了一罐葱油走,还嘱咐他们快些来卖梅子酱。
方家父子吃饱喝足歇起身离开,又走了两个村,卖出三罐酱。
下午回到家,方阿爹说了和吴招云一样的话:“闺女啊,快多熬点儿梅子酱!这东西好,不愁卖!”
月宁算了算成本,一锅梅子酱,能装六小罐子。
算上梅干、姜、糖、盐、柴火、罐子,每罐的成本将近五文钱,卖十六文一罐的话,每罐能赚十一文。
吴招云不同意:“十六文低了,我看十八文差不多。能腌肉吃的人家,多半手头宽裕。况且又不是天天吃肉,这一罐酱能吃好久呢。”
月宁觉得阿娘说得也有道理,只道:“你们看着办就是。”
-
在家和家人吃吃喝喝的日子轻松自在,一晃就过去四五天,月宁自己不着急回府,雀梅却急得够呛。
大小姐的陪房已经选好了,现在正选补进二房院的丫头。
她担心月宁回来晚了,赶不上二房院选丫头,更担心月宁的病。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没好呢?
“雀梅,该去送膳了。”金娘子出声提醒,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诶。”雀梅轻轻叹口气,伸手去提食盒。
金娘子知道她是在想月宁,轻轻拍她肩膀,道:“你也别太担心,月宁是个有福气的,可能再过两天就回来了。”
雀梅扯扯嘴角,勉强笑笑:“谢谢妈妈。”
她照例先送娘子屋,然后是大小姐屋,最后才是少爷屋。
敲开屋门,只见三少爷瘫在窗边矮榻上,手里盘着一串檀木珠子。
“先前那个丫头,还没回来?”
雀梅福了一礼,规规矩矩道:“是,她还病着。”
三少爷哼了一声,转着手串,没再说话。
雀梅布好菜,退出屋,刚走到金鱼池处,便被喊住了。
“雀梅!”
她循声看去,是宝清站在庭院角落里正冲她招手。
她小跑过去,弯着眼道:“怎么了宝清姐。”
宝清穿一身水蓝色细棉衣裳,冲她微微笑着,道:“最近咱们院子要添丫头,这事你知道吧?”
雀梅点点头。
宝清看她一脸懵懂,轻咳一声,凑近了压低嗓子,道:“……那,你想不想进来?”
“啊?我?”雀梅一脸懵,抬手指向自己。
见宝清点头,她忙摆手道:“我不行的,姐姐。”
宝清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只管说你想不想来就成。”
望着宝清的脸色,雀梅彻底晕了。
宝清姐只不过是一个管花草的二等丫鬟,难不成还能在管事跟前说上话?
这可是二房院!得赏最容易,所有下人都想进的二房院!是自己说想来就能来的?
……但你若问,想不想进,那自然是想的。
能进内院伺候,就多一分脸面,比院外的丫鬟多一分体面,更多一分往上走的机会。
虽然那天她嘴上说着大灶房挺好,可若是不需要钻营,不需要争,就能往上走,谁会不愿意!
宝清催她:“你倒是说呀。”
雀梅咬着唇点头:“我、我愿意,宝清姐。”
宝清笑着拍拍她的手:“行,那你回去等我信儿,到时候若成了,我再与你说。”
雀梅脚底发飘,晕乎乎地走了。
宝清一转身,到茶水间寻到了正在吃饭的苗妈妈,见左右没人,小声唤了一句:“干娘。”
她这个干娘可不是进府乱认的,她娘与苗妈妈是好友,她一出生便认了苗妈妈,后来更是从济阳跟了过来。
苗妈妈不让她声张,她也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所以偌大个杜府,没几个人知道两人有这层关系。
苗妈妈笑呵呵问她:“怎么了,清清?”
宝清道:“咱府里不是正在选丫头?我想跟您推荐个人。”
苗妈妈放下筷子,问道:“是谁?”
“就是前阵子救我一命的那个灶房丫头。这丫头心地善良,人也老实勤快,我觉得挺好。”宝清道。
全府中毒那日,她吃了几块三房院一丫头给的肉糕,差点把命都丢了,要不是雀梅好心救她,怕是真熬不过去。
苗妈妈知道这事儿,想了想,问道:“可是她主动求你的?”
宝清忙道:“那不是,是我主动提的。”
苗妈妈思忖片刻,拍拍她的头:“那成,她叫啥?”
宝清道:“叫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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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月宁进三房
三月初,春风吹开玉兰树。
方记梅子酱正式开始售卖,月宁也回了府。
府里格局依旧,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做活的丫鬟小厮来往其中。
她回到家,刚歇了一会儿,方姑姑便下值回来了,望着她笑道:“你回来得倒挺巧。”
“是蔡管事那边……?”月宁眼神亮晶晶。
方姑姑笑着拍拍她的头:“嗯,以后就进三房跟我学针线吧。”
内院的三等丫头,做的多是做些粗活,洒扫屋子、浆洗衣物之类的,针线丫头还算好,跟着针线娘子们学手艺,出师以后就能升到二等。
月宁长长舒了口气,这下彻底放心了。说不记挂是假的,现在听到准信儿,才安心。
她想了想,问道:“那我明儿还去灶房吗?”
方姑姑摇摇头:“金娘子那边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你明儿跟我直接去三房就成。”
她怕月宁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跟金娘子说,便自己去了一趟大灶房。
月宁思忖片刻,道:“我还是去找金娘子一趟吧。”
毕竟在金娘子手下受了诸多恩惠,都在府里行走,抬头不见低头见,亲自去一趟,也全了曾经的提携之情。
“行,你自己看着办。”方姑姑又顺嘴一提,“你抽空也去跟雀梅报个平安,你回家这段时间她记挂得紧,隔两天就跑来问一句。”
她顿了顿,笑道:“对了,这丫头走了运,现在去二房内院管花草了。”
“真的假的?!”月宁又惊又喜。
方姑姑笑着把宝清帮忙的事,与月宁讲了,最后唏嘘道:“这丫头,也算好人有好报了。”
简单吃过几口饭,月宁出府直奔糕铺,花三十个子儿买了一包荷花酥。
进府半年,她攒了三两银子,离目标还差得远,但手头比之前宽裕许多。
夜里,她敲开金娘子家房门。
金娘子这会儿刚散开发髻,对镜梳头,见月宁来了,眼神颇为复杂,叹了口气,将她让了进来。
方姑姑昨日亲自来打过招呼,话说得客气周全,只道月宁这病治不好,只能仔细将养,远离油烟。
她做姑姑的实在没法子,只好求个情,将侄女调到身边,学着做些安静针线活。
话说到这份上,金娘子还能如何?
心里可惜这棵好苗子,却也信了月宁是真病了。
毕竟,若是有进内院的打算,早去打点打点,进二房多好?何苦去没什么油水的三房。
月宁将荷花酥放在桌上,规矩地福了一礼,“妈妈,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拂。”
油纸包里透出甜香,金娘子目光在点心上停了停,落在小姑娘清澈的大眼睛上,心里生出点不舍。
抬手拍拍她瘦削的肩膀,细细叮嘱:“进了内院,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规矩大,人情也复杂,你万事仔细,少说多看,把手艺学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月宁知道金娘子是真心把她当自己人看,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有点感动。
紧接着,听金娘子又含笑道:“往后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金妈妈就成。”
月宁也笑了:“怎么会忘,我还盼着以后去灶房打饭,妈妈多给舀两勺菜呢。”
刚升起来的伤感顿时散去,金娘子也笑了。
是人就得吃饭,往后就算不在灶房做工了,那也得天天见!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月宁便走了。
眼下时辰尚早,她干脆到西下人院去找雀梅了。
这时候雀梅正在收拾衣裳,见到月宁,她一把撇开衣服,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来拉着她就往院里的柳树下跑,那儿有几个石墩,可以坐下聊。
夜风吹来,柳树旁晾着的衣裳、被单,轻轻飘动。
就着明亮的月光,雀梅把她整个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关心道:“你现在怎么样?全好了?”
月宁笑着含糊道:“我没大碍,你别担心。”
然后笑盈盈看向她:“恭喜啊!不但进了内院,还升成了二等。”
“嗯……”
雀梅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窘迫。
明明自己当初说要留在灶房,结果现在进了内院。月宁想进内院,却没进成。
她感觉自己好像撒了谎,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没义气,抛下月宁自己享福去了,当初进二灶房,月宁都带上她了……
可是进内院这事儿,她实在没那么大脸跟宝清姐姐开口再带一个人。
月宁看出她的别扭来,主动道:“你别想那么多,有能升的机会当然要抓住,你过得好,我比谁都开心!”
她顿了顿,低声道,“你别担心我,我也进内院了,不过是三房。”
“真的?!”雀梅高兴了,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晃,“那太好!”
方姑姑就是三房院的,应该是姑姑给安排的,虽然不能一起进二房有点可惜,但月宁能进三房也很好。
“你进去做啥?”雀梅追问。
月宁笑眯眯道:“做针线。”
她不比雀梅。
雀梅因为宝清这层关系,被苗妈妈直接提成二等,拨去与宝清做伴,月银涨到一百一十文,还被允许搬到六人间。
雀梅连连点头:“也好也好,总之能进内院就好。”
两人聊起来就没完,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各自回去。
方姑姑催着月宁赶紧洗漱歇息,明儿第一天进院,要早些起床,收拾干净利落,给人留个好印象。
-
次日小雨绵绵,一大清早月宁就被方姑姑叫醒了。
用梳子沾水梳了个利落的高髻,把碎发都抿整齐,簪上绢花,又换上一身天青色衣裳才出门。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一路上尽闻到花香。
方姑姑边走边交代:“咱们张娘子重规矩,平日里说话做事要谨慎。”
她顿了顿又道:“不光做事,说话也要谨慎,别什么都讲,小心被人听去乱传,内院不比灶房,这里的小丫头,一个比一个心眼多。”
虽然她知道自家侄女机灵,但仍然忍不住叮嘱。
她自己就吃过这内院的亏。
要不是一手绣活做得好,她早就被挤出去了。
月宁点头应道:“我懂的,姑姑。”
临进院前,方姑姑停下脚步,帮她整整衣襟。
“等会儿会有大丫鬟给你们新来的丫头讲规矩,她说什么,你就听着,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别顶嘴知道吗?”
月宁眉头一皱,感觉姑姑这话有点奇怪。
她是绣房的丫头,不就只用做针线活儿么?
看来三房内院,水也很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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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三房的规矩
踏进三房院子,月宁抬眼环顾四周,觉得与去年没什么不同。
院中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中央的翠竹绿意盎然。
细雨润湿了青石板,屋檐下的铜铃偶尔发出轻响。
在廊下走动的丫头婆子脚步轻快,交谈声也压得很低。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水雾中,让人感觉清静幽深,远没有二房院子热闹。
月宁不自觉放轻脚步,跟在方姑姑身后。走到西南角一处房间前,方姑姑停下脚步,收了伞,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门。
“这儿就是绣房。”
推开门,一间宽敞的房间映入眼帘。
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
中间是一张圆木桌,桌上有一个针线筐子,桌边并排摆着两个绣架。
右边有一排木架,上面堆着几匹料子和各色绣线。
左边靠墙摆着一张可供休息的矮榻。
屋门正对面的墙上,有一扇硕大的窗户。
方姑姑走上前推开窗,整个房间瞬间明亮。
月宁走到桌边,问道:“姑姑,绣房就咱们两个?”
“怎么会?”方姑姑笑道,“绣房如今算上你有四人,她们一会儿就到了。”
月宁绕屋转了一圈,方姑姑估计时辰差不多了,便道:“你去院里亭子候着吧,一会儿就有人来讲规矩。”
月宁应了一声,探头瞧了瞧外面,发现雨势渐小,便没打伞直接去了。
出门拐两道弯,就能看见院中木亭,这会儿亭子里已经站了两个丫头,正凑在一起说话。
等她走近,那两个丫头瞧了她一眼,并没有跟她打招呼,兀自小声聊天。
月宁见状微微垂下眼,也没主动搭话。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有人来了,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走进亭子。
后面那位清清嗓子,
聊天的两个小丫头即刻住了嘴,老老实实站定,月宁也垂下眼,与她们站成一排。
站在前面的丫鬟微微一笑,开口道:“我是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名唤胜芳,你们叫我胜芳姐姐就成。”
两个丫头很机灵,马上道:“胜芳姐姐。”
月宁也跟着唤道:“胜芳姐姐。”
胜芳个子高挑,穿一身月白色素缎窄袖衣裳,柳叶眉,丹凤眼,略施脂粉。
梳着同心髻,头戴一根素银簪子,身上略有书卷气。
她眼神扫过众人,温声开口:“你们都叫什么名儿?可都清楚自己司何职?”
那两个丫头先开口。
“奴婢如秋,负责屋内洒扫。”
“奴婢知雨,负责浆洗衣物。”
月宁也有样学样:“奴婢月宁,在绣房学针线。”
胜芳点点头,继续道:“今日叫你们来,一为相识,二为讲明咱们三房院儿的规矩。”
“你们初入府时,都听前院管事讲过府规,我仍要再讲一次。有三条铁律,不容触碰:一乃偷盗,二乃怠惰失职,三乃欺瞒主上。”
“是。”三人齐声应道。
接着胜芳笑笑,继续道:“再就是咱们院的一些小规矩。”
月宁竖起耳朵细听。
“主子面前,无事时需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自己脚尖的三尺之内,不得东张西望。在院内行走时,脚步宜轻,严禁奔跑喧哗。”
“不可私下议论主子之事,更不许将院内之事随意说与外人听,谨言慎行。入夜后,院门落锁,不许随意出入。”
最后,她视线落在穿嫩红色衣裳的如秋身上。
“衣着要素净,颜色以蓝、青、灰、白为主,不许穿红戴绿。你一会儿回去换了衣裳再来。”
如秋忙应道:“是,胜芳姐姐。”
听到这儿,月宁不禁疑惑,这些并不难做到,大丫鬟胜芳看起来也温文和煦。
那姑姑为什么要特意交代,不要和胜芳顶嘴?
这时候,胜芳突然看向地面,轻叹一口气:“今儿雨不大,却最是恼人,花瓣儿叶子沾在青石板上,又湿又滑,踩上去最容易滑倒。”
她抬头看向月宁,温和笑笑:“我记得你方才说是学针线的?学针线不急,你且拿个扫帚,把亭里亭外扫干净再去吧。”
月宁微微一怔。
她语带关切:“扫的时候留心些,别摔着。”
月宁定定神,什么也没说,垂眸应道:“是,胜芳姐姐。”
说完,胜芳施施然走出小亭。跟在胜芳后面的,穿暗青色衣裳的丫鬟,招呼着如秋、知雨也走了。
月宁深吸一口,走出亭子,拦住一个粗使丫头,借来扫帚和簸箕,开始扫地。
亭子里还好扫些,亭子外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一些花瓣叶子黏在上面,扫帚根本扫不下来,她只能蹲下用手抠。
天上飘着细细小雨,头发和衣裳,一会儿便润湿了。
无意间抬头,她看见方姑姑撑着伞,站在远处的花圃处,正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
月宁冲姑姑咧嘴一笑,表示没事。
一盏茶后,地扫完了,她把扫帚簸箕还回去,快步走向姑姑。
方姑姑拿干净帕子给她擦头发:“冷不冷?”
月宁摇摇头,等走到僻静地方,左右都无人时,她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啊姑姑,你和这个胜芳有过节?”
方姑姑亦小声回她:“哪里是我与她有过节,是她与蔡掌事不对付,你走蔡掌事的门路进来,我就猜到她要为难你。”
月宁还想追问,方姑姑却道:“先回绣房吧,等中午歇息时,我再跟你细说。”
回到绣房,便见桌边坐了两人。
一个是看起来比方姑姑年纪大,穿靛蓝色细棉衣裳,腕戴薄银镯子的单眼皮女人。
一个是圆盘脸,微微有些胖的小丫头。
方姑姑指指单眼皮女人:“这位是梅娘子,咱们绣房的管事。”
又指指圆脸盘丫头:“这是玉娥,同你一样是针线丫头,但她比你早来两个月。”
梅娘子眯着眼冲月宁笑:“这就是你家那侄女儿?”
方姑姑道:“是,叫月宁。”
月宁大大方方打招呼:“问梅妈妈好。”
玉娥也含笑道:“月宁姐姐长得可真好看。”
她眼睛不大,笑起来直接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就像街上卖的泥捏娃娃。
“你是属什么的?”月宁问道。
“我属鼠,在年尾”玉娥道。
月宁笑盈盈回她:“那叫我月宁就行,你比我还大几个月呢。”
? ?无奖竞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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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绣房的四个人,哪个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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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派系之争
方姑姑在月宁听训时,去灶房拿了早食来。
认过人,吃过饭。
方姑姑取来一筐绣线,摆在桌上,开始教月宁最基础的理线、劈丝。
“上等的刺绣需将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若要绣像、绣字,甚至得劈成三十二股。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处理丝线,是绣娘们的入门第一课。”
方姑姑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示范道。
月宁认真学着。
她以前在家也跟姑姑学过几种针法,给自己缝个袜子,补个袖口都没问题,但放到正经绣房,那些便不够看了,得从头细细学。
方姑姑又仔细讲解,如何用手腕上的巧劲儿后,便让月宁自己慢慢练,转身去瞧玉娥。
玉娥正在绣帕子,绣的是缠枝莲纹,方姑姑俯身指点了几处针脚上的问题,便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埋首忙活起手头活计来。
屋子顿时安静下来,只闻走线声。
绣房人虽少,但平日里的活计并不少。
张娘子、杜三爷、四小姐,每季每人至少需添置两套新的日常衫裙。
贴身用的手帕、荷包、香囊、袜子、鞋子,都要绣房做。
当然,主子们穿戴用度也并非全指着绣房。从外头铺子买成衣、订衣裳亦是常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破层云,照得屋里亮堂堂。
月宁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起身扭腰,放松筋骨。
开始有些怀念大灶房。
在灶房时,众人都散漫惯了,时常聚在门口石阶上边晒太阳边干活。做的多是力气活儿,累胳膊累腰。
在内院就拘谨多了,闲聊讲话也都压着嗓子,生怕传到屋外被人听见。在绣房,累的是眼和手腕。
玉娥见状,笑呵呵搭话:“不习惯吧?我刚来时也坐不住,总要起身活动活动。”
月宁点点头:“是有些坐不住,看多了那细细的丝线,眼都花了。”
“那你就歇着吧,午饭我一道给你拿回来。”说着,玉娥看向方姑姑和梅娘子,甜甜一笑。
“两位妈妈的,我也一并拿了?”
梅娘子双眼盯着绣架,头也不抬:“我与你一起吧,坐久了,总要走动走动。”
方姑姑直接应了:“成,我懒得动弹,那你帮我和月宁一并拿了吧。”
月宁本想回灶房瞧一眼,但见姑姑这么说,便道:“谢了啊,玉娥。”
“小事情。”玉娥低头咬线,含糊应道。
正午时分,玉娥和梅娘子出门拿午饭,方姑姑把门窗关紧,方才坐到桌边,把早上的事解释清楚。
三房院下人不多,统共二十来个,却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管事蔡妈妈为首,另一派以大丫鬟胜芳为首,相互较劲儿。
蔡妈妈是张娘子的陪嫁,资历老,与娘子情分不一般,一直深得娘子重用。
后来胜芳得娘子青眼,被拔做了大丫鬟,娘子便开始慢慢倚重胜芳。
蔡妈妈自然不服胜芳后来者居上,而胜芳也瞧不上蔡妈妈,两人便斗起来。
方姑姑道:“这次进院一共有三个名额,胜芳本都要了去,后来我找蔡妈妈要走一个,叫你顶了上来。”
月宁一脸恍然:“怪不得。”
她想了想又问:“那胜芳是什么来路?”
方姑姑摇摇头;“好像也没什么来路,听说她爷爷是秀才,后来家道中落才卖身为婢。因为识文断字,人聪明,方才受娘子器重。”
月宁这下彻底明白了。
这不就是公司里‘资历派’和‘能力派’之间的斗争嘛!
她忍不住揉揉太阳穴:“好家伙,这可真够棘手。”
现在她已经被迫站队蔡妈妈,未来若想往上爬,势必会成为胜芳的眼中钉。
不过话又说回来。
若是不站队,两边都会看她不顺眼。若站胜芳,蔡妈妈也会为难她。
所以根本就是死胡同。
方姑姑看她满脸郁闷,只道:“先别想那么多了,等下了值,我去买包糕,带你见见蔡管事。”
-
再说胜芳。
胜芳训过话,回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站在窗边细品。
安置好新人的青荷走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在打扫亭子的月宁,低声道。
“胜芳姐,咱这么做,是不是太下蔡管事的脸了?没事吗?”
胜芳没回头,淡淡道:“能有什么事?”
“不过是吩咐她扫扫庭院罢了,咱们都是为主子做事,谁多做一点,谁少做一点,有什么关系,不都是为了咱们院子?”
她用牙齿细细磨碎唇间茶叶:“就算是告到娘子面前,我也是要这么讲的。”
这次选丫头进院儿,一共三个名额,送礼送她面前的有许多,她挑了三个应下。
本都与娘子提了,娘子也应了,结果那姓蔡的老货从中作梗,硬是换掉一个。
偏偏被换掉的那个,是礼最重的那个!她只能把银钱退还给人家。
到手的鸭子飞了,这叫她如何忍住气?
蔡老货能力平平,不过靠着和娘子过往的情分才混到如今,白占着掌事位置,还见不得别人好。
先前总顾着面子,不愿破脸,经过这回事,她是彻底不想忍了。
一杯茶品完,院里小丫头的地也扫完了。
胜芳放下茶杯,前去正屋服侍张娘子。
她到时,张娘子正在试衣裳。
上身穿月白色抹胸,下身是一条暗绿色龟背纹提花罗裙,外搭一件浅绿色蝶恋花纹广袖衫。
“胜芳,你过来瞧瞧,这身如何?”张娘子招手唤她来。
胜芳先瞥了一眼娘子脸色,见她眉头微微蹙着,琢磨片刻道:“娘子裙儿已是绿色,衫子也选绿色,奴婢觉得稍显暗沉,有些压人。”
张娘子点点头,对着铜镜左右照照:“我也这么想,这套显得人老气。”
胜芳想了想,道:“我记得娘子上个月新得了一匹浅金色菊纹缎子,拿来做件衫子,正配娘子这裙儿。”
“是呢,倒把它忘了”张娘子轻嘶一声。
“不过,我明儿晚上就要去赴宴,赶不及吧。”
胜芳笑道:“怎么赶不及,绣房里现在四位针线,赶赶工也就做出来了,娘子穿戴合心才最重要。”
张娘子舒心一笑,道:“成,那你找蔡妈妈开仓房取布吧,要绣房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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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能干干,不能干就滚
午后,胜芳怀抱缎子走进绣房。
梅娘子从绣架前站起身,笑道:“胜芳姑娘来了,可是娘子有活儿吩咐?”
胜芳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嗓音温婉:“娘子明儿晚上要赴宴,叫你们赶件广袖短衫来,配月白绲边。”
梅娘子笑容僵在脸上。
明儿晚上赴宴,今儿才来说做衣裳?这不是开玩笑吗?
她搓搓手,面露难色:“姑娘,明晚赴宴,最迟明儿下晌就得备好,满打满算不到一日夜的工夫,这怎么来得及?”
方姑姑和月宁、玉娥也都停下手中活计,抬眼望向胜芳。
胜芳垂下眼,把手中缎子塞进梅娘子怀中,笑道:“怎么来不及?绣房里如今有四双手,赶一赶,熬一熬,也就出来了。”
方姑姑深吸一口气,上前赔笑道:“姑娘,话是这么说,可熟手也就我和梅娘子两人,两个丫头才学不久,哪能叫她们碰娘子的衣裳?”
胜芳笑容依旧,眸光却冷下来,扫了月宁和玉娥一眼,道:“方妈妈,这就是你们绣房自个儿的事了,你们想想办法。”
“若是进来的人干不了活,早些回了上头,换能干的来便是。”
月宁嘴角抽了抽,这话她熟啊,不就是领导常说的: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大把的人等着干呢!
方姑姑抿抿嘴唇,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梅娘子也不吭声了,耷拉着脸,硬邦邦道:“我们试试吧。”
胜芳笑道:“梅娘子呀,您可别说试试这种话,娘子赶着穿,到时候误了事,谁也担待不起,您们就抓点紧吧。”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还不忘补一句:“赶工归赶工,针脚还得细密些!”
门外脚步声走远,梅娘子啐了一口,转身把缎子扔桌上,冲玉娥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打水来,先把料子熨平!”
“诶!”玉娥忙不迭提起木桶出去。
梅娘子又吩咐月宁:“你去把墙角那小炭炉生起来。”
月宁答应一声也去了。
缎子在圆桌上铺开,待水烧热,方姑姑给平底铜壶灌上热水,隔着湿布放在缎子上,慢慢熨烫。
梅娘子翻出一张旧图样,对照着改了改,放在缎子上描轮廓。
描好后,拿出铁剪,把后片、前片、袖儿、领缘一一裁下来。
方姑姑另寻出一匹月白素缎,裁出细长条,用来绲边儿。
玉娥给梅娘子抻布,月宁给方姑姑打下手。
不冷不热的春日,几人愣是忙冒了汗。
忙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裁完了,玉娥出门倒水。
月宁帮忙把余料卷起来,一抬头,却见梅娘子手脚麻利地将几块剩料头叠整齐,面不改色地塞进怀里。
方姑姑也瞧见了,却只淡淡瞥开眼,自顾自整理起一会儿缝纫要用的针线。
仿佛早习以为常。
接下来的绲边是精细活儿,两个小丫头插不上手。
玉娥继续回去练纹样,月宁接着劈丝。
窗外红日渐渐西沉,两位娘子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点起油灯接着忙。
晚膳时辰,玉娥自告奋勇去灶房取饭,月宁与她同去。
一出绣房门,玉娥便极其自然地挨了上来,手臂一弯,热络地挽住了月宁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侧。
“月宁,我听方妈妈说你以前在灶房干活?”
“是。”
月宁不习惯被她这么贴着,抽了抽手臂,却没抽动,玉娥抱得死紧。
“真好呀,听说在灶前干活,伙食能好些,不像我以前在院外扫地,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玉娥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把自个儿以前的事儿全说了,也不管月宁想不想听。
到了灶房,众人一见是月宁回来了,呼啦啦都围了过来。
“月宁?听金妈妈说你去三房啦!”
“你身子好没?我瞧你瘦了!”
“内院咋样?”
芦枝、鲁娘子、大小赵娘子,还有那几个和雀梅玩得好的帮厨丫头,每个人都在讲话,月宁都不知道先回谁好。
领饭的小灶房热气腾腾,吵吵嚷嚷,月宁看着她们,心头无端一暖。
“是,刚去三房,正学针线呢。身子的话还好,就是郎中说得避着油烟。”她笑着道。
“那就好!”芦枝拉着她的手,欢喜地晃了晃。
今日晚食,菜是猪肉炖白菜,主食是包子、馒头。
二等丫鬟能分到带肉的菜码,主食是菜包子。三等丫鬟只能分到炖白菜,主食是馒头。
大赵娘子知道月宁要给绣房娘子带饭,干脆拿了个小陶罐,菜肉混在一起装,让月宁提走,回去自己分。
到拿主食的时候,玉娥突然往前凑了半步,苹果似的圆脸上堆起笑,脆生生道。
“妈妈,我是和月宁一起在绣房当差的玉娥,您行行好,也分我个包子成不?我都好一阵子没尝到包子味儿啦!”
大赵娘子手上动作一顿,眼神扫向月宁。
这会儿她要不答应,那是不给月宁面子。
收回目光,她笑着从笼屉里捡了个包子给她:“成,怎么不成,拿去吃吧。”
玉娥眼睛弯成两道缝:“多谢妈妈!”
月宁嘴角笑意淡去,盯着她微微皱了皱眉。
轮到她拿主食时,大赵娘子刚想给她拿包子,月宁便摇摇头,低声道:“不用了妈妈,我吃馒头就好。”
大赵娘子掀起眼皮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小胖丫头,瞬间啥都明白了,但面上不显,笑呵呵拿了馒头给她:“诶。”
出了灶房,玉娥又黏了上来,伸手想挽她胳膊。
月宁不动声色地将提着陶罐的手换到内侧,恰好隔开了她,笑道:“拿着东西呢,小心别撒了。”
玉娥噘噘嘴,只好作罢。
转而问道:“你刚刚咋不要包子呢?”
“我不爱吃包子。”月宁垂下眼,语气平淡。
“啊?还有人不喜欢吃包子!”玉娥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
“包子多好吃啊!我最爱吃包子,最不爱吃馒头。以后要是灶房做包子,你不爱吃可以给我,我帮你吃。”
月宁没再搭理她,默默加快了脚步。
回到绣房,几人对付着填饱肚子,又接着埋头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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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到底谁是绣房掌事?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漆黑如墨,院门要落锁了。
梅娘子起身扭扭脖子,对方姑姑道:“阿秀,我是熬不动了,你晚上把衣裳带回去赶赶工。把前片和后片缝上,把袖子上好,其余的明天来了再弄。”
这是大活儿,没三个时辰弄不完。
但方姑姑啥也没说,只嗯了一声,把料子和绣线装进包袱,收拾收拾出了绣房。
回去的路上,月宁问道:“姑姑,咱今晚不去见蔡妈妈了吧?”
方姑姑叹了口气:“这还去什么呀,忙完再说吧。”
回去以后,方姑姑喝了口水,盘腿坐在油灯前,继续干活。
月宁见她低头忙了一天,肩颈都僵着,便挨过去给她捏脖子。
方姑姑闭着眼享受,含笑问道:“进内院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嗯……还挺复杂的。”月宁斟酌着回道。
姑侄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月宁出门舀水洗漱。
站在院子里刷牙时,她望向隔壁李娘子家,忽然想起朱槿也在三房院里当差。
含水漱净嘴里的沫子,回屋问道:“姑姑,我今儿咋没见着槿姐儿呢?”
方姑姑低着头道:“她随四小姐待在东北角儿,离绣房有点距离呢,见不着也是常事。”
府上三位小姐,大小姐杜嫣月宁常见,二小姐杜娴她也在府里遇见过几回,可唯独四小姐杜璎,入府半年,她还一次都没见过呢。
这会儿听姑姑提起,不禁好奇。
“姑姑,四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呀?”
方姑姑停下手中动作,沉吟片刻:“嗯……她与你是同年的,挺文静的一大家闺秀,说话也和气。”
“之前你摔伤脚,我给你带回来的那几块糕,就是四小姐赏的,还记得不?”
月宁咂咂嘴,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方姑姑又道:“咱们张娘子出身儒医世家,论家底比不上其他两房夫人,但书却是读得最多的。”
“她对四小姐管束很严,小姐每日有读不完的书,习不完的字,所以很少出院儿,你也就没机会见。”
“原来如此。”月宁道。
夜深了,方姑姑让月宁先睡,自己还要忙。
月宁拍拍枕头,在枕头上打出个坑坑来,盖被躺好。
她闭上眼,白天的画面一幕幕闪回,像走马灯似的。
大丫鬟胜芳。
操着最温和的语调,干着最压榨人的事儿,看样子有她在一天,她们‘蔡管事一派’云集的绣房,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绣房管事梅娘子。
初见还好,不见什么异常,可这一天观察下来,就发现不对味儿了。
教自己劈线的是方姑姑,指点玉娥绣花样的还是方姑姑。
给娘子裁衣样的活儿,她倒是揽去了,最后把料头全敛走。那可是缎子,那么大块的料头,能卖不少银钱呢。
再说这赶工。
好家伙,熬夜的活儿倒是全推给了方姑姑,也不说分着干,妥妥地老油子。
最后说玉娥。
想到她,月宁忍不住皱皱鼻子,没由来的心烦。
早上初见,还觉得她为人热心爽利。可灶房那趟,却顶败人好感。
自己才与她认识多久,就打着自己的幌子要包子吃,弄得大赵娘子不给也不好意思,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玉娥当真有些膈应人。
同样是爱说爱笑、叽叽喳喳的类型,雀梅和芦枝就不会给人这种感觉。
总之,既然和她处不来,不深交便是了。
月宁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晚上姑姑问她,今天进入内院有什么感觉时,她嘴上说复杂,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兴奋’二字。
没错,就是兴奋!
这熟悉的,间隔十四年,再次迎面扑来的,牛马职场氛围!
不干人事的中层领导,老油条似的小领导,毫无边界感的糟心同事,不同的时代,熟悉的配方,跟穿越前分毫不差,简直像回到家一样!
油灯燃了大半宿,直到远处天空微微变成墨蓝色,方姑姑才歇下。
感觉也就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工夫,天就彻底亮了。
被月宁叫醒后,她进院捧着凉水往脸上泼,片刻后清醒过来,把做好的衣裳收进包袱,出门了。
月宁比她早走一步,先去灶房领两人的早食。
到了绣房,方姑姑把衣裳摊到桌上,仔细检查有没有缝错的地方。
现在衣裳已经做好一半,上午还需要合侧缝与袖缝,处理下摆和袖口。
两人一人一边儿,一刻钟也不歇,两个时辰将将能缝完。
吃过早食,梅娘子和方姑姑继续忙起来。
临近午时,衣裳终于缝完了,方姑姑把针插在线团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梅娘子拿着剪刀,检查缝合处,见到多余的线头便剪掉,边剪边吩咐:“打水烧炉子去,准备熨衣裳。”
月宁和玉娥应了一声,提水的提水,烧炉子的烧炉子。
午时二刻,一件浅金色菊纹月白绲边缎子广袖衫,便彻底做好了。
金缎柔光如水,样子也像往常一样好看,但细看,便能发现袖口和领口没有半点绣花。
好在金缎耀眼,没有绣花也不会显得太素淡。
梅娘子打发两个丫头去灶房拿饭,自己把衣裳叠整齐,送到了胜芳手里。
胜芳抖开了检查了一番,温言笑道:“瞧瞧,这做得多好,我就说你们能做好的。”
梅娘子心里早把胜芳的嘴撕烂了,脸上却只能堆着笑,微躬着腰道:“我们也是紧赶慢赶,熬了一晚上呢,可不敢耽搁娘子的事。”
胜芳冲她嫣然一笑:“谁说不是呢,咱都是为娘子办事,娘子欢喜,咱们做下人的苦点、累点,也没什么。”
梅娘子抽抽嘴角:……
怎么不苦你呢?
“行了走吧,让娘子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哪儿要改。”胜芳把衣裳搭在肘间,起身往主屋走。
梅娘子跟在她后面。
张娘子这会儿刚用过饭,见胜芳带着衣裳来了,笑道:“我以为未时才能做好呢,还挺快。”
梅娘子张张嘴,刚想说话,却被胜芳抢了先。
“自然不敢耽搁娘子正事,快换上试试吧,瞧瞧可有哪里不合身,现在还能改。”
“这回有点儿赶,没绣花儿,搭您那裙儿倒正好。但娘子以后若想配别的穿,嫌素净,可以叫绣房再另绣。”
胜芳将衣裳抖开,笑盈盈道。
梅娘子一口老血快呕出来了,怎么弄得好像这活儿是你胜芳干的一样?
好话赖话全叫你说了,到底谁才是绣房掌事啊?
? ?这两章,缓了无数口气才写完。写着写着就想打个草字出来,区区四千字,凝聚了我多少不是人的领导,沙比的同事的幻影,汇聚打工人之天地怨气。忆往昔,恨不得全部拉出去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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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初见蔡妈妈
张娘子换上新衣裳,对镜端详,唇角微扬。
胜芳瞧她神色,忙笑道:“娘子肤白,这金色正衬您。”
梅娘子这才寻着机会插话道:“是呢娘子,春日里合该穿这种鲜亮的颜色。”
张娘子伸指虚点点胜芳:“多亏你这丫头记性好,想起库里还有这匹缎子。”
她目光转向桌前,“那碟樱桃糕我没动,你拿去吃吧。”
胜芳笑吟吟福身:“谢娘子赏。”
张娘子又看向梅娘子:“衣裳挺好,无须再改,辛苦你们绣房了。桌上那碟枇杷还算甜,你拿去尝个鲜。”
梅娘子赶忙也行礼:“谢娘子赏。”
差事交了,胜芳留在屋内陪张娘子说话,梅娘子便捧着那碟枇杷退了出去。
她没直接回绣房,而是绕到后院僻静处,独自坐下,慢慢剥起枇杷。
枇杷果皮金黄,薄薄一层,里头的果肉清甜多汁。
江宁不产这个,都是水路运来的稀罕物,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碟子里统共才五颗,几下便吃完了。
她取出手帕,细细擦净手指和嘴角,将空碟送去茶水间,方才回转绣房。
众人正凑在桌边吃饭。
方姑姑见她空手回来,搁下筷子问:“娘子可还满意?”
梅娘子抬抬眉:“娘子说挺好。”
这么急的活计,做得又合心意,竟没给赏?哪怕几个铜钱、半碟点心呢?
方姑姑盯着她看了两眼。
梅娘子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屁股坐到桌旁,吃起饭来。
许是昨夜没睡好,方姑姑心口那团火噌地窜了上来,转头对月宁道:“一会儿吃完,你回家取个罐子来。”
月宁抬眼:“姑姑,拿罐子做什么?”
方姑姑语气有些冲:“昨夜熬了一宿,灯油烧见底了。从绣房里装些回去,总不好叫我贴钱贴油做活计!”
梅娘子自知理亏,低头默默扒饭,一声没吭。
饭后,月宁回家取了只小陶罐,从绣房油壶里灌了够点两夜的灯油送回去。方姑姑脸色这才好些。
只当昨儿晚上熬的夜,是挣灯油钱了。
下值后,姑侄俩去灶房拿了点吃食,简单对付一口便出门去糕铺,买了一包云片糕、一包酱肉,提着往蔡掌事住处去。
蔡掌事住在三房院内的后罩房,方姑姑带着月宁往院子深处走。
一路走着,方姑姑低声叮嘱:“一会儿见了人,记得喊‘妈妈’,千万别叫错。”
月宁轻声问:“蔡掌事年纪很大么?”
“倒也不是,”方姑姑摇头,“她好像也就四十出头。”
说话间,便到了。
院子最深处,一溜白墙灰瓦的后罩房整齐排开,瞧着比下人院的屋子气派不少。方姑姑上前叩响右手第一间的门:“蔡妈妈。”
“谁呀?”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是我,阿秀。”
不多时,门开了。
蔡妈妈的身影露出来。
她穿着一件腚青色对襟衫子,头发梳得紧实,上面插着两根青玉簪子。
单看脸,的确只有四十多岁,可她头发黑白参半,乍看像五十许人。难怪姑姑特意嘱咐。
“阿秀来了。”她目光一转,落在月宁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眯眯道,“这就是你侄女?叫月什么来着?”
“问妈妈好,我叫月宁。”月宁温声唤道。
“好孩子。”蔡掌事侧身让她们进屋。
屋子颇宽敞,一道木屏风隔出里外间。
外间一张黄木圆桌,上头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地上铺着水磨方砖,边几上一座小香炉,一条线香正缓缓燃着。
蔡掌事招呼她们坐下,指着那香道:“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香,娘子嫌气味不鲜,赏了我。”
方姑姑笑着道:“娘子疼您,我闻着倒挺好。”
说着将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桌上:“一点云片糕,一包熟肉,给您添个零嘴儿,您别嫌弃。”
蔡掌事瞥了一眼,眼中笑意深了些,嘴上却推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与我还客气这个。”
“应该的,若不是妈妈费心,月宁哪能进院里来。”方姑姑话说得干巴巴的。
她才学着送礼,拢共没几回,遇到推拒拉扯时就有些没词儿了。
月宁悄悄瞥了姑姑一眼,脆声接话。
“我昨儿刚进院,姑姑本想昨晚上就带我来见妈妈,可巧遇上急活,今儿忙完才得空来。”
蔡掌事问:“什么急活?”
方姑姑叹气:“昨儿午后,胜芳姑娘突然抱了匹料子来,说要给娘子裁件新衣,第二天下晌就要……这不成心难为人吗?紧赶慢赶熬了个通宵,今儿才算交上。”
灯下,蔡掌事清楚瞧见方姑姑眼下的乌青,脸色顿时沉了。
“胡闹!这么赶工,身子还要不要了?那小蹄子不知轻重!”
“便真是娘子的意思,她也该劝着些才是!”她压低嗓子,恨恨道,“若真让她独占了娘子的宠,这院里还有别人的活路?”
“谁说不是呢?可如今娘子偏偏……”方姑姑垂眼叹气。
自打胜芳得脸,这样的便隔三差五地来一回。
从前是十天的活压到七天,五天的活压到三天,如今越发过分。
她们底下人辛苦不堪,但到了娘子跟前,却成了胜芳差遣得当,事情办得漂亮,反倒更得倚重。
踩着别人的辛苦,去垫她的前程,偏生众人怕被她拿错处撵出去,只得咬牙忍着。
蔡掌事听得牙根发痒。
胜芳这蹄子,仗着几分小聪明,把娘子哄得转了向,却坏了规矩。如此处事没分寸,还想着踩到她头上去。
她重重哼了一声:“她如今是越发没个章法了。往后再有这种事,你们别应,来找我!我倒要拉着她在娘子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说罢起身进了里间,抓了一把铜子出来,塞进方姑姑手里:“委屈你们了。这点钱拿去买些果子,在绣房里分分,大家都甜甜嘴。”
胜芳这般拿捏绣房,除却讨好娘子,更因为绣房里全是她蔡妈妈的人。
眼下得先把人心拢住。
若真逼的她们熬不住,投向胜芳求安稳,那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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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三房掌家
从蔡掌事屋里出来,方姑姑数了数她抓的那把铜子,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个。
待走远了,她对月宁打趣道:“别看蔡妈妈嘴上说得凶,什么下回要拉着胜芳去讨说法,嗨呀,等真有那一天,她才不会去。”
月宁脑子转得飞快:“蔡妈妈现在不得势?”
方姑姑抛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往日娘子赴宴,总会带上蔡掌事,你瞧今日,她在府待着呢,陪着娘子的肯定是胜芳。”
“如今这情形,她就算去说了,娘子会偏着谁,不是显而易见么?”
她摇摇头:“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喽。”
不过月宁却不这么想。
人一旦飘了,便很容易出纰漏。
胜芳今日所作所为,和先前的高娘子又有什么区别?高楼起又塌,有时候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次日。
方姑姑拎了半篮子黄杏儿到绣房:“昨儿晚上我遇见蔡妈妈,听说咱们绣房这两日辛苦,与我几个子儿,叫买些果子给大家吃。”
这杏是她前天买的,味儿一般,她和月宁都不爱吃,干脆带到绣房分了,正好也省些钱。
玉娥凑上前拿了两个,笑道:“谢谢蔡妈妈,谢谢方妈妈。”
梅娘子也拿了,觉得不是很甜,就只吃了一个。
临近午时,先前娘子吩咐的荷包绣好了,方姑姑想给娘子送去,刚起身,却被梅娘子拦住了。
“阿秀,我等会儿要去找娘子问问添夏衣的事,荷包给我就行,我一并送去。”
按往常,她既然开口了,方姑姑也就给她了,可这回方姑姑却挽挽鬓角碎发,道。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我绣了个新样式,想问问娘子喜不喜欢。”
谁也不是傻子,干活的时候总让别人干,邀功的时候自己巴巴儿地去。
从前她想着自己要在府里干一辈子,不好跟梅娘子闹得不好看,所以每次梅娘子这么说,她都会答应。
一开始梅娘子得了赏,还会多少分她一些,最近却愈发过分,她不信昨天娘子当真一点儿都没赏。
昨晚上从蔡掌事处离开,她想了许多。
眼见胜芳越来越得势,若以后真叫她一家独大,那杜府便待不得了。
得攒银子赎身出府。
想赚银子,那就不能再顾情面。
梅娘子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遂道:“那行吧。”
荷包绣得精巧,上面是一圈兰草纹,张娘子最喜欢兰草,随手赏了方姑姑一把铜子,不多不少,也是二十文。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一晃就到了三月底。
这一日,张娘子正闲在屋里教女儿练字,便听丫鬟叩门:“娘子,老太太找您去一趟颐寿院。”
张娘子叫人进来,问道:“老太太可说是什么事?”
丫鬟摇摇头:“没说,这两日也没什么事,许是叫娘子陪着聊聊天罢了。”
张娘子想了想,叫胜芳翻出两个新绣的荷包,填些安神香粉进去,带着一起去。
她去颐寿院,从不空着手。
到了颐寿院正房,屋里只有柳老太太一人,她正站在窗边,拿叶子逗笼里的鹦鹉玩。
见张娘子来了,便笑呵呵拉着她,往软榻上坐。
不等老太太开口,张娘子便递上两只荷包,柔声道:“母亲不叫儿媳,儿媳也正想来,前儿新得了两只荷包,这寿纹正适合您和父亲用。”
老太太接过,凑在鼻端细闻:“还挺香。哎,咱家里几个媳妇,论贴心,还得是你。”
张娘子笑道:“母亲哪儿的话,嫂嫂们各有各的好。”
“母亲叫我来,是有事要吩咐?”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拍,笑道:“自是有事,好事。”
“什么好事?”
老太太没直接回答,转头吩咐立在一旁的丫鬟:“去,把掌家钥匙拿来。”
掌家钥匙?!
张娘子眉心一跳。
丫鬟动作利落,很快捧来一只托盘,缎子上赫然躺着一串金灿灿的黄铜钥匙。
老太太拿起来,拎在手里抖了抖:“如今你大嫂不中用,二嫂过两个月就要临盆了。”
她顿了顿,叹气道,“老太太我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也没心力管那么多。”
“我思来想去,觉得把掌家钥匙交给你,最合适。你心思细,最适合管家。”
张娘子眼皮一抖,不禁暗道:之前您怎么没觉得我合适呢?眼下大嫂管不了,二嫂不想管,您倒想起我了!
可这烫手山芋,她也不想要啊!
时至现在,二房依然只出自己应出的那份家用,没了二房贴补,各项开销都要计算着用,费心又费力,她做什么给自己找活儿干?
再说了,若是接了,也得罪大房。高氏那人,最是小心眼儿!
心思急转间,她唇边笑容依旧:“母亲说的哪里话,您身子骨可硬朗着呢!您接手管家的这两个月,上上下下谁不说好?”
“儿媳觉得,这个家,还得由您掌。”
见张娘子不肯接,柳老太太顿觉头疼。
过了十好几年的清净日子,再叫她管家,当真吃不消。
每日睁眼账本,闭眼账本,就连用膳时都不得闲,要听庄头或者铺子掌事回话。
时日一久,她觉都睡不踏实了,只想赶快脱手。
于是她也不绕弯子了,干脆道:“静贞呐,你把家管好,每个月我再贴补你二百两银子,若是不够使,再找我来拿便是。”
柳老太太手里有钱,除了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还有几十年前带来杜家的嫁妆。
见张娘子还犹豫,她笑容淡了些:“静贞,母亲老了,只想过几日清净日子。”
话说到这份儿上,张娘子还能如何推拒?
毕竟自打她嫁来,老太太便常贴补他们三房,几个妯娌中,也最偏疼她。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是。”张娘子垂头从她手中接过钥匙。
“只是儿媳没什么经验,若是不慎出了岔子,还望母亲莫怪。”
柳老太太高兴道:“不怪,不怪!回头我叫两位妈妈去帮你。”
“哦对了,下个月便是老太爷的寿辰了,你要多费些心。”
张娘子应道:“知道了,母亲。”
出了颐寿院,张娘子伸手捏捏眉心,吩咐胜芳。
“去找蔡妈妈,从咱们库里取两只好参来,分别拿锦盒装好。一会儿跟我往大房、二房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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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难题
回到三房院里,蔡掌事备好参,亲自送了过来。
张娘子打开盒盖,挑出其中更大的那支,递给胜芳,道:“这盒给大娘子。”
然后把那盒偏小的递给蔡掌事:“这盒你拿着,一会儿给二娘子。”
小的给二娘子?
蔡掌事怔了一瞬,接过盒子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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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娘子到时,袁娘子正挺着肚子,在金鱼池边逗鱼玩儿。
这会儿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需得单手扶腰,方才不那么累。
这会儿阳光明媚,春风吹得人熏熏然,袁娘子干脆让人从屋里搬来两把椅子,两人坐在池边聊天。
张娘子坐下,把那装参的盒子递过去:“前阵子我爹捎来的参,我挑了支好的,带给嫂子。”
袁娘子打开盒子一看,见那参个头饱满,连须足有小臂长,脸上浮起笑意:“静贞有心了,过阵子兴许用得着。”
人参的个头越大,年份越长,药效也就越好。
她这眼看要生了,正让人到处找好药材呢,这么粗的参可不好买。三弟妹娘家有门路,倒是省了她的事。
礼送完了,张娘子才说起正事。
她望向泛着细微涟漪的池水,蹙着眉,把老太太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说给了袁娘子。
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管家这种事,我哪儿会啊?光想想就头大。”
“二嫂你管了这么多年家,经验足,以后还得请你多指点。”
袁娘子没想到最后管家权会落到三房手里,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大房那位不能管,自己不想管,可不就剩三房了么。
刚收了张娘子的人参,心里正舒坦,又听她说话客气,脸上笑意更深了,点头道。
“指点谈不上,经验确是有一些。以后你要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就行。”
张娘子笑起来:“那我先谢谢二嫂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袁娘子有点乏了,张娘子便起身告辞,接着往大房院子去。
三房一向跟二房走得近,跟大房这边就生分些。
虽不至于吃闭门羹,但高娘子的态度明显淡淡的,直到张娘子把那支人参拿出来,她脸色才缓和了些。
吃了一口茶,高娘子淡笑着问:“三弟妹这趟过来,是有事吧?”
张娘子笑起来:“不愧是大嫂,还真让您说着了。我这是来取经的,想问问往年父亲寿辰,都是怎么操办的。”
高娘子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她:“母亲让你办的?”
谁操办寿辰,也就意味着谁管家。
张娘子苦笑一声:“可不是嘛。上午母亲叫我过去,同我交代的。她说自己精力不济,我这做媳妇的……也不好推脱。”
高娘子的眼神一下子复杂起来。
有点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
高兴的是,掌家权总算没落回袁氏手里。
不高兴的是,自己和袁氏斗了这么久,甚至闹出两条人命来,最后这好处,竟落在不声不响的三房手上。
这算不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让灶房备些好酒好菜,再请个戏班子唱两出罢了。”
她语气淡淡的,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
“你素来和老二家的玩得好,怎么不去问她?”
张娘子笑容不变,打起太极来:“往常都是大嫂操办,自然先想着问大嫂。”
见她不愿意说,张娘子也不多问,又笑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大房院子,蔡掌事忍不住嘟囔一句:“真是白瞎了那株好参!”
这高氏也忒不是东西,礼照拿,却连个好脸儿都没有,咋好意思的?
胜芳也是这样想的,低声道:“娘子何苦去贴她冷脸?寿宴的事咱找二娘子问也是一样的。”
张娘子摇摇头:“寿宴有什么好问的,看了这么多年,依样画葫芦都办得。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过来走动走动。”
她轻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今年璎娘就十五了,到相看的年纪了。”
如今高氏在府里处境虽不如前,可在外头,她终究是通判夫人,正经的从六品官眷。
与她来往的妇人们,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这份体面,二房再有钱也买不来。
杜嫣的婚事是早年定下的,那时对方父亲还只是个知县,谁曾想这些年竟升到了知州。她家璎娘没这般运气,便只能靠她这个当娘的细细谋划。
高氏所出的杜娴与璎娘同岁,今年,高氏必定会带着杜娴在各家宴席间走动。
她就想着,若能同高氏缓和些关系,或许也能让璎娘跟着露露脸。
其实她与高氏之间,本没什么直接恩怨。
只是她家三爷才干寻常,这些年都倚仗二爷照拂生意,她自然与二房走得近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三房势弱,她夹在中间本就艰难。哪边都不想得罪,处处陪着小心,却仍难做得周全。
就像今儿,既要给大房备礼,二房那边也少不了同样一份。想和大房缓和关系是一回事,可二房这边的情分更不能丢。
只是今日这一见,高氏那边……怕是不容易说动。
她脸上不禁挂起愁色,这可如何是好?
蔡掌事和胜芳都算聪明人,立马就懂了张娘子的意思。
主仆三人慢慢往回走,张娘子对着两个心腹,道:“你们两个也帮着想想,我要如何做才能与她说和?”
“送礼要送到心坎上,帮忙要帮在要害处。高氏如今最要紧的是什么?最缺的又是什么?”
斟酌片刻,胜芳开了口。
“缺……缺银子?我听人说,之前大娘子和大老爷争吵,所为之事便是银子。”
张娘子瞥她一眼:“难道咱们三房比大房宽裕许多?况且拿银子去砸,也忒不体面。”
蔡掌事想的与胜芳一样,见状只能道:“娘子,这事儿急不得。”
张娘子点点头:“罢了,你们回去多想想,花点儿心思,有什么好点子了,再与我说。”
“是。”两人同时应道。
回到三房院子,张娘子用过午膳便歇下了。
胜芳站在廊下出神。
蔡掌事也捧了杯茶,兀自琢磨起来。
? ?没有存稿好苦逼,稍微有点事,晚上就要火急火燎的赶稿。偏偏我脑速还很慢Ing更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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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讨人嫌的玉娥
清晨,月宁走到三房院门口时,正巧遇见玉娥。两人互相道了声早,便一前一后跨进了院门。
门边有个小丫头正拿着扫帚扫地,玉娥一见就亲昵地招呼:“信儿,你今儿这身衣裳真好看,以前没见你穿过呀?”
信儿抿嘴一笑,直起身轻轻转了个圈:“新做的,花了我一百五十个子儿呢。”
玉娥啧啧称赞:“真好看,衬你。”
月宁也含笑点了点头:“是好看。”
在院子里做洒扫、茶水的这些丫头,多半是胜芳手下的人。不过平日碰见了,她们倒也会正常说说话,不至于互相不理睬。
等走过院门有一段路了,玉娥忽然凑近月宁,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窃笑:“真看不出来呀!”
月宁不明所以:“什么看不出来?”
玉娥神情神秘,声音又压了压:“就信儿呀!你看她打扮得挺光鲜,可我听说啊,她好几天都不洗一回脚!真想不到,瞧着挺干净利索一个人,背地里居然这样。”
月宁听不下去:“……你别乱说。又没亲眼瞧见,这话传出去,叫信儿听见该难受了。”
这人怎么这样讨人嫌?方才还笑着夸人家,一转头就说起这般没影的闲话来。
玉娥撇了撇嘴,含糊嘟囔了一句:“清高劲儿吧。”
月宁没听清,也懒得追问,只加快步子往绣房走去。
用过早饭,月宁取出针线,开始在绢面上绣竹报平安的纹样。
才安静没多会儿,玉娥又蹭了过来,站在月宁身后瞧着她绣。
看了几眼,她开口问:“你说你咋学得这么快?这才不到一个月,都能绣花样了……有啥窍门没?”
月宁头也没抬,语气淡淡地:“哪有什么窍门,练的时候多用心就是了。”
她说的是实话。
两辈子攒下的经验无非就是:做事不能蛮干,要多思考,边做边想,机械性地重复毫无意义。
况且,她也是真喜欢学。
来到这儿之后,整天为生计忙忙碌碌,难得能静下心来学一门手艺。
如今领着月钱,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学东西,对她而言本就是一种享受,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可月宁这副淡淡的模样,落在玉娥眼里,却像是藏着掖着,不肯透露秘诀。
她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回自己位置,抓起绣绷开始练习。可心里却越想越憋气,手里那根针下得又重又急,简直像要把布给戳穿似的。
这个方月宁,长得人模人样,性子却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都捂不热乎。
自己又是帮她拿饭,又是找她聊心里话,她却总是爱答不理,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傲什么傲?不就是有个做绣娘的姑姑嘛。
狂得没边了!
心里正愤愤着,手上一个不留神,尖针就戳进了食指指腹,瞬间渗出一滴血来。
“哎哟!”她疼得轻叫一声,甩开了绣绷。
方姑姑抬眼望过来:“怎么了?”
玉娥嗦着渗血的手指,摇摇头:“没、没事……我去弄点水洗洗。”
方姑姑点点头:“去吧。”
伤口很小,按一会儿就不出血了。
玉娥不过是想出来躲个懒,透透风,她慢悠悠往井边晃,正巧遇上同样要去打水的信儿。
信儿见她走路慢悠悠,笑着问道:“今儿绣房不忙啊?”
玉娥耸耸肩,叹道:“咋不忙啊,这不是出来缓口气。”
信儿道:“我们也是,事儿多,最近蔡掌事总嫌我们做的不好。”
她见玉娥一直捏着手指,顿了顿,道:“你这是叫针扎了?”
“是呗,我叫人气走神了,不小心扎的。”玉娥翻了个白眼。
“谁惹你了?”信儿好奇地挑起眉。
玉娥左右看看,凑近了些:“还能有谁,绣房新来的那个呗。”
“月宁?”信儿惊讶道,“她瞧着挺文静呀……”
玉娥嘴角一撇:“那你是没跟她一处待过!说好听点那是文静,说难听点,那就是傲气!”
“平日里你说十句,她就回一句!方才我不过问她怎么学的那么快,大家都是做奴婢的,互相提点提点不是应该的?结果你猜她咋说。”
“咋说?”信儿睁大眼。
玉娥学着月宁的模样道:“她说‘哪有什么窍门,多用心就是了’,你瞧瞧她这说的什么话?当着梅娘子、方娘子她们的面,意思说我不用心呗?”
信儿倒觉得这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便安慰她:“你也别多想,有些人当真就是手巧,学东西快,不至于生气。”
“手巧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不过我不信她有多手巧,估计是方娘子回去给她开小灶了,都是绣房的,好东西都藏着掖着,好没意思……”
玉娥这话锋一转,又讲起了方姑姑。
信儿听得津津有味,但她还有活没干完,又聊了几句便提起桶走了,留玉娥在井边歇着。
说了一大堆话,玉娥心情好点儿了。
瞅着信儿的背影,她不禁琢磨。
在绣房学针线实在太磨人了,一坐就是一整天,哪怕以后学成了,与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胜芳看绣房不顺眼,总送来一些急活儿,压得绣房喘不过气来。
她要不然,找找门路,给胜芳送些个礼,若能被调去管管茶水,花草,那该多好啊。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送礼的银子,她没有。
去哪能搞些银子来呢?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拍拍屁股,先起身回绣房。
回到房里,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丫鬟送来一匹天水碧提花缎子。
“娘子说,做件碧绿绲边的短衫,袖口绣兰花。这是下个月初十,老太爷寿辰宴上要穿的,仔细些。”
这回时间还算富裕,梅娘子满口答应。
丫鬟走后,她叫玉娥和月宁打水烧炭,熨烫料子。
这块缎子以前曾拿来做过一双鞋面,边缘不齐整。
梅娘子用剪刀裁整齐,碎料头随手搁到旁边的竹筐里。
玉娥站在桌边,眼神定定地看着筐里料头,一时走了神。
? ?月宁:玉娥,你想做什么真的好难猜哦。
第82章 撞衫
三月中旬时,月宁重新拾起下值后的营生,这回卖的是爽口小菜——糖醋萝卜片。
方子是从金娘子那儿学来的。
大白萝卜切成厚片,拿盐、野山椒、糖和醋一道腌上,两三个晚上便能吃了。酸甜里透着丝缕辣意,咬起来咯嘣脆,格外下饭。
不只她爱吃,连方姑姑尝了都点头说好。
拿出去卖,六文钱一碟,半点儿不愁卖。
这日她刚回家,正想随便弄口吃的就赶紧出门做买卖,却被雀梅堵在了门口。
“好月宁,今儿少卖一天不打紧的,咱们出去逛逛夜市吧!听说那儿最近可热闹了。”雀梅拉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在二房院里也交了朋友,可要说最愿意一块儿玩的,还是月宁。偏偏月宁一心扑在赚钱上,好几回都没约成。
方姑姑也从屋里探出头,笑着帮腔:“你就去吧,银子哪有挣完的时候?我也好久没吃夜市那家的煎鱼了,正好带两块回来。”
月宁想了想也是。
酱菜又放不坏,自己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歇一晚也好。于是去院里舀了瓢水,细细洗净手脸,便和雀梅一道出了门。
天暖和了,江宁的花儿开得正旺,走在街上,一呼一吸间全是浮动的花香。
长街两侧悬满了灯笼,照得石板路亮堂堂。
行人络绎不绝,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还混杂着各色吃食的香气。
两人手挽手朝夜市走。
雀梅话多,叽叽喳喳同她说起二房院里的事。
二房的苗掌事是个有本事的,把底下人管得服服帖帖,院里便没那么些乌糟事。
有宝清照应着,雀梅的日子过得挺舒坦。
她原先以为侍弄花草不算什么好差事,可做着做着,才发现里面大有油水。
花草枯死了,或是要添新苗,就得支银子去采买。大户人家买得多,店家会给便宜些,省下来的钱,宝清便会分她一些。
一个月下来,竟能多出好几十文,加上月钱,还真不少呢。
说完这些,雀梅话头一转,提到了画眉。
“你好久没见过画眉了吧?”
月宁点点头。
二房院和大房院本就不顺路,画眉如今升了二等丫鬟,有小丫头伺候着,连饭都不用自己去灶房拿,两人已许久没碰过面了。
“她现在怎么样?”
“可得意着呢!”雀梅啧了一声,“画眉真有几分本事,如今少爷待她好得很,新衣裳一件接一件地做。”
月宁偏头问:“她那么得势,没为难你吧?”
雀梅笑了:“她哪有空为难我呀?成日里忙着和另外两个通房斗法呢。”
说说笑笑间,金桥夜市就到了。
一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声沸反盈天。
临河那侧空地上,多了好些卖艺的手艺人:吐火的、顶碗跳舞的、踩着高跷翻跟头的……
看得人眼花缭乱。
月宁许久没来这边了。
酱菜这类吃食不适合在夜市卖,她平日都往另一条街的酒楼去。
大燕的酒楼允许小贩进去兜售,她端着陶罐在食客间转一圈,有要的便夹一碟到人家小盘里。
没走多远,两人就被路边炙鸡肉的香气勾住了,各自掏钱买了一串,边走边吃,嘴角油亮亮的。
路边有个变戏法的汉子手法利落,手里一枝白梨花,往背后一晃,再拿出来就成了粉桃花。
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雀梅停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拍手叫好。
逛了一圈,雀梅瞧见一家挺气派的布庄,拉着月宁就往里走。
她手里攒了些钱,想扯块布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铺子里,三面墙上都嵌着木架,各色布料直直垂挂下来。
左边是麻布、粗棉布,右边是细棉布和各色绫罗。
正对大门的墙上,则悬着一匹匹轻薄耀眼的绸缎。
绸子在灯笼光下泛着细腻柔润的光,像一泓静止的水。
绸子价贵,最便宜的,一匹也要几十两银子,雀梅买不起,却不妨碍她看个眼馋。
“真好看啊,看着多轻盈,穿在身上那不知道得有多滑,多舒服。”她小声感叹。
忽然,她指着正中央一匹天水碧色的绸缎道:“这颜色我们娘子也有一匹,我昨儿才瞧见。”
月宁一看便笑了:“如今时兴这颜色?我们娘子也有一匹呢。”
倚在柜台边的布庄掌柜听见她俩说话,像是大户人家的丫头,笑眯眯搭话:“小娘子好眼力,今年正是时兴天水碧,就数它卖得最好。”
雀梅在铺子里挑了半天,最后相中一块丁香色的细棉布。
做一件夏衣要买二百二十文的布,她手上钱不够,打算再攒攒钱,下回再来买。
出了布庄,两人去买煎鱼,买完便准备往回走。
路上,月宁忽然想起来,方才雀梅提起那块天水碧缎子,说的是“娘子有一匹”,而不是“娘子穿过一件”。
她随口问道:“你们花房离绣房很近吗?”
雀梅答道:“挺近的。昨儿苗掌事送料子过去,说要拿那匹料子给娘子做件短衫,寿宴上穿的。”
她说着,又笑起来,“你也好久没见娘子了吧?娘子如今肚子可大了,从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
月宁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她转脸看向雀梅,眼睛微微睁大:“你确定?娘子要用天水碧的缎子做衣裳,在寿宴上穿?”
雀梅被她问得一愣:“确定呀。她们说话时,我就在窗外浇牡丹,听得清清楚楚,还特意直起身从窗口看了一眼那料子呢。”
月宁心头猛地一跳。
若真是这样,到时张娘子和袁娘子,岂不是要撞衫了?
那可是老太爷的寿宴啊。
草草买了煎鱼,月宁便到家,把今晚从雀梅那儿听到的事告诉了方姑姑。
方姑姑听着就皱了眉,坐在炕沿,思索道。
“我记得好多年前,有一回高娘子和咱们娘子,在祭祖时穿了差不多样式的衣裳,两位娘子当时弄得很不高兴。”
撞衫这种事,谁丑谁尴尬。
张娘子是三个媳妇里长相身段最出挑的,她自然不怕比,可比赢了得罪人,这是她最不愿意的。
月宁大大的眼睛,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那这机会不就来了?姑姑你明儿提罐子小菜,把这事讲与蔡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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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拉踩胜芳
翌日傍晚,方姑姑盛了一碗糖醋萝卜片,用小篮子提到蔡掌事处。
蔡掌事正在屋里用饭,黄木桌上摆着两道菜,一道水蒸蛋,一道苦瓜酿肉。
水蒸蛋是从灶房领的,苦瓜酿肉则是张娘子赏的,娘子吃不惯苦瓜味,便赏给了她。
她弄了一小壶冷酒,配着两道好菜,慢悠悠吃得喷香。
方姑姑来时,她还没吃完。
“我来得不巧,打扰妈妈用饭了。”
方姑姑进来,瞧见满桌子酒菜,笑道。
“哪儿呀,我今儿吃得晚,一起用些吧,这苦瓜可是好东西,下火!”蔡掌事招呼她坐下,欲起身给她拿酒杯。
方姑姑忙扯着她坐回凳上:“妈妈快别忙活了,我吃过才来的。”
说着把篮上的粗布一掀,将那碗腌萝卜放到桌上:“我家月宁做了些糖醋萝卜,我觉着味儿好,给您拿些来。”
酸甜辛辣的清爽味道从碗中飘来。
蔡掌事抽抽鼻子,笑道:“我只闻就知道肯定好吃。”
说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口中一嚼,连连点头,用筷子磕着碗沿道:“这味儿好,正适合下酒。”
方姑姑笑着道:“您喜欢,吃便是,等吃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再拿来。”
“那怎么好意思。”蔡掌事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一双眼睛却笑得眯起来。
她用冷酒漱过口,放下筷子看向方姑姑:“阿秀今儿来找我,是有事吧?”
她了解方姑姑,知道她这人不善言辞,这不年不节的,若没正经事,不会上家来。
方姑姑捏着篮儿柄,道:“真叫妈妈说着了,当真是有事。”
“只是这事,我不确定真假,但觉得还是跟您说一嘴安心……”
蔡掌事见状,正了正神色:“你只管说就是。”
方姑姑身子微微向前倾:“我听人说啊,二娘子裁了件天水碧的绸子衫,打算在老太爷的寿宴上穿……”
蔡掌事没反应过来,没明白她提这个干嘛。
方姑姑只能又道:“昨儿娘子也往绣房送了料子,是天水碧的绸子,也要做衫子,在老太爷寿宴穿!”
“诶!”蔡掌事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琢磨过味儿来了!
“当真?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消息可准?”
方姑姑自然不能卖了雀梅,便只说:“我今早去灶上领饭,听几个小丫头嘀嘀咕咕,说什么天水碧缎子、寿宴什么的,凑近了才听到这些。”
“其中一个丫头面善,我记得是在二房院里伺候的。”
她认真道:“我也怕听差了,妈妈若觉得要紧,不妨再仔细打听打听,总归稳妥些。”
蔡掌事的笑容已然压不住:“行,这事我知道了,我再去打听打听。”
话说尽了,方姑姑起身要走,蔡掌事拉住她,钻进里屋捧了一捧黄杏子出来,放进方姑姑的篮子里。
“亏得你大晚上跑一趟,这杏儿可甜了,你拿回去吃。”
方姑姑推辞不掉,只能收下。
方姑姑走后,蔡掌事哪还有心思吃饭喝酒,匆匆拢好头发,便出门直奔东下人院。
要打听衣裳的事,那没人能比绣房的针线娘子更清楚。
二房院里有位姓孙的针线,年纪与她差不多,逢年过节也会聚在一起打牌吃酒,还算熟络。
蔡掌事去了,只装作随便闲聊,问现在时兴什么颜色的料子,最后不经意间问到袁娘子最近在做什么衣裳,是不是准备寿宴上穿。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孙娘子随口便答了,果然与方姑姑说的一样。
临走了,孙娘子还约她过阵子有空一起玩牌。
蔡掌事乐呵呵地满口答应。
走出孙家院子,蔡掌事只觉神清气爽,如在伏天儿里喝了冰饮子般畅快。
真是瞌睡时遇枕头,这衣料是胜芳给娘子挑的,她正愁不能在娘子面前压她一头呢,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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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张娘子用完早膳,坐在镜前梳妆,胜芳出屋吩咐小丫头们做事,屋里暂时清净。
蔡掌事在一旁捧着首饰匣子,斟酌着开口。
“娘子,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娘子对镜理着鬓角,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笑道:“蔡妈妈,你有什么话,说就是。”
蔡掌事慢声道:“您不是想在寿宴上,穿那身天水碧的衫子吗。奴婢就想着,那颜色虽好,可是不是有点太鲜亮?”
“您如今是掌家娘子,奴婢觉得,改穿些其他沉稳些的颜色更好。咱库里不是还有其他几匹好料子,要不,就再瞧瞧?”
她话音刚落,胜芳正好从门外走进来,将这几句话听了个真切,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那料子是她帮娘子挑的,蔡老货这会儿这么说,就好似她选东西选错了似的!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复往日的柔婉,微微有些生硬:“蔡妈妈这话说的,天水碧颜色雅致,最衬娘子了,娘子气质本就沉稳,自然穿什么都好。”
“还是说,妈妈就是看不上我挑的料子?”
说到最后,她眼里带上些委屈,抬眼望向张娘子。
张娘子也微不可察地皱皱眉,觉得蔡掌事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不过她转念一想,觉得蔡掌事话里有话,以往在她穿衣打扮上,蔡掌事可从未置喙过。
她转过身,道:“蔡妈妈,你有话直说便是。”
蔡掌事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眼看看胜芳,道:“我本不想说的,芳丫头,你到底年轻,做事还要再仔细些,多为娘子从深处考量,我能不晓得娘子穿什么都好看吗?”
拉踩完胜芳,她才对张娘子道。
“奴婢昨儿同人打听过了,二娘子也拿了匹天水碧的料子做衫子,要在老太爷的寿宴上穿嘞!我这才来同您说,换匹料子避一避呢!”
张娘子眼神一凝。
胜芳急急开口:“蔡妈妈,你这信儿属实吗?”
蔡掌事眉眼一横:“你说的什么话,我能拿这事儿诓娘子?”
“谁不知道今年春日时兴这个色,我念着前些年出的那事,特意同隔壁院绣房打听来的!”
张娘子单手抚上胸,轻舒一口气,当即道:“把库里那匹紫色崧江绸送去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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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方姑姑得银锞子
撞衣裳这件事说大不大,可着实叫人尴尬。
张娘子目光落在蔡掌事身上,眼神中露出一丝赞许:“蔡妈妈,还是你有心。”
当真是年轻有年轻的好,老成有老成的好。
胜芳眼光好,也一心为自己着想,可终究是年轻,思虑不够周全。
蔡掌事能提前想到这一层,打听清楚来回禀,这份细心实属难得。
想到自己最近这段时日,事事总先询问胜芳,有些忽略蔡掌事,不禁暗暗自省。
还好蔡掌事这回主动来报,若她心中不满,未曾去打听,或者未曾来报,那就糟了。
想到这里,她从首饰匣子里挑出一支银簪子,递给蔡掌事。
“这簪子你拿去戴吧。”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妈这些年为院里、为我操心,我都记得。”
蔡掌事双手接过,看着手里八成新的蝶纹扁银簪,一张脸笑开了花:“谢娘子赏!能为娘子分忧便好。”
余光瞧见胜芳勉强维持平静的脸色,蔡掌事心里那股扬眉吐气的舒泰,几乎要溢出来。
腰杆直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她多久没在娘子面前,稳稳压那小蹄子一头了?这次算是过足了瘾!
她把匣子往桌上一放,福福身道:“那我这就去把那料子找出来,送到绣房去。”
张娘子点点头,示意她去。
胜芳这会儿还懵着。
她近身伺候张娘子不过几年,不清楚多年前祭祀时出现的撞衫事件,但这不妨碍她明白一件事——蔡老货要翻身了。
自己好不容易,事事都比蔡老货办得好,赢过她不知多少回。
可就选衣料这一件小事,就让她在娘子面前翻了身,好不公平,好没道理!
娘子赏蔡老货的那根簪子,是去年娘子的心头好,居然就这么给了她……
她指甲掐进掌心,心里悔得厉害:自己咋就忘了天水碧这颜色现在时兴,没想到可能有撞衣裳这回事,没去好好打听打听呢?
她忍不住暗啐,蔡老货怎么突然变精明了!
蔡掌事出了屋,仔细将簪子放进怀里,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一路哼着小曲往仓房走。
守仓房的丫头见了,笑道:“妈妈今儿心情怎么这么好。”
蔡掌事抬手拢拢头发,只咧嘴道:“有好事。”
她拿钥匙开了门,取出崧江缎,也没叫小丫头,自个儿抱着就去了绣房。
她将娘子要换料子的事情一说,方姑姑与月宁就知道事成了,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娘子则抱怨:“我今儿才描完样儿!”
蔡掌事也不搭理她,冲方姑姑道:“阿秀,你来,我有事找你。”
方姑姑诶了一声,从绣架前站起身,跟着蔡掌事出了门。
蔡掌事带着她,竟一路回了她住的后罩房,亲手烧水,沏了一杯热茶,叫她喝。
蔡掌事屋里的茶,虽然只是寻常茶叶,但香气也很足。
拉着方姑姑坐到桌边后,她掏出一颗银锞子,塞进方姑姑手心。
方姑姑哪见过这个。
寻常主子给赏,几乎都是铜板,偶尔才会有几角碎银子。
这么大颗的银锞子,得有六七钱重!
她不敢要,连连往回缩手:“妈妈!你这是做什么!”
“阿秀,你不拿才是和妈妈见外!”蔡掌事按住她的手,“昨日多亏你那一嘴,我今日才能在娘子跟前得脸。”
“咱们认识也许多年了,你是晓得我的,有好事,断不会忘了自己人!”
蔡掌事特意在‘自己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握着手里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说不心动是假的。
犹豫再三,方姑姑一咬唇,合上了掌心:“应该的!我既然碰巧听到了,就想着该让妈妈知道。”
“正是这个理儿。”蔡掌事乐呵呵捧着茶,轻抿一口,放低声道。
“阿秀啊,我今儿叫你过来,除了谢你,还有一桩事,想听听你的主意。”
方姑姑坐正:“妈妈你说。”
蔡掌事便将张娘子想与大房说和的事,大致讲与了方姑姑。
自打那日张娘子说了,她便一直用心想着这件事,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她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做梦都梦到胜芳先一步献计,得了娘子的夸赞。
她想与人讨论讨论,却又不知给谁说。
院外的人靠不住,可院内同她一边的丫鬟,先前也就觉得梅娘子有几分心眼。
可她又觉得梅娘子这人太油,靠不住。
现在方姑姑冒了头,她就忍不住想问一嘴。
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哪怕聊不出个好法子,至少方姑姑人老实,不会出去乱说话。
“……你说有什么法子,能寻个机会,或者递个话头,让两家关系缓和些?既不显得咱们三房上赶着巴结人,又能让软了大娘子心坎儿?”
而方姑姑听了,则在心里叫苦。
胜芳和蔡掌事都想不出主意来的事,她怎么想得到?
她只能瞎琢磨:“我听说,大房子嗣单薄,一心想再添个男孩儿……”
蔡掌事也想到过这一层,只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要娘子从家里请一位有名望的老郎中来,去给大房的姨娘们把脉治病?
也忒唐突了。
两人又琢磨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蔡掌事便道:“我知晓这事难办,可若能办好,那好处可大。”
“你心细,回去想想,若有什么法子,不拘成不成,来与我说便是。”
方姑姑点头应下。
两人又说了会儿绣房的闲话,直到茶喝尽了,蔡管事才放人走。
方姑姑想着等晚上回去,把这事说与月宁听。
这孩子脑子好使,聪明,兴许她能有法子。
到了下值的时辰,姑侄俩便先走了,梅娘子收拾好东西也要走了,却见玉娥在针线筐子前磨蹭。
她急着去灶房拿饭,便道:“玉娥,我先走了,你一会儿走的时候把门窗锁好。”
玉娥应道:“知道了妈妈。”
梅娘子转身出门了,玉娥竖起耳朵听着门外脚步。
等脚步声走远了,她跑到梅娘子的针线筐边,伸手翻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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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打探消息
回到家,方姑姑把事情讲给月宁听,让她帮着想想主意。
月宁打了盆水,蹲坐在小凳上,边洗袜子边问道:“那现在人家大娘子的态度如何?”
“不如何,毕竟之前咱们娘子都和二娘子站一条线上。听蔡掌事说,前个儿送了上好的人参去,也没得多少好脸色。”方姑姑皱着眉。
月宁思量片刻,道。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想让人记你的好,得在她真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平时送点好东西,说几句话,高娘子那样的人,可不会放在心里。”
“咱们得知道,大房眼下最缺什么,最愁什么。”
方姑姑叹气:“理是这么个理,可大房的事,我们怎么知道?”
月宁的袜子洗好了,拧麻花似的把水攥干,抖了抖,道:“留心打听呗,也只能这样了。这种事啊,就得等个机缘了。”
她稍稍压低声,道:“灶房是个好地方,人多嘴杂,各院人都去打饭,等着的工夫,难免会闲聊个家长里短,抱怨差事。打明儿起,我留心听着些。”
“姑姑你也是。”
方姑姑一愣,抬手指指自己:“我?我也去灶房听闲聊?”
月宁直起身,脑袋往隔壁偏了偏,道:“那倒不用,不过你忘了,李妈妈不就是大房的人?隔三岔五闲聊两句,也能听些信儿啊!”
方姑姑一拍大腿,她怎么把李妈妈忘了?!
“我一会儿就去,”她笑起来,“上次你给她家送的那碟萝卜片,她家怕是吃完了,我再送去些。”
月宁点点头,萝卜不值钱,一大颗才两文,能腌一缸子。
光这些还不够。
第二天午歇时,她摸到二房庭院前,找到了正抱着扫帚晒太阳的丁婆子。
“哦哟!哦哟!我瞧瞧是谁来了!”丁婆子笑眯着眼,拍拍身边的石凳招呼月宁坐,“怎么得空到婆婆这儿来?”
月宁提着裙子坐下,笑道:“整天在房里绣花,闷得慌。还是您这儿好,在院外人来人往,怪热闹的。府里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儿没?婆婆说给我听听,也叫我解解闷。”
哪怕和丁婆子关系好,有些话还是不能说,管住嘴很重要。
不是质疑丁婆子人品,而是她这个人嘴碎爱唠,怕一不留神,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都说了。
丁婆子最爱说道这些,见月宁主动来问,眼睛一亮,凑过去便絮叨开了。
“新鲜事儿,那可多了去了。最近二房院里可闹腾了,新选到小姐身边的那几个陪房,成天争来抢去,闹得好生难看……”
月宁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点头、惊呼,很是捧场。
等丁婆子歇口气的机会,她引着话头往主子那边偏了偏:“那主子们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丁婆子想了想,道:“前段时日,大爷和大娘子常吵嘴,闹得老太爷知道了,把两人狠训一顿,最近没再听说有什么新鲜事。”
“至于二房——”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双手一拍,凑近了压低声道:“我听说啊,袁娘子想把少爷身边的通房遣了!就这两天的事!”
月宁追问:“为什么呀?”
丁婆子道:“听说是少爷功课做得不好,先生说再这样下去,便考不进州学了。”
“娘子发了好大的火,罚少爷跪了一日的祠堂。然后还要把那几个丫头处置了,不让她们再搅扰少爷读书。”
月宁闻言,不禁在心里暗嗤一声,就三少爷这个德行,遣了难道他还不会自己再找?
说了这许多,也没听到太有用的消息,月宁只能作罢。
又陪着说了几句,便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绣房了,婆婆等回头有空了,我再来找您唠。”
“好好,去吧!”丁婆子笑眯眯挥手。
月宁转身离开,脸上笑容慢慢收敛。
昨儿姑姑在李妈妈处没得什么有用的消息,今儿她在丁婆子处,也没聊出些什么东西,看来这事儿,的确不好办哟。
下晌,阳光正好,花香透过窗子飘进绣房。
四小姐派身边的丫鬟来,说想要个金鱼纹的香囊配新衣裳。
绣房这会儿正忙着给张娘子做新衣,梅娘子就想先应下,等过段时日再说。
没想到玉娥竟主动凑上前,细声细气道:“妈妈,要不这香囊,就让我试试吧。”
梅娘子想了想,玉娥也学了许久,一个香囊而已,也不算贵重,便点了头:“行,那你仔细些做,慢点儿不要紧。”
“诶!”玉娥欢喜地应了,跟着梅娘子到架子旁取了料子。
梅娘子给她挑了一匹月白色缎子,玉娥抱走后,拿剪子裁了一块儿。
月宁就坐在她旁边,偏头一瞧,竟见她裁下一块一尺余长宽的料子,随口便问了一句。
“这是不是裁得太宽了?一个荷包用不了这些吧。”
梅娘子和方娘子同时看来。
玉娥手一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略有些结巴道:“我、我这不是怕做不好嘛,便想着多裁些练练手。”
昨儿晚上,她特意留到最后一个出绣坊,想捡些梅娘子裁剩的料头,拿出去换点钱。
可谁承想,梅娘子那老货竟早有防备,稍微像样点的碎料头都被收走了。
她在框子里翻来找去,最大的一块,也不过是手指长短的绫子。
就这一块料头,她还不敢拿,生怕被梅娘子发现。
所以她今儿才打起了四小姐香囊的主意,只是没想到才下手,就叫月宁看见了。
所幸那匹月白缎子算不上贵货,梅娘子瞥了一眼,便由她练手去了。
只有月宁望着她,隐隐觉得玉娥有些反常。
这丫头惯爱躲懒,简直就是梅娘子的翻版,怎么今天忽然勤快起来了。
每日忙忙碌碌,很快就到了老太爷寿宴这日。
临近正午,蔡掌事服侍着张娘子梳妆打扮好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前院走去。
请来的戏班子早已提前一天搭好了戏台,戏台不远处,置着一张长长的梨花木桌,一会儿全家边看戏,边用午膳。
张娘子到了前院,嘱咐人细细检查好周遭布置,确定没有纰漏后,着丫头去各院请人。
第一个来的,便是挺着肚子,穿一身天水碧衫子,头戴玉步摇的袁娘子。
蔡掌事隐隐吐出一口气,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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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胎梦
袁娘子在杜二爷的搀扶下缓缓走来,杜嫣和杜昱紧随其后。
张娘子迎上去,眸光在她簇新的衫子上打了个转,赞道:“二嫂嫂今儿这身真是好看,颜色、花样都格外衬你。”
“今年就时兴这颜色,鲜亮,瞧着心情也好。”袁娘子抚了抚袖口,显然对自己这身打扮也极满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杜嫣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拉起杜璎的手,笑道:“四妹妹,好久没见你来找我玩了。”
杜璎有些腼腆,右脸露出一个小梨涡:“最近有些忙。”
袁娘子忍不住抬手摸摸杜璎鬓角的碎发,冲张娘子抱怨道。
“瞧瞧你家璎娘,多乖多听话,成日里就知道在房里练字看书,若我家昱哥儿有璎娘一半省心,我都谢天谢地了。”
杜昱在一旁听了想撇嘴,可最近被他娘训多了,撇到一半僵住了,收又收不回去,硬生生做出一个怪表情。
杜二爷瞧见,忍不住瞪他。
袁娘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说,前几日先生才委婉提过,若杜昱再这般心野下去,今年州学的考试怕是要悬。
想起交年节时自己在席间还夸过口,说昱哥儿定能考上,若到时落了空,这脸可就丢大了。
想到这儿,她下定决心,明日就把儿子房里那些不着调的丫头们,统统打发了。
说话间,大房的人也到了。
高娘子与杜大爷并肩走来,女儿杜娴安静地跟在身后。
袁娘子不乐意与高娘子说话,浅浅打了个招呼,便落座了。
高娘子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布置停当的庭院,最后落在搭好的戏台上,开口问道:“弟妹今日安排了什么戏?”
她一开口,语气不像是妯娌间的日常闲聊,倒像是当家主母询问下事。
张娘子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一想到自家女儿的婚事,便又软了脾气,好声好气道。
“还是父亲喜欢的那几场旧戏《瑶池会》《八仙庆寿》《目连就母》,我又多加了一出《东方朔偷桃》,图个吉利,嫂子觉得可还行?”
戏目都是吉祥热闹的,周遭布置也处处显着用心,张娘子回话时面上带笑,高娘子一时挑不出错,语气缓了缓,点头道:“挺好。”
日头渐渐移向中天,杜三爷簇着二老进院落座。
捧着菜品的丫头们鱼贯而入,布满长桌。
众人提杯共贺,献上寿礼。
戏台上,锣鼓声一响,走上来一队手持蟠桃、灵芝,神仙扮相的戏子,齐唱祝寿词,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老太爷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吃了一会儿,张娘子借口更衣,带着蔡掌事悄悄离席,到正院外透口气。
席面上,大房二房要么不讲话,要么讲起话来夹枪带棒。
自家三爷是个闷葫芦性子,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整张桌子的气氛,全凭她一人陪着笑脸周旋,饭吃到一半,脸都笑僵了。
她是什么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嫁到这杜家来?
主仆二人寻到一处小亭里坐下,蔡掌事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捏起肩来。
默然片刻,张娘子微微侧首,低声问道:“上回我提的那件事……妈妈可想出些眉目了?”
她指的,自然是与大房说和的事。
蔡掌事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有些发虚。
她自个儿没甚好主意,但昨日刚问过方姑姑,便依样画葫芦,将方姑姑的话搬了来。
“娘子,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想让高氏念您的好,得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搭把手,那样的情分才作数。”
“这便需要机缘,急不得。”
张娘子没想到自家陪房能想到这一层,不禁转脸瞥她一眼,夸赞道:“说得在理。”
随即又轻轻叹口气:“是这机缘……何时才能来呢?”
眼下已是四月,春光正盛,自家璎娘的大好年华亦如这春光,却耽搁不得呀。
半晌,她褪下手上一枚绞丝银戒子,塞进蔡掌事手里:“妈妈,这事你千万替我留心着。你办事稳当,我放心。”
蔡掌事喜滋滋接过戒子,恭声道:“娘子就放心吧!”
张娘子不好离席太久,说完话便起身整整衣裳,回去了。
胜芳一直在席间守着,见张娘子回来,拉开椅子请娘子入座。
她眼尖,一眼便瞧见先前娘子手上的戒子不见了,下意识往蔡掌事身上一瞧,发现那戒子竟跑到蔡掌事手上了,不由整个人都愣了。
心里顿时如油煎一般,也不知道蔡老货背着她与娘子都说了些什么!能让娘子这般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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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院离前院不远,阵阵锣鼓喧闹声飘过院墙传来。
锦娘跪在正屋的送子娘娘案前,盯着墙角的更漏,发呆。
那日大爷冲高氏发了好大的火,但高氏坚称让她跪送子娘娘,全是为了积德积福,早日有子嗣。
杜大爷到底顾忌她正妻的颜面,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她虽不用日日来跪,但每十天,还是要有两三天,会被叫来跪一跪,从辰时跪到正午。
嘀嗒——
更漏中的水没过刻度线。
锦娘长吁一口气,双手撑住青石地砖,踉跄着爬起来,走出屋。
廊外茶水间的丫头听到声响,探头出来瞅了一眼,见是锦娘,便又把头缩了回去,连个招呼也没打。
锦娘也不以为意,兀自慢腾腾往外走。
刚走到前庭,桑菊便跑了过来,伸手搀住她往房里送。
高娘子不喜锦娘,其他小丫头自然不敢与锦娘多言,生怕被牵连,引娘子不喜。
但桑菊倒是例外,她刚进大房时还心存幻想,能得到娘子赏识一飞冲天,但日子久了,便明白了。
自己反咬白娘子才得进内院,而也正因为咬了白娘子,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扫院子的粗使丫头了。
所以事到如今,也破罐子破摔了。
两个都不得脸的,倒凑在一起抱团取暖,相互慰藉起来。
“怎么样?”桑菊扶她走进屋,坐到桌边。
锦娘摇摇头,伸手揉揉膝盖:“都习惯了,只是有点儿僵罢了。”
桑菊心疼她,不禁道:“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锦娘冲她眨眨眼:“没准快了。”
桑菊瞪大眼,等着听她下文。
锦娘手上不停,笑道:“我昨儿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只特别漂亮的,毛发是金色的小猴子从树上跳下来,攀着我的腿,往我怀里钻。”
“我感觉呀,这是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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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再见周谦
前院的宴席结束了,丫鬟端上些果子糕点。台上戏子还咿咿呀呀唱着,老太爷看得兴致正浓,眯着眼跟着哼唱。
他不叫停,众人自然都陪着。
各院的大小主子们都聚在前头听戏,留在院里当值的丫鬟婆子们便得了片刻松懈,都闲聚在一起偷懒聊天。
三房里也是如此,平日里安安静静的院子,难得热闹了些。
这两日绣房里的活儿不忙,几人边做活儿边闲聊家常。
梅娘子翻着自己的针线筐子,眉头微蹙,随口问道:“你们谁瞧见我晌午裁下来的那块料头了?巴掌大小,青碧色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搁篮子里了,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方姑姑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低头往四周地面扫了几眼:“你再想想,是不是随手放哪了?还是掉地上了?”
“不能呀……”梅娘子小声嘀咕着,但还是蹲下身找起来,在桌脚、凳边细细寻摸起来。
月宁坐在窗边绣帕子,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瞟向玉娥。
平时这丫头‘热心’得很,谁有个事儿她都凑头说两句,这会儿梅娘子的料头找不见了,她倒一声没吭,只低着头绣她那荷包。
月宁心里轻哼一声,暗暗摇了摇头,垂下眼帘,继续干活。
现在白日越来越长,下值时天还亮着,远处的云,被红霞映成了粉红色。
老太爷做寿,府里少不得装饰,树上间隔地挂着红、黄二色灯笼,喜气盎然。
沾了老太爷的光,今儿灶房的饭食不错,包了菜肉饺子,还有一锅酸辣鸡杂,一锅青菜烧豆腐。
方姑姑得的是肉饺子,月宁得的是菜饺子,其余两样菜是一样的。
回到家,方姑姑把自己碗里的肉饺子捡了两个,放到月宁碗里。
月宁进内院以后,家里的伙食倒不如她在灶房时,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总不能两边好处都占着。
“今儿晚上还去卖萝卜吗?”方姑姑一边吃着饺子一边问。
“去的。”月宁点点头。
“缸里就剩个底儿了,今晚卖完,正好腌新的。”
方姑姑放下筷子,转身从炕头的包袱里抽出四条新绣好的帕子:“那你顺道把这几条帕子一起送到绣坊去,还是老价钱。”
冬天时她尽接改袄子的活儿了,帕子一个月也绣不了几条,如今天儿热了,找她改衣裳的人少了,这才又重新拾起绣帕子的营生。
月宁诶了一声应下。
吃完饭,月宁端了碗筷到院里的小木盆边清洗,方姑姑坐在炕上,将里面的铜板碎银倒在炕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地数起来。
吃住都在府里,日常嚼用花费有限,她的月钱应付日常开销还有富余,紧着点花,每月能攒下十几文。
而替人改衣裳、绣帕子、偶尔得来的赏钱,这些便都攒下了,再加上从前的一点积蓄,竟然也有将近三两了。
她将银钱重新装回袋里,心里盘算着,按这个势头,兴许明年年底,便能凑够赎身的银子了。
到时候再在府里做上一两年,多攒些傍身钱,没准真能和月宁一块儿出府,过几天自在轻省的日子。
月宁洗完碗,擦着手进屋,正瞧见姑姑将钱袋仔细塞回枕头里,脸上犹带笑意。
她跟着笑了一下,紧接着心里又有些犯愁。
姑姑这边攒了不少,而她就差点了。
先前在灶房,三不五时地就得些赏,加上卖糖炒栗子,半年也攒了三两多银子。
本以为进了内院,日子能比在灶房好,没承想攒钱的速度反不如前。
在绣房里终日埋头做活,轻易见不到主子的面,而梅娘子又是那样一个小气抠门的领导,与金娘子不能比。
如今每月进项,除了那固定的八十文月钱,便只剩下卖萝卜这点钱。
她叹口气,把腌菜罐放进篮子,又在上面盖了上一方粗布拎着出门了,怀里是方姑姑交代的几方绣帕。
走到角门时,天色暗下来了,但府里护院还没来得及把灯点上,周围暗乎乎一团。
月宁跨过角门,正欲往右拐,迈步的瞬间,余光里左边一团黑影忽然动了一下。
她胳膊瞬间蹿起一层鸡皮疙瘩,脚步顿住,倒抽一口冷气。
还没等她惊叫出声,那团黑影说话了:“月宁!”
声音很耳熟,清朗利落,带着点蓬勃的少年气,尾音又微微有些沙哑,很有辨识度。
周谦??
月宁既惊讶又有点恼火,偏头看他:“你怎么在这儿?做什么藏在这儿吓人!”
周谦从暗处一瘸一拐走出来,伸手挠挠头,颇有些委屈:“……我一直站在那儿,是天黑了。”
月宁低头盯着他的腿:“你怎么了……受伤了?”
“站麻了。”少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月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紧了紧手里的篮子,率先转身往外走。
周谦跺了跺麻木的右脚,赶忙跟上。
自打一月份他离府,至今已经有三个月,按理说这么久不见,两人多少会有些生分,可经过刚才那个小插曲,稍一插科打诨,又重新找回了从前的感觉。
“你不是跟你舅舅跑商去了?怎么在这儿。”月宁偏头看他。
周谦人高腿长,平时一步抵月宁一步半。
这会儿他收着步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小媳妇似的解释:“一月底走的,往蜀州跑了一趟,刚回来。”
说话间,两人走到小巷外,街道两旁已经亮起灯笼,少年的脸庞被火光勾勒出来。
短短三个月不见,他变化不小。
原先那股少年特有的清瘦劲儿淡去,肩膀明显宽厚了,撑得那身青布衫挺括起来。
脸部眉骨和下颌线变得清晰硬朗,轮廓更加俊朗,只是眼神还如从前那般清亮。
月宁看着他,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回问:你回来找我做什么。
可一想到几个月前周谦的回答,就又生生憋了回去,淡淡回了一句:“哦。”
回来找朋友叙叙旧,不也很正常?这没什么好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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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心意相通
“新活计怎么样,还顺利吗?”月宁小扇子似的睫毛垂下,静静望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脚步不停。
“还行,肯定是比在府里累点,但是长见识。蜀州比咱们这儿热,山也多,那儿产药材、麻布……”
周谦的嗓音在晚风里显出几分温柔。
跑商其实就是倒买倒卖,把南边的东西拉来北方卖,北方的东西拉到南边卖,从中赚差价。
他舅舅的商队,把江宁的铁器和漆器卖到蜀州,再把蜀州产的药材和麻布运回江宁卖。
利虽不薄,可一路风尘颠簸,也着实辛苦。
月宁听着,时不时低应一句。
慢慢地,周谦声音越来越小,语速也越来越慢,到最后,只剩目光安静笼在她侧脸上。
从前月宁话也不多,却不像此时这般。
自角门遇见起,她便一直半垂着眼,不曾好好抬眼看他。
周谦抿抿唇,手指轻轻勾住她的衣角,眼神里有一丝无措:“……你生我气了?”
月宁脚步一顿,仍望着几步外的青石路面,不抬头:“我生什么气?”
这倒把周谦问住了。
为什么生气?他说不清。
可不管是为什么,他都的确能感觉到,月宁在不高兴,而且很大可能就是因为自己。
他垂头看向月宁,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委屈:“不管因为什么,我都认错,好不好?别生我的气……也别不理我。”
挺高大俊朗的一个男人,就这么立在街边,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狗狗。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个崭新的,刻着一圈麦穗纹路的银手镯。
“给你。”
听到他道歉,月宁的心已经软了一分,看到面前闪着如水银光的镯子,又软一分。
她抬起头,今夜第一次正眼看他,一字一顿道:“朋友之间,可不会送这么贵的东西。”
她不傻,那夜的情绪褪去后,也渐渐想明白了。
自己的感觉不会错,周谦待她,绝不止于寻常。若不然,他怎么不去帮别人解围,不去担心别人,给别人送伤药呢?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如此,为何那晚他什么都没说?她几乎已是明示了。
周谦的脸瞬间红了,只是正巧他们所站的位置光线有些昏暗,看不太清楚。
一阵心慌意乱后,他索性破罐破摔,目光灼灼,不再闪躲:“……不只是朋友。”
夜风拂过,吹动月宁的衣角。
她眨眨眼,轻声问:“什么?”
“我说,不止是朋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扬起来,“我喜欢你!”
声音足够大,惊动了路过的三两个行人,他们纷纷侧目看来,嘴角抿着笑。
月宁被那些目光瞧得耳根发热,低头拽住他袖子就要往前走。
不料才两步,手腕却被他一把反握住,牢牢定在原地。
“我眼下没攒下什么钱,在江宁也没有立足之屋,”他声音低了些,更深沉。
“可你信我,我能吃苦,这些早晚都能挣来。我原想着,想等再稳当些,有些底气了,再同你说的。”
藏在心底的话一朝倾出,他如释重负,又有些忐忑。
“我不求你现在就信,也不急着要你答复。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我会一点点证明给你看。”
他拉起月宁的手,将镯子放入她掌心。
银镯子细腻冰凉,但男人的手却灼热滚烫。
这股热从被握住的手腕,一直蔓延到心底。
街边铺子牌匾下的灯笼光,落在他眼中像璀璨的星星,带着星星一样的真诚和赤忱。
月宁看着他,微微偏头,接过镯子,嘴角勾起一个极细极淡的弧度:“那我等你证明给我看。”
周谦呆立在原地,足足过了三四息,一股狂喜才在胸膛中炸开。
他回过神,脚底却有些发飘,双手微微张开,想抱人,却又不敢,生怕把月宁弄生气。
只能咧着嘴傻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惹月宁忍不住吐槽:“……傻样儿吧。”
两人复一前一后,继续往如意绣坊走去。
装腌菜的篮子还挺沉的,月宁中途换了一次手,周谦瞥见她掌心被勒出的红痕,不由分说便将篮子接了过去。
月宁乐得轻松,便任他提着。
把帕子送到绣坊以后,又转去另外一条街卖萝卜。
这条街上酒楼林立,招幌在夜风里飘飘荡荡,灯火通明,人声喧哗。
停在酒楼门口,月宁掀开篮儿上布巾,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沿着桌间轻声吆喝:“开胃下酒的糖醋萝卜,有要的吗?”
她生得好看,手艺也好,在附近卖了月余,已经有不少熟客。
才唤几声,便有人招手:“这儿来一碟!”
月宁应声过去,用自备的竹筷,给食客夹出一小碟。
那人笑着往她篮筐里扔了六文钱。
酒楼二楼是雅间,她不能进,便只在大堂转了两圈,又卖出两碟,方才出门。
周谦一直在酒楼门口等她。
走到下一间店时,他抿抿唇,伸手拿过月宁手里的篮子,道:“六文一碟对吧,我帮你卖。”
他刚刚守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桌买萝卜的男人,一双眼从头到尾都黏在月宁脸上,看得他心烦,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忍住没冲进去抠他眼珠子。
月宁抿唇一笑,也不推辞,把篮子给他:“行,那你试试。”
他的不高兴都挂在脸上,几乎不用猜都知道在想什么。
出来做生意有些事也是难免的,来者是客,人家付了银子买你的吃食,没什么过分的举动,也只能由他去。
周谦其实很能说道,只在月宁面前才显得笨嘴拙舌。
罐中萝卜本就不多,他进了两家酒楼,不多时便卖空了。两人这才慢悠悠往回走。
一路上话渐渐密了。
周谦说自己在外跑商时候见到的世面,月宁则跟他说最近府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还告诉他自己去了三房,跟着姑姑学针线。
步子放得再缓,小半个时辰后,巷口还是到了。
月宁刚拐进去,便远远瞧见角门下站着两个人。
这会儿角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光晕笼在两人身上。
一个是身着粉缎衫子,瓜子脸,狐狸眼的年轻女子。
而另一个则是头包灰色布巾,背着药篓,做游医打扮的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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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秘密
画眉?
月宁皱了皱眉,伸手拽住身旁的周谦,往巷口的阴影里躲。
“怎——呜!”
周谦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就感觉一只温凉柔软的小手贴了上来,牢牢捂住他的嘴。
他顿时僵住。
反应过来以后,见月宁为了捂他嘴,微微踮着脚,还十分配合地弯下腰。
巷子里很安静,角门那边压的谈话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您瞧仔细了,可是真的?”画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
游医道:“娘子脉象滑利,如珠走盘,确是喜脉无疑。只是……”
他顿了顿,画眉赶忙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现在时日尚短,脉象有些不稳,且细摸着感觉涩滞,得好好将养。”
画眉有些着急了:“那怎么办啊?”
“娘子莫急,待我开一剂安胎丸,娘子按时服用即可。”游医捋捋下巴处的山羊胡,“敢问娘子,此前是否服用过寒凉之物?”
画眉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我、我之前服过一段时日的避子汤……”
“求您发发善心,千万帮我保住这个孩子,我全指望他了!”
她说着,竟似要跪下去。
游医赶忙虚扶她一把:“娘子不必如此,切记不可大喜大悲。只要吃下药,安心静养便好,如此一个月,脉象应该就能稳固不少。”
“我明白,我明白。”画眉连连点头,从腰间摸出个鼓囊囊的荷包,捡出两块碎银,塞进游医手中。
游医收了银子,从药篓里翻出用油纸包着的药递给画眉,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背起药篓,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侧。
画眉站在角门外,目送游医走远,把药藏进胸前,转身推开虚掩着的角门,闪身进去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寂静。
月宁的手刚松开,周谦便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小声道。
“这不是灶房那个丫头?”
他压低嗓子说话时,嗓音低沉沙哑,热气喷在耳廓,引月宁半边身子一麻。
她打了个激灵,赶忙挪远一步,揉揉耳朵:“对,她叫画眉。现在在三少爷屋里做通房。”
周谦挑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那她胆子可够大。”
月宁也不知道该说啥好。
画眉这个人,见识匹配不上胆识。
啥都敢想,啥都敢干,却不想想有些事能不能干。
她真当富贵人家是傻子,怀个孩子就能母凭子贵了?人家三少爷今年好像才十六,是缺孩子的年纪吗?
未娶正妻前弄个庶子庶女出来,人家不要脸面啦?
杜家再怎么不如祖上,那也是江宁府数一数二的大户!
她摇摇头,扭头看向周谦:“行了,你别送了,回去吧。”
周谦有点不想走,一张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月宁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抬高手拍了拍他的头:“明天再来呗。”
“真的?!”
周谦眼睛倏地亮了。
恍惚间,能看到他身后有条疯狂打转的大尾巴。
月宁点点头,面带笑意地嫌弃道:“行了快走吧,明天见。”
周谦露出一口小白牙:“明天见!”
说完了他也不走,月宁只能自己走进巷子,走到角门前回头一看,他还杵在巷口呢。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开心,又冲周谦摆摆手,方才进门。
回到家时,姑姑正在烧水,准备洗澡:“回来得正好,一会儿你帮我舀水呀。”
月宁笑着道:“行。”
她进屋把篮子放桌上,然后把篮里的铜板一个个捡出来,放在炕上。
今儿不少挣,有四十八文。
“月宁——”
姑姑在院里唤她。
“来啦。”她应了一声,边撸袖子边往外走。
方姑姑弯腰站在院里,长长的黑发拨到额前,月宁上前拿起葫芦瓢,舀水往她头上浇。
浇湿以后,拿皂角打出沫子往头上揉,搓一会儿,浇水洗干净。
方姑姑把头发拧干,用干麻布包上,自己又端了一盆干净水进屋,继续擦洗身子。
月宁想了想,到院外打了一桶水,也想洗洗。
她烧水的工夫,方姑姑擦洗完了,端着盆子出来,问道:“怎么又洗?你前儿不是刚洗的。”
月宁随口道:“感觉头发有点儿油。”
方姑姑忍不住笑:“人家都往头上抹油,你还嫌。”
燕朝妇人好用头油,什么杏花头油、桃花头油,非得用油把头发全抿在头皮上,没有一丝碎发,才觉得好看。
月宁可受不了,最多用清水把碎头发梳拢整齐。
不过本来也不是人人都愿意用头油,现在年岁小的姑娘丫头,大都不喜欢用头油了。
就着灶膛里的火光,方姑姑忽然发现月宁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银光。
她‘咦’了一声,走进才看清,那是一个薄薄的银镯子,有小拇指那么宽,上面刻着一圈麦穗纹,缀在她手腕上,更显腕子细白。
“哪来的银镯子呀?”
自家侄女新衣裳都不舍得做,肯定不会是她买的。
月宁伸手摸了摸镯子,轻咳一声:“别人送的。”
方姑姑登时便笑了,揶揄道:“谁送的?是二房院里那个姓赵的小子,还是大门那个齐门房?”
日子过得可真够快,当年抱在怀里的小姑娘,眼瞅也十五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最近几个月,她见过不止一次有男孩子找月宁讲话。
月宁抿唇笑着,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姑姑,你见过的,就是那个姓周的门房,周谦。”
方姑姑记得他。
挺高的个子,模样很俊,先前大哥送柴来,就是他帮忙给搬回来的,只是她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他了。
“他现在还在角门吗?还是调到别处去了?”
月宁摸着腕上镯子,道:“他赎身出府了,现在和舅舅跑商呢。”
“哦?”方姑姑来了兴致,把木盆往旁边一放,蹲在灶旁盘问起来。
“他为人如何?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
月宁想了想:“人挺好的,屋里那个珍珠头花就是他送的。他爹娘去得早,现在就只剩一个舅舅了。”
方姑姑听完,眉头皱起:“这条件,是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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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二房的姐姐们
父母双亡,自己又是卖身进府的,这般看下来,怕是连个落脚的窝都没有。
那孩子模样没得挑,高高大大,眉目周正,可过日子不能光看脸。
跑商这行当,听着就不安稳,一年到头在外头飘着,家里真要有个什么事,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再说,没有婆家帮衬,将来小两口的日子得多难?
她家月宁,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段有身段,脾性好,人又聪明懂事,配这样一个小子,着实亏了。
月宁察觉到姑姑的心思,下巴搁在膝盖上,半真半假地嘀咕了一句:“我也没应承他什么。”
方姑姑闻言,抬手替月宁捋了捋颊边散落的发丝:“你还小,不急着定下来,多瞧瞧、多看看,大把的好人家等你挑。等过阵子回家,我同你娘也说说。”
“别。”月宁赶忙道,“姑姑,你先别跟娘说,这事儿不急。”
方姑姑想了想,起身往院外泼水,应道:“也行,你自己有分寸就成。”
两人洗完澡,在院里生起一个火盆,坐在边上烤头发,烤到半干时便熬不住了,凑合着回房睡觉了。
翌日晌午,月宁手上的活做完了,忙里偷闲溜出院找丁婆婆,想着同她说会儿话,时辰差不多了就去灶房领饭。
远远地,刚走进二房院子,便听门口传来一阵吵闹,五六个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做什么。
稍远的亭子处,丁婆子抱着扫帚正看得起劲儿。
月宁脚步一拐,三两步走到她身旁:“婆婆,这是怎么了?”
“啊!”丁婆子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被人喊住,吓一跳。
等看清来人是月宁后,忙不迭扯着她袖子,示意她看:“娘子昨儿晚上发了话,要把少爷身边这几个丫头,赶去仓房做活呐!”
月宁学着她,踩上石阶往院门口瞧。
只见院门口站着五个丫鬟,碰巧她还都认识——凤仙、巧杏,以及三少爷的通房们:画眉、苏和、素玉。
素玉这会儿正哭哭啼啼,拽着凤仙的袖子不撒手:“凤仙姐姐,求您去帮我们求求情吧!我、我真的不想走。”
苏和也抿着唇,眼眶通红:“若实在不方便,麻烦姐姐帮忙给通传一声,让我们自己与娘子见一面也好。”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往凤仙手中塞去:“我与素玉都是服侍少爷多年的老人了,从未搅扰过少爷读书,娘子是知道的!”
画眉扯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哦,那你这意思,是说我搅扰少爷读书,连累你们了?当真好意思!”
“难道不是?!”素玉噙着泪转头瞪她,“害人精!”
凤仙见她们又要吵,揉揉额角,呵斥道:“行了,吵吵嚷嚷的,还有没有点规矩?”
三个女人一台戏,在她面前都这样,估计在少爷房里,更是成天拈酸吃醋,争宠不休,不使少爷分神才怪!
要她说,娘子这都赶晚了,早赶一天,少爷就能早一天安心读书。
这时候巧杏说话了,柔声安慰起几人来:“你们也莫要太难过,你们都是少爷的房中人,娘子断不会亏待你们。”
“不是早说好了,等少爷考上州学,就把你们接回来。”
苏和脸色奇差,心道,可若少爷没考上呢?她们还回得来?
素玉哭得更大声了,她在内院过惯了小丫头服侍的舒坦日子,到仓房怎么适应的了?
到了那边,不但要干活,吃穿用度上,也比在少爷身边差一大截呢!
唯有画眉脸色虽不大好,但也没哭闹。
“行了,都去吧,我已经同管仓房的妈妈说过了。”凤仙道。
到了这个份上,不走不成了,素玉松开凤仙的袖子,默默擦眼泪。
画眉率先转身,苏和紧随其后。
看了全程的丁婆子,忍不住盯着画眉,啧啧称奇:“这丫头可以,倒比苏和素玉更沉得住气。”
月宁暗自腹诽,那可不,人家肚子里现在怀着崽,自然有底气。
这会儿的画眉估计正得意呢,觉得以后谁回不来,自己都不可能回不来。
等几人走远了,凤仙抚了抚被拽出褶子的衣袖,一抬头,正瞧见小亭石阶上的月宁,顿时露出笑容,款款走来。
“你这丫头,走得倒是痛快,自打离了灶房,就像那入了水的鱼儿,连个影儿都难寻了!”
巧杏跟过来,也嗔道:“就是,在灶房时天天姐姐长姐姐短,进了三房,就把我们这些旧日的姐姐给忘到脑后去了?也不晓得过来瞧瞧。”
月宁从台阶上走下来,春日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脚边,她脸边漾开一个小梨涡。
“姐姐们可冤枉我了。我怎么没来过?不信只管去问丁婆婆。只是如今我不比从前在灶房出入便宜,姐姐们又常在屋里伺候,我便是想见,也寻不着机会呀。”
丁婆子在旁边连连点头,为她做证。
能在二房院子当上贴身丫鬟的,哪个不是人精?
当初月宁在灶房,对她们确是殷勤周到,她们自然品得出,这份‘好’里头,多少存着些日后行方便的念头。
她们喜欢月宁的伶俐,乐得受着这份好,心里盘算着,日后若月宁真有什么小事相求,能顺手帮一把便帮了,也算有来有往。
给大小姐选陪房时,月宁不曾来找。
她们就想着,或许院里补缺时,月宁总该寻来说道说道了。可左等右等,这丫头竟依然没来。
再听说她的消息,便得知她不声不响地,去了那最没油水的三房,跟着她姑姑学起了针线活儿,着实出乎意料。
惊讶之余,心里更生出些别样的滋味来。
原来这丫头,竟是真心对自己好,并没有旁的想法,当真把她们当姐姐看……
凤仙脸上笑容更盛,眉眼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温软:“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是个有心的。”
“三房活儿累不累,可还习惯?”
巧杏也凑近了,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塞进月宁手里:“喏,娘子刚赏的桂花糖,你拿去甜甜嘴儿。”
“谢谢姐姐。”月宁弯着眼睛接了,又回凤仙:“我都好,跟着姑姑慢慢学。”
几人聊了一会儿,凤仙道。
“行了,院里还有事,我们就先回了。以后若有什么事,或是闷了想找人说说话,别不好意思,随便找谁递句话,我们出来或者你进去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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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约会、锦娘怀孕
二人走后,
月宁拿起一颗糖递给丁婆子,笑吟吟道:“见者有份,婆婆吃糖。”
“哎哟!哎哟!你说你这孩子!”丁婆子笑着接过,眼角褶子炸开了花。
嘴甜又有眼力劲儿的丫头,谁能不稀罕?怨不得院儿里的两位姑娘喜欢!就连灶上那金娘子,每次领饭时,还能听时不时念叨她!
桂花糖是浅黄色,半软不硬的。
丁婆子隔着油纸掰下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留着回家带给小孙孙吃。
“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件大事想跟你说呢!”她神神秘秘地靠过来。
“什么大事呀?”月宁把剩下的糖放好。
“大房呀,可能有喜了!”
月宁一愣,赶紧追问道:“真的假的?”
丁婆子一挑眉:“天爷诶,老婆子我啥时候说过那没影的事儿?”
“扫大房院外的麻老婆子亲眼看见的!见有郎中进了院,且一进去,就被丫头领着往锦娘那房间走,你说这还能有啥事?”
“这生养过的,到底是不一样,她进府才多久,就怀上了……”
她絮叨着,月宁已没心思认真听,脑中念头急转,只留嘴巴时不时附和一句。
片刻后,丁婆子说得嘴干了,肚子也饿了,两人干脆结伴一起去灶房拿午食。
等拿完午食回到三房,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今天胜芳又送来一件急活儿,方姑姑留在绣房赶工,月宁便先回家了。
回到家,她先打水把脸洗干净,找出上回用过一次的胭脂纸。
润湿后用手指取色,一点点染在嘴唇、颊边,又眼尾淡淡扫了些。
接着打开衣箱,找出那支一次都没带过的梅花珍珠绒花簪,插在发髻上。
她对着水盆照照,确认收拾齐整后转身出门。
只是脚步刚跨出门槛,又折了回来。
倒了一碗清水,灌进嘴里,仰脖咕嘟咕嘟几下后,呸的吐在院角。
放下碗,双手捧着脸呵了一口气,闻着没什么奇怪味道,方才开开心心落锁出门。
周谦今日也换了衣裳。
一身蓝灰麻布短打,衣襟微微敞着,露出小半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料子一般,样式也简单,可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竟穿出一股闲适的风致。
他倚在巷口的树下等人,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叶子。
许多路过的丫头娘子,都忍不住多他看几眼,可他头都不抬一下,只垂着眼皮玩叶子。
不知等了多久,有脚步声从巷子里轻轻传来。
周谦抬头望去,只一眼,便愣住了,指尖的叶子也不转了。
幽深的小巷里,少女娉娉婷婷走来,一身浅蓝衫子,身段窈窕。
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嘴唇比平时红润,眼尾像染上了天边淡淡的红霞,发间那支梅花簪子随着脚步轻轻颤动,衬得眉眼格外生动。
被这样死死盯着,月宁也有些不好意思。
走到近前,她摸了摸头顶绒花,抿唇笑道:“怎么,不好看吗?”
周谦回过神,耳根隐隐发热,把手里的叶子抛下:“好看……很好看。”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感觉嗓子发干,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跳得厉害。
“吃过了吗?”他直起身子,移开视线。
月宁瞧见他微红的耳朵,唇角笑意更深:“还没,要不要去夜市转转?”
“听你的。”周谦应道,声音比往常更低柔。
两人并肩往夜市走,月宁从怀里掏出两颗桂花糖,一颗递给周谦,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真甜。”周谦弯着眼笑,嘴里含着糖,眼睛一直往旁边瞟。
金桥夜市一如往常,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半暗的天幕下灯笼高悬,两侧的小食摊上灶火熊熊,炊烟袅袅。
喧嚣灯影倒影河中,木浆翻过,碎成一片银白色细光。
站在街头,只吸一口气便让人口水直流。
月宁站到一个卖肉夹儿的小摊前:“大伯,要两个肉夹儿。”
摊主大伯麻利地应道:“好嘞,八文一个,两个您给十五就行。”
月宁伸手摸荷包,却被周谦抢了先:“我来。”
“诶!”月宁还没来得及拦,摊主大伯已经笑着把钱接了去,递来两个肉夹儿。
“小娘子拿好,小心烫!”
月宁分了一个给他,轻声嗔道:“哪能都叫你破费,可不许抢了。”
周谦笑着答应,可等到下一个摊子买甜饮子时,他又一次抢着掏了银子。
月宁抬头瞪着他:“你现在倒是大方。”
这哪里还是雀梅嘴中舍不得花钱的貔貅周门房?分明就是散财童子。
那个足银的镯子,哪怕再薄也要七八钱,他这般花用,手里还能攒几个子儿?
周谦忙道:“我出门跑一趟不少挣,吃些喝些,不算什么。”
端着饮子坐到小摊后的矮桌旁,他解释道。
“除了跑商赚份工钱,我还另外自己背了一包干药材回来,卖了近一两呢。”
“利有这么厚?”月宁有些惊讶。
周谦点点头:“蜀州特产川乌,我亲自从生药铺子挑来一包好的,背回江宁。东西好,自然不愁卖。”
月宁听了,不好说什么,心里盘算着等他再走时,给他缝件棉布衣裳带着。
也不能光收人家的礼,一毛不拔成什么了。
瞥了一眼周谦高挑的个子,又想起前阵子陪雀梅看布时问的价,不禁肉疼,谈感情,当真伤钱呐!
她还得更努力才行!
一个时辰后,二人打道回府。
月宁在路边买了两根大萝卜,抱在怀里往家走,准备等会儿姑姑要是问起来,就说自己去买萝卜了。
不过等她回到家,却发现姑姑没在家,屋里黑着灯,门锁也合着。
她把萝卜放在灶间,自己点灯打水洗漱。
她蹲在院子里刷牙时,院外响起方姑姑的声音,听着是从隔壁李娘子家串门回来了。
方姑姑推开院门,一见到她,便小碎步跑来,压低声道:“月宁!我刚才你李妈妈那儿听了件大事!”
月宁吐掉嘴里的沫子,眼神闪了闪:“什么大事?”
“大房有喜了!”方姑姑道。
月宁轻轻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消息果然是真的。
第92章 胜芳失意
次日午后,
方姑姑趁着绣房活儿不忙时,找到了正在自己屋里歇晌的蔡掌事,把昨晚上月宁教自己的话,一五一十全说给她。
蔡掌事本来还迷糊着,结果越听越精神,眼睛越听越亮:“你说得当真?”
方姑姑点点头:“事关娘子,我哪里敢乱说,我私下问了两人,说得都大差不差。咱们就把人备着,若是有个好歹,那便雪中送炭,若是无事,再另想法子。”
说罢,她站起身:“妈妈,绣房还有活儿,我便先走了。”
蔡掌事起身送她,嘱咐道:“这话你只与我说便好,可莫要再说与旁人听。”
方姑姑应道:“我晓得的,妈妈。”
等她走了,蔡掌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边吃边琢磨如何同娘子说。
傍晚,胜芳去吃饭了,张娘子在卧房中看账本。
蔡掌事走进去,将屋里伺候的丫头到廊下守着,自己从茶水间里端出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到桌案前。
“娘子,歇歇眼,喝盏莲子羹润润心。”
张娘子正查账查得心烦,闻言揉揉眉心,接过瓷勺,舀了一口放进口中,随口道:“嗯,还挺甜。”
蔡掌事垂首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道:“娘子之前让奴婢上心的事……有眉目了。”
张娘子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奴婢今儿从底下可靠的人处得知,大房那位锦娘,像是有喜了,且胎象似乎不太稳当。”
张娘子捏勺子的手一顿,眸光闪动:“胎象不稳,怎么会这样?”
蔡掌事脸上露出一点儿为难,犹豫一下才开口:“听说是因为大爷平日里应酬多,饮酒过甚,身子底不算太强健。这子嗣上头,若是父母精血不旺,势必欠安稳。”
到底为什么胎象不稳,并不重要,她话锋一转:“奴婢想着,这或许是个机会。”
张娘子也隐隐想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瓷碗,抽出帕子按按嘴角:“你讲便是。”
“锦娘若真能平安产子,那真是解了高氏的一块心病,可若是、若是中间有个什么闪失呢?”蔡掌事嗓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若出了闪失,高氏不得心急如焚?若这会儿能有人搭把手,那自然算是雪中送炭的情谊!”
“娘子,不妨让老爷送两个擅长接生、尤懂保胎安胎的稳婆来备着,万一大房那边有什么不好,娘子也好及时递上人手。”
这里提的老爷,指的是张娘子的爹,张老爷。
张家不在江宁,而在江宁南边的薄州,离得不算远,乘马车的话两三日便能到。
张娘子蹙着眉,想了想道:“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等大房那边‘万一’出状况?那若是人家一切顺遂呢?我们备着人,岂不是无用?”
蔡掌事眸中划过一道暗光,语气冷下来。
“娘子,这妇人怀胎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其间变数谁能说得准呢?惊着了,摔着了,或是不小心吃错了什么东西,都是常有的事。”
这几句并不是方姑姑说的,是蔡掌事自己想的。时间不等人,怎么能坐等大房自己出意外?只要掌握好分寸,不出大事便可。
蔡掌事能想到,张娘子自然也想得到,只是有些话顾着大家闺秀的体面,必须得由旁人说。
灯笼里的蜡烛快燃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
张娘子望着灯笼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是。”
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她复又想起什么:“你方才说的是,备上两个婆子?”
蔡掌事脸上露出笑意:“娘子心细,这都注意到了。”
“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二房不也快临盆了么?她那边,我们同样备着,到时候既不显得我们只盯着大房,也不会厚此薄彼,落人口实。”
“终究,咱们是盼着两位娘子都平安顺遂的。”
张娘子听完,眼底连日来的愁绪终于散去,她语气是近来少有的倚重:“妈妈,到底是你思虑周全,靠得住。”
说着,她推开账本,亲自研墨铺纸:“我这就给家里去封信,你明日亲自把信送出去。”
“到时候人送来了,就先悄悄安置在府外,莫要声张。”
“是,娘子放心,奴婢省得。”蔡掌事一躬身,脸上那份得色压都压不住。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她在娘子心中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
晚上临睡前,胜芳在屋里伺候张娘子就寝。
小丫头们都退出去了,她边为娘子铺被子,边道:“娘子,关于前些日子您提的,与大房缓和一事,奴婢琢磨许久,有了些想法。”
张娘子挑挑眉,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有主意了。
“你说。”
胜芳道:“奴婢想着,高氏最重体面,也最在意二小姐。不如咱们从二小姐身上着手?”
“听说二小姐琴技平平,高氏一直不大满意。娘子您不是认识一位顶好的琴师?若能请动她来指点二小姐,这份人情,高娘子定然会领的。”
这主意不能说不巧妙,若在平时,张娘子或许会夸她一句机灵。
可傍晚才听过蔡掌事的主意,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她淡淡摇头:“罢了,此事我已有计较,你就不用再费心想了。”
胜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指甲掐着掌心,嗫喏道:“娘子……”
张娘子笑笑:“你呀,还是年轻了些。”
说罢,躺上床,示意她可以熄灯了。
院内那些琐碎小事,胜芳料理得很好,可经历最近几件与院外有关的事情,便显出她的不足了。
阅历不足,不够周全,想出来的法子也有些天真、取巧。敌不上蔡掌事这样的老人。
一句‘太年轻’,胜芳如坠冰窟,这句话与‘你不够好’有什么区别?!
这个主意她想了很久,有那么差吗?差到令娘子失望?
她给张娘子掩好床帐,退出门去,在廊下呆站了许久,心底满是失落。
难不成、难不成是蔡老货给娘子想了更好的主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摇摇头,自己就否了。
蔡老货能力平平,并不算太有脑子的一个人,想来还是自己的主意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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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栽赃陷害
黄鹂翩飞,檐下家雀叽叽喳喳。
绣房的窗子大敞着,月宁倚在窗边理丝线,边理边想事情。
午歇过后,她去井边打水洗脸,碰巧遇到胜芳。随意一瞥,就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个缎子料的香囊。
那缎子是月白色的,带有竹子暗纹,看着很是雅致。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那香囊好看,可回到绣房后,越想越觉得那料子她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想不起来她也不硬想了,收回思绪认真做活。
等到窗外红日西沉,远处天空出现一片火烧云,月宁起身转转脖子,把针线收回筐子里,冲梅娘子和玉娥打了声招呼,便先走了。
她得赶紧去灶房拿饭,然后回家照顾姑姑。
方姑姑昨天不小心扭了腰,今早上疼得下不来床,看样子得静养好几天。
梅娘子听到月宁打招呼,头都没抬,敷衍地嗯了两声,继续低头在针线框子里翻找,一双眉头夹地死紧。
“奇了怪了,我明明就放这儿了!”
今儿晌午给四小姐裁夏衣,她记得自己留了五块料头,怎么现在就剩四块了?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近一个月,她总丢东西,有时候是料头,有时候是小半卷丝线。
一次两次,那可能是自己记性不好,随手拿丢了,可次数一多,她心里就有些犯嘀咕,别是绣房遭了贼!
想到这儿,她直起身子,一双眼沉沉看向玉娥:“玉娥啊,你有没有看到一块浅绯色的料头?有巴掌那么宽。”
绣房里有贵重料子,平日里总会留一个人在屋,外头的丫头很难把手伸进来,真有贼,那就只能是她们自己人。
方秀今天压根没来,就只剩下两个小丫头了。
玉娥正背身收拾针线筐子,闻言眼神一抖,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语调轻松地回道:“没有呀。”
然后转过身,问道:“要不我帮您一起找找?”
梅娘子生着一张容长脸,颧骨有些高,单眼皮微微下垂,面无表情盯着人的时候显得格外凶。
“我明明记得放在筐子里了,一共五块,现在硬是少了一块,要不是它自己长腿跑了,那就是有人拿了。”
“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一个月里丢那么多回东西!”
玉娥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背后也沁出一层冷汗,但面上仍镇定着,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啊,难道!”
她猛地睁大眼,做出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
“难道什么?”梅娘子死死盯着她。
“难道、难道是月宁拿的……”她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吞吞吐吐。
“月宁?”梅娘子眉头紧锁。
“是啊,”玉娥继续道,“您没发现吗?月宁最近手上多了个银镯子,足有一指宽呢,看着可不便宜。我问过她,她说是旁人送的。”
她顿了顿,见梅娘子眼神微动,赶忙继续道:“咱们做奴婢的,月钱都有数呢,方妈妈虽是她亲姑姑,可自己日子过得也紧巴,哪会无缘无故送她镯子呢?”
“我当时就纳闷,可也没想这么多,您方才一说最近总丢东西,我、我就想到这些了。”
梅娘子脸色发沉。
是啊,玉娥说得有道理,月宁那镯子她也看见了,那么宽一个镯子,怎么不得六七钱?她一个小丫头,哪儿来的钱置办?
再说了,玉娥来绣房半年多,从没丢过什么东西,是最近月宁来了,才开始丢东西。
“好个小蹄子,平日里怪会装乖,没想到竟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主!”梅娘子一拍桌,震得针线筐都跳了一下。
“我这就去禀了娘子,这样的贼,绝对不能留在绣房!”
蔡掌事最近与方秀走的近,保不齐会包庇月宁,她必须直接找张娘子!
玉娥吓了一跳,忙上去拦她:“妈妈,这可不行啊!”
“您先消消气!这事儿咱没凭没据的,空口白牙闹到娘子那儿,她要是不承认,咱也拿她没辙啊!”
梅娘子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的确如此,万一月宁咬死不承认,白白闹一通,惹娘子心烦就不好了。
玉娥赶紧又劝:“要我说,有一就有二,她尝到了甜头,以后肯定还要偷,咱以后留心些,抓她个现行,人赃并获,到时候再禀到娘子面前,这样最好!”
梅娘子想到自己丢的那些料头就心肝疼,心里那口气难平,但思来想去,玉娥的法子是最稳妥的,重哼一声以后,道。
“那就按你说的办,平日里你也多盯着些,有什么发现及时与我说。”
玉娥松了一口气,连声道:“妈妈放心,我与你是一条心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关好门窗,一起离开了绣房。
与梅娘子分开后,玉娥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胸前的位置。
那块浅绯色的料头,如今就在她怀里呢!
死抠门的梅娘子,这才丢几块料头,就忍不住发难了?真是吓死人,还好她机灵,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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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晚食是二米粥配菜肉卷子,二米粥就是大米和小米一起熬的粥,黄中带白,味道微甜。
月宁把饭带回家,扶着方姑姑坐起来,一起吃。
“姑姑,你感觉怎么样了?好点没?”
方姑姑苦笑一声:“还是弯不得腰。”
月宁道:“那就多歇几天。要没这伤你也不肯歇,白天在绣房绣,晚上回来点灯绣,总这样没日没夜地做活,人都累坏了。”
方姑姑笑道:“那还不是想多挣几个子儿。”
吃完饭,洗好碗筷,月宁出门把给周谦缝的衣裳带给他,顺便给姑姑买两贴膏药。
现在是四月末,后天他就又要出门了。
不过听说这次去的地方离江宁比较近,半个月就能走个来回。
把衣裳装进包袱里,她提着出了角门,远远就瞧见周谦半靠在巷口老树下,额前黑发随风飘动。
看到她以后,周谦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
月宁唇边漾起笑意,小声喃喃:“大傻狗……”
? ?作者君:请用一种动物形容对方。
?
月宁:狗,以前是大黄狗,现在隐隐有往大狼狗方向转型的趋势。(伸手rua狗)
?
周谦:猫猫,漂亮聪明谨慎的小白猫!(抱住,吸吸吸吸,我爱吸猫,吸猫给我奋斗的力量!)
?
【月宁忍不住伸手推狗——
?
“别蹭我一脸口水啊喂!”】
第94章 画眉挨打,袁娘子早产
她走上前,把包袱递去:“喏,给你的。”
周谦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棉衣裳,正适合春夏穿。
月宁抿抿唇:“这是我第一次学着做,可能不是特别好看。”
跑商免不了一路风尘,她特地选了耐脏的深灰色。
周谦低头摸着衣裳,好半晌才抬头,那双总明亮带笑的眼睛,微微发红。
“……自打我娘走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缝衣裳。”他嗓子微微有些哑。
月宁心底一软,大眼睛里浮起一丝心疼:“你喜欢就好。”
周谦笑着抱紧包袱:“喜欢,特别喜欢。”
“我姑腰扭了,走吧,去给她买两帖膏药。”月宁先回过神,转头往药铺的方向走去,周谦把包袱重新系紧背上,跟上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石板路上。
周谦勾起唇角,聊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我家以前的粮铺旁就是药铺,每隔一段时间,郎中就到门口支个小泥炉熬膏药。”
“膏药的味道特别大,我爹就很不高兴,嫌他把我家摆在门口的粮熏臭了,一个月能去找对面吵三回。”
“我爹这个人脾气大,心眼小,什么事都往心里去,总跟自己较劲。我有时候觉得,他后来身子不好,多半是被自己气的。”
月宁偏头看他:“所以你是吸取了你爹的教训,才总乐呵呵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周谦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琥珀色的眼神里映着最后的天光:“差不多吧。”
月宁莞尔一笑,这人啊,表面上看着没心没肺,可实际上心细着呢。
“你还从来没说过自己小时候的事呢。”周谦换了个话题。
月宁想了想,道:“我小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经常会做梦。”
“做什么梦?”他问。
“梦里有可以驮着人飞上天的铁鸟,还有小小的长方形的盒子,拿在手里就能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月宁顿了顿,笑道,“是不是很奇妙?”
周谦挑挑眉:“听起来像是神仙法宝。”
他转过头,认真看着月宁:“没准你当真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
否则怎么会如此美好?
月宁哈哈大笑,如果现代是仙界,那她怎么不算仙女呢?
周谦长叹一声:“要是真有能传音的法宝就好了,这样不管我跑商走到哪里,都能每天跟你说话。”
一路说说笑笑,两人在药铺买好了膏药,提着往回走。
距离角门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分别的时候了,周谦忍不住放慢脚步。
月宁捻着手里的膏药,吸了口气:“好了,就送到这儿吧,你一路多——”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慌乱的女声打断:“快点儿!快点儿啊!”
这声音好像是从角门内传来的,又尖又急,还带着哭腔,月宁听着感觉有些耳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
此刻角门口一片混乱,孙石头正满头大汗地将一辆青篷马车往外拽,那马儿不大听话,鼻子里打着喷嚏,跟孙石头较劲。
旁边急得直跺脚的,不是别人,正是巧杏。
她脸色煞白,头发也有些散乱。
月宁几步跑上前:“巧杏姐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巧杏一看到月宁,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是、是娘子!娘子怕是要生了!可还没到日子呢!”
月宁一惊,袁娘子确实临近产期,但按日子来算,至少还有月余才对!
另一边,孙石头看到周谦,宛如见到了救星,来不及问他怎么会在这儿,急忙道:“谦哥!快来搭把手!”
这马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犟得要命,越在着急的时候越出乱子!
周谦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从孙石头手里接过缰绳,轻轻在马颈侧安抚两下。
“没事,没事,好马。”
刚刚还在打响鼻的马顿时平静许多,用头轻蹭周谦。
孙石头转头对巧杏道:“让谦哥赶车,他赶车稳当,跑得快!”
说话的工夫,周谦已经纵身跃上车辕,回头道:“上来!”
月宁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巧杏,扶着她往马车走:“姐姐你别慌,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巧杏连连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厢。
周谦回头确认她们坐稳当了,低喝一声,驾着马车冲出巷子。
车厢里,月宁拍着巧杏的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娘子怎么会早产?”
马车跑动,巧杏稍微缓过来一些了,咬牙道:“还不是因为三少爷的那个通房!”
月宁眉心一跳,下意识道:“画眉?”
“对!”巧杏攥着拳头,狠狠锤向身侧,“就是这个贱蹄子!”
自从通房丫鬟们被遣走,三少爷安分了许多,每夜都挑灯温书到二更。
娘子心里高兴,今夜特地吩咐灶房炖了一盅参汤,端去给三少爷喝。
哪知道刚走到书房外,便听屋里有女子的声音传来,娘子悄悄走过去,透过窗缝一看,竟是画眉偷偷溜了进来,在书房与少爷私会!
娘子大怒,推开门甩了画眉一记耳光,唤婆子来绑人,要打画眉十板子赶出府去。
画眉吓破了胆,连连磕头求饶,嘴里还嚷嚷着自己怀了少爷的骨肉。
娘子一听,当时便眼前发黑,倒退好几步。
要不是有她们在背后撑着,险些就摔了。
“……娘子怒极了,打了少爷两记耳光,叫凤仙去找二爷来。只是二爷还没到,娘子就不成了,有、有水涌出来,打湿了娘子的裙子。”
“苗妈妈陪着娘子,我赶紧跑出来找稳婆。”
月宁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心道画眉这下真完了。
她肚子里那个,哪里是什么保命符,催命符还差不多。
燕律虽不许动私刑,但主家想打一个奴仆,还不是打了就打了?不被打死,也得去半条命。
比起巧杏,月宁倒不是很担心袁娘子。
据她所知,张娘子家里派来的稳婆早就到了,就住在隔壁巷子。
只要事情闹大了,传到三房院子里,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那稳婆就能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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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祸不单行
周谦熟门熟路地把车赶到最近的医馆门口,车还没停稳当,他就跳了下去。
“郎中,求个稳婆,我家主子要生了!”
郎中认出他是杜家门房,赶忙招呼店里伙计:“带他去找兰婆婆!”
医馆里没有现成的稳婆,但坐堂郎中与附近稳婆都相熟。
伙计带周谦拐进旁边的小巷子,不过片刻,便带着稳婆一路小跑出来。
扶稳婆上车,马鞭一扬,朝着杜府飞奔而去。
马车一路冲进侧门,在二房院门口勒停。
巧杏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月宁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她顾不得道谢,拉着稳婆就往闹哄哄的院里冲。
周谦不便在府内久留,月宁站在车边,仰起脸,借着院门檐下晃动的灯影看他,轻声道:“你快回吧……一路平安。”
府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周谦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露出笑容:“好。”
说罢翻身坐回车辕,缰绳一抖,马车调转方向,蹄声哒哒,没入夜色。
月宁目送马车走远,略一迟疑,悄悄闪进了二房院。
院内此刻乱作一团,院门洞开,压根无人值守。
偏房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屋内人影。
袁娘子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屋内传来,夹杂着婆子的指挥声,丫鬟们的说话声、脚步声。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很快变成淡红色的血水又端出来,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
月宁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朝廊下望去。
杜二爷双眼赤红,在廊下来回踱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张娘子已经到了,带着蔡掌事立在一旁,温声安慰。
“二哥莫急,我方才送进去的稳婆,是薄州出名的好手,经她手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场面都见过,有她在,二嫂吉人天相,定能转危为安。”
杜二爷停下脚步,面露感激:“有劳三弟妹,今日多亏有你在,这份情,二哥记下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
“淑澜前两胎都是足月生产,我原想着下月再请稳婆不迟,谁曾想出了岔子,若非你未雨绸缪,从薄州请了人来,这仓促之间,叫我上哪儿去寻这等可靠的?”
张家乃儒医世家,挑选的稳婆定比他们这会儿随便找的强许多。
张娘子忙道:“都是自家人,莫要见外。”
一想到那个‘岔子’,杜二爷便怒火中烧,回头望向失魂落魄的儿子,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他大腿上!
“你个孽障,都是你干的好事!”
“啊——!”杜昱猝不及防,痛叫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爹!”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杜二爷低吼一声,还要再打。
张娘子忙上前拦着:“使不得!”
“二哥!眼下最要紧的二嫂嫂和孩子,昱哥儿有错,回头再管教不迟,别传进去动静,叫嫂嫂担心分神!”
杜昱抱着腿,又痛又怕,抖着嗓子道:“爹!爹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有了啊!”
这会儿画眉就跪在不远处,杜昱挣扎着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跑过去,跪在地上,用力扯着她的肩膀摇晃。
“你不是一直喝着避子汤吗?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怀上啊?”
画眉跪在廊下,脸色惨白,碎发一缕缕黏在额角,身上那件粉色缎子衫皱巴巴贴在身上,目光呆滞又茫然。
她像破布娃娃似的,任由杜昱摇晃,一言不发。
杜嫣也在廊下,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屋里猛地传来袁娘子一声凄厉的惨叫,她浑身一颤,抬脚就要往门里冲。
蔡掌事忙去拦她:“大小姐,产房血气重,您就在外面等吧!”
杜嫣眼圈渐渐变红,急喘几口气后,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跪着的画眉,大跨步冲过去,扬手便是两记耳光!
“贱婢!”
她胸脯剧烈起伏,指着画眉的鼻子骂道,“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画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顿时一片通红。
她好像一下被打回了神,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浑身发抖。
怎么会这样的?这和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不应该是有了孩子以后,她就能过上好日子,翻身扬眉吐气吗?
到底是哪里错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更大的动静,一群人簇拥着进来了。
是老太太和老太爷到了!
老太太被丫鬟搀着,脚步有点急,一进来就连声问道:“怎么样?淑澜怎么样了?孩子可还好?”
话音落地,她便看到了瘫坐在一旁的杜昱,还有他衣裳下摆处的灰色鞋印。
老太太心头一紧,又是气恼又是心疼,甩开丫鬟的手,用指头一下下戳着杜昱的额头:“你呀!你呀!怎么这么不叫人省心?”
杜昱见了她,扯住她的袖子便哭道:“祖母,孙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
老太太连连叹气,拍着他的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侧屋门开了,稳婆探出半个身子,急道:“快,再弄碗参糖水来!要快!”
一个小丫鬟应声飞跑向茶水间。
老太爷走上前,问道:“里头情形如何?”
稳婆脸色不大好,摇摇头,压低声道:“娘子是受了惊才发动的,日子没到,孩子不足月。眼下娘子心慌没力气,胎位也有点不正。”
一番话如寒冬腊月兜头一盆冰水,浇得众人透心凉。
杜二爷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杜嫣抬手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老太太脸色白得厉害,连声道:“菩萨保佑……菩萨千万保佑……”
老太爷沉着脸,道:“还请您千万费心!”
稳婆应道:“那是自然!”
说罢,转身又钻回了屋内。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急匆匆从院外跑来,对着廊下的主子们福了福身,喘着粗气道:“不、不好了,大房那边也出事了!”
张娘子问:“出什么事了?”
丫鬟道:“锦娘见红,大房已经派人出府找郎中了!”
张娘子闻言一惊,抬眼看向蔡掌事,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动的手?
蔡掌事也是一脸茫然,忙微微摇头,没有主子发话,她哪敢擅作主张啊!
? ?多人场景好难写,挠头
第96章 苦命人
“什么?!”
二房这般光景,已让人心急如焚,关口上大房又出岔子,老太太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母亲莫着急!”张娘子一把扶住她,扭头对蔡掌事道,“快快把苏稳婆请到大房去!”
蔡掌事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苏稳婆?”杜二爷疑惑道,“弟妹,你从薄州请了两个稳婆来?”
张娘子点点头:“是,左右家里要送人来,我想着,送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不妨多备一个,哪承想,竟真用上了。”
老太太握紧了她的手,老眼含泪:“静贞,亏得你心细!”
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太爷都暗暗点头,心道老三媳妇这个家掌得好,办事周全。
杜家人丁不旺,这一年里大房二房接连有孕,本是喜事。哪知一个临盆早产,另一个才怀上就见红,这是造了什么孽!
老太爷道:“去大房看看。”
老太太点点头,嘱咐儿子:“你就在这儿守着淑澜吧,我与你爹去瞧瞧。”
袁娘子这边一时半会儿怕是生不下来,他们杵在这也无用。
“是。”杜二爷应道。
张娘子想了想,也抬脚跟上。
隐在阴影里的月宁看明白了,大抵知晓是怎么一回事后,从角落里钻出来,跟着众人往院外走,准备回家去。
二房院子管的松,进便进了,大房那里她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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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腿脚慢,赶过去时蔡掌事已经把稳婆领进屋了。
杜大爷极重视自己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如今也在锦娘屋里陪着,独留高娘子一人在正屋里。
屋里点了两盏灯,不算太亮,高娘子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听见丫鬟通传,抬眼见公婆和张氏来了,赶忙起身相迎。
“爹、娘,弟妹。”
老太爷摆摆手,脸色不好看:“坐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娘子坐下,用帕子拭拭眼角:“儿媳也不知,方才听说二弟妹那边不好,我正准备过去瞧瞧,就听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说锦娘见了红。”
老太太伸手按住胸口,一个劲儿叹气,心里发慌:“这家里是怎么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没个消停。”
正说着,帘子一掀,苏稳婆走了进来,目光扫视一圈,径直走到张娘子跟前,先冲她福了福身,又冲二老、高娘子福福身,利落道。
“娘子,我看过了,是动了胎气,好在血出的不多,给她吃了凝气丸,又熏了艾,应当没有大事了,但接下来这段时日,务必卧床静养。”
张娘子问道:“苏婆婆,这好好的,怎么会动胎气?”
苏婆婆犹豫了一下,低下头道:“依老妇看,那娘子的脉象是郁结于心,思虑过重,方才如此。”
“郁结于心?!”高娘子像是被惊了的猫,顿时叫出声,“这不可能!”
“我好吃好喝供着,还给拨了丫头伺候,允她只要生下孩子,便抬她做姨娘,她还有什么可思虑的?”
高娘子是当真委屈。
当初锦娘未怀孕时,她确实不怎么待见她,可自从她有了身子,自己哪里哪还敢磋磨她,就差当成菩萨供着了!
结果这蹄子反倒思虑上了,这话叫老太太老太爷听了,要如何想她?
“她思虑什么,你当真不知道?”杜大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帘子一掀,他带着小厮大步走进来。
先是冲二老拱拱手,然后瞪向高娘子:“前几日,锦娘是不是求你,说她不敢要名分,只求你把身契还给她,图个心安,你却死活不答应?”
高娘子一愣,脱口而出:“她一个怀着孕的通房,这时候要身契,没有这个规矩啊!”
就连老太太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杜大爷转向母亲,语气缓了缓:“娘,您不知道,锦娘她原先也是良家,与人做妾生了个儿子。后来那人要抬正妻进门,便把她发卖了,这才到了咱家。”
“她是怕了,怕生下孩子以后,不知道哪天又被卖了,所以才想要回身契,心里也有个指望。”
老太太闻言,轻轻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倒不是她多心善,只是同为女人,听到这种遭遇,心里难免升起几分同情。
老太爷沉默半晌,手指敲敲桌子,沉声道:“老大媳妇,既然如此,一张身契而已,给她就是了。”
“现在她肚子里有老大的骨肉,先把她的心安了。”
事到如今,公公都发话了,高娘子只能应道:“是,儿媳明日便把身契还了她。”
说罢,她站起身道:“我去瞧瞧锦娘。”
老太爷挥挥手,示意她去。
说是去看锦娘,高娘子却也没进屋,走近偏房,靠近那扇虚掩着的窗边,顺着缝隙往里瞧。
只见锦娘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露出小半张发白的脸。
派人出府请的郎中刚刚赶到,正在为她号脉。
王妈妈轻手轻脚从屋里出来,凑到高娘子身边,压低声道:“娘子,已经无事了。”
她吐出一口气:“今天真多亏了三娘子派人来得及时。那苏稳婆与寻常稳婆不同,她会号脉。进来先号了脉,查看一番后,便开始按揉推拿,不过一会儿,那血就止住了。”
“后来喂药、熏艾,手法利索极了。”
高娘子眼神微动:“这稳婆什么来路?”
王妈妈道:“她自述是薄州张娘子家的人。张娘子向家里要了两位稳婆,她来了咱们大房,另一位被安排到二房院去了。”
过了一会儿,郎中出来了,说得与那苏稳婆大差不差。
王妈妈付了诊金,把人送出前庭后,折返回来,低声道。
“娘子,奴婢觉得,如果能让那苏稳婆在咱们院里住下,一直照看到锦娘足月生产,那便再好不过了。”
“有她在,您与大爷都安心些。”
高娘子思量片刻,抬脚往正屋走去。
张娘子和二老正准备回二房院,她便一起跟上,说去瞧瞧袁娘子。
平日里再不对付,这会儿也得顾全体面。
二老走在前面,张娘子和高娘子落后几步,一行人走出院子,高娘子轻咳一声,嗓音难得和煦。
“今日多亏有弟妹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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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关系和缓、喜得贵子
高娘子今晚真被吓着了。
她前几天才去道观算过命,说锦娘肚里是个男孩。
还没高兴多久呢,今天就听丫鬟来报,说对方见红了。得信儿的刹那,她脑袋嗡的一声,连丫鬟叫她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万幸,张氏房里备了稳婆,生生把他悬着的心按回去半截,只是有一点,让她不解——
三房与她大房私交甚少,平时见了也只客套一下,甚至偶尔说话还夹枪带棒的。
毕竟张氏与袁氏走得近,自己不待见袁氏,自然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所以,张氏给二房备个稳婆,乃情理之中,可为何还把她大房的份也带上了?
旁边,张娘子听高娘子主动与她搭话,口气还相当温和,唇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回道:“大嫂客气了,咱们一家人,相互照应也是应当的。”
话毕,不待高娘子说话,再次道。
“我院里的稳婆,都是托我爹从薄州寻的老手,不但懂接生,更擅长保胎安神。若嫂嫂不嫌弃,眼下锦娘正需要稳妥人看着,不如就让苏婆婆留在你院里,专门照看锦娘这一胎吧?”
高娘子脚步一顿,转头望过去的眼神满是惊诧,自己刚还在想如何开口,没想到张氏竟然主动提及此事。
“弟妹你……”
张娘子看清她的眼神,唇边笑意变得有些苦涩:“大嫂,你细想想,这些年,我何时为难过你?”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草木的微凉气息。
“不过是我家三爷跟着二爷做事,走得近些,是不得已。可我心底里,从来都是敬着大嫂你的。”
“二嫂那边备下的东西,我哪一样,不是同样备一份送到你院里?”
作为最弱势的三房,张娘子这些年如履薄冰。在明面上哪家都不得罪,礼数做得十分周全,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高娘子一愣,细想之下,竟真如此。
但凡三房送孝敬,给二房什么,也必会给大房置办一样的。只是她从前瞧不上那些孝敬,从没往心里去。
她第一次主动拉起张娘子的手,道。
“弟妹有心,那稳婆我就留下了。前阵子,赵家夫人送来些龙凤茶团,我吃着挺香,一会儿叫王妈妈给你拿去些。”
张娘子笑道:“我最爱吃茶,那便先谢谢嫂子了。话说,这赵家夫人,是赵漕台的夫人吗?”
高娘子道:“是,她是建安人,那边茶好……”
两人低声说话,不一会儿就到了二房。
-
袁娘子满头大汗,剧烈的疼痛像浪一样,一波波从腹内传来。
她不明白,这已经是自己的第三胎了,为何还是这么痛!
里衣前襟已经被浸透了,分不清是洒了的汤药还是汗水。
“呃啊——”
又一波剧痛袭来,猛地扬起脖子,喉间溢出惨叫,手指抓紧床帐。
稳婆跪在床尾,双手按着她的肚子往下推:“娘子,你且忍忍,攒着些力气,跟着老奴来。”
“来,吸气——对,慢慢吸——吐气……”
旁边的苗妈妈拧了热帕子,不停地给她拭汗。
血味、汗味、汤药味,混杂在一起,闻着让人心头烦躁,但偏生这会儿还不宜通风。
疼痛的间隙里,袁娘子大口大口喘着气,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苗妈妈心疼地给她喂参汤:“三更天了,娘子。”
她破水时天还未黑透,现在已经三更天,近三个时辰了。
“昱哥儿,他、他还在外头吗?”
苗妈妈用帕子给她擦嘴角:“我的好娘子,您顾好自己便是,昱哥大了,都是能当人爹的年纪了,您就莫要再操心了。”
这时候痛意又来了,袁娘子眉目扭曲,眼角滑出两行泪,咬着牙道。
“是、是我,和、和他爹的错,没有教、教好他!呃——”
床尾的稳婆按了按她肚子,大声道:“凝神,娘子,凝神!就快出来了!”
她话音落下,剧烈痛意袭来,她尖叫一声,身子向上拱起。
“来了来了!看见头了,娘子使劲儿!”稳婆叫道。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黏稠而漫长,袁娘子屏住呼吸,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知道用力!
“哇啊——”不算太嘹亮的哭声自锦被下传来。
“生了!娘子生了!”
袁娘子像是被彻底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软下去,合上眼睛,泪水和汗水滚滚落下。
凤仙端来热水和细棉巾,稳婆稳稳托起婴儿的头,快速擦去脏污与血水,整理好,用襁褓包上,抱到袁娘子眼前让她看。
“恭喜娘子,贺喜娘子,是位小郎君!”
婴儿小小一团,皮肤泛红,皱巴巴,闭着眼,哭声不太大。
袁娘子艰难地偏过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外间。
张娘子和高娘子等到二更天,见袁娘子迟迟不生,便先行回去了。
二老等到临近三更也乏了,被杜二爷劝回颐寿院歇息。
这会儿廊外,只剩杜二爷和杜昱、杜嫣一直等着。
听到隐约的婴儿哭声,外头本有些困倦的三人顿时精神了。
“……爹,有哭声!”杜嫣瞪大眼。
杜二爷用力点头:“我听到了,听到了!”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绛红色襁褓,走出来,笑容满面。
“恭喜二爷,母子平安,是位小郎君!”
杜二爷一激动,布满血丝的眼里泛起泪花:“好,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凑上前细看,发现襁褓里的儿子,个头有点小,好似比杜昱刚出生时,要小半圈。
不禁担忧:“我儿这个头,是不是略小了些?”
稳婆笑着安慰:“月份不足,是小了些。不过不妨事,婆子我刚刚已经细细查看过,该有的咱们一样不缺,指甲、头发都全乎着呢,仔细养一养这肉就长回来了。”
杜二爷这才放心下来,唤丫鬟领稳婆去领喜钱。
稳婆只道不急,又抱着襁褓回屋了,盯着丫鬟们收拾屋子,给袁娘子擦身、上药。
等收拾妥当了,父子三人一齐进了屋。
袁娘子已经累得昏睡过去,他们撩开床帐看了一眼,便默默退了出去,着人去颐寿院给老太太、老太爷报喜。
其他两房,等天亮后再知会不迟。
? ?抱歉呀宝宝们,这两天都是只更了一章,今天有两章(╥╯^╰╥)
?
上次写全府食物中毒,作者君在路边摊买了一盒干噎酸奶,给自己吃拉肚子。这次写袁娘生孩子,作者君的孔雀鱼今天生宝宝啦!我蹲在缸边看了很久。
?
崽从鱼妈妈肚子出来的时候是一小团,然后遇到水,嗖的就展开了,变成一条mini潜艇,游超快!
第98章 厚赏
势头向好,张娘子心头大石落下一半,从二房院子回去以后,当晚睡得格外实沉。
第二天睡醒了,神清气爽,整个人都通透了。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照进来,窗外树梢上落着一只灰白相间的肥喜鹊,叫的正欢。
张娘子洗漱完,正对镜戴簪,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叩门声响起,丫鬟脆生生道:“娘子,二房那边传信儿来,说昨夜里二娘子生了,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张娘子动作一顿,转头对胜芳笑道:“瞧瞧,我刚还琢磨呢,这一早就看见喜鹊,能有什么喜事。”
说完她扬声道:“知道了,你去同二房说一声,我晚些时候过去瞧瞧。”
门口丫鬟应道:“是。”
张娘子心情好,早膳时胃口大开,比平日多用了半碗梗米粥。
蔡掌事见了,凑趣道:“娘子心情好,饭也用得比平时香。”
外人只以为张娘子是因府上添丁心情好,她却知道,娘子是因为昨夜里软了高氏的心。
张娘子含笑指指桌上没怎么动过火腿鲜笋丝,和牛乳蒸糕:“我记得这两样,蔡妈妈你爱吃,一会儿拿回去用吧。”
这两道菜不常有,一个要用春日里的新笋,是时令菜,另一个要把牛乳和蛋清搅打蓬松再蒸,是工夫菜。
蔡掌事心里一喜,忙福身谢道:“谢娘子赏。”
侍在一旁的胜芳见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这两样只有蔡老货喜欢吗?她也喜欢!为何娘子独独只给蔡老货?
昨夜不是她当值,陪着娘子出去的是蔡老货,难道她是立了什么功不成?
胜芳越想越有可能,但娘子不主动与她说,她也不能问啊!
就在这时,张娘子又开口了。
“胜芳,这碟子不好拿,你去拿个食盒来,给蔡妈妈装上,仔细些别洒了。”
不给她吃,还吩咐她给蔡老货装吃食,胜芳心里顿生委屈,亦觉得落了面子,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蔡老货的眼睛。
用头发丝猜,都知道蔡老货这会儿不知有多得意!
她垂着眼帘,应了声是,转身出门去茶水间拿食盒。
张娘子这是刻意给蔡掌事做脸呢!
两人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争来斗去,偶尔说话绵里藏针,她又不是傻子,只是不在意罢了,平时全当听不见,看不见。
她们斗归斗,只要不坏了院里的规矩,不坏事,有时候她还乐得看她们斗呢。
两人变着法儿的献计献策,争谁做事做的好,对她来说是好事一桩。
但现在明显蔡掌事更胜一筹,更靠谱稳当,她便不能再装聋作瞎,有心抬举蔡掌事。
胜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茶水间回来,眼睛略有些红。
张娘子只当看不见。
用完早膳,她叫蔡掌事从自己的箱笼里找出一枚小金锁,用匣子装好,见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出门。
胜芳整理好心情,刚要跟上,却听张娘子道。
“蔡妈妈陪我去就行,一会儿琳琅绣阁要送夏衣来,你在这儿等等,验验针脚。”
屋里有两个洒扫丫头正在擦桌子,还有一个茶水丫头在收拾杯盏。
闻言,都不着痕迹朝她的方向瞟去。
从前张娘子都叫胜芳跟着的。
胜芳脸皮有些挂不住,僵在原地,半晌才道:“是。”
-
今早袁娘子已经从产房挪回正屋了。
晌午的阳光透进屋里,落在大床前。张娘子带着蔡掌事,放轻脚步走进来。
袁娘子半靠在软枕上,头上勒着浅碧色抹额,脸色苍白,精神头也不大好。身旁的绛红色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软嫩的小脸。
张娘子凑上前,笑着去看孩子,悄声道:“睡了?”
袁娘子点点头,露出笑容,抬手招来丫鬟:“把少爷送去给乳娘吧。”
丫鬟上前把襁褓抱走,张娘子才道:“恭喜嫂嫂了,母子平安,昨夜里可把我吓着了,还好一早就听到好消息。”
袁娘子拉起她的手,眉眼里尽是感激:“劳你记挂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亏得你心细,大老远从薄州请了那样好的稳婆来……”
她有些懊恼:“也怪我,我家二爷早说请稳婆来府里,可我想着之前两次都是日子到了才生,不用急,就拖着了,好悬出事。”
张娘子笑道:“嫂嫂吉人自有天相,府外现找的稳婆来的也很快,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有事。”
袁娘子摇摇头:“你这份情谊我得领。”
张娘子转身,从蔡掌事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锦缎盒子,打开来,露出里面的小金锁。
金锁反面刻着祥云图案,正面是‘长命百岁’四个篆字。
“盼我们五少爷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袁娘子笑着接过:“妹妹有心了。”
收下金锁,她开口唤苗妈妈进来。
苗妈妈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丫鬟手里抱着两匹料子。
“这两匹料子,是前些日子我娘家捎来的,颜色花样都鲜亮,正适合弟妹你。”
张娘子看去。
那两匹料,一匹是雨过天青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软烟罗,另一匹是海棠红的斜纹散花绫,花纹华丽,颜色正却不妖。
每一匹都名贵得很。
尤其是那匹软烟罗,她曾在一次宴席中见人穿过,那人逢人便炫耀,说自己这件衣裳价格不菲,是江南那边才有的好料。
她赶忙推拒:“这怎么好?这样好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用便是!”
袁娘子语气恳切:“我那还有,弟妹收下便是。咱们妯娌之间,不说这些外道话。”
张娘子瞧她是真心想给,便叫蔡掌事收下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袁娘子脸上露出疲意,张娘子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院,张娘子忍不住回身摸了摸那两匹料子,道:“不愧是袁家,财大气粗,捎来的东西这样好。留着给璎娘做嫁妆吧。”
蔡掌事笑道:“咱们张家也好呢,给娘子找好的稳婆,还常捎药材来。”
听她说‘咱们张家’,张娘子心里微微一软。
一晃,近二十年了,蔡掌事在张家做大丫鬟时,也不过十七八。
她抿嘴笑道:“还是你主意出得好。”
回到院里,张娘子找出一匹用了一半的料子,直接赏给了蔡掌事。
蔡掌事欣喜得不得了,那是半匹青色古香缎,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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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春风得意
茶水间的炭炉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水汽。
青艾蹲在炉边添炭,小满坐在矮凳上唉声叹气。
青艾问道:“你这是咋了,打从娘子屋回来就唉声叹气的,有啥事你倒是说呀。”
小满苦着脸:“我前儿才用攒了两个月的月钱,买了一盒面脂孝敬胜芳姐姐,指望她能在娘子面前美言两句,让我早日去屋里伺候。”
她撅撅嘴,郁闷道:“可晌午娘子出门都没让她跟着,只带了蔡掌事去,我这心思,怕要白费了。”
她知道青艾前几日也孝敬胜芳一朵头花,索性有话直说。
青艾一听便站直了,睁大眼:“真的?!”
今天娘子早膳就只赏了蔡掌事,出门又不带胜芳,三房院是要变天呀!
小满十分懊恼:“这还能有假?早知道我还不如孝敬蔡掌事去。”
“胜芳姐姐这一失宠,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起来,我的银子算是打水漂了。”
青艾皱着眉:“谁说不是——”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茶水间的门被猛然推开。
一袭素白衣裙的胜芳站在门口,柳叶眉高高挑起,一双凤眼里淬了冰,脸色活像要吃人,没了平日里的斯文婉约。
不知她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屋里两个丫头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激灵站起来,喃喃:“胜、胜芳姐姐。”
“好得很呐。”胜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才刚走背运,你们就盘算上了,面脂是吧?嫌白费了是吧?亏我平日里那么照看你!”
她三两步走来,小满吓得往后缩,可茶水间不大,背后就是墙。
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小满脸上,她被打得一个趔趄。
放平时,被人嚼两句舌,胜芳并不放在心上,毕竟谁不说别人,谁又不被人说呢?
只是最近心气儿不顺,半日不到被落了两回面子,她心里正有火没处发,这俩丫头嚼咕的东西,又句句戳她心窝子,一下就忍不住了。
“眼皮子浅的贱蹄子!”胜芳指着小满骂完,又瞪青艾:“蔡掌事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这样编排我?”
“主子的事情也被你们拿来说嘴?”
小满捂着脸,先是有些懵,待脸皮上火辣辣的热痛传来,又被人指着骂,心里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哇的哭出声,抽噎道。
“我、我又没说错,娘子就是不要你跟了嘛!你、你心里有气,拿我撒什么?”
“你还敢嚷!”胜芳气得又上前来,拽住小满的胳膊拧。
小满被拧疼了,情急之下,顾不得什么一等丫鬟二等丫鬟的了,反手去推胜芳。
青艾慌忙去拦,也被搅进其中,踉跄间蹭翻了铜壶,一声巨响后,热水洒到地上,几人尖叫出声。
动静闹大了,前庭扫地的丫头,在隔壁洒扫的丫头,全被吸引过来。
正屋里,蔡掌事刚得了料子,正高兴呢,便听外面隐约传来吵嚷声。
张娘子也听见了,蹙了蹙眉:“外头怎么回事?”
蔡掌事侧耳听了听:“像是从茶水间那边传来的。”
张娘子取出一支安神香,亲手点了,道:“你去瞧瞧。”
“诶。”蔡掌事把手中料子先放在屋里,福福身,出门往茶水间走去。
越走近,哭骂声越大,她认出是胜芳的声音。
“蔡妈妈。”
“妈妈。”
围在茶水间门口的丫头们见她来了,纷纷打招呼让出一条路来。
蔡掌事皱着眉走进去,只见茶水间里一片狼藉。
铜壶摔在地上,水漫了一地,地上还有两个摔碎的茶盏。
负责茶水的丫头小满发髻散乱,左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艾脖子上多了一道抓痕,立在一旁要哭不哭。
胜芳也十分狼狈,素净的裙摆湿了,衣裳皱皱巴巴,脸色通红,一脸怒意。
“这是闹什么?”蔡掌事声音不高,揣着手,环顾一圈。
胜芳见是她,脸色更加难看,却不得不压下火,道:“两个小蹄子在背后嚼主子舌根,教训教训罢了。”
嚼主子舌根这个罪名她们可担不起!
小满忙含泪解释:“没有!妈妈,我们没有!我们只是说今天娘子出门,没带胜芳姐姐,她就突然冲进来打我,还说我是贱蹄子!”
青艾也忙不迭点头:“是。”
“你!”胜芳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抠在手心里,有苦说不出。
她总不能把自己收人孝敬,小满她们说自己失宠的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蔡掌事皱着眉,语调发凉:“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手打人,胜芳你这规矩也忒大了。”
当着众人的面被数落,胜芳有些恼了:“蔡妈妈倒训上我了!”
要知道从前娘子偏着她的时候,蔡老货在她面前,都是一口一个胜芳姑娘的!
蔡掌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下巴微扬:“怎么我一个三房管事,还训不得你一个丫鬟了?再大的丫鬟,那也是丫鬟!”
天知道这句话在她嗓子眼里堵了多久!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她继续道:“你要不服,我们就去娘子面前分说分说!”
站在远处的小丫头,开始窃窃私语。
“呀……我还头一次见蔡掌事训胜芳姐姐。”
“那是你进院晚,从前院里可是蔡掌事说了算……”
胜芳没再说话,眼圈逐渐红了,她瞪了蔡掌事一眼,一甩袖子,转身扒开人群走了,只是背影颇有些狼狈。
蔡掌事不管她,伸脚把地上的碎瓷片子扫开,走到小满身边,语气缓和了些:“好了,你也别哭了,以后少要说闲话。”
“去拿冷帕子敷敷脸,然后把屋子收拾了。”
小满抽噎着点点头,青艾应道:“是,妈妈。”
“行了,你们也都散了吧,赶紧干活去,都记住了,好好做活儿,少讲些有的没的。”蔡掌事对周围丫头道。
众人齐声应是。
蔡掌事转身往回走,心里美滋滋。
胜芳这丫头啊,还真是年轻,沉不住气,原本跟着她的丫头,就这么生生地推给自己了!
本来在娘子那儿就落了下风,还把向着她的人给打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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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针对
正屋,张娘子正慢条斯理欣赏那匹软烟罗。
蔡掌事进来,将方才的事细细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最后故意添了一句。
“……其实这事赖我,胜芳这丫头,见娘子偏疼我,心里不舒坦,就把气撒在小满和青艾头上了。”
“娘子以后可莫要当着她的面只对我好,这丫头气性大呐。”
她乐呵呵的,说话时丝毫不见对胜芳有怨气,但张娘子听着,心底却不舒服了。
自己作为主子,想对谁好,就对谁好,还需要看谁脸色吗?
当初她也没少偏着胜芳,外出赴宴带着她,还单独赏她绸缎穿,人家蔡掌事都没怎样,搁她身上就不行了,在这儿摔摔打打,摆脸子看!
张娘子坐回桌边,淡淡道:“这丫头,被惯得越发没规矩了,今日为几句闲话就打人,明日遇上更不顺心的,还不知道要闹出些什么来。”
沉默片刻,继续道:“茶水间摔了两个盏子,就从她月钱里扣吧。”
盏子钱是小,落胜芳面子是大。蔡掌事心里都快乐开花了,嘴上却假惺惺道:“这样好吗,娘子,别怕她在心里埋怨您。”
张娘子皱皱眉,把茶杯重重放到桌上:“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她要有什么不满,亲自来跟我说!”
蔡掌事低头应道:“是。”
前院管事有事相禀,张娘子叫他进来说话,见廊外有丫鬟当值,蔡掌事便抱着缎子回自己屋了。
回到屋里,她把缎子放在床上,咧嘴笑着仔细欣赏。心道这么好的料子,她可舍不得用,回头裁块帕子出来,过过手瘾就得了。
欣赏够了,她走到墙角的箱笼边,掀开盖子,抱出一叠水蓝色的细棉料子。
这是去年院里丫头孝敬的,颜色很清爽,但她觉得有点太鲜亮,不合适自己,便一直没动过。
午间用过饭后,蔡掌事来到绣房,把方姑姑叫到自己房里,递给她那叠细棉料子。
“阿秀,这料子不错,颜色也好,你拿去给自己或是月宁那孩子做身衣裳都成。”
方姑姑心里一动,口中道:“妈妈,你这……”
蔡掌事笑容满面,压低声道:“上次那事,多亏你出了好主意,娘子与大娘子……”
她左边眉毛一挑,一切尽在不言中:“也因为你这个主意,叫我在娘子跟前扬眉吐气,好好压了胜芳那丫头一头。”
上午茶水间的事,方姑姑也听说了,便没再推辞,接过料子笑道:“能帮上妈妈就太好了。”
蔡掌事得脸,胜芳势弱,就不敢再欺压绣房,她打心底里高兴。
“哎,”蔡掌事笑眯眯看着方姑姑,感叹道,“我从前竟没看出来,你是个内秀的,往后啊,有什么事了,还得请你给想法子。”
方姑姑心想,哪里是我有主意,但面上却笑道:“我不过是顺着妈妈的点拨想了一想,真正拿主意的还是您。”
这话蔡掌事听得顺耳,笑得愈发开心,摆摆手,又拉着方姑姑聊了许久,才放她回绣房。
方姑姑出了门,在阳光下仔细查看手里料子。
细棉料子摸着软和,贴身穿一点不磨人,色也染得均匀。
她边往回走边想,月宁还没有一身像样的细棉衣裳,这颜色鲜亮,正合适给她裁一身夏衣,在内院行走,穿出去也体面。
剩下的料子够给自己缝件马甲,可这水蓝色,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是不是太亮了?
算了,这料子不错,又是整块的,怎么也值好几钱呢,还是攒着吧。
拿定主意,她抱着料子高高兴兴往绣房走,走近了,还没推门,就听到梅娘子在屋里训人。
“午歇就那点儿时间,不好好在屋里养神,成日往外跑,也不知钻到哪里玩儿去了!到下午做活没精神,能学好才怪!”
“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净琢磨点偏的!”
方姑姑觉得梅娘子应该是在训玉娥,这丫头最近的确心浮气躁,绣出来的针脚粗糙得很。
她抬手刚想推门,却听一个清泠泠的嗓音响起,竟是月宁!
“妈妈,我只是在灶房那边多留了一会儿,同旁的丫鬟说了几句话,拢共不到半个时辰,并未耽误歇息,下午的活儿也能按时做完。”
梅娘子道:“好你个丫头,还顶……”
方姑姑推门进屋,把她打断了:“梅子姐,月宁这孩子向来守规矩,午间出去也只一会儿,若是绣的不行,让她重绣就好,何必说那些有的没的。”
方姑姑不大高兴,有事说事,什么叫心思不用在正道上,话说得那么难听!
梅娘子被堵了一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细棉料上,不吱声了。
方秀被蔡掌事叫出去,回来就多了块料子,肯定是蔡掌事赏的,啥时候俩人走这么近了!
她哼了一声,拉着脸坐回绣架:“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有你带她,我多余操这份心!”
梅娘子这个人,性子有点古怪,突然翻脸的事以前也有过,方姑姑不再搭理她,走进去拍拍月宁的后背,便坐回绣架前忙活了。
月宁只觉得莫名其妙。
从今早起,梅娘子看她的眼神就透着古怪,说话也阴阳怪气。
她仔细回想了,自己没有得罪她的地方,做活时也并无懈怠,这顿训斥,真是来得没头没脑!
方姑姑也觉出不对劲,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想晚上回家后再与月宁细聊。
一下午,绣房里只有针线穿梭声,无人闲聊,气氛有些凝滞。
好不容易捱到下值,玉娥便先溜了,梅娘子拿出几块碎料头放在自己筐子里,也快步离开了绣房。
只是她并没走远,躲到不远处一丛月季花后,蹲下身,死死盯着绣房。
没过一会儿,月宁和方姑姑就出来了,关门落锁,往前庭走去。
等她们走远,梅娘子赶忙站起身,轻手轻脚溜回绣房,打开锁冲到自己的筐子里,打眼一看,却见那料头还在原处。
梅娘子低骂了一句:“我呸,这会儿倒是不敢偷了!”
要是这会儿料头不见了,她马上就追上去,搜她个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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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梅娘子发难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给白云镶上金边儿,群鸟从屋脊掠过,飞向远空。
月宁和方姑姑走在去灶房的路上。
行至人少处,她问道:“姑姑,我这几日可有哪里做得不妥,不小心得罪梅娘子了?”
“没有,”方姑姑干脆道,“她那人性子就那样,古怪得很,有时候今天好好地,明天就甩脸子,过段日子又好了。”
“你不用理她,只要做好手里的活,就不怕她挑理。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放以前,方姑姑不敢这样说,但今时不同往日,托月宁的福,她们现在有蔡掌事看重,区区一个梅娘子,有什么好怕的。
月宁点点头。
又走了几步,方姑姑见四下无人,低声问道:“你今儿在灶房听到什么了?”
昨晚大事不少,三少爷的通房意外怀孕,二娘子被气到早产,生下杜府五少爷。大房怀孕的通房丫鬟落红,胎象不稳。
事赶事凑到一块儿,丫鬟婆子们不得聊到嘴皮子发干?
月宁道:“我听灶房的人在说画眉。”
方姑姑想了想:“画眉,就是那个怀孕的通房丫头?她怎么样了?”
“对,就是她。”月宁将听到的消息说与方姑姑。
昨天后半夜,苗妈妈叫人把画眉关到空仓房去了,今天一早,有丫头去送水,发现她晕倒了,身下还有一小摊血。
郎中来看,说画眉胎象本就不好,昨晚那一闹,孩子彻底保不住了。
苗妈妈听后,压根没惊动袁娘子,叫来两个粗使婆子,把人从角门扔了出去。
画眉当时醒着,哭得嗓子都哑了,扒着门框不肯松手,求苗妈妈让她再见三少爷一面,可没人理她。
三少爷自从她被扔进仓房,就再没露过面。
“听说都没让她换身体面衣裳,屋里攒的那点儿体己钱也不让带走,苗妈妈说,身契未满驱逐出府,少爷给的那些赏,都要拿来抵债。”
“她就这么空着手被赶出去了。”
月宁有些唏嘘。
关画眉的仓房,就是原先的二灶房。
元宵节后,二灶房废弃了,那间屋子被打扫干净,用来放置平时不怎么用的杂物。
画眉的希望由二灶房升起,没想到也在二灶房里落下。
月宁不怎么在家提灶房里的事,但雀梅过来玩时,总叽叽喳喳聊个不停,方姑姑对画眉很有几分印象。
“这丫头,心比天高,爬得快,摔得也快啊。”
方姑姑感叹一句,又补充道:“还好她签的不是卖身契,若是卖身契,没准这会儿已经被人牙子领走,发卖出去了!”
想到这儿,方姑姑心里一激灵。
府里日子再好,那也都是主家给的,身契捏在人家手里,说卖你就卖你,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儿东西,人家要是蛮横起来不给你,叫破喉咙都没用!
还是攒些钱,早点赎身出去的好!
说着话便到大灶房了,灶房里闹哄哄的,两人挤进去领饭。
分饭的大赵娘子,笑眯眯塞给月宁和方姑姑一人一个煮鸡蛋,道:“咱府上今日有喜,老太太恩典,每人饭菜里添一个鸡蛋。”
月宁眼睛弯成月牙:“这可好,沾了二娘子的光!”
晚上吃过饭,月宁提着篮子,继续出门卖糖醋萝卜。
在酒楼里穿梭叫卖半个时辰后,她坐在街边的河堤上休息。
燕朝农历四月底,大概是现代的五月份,天儿已经很暖和了,出门吃饭夜游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言笑晏晏的年轻夫妇。
月宁双膝曲起,下巴搁在膝盖上,瞧得出神。
周谦这会儿应该已经走远了。
最近下值后,周谦天天来找她,两人说说笑笑卖小食,时间过得总是很快。
在一起玩玩闹闹,渴了累了,就绕道去夜市玩,花几文钱点东西吃,买碗饮子喝。
她不好意思只让周谦掏钱,便抢着付,次数一多,月宁就心疼银子了。
这会儿他走了,银钱省下了,但旁边少了个人说话,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呐!
-
绣房那边,
出乎方姑姑的意料,梅娘子这回的脾气,来了就不走了。
横挑鼻子竖挑眼,有事没事就阴阳月宁两句,说是教训吧,还算不上。
月宁大部分时候就当听不见,实在烦了,也顶两句。
她一顶,梅娘子来气,唠叨得更起劲儿,这时候只能方姑姑来打圆场。
方姑姑也想过去跟蔡掌事告状,但叫月宁给拦下了。
这芝麻大点事,还犯不上找蔡掌事。
梅娘子既没罚过她多干活,又不能罚她月钱,就是过过嘴瘾,絮叨两句。
去告状,蔡掌事没准还嫌她事多,娇气呢。毕竟做下人的,被掌事说几嘴,再平常不过了。
若是金娘子这样的领导,月宁或许还会主动递话,缓和缓和关系。
但梅娘子为人吝啬,只想着自己,说话又难听,月宁不爱搭理她。心里头开始琢磨如何走动走动,往上爬一爬,离开绣房,眼不见为净。
梅娘子最近也憋了一肚子火。
月宁这小蹄子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那天被她捉到猫腻,到现在快十天了,再没动过手脚。
她心里想,是不是最近自己态度不好,把她给惊着了,所以不敢动手了。
她有点恼自己沉不住气,但心里的火又实在压不住,愈发憋闷。
五月初二,清晨。
天阴沉沉的,下着绵绵小雨。
辰时左右,蔡掌事送来一件夏衣,说娘子觉得腰身有点宽,叫绣房改改。
她今日,上身穿青豆色衫子,下身一条米色裙儿,腰间系着一个青色缎子香囊。
梅娘子接过夏衣,目光瞟到蔡掌事腰间,愣了一瞬,觉得那香囊的料子,似乎有些眼熟。
等中午所有人都去灶房领饭了,她独自一人坐在绣架旁,忽然灵光一闪,豁然起身,眼神晶亮!
“好哇,你个小蹄子,总算叫我逮住了!”
她想起来了!
蔡掌事腰上那个香囊,缎子上有翠竹和小亭的纹样,那不是旁的缎子,而是娘子先前用过的古香缎啊!
她前段日子,正好丢了过一小块古香缎料头,这不正好就对上了?
死丫头!竟敢偷她的料子,去孝敬蔡掌事!
她这就去找娘子,把这手脚不干净的东西赶出府去!
第102章 冤枉好人
正屋里,张娘子在用午膳,桌上摆着蒸鱼、炙羊肉、炒蘑菇和一道咸汤。
胜芳正给她盛汤呢,便见青荷领着梅娘子进来了。
她放下汤碗迎上去,低声道:“娘子正用膳呢,有什么非得现在说?”
青荷面露难色:“我也这样说,可梅妈妈说有要事相禀,非要现在见娘子不可。”
桌边的张娘子瞥她们一眼,扬声道:“过来说话吧。”
主子发话,胜芳不再拦着。
梅娘子走近几步,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哽咽道:“娘子,绣房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奴婢管束不力,实在没脸见您呐!”
张娘子放下筷子,用帕子拭拭嘴角,看向她:“梅妈妈,是出了什么事?”
张娘子没让她起来,她也不敢起,就跪坐在地上抹眼睛。
“打上个月起,绣房里就总丢东西,有时候是一块料头,有时候是一小卷子丝线。奴婢暗中留意,结果发现那新来的丫头有些古怪,这关口上,她腕上居然多出一条银镯子!”
“今早蔡妈妈来绣房送衣裳,奴婢一眼就瞧见了她腰上那香囊,分明就是用绣房丢的料头做的!而那丫头又常往蔡妈妈跟前凑,这一下就分明了!”
她语气激动起来。
“奴婢想,定是那丫头偷了绣房的料头,做成香囊拿去讨好蔡妈妈,蔡妈妈怕是被她蒙蔽了,不知道这料子的来路!”
蔡掌事近来风头正盛,梅娘子不敢过分攀扯她,只咬着月宁一个人说。
张娘子有点不高兴了,脸色落下来。
丫头们私下孝敬、钻营,她不是不知道,只要不过分,她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若是窃了主家的东西去行贿,还闹到她面前来,那就太没规矩了。
尤其她现在掌着家,自己院里风气都不正,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无能?
至于蔡掌事今日用了什么样的香囊,她还真没什么印象。
她目光沉下来:“梅妈妈,你当真没看错?”
梅娘子竖起三根手指,斩钉截铁:“娘子,若是没影儿的事,借我十个胆,也不敢捅到您面前来呀!”
张娘子吸了一口气:“那丫头叫什么?”
“叫月宁。”梅娘子忙道。
张娘子扭脸冲胜芳和青荷吩咐:“去,把那丫头和蔡妈妈都找来。”
“是。”二人福身,转身出门。
出了门,胜芳指使青荷去后罩房,自己去绣房。
路上,胜芳嘴角上扬,脚步轻快,眼里满是兴奋。
蔡老货才得意几天,就出岔子了!她还没做什么呢,对方自己个儿就要摔跟斗了!真是老天有眼!
至于那个月宁,胜芳对她印象不深。
只依稀记得是个长相清丽小丫头,每次去绣房,她都在安安静静做活,不怎么说话。
没想到挺文静一丫头,竟不声不响干出这种事!
绣房里,
月宁和方姑姑刚领了饭回来,还没来及坐下吃呢,胜芳就冷着脸走了进来。
“月宁,娘子叫你过去。”
月宁一愣,抬手指指自己:“叫我?”
胜芳点点头,不耐道:“对,就是你,快些走吧,别叫娘子久等。”
方姑姑上前两步,下意识道:“胜芳姑娘,不知娘子找她,是有何事?”
“去了就知道了。”胜芳道。
月宁拉拉姑姑的衣袖,微微摇头,迈步向外走。
方姑姑想跟去,却被胜芳蹙眉训了:“娘子又没叫你,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罢!”
月宁抿抿唇,望着胜芳的眸光冷下去。
走在去正屋的路上,月宁心思急转。
自打进了三房,她只远远见过主子们两次,话都未曾说过,张娘子为什么要找她?
她自问没做过亏心事,唯一稍有逾越的,便是下值后在外卖吃食,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哪里值得被娘子叫去问话。
胜芳步子很大,月宁跟她后面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正屋。
刚迈上连廊台阶,她就瞥见了跪在门内的梅娘子,不由心底一沉。
走进屋,她低眉垂眼,跪在梅娘子身边,道:“奴婢月宁,问娘子安。”
通常来说,丫鬟进屋是不用跪的,但这会儿作为绣房管事的梅娘子都跪了,她还站着就不合适了。
桌上的饭菜已经收走,换上一壶热茶来,张娘子捧着茶杯坐在桌边,语气听不出喜怒。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月宁微微抬头,眼神清澈镇定:“回娘子,奴婢不知。”
“娘子面前,你还敢装!”梅娘子忍不住尖声道。
“你个手脚不干净的贱丫头,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嘴硬!”
月宁转头看她,眉头皱起,大眼睛里带着茫然,甚至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手脚不干净?梅妈妈,您说什么呢?什么证据?”
梅娘子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气了,这死丫头忒能装,在娘子面前还做戏呢!
“你三番五次偷绣房里的东西,还拿去巴结蔡掌事,现在赃物就挂在蔡妈妈腰上,你还想抵赖不成?!”
月宁微微挑眉,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梅娘子最近的态度那么奇怪了。
原来是把她当贼了。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被人当贼骂,她第一时间不是生气,而是有些想笑,好荒唐哦。
“梅妈妈,说话要讲证据,您亲眼见我偷了吗?什么蔡妈妈的香囊?我见都不曾见过!”
胜芳立在张娘子身后,面色不善:“在娘子跟前,你最好说实话,少耍花舌!”
就在这时,蔡掌事人未到声先至:“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个梅妈妈,怎么空口白牙冤枉起人了?”
她快步进来,草草给张娘子行了一礼,然后一把扯下腰间香囊,双手捧到张娘子面前,委屈道。
“娘子瞧瞧,您才赏的料子,我舍不得做衣裳,裁下一点,做了个香囊,今儿才戴半天!怎么就成赃物了?”
张娘低头一看,登时脸色便柔下来,这料子正是前几日她赏给蔡掌事的古香缎:“不错,这是我赏的料子。”
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最近自己刚远了胜芳,倚重蔡掌事,若是蔡掌事受了底下人偷来的孝敬,她还真不好收场。
梅娘子一听这话,额头冷汗都下来了,瞬间慌了神。
“娘子!奴婢一时糊涂,想岔了,可绣房的的确确丢了东西,还丢了好几回,奴婢也是一心为娘子,怕院里出了贼!”
一旁的月宁直起腰身,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绣房里又不止我一个丫头,您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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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处置
“不是你还能是谁!自你进了绣房,绣房才丢东西!”梅娘子怒瞪她。
月宁不理梅娘子,恭恭敬敬对张娘子磕了个头:“娘子,奴婢有话想说。”
张娘子目光移到她身上,暗自点头,这丫头不错,从头到尾甚为镇定,是个稳重的。
“你说。”她微微颔首。
“娘子,绣房丢失物件的事情,奴婢也有耳闻,并非梅妈妈乱说。”
月宁抬起头,看向张娘子身后的胜芳:“只是被蒙蔽的,应该另有其人。”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齐齐看向胜芳。
胜芳在一瞬间的无措后,厉声喝道:“你看我做什么!”
月宁道:“不知姐姐腰上的香囊是哪来的?我瞧着这料子很眼熟,像是前阵子梅妈妈丢的那块呢。”
月宁不是梅娘子,她是实实在在瞧见了什么,才敢在这时说出来。
她看见过一次玉娥送东西给胜芳,再结合梅娘子丢料头时玉娥反常的举动、胜芳的新香囊,心里门儿清。
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本想把这件事埋心底的。
听月宁这样说,梅娘子眯眼往胜芳腰上瞧去。
那是一个月白色的缎子料香囊,上有翠竹暗纹,可不就是她常用来绲边的料子?
胜芳好穿白衣,在腰间系上一个同色的香囊,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
她大叫一声:“对,对!娘子,这料子也少了一块!”
胜芳脸色猛地变了,一把扯下香囊,跪到张娘子跟前:“娘子!这香囊是绣房的针线丫头玉娥送我的寿辰贺礼!请娘子明鉴!”
“什么?!”
梅娘子脸色青了红,红了青,牙都恨痒了!居然是玉娥?!
这小蹄子,恁大的胆!不但偷东西,还敢骗她!
张娘子望着跪了满地的人,只觉得荒谬,一个小小的绣房失窃,究竟要攀扯多少人?
她扭脸沉声道:“去,把那个叫玉娥的也带来!”
青荷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玉娥被带了来。
还没等张娘子问话,她看到胜芳身边的那个香囊,自己先软了脚,跪在青砖地上,说话都带了点儿颤音,与月宁方才截然不同。
“问、问娘子安。”
不说张娘子,就连蔡掌事和胜芳,都觉出不对来。
胜芳用余光恶狠狠瞪她,心里悔得不行,这小蹄子天大的胆子,居然敢用偷来的东西孝敬她!自己怎么就收了呢?
蔡掌事也气得够呛,自己手底下的,这都什么人?
这个梅娘子,平日里见了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蔡妈妈,结果转脸就把她告到娘子这儿了,还好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玉娥更是够呛!
当初她托人求到自己跟前,自己把她弄进三房院里,现在居然背着她讨好胜芳!要不是这回乌龙,自己不知要被瞒到几时!
蔡掌事捡起香囊,喝道:“玉娥,我问你,这香囊是不是你送给胜芳的?”
玉娥点点头,小腿肚子都有点转筋:“是……是。”
“那你这料子,是从哪儿来的!”
玉娥脸色惨白,眼里包了一泡泪,半天才哆哆嗦嗦道:“是,是奴婢买的。”
她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自己咋就这么倒霉呢?!
跟着蔡掌事那会儿,胜芳得势,偷了绣房的料子送胜芳,结果蔡掌事又起来了。
啥甜头都没享着呢,就被捉到主子面前了!
梅娘子气急败坏:“买?你倒说说,自己是在哪儿买的?多少银子买的?这可是暗花绸,你一个月的月钱才八十文,你告诉我你是如何买的!”
胜芳也恼急了,她最近不得宠,又弄出这档子事,要因为这点小事,娘子不喜欢她了,就亏死了!
她骂道:“到娘子跟前了,你还嘴硬,当时我说不要,你硬要塞给我!收了你这污糟东西,我倒了大霉!”
玉娥眼见辩无可辩,眼珠子轱辘一转,冲张娘子磕头大哭。
“娘子!我以为那些都是不要的废料啊!平时这些碎料头,我见梅妈妈都自个儿拿走了,我寻思她都能拿,我也能拿,方才拿了几块走,缝了香囊送与胜芳姐姐!”
“我真的不是存心的,娘子!就饶了我这回吧!”
月宁忍不住侧目……
这玉娥是个人物啊,废料?梅娘子也拿?好家伙!
梅娘子震惊过后,马上就慌了,这死丫头说啥呢?啥、啥叫她自个儿把料头都拿走了?
这是要害死她啊!
“娘子明鉴,那些碎料头奴婢的确拿了,但都妥帖收在匣子里呢,用来给主子们做些小物件儿。娘子若不信,奴婢这就能去取来!”
梅娘子说话时心都在滴血,最近半年的料头,她都攒在一起,没来得及卖呢,这下好了,得全吐出来!
“够了!”张娘子一声低喝,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落针声。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偷窃、钻营、贪墨。一屋子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唱大戏呐?
“玉娥是吧。”她凉凉看向瑟瑟发抖的小胖丫头。
“你说,以为自己拿的是废料,不知轻重?”
玉娥拼命点头,眼泪糊了一脸。她害怕被发卖出府,更怕被押去见官!
而张娘子也不想家丑外扬,虽心里明镜似的,但不好重罚。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在绣房待了。倒夜香的婆子年纪大了,你去给她帮帮忙,好好学学规矩,也醒醒脑子,分清楚什么是废料,什么是主家的东西!”
倒夜香?!
玉娥眼前一黑,几乎瘫软下去。那是府里最脏最臭,最被人瞧不起的活儿!
张娘子说完,转脸看向梅娘子:“梅妈妈,明日你便把那个装料头的匣子拿来与我瞧瞧,往后余下的料头,无论大小,一律登记在册,存放在绣房的箱笼里。”
“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废料能让人惦记!”
梅娘子恨死玉娥了,却只能低声应道:“是,娘子。”
最后张娘子看向胜芳,脸色柔和许多,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望。
“胜芳,你好歹是跟了我许久的大丫头,眼皮子就这么浅?底下人送什么你都敢收,也不细瞧瞧,细想想?”
胜芳脸上血色尽褪:“奴婢知错。”
张娘子叹口气,道:“罚你半个月月钱,长长记性。往后收底下人东西,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有没有那个眼力辨个分明!”
张娘子很少说这么重的话,胜芳咬着嘴唇,眼前漫上一层水雾,模糊了视野。
罚月钱倒没什么,可叫娘子失望了,以后她该如何是好?
本以为是蔡掌事要摔跟头,没想到摔跟头的竟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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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其他作者来说,我没有爆更,甚至时不时还少一章,但你们还在爱我呜呜,无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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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只能给各位保证,绝不水文,尽量写好看一点,谢谢在一更的时候,没有来骂我!心里怕怕的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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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努力,真的会!坑品有保证,就是慢点,请叫我蜗牛霄……大家晚安!
第10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事情料理清楚,张娘子说自己乏了,挥退众人,只留青荷在屋内伺候。
走出连廊,玉娥站在原地,捂着脸哭个不停。
为了挤进内院,她使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少工夫?这下全完了!被主子厌弃,赶去倒夜香,在府里的前程算是彻底毁了,没指望了!
胜芳铁青着脸,瞧见玉娥那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拽着香囊络子,劈头盖脸掷在她身上。
“哭哭哭!死了娘了哭?净会害人的下作东西!以后再跟你算账!”说罢,帕子一甩,气冲冲走了。
梅娘子心里也窝着一团火,冲上去揪住玉娥的胳膊就拧,是那种掐着一点皮肉,转着圈儿的拧法。
“你怎么还有脸哭啊!啊?黑心肝的小蹄子,自己不学好,偷鸡摸狗,还敢往旁人身上赖!你好大的胆!害得我……害得我们好苦!”
这里离正屋不远,她只敢压着嗓子骂,玉娥疼得嗷嗷叫,又不敢跟梅娘子撕扯,只能边躲边哭:“妈妈,妈妈,我知道错了!”
月宁站在最后面,冷眼看着,心里只有一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时,蔡掌事走过来,拉起月宁的手,仔仔细细打量她几眼,笑眯眯道:“是个好丫头,胆大心细。”
刚刚她本来很生气,可走出正屋,被凉风一吹,琢磨过味儿来——今日这事,于她而言是桩好事呀!
不但叫她看清了底下谁中用,谁不中用,更让胜芳吃了个大亏。瞧娘子最后那言语神色,应该会冷落胜芳好一阵子。
此消彼长,她的位置自然更稳固。
而方秀家的这丫头,平日里话不多,今天当着娘子的面却毫不露怯,句句话都说在点儿上,着实出人意料。
月宁微微弯眼,笑容干净乖巧,小声说道:“是梅妈妈看我不顺眼,连累编排起妈妈,给妈妈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蔡掌事嗔怪地看她一眼,语气更亲热几分。
“我与你姑姑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自己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两人的确认识十几年了,但真正熟起来也不过半年,不过不妨碍蔡掌事这么说。
“行了,赶紧回去吧,你姑姑这会儿估计正担心呢。”
月宁应道:“诶。”
说完话,蔡掌事转向梅娘子和玉娥,脸一板,声音也沉了下来:“行了!还嫌不够乱?在娘子院前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她上前,大力把两人拉开。
梅娘子被训了也不敢吭声,讪讪理理衣裳,腆着脸过去道:“蔡妈妈,你瞧这事儿闹的,我也是被那小蹄子给骗了……”
蔡掌事正烦她呢,斜晲她一眼,嘲讽道。
“梅妈妈,我看你年纪也不算大,怎么眼神就不行了呢?来,你再凑近些,瞧瞧我身上还有没有你绣房丢的丝线料头,别转脸又去娘子屋里告我了!”
梅娘子一噎,赔笑道:“都是我不好……”
月宁不想再看,转身回绣房了。
刚拐过花径,就见到方姑姑正倚在绣房门前张望。
一见到月宁,方姑姑赶紧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急问道:“出什么事了?娘子找你做什么?可为难你了?”
月宁摇摇头,一边跟往绣房走,一边把刚刚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方姑姑听完气得不行,好个梅娘子,无凭无据的,就把她家丫头当贼侮蔑!
月宁安慰道:“姑姑别气,已经没事了。”
说罢,她压低声,眉眼带上一丝笑:“可惜您没看到,刚刚胜芳被娘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脸都白了,出门时眼圈也是红的。”
“让她刚才训你,自有她被训的时候,威风什么!”
方姑姑心里酸酸软软的,忍不住搂着侄女,悄悄红了眼。
她们做下人的,哪能不受气?平时挨了训也只能陪笑脸,生怕把人得罪去,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为她出头。
“姑姑没事,几句话不痛不痒的,我根本不往心里去。”
她拉着月宁坐下吃饭。
今日午食是白菜炖肉丝、杂面饼子。
本来从大灶房一路拿回来就不算热乎,再折腾一通,这会儿早凉透了,薄薄一层油花凝在菜汤表面,只能将就着吃。
刚刚月宁被带走了,方姑姑也没心思吃,这会儿才觉得肚子饿。
吃了几口,梅娘子就回来了,垂头丧气,像霜打了的茄子。
她气玉娥那蹄子,手脚不干净最后还反咬她一口,更气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信了玉娥的鬼话呢?
平心而论,月宁这丫头,虽不与她多亲近,但做活仔细,性子也沉稳踏实,自己咋就认定了是她偷的呢……哎。
这下可好,不但辛辛苦苦攒下的料头没了,平白丢近十两银子,还把人都得罪光了!
娘子大抵会嫌她做事毛躁,识人不清,而胜芳和蔡掌事更不用说,她方才好说歹说,蔡掌事都没给她好脸儿。
还有这绣房里的方家姑侄……
她咳嗽一声,嘴里骂骂咧咧:“玉娥那个杀千刀的小蹄子,不是个东西!自己偷了东西,居然敢跟我说是旁人偷的,闹出这么大的事,连累一屋子人!”
方姑姑抬眼看月宁,见她只是慢条斯理咬饼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便也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不搭腔。
没人接话,梅娘子这番‘解释’落在地上,颇有些尴尬。
又说了两句,依然没人搭理,她有点急了。
如今绣房满打满算就三个人,若真从此僵着了,互不搭理了,往后活计可怎么干?自己这绣房管事,不成光杆儿了?
她晃到桌边,瞅了瞅桌上饭菜,脸上堆笑。
“这冷菜冷饭的,吃多了伤胃,都少用两口,晚上我请你们下馆子,咱吃酒去!”
“今儿这事儿啊,是我不对,听风就是雨的,委屈月宁了……这顿酒,就当我给月宁赔不是,也给咱绣房去去晦气,行不?”
方姑姑心道,谁稀罕你这顿酒?刚想回绝,却听月宁咽下饼子,露出笑容。
“那就谢谢妈妈了,难得妈妈破费,我们便沾沾光,吃顿好的。”
梅娘子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好好,那就说定了!”
虽然肉疼银钱,但总比没人搭理强!
? ?谢谢大家的评论,每一条都有看!嘿嘿,下一章看月宁痛宰抠门梅娘子!
第105章 吃羊肉
梅娘子今晚请酒的地方在刘五爷店,出了角门那条巷子,再往西拐一点儿就到了。
杜府下人吃酒,常去巷口的王家食肆,或者巷子东边的小店,价儿不贵,味道还好。
但月宁有心宰梅娘子一顿,指明了说想借她的光,尝尝刘五爷家。
刘五爷店擅做羊肉,羊肉价贵,寻常人家轻易吃不起。
梅娘子不好意思拒绝,只能打肿脸充胖子,说使得。
坐到店里,博士来报菜名。
“烂蒸大片、羊舌签、烧羊头、羊肉旋鲊、清汤羊肠儿、卤羊杂碎、羊羔冻。”
“芥辣瓜儿、玉灌肺、拌生菜、山家三脆、傍林鲜、蛋炖豆腐、白玉碟儿……”
梅娘子听得汗都流下来了,面上却仍伸手招呼:“快,想吃啥点啥,都别客气!”
方姑姑和月宁很少下馆子,就算下馆子,也不会来这种店,有些菜名听都没听过。
方姑姑问道:“这烂蒸大片和玉灌肺,都是什么?”
博士笑道:“烂蒸大片就是蒸羊肉,羊肉煮到八成熟,取出切厚片和酱料拌匀,放锅蒸烂熟,这菜考验火候,是我家一绝。”
“玉灌肺,您别被名儿骗了,实际它是碟儿糕,糯米粉、松子、核桃仁儿和匀了,加上糖、红曲,上锅蒸熟,切成肺块样。”
月宁望向梅娘子,笑着问道:“妈妈,来这两样尝尝罢?”
梅娘子掏出手绢擦擦额角的汗,强笑道:“都好都好,只是我不爱吃肉,那个烂蒸大片,来二两就成,你们吃。”
月宁眉眼弯弯:“成,那您再点几个别的菜?”
博士又道:“咱家的羊舌签卖得好。”
梅娘子连连摆手:“那玩意儿多吓人,我不爱吃舌头。”
“那卤羊杂碎怎么样?”博士问。
梅娘子皱着眉:“杂碎腥味重,我可吃不惯。”
方姑姑不语,只心里道,府里做鸡杂时你可没嫌腥味重,数你吃得香。
连推两道菜她都不爱吃,博士也不说话了。
梅娘子自己道:“我就喜欢吃素,爽口,来个山家三脆、白玉碟儿,再上一壶散酒。”
山家三脆是道凉菜,嫩笋、香菇、野菜切丁使油盐酱醋拌在一起,月宁在大灶房时见金娘子做过。
那白玉碟儿则听着文雅,实际就是白水煮菜,然后切碎了拌在一起。
都是些便宜的玩意儿。
四道菜,就只有一道烂蒸大片是肉菜,咋喝酒?
于是月宁道:“再加个蛋炖豆腐吧。”
“好嘞。”博士应一声,转身去了。
没过一会儿,菜上齐了,一桌子青青白白里,那道蒸羊肉最诱人,鲜香软烂。
月宁不客气,自己吃一片,给方姑姑夹一片。
梅娘子嘴上说着不爱吃肉,等菜真上了,自己就伸筷子了,吃得嘴角冒油。
两杯酒下肚,梅娘子哭起来:“你说谁能想到呀?那黑了心的蹄子竟会诳人,要不是她说是月宁拿的,我能那样吗?我也是一时心急了呀!”
“亏我那样信她!”
月宁顺着给她台阶下:“我也奇怪呢,梅妈妈原待我不错,怎么最近突然转了性,原来是玉娥这家伙在中间搅事。”
她肯应这顿酒,就没想撕破脸。
一是因为,主子并没有把梅娘子赶出府的意思,就算以后自己不在绣房了,姑姑还要在绣房,闹僵了不好。
二是因为,梅娘子虽然爱占便宜、爱耍懒,但不算个大恶人,没有主动害人的心思,这回纯属玉娥在中间使坏。
成年人的世界哪能意气用事?事事都得考虑划不划算。坑她一顿饭就得了。
方姑姑见月宁都这样说了,叹口气,主动提杯:“都过去了,一场误会。”
梅娘子一饮而尽,抹了把眼睛:“就让那死丫头倒一辈子夜香去,真是上辈子欠她的,讨债鬼——”
说到伤心处,她哭得情真意切。
攒那些料头,她容易吗?这一遭闹的,全打水漂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娘子说以后料头要登记造册,就难再捞油水了。
还有今儿这顿酒,不得吃她二钱银子?哎哟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
她捶了两下胸口,嚎道:“天爷哟,我的银……”
月宁夹起一筷炖蛋,放她碗里:“妈妈快别哭了,吃口菜压压酒。”
一分价钱一分货,刘五爷店里的菜是香,周遭小店比不得,月宁和方姑姑吃得心满意足。
桌上那壶酒几乎全是梅娘子一人喝的,到最后,她都醉得说不清话了,但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自己的银子。
结完账,姑侄俩一左一右,把她搀回府中住处。
回到自家,方姑姑烧了一盆水拿来烫脚,俩人并排坐在炕上,脚伸在一个盆里。
想起晚上梅娘子点菜时的模样,方姑姑忍不住笑:“可让这家伙出回血。”
月宁也笑:“梅娘子这么抠的人,花她的钱,比杀了她都难受吧?”
“那可不?”方姑姑道。
脚丫子在热水里浸着,月宁动了动脚趾:“姑姑,那玉娥走了,绣房是不是得添人?”
“不一定,玉娥本身就没学出什么来,平日里用不上。”方姑姑探身去拿擦脚布。
“若无大事,各院通常八月底、九月初添人,等来年一二月份再添一回。”
月宁哦了一声。
最近几个月攒钱的速度太慢,纯靠晚上出去卖萝卜,她有点儿急。
但急也没用,杜府可没有年中考核一说,不存在你干得好就升职加薪。
要么靠主子提拔,要么等院里添人、放人,有变动时运作。
方姑姑知道月宁的心思,安慰道:“说快也快,这都五月了,等到时要是房里有缺,咱与蔡掌事说说。”
月宁点点头,接过擦脚布,擦干净,趿上布鞋,出门泼水。
回到屋里,两人把屋子略打扫收拾一番,便洗漱睡下了。
或许因为喝了酒,这一觉睡得黑甜。
适量饮酒有助睡眠,可饮多了,便会头疼。
第二天到了绣房,梅娘子一个劲儿地哎哟,喊说脑袋疼。
吃过她的酒菜,也算是和好了,月宁主动给她倒了碗水,把梅娘子感动坏了。
先前这档子事,就算过去了。
? ?今天早更一会儿嘿嘿,还有一更。
?
文中菜谱大多出自《山家清供》,其中羊肉旋鲊念 xuan zha,出自《吴氏中馈录》,鲊,为腌制发酵。就是把羊肉用调料腌上,放在罐子里密封发酵。随时拿来蒸食,旋,就是快速、随时的意思。
第106章 马员外
临近夏日,昼长夜短,到了下值的时辰,天还大亮着。
明天就是五月初五,休沐的日子,月宁和方姑姑打算早一刻钟下值,直接出府回家,这样第二天就不用早起赶路了。
现在绣房就剩三个人,梅娘子得罪了蔡掌事和胜芳,不敢再得罪方姑姑,不然她在三房院里,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当方姑姑说想早走一会儿时,她立马就同意了,还嘱咐说路上慢些。
回家只住两晚,没啥好收拾的,俩人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出了门。
城门口人头攒动,俱是进城做买卖的农人挑着扁担、背着背篓往外走。
月宁和方姑姑打扮得干净利索,头发整整齐齐用簪子盘在脑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体面人。
所以城门口人虽多,却也没人挤她们,很顺利地便出了城。
城门外不远,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扛着个大柴垛,上面稀稀拉拉插着几个糖葫芦。
山楂外裹着糖壳,一串上有六个。
这东西都是天冷时才卖,没想到这都五月了,还能见到,月宁走上前问道:“糖葫芦怎么卖?”
小贩殷勤一笑:“五文一串儿,没剩多少了,便宜些,九文钱俩。”
月宁还价道:“你这都是人家挑剩下的,个头小,便宜点儿,七文俩,我就要。”
小贩一摆手:“哪儿的话呀小娘子,我这糖葫芦个头都差不多,随便拿都一样大!咱各退一步,八文行不?”
“就七文,不行我走了。”月宁不松口。
小贩叹口气:“行,行!”
月宁笑着去摸钱袋,数出七个子儿给他,顺口道:“怎么五月还卖呢?糖不化吗?”
小贩收下铜板,从柴垛子上取下两串,道:“咋不化呢?今天还算凉快。我也就卖最后一天了,要不然七文钱我真不能卖,亏本的。”
柴垛子上还剩五六串,他拿家去也是自己吃,还不如七文卖了,少亏点儿。
小贩走了,月宁一手举一个糖葫芦,对方姑姑道:“咱回去分着吃,下回再想吃就得等到天儿冷时了。”
方姑姑笑道:“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你拿回去跟他们分吧。”
她真觉得这东西没啥吃头,外面的糖壳甜的倒牙,里面的山楂又酸得倒牙。
磨蹭一会儿,天边的红日只剩半个,两人加快步伐往家走。
紧赶慢赶,在天色擦黑时进了村。
远远地,月宁看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驴板车。
走近了,发现车上放着一个大缸,缸上刻着方记小食的标记,探头一闻,是酸酸甜甜的梅子酱味儿。
她用肩膀撞开院门,扬嗓喊道:“爹啊,咱家咋还买驴车了?”
方阿爹正坐在屋外台阶上修镰刀,抬头一看是闺女和妹妹回来了,又惊又喜:“咋这时候回来?是又出啥事了?”
方姑姑跟进来,把院门掩上:“没事,这不看天黑得晚了,就早些回来。”
方家这会儿已经吃过饭了,陆双双正在灶房洗碗呢,听到声音擦着手跑出来,问道:“姑姑,月宁,你们吃了没?”
月宁摇摇头:“没吃呢,好饿。”
说着她肚子就咕噜响了一声。
陆双双笑着道:“成,那你们等会儿,我烙个饼子,再打个蛋汤。”
吴招云和方阳安听到说话声也出来了,月宁指指院外,又问了一遍:“娘啊,那门口驴车是咱家新买的?”
吴招云笑着啐她一口:“挣几个子儿啊,就买驴车?那是跟人家村长借的!”
方阳安招呼她们别在院里聊了,进屋坐着喝水。
月宁走过去,把糖葫芦塞给方阿爹一串,让他吃一半,剩下的给哥哥,然后进了屋。
“你还记得那个马员外不?”方阳安给她们倒水。
“记得。”月宁点点头。
马家村的马员外嘛,听说他在城里有铺面,蛮有钱的一户人家。
“半个月前,马员外家的灶娘买了咱家酸梅酱腌肉,马员外吃了,觉得味儿好,就派人找上咱家,说好每隔十天送一大缸去!”
“真的假的?!”月宁一脸惊喜,看向阿娘。
吴招云眉眼含笑:“当然是真的!刚开始马员外说想买咱家的方子,出五两银子呢!”
她挑着眉,伸出一只手。
“那你卖了吗?”方姑姑一脸紧张。
“当然没有!一锤子买卖我当然不干!后来就说好了,往后每个月都在咱们这儿订酱,一缸是一百八十文!”
吴招云一脸得意。
月宁高兴过后,不禁疑惑:“马员外买这么多酱干嘛?是要卖吗?”
吴招云解释道:“我们也才知道,马员外在城里的铺面,有一间是食肆,买咱家酱拿去做菜用。”
“所以这才找村长借驴车,打算等会儿去送酱。”
方阳安道:“我说咱们自己买一辆,以后用着也方便,但爹娘舍不得。现在借村长的,用一趟给一文。”
说到这儿,方阿爹正好进屋,把剩下一半的糖葫芦塞进儿子嘴里,道:“一个月就用三趟,买什么买。”
他们本打算在城郊集市上赁个摊卖酱,这样就不用挑着担子各村蹿。
可后来发现,村里没几户人总吃肉,吃得起肉的,也不乐意花钱买酱回去腌肉。
如果只卖葱油酱,那就没必要去赁摊儿了,不值当。
赁了摊子,要往返于村子与城郊,那买个驴车还行,不赁摊子还买来干啥?
方阳安是想着,有了车,就可以赶着车往各村蹿,平时还能赶驴犁地,轻省许多。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阿爹阿娘不想买,谁也说不动。
月宁能理解爹娘,现在他们手头是有点闲钱了,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呢。
哥哥要读书,她以后要嫁人,嫁妆还没有着落,若以后嫂子生了孩子,也要用钱。
处处要用银子,他们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当然舍不得买驴车。
她把糖葫芦递给吴招云:“阿娘吃糖葫芦。”
吴招云探头咬了一口,便道:“行了,剩下的你和双双吃去吧。”
随后又补充一句:“娘知道你现在手里有钱,但也不能乱花,计算着些,知道不?”
月宁应了一声:“我晓得。”
? ?不要喷哥哥不懂事>
第107章 青鹿书院
灶房里,陆双双正在做葱花饼。
两碗水,一碗面,再加上一把葱花,一勺盐,调成稀面糊糊。
呲啦一下倒在提前刷了油的锅里,用勺子摊平,不一会儿,一张葱花饼就烙好了,整个灶房里都是葱香味儿。
月宁拿着糖葫芦走进来,递到她嘴边:“双双姐,吃糖葫芦。”
陆双双伸手扶住签子尖尖的那头,咬了一口:“好吃。”
糖壳挂得又薄又脆,嚼起来不粘牙膛。
月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柴堆前,晃着脚吃糖葫芦。
灶房门窗大敞着,清凉的穿堂风带走灶间热气,院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偶尔还能听到屋里飘来的说话声。
她眯着眼,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老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府里再好,也没家里好。
上一个月的班,总得回家歇两天假,松快松快,换换心情。
在家里都是自家人,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在府里就得谨言慎行。
想她上辈子初入职场,什么都不懂,也是吃了许多亏,才逐渐摸出门道。
其中学到的最用的技巧,便是想说话前,先深呼吸三次,再决定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因为这个技巧,使得许多人都说她变稳重了。
稳重?其实只是学会了把话闷在心里。
陆双双把烙好的饼从锅里铲起来,再次倒油,下面糊,手里动作不停:“马员外在咱家订酱的事儿,娘跟你说了没?”
“说了。”月宁浅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陆双双嘴里含着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咱家这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饼烙好了,又打了个野菜蛋花汤,月宁把糖葫芦塞给陆双双,叫她吃,自己把汤饼往屋里端。
她和姑姑吃饭,方阿爹和方阳安去给马员外送酱。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方阿爹赶车,方阳安坐在板车上,提灯照路。
月宁瞧着那盏小灯,有点不放心,跟出去,站在门口扬声喊道:“这光也不亮,你们路上慢点儿!”
“知道,你快回去吃饭吧。”方阳安冲妹妹摆摆手。
回到屋里,月宁嘀咕道:“怎么大晚上送呢?”
吴招云坐在炕沿补衣裳,温声解释:“人马家只说今天送去,可没说非得晚上,是今儿家里忙,没顾上。”
“忙啥?”月宁坐回桌旁,咬了口饼。
“地里的活儿呗,最近也不下雨,水都得一桶桶挑过去灌。”
吴招云探头把线咬断,含糊道:“马家的生意,到各村叫卖的活计,地里的农活,你爹三头抓,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她和陆双双负责在家熬酱、做家务,方阿爹和方阳安负责采买、卖酱、地里的农活。
荷包一天比一天鼓囊,饭菜也吃得越来越好,就是太累,一睁眼就是干不完的活儿。
月宁喝了口汤,道:“干不过来就去请赵叔,让他帮忙照看下咱家田呗,一天五个子儿,赵叔肯定乐意。”
吴招云有点纠结。
忙归忙,但尚且能应付,她和方阿爹还是想着,能省则省,等儿子去城里读书以后,再去找赵叔。
月宁瞧出她娘心思,劝道:“十天半个月还好,但日子一长就不行了,到时候累病了,一副药就好几十文呐,小心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吴招云说想一想,然后催着月宁和方姑姑赶紧吃饭,自己起身去澡间,给她们烧洗澡水。
洗完澡,阿爹和哥哥也回来了。
劳累一天,把头发烘到半干,一家人便早早熄灯睡下了。
次日,东边天空刚透出白色,鸡叫声便从薄雾里钻出来。
吴招云穿好衣裳,去后院的小菜地里摘了两根丝瓜,煮丝瓜汤。
方阿爹也起床了,他洗干净脸,下田转了一圈。
地里稻子绿油油的,已经长到脚腕那么高了,前天才除过草,今日看着还好,没什么太需要打理的。
家里第三个起床的是方阳安。
他轻手轻脚披衣下床,到后院扫干净鸡舍,把窝里新下的鸡蛋捡出来,拿到灶房去。
吴招云做好饭了,边往屋端,边指挥儿子:“去,叫你妹她们起床吃饭了。”
月宁迷迷糊糊被老哥叫醒,穿好衣裳,边扎头发边往外走,走到正屋坐下,一口鲜灵灵的丝瓜汤下肚,才彻底醒过来。
方阿爹对儿子道:“一会儿我先去何郎中那儿,约莫巳时能回来,你在家温书,我回来了咱俩再出去。”
方姑姑闻言抬头:“大哥,你哪儿不舒服,咋还要去看郎中?”
月宁也抬眼看他。
“没啥,就膝盖嘛。”方老爹嘟囔道。
几年前的大雪天,他上山砍柴不小心把膝盖冻着了,落下酸疼的毛病,一变天就膝盖疼,摸上去冰凉。
吴招云跟方姑姑解释:“你哥这膝盖不是一直没好吗?之前手头紧,一直没敢去治,最近松快些,就想着治治。”
“上个月底去看了一次,何郎中说要扎针,每隔三日去一回。”
看病不便宜,他们平日里都是能忍则忍,实在坚持不住了,才会去找郎中瞧。
月宁问道:“那郎中怎么说?多久能好?”
方阿爹挠挠头:“他说是什么寒湿痹病啊,我也不懂。没说多久能好,就让先扎五次瞧瞧。”
“一次十文钱,可真不便宜!”
方姑姑道:“能好就行。”
月宁点点头,她也这么想。
何郎中住在不远处的石溪村。
吃完饭,月宁帮忙把碗筷收拾好,决定陪方阿爹一道去扎针,顺便问问病情。
揣好铜板,两人就出门了。
外头阳光正好,路边的野花一丛丛开着,走到村口时,方阿爹突然道。
“闺女,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月宁问。
“就是前段时间,我和你哥去城里买酱缸……”
方阿爹娓娓道来。
那日他们进城,碰巧听到几个读书人聚在一起聊天,内容大致是,前街的青鹿书院要招学生了,几人商量着想去报名。
方阳安上前打听才知道,想考进江宁的州学并不容易,许多学生都会在临考前拜入书院,听先生讲解往年的试题。
“我去打听过了,束修要一两银子,要是加上吃、喝、住,三个月得要近二两银子。”方阿爹掰着指头数。
“我是想让你哥去的,但他死活不同意,说自己在家学就行,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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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考前冲刺班
月宁惊了,原来古代也有考前冲刺班啊?
她仔细想了想,道:“我觉得哥该去。”
“我看他现在在家,忙着下地、做买卖,一天到晚不得闲,真正能静下心看书的时间,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自己琢磨,怎么比得过人家在书院里,日日有先生讲解?”
“就算哥哥记性好,悟性高,可考试终究不只是背诵默写,许多东西都得有明白人指点才行。”
方阿爹连连点头,觉得闺女说得有理,果然大事还得让闺女拿主意。
“成,等一会儿回去,我跟你娘说说,你也帮着劝劝你哥。一两多银子,咱家如今还拿得出,叫他只管安心去读!”
父女俩说着话,就到石溪村村口了。
何郎中家就是村头第一户,灰瓦土墙,院门敞开着。
院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竹篾,里面晒着月宁叫不出名字的药材。
“何郎中在家吗?”方阿爹喊了一声,熟门熟路往院里走。
“进来吧。”何郎中在正屋里应道。
屋里光线稍暗,靠墙立着一个大药柜,正中间摆着一张桌,何郎中正在碾药。
方阿爹也不多话,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卷起两边裤腿,露出膝盖。
他膝盖骨突出,周围的皮肤颜色也比别处深些。
何郎中取来银针,从他双腿膝盖处下针,一直扎到脚腕。
扎完,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墙角的更漏。
月宁轻声问道:“何郎中,我爹这腿现在可好些了?”
何郎中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家,他语调温和:“比先前略有好转,只是陈年旧伤,难根治,只能慢慢调理。”
“劳您费心了。”月宁微微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从前太穷闹的。之前她年纪太小,姑姑不肯让她进府,家里过得紧巴巴,爹的伤就硬扛着,一直拖到现在
扎上针以后,何郎中便去旁边侍弄药材了,只时不时过来捻捻针,每捻一次,方阿爹就疼得龇牙咧嘴。
两刻钟后拔针了,方阿爹数出十个铜子,放在桌上,道过谢,带着闺女告辞离开。
回村的路上,月宁叮嘱道:“爹啊,有些银子能省,有些省不得,别说扎五次,就是十次二十次,只要有,你也得去。”
“银子的事你别操心,我在城里也挣着呢,府里的主子们宽厚,随便给点儿赏,就够咱嚼用一阵子。你们在家好好的,我在外头才能安心,知道吗?”
方阿爹笑着,心里暖暖的,眼角挤出褶子来:“爹晓得,爹晓得。”
他方虎没啥能耐,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就是生出一对好儿女。
快到家时,路上遇到几个去赶集的婶子,她们一见月宁就半开玩笑地调侃起来:“方家的小姐回来啦!”
也难怪她们这么说,去年离家时月宁还瘦得像柳条,小脸儿微带黄气,如今在城里养丰润了,脸色白里透红,头发也梳得利落整齐,上头插着绢花。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落落大方,跟村里姑娘确实不一样。
月宁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同她们打招呼:“婶子们出去啊?今儿天有些热,可得往阴凉处走。”
回到家,吴招云和陆双双正在灶房忙活。
陆双双切葱,吴招云守着灶火炸葱油,满院儿都是香气。
月宁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去找方阳安。
哥嫂住的屋子,比月宁的大些。
最里面是一张土炕,炕角摞着两个装衣裳被褥的木箱。
窗边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方石砚,一根墨条,两支笔。
方阳安正在桌前坐着,垂头看书。
“哥。”
屋子没关严,月宁敲敲门,走进去。
方阳安回头,问道:“回来啦,郎中怎么说?”
月宁走到桌边,笑着道:“郎中说有好转,得慢慢治。”
方阳安点点头。
月宁视线落在翻开的书页上,直入正题:“路上爹跟我说了青鹿书院开短学的事,你也去呗。”
方阳安愣了一下:“短学花费不小,三个月就要一两银子,算下来比州学还贵呢。”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去了无非是听讲,做文章,这些我在家也能做,何必花那冤枉钱?”
月宁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哥,你这话就差了。”
“读书不能闭门造车,你在家做的文章,谁来评好坏?人家书院敢授课,想必对州学考试颇有研究,考官的偏好,文章的样式,都是学问。”
“若是考不中,便得明年再来,你的时间,比一两银子更宝贵。”
方阳安的眼神有些动摇,但仍未松口:“我可以去问惠朝大师。”
月宁心道,你这好比拿高考试卷问大四学生呀,人家几十年前考过了,可这会儿未必适合指导你呀。
她想了想,从另一个角度继续劝。
“在家自学,全凭自觉,农忙时要下地,平时还要出门卖酱,回到家以后可能还有杂事要分心,晚上你又舍不得点灯夜读。”
“这一天下来,有多少时间能真正沉下心读书?我先前也觉得你可以自学,可这两个月,每次我回家,都见你在忙。”
“在书院里,有同窗探讨,有先生督促,环境自然不一样,这么一想,你觉得这一两银子,该不该花?”
几句话实打实说到了方阳安心里,他抬起头,手指摩挲着桌角:“那爹娘那边……”
月宁见他听劝,扬起笑脸,道:“就是爹让我来劝你的呀,他说了只要安心读书就是了!”
方阳安攥紧拳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着头。
两人才说完一会儿,方阿爹就招呼他出门卖酱了。
正屋里,
吴招云正躺在炕上歇息,月宁推门进来,把哥哥同意去书院的事说了。
书院的事吴招云早知道,也乐意儿子去念书。
若一次就考上了,那最好,以后回报远不止这些银子。若不成,扎扎实实学了几个月,文章道理总归进了肚子里,谁也拿不走。
左右花不冤。
她翻身坐起来,拿出钱匣子,数出一两五钱:“成啊,那就去念吧,咱念得起。”
月宁好奇道:“咱家现在攒多少银子啦?”
? ?来啦~
第109章 请帮工
吴招云道:“有六两了。”
“只有六两吗?”
月宁皱皱眉,她记得之前阿娘说过,刨除吃喝,每个月能攒七钱呢。
“唉,存不住呀,这日子过起来,哪哪都是要用钱的地儿。”
吴招云一边说着,一边把匣子收起来,重新放回箱笼里。
“正屋房顶上那几片瓦,去年烂了,漏了两个拳头大的窟窿。那会儿手紧,舍不得换新的,你爹就弄了捆干稻草,填进去勉强对付着。”
“前两个月雨水多,那稻草沤在里头烂透了,雨一下,屋里又滴滴答答的。”
“我跟你爹一合计,这回不将就了,咬咬牙买了新瓦,又请了邻村的瓦匠来,好好把屋顶给拾掇了一遍。”
她掰着指头继续数。
“再有就是灶上那口锅,补了又补,裂了两回了。前几天炒菜,锅底那老补丁忽然豁开条缝,油漏下去,灶膛里冒起一股烟,吓我一跳。”
“我寻思也别补了,用了二十年,也该买新的了。”
吴招云叹口气:“还有你爹那膝盖……”
这过日子啊,除了柴米油盐这些明面上的嚼用,藏在犄角旮旯里,时不时要钱的地方太多了。
以前是手里实在没余钱,能将就便将就,现在手里有点银子了,那些能忍的事,现在忽然就忍不下去了。
赚钱嘛,不就是希望日子过得舒服些,顺心些?
絮絮叨叨半天,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拉着闺女的手道:“你是不知道,现在村里人都咋说咱家。”
月宁笑道:“咋说?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那可不?”吴招云挑眉,眉眼里是止不住的舒畅,“说咱家要转运了嘞。”
正说着,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陆双双的声音响起:“娘。”
“进来吧”吴招云应道。
陆双双推开门走进来,走到炕边,递来一个半新不旧的钱袋子:“娘,我方才在门口都听见了。这、这是我攒的一点银子,您先拿着用。”
吴招云接过钱袋,打开一瞧。
嚯,里面几乎全是铜板,每个都擦得干干净净,沉甸甸的,估摸换成银子,也得有二两。
她只是看了看,便把钱袋重新系紧,又塞回陆双双手里,笑着道:“好孩子,你的心意娘知道,但娘怎么能要你的体己钱?”
“快收着吧,以后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陆双双却很固执:“娘,我吃住都在家里,啥也不缺,这会儿不拿出来用,我攒它做什么?”
见两人推让,月宁插话道:“双双姐,你不如给哥做身衣裳吧?”
“做衣裳?”二人齐声道。
“对呀,哥的衣裳都旧了,没补丁的只有一件,到城里读书,总得穿体面些嘛。”月宁道。
吴招云想了想,觉得在理:“我看行,城里不比咱乡下,是得有两身能见人的衣裳。”
陆双双略一沉吟,也觉得这主意好:“那成。赶明儿我去集上,挑块细棉料子。”
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谈起进书院的事。方阿爹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进城,到书院报名去。
月宁正小口喝粥,闻言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揣着银子,去书院,就能报上名了?”
“难道不是吗?”方阿爹一脸莫名,“交了钱,不就能念书了?”
方阳安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爹……好像不是,我那天听他们聊起,要写什么‘门状’递进去。”
“门状?那你会写不?”吴招云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豇豆。
“不会,”方阳安老实摇头,“明天我去趟寺里,找惠朝大师请教请教。”
一直安静吃饭的方姑姑抬起头,提醒道:“可别空着手去。”
方阿爹立刻道:“那是自然,提两罐酱给大师带去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
第二天,天蒙蒙亮,方阳安就出门去寺里了,直到巳时过半,才满头大汗地回来。
月宁睡了个懒觉,这会儿才起床,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听见开门声,偏头去瞧。
“回来啦,惠朝大师怎么说?”
方阳安先进屋倒了一杯水,咕嘟嘟灌下去,长舒一口气,才开口道:“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书院收学生的规矩,可烦琐着呢!”
他得先写一封拜帖,也就是‘门状’,陈述自己的家世、求学志向。
然后附上自己做的文章,一起递到院中先生案头。
若先生看了文章,觉得满意,会另约时间见面详谈。
见面时,既要察看人品心性,也要考问经义学问,有时还会当场出题,让你即兴赋诗或做文章。
只有这些都过关了,先生才会同意收入书院,行拜师礼后,奉上束修,正式入学。
“时间不多了,我这几日就得把文章和门状写出来,拿去请惠朝大师指点,再进城递到书院去。”
月宁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些,惊叹后,道:“那你抓紧吧,别误了时间。”
把哥哥推进房里,她跑进正屋,把事情讲给爹娘。
“阿爹阿娘,这么看来,哥哥接下来这些日子,是没工夫再下地做活了。咱们得赶紧去找赵叔商量帮忙的事。”
“平日里除草这些轻省活计,不用麻烦赵叔。但到了要追肥、挑水或者农忙抢收的时候,就请赵叔来帮半天工,一次给八文钱。”
“至于卖酱,阿爹你看,要么一次少挑些,你自己去。要么隔三岔五去一趟,让赵叔陪着搭把手,也按半天八文算,怎么样?”
要是请别人,月宁或许会说七文,但赵叔跟他们家关系好,且人也老实勤快,多给一文,既是人情,也是买个放心。
方阿爹思忖半晌,点头同意了。
这个钱是必须花的,家中少了个壮劳力,可活儿却没少,总得有人来干。
“我这就去问问老赵。”他趿拉着鞋就出了门,往隔壁赵家去。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面上带笑:“成,老赵答应了。”
岂止是答应,老赵媳妇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赵家一年到头,就指着家里那几亩地赚钱,闲暇时候织布、养鸡填补家用,再没别的进项。
方家给的这活儿,虽说不是天天有,但零零总总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几十文的进账,对庄户人家来说,不少了。
事情都安排妥帖,月宁心里踏实下来。
中午吃过饭,睡了一觉,姑侄俩就该启程回府了。
吴招云念叨着天热越来越热,特意用包袱装了一小罐酸梅酱,让她们带回去泡水喝,消暑气。
临走前,月宁特意同方阳安道:“哥,等你进了书院,安顿下来,抽空去找杜府角门的门房,让他们给我捎个信儿,免得我心里总惦记。”
方阳安点头应下:“行,哥知道,你回吧,路上小心。”
目送月宁和方姑姑走远,几人回了屋。
方阳安继续看书去,吴招云拉着方老爹往后院菜地走去,去年豇豆种多了,吃不完了,她琢磨摘下来腌成酸菜。
日头渐西,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小院里。
陆双双刚洗完衣裳,正准备去做饭,就听到院门被敲响了。
“谁呀?”她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外面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几岁,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女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瘦瘦小小的,同样穿着补丁衣裳,头发微微发黄。
陆双双认得他们,这是住在村尾的田安夫妇。
他们是今年开春才搬来桃溪村的,在村尾买了间破瓦房,村长划了两亩荒地给他们。
因为住得偏,平时与村里人来往不多,只是路上见了会打声招呼的程度。
“田大哥,田嫂子?”陆双双有些意外,“你们是有啥事吗?”
田安的脸上露出一丝局促,搓了搓手,才道:“方家弟妹,打扰了。我、我们来是想问问,你们家有没有什么活计能让我干?”
“我力气大,不怕苦,啥脏活累活都能干!”
田家嫂子抬起眼,在旁边用力点头。
最近日子难过,村长昨天跟他们说,不行就问问方家,他们做买卖,可能会需要帮忙的。
犹豫一晚上,他们今日才厚着脸皮过来。
陆双双闻言愣了一下,她中午才听说起,请了隔壁赵叔帮忙,现在家里不缺人。
她温声道:“真是不巧,我们才请了隔壁赵叔来帮忙,眼下怕是没什么多余的活计了。”
田安抿抿唇,田家嫂子眼里的光也一下子黯淡下去。
“啊,没事没事,对不住啊,打扰了。”他又搓了搓手,拉起媳妇的袖子,转身走了。
陆双双关上门,正准备去灶房,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丝呜咽。
她心里一紧,犹豫一瞬后,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缝,凑过去往外瞧。
只见田家夫妇并没有走远,就停在几步之外,背对她。
田家嫂子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细细传来。
田安没说话,伸出一只胳膊,揽紧了她的肩膀。
陆双双合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叹了口气,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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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长没长眼啊?
月上梢头,谷萍县客栈里,周谦还没睡。
房内燃着油灯,他坐在桌边核算账目。
过关银子三百文,客栈房钱一百文,马料开支六十文……
各项都核准了,确认无误,他收起账本。
客栈是大通铺,一条炕上能睡六七个人。
其他伙计都是好几人挤一间,周家舅舅嫌他们脚臭,每次都自己单独占一间,周谦来了以后,便和舅舅同住,两人睡一间。
吹熄灯,周谦爬上炕,脱下身上的灰布衣裳,轻手轻脚地叠好,放在枕边。
周舅舅吃过饭早早就躺下了,听到动静,迷迷糊糊一睁眼,就着窗外月光,正看见外甥小心翼翼叠衣裳,噗嗤一声笑了,大咧咧道。
“一件粗棉衣裳,多金贵呢!”
他早听外甥说过,这衣裳是心上人送的。说着他探手去够,想拿近了瞧瞧。
结果手才搭上去,就被周谦瞪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眼神一闪一闪的,活像护食的狼崽子,凶得很。
他心里一个激灵,讪讪收回手,挠了挠脖子:“成成,它金贵,我不碰还不成?”
几年时间,小豆丁一转眼也长成男人了。
当年姐姐去世时,他自家日子都顾不过来,媳妇生病,孩子嗷嗷待哺,实在容不下多一张嘴,只能找了点门路,让周谦卖身进了杜府。
原以为这孩子能在府里安稳度日,没想到长大了主意这么正,非要跟着他跑商,拦都拦不住。
周谦把衣裳换到枕头另一侧放好,才躺平。
他还不困,睁眼望着房梁,半晌后突然道:“舅,下午那批大黄,可以收。”
“啥?”周舅舅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外甥说的是下午在广生堂里看的那批药材。
“哦哦,那个啊,那个收不得啊,那批大黄有点潮,不划算啊。”
周谦翻了个身,面对他:“按市价收当然不划算,若是能谈到九成,咱们找生药铺烘干往回运,仍能赚三成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仔细看过了,那批货底子还行,只是前阵子雨水多,晾晒不得法,烘好了,照样好卖。”
“嘶……”
周舅舅琢磨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渐渐亮了:“那成,等明儿早上,我再过去谈谈。”
他斜睨周谦一眼,打趣道:“你别说,你这脑瓜子,随了你爹,在杜府看一辈子门房真倒委屈了。”
周谦笑笑。
他若真打算一直留在杜府,肯定不会止步于门房,赵掌事早想调他去前院,是他不肯。
比起耗在大宅院里,他更想出去闯闯。
“睡了。”
正事说完,他一拉被子,合上眼。
-
吴招云心疼闺女,一回家啥活也不让干,月宁只歇了两天,就感觉骨头懒了。
早晨,方姑姑叫了两遍,她才头昏脑胀地爬起来。
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当初在灶房时,天不亮就要起床,也起得来,如今在绣房,卯时过半起床就行,反倒还睡不醒了。
方姑姑笑呵呵地,觉得这才对呢,十几岁的丫头,正是贪睡的时候。
“起来吧,等中午再睡。”绣房里有张小榻,午间可以去眯一会儿。
月宁打着哈欠穿好衣裳,去院里洗脸刷牙,凉水往脸上一泼,方才醒神。
这个季节,府里的玉兰花已经谢了,槐树上开起一朵朵小白花,花香沁人。
往三房院去的路上,方姑姑看有婆子在采槐花,忽然有点馋槐花蛋饼:“等晚上咱也来捡点儿槐花,做点蛋饼。”
月宁打了个哈欠:“多捡点,蒸槐花也好吃。”
槐花洗净,裹上一层面粉,上锅蒸熟。用蒜泥、香油、盐调个汁,蘸着吃,香极了。
想着她就不困了,琢磨着下值以后过来打槐花。
姑侄俩到绣房时,梅娘子已经在了,还带了一小罐散茶叶来,分给她俩喝。
方姑姑觉得味儿一般,没有上次在蔡掌事房里喝的香,但自己又没花钱,没花钱就是好的,用来提神还不错。
月宁觉得梅娘子转性了,玉娥那事以后,她变大方了,来绣房几个月,这还是头一次见梅娘子带东西来分呢!
绣房三人忙忙碌碌,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月宁站起身活动筋骨,边道。
“姑姑,梅妈妈,你们歇着,我拿饭去。”
梅娘子笑着道:“去吧。”
丫鬟间有不成文的规矩。
三等丫鬟要伺候二等丫鬟,二等丫鬟要伺候大丫鬟。
所以外头人常说,大户人家府里的丫鬟,就跟小姐似的。说得一点儿不错,二等往上的丫鬟们,可不就像半个小姐?
大丫鬟给主子打洗脚水,二等丫鬟给大丫鬟洗衣裳、拿饭食、做跑腿儿。
从前玉娥在时,拿饭的活儿两人轮流做,现在玉娥不在了,月宁便自己去拿。
她拎起角落里的旧食盒出门了。
路过前庭时,遇到扫院子的信儿,两人便结伴往灶房走。
自打不让高娘子掌家,府里伙食便一点点好起来,今日便不错,有两个菜。
一个醋熘白菜,一个菠菜炖丸子,主食是糙米饭。
二等往上的丫鬟能给舀两个丸子,三等给舀一个丸子。
两人打好饭,肩并肩往回走。
不料出了灶房门,没走多远,迎面便撞上胜芳和青荷。
胜芳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衣裳,头发挽成高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青荷穿棕茶色的裙儿,正偏头同她低声说话。
狭路相逢,眼下也无处可躲,月宁下意识微微低头,把脸埋在胸口。
上次在张娘子屋里,是她指出胜芳腰上的香囊有问题,才让胜芳挨了骂……
信儿在看到对面二人的瞬间,也微微低下头,与月宁拉开一段距离。
“胜芳姐姐,青荷姐姐。”信儿唤道。
月宁则没吭声。
眼看双方就要擦肩而过了,胜芳忽然脚下微微一滑,身子不偏不倚撞向月宁胳膊。
“啊!”
食盒脱手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掀开,菜碗摔翻了,肉丸子骨碌碌滚出来,黏上一层灰,满地狼藉。
菜汤溅到青荷裙角上,她迅速后撤一步,拽着裙子呵骂道。
“长没长眼?提着东西还敢往人身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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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姐姐们撑腰
月宁看着洒了满地的饭菜,心下一沉。
来者不善啊。
她抿紧唇,利落地福身:“不小心冲撞了姐姐,实在对不住。”
“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青荷满脸不快,扯着自己簇新的绸裙摆,“我才上身的裙子!穿了不到半日就让你毁了!你脸上那俩窟窿是出气的?”
她们和蔡掌事早已闹僵,这会儿也不怕撕破脸了。
这动静引得路过的丫鬟婆子停了脚步,三五成群地凑在不远处,抻着脖子瞧热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信儿早已吓退到一边,大气不敢出。
月宁稳稳心神,再次开口,这回声大了些:“惊着姐姐是我不对。可方才我走得好好的,是胜芳姐姐不小心碰了我胳膊,食盒才脱的手。”
“我不小心碰了你?”
胜芳微微扬起下巴,丹凤眼一挑,满脸讥诮,“这么宽的路,我能碰着你?”
她凉凉一笑,“到底是蔡妈妈手下出来的,嘴皮子就是利索,出了事就知道往别人身上赖。”
她话里有话,说的可不只是打翻食盒。
从前都是茶水间的小丫头给胜芳拿饭,可前阵子她把人家骂狠了,那两个丫头就躲起懒来,不听她使唤。
洒扫的小丫头若不得空,她便只能自己来取。没承想,偏巧遇上了月宁。
看见月宁,胜芳就想起那日的事。要不是这小丫头多那句嘴,她何至于被娘子当众训斥,至今都没缓过劲来!
青荷掏出帕子,嫌恶地擦着裙角菜汤:“怕是心里有鬼,干了亏心事,看谁都像要害你吧?”
“我也懒得为难你,”她抬起眼,撇着嘴道,“一会儿散了去找我,把这裙儿给我拿去洗净熨平整。”
月宁眨了眨眼。
她给杜家干活,那是因为杜家发她月钱,是东家。
她的直属上司是梅娘子,再往上是蔡掌事。青荷算什么?凭什么叫她洗衣裳?嘴上赔礼可以,动手伺候,没这个道理。
她抿唇不语,蹲下身,默默去扶倒地的食盒。
“喂!跟你说话呢!”青荷见她不理,脸拉得更长。
月宁擅长在暗处周旋,迂回博弈,遇上当众仗着资历明着压人的,一时还真有点棘手。
答应,憋屈。
不答应,对方肯定不依不饶。
正为难间,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大中午的,怎么这么热闹?”
月宁心下一动,抬头看去。
只见凤仙和巧杏正姗姗走来。
两人都穿着绯色缎子裙儿,一个发间插着白玉钗,一个簪着银簪,通身的体面气派。
胜芳和青荷一见是她俩,脸色微变,立刻挤出笑容迎上去:“凤仙姐姐,巧杏姐姐。”
要说这府里丫鬟的体面,除了二老颐寿院里的,就得数二房院的最风光,大房、三房都得靠后。
眼前这两位,可是二房娘子眼前最得脸的,说是小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凤仙像没听见她俩招呼似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落在月宁身上。她伸出手,亲昵地把月宁拉起来,还顺手给她拍了拍裙角沾的灰。
“妹妹,这是怎么了?没磕着吧?”
见到她们,月宁微微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点笑容来:“没事,是我不小心手滑了。”
巧杏笑嘻嘻凑过来,伸手替月宁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方才我们远远就瞧见你了。我看你走得好端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撞了一下,食盒忽然就翻了呢。”
什么东西……?
胜芳脸色一黑。
青荷则瞪大了眼,看看凤仙,又看看月宁:“……妹妹?”
这小丫头,居然跟二房这两位有这等交情?
巧杏笑吟吟道:“是呀,月宁是我们干妹妹。”
凤仙牵着月宁的手没放,转过脸,看向胜芳二人,脸上带着淡笑。
“这丫头呀,年纪小,进府日子也浅,虽偶尔毛躁些,但心眼好,最实诚不过。”
“她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冲撞了你们,还望多担待些,让她往后更仔细便是。”
青荷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巧杏就抢着道:“刚听说你裙儿脏了?月宁年纪小,怕是洗不仔细。要不,我拿回去替你洗洗?”
青荷哪里敢让巧杏动手,笑容僵在脸上:“不必不必!哪能劳动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凤仙几句话,就轻飘飘把胜芳架了起来。
她若再纠缠,一显得她欺负人小丫头,二倒像是故意和凤仙过不去。她不过想出口恶气,哪想到却捏到个硬柿子。
怪不得这死丫头这么硬气,原来是背后有靠山!
“一点小事罢了。”胜芳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勉强对月宁扯出个笑,“方才许是我也没留神。”
她说得含糊,也不知是没留神什么。
但月宁懂得见好就收,低眉顺眼道:“不怪姐姐,也是我自己没拿稳。”
“那就好。”凤仙笑着拍了拍月宁的肩,“快别傻站着了,把地上收拾收拾,赶紧去灶房重新打过饭。”
月宁乖乖应了声,蹲下继续收拾。
那颗滚了灰的肉丸子,被巧杏用脚尖轻轻一拨,滚进了旁边的花丛里。
胜芳和青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都没再说话,转身往灶房走去,脚步比来时匆忙不少,背影透着仓促劲儿。
月宁收拾好食盒站起身,那两人已走远了。周围看热闹的婆子丫头也渐渐散开。
她长长舒了口气,弯着眼睛道:“今天真是多亏两位姐姐了。”
巧杏望着青荷的背影哼了一声,转过脸道:“她们在三房院里常这么欺负你?”
月宁摇摇头:“没有的事,姐姐们不用担心。”
凤仙轻叹,压低声音:“你说你,去劳什子的三房呐?我和巧杏想照应你都隔着一层。”
月宁笑道:“在三房也一样。有姐姐们今日给我撑了这场面,想来往后,也没人再敢随意拿捏我了。”
这话倒不假。
回去的路上,胜芳和青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胜芳,心里又堵又闷。
心道自己最近是走了什么背运?怎么处处不顺?过两日她真得去承安寺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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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发新衣
回到灶房,重新打了饭,二人陪月宁走到三房院门口,方才告别。
月宁拎着食盒跨进院门,刚走了几步,信儿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嗖地蹿出来,吓了她一跳。
“嗬!你去哪了,我收拾完东西一抬头你就不见了。”月宁单手抚胸。
信儿讪讪一笑:“刚刚二房院两位姐姐同你说话,我不好上去打扰,干脆就先回来了。”
她眼神亮晶晶的,微微压低了声:“她们真是你干姐姐啊?”
原来是想问这个。
月宁笑了笑,低低嗯了一声:“从前在灶房时认的。”
巧杏话已经放出去了,哪怕以前不是,打今天起就是了。
信儿哇了一声:“我只知道你以前是灶房的,都没问过你在灶房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是传菜的,往二房送饭菜。”月宁不想堵在院门口,抬脚往绣房走。
“怪不得。”信儿紧跟上去,满眼都是羡慕。
“那可是二房娘子跟前最得脸的主儿,你有这样的好姐姐,怎么从前没听说过,你可真藏得住事!”
月宁忍不住笑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呀!”
信儿一脸不认同。
要是胜芳和青荷早知道月宁是那二位的干妹子,压根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之前院里有个洒扫丫头,认了主子身边的梳头娘子做干娘,恨不得嚷嚷的所有人都知道。
有了这层关系,她在院里一直过的蛮体面,去年夏天嫁人出府了,一点儿没遭过罪,着实让人羡慕。
信儿越想越觉得月宁为人低调,根本不似之前玉娥说的那样。
要不是这回在外头被欺负,她有两个顶厉害的干姐姐一事,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不知道!
“你也赶紧吃饭去吧,这菜都快凉了。”
眼见信儿都快跟到绣房了,月宁忍不住催她。
信儿想问的也问完了,咧嘴一笑,往茶水间去了。
她们粗使丫头得了闲,偶尔会到茶水间歇脚,中午也会借茶水间的桌椅用饭。
茶水间里小满、青艾,还有几个洒扫、浆洗丫头,都眼巴巴等她呢,她一回来便围着她问。
“怎么样,月宁怎么说?”
“是真的!”信儿用力点头,把刚打听来的事全说了。
小满幸灾乐祸:“胜芳她们平日里惯会拿捏我们,这回踢到铁板了吧!也不知脚疼不疼。”
青艾哂笑:“脚疼不疼不知道,脸应该挺疼。”
信儿赶紧往外瞅,一脸紧张:“说什么呢,当心被听到……”
小满撇嘴哼道:“听到又如何?她再敢动我,非扯她到娘子面前分说分说!有没有天理啦,院里难道还不许人开口讲话!”
从前她想往上爬,就不得不小心谨慎,处处讨好胜芳。
可这段时间她想通了,就算一辈子做茶水丫头又怎样?也够她吃够她喝!
一旦不想往上爬了,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对娘子忠心,胜芳又能奈她何?
青艾也是一样的想法,累了。
与其讨好别人,不如把月例银子花在自个儿身上,吃点好的,穿点好的,不比巴巴儿地捧给别人强?
且就算捧给人家了,人家也没把你当回事,不合心意了,照打照骂,算了吧。
月宁提着食盒回到绣房,方姑姑给她倒了一杯水,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灶房人很多?”
月宁打开盖子,边把饭菜摆出来,边轻描淡写说了自己被胜芳撞到,饭菜摔了,青荷为难她,又巧遇凤仙巧杏解围。
方姑姑一开始眉头紧皱,后来听到凤仙和巧杏来了,就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家侄女和那两个大丫头玩得好,上次还得了桂花糖。
点点头,也没多问:“没事就好,吃饭吧。”
倒是旁边正在整理线筐的梅娘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凤仙和巧杏,那两位二院大丫鬟她也是识得的,没想到与月宁这丫头,不声不响的,竟与她们有这般交情。
中午这一折腾,剩下可供歇息的时间就不多了,月宁没能补觉,把碗碟洗刷好,就又该干活了。
现在她已经可以接绣活儿了,例如绣帕子、香囊,这种简单的小件儿,梅娘子就会分给她绣。
不说绣得多好,起码规规矩矩不出错。
下午,蔡掌事来了绣房,脸上带笑:“给你们派个差事。”
梅娘子忙问:“是什么差事?”
“府里要给下人们做夏衣了,每人两身。你们自己相互量量,记个尺寸,一会儿再去把其他丫头的尺寸也一并量了,禀给我。”蔡掌事道。
府里规矩,一年应发两次衣裳,只是去年大房掌家时,能省则省,便没给做冬衣。
现下换了张娘子当家,她嫌府里丫头们穿戴不一,没个规矩体统,便发话让置办起来。
月宁听了心里一喜。
昨儿在家时,阿娘说她好像长高了一点,她这才发觉自己裙子不知不觉短了一个指节,已经能看到鞋面了。
本想再凑合一段时间,没想到府里竟要发衣裳。
她甜甜一笑:“妈妈,那新衣裳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蔡妈妈笑着道:“约莫下个月初。”
发衣裳是喜事,所有人都很高兴,梅娘子取来麻绳,先给蔡掌事量了身。
给下人做衣裳尺寸不用太精细,量个大概就成,衣裳尺寸分为大、中、小等。
蔡掌事不胖不瘦,穿中等刚刚好。
接着三人拿上纸笔、麻绳和尺子,开始给三房院里的丫鬟们量身。
先从前庭的粗使丫头们开始。
这些丫头一听说要做新衣裳,一个个欢喜得不得了,叽叽喳喳站直了让她们量。
月宁负责给姑姑拉直麻绳,梅娘子则在一旁往册子上记。
量完粗使丫头,便轮到在娘子屋里伺候的丫鬟。
为了方便,梅娘子她们在连廊下摆了张桌子,让她们依次过来。
胜芳和青荷也来了。
轮到她们时,两人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沉默着配合月宁和方姑姑,让伸手便伸手。
尤其是青荷,月宁给她量腰时,她微微侧开脸,眼神飘向廊外花丛。
小满从茶水间端了三杯水来,请三人喝。
月宁笑着接过,道:“怎么我也有?”
小满笑嘻嘻地:“你忙前忙后,怎么能忘了你。”
听出她话里的亲昵,月宁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申时过半,娘子这儿的丫鬟也量完了,梅娘子叫她们收拾好东西,往四小姐处走。
四小姐住在院子东边,绣房在院子西角,月宁还从未往那边去过。
跟在梅娘子身后,穿过连廊,拐到东边茶水间,招呼丫头们量身。
第113章 相认
她们来时,朱槿正在茶水间洗茶具,一瞧见她们,脸上绽出笑容,快步迎上来:“妈妈、月宁,你们怎么得空来这边?”
月宁笑道:“是府里要给咱裁夏衣,我们来量身。”
“真的呀!”朱槿眼睛一亮,满脸惊喜,“那我去叫人来!”
她甩甩手上水珠,出门唤人去了。
东侧屋里,杜璎正伏案练字。
案边博山炉上,逸出丝缕青烟,整个屋里都飘着清淡微甜的熏香味。
窗子敞着,阳光斜斜洒进来,照在窗边那盆文竹上。
大丫鬟湘水正在给文竹浇水,听见外头廊下有喧闹声传来,忍不住探头去瞧:“怎么了?这么热闹。”
杜璎安静练着字,眸光落在笔尖,闻言轻声道:“你出去瞧瞧吧,我才写了一半,还早呢,不用你陪着。”
应娘亲的要求,她每日必须练三大张纸的簪花小楷。
娘亲说,簪花小楷规整清秀,最适合女子写,一笔一画都规矩到位,瞧着就舒心。
但私心来讲,簪花小楷笔画过于绵软,虽齐整漂亮,但失了气节和风骨,若不是娘亲要求,她是不愿意写的。
她更喜欢练大字,比如米芾、黄庭坚的行书,气势恢宏,自在潇洒,一撇一捺俱是意气风发。
可她不敢写,因为若被娘亲瞧见,会说这字没有闺秀样子。
这时,程妈妈掀开珠帘走了进来,湘水便好奇道:“妈妈外面这是怎么了?”
程妈妈面上带笑:“是府里要给下人裁新衣,绣房的人过来量尺了,我刚量完,正过来叫你去。”
“呀,做新衣裳?太好!”湘水脸上挂起笑,蜻蜓点水似的朝杜璎一福身,高高兴兴出门了。
四小姐身边伺候的人不多,除去一位奶娘,拢共也就六个丫鬟,不一会儿就都量完了。
众人嬉笑着散去。
茶水间里,月宁把麻绳一圈圈绕在尺上,顺嘴问朱槿。
“瑾儿姐,你爱吃槐花不?”
朱槿眼睛弯起来:“爱吃呀,我娘包的槐花鸡蛋馅儿饺子是一绝,又甜又鲜。”
月宁也笑道:“院外那几棵老槐树,我今儿一瞧,开得跟雪堆似的,闻着可香。等晚上下了值,咱们一起去打些?”
朱槿欣然应允:“那感情好,晚上吃过饭,我去你家找你。”
“成。”月宁点头。
东西收拾妥当,梅娘子和方姑姑低声聊天,走在前头,月宁拿着尺子跟在后面,落后几步。
刚走出茶水间没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喊:“诶!等一下!”
月宁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穿米色衣裳的丫鬟,正小碎步往这边跑,若没记错,是四小姐的贴身丫鬟,旁的丫头喊她姐姐。
那丫鬟跑到近前,缓了口气,眼眸含笑,望着她道:“你还记得我不?”
月宁微怔,认真看向对方。
她看起来年岁比自己大一点,椭圆脸,眉眼生得秀气,右眼皮下有一颗小红痣。
她这么一说,月宁觉得好像是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丫鬟温声提醒:“冬天,元宵节前,你来三房院送绿豆汤,还记得吗?”
她这么一说,月宁脑中灵光一闪!
元宵节前,杜府上下全吃坏了肚子时,她和鲁娘子被遣到三房送汤,有些病得严重的,已经不能自己喝汤了,于是她帮忙去喂。
其中一个丫鬟,歪坐在地上,靠着椅子腿,脸色惨白满头冷汗,自己便扶着她,给喂了汤。
记得当时那丫鬟还跟自己说谢谢来着!
“啊!”月宁轻呼一声,唇角浮起笑意,“我想起来了,是你呀!原来你是伺候小姐的。”
“我方才好像听她们喊你湘水姐姐。”
湘水见她想起来了,开心道:“是我!我应该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你也叫我湘水姐姐就行。”
月宁从善如流:“湘水姐姐,你唤我月宁就好。”
湘水亲热地拉住月宁的手,轻晃两下,感慨道:“后来我病好了,以为你是二房的丫头,特意去转了一圈,没寻见。”
“没承想,你竟在咱自己院里!也是绣房离我这有些远,不然早该遇见的。”
时隔数月,那一夜还历历在目。
那天夜风很冷,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她也难受得厉害,肚子里翻搅的疼,像有人在用手捏她肠子。
她吐得一塌糊涂,到最后胃里东西都吐干净了,只能呕出酸水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脑袋发烫。
被人挪到厢房里时,连睁眼都费力。
后来她听到有人来发绿豆解毒汤,她也想喝,却没力气,好在有个不认识的小丫头把她扶起来,动作轻柔地给她喂了些。
几口汤水下肚,她感觉胃里舒服许多,又不知躺了多久,她渐渐缓过来。
清醒后,她才发现自己裙角上都是秽物,嘴里尽是酸腐味,难得那小丫头不嫌,还让自己靠在她肩头……
方才量身时她就认出月宁了,但那会儿正忙,她就去了趟茅房,结果再回来,发现她们已经走了,这才追来。
月宁眉眼弯弯:“那会儿我在灶房做活,开春后才进咱院绣房当差。”
湘水叹道:“也是缘分!往后得空了,你定要常来这边找我玩,我拿点心果子与你吃。”
月宁笑着应下:“好。”
两人又说了两句,月宁回头一瞧,发现前头梅娘子和姑姑的影子都快不见了,连忙与湘水作别,拔腿追上去。
赶上时,方姑姑正回头寻她:“怎么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月宁微喘着把方才的事说了,笑道:“那晚见过的人太多,她打我眼前转了两回,我硬是没认出来。她倒还记得我,特意追出来说话。”
梅娘子听她提起那次中毒,又想起当时吐到昏天黑地的难受劲儿,打了个哆嗦。
“快别提那回了,我躺了三天才能下床,折腾掉半条命,现在想起来胃都还发紧!”
“更可怕的是当时吐了一屋子,我擦了好几遍才收拾干净,我的天……”
方姑姑和月宁忍不住对视一眼,想到那腌臜场景,忍不住也跟着打了个哆嗦,忒恶心了!
? ?最近一个多月,作者君每天都凌晨才睡觉,昨天就想着,不能再熬夜了,就写一章,然后早早睡觉,第二早点起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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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躺在床上:嘿嘿手机真好玩,这漫画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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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蛋!!人能不能有点自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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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熬夜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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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下定决心,今天一定写两章,结果坐在电脑前就打瞌睡,t t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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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定不熬夜了,我保证,我将从下一章起,双更到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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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不看剧,不生病,不玩游戏,不水群。我将爆肝码字,生死如斯,我是黑夜中的键盘,网文长城上的守卫,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word文档,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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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咱们月宁和四小姐的相认肯定没有这么快啦……
第114章 马家食肆
吃过晚饭,太阳还没落山。
朱槿拉着李娘子,提了只竹篮去方家寻月宁和方姑姑。
几人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用带杈的长枝轻轻把槐树枝压弯,伸手撸槐花。
风一吹,满树雪白簌簌轻响,甜香味沁人心脾。
“吃槐花得捡那种将开未开的花苞,那样的最嫩,香味也更浓。”
李娘子怕两个小姑娘不会挑,掐下一朵拿给她们看:“全开的香味淡,不甜,太生嫩的发苦。”
二人点点头表示学会了。
鲜槐花也能吃,花蕊嚼起来发甜,几人边摘边吃,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篮。
担心逮着一棵树摘,摘秃了不好看,她们分着摘,附近几棵槐树,每棵上摘一点儿。
有路过的丫鬟婆子见了,也忍不住上来摘两朵嚼着玩。
摘满蓬蓬松松一篮子,天色也渐渐变暗了。方姑姑邀李娘子她们到家坐坐,尝尝她做的槐花煎蛋。
槐花过水洗净,取六个鸡蛋在碗里搅散,加入槐花和盐拌匀,
等锅里油热了,呲啦一声,蛋液下锅瞬间蓬起,蛋香混着花香腾起,飘满小院。
几人都是吃饱饭才去摘花的,但也不妨碍吃个零嘴儿,填填缝儿。
吃到一半,朱槿打了个饱嗝儿,对月宁道:“对了,五月十五,金桥那边有游花船,听说还有唱曲儿的,咱们下值了一道去?”
月宁夹起一朵花,放进口中:“行呀,我再带个人行不?”
雀梅最喜欢看热闹,叫上她一起。
“带呗。”朱槿想了想,“那我也叫上莺歌和湘水姐姐。”
“莺歌是哪个?”月宁好奇道。
“就那个比我矮一点,眉毛细细弯弯的丫头,跟我一起伺候茶水的。”朱槿伸手比画着。
“嗯嗯,有印象。”月宁想起来了。
戌时过半,朱槿母女俩走了,还带走了剩下的半篮子槐花,说要包槐花饺子,包好了给方姑姑送点儿。
她们走了,月宁才想起来自己还想做蒸槐花呢,只好第二天再去摘些。
李娘子的手艺不错,饺子鲜中带甜,叫人吃了还想吃。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在槐花树被彻底薅秃前,五月十五到了。
相传大燕开国皇帝曾在江宁一带遇险,危急关头一匹白马从天而降,载着皇帝冲出重围,这一天正是五月十五,燕人为纪念白马,在这一日会游船庆贺。
下值后用了几口饭,月宁就被朱槿拖到了角门口,没一会儿雀梅和湘水、莺歌就来了。
十几岁的丫头们建立友谊很容易,也就是从角门走到正街两步路的工夫,雀梅已经一口一个湘水姐姐,槿儿姐姐,莺歌姐姐了。
傍晚,主街上熙熙攘攘,沿河一带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个人手挽着手,生怕被人群冲散。
花船要打金桥底下过,所以金桥上的视野最好,几人仗着身量纤细,见缝就钻,好不容易才挤到靠边的位置,刚站定,就见河面上缓缓驶来一条船。
船上搭着彩楼,隐约有伶人的咿呀歌声,伴着笙箫鼓乐传来。
等船驶近了,湘水兴奋喊道:“是惜时楼的左希风!”
月宁踮着脚用力瞧。
花船船板上一个盛装女子正在唱曲儿,她身穿胭脂色缎花裙,一头黑发盘成高髻,发顶插着绒花和金钗。
看不清面容,但依稀感觉是个美人。
城里人常去娱乐的地方是瓦子勾栏,那并非什么腌臜地方,茶余饭后,谁都可以去转转。
那有唱曲儿的、跳舞的,演杂剧的、演悬丝傀儡的、说书的、演杂技的、演柔术的、变戏法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那儿没有的。
月宁去过两回,知道惜时楼里有位名角,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
船一会儿就驶走了,远远飘来第二艘,几人兴致勃勃看了小半个时辰,确定最后一条船已经走了,方才下桥。
河畔灯影晃动,几个姑娘意犹未尽。
一边叽叽喳喳议论着方才几个唱曲儿的伶人,谁唱得最好,谁的裙儿最好看。
一边顺着松散了些的人流往回走。
湘水开口道:“前面往街口往里拐一点,有家脂粉铺子,你们陪我瞧瞧去呀?”
左右时辰尚早,众人便都应了。
拐进稍窄些的街道,灯火不及主街亮堂,但也蛮热闹,没走几步,却见一处店门前聚着不少人,围成一个半圆,隐约有股果香、肉香袭来。
雀梅吞了吞口水,踮着脚张望:“这是排啥呢?”
只见那店铺门头上,挂着一块黑木匾,上书‘马家食肆’四个大字。
透过大敞着的门,看见大堂里坐着不少食客。
店门外头另支了个摊子,一个穿灰衣裳的伙计正麻利切肉,手起刀落,红亮的肉块被斩成小块,用油纸包了,递给排队的人。
“呀,马家食肆原来在这儿呀。”莺歌轻呼一声,吸吸鼻子。
“前儿我们屋里的丫头买了他家炙猪肉,分了我一小块,可好吃了,又甜又嫩!”
她这么一说,几个姑娘都有些馋了,湘水笑道:“既碰上了,咱们也买些尝尝?”
朱槿点头:“来都来了。”
雀梅拉拉月宁的袖子:“月宁,咱俩合买一份行不?”
她前阵子才买了匹细布做衣裳,手里没剩几个子儿,猪肉价贵,她想尝尝又舍不得。
月宁正盯着牌匾上‘马家’二字出神,被雀梅一扯,回过神来,笑着答应:“好呀。”
朱槿一听还能这样,赶忙也道:“姐姐们,谁要跟我合买?”
莺歌一乐:“那咱俩一起。”
湘水是大丫鬟,月银多不说,小姐还疼她总给她赏,她不缺银钱,自个儿单独买一份。
排了一小会儿,就轮到她们了,湘水问:“怎么卖?”
伙计见是几个俊俏丫头,扬起笑容热络道:“小份三十文,大份四十五。”
湘水道:“来两个小份的。”
“好嘞。”伙计挥刀切出两小堆肉,分别用裁好的油纸托了递来。
几人走到小摊边,便迫不及待吃起来。
炙烤到外皮焦脆的猪肉,萦绕着淡淡梅子果香味儿,一口下去,软嫩多汁,恰到好处的酸甜在口中爆开。
方才看到店铺牌匾上的‘马家’二字,月宁便心道不会这么巧吧,闻到肉味,心里有三分怀疑。
现在肉进嘴了,就彻底确定了,这应该就是马员外在城里的食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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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胭脂膏子
“真的好吃!”雀梅连连点头。
湘水咂咂嘴:“我感觉咱府上也做过类似的炙肉,不过这个味儿更好。”
她是在小姐那儿吃到的,小姐吃不完,便会分给她。
但炙肉这东西,吃的就是一个刚出炉的热乎劲儿,从小姐那分得,哪有现炙现切的香?
酸甜味中和了肉的油腻,怪不得引这么多人排队。
还没等她们吃完,忽听那切肉的伙计提高嗓门,喊道:“对不住各位,今日的肉还剩几份,都莫排了,明日请早,实在对不住!”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喧哗。
“咋也不多备点儿?”
“哎哟,白排了!”
“还剩几份啊?”
店里快步走出一个留山羊胡子,做掌柜打扮的男人,他拱拱手,略带歉意道。
“各位街坊,实在抱歉,明日店里一定多备些,多谢大家捧场,明日请一定再来!”
好言好语安抚一阵,人群才渐渐散开。
莺歌拍拍胸口,道:“还好咱赶得巧!”
人都走净了,伙计开始收拾摊子。
那掌柜擦擦额角的汗,问那伙计:“后头还有多少酱?”
伙计想了想:“约莫半缸吧!”
掌柜的眉头蹙起:“半缸哪里够?以后也别十天送一回了,三天送一回,一次送两缸!”
“你现在就赶车往家去一趟,跟我大哥说说,必须多订些,可不能断!”
“诶!”伙计应一声,把手里活计放下,转身往院里走。
月宁就站在不远处,听着二人对话,嘴角忍不住弯起。
这下阿爹阿娘可有得忙了,不过忙点也好,忙点有银子赚,比闲歇着强!
照这样看,家里还得再雇些人来帮忙才行。
“月宁,你乐什么呐?”朱槿碰碰她,狐疑道。
月宁摇摇头,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鼓着脸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肉好吃~”
东西吃完了,几个小姑娘掏出帕子,揩干净手和嘴,继续往脂粉铺去。
走了不过几十步,便到了。
铺子门前,悬着两盏绘芙蓉花的四角方灯,门头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芳颜斋。
“好香。”雀梅低声道。
一进门,便有暖暖的花香味扑鼻而来。
铺子不小,靠墙立着几个榆木柜子,一格一格摆着各色瓷盒、螺钿匣子。
柜台上摆着一个青瓷细颈瓶儿,上头插着几支新鲜月季,红艳艳的。
柜台后的年轻妇人见来客了,忙笑着迎来:“小娘子们,想瞧瞧什么?咱家新到了些槐花露,还有上好的胭脂膏子,颜色可正。”
“什么样的胭脂卖得好?”湘水问。
妇人回身走进柜台,从身后的木格里挑出两个圆瓷盒,打开来放在台子上:“数这两样儿卖得好,您试试。”
台上两盒脂膏,一盒是鲜嫩的杏红色,微微带着点橘调。另一盒是朱砂色,鲜艳浓烈。
湘水低头细看的工夫,妇人已经又捧来一面黄铜小镜。
湘水平时不爱抹粉,宁愿早晨多赖会儿床。
想着平日里丫头给小姐上妆的样子,她用手指沾了点朱红色脂膏,往脸上揉去。
她没经验,下手没轻重,顷刻,颧骨上多出一坨艳红,活像年画里的报喜娃娃。
“扑哧——”
不知是谁先笑的,几个人瞬间笑作一团。
湘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妇人倒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也不笑话,只是赶忙从一旁的水盆里拧来一块湿帕子,温声道。
“姑娘莫急,先擦擦。这膏子颜色实,每次取一点点便够用了。”
湘水接过帕子,用力对镜擦着。
月宁在一旁笑过劲儿后,伸手从瓷盒里用指甲尖儿挑出一丁点,放到虎口处揉开,柔声道。
“姐姐莫动,我来试试。”
脂膏在她指尖化作一片淡红,她轻轻点在湘水颧骨靠内侧的位置,打圈晕出薄薄一层。
接着将指尖残余的膏子,轻轻点染在湘水眼睑上。
“朱砂色有点忒红了,杏红色应该更适合姐姐。”月宁收回手,把镜子挪近。
湘水再睁眼,忍不住摸上侧脸,轻抽一口气:“……好看诶!”
淡淡的胭脂在脸上晕开,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好气色,眼睑上那一抹淡红,更衬得湘水眸子水润清亮。
“这个颜色更衬你呢!”朱槿也赞道。
莺歌连连点头,望着柜台上的小瓷盒,眼里闪过一丝心动。
那妇人也真心实意地夸道:“小娘子好巧的手,选的颜色也好。”
湘水很满意:“这盒多少钱?”
“三钱。”妇人答道。
湘水直接道:“那给我拿一盒吧。”
妇人见她穿戴体面,买东西也爽快,不似一般的小娘子那样斤斤计较,脸上笑容更深,转身又从木格里取出一个略大的青瓷盒子。
“小娘子,不如再看看我这‘桃花粉’,前儿个才到的,里头加了些桃花汁子,敷上脸又白又匀净。”
湘水打开盖子瞧了瞧,粉质很细滑。
想着如今胭脂也买了,配盒好粉也应当,便点头道:“成,那就来一盒。”
“一共六钱零二十文,二十文便抹了,您用好常来。”
湘水付了银子,妇人利落地把两个小盒用桑皮纸包好,在外头缠上一圈红绳递去。
月宁瞧着不禁咋舌,大丫鬟出手果真阔绰,六钱的胭脂水粉,竟眼也不眨地买下了。
一行人出了芳颜斋,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此时主街上的灯火灭了一些,清辉洒在青石板上,比先前宁静许多,说话也不用扯着嗓子喊了。
晚风带来河边水汽,隐约听见小巷里传来打更声。
一盏茶的工夫就到杜府了。
刚跨进角门,忽听不远处的值房传来唤声:“月宁姑娘!”
月宁脚步一顿,偏头看去,喊她的人是孙石头。
她让朱槿她们等她一下,自己小碎步跑了过去:“怎么了?”
孙石头笑着道:“酉时末那会儿,有人来寻你,说是你哥哥,他托我给你递个话。”
“他说,他已经进书院了,叫你放心。要是有事寻他,可在酉时后,到青鹿书院正门口等他。”
月宁长舒一口气,脸上挂起笑容:“谢谢你啊,石头哥。”
孙石头一笑:“客气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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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偶遇季学正
方阳安进书院了,月宁和姑姑怎么都得去看一眼。
翌日下值后,方姑姑打开箱笼,取出新做好的细棉衣裳:“换上这个。”
在方姑姑心里,书院是清贵地方,去读书人的地界儿,必得收拾体面些。
新衫裙是用蔡掌事给的那块料子做的。
水蓝色的料子像朗朗晴空,袖口和襟口绣着细细的白色水波纹,裙儿做成百褶样式,刚好盖住脚面。
月宁穿上以后,衬得肤色更白了,往那儿一站,真像是哪户人家的清雅小姐。
“真软。”月宁低头理了理袖口,细棉贴着皮肤,轻软透气,比粗布强许多。
方姑姑也换上一套不常穿的青豆色细棉衣裙,用木梳沾水,把耳边碎发抿紧实。
二人对着水盆照照,觉得挺像样,这才出门
江宁城里,东西南北各有一家书院,青鹿书院靠东,离城门不远。
为了赶在酉时散学前到,她特意跟梅娘子说了声,提早走了一会儿。
姑侄俩走了两盏茶的时间,终于到了。
青鹿书院藏在一条巷子里,被青砖墙高高围着,墙头探出松树柏树的枝子。
正门处,两扇黑漆大门敞着,上面挂着写有‘青鹿书院’字样的匾额,笔画遒劲有力。
大门对侧种着几棵极高大的柳树,柳条低低垂拂,随风轻摆。
几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跨出大门,交谈时声音都轻轻的,生怕吵着什么似的。
方姑姑见状,也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咱们不能进去吧?”
月宁点点头:“咱就在树下等。”
五月的黄昏,不热,但很晒,晃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陆续有学生出来,可左等右等都不见方阳安的影子,方姑姑有点着急,抻着脖子张望。
“是不是咱来晚了,阳安已经走了?”
“应该不能,咱来得够早了。”月宁安抚道,“姑姑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问问。”
说完她理理裙摆,走到书院大门处,刚想探头往里瞧,门内却先迈出来个人。
月宁抬眼一瞧,不由怔住了:“季先生?”
出来的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季学正。
他仍是之前那副打扮,头戴月白方巾,身穿松绿色直裰,颌下蓄着一把山羊须,手里还握着两卷书。
季学正闻声抬头,见是月宁,面上也露出讶色,随即温和一笑,微微一拱手:“好久不见,方姑娘。”
月宁略一福身,还了一礼:“季先生安好,真是许久不见了。先生怎会在这儿,不在州学供职了吗?”
季学正捋捋胡须:“仍在州学,青鹿书院的山长乃我学兄,季某应邀,闲时也会过来讲几堂课。”
山长便是书院院长。
月宁心里一动,还真是来对了,州学考试出题的,不就是这些学正吗……
季学正温和道:“倒是方姑娘,今日怎么来书院了?”
“我哥哥在这儿读书,今日来看看他……”
她话音刚落,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外走,她偏头喊道:“哥!”
方阳安循声看来,见是月宁,赶紧小跑着过来。
到了近前,发现季学正也在,忙站直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季先生。”
季学正笑着抬手:“不必多礼。原来方姑娘是你妹妹,这可真巧了。”
方阳安面露困惑:“先生认识我妹妹?”
季学正感慨道:“去年冬日,内人在街上突发恶疾,是方姑娘及时出手,才叫她捡回一条命去!”
月宁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言重了,只是碰巧遇上……夫人现在身子可还好?”
季学正笑道:“一切都好。”
月宁把哥哥拉到身边,诚恳道:“我哥哥初入书院,学识浅薄,若有不是之处,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若有愚之处,也请您莫要嫌他。”
这当然是谦辞,她总不好上来讲,我哥是可塑之才,请先生多多栽培……
季学正觉得有趣,妹妹说话倒像姐姐,爽朗一笑:“这是自然。”
他想了想,又道:“我家离这儿不远,二位要是方便不如去坐坐?内人一直想见见你,当面感谢。”
月宁忙指了指对面柳树下的方姑姑:“谢谢先生好意,今日姑姑也来了,我们不便叨扰,改日一定去拜访夫人。”
季学正也不勉强,点点头:“那就改日,你们且叙着,季某先行一步。”
季学正走了,月宁忍不住搡了老哥一把:“你咋这么晚,别人都出来了,就你磨蹭,我和姑姑等你好久。”
方阳安挠挠头,不好意思道:“看书看入神了,忘了时间……”
方姑姑走了过来,眼睛望着季学正的背影,轻声问道:“那位先生是?”
“是哥哥书院的先生,还是州学的学正呢,姓季。”
月宁解释:“姑姑还记得吗?去年冬天,我在外头救了一个婶子,那婶子是正是季学正的夫人。”
方姑姑惊讶道:“竟这样巧?”
方阳安笑道:“咱们江宁本也不算大。”
方家人模样都不差,方阳安本就生得清俊,现在穿一身灰蓝色细棉衫子,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好,真有几分温润如玉的书生气质。
方姑姑含笑望着他:“之前你在寺学里念书,姑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些学生进进出出,才恍然觉得,咱方家出了个正经读书人。”
她顿了顿,眼睛里带了点湿意:“咱这,叫什么来着?耕读之家?”
月宁乐道:“是呢,耕读之家,只听着就比种田家体面些,是不?”
这四个字一出,方老爹和吴招云,在村里走路腰杆都直三分!
方姑姑掏出帕子拭拭眼睛,问道:“那阳安你现在住哪儿啊?”
方阳安领着她们往巷子深处走:“我来时书院里已经住满了,只能在外面赁房住,不远。”
月宁问道:“多少钱呀?”
“三个月四钱,另给牙行一百文。”方阳安道。
月宁有些惊讶,虽说书院这儿有些偏,但三个月四钱,还真挺便宜。
但很快她就知道为何这样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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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求学
巷子深处,两侧都是普通市井小院。
方阳安租在左倒数第二家。
推开虚掩着的木门,便看见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边支着几根晾衣用的竹竿。
院里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灶屋在西边角落,是公用的。
方阳安住在西厢房。
厢房不大,只勉强塞下两张床,一张旧桌子和两张凳子。
方阳安指指靠窗那侧的床铺,道:“我睡这儿。”
然后又指指对面那张床:“同屋的姓陈,也是书院学生。”
说是赁屋,实际四钱赁的只是一张床。东厢房阳光更好,要四钱半,正屋最宽敞,要五钱半。
东、西两个厢房住的都是穷学生,正屋则被赁给一家三口。
那家男人在城中酒楼做账房,女人则替人浆洗衣物,有一个不到两岁的男孩儿。
除了偶尔那孩子哭叫恼人,别的倒没什么。
月宁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倒扣着的粗碗上。她走过去掀开,里面放着半个吃剩的杂面冷馒头。
方阳安挠挠头:“中午没吃完,晚上热热还能吃。”
实际他都没舍得买柴呢,现在天暖和,吃口凉馒头也没啥。
原先他在家计算着,束修一两,赁屋吃饭加上买书,节省点一两半就够。
结果真进城了,才晓得一两半根本不够用,仅赁屋都要四钱了,这是奔着二两去了。
若非现在家里做着酱料营生,单靠种地,就算勒紧裤腰带,一年也攒不下这些。
同村的同龄人,这会儿都安家立业了,甚至有的都有孩子了,而自己却还啃着爹娘妹妹,心里多少有些难受,更是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这样想着,他脸色愈发愧疚。
月宁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哥哥的胳膊。
她明白哥哥心思,可人的步调并不需要一致。
有些人十七岁在读书,有些人十七岁结婚生子,可还有些人都没活到十七岁,已经早早死了,又有什么好比的。
读书本来就是费钱的事,这是长远的投资,好处要在后面才看见,总不能指望一个高中生边上学边挣钱。
方姑姑也道:“阳安,你勿要想太多,钱的事有我们大人想办法,你安心读书便是。”
“能考上最好,就算考不上,你识文断字,农闲时去书铺抄书,或是教村里娃娃识字,也都多一份体面进项。”
方阳安点点头。
“我见巷口有家面馆,咱吃面去。”方姑姑转身往屋外走。
方阳安连连摆手:“不用了姑姑,我这馒头还没吃完呢。”
月宁也伸手拽他:“走啦,我和姑姑也没吃呀,你就当陪我们吃吧。”
三人走回巷口,那里有家不大的小面馆,布幌子上写着‘刘家面铺’。
店铺外头也置着几张桌椅,傍晚的风不冷也不热,吹得人很舒服,几人干脆坐在店外。
要了三碗鸡汤面,另加一碟醋泡笋干,一碟拌香干。
鸡汤面汤底很鲜,微微泛黄,上面撒了一把鸡肉丁,一把细葱花。
方阳安很自然地捡出几粒鸡丁,放到妹妹碗里。
家里月宁年纪最小,又最乖巧懂事,最得人疼。方阳安也从小疼她,有什么好的总先紧着妹妹用。
月宁又给他夹回去:“我吃不完,你吃你自己的。”
方姑姑笑道:“行了,自个儿吃自个儿的,不够咱再要就是。”
方阳安这才没再推让,一口汤面下肚,话多起来。
“姑姑,月宁,你们是不知道,书院里头可真大!”
“一进门,绕过石屏,就是山长训话时用的明德堂。我们平时上课在东斋,学兄们上课在西斋。”
“先生们讲课很有意思,像说书似的,听着听着就到饭点儿了。”
月宁笑问:“那你觉得是惠朝大师讲得好,还是院里先生讲得好?”
方阳安有些为难,犹豫道:“都很好,只是惠朝大师更多是讲书本上的内容,院里先生会讲些书本上没有的。”
月宁笑眯眯,觉得这一两束修花的不亏。
等他们吃完,天儿也暗了。方阳安送了一里路,方才回去。
路上,月宁遇到一个卖鸡蛋的货郎,从他那买了十枚鸡蛋,用衣裳兜着回去了。
回到家,她点火烧灶,把新买的鸡蛋一锅全煮了,准备腌鸡蛋。
煮熟冲凉水,拨出白净的水煮蛋,放进小陶罐里。
然后往里加了小半瓢水,小半瓢酱油,一点儿切碎的山椒和细葱。
最后用油纸和麻绳,把罐口封严实。
这样的鸡蛋腌一晚上就能吃了,而且在阴凉处放着,保存四五天不成问题。
哥哥舍不得花钱,就算给他钱,他多半也是存着,不如给他拿些做好的吃食去。
一罐子腌鸡蛋,外加一罐子糖醋萝卜,他只需买些便宜的青菜,拿白水煮了,就能配着馒头吃一顿。
-
翌日,青鹿书院,东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季学正依旧穿着那身松绿直裰,站在屋中间,点人抽背《孝经》。
抽背过后,他捋捋胡须,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此言诸位都耳熟能详。”
“然,《孟子》又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若逢忠孝难以两全之际,身为士子,当如何权衡取舍?”
堂中片刻静默后,有学生起身道:“‘毁伤’不仅指躯体,更在德行,忠义本是孝之延伸!”
立时便有另一位学生起身反驳:“父母养育之恩重于泰山,岂可轻言舍生?你若舍身,又叫家中父母如何活?”
季学正含笑听着,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问:“还有人想说吗?”
又有几人起身发言,都是在上述二位的基础上进行补充。
他目光游移,最后落在靠窗的灰蓝色身影上,道:“阳安,你可有想法?”
方阳安应声站起,见周围同窗都看向自己,耳根微微一热。
他确实有些想法,但那些念头略有些直白,与方才同窗们引经据典相比,似乎有些难以登堂。
季学正语调温和,鼓励道:“心中如何想,便如何说,对错皆无妨。”
? ?以下是作者君的碎碎念,不喜欢看的宝可以划走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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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这章里,我写了一些自己的真实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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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今年28了,在26岁的时候突然萌生了写小说的想法,大胆追梦摔了很多跟斗,也曾入不敷出,被家人接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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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抗拒与人交流,且十分焦虑,因为很多同龄人已经事业稳定,结婚生子,奔向美好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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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好像在原地打转转,我害怕外人的眼光,很抑郁,感觉自己很失败,半夜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然后下午呆呆的起床码字,再熬夜到凌晨,日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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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个月新年的第一天,我看着烟花忽然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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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并不是列车,无需到了什么时间段,就必须停靠在某一个站点。人生也不只在纵向延伸,更要在意它的宽度和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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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衡量自己是否失败的标准,在于是否赚到了钱,是否在过标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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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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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是唯一标准,我在成长,我在学习,每一天的我都比昨天懂得更多,这样就很好,我也不失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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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希望大家,能感受当下的美好,不要被焦虑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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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所有订阅评论的小伙伴,因为有你们我才更加自信,感受到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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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小伙伴们养肥的话记得常来看看,数据太差会吃不上饭饭,会被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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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话太多被讨厌,但表达欲不高又怎么会写书,咳咳,晚安!
第118章 一鸣惊人
方阳安微一拱手。
“学生愚见,先生实际所问的,不是这两句话谁对谁错,而是在问,什么时候该惜命,什么时候不该惜命。”
季学正眼神微顿,抬手示意他继续。
“《孝经》说,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应是说,平日里要爱惜身体,勿要让爹娘操心,这是为人子女最基本的孝心。”
“而孟子讲舍生取义,那是在紧要关头的抉择,例如家国有难,有人路遇不用平事,如果这种时刻退缩,便失了更大的道义。”
“若这种时候站出来,哪怕有危险,也是真正的‘大孝’,因为所做之事,可让爹娘为傲,光耀门楣。”
起初方阳安声音还比较小,越说他的声音越大,双手微微摊开,眼中有神。
“就像岳武穆抗金,其母刺字‘精忠报国’,虽遇难捐躯,却无一人说他不孝,反赞岳母教子有方。此题的关键,便是要分清,何时该‘惜身’,何时该‘舍身’!”
话音落地,堂内一片寂静,一些学生面露思索神色。
见无人接话,方阳安耳根发热,垂眼望向地砖。
“说得好!”
抚掌声响起,方阳安抬眼看去。
只见季先生正面带笑意,目光灼灼地望向他:“此解甚妙!”
方阳安的言辞虽略显直白,但直指要害,此题他年年都问,能答好的人却寥寥无几。
昨日方姑娘还担心自家兄长愚钝,若这样都算愚钝,那其他学生算什么?
他含笑颔首,示意方阳安坐下,然后转向众人道。
“世事万变,当忠义大节与保全性命不可得兼之时,取义而舍生,非弃孝也,实乃将孝道升华至更高之境。”
“将《孝经》翻至开宗明义章。”
“书中亦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黄昏时分,放课的钟声响起。
方阳安刚准备去井边打水洗笔,就被后桌叫住了。
“行啊,方兄,瞧你不声不响的,肚真有些墨水!季先生可不常夸人!”
说话的是个圆脸爱笑,性子爽朗的小胖子,名叫卢文柏。
前桌的王焦闻言也转过头,笑着附和:“正是,方兄一句‘何时惜身,何时舍身’,醍醐灌顶,小弟受益匪浅~”
方阳安脸色微红,忙拱手道:“一点愚见……我去打水,卢兄、王兄是否要一起?”
卢、王二人应下,起身同去。
刚到书院时方阳安还有些不习惯,人人说话都文绉绉的,现在倒也习惯了。
打水时,卢文柏好奇问道:“方兄入院前在何处进学?师从哪位先生?”
方阳安坦然道:“我家住江宁城外,先前念的是寺学。”
“寺学?”王焦疑惑,“是私塾?”
方阳安摇摇头,解释道:“是城外归源寺中的寺学,我的开蒙先生,就是寺中的惠朝大师。”
卢文柏叹道:“高僧为师?难怪想法如此通透!”
王焦也道:“风水妙地啊,但想来也是方兄自己心思通达!”
几人说说笑笑,洗好东西,收拾好书囊,结伴走出书院。
卢文柏和王焦虽家在城内,却在城西头,二人嫌远,也在巷子里赁了房。
与方阳安不同,二人家境优渥些,各自赁了一间厢房。
三人肩并肩往巷子里走,眼看快到地方了,卢文柏忽然歇了声,眼神直勾勾望着前方。
方阳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家院门外,静静立着一个人。
水蓝色裙摆在风中微动,脚边放着一个盖着粗布的小篮子,夕阳的柔光在她周身勾勒出光晕,沉静且娴雅。
“月宁?”他加快脚步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月宁往前迎了两步:“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方阳安转身介绍道:“这位是我妹妹月宁。”
对月宁道:“这二位是我同窗,卢文柏,卢兄。王焦,王兄。”
月宁落落大方地朝他们颔首示意:“两位兄长好。”
卢文柏和王焦忙拱手还礼:“方姑娘好。”
又说了两句话,方阳安领着月宁进院了,水蓝色身影消失在木门后。
卢文柏呆愣半晌,忍不住道:“……好标致的妹妹。”
王焦睨他一眼:“速速回神!”
月宁进了屋,把篮儿里的陶罐拿出来:“这一罐是腌鸡蛋,这一罐是腌萝卜。”
“别舍不得吃,萝卜还能放久些,鸡蛋只能放三四天,吃不完就该坏了,知道吗?”
方阳安连连点头,说自己晓得了。
没说多一会儿话,与他同住一屋的学生便回来了,月宁不好多待,便走了。
方阳安把她送出门,顺便在巷口买了三个杂面馒头回来。
回到屋里,他先打开装萝卜小罐,夹出一小碟,然后又打开另一个罐子,捞出两枚腌蛋。
腌蛋的罐子一打开,瞬间飘出一股混合了酱油咸鲜、山椒微辛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同屋的陈学兄忍不住吸吸鼻子,咽了口口水:“这是……?”
方阳安笑道:“这是我妹妹做的腌鸡蛋,就馒头刚好。”
酱汁已经把蛋白浸透了,呈现出漂亮的茶褐色,咬一口,咸中带辣,蛋白紧致,十分下饭。
陈学兄看着,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巨响,他脸色倏地就红了。
“咳。”方阳安轻咳一声,憋住笑,夹起一个递给他,“学兄要不要尝尝?自家做的,别嫌粗陋就是。”
陈学兄着实馋了,没多推辞,便捏了过来。
一尝之下,眼睛都亮了,几口下肚,他忍不住厚着脸皮道。
“阳安,我想同你商量个事……”
“你也知道,学兄我手头不宽裕,手艺又太差,天天在外头买吃食,开销实在大,你这腌鸡蛋和萝卜……”
“若是你妹妹方便,能不能额外多做一点卖与我?我不贪多,偶尔有个下饭的菜就成,价钱好说。”
方阳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挠了挠头,只道:“那我得问问她。”
陈学兄连连点头:“使得,使得!劳烦你了。”
方阳安这边一口馒头一口鸡蛋萝卜,吃得正香。
桃溪村里的方家爹娘和陆双双,却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第119章 家业
马家前天晚上派人来传话,往后三天就要两缸酱,一次买两缸,第二天就得要一缸。
方阿爹高兴得不得了,一口答应下来,第二天天一亮,就赶集买梅子去了。
一家人洗梅、去核、熬酱,忙到中午,终于熬出第一锅。
正准备装缸时,才发现马家伙计忘了把大缸捎给他们,方阿爹只能跑去村长家借板车,着急忙慌地到镇上买回两只缸来。
直忙到傍晚,第一缸酱才封好口,被马家伙计上门拉走。伙计撂下话,明儿再来取第二缸,顺便把旧缸还回来。
今天一家子紧赶慢赶,终于在天擦黑时,将第二缸送了出去。
这会儿,三人横七竖八地累瘫在炕上,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双双,给娘倒口水……”吴招云望着头顶房梁,两眼发直,声音都发飘。
陆双双诶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倒了一碗水,端到吴招云跟前,她两只胳膊微微打抖,碗里的水颤出波纹。
熬酸梅酱最费胳膊,得一刻不停地搅动,防止糊底。
三人轮换着来,谁搅得胳膊抬不起来了,就去灶下管火,或是去给梅子去核。
可饶是这样,到末了,还是累得直接打颤。
天儿已经半黑了,屋里没点灯,灰蒙蒙的,三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谁都懒得先动弹。
实在没法儿了,方阿爹咬牙起身:“我生火,她娘,你煎俩蛋,咱对付一口。”
吴招云慢吞吞地挪下炕,陆双双也不好意思再躺:“我去淘米……”
晚上,三人用葱油酱拌煎蛋,各下了两碗饭。
吃饱了,方阿爹一抹嘴,长吁一口气。
“这手忙脚乱的,不成样。往后三天就要两缸,就算不是今儿这般火急火燎,咱仨也闲不下来多少,还得抽空做葱油酱呢!”
吴招云盘腿坐在炕上,掰着手指头算:“咱家葱油酱如今在附近也算有点名头了,来买的都是老面孔,是稳当进项,说啥也不能丢。”
陆双双叹气:“可是做出来,谁去卖?”
方阿爹边捶胳膊,边道:“是啊,哪有空再挑着担子到处转。再说了,咱买梅子的那家铺子,昨儿都被咱买空了,那掌柜说新货还得等几天。”
“要是后天他那儿补不上,我得去别的铺子上收,又是一桩事。”
他喝了口水,“哦对了,我刚瞅了一眼,咱家灶里的柴火垛也矮了,啥时候去拾柴火?”
“……脏衣裳我也堆了两天没洗,前儿说给你把那破鞋补好,也不得空。”吴招云揉揉眉心。
这一大堆事,只想想都头疼。
她琢磨半晌,斩钉截铁道:“咱得请人来帮忙。光熬酱这一件事,就把咱仨钉死在灶房了,其他事,得另请人来做。”
她看向方阿爹:“地你是没空下了,全托给老赵,一个月一百二十文。卖酱料的活计也给他,每个月再给他一百二十文。”
老赵家好几个儿子,这点活儿不算事。
方阿爹一阵肉疼:“那这可就是二百四十文!”
吴招云忍不住伸脚踹他:“老抠门。”
她算过了,请人不亏,哪怕支出去二百四,也还能余下六百来文。要是蛮干,累坏了、病倒了,那才是真抓瞎。
她接着道:“熬酱、买料这些事必须得咱自家人做,其余的事,都可以请人来做。”
方阿爹挠挠头:“那请谁呢?要不还请老赵家?”
陆双双突然开口了:“爹、娘,我心里倒有人选。”
“谁啊?”二人齐齐看向她。
“村尾的田安夫妇。”陆双双道。
上次过后,陆双双特地同人去打听了。
原来,田安夫妇是村长家的远房亲戚,大抵是四舅姥爷这种极远的亲戚。
去年田家遭了灾,一把大火把房子烧没了,又被恶邻欺负,实在没法了才来投奔村长。
拿仅剩的银钱在桃溪村买了间破屋,田安便进城做帮工了,留媳妇一人在村里。
可不知是哪家的小混混,许是见他媳妇一人在家,夜里便往他家院里丢石子玩,他媳妇害怕,他便辞了帮工又回村里来。
地是开春才种的,还没收成,日子实在难过,上次才求到方家来,想找个活计干。
“……我听崔大娘说,夫妻俩挺老实肯干,现在田大哥每天天不亮就上后山砍柴,背到城里卖,赚个辛苦钱,他卖哪都是卖,不如卖给咱家呢。”
陆双双顿了顿,又道,“还有家里洗衣裳、补衣裳、扫院儿、做饭,这种杂活,咱腾不开手,可以请田嫂子帮忙。”
“她中午来做一顿饭,下午做些杂活儿,晚上再做顿饭,一个月给八十文。田大哥的柴,咱家直接收了,到时看能不能讲讲价,行不?”
方阿爹对田安有印象。
那小伙岁数不大,话也不多,在地里遇见,会喊他一声方阿叔。
他琢磨片刻,道:“行啊,我没意见,她娘你觉着呢?”
吴招云微微叹口气:“只要人实诚,干活麻利就成啊!”
陆双双挺高兴,这会儿也不嫌累了,下炕穿上鞋,提上灯笼往村尾去。
天色一黑,村里就静下来了,一路走去能听见蟋蟀声和狗叫声。
不一会儿就到村尾了,陆双双在院门口站定,唤道:“田大哥,田嫂子,你们在家不?”
田家院子有点破,院墙烂了一个半人高的窟窿,用些旧树枝勉强围着。
她又喊了一声,便听院里传来走动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安探出头来,见是陆双双,他愣了一下,赶忙拉开门:“啊,是方弟妹啊,是有啥事吗?”
他媳妇也闻声迎出来:“先进来坐吧!”
陆双双挽挽耳边碎发,笑着道:“两句话的事儿,我就不进去了。田大哥,田嫂子,是我爹娘让我来问问。”
“现在家里的活儿多,实在忙不过来,想请嫂子每天晌午和傍晚来帮着做两顿饭,再拾掇拾掇屋里的杂活,一个月八十文。”
“田大哥你打的柴火,若是方便,能不能直接卖给我家?价钱按市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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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好日子
她话才说完,田家夫妇俩的眼神就亮了。
田安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一迭声道:“能,能!当然能!方家要多少,我就能送多少!”
田嫂子也连连点头,嗓音有些发颤:“我可以的,你别看我个子小,我很能干活的,烧饭洗衣、打扫缝补,我都能做!”
陆双双看着激动的二人,温声笑道:“田大哥,我家灶上熬东西费柴火,往后一天两捆,使得不?”
“使得!”田安用力点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别说两捆,三捆都使得。”
不等陆双双提价钱,他便主动道:“我平常挑柴进城卖,都是两文钱一捆。方叔家要,那不能按这个价,三捆,三捆给五文就成!”
“我打柴都打那粗枝子,不起虚烟,耐烧嘞!”
陆双双本没想压这么低价,只想着到时候抹个零头,或者多饶几捆柴就行,忙道:“田大哥,这不行哪能让你这样吃亏……”
田安连连摆手:“不吃亏,不吃亏!”
“卖进城也是卖,我还得挑着走老远的路,到了城门口还得交税钱,算下来真不如直接给方叔家送省心省力,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嘞!”
他都这么说了,陆双双也不好再推辞:“成,田大哥,就按你说的。柴火的事,就麻烦你了。”
然后她转向田嫂子,嗓音更柔了两分:“田嫂子,你看明儿个要是得空,午时前过来就成。工钱的话,一个月八十文,你看行不?”
田嫂子用力点头,尖尖的下巴都快凿进锁骨里了:“没问题,我明儿就去!”
事情敲定了,陆双双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提着灯笼回去了。
田家两口子目送那盏灯在夜里走远,方才合上院门。
回到屋里,田嫂子还觉得脚下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堆里,她扶着桌子,眼眶抑制不住地红了,眼泪滚滚落下,砸在衣襟。
她抬手去擦,边擦边笑。
田安揽住媳妇,脸上露出笑容,用指腹给她抹眼泪,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温柔。
“你看你,高兴了哭,不高兴也哭。”
田嫂子哽咽着,用后肘轻轻撞他一下。
田安用力揽紧她:“会好的,花儿,咱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相信我。”
田嫂子含糊应了一声:“我也能挣钱了……咱省着些花,咋都能熬到秋收了,等那时候,就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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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家人都没能起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陆双双被院外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一睁眼,发现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赶忙胡乱套上衣裳,趿着鞋子,拢着头发往外走。
刚出屋门,就看见吴招云也刚从屋里出来,脸上犹带睡意。
陆双双快走几步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田嫂子。
她穿着一身酱色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陆双双和吴招云,露出一个略带局促的笑容:“弟妹,吴婶,早。”
陆双双侧身让她进来,笑道:“嫂子叫我双双就成。”
吴招云迎上来,笑道:“瞧我们这一家懒的,起晚了,让你见笑。”
田嫂子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
吴招云带着她,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指着后院的菜地和鸡棚道:“平时做饭在这儿摘菜就行,偶尔浇浇水。鸡棚不脏的话也不用扫,鸡蛋我们自己早起顺手就捡了。”
“主要是每天做两顿饭,三四天洗一回衣裳,把屋里院外拾掇干净,都是日常那点杂活儿,你看着做就行,有啥不清楚的,你再问我。”
田嫂子听得认真,不住点头:“都听明白了,婶子,那晌午饭你们想吃点啥,我去做。”
吴招云想了想,笑道:“打个蛋汤,烙几张饼子,再随便炒个青菜就成呀!”
田嫂子稍微松了口气,这些她都会做。
她应了一声,便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这边,方阿爹打着哈欠出来了,一家人围在院中树下慢吞吞洗漱。
陆双双挽好头发,望着灶房烟囱冒出来的淡淡青烟,忽然感觉有点儿不自在。
往常这个时辰,在灶前忙活的都是她,这会儿突然闲下来,手脚竟有些没处放似的。
愣了片刻,她转身去了后院,把鸡放出来,给它们撒了瓢谷糠,然后又从棚里掏出几个还热乎的鸡蛋,放到灶房去。
田嫂子干活果然很麻利,也就两盏茶的工夫,饭菜就做好了。
咸鲜的蛋汤上飘着葱花,饼烙得两面金黄,青菜也看着碧绿清爽。
她把饭菜端到主屋桌上,还贴心地摆好了碗筷。
吴招云招呼她一块儿吃点儿,她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没两步路,我回家吃就行,下晌我再来。”
说完也不耽搁,把袖子放下来,便走了。
她走了,一家人围坐到桌边,吴招云夹起一筷子青菜,尝了尝:“嗯!味儿不错!”
她拿起饼,咬了一口,感慨道:“说真的,我还真有点儿不自在,吃了大半辈子自己做的饭,冷不丁有人做好了端上来,还怪别扭的。”
方阿爹倒是大大咧咧,也咬了口饼,含糊道:“有啥不自在,多好啊!饭来张口,一觉睡醒热乎饭就上桌了,搁以前,这是老爷夫人才有的日子!”
他说着,自己就先乐了,逗得陆双双和吴招云也笑起来。
午后,未时。
田嫂子准时来了。
她话不多,先把晌午用过的碗筷洗刷干净,接着便洗起放在盆里的脏衣裳。
洗完了,拧干,抖开,晾在院里竹竿上,动作可利索了。
晾完衣裳,她又拿起笤帚,把院里院外都仔细扫了一遍。
方家人也没闲着,全扑在灶房里,熬酱的熬酱,备料的备料。
日头渐西,院里老树的影子斜长。
田安送柴火来了,那两捆柴果然如他所说,挑的都是粗壮硬实的树枝,一看就耐烧。
吴招云看着那两捆扎扎实实的柴,彻底安心了,这小两口的确都是实在人。
傍晚,田嫂子把晚饭做好了,端到正屋桌上,刚准备回去就被吴招云叫住了。
吴招云数了三十五个铜子递给她:“小花儿,婶子知道你们眼下日子紧,这个月还剩十三天,这个月的工钱我先支给你,应应急。”
“往后咱们就每个月底结钱,小安那边送的柴,让他自己记个数,月底一并算给他。”
下午吴招云才知道,田嫂子姓徐,名叫小花。
田嫂子愣了愣,双手接过铜板,咬着唇道:“谢谢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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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上妆
五月底,暑气已如一张大网沉沉罩来。
白日里的杜府,鸣蝉吱吱乱叫,扰得人心烦。
主子们的屋里早已摆上冰鉴,里面放着冬日里存下的冰块,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
而下人们就只能各凭本事捱着了,顶多在屋里放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未时的太阳最毒辣,绣房的窗子紧紧闭着,将热浪勉强隔在外头。
左右屋里没男人,月宁她们便也顾不得太多规矩,将袖管、裤腿儿全高高挽起,散散热气。
方姑姑绣累了,放下手头针线,站起身活动筋骨,顺便拿起蒲扇扇风。
“这天儿也忒闷了,一丝风都没有,光这么坐着不动也出汗。”
也就是没风,她们才把门窗关上,要是有风就敞开了。
梅娘子咬断丝线,接口道:“可不是?我猜是憋着一场大雨呢。赶紧下吧,下了就凉快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紧接着屋门就被叩响了,湘水探头进来,笑着道。
“月宁在吗?”
月宁抬起头:“湘水姐姐,我在呢。”
湘水朝她招招手:“我有事找你呀,你能出来一会儿不?”
月宁看向梅娘子。
梅娘子见是四小姐身边的大丫头,这会儿绣房又没什么急活儿,便道:“去吧,不打紧。”
“诶。”月宁放下针线,起身出去。
出了门,湘水拉着她,直走到离绣房有段距离,才小声道:“月宁,你能不能再给我上一回妆?”
小姐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灯儿也会上妆,平日里都是她伺候小姐上妆。
但她不想找灯儿。
前日,灯儿毛手毛脚把她最喜欢的白釉杯子摔了,不但不道歉,反而倒打一耙,说她放的位置不好。
她气不过与灯儿吵了两句嘴,两人现在还闹别扭呢。
湘水学着月宁那晚的手法给自己弄过一回,可都没有宁弄得好看。
月宁笑着应下:“就这个呀?行呀,去哪儿弄?”
湘水眉眼弯弯,拉着她的手往后罩房走去:“去我屋里!”
大丫鬟们和蔡掌事一样,都住在三房院的后罩房里,既方便伺候,也算一份体面。
湘水的房间离蔡掌事不远,中间隔着两间房。
一进门,月宁便眼前一亮。
她住的屋子与蔡掌事的一般大,收拾得十分干净,地上铺着青砖。
靠墙的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挂粗葛布帐子的床,床上铺着绣花被褥,床脚各有两个箱笼。
临窗的位置放着两张方桌,上面摆了好些东西,黄铜镜子、梳子、头油、脂粉盒子,还有一个高脚碟子,盛着瓜子和几个苹果。
月宁还是头一回进大丫鬟的屋子,心里生出一丝羡慕。
大丫鬟的待遇果真是好,连湘水这儿都布置得这么好,凤仙和巧杏那儿,不知道是什么样。
湘水给月宁倒了杯冷茶,然后就坐到了桌前,眼巴巴望着她。
大燕用来画底妆的东西,是用大米磨成的妆粉,所以得先在脸上铺好胭脂,然后再上妆粉。
月宁用手指在她脸颊、鼻尖、下巴、眼皮上,都淡淡铺了一层。
然后才拿起那盒桃花妆粉,捏着粉扑子,沾了一点,从面中缓缓铺开。
扑到边缘处,粉扑上的粉快没了,也不重新取粉,只用余粉轻轻带过。
这样画出来的妆面,中间白,四周暗,自然就有了修饰轮廓,瘦脸的效果,若边边角角全扑满粉,那脸就成大白面饼了。
湘水眉毛生得齐整,只是略有些短,手头没有眉黛,月宁便去屋外捡了根细树枝,从油灯壁上抠了点灯灰,在她眉尾处勾勒两下。
“一会儿若是脸上痒,也只能用指甲瘙瘙,千万别揉,揉了妆就花了。”
月宁一边叮嘱,一边又沾了点胭脂,往她唇上涂。
湘水嘴唇偏薄,月宁就把胭脂稍稍染出边界,显得唇形更饱满。
一番折腾后,月宁收回手,把铜镜端到她脸前:“好啦。”
湘水往镜中一看,顿时笑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好看!”
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张脸,可经过月宁这一修饰,说是大变样也不为过!
原本她仅算眉目清秀,现在陡然变得明艳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好气色,神采奕奕。
湘水放下镜子,道:“你说同样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就这么好用?”
月宁笑着道:“上妆其实也不难,回头我教你。”
湘水用力点头。
她起身给月宁打了盆水,让她洗手,然后自己又坐回镜前,捧着脸左看右看,看不够。
月宁洗着手,随口问道:“姐姐打扮这么好看,是要去哪儿呀?”
湘水闻言,眼神忽然飘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红,眼神里带上一丝羞意:“就、就是去夜市那边逛逛。”
她顿了顿,到底没憋住秘密,凑近了,低声道:“我前不久去承安寺上香,在那儿,咳,认识了一个人。”
月宁好奇道:“什么人?”
“是个读书人!在城南的岳麓书院进学。”湘水眼神亮晶晶的。
“我那会儿往正殿外走,下台阶没留神,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是他伸手拉了我一把!”
她脸色更红:“……他长得不错,说话也斯斯文文,还懂诗文。我们、我们约了今晚在夜市碰面,逛逛,说说话。”
少女情怀总是诗,真美好呀~
月宁长长哦了一声,打趣道:“怪不得!”
湘水垂下眼,轻咳一声:“这事儿我可只与你说了,你千万莫要告诉别人!”
月宁保证道:“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她左右端详一番,赞道:“姐姐这样打扮,真的很好看,保管让他转不动眼珠子。”
湘水笑了两声,又让月宁帮忙挑了衣裳,才放她走。
临走前从高脚碟子里抓了一把炒瓜子给她,又翻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酥糖,最后又塞了个苹果。
见月宁快拿不住了,方才道:“行啦,你快回去吧,耽误你好久了。”
月宁回到绣房,见屋里只有梅娘子一人。
便走到梅娘子身边,分了一小半瓜子给她,问道:“妈妈,吃点儿瓜子,我姑姑呢?”
梅娘子见她去了这么久,本来有点儿不高兴,但看到瓜子,就又高兴了,拈起一颗磕开,道。
“蔡掌事把她叫去了,刚走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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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送添妆
绣房外,柳树荫下,蔡掌事正拉着方姑姑说话。
她今天中午才得了信儿,说老太太给大小姐准备的添妆定下来了,是八百两雪花银,一对儿缠枝牡丹纹春瓶,外加一副足金嵌宝头面。
那接下来大房和二房这些做叔婶的,也要准备起来了。
可三房该准备些什么,才能既不越过大房,叫大房丢面子,又不会太简薄,让二房不高兴呢?
“我估摸着,这两日娘子定要问我拿主意,我心里没个成算,就想先听听你的想法。”蔡掌事道。
她也不是完全没主意,只是想听听方姑姑怎么想。
夏蝉在头顶吱吱乱叫,一阵响过一阵,方姑姑掏出帕子擦擦额角热汗。
这种事她哪敢瞎出主意?上次她就没能当面想出什么好对策,是回家问过月宁才答了蔡掌事,她总不能次次都‘回家想主意’。
她咽了咽口水,决定实话实说:“妈妈,实话跟您说了吧。我是个榆木脑袋,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我哪里能有什么好主意。”
蔡掌事以为她有什么顾虑,笑道:“你且放宽心,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咱们聊两句,不打紧。”
方姑姑露出苦笑:“……不瞒您说,先前的主意,都是我那侄女同我私下嘀咕的,我不过是记下来,再学给您听罢了。”
蔡掌事一怔,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莫不是在说笑?你家丫头,今年才十五吧?”
“我哪敢胡说?”方姑姑连连摆手。
“我方家的孩子,脑子都活泛,不只月宁这丫头机灵,我那侄儿也是,书读得好着呐!”
蔡掌事没关心她侄儿如何,站在原地,目光微微闪动,心思飞快转起来,渐渐琢磨出味儿来。
是了,方秀进府十几年,一直都只晓得闷头干活,老实到有些木讷。
是打她侄女去年进府当差后,她才忽然变伶俐、变讨喜,显出聪慧劲儿。
莫非真是那小丫头的主意。
这念头一起,蔡掌事越想越觉得可能。她也不多说,只道:“你先在这儿等等。”
说完,自己转身快步回到绣房,去叫月宁。
月宁在屋里正想呢,不知道蔡掌事这回又有什么事,就见门开了,蔡掌事唤她。
“月宁,你来。”
月宁不明所以,起身出门,跟着她一路走到柳树荫下。
蔡掌事转身看向月宁,开门见山:“丫头,有个事儿,妈妈想听听你的意思。”
月宁不明所以,看看姑姑,又转头看向蔡掌事,怔怔道:“我的意思?”
方姑姑伸手拍拍她,道:“你大胆说就是。”
月宁抬眼望向蔡掌事。
蔡掌事道:“大小姐还有几个月就出嫁,老太太那边的添妆已定下了。接下来,咱们三房和大房都得表表心意。”
“这添妆的礼呀,要送的两边都不得罪,你可有什么想法?”
月宁沉吟片刻,斟酌道:“妈妈,我是这么想的。大娘子大概是个看重脸面的人,不然也不会与二娘子争掌权。而大房的家底,听说并不十分宽裕。”
“所以,咱一定要等大娘子先添妆,到时候咱打听打听她添的什么,咱再置办,价值上,与她差不多即可”
她嗓音轻缓,一字一顿极清晰。
“除此之外,咱再多置办一样娘子亲手做的物件,比如一对鸳鸯并蒂的枕套,或是一对绣囊。不能在价值上越过去,就要体现在心意上。”
“这样既全了大房的面子,二房也不会觉得咱们怠慢,反而觉得咱们娘子有心。”
蔡掌事不住点头,她也想到了等大房先添妆这一层,只是琢磨的没这么细致周全。
她又追问:“可若是咱们等着大房先送,二娘子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够主动,怠慢了大小姐?”
月宁抿唇一笑:“妈妈,绣东西是极费功夫的细活,一针一线都急不得,自然要慢些、精心些才显得出诚意。”
“只消让娘子去找二娘子时,提一嘴正在亲手为大小姐备‘心意’,因此会慢些,想来谁也说不出不是。”
蔡掌事看着她,越听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伸手拉住月宁的手,轻轻拍了拍。
“真是个好丫头!我早在玉娥那事时,就瞧出你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伶俐人了!果真如此!”
月宁微微低头,谦虚道:“妈妈过誉了,我也只是胡乱说说。”
“哪里是胡乱说说!”
蔡掌事感慨,又转向方姑姑,“秀儿啊,你这么个灵透的侄女,先前给放到灶房里去,真是委屈了!早该到咱们院里头来!”
早让这丫头进院里来,她得省多少心力呐?
方姑姑见她心情正好,顺势道:“妈妈,我正想跟您提呢,这孩子针线活儿平平,在绣房待着,想来也没什么大出息。”
“等今年院里再进新人,调换人手时,妈妈能不能想想法子,把她弄到屋里头去伺候?绣房到底偏了些,若是到了屋里,您以后有事找她,也方便。”
蔡掌事听完,轻嘶一声,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这丫头是个聪慧有眼色的,放在自己跟前,的确便宜许多,要不每次用她都来绣房找,既麻烦又惹眼。
她点点头,爽快应下:“成,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我自然替她留心。”
月宁闻言,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冲蔡掌事甜甜一笑:“多谢妈妈。”
蔡掌事笑着,轻嗔方姑姑一眼:“你也真是的,丫头这样机灵,早该与我透个风,我好早为她打算,还进劳什子的绣房!”
这当然是场面话。
方姑姑则笑道:“月宁年轻,不敢叫她冒头,怕她得了妈妈夸赞,心浮起来,反倒不好。”
蔡掌事听着舒心,哈哈大笑,又说了几句话,便先走了。
等她走远了,月宁冲姑姑竖起大拇指:“姑姑,你方才那几句话说得高明,十分有长进!”
不但后面几句话捧得有水平,前面提自己晋升的事,时机恰到好处,说辞也好。
没有求着蔡掌事把自己调进屋,而是说如果自己进屋,能让蔡掌事得什么好处。
方姑姑也很高兴,小声开起玩笑来:“同你待久了,姑姑也沾点聪明气儿。”
? ?今天出门办事啦,好晚才回来,只有一章了。otZ抱歉抱歉!明天多写。
第123章 书院生意
另一边,
湘水送走月宁,对着铜镜又左右照了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换好衣裳,重新回到小姐屋里。
平日申时,小姐都在练字读书,并不需要她们时时在跟前伺候,也不拘着她们歇息。
湘水端着刚沏好的菊花茶进去时,杜璎正端坐在桌案前练字。
小姐还没说什么,正在收拾书架的灯儿先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这是去哪儿躲清闲了?茶都凉透了才想起换来。”
湘水只当没听见,倒了一杯茶水,送到桌前:“小姐,喝口茶歇歇眼睛吧。”
杜璎嗯了一声,搁下笔,接过茶盏。
她垂眸呷了一口,复又抬眼,目光落在湘水脸上,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今儿怎么想起来上妆了?”
她仔细看了两眼,点头赞道,“还挺好看的。平日不见你多涂抹,这样一弄,气色好,人也精神。”
湘水被她一夸,俏脸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眼角眉梢满是欢喜。
灯儿循声看来,这一看,眼神一下子就凝住了。
湘水原本仅算清秀的脸蛋,此刻略施薄粉,白净中透着气血。
眉尾被画长了,显得眉目舒展有神,唇上染了胭脂,唇形饱满又柔润,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鲜活劲儿。
这妆面看似浅淡,实则处处藏着小心思,湘水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了!
灯儿心里又惊又疑,眼神紧紧钉在她脸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杜璎用完茶,把盏子轻轻放在台面上,便接着习字了。
湘水端起先前的冷茶,退出门去,到旁边茶水间里候着。
她在茶水间坐定,同朱槿刚聊了两句,门口竹帘儿便被掀开了,灯儿走进来。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上妆了?从哪儿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语气硬邦邦的,听起来像质问。
湘水听着就皱了眉,扬起下巴,直接怼了回去:“我爱跟谁学跟谁学,关你什么事?偏不告诉你!”
灯儿一噎,脸色难看得紧,扯着手里的帕子,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一旁的朱槿小心翼翼道:“湘水姐姐,你和灯儿姐还没和好呀?”
湘水拉下脸,一巴掌拍到桌上,桌上的空盏子跳了跳:“要和好,也得她先给我赔不是!摔了我的杯子,连句软话都没有,倒像是我错了似的!”
“你瞧瞧她刚才那样儿,像是想和好的样子吗?”她越说越气,鬓间的绒花也一颤一颤的。
朱槿耸耸肩膀,不再多言。
其实灯儿犯了错还倒打一耙,已经不是头一回来,只是其他丫头都不好说啥,这回惹到湘水姐姐头上,怕是没那么好轻易揭过。
酉时一刻,灶房传菜的丫头提着食盒来了,湘水伺候小姐用过饭,自己在茶水间捡了两块枣泥山药糕垫垫肚子,便出门了。
太阳快落山了,白日里的暑气散去些,天边挂上大片彩霞。
刚跨过角门,她便看见月宁走在前头,她小跑几步追上:“月宁!”
月宁回头,见是她,笑着道:“湘水姐姐。”
“你是要去哪儿?”湘水好奇道。
“我去看看我哥。”月宁答道。
湘水挽上她胳膊:“你哥在城里做工?”
月宁摇摇头,嘴角含笑:“在书院读书,是城东头的青鹿书院。”
“哇,你哥哥居然是个读书人!”湘水叹道。
两人说着话,便走出巷子了。
湘水往西去夜市,月宁则要往东,两人挥手道别。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后,月宁便到了青鹿书院附近。
她没急着进巷子,而是先去了巷口的禽蛋铺子,买鸡蛋。
柳记禽蛋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垫了干草的大竹筐,里面堆满了新鲜鸡蛋。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味道,但不算难闻。
“丫头来啦!”店主柳大爷一见她,便笑着招呼。
月宁也笑道:“柳大爷,还是七十个蛋。”
“好嘞。”大爷转身给她数蛋。
自打中旬她给哥哥送了一罐腌鸡蛋、一罐糖醋萝卜后,这生意便悄没声地做了起来。
先是哥哥同屋的陈学兄想买,接着东厢房的那两位也循着味儿找来,第三回来,又添了仨人,都是书院里的穷学生,这便是七十个蛋了。
只是书院离杜家不近,那陶土缸子又忒沉,她便在书院附近买蛋,在老哥租的那间院里现做。
巷口这家铺子,鸡蛋七文钱十个,柳大爷见她来得勤、买得多,每回还总多饶她三个,彼此都痛快。
“七十个蛋,大爷再多给你添仨。”柳大爷笑呵呵递给她两个竹篮。
“谢谢大爷。”月宁弯着眼睛,数出四十九文钱,搁在柜上。
“那篮子我晚点儿再送来哦。”
柳大爷挥挥手:“去吧,丫头。”
七十个鸡蛋分量不轻,月宁拎着往巷子里去。
一份腌鸡蛋里有十个,加上酱油、山椒、柴火,成本是八文钱,她卖十五文,只赚七文。
这个价儿不高,就算再涨两文也有人买,可月宁一想到来买的都是穷学生,就心软了,定了十五文。
糖醋萝卜成本不到三文,她卖六文,赚三文多。
通常买腌鸡蛋的,都会另外搭一份萝卜。
三天来一趟,一趟能赚六十几文,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天到了,出来吃酒的人变多了,吃醉了撒酒疯的人也变多了。
半个月里,月宁遇到三回撒泼闹事、当街调戏妇人的了,她有些不敢往酒楼去了。
想着干脆认真做书院这边的生意算了。
走进院子,月宁先去敲了敲西厢房的门,听里面没动静,便直接去了灶房。
院里的灶房有点简陋,它没有门,屋顶上有好几块瓦都烂了,塞了些稻草勉强堵着,下雨时应该会漏雨。
把鸡蛋放在地上,撸起袖子,到井边提水,准备刷锅。
住在正屋的那家女人靠浆洗为生,院里的竹竿上晾满了衣裳,今儿天热,上头的衣裳已经半干了,随风微动。
她刚提起一桶水,正准备走,就听到一串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从衣裳后探出来,冲月宁嘿嘿乐,露出两颗小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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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杂院日常
“小葫芦,来,到姐姐这儿来。”
月宁放下水桶,蹲下身,冲那小娃娃招手。
小葫芦就是正屋里那对夫妇的孩子,今年两岁。
个头才到月宁膝盖高,头顶用红绳扎着个冲天鬏,肉乎乎的小脸上嵌着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格外招人疼。
半个月前,月宁在灶房煮鸡蛋,小葫芦他娘在院里洗衣裳,小葫芦就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瞅着。月宁看他可爱,剥了个鸡蛋给他吃,从此这小家伙一见到她就笑。
小葫芦走路还不稳当,两条小短腿迈得急,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一下子撞进月宁怀里,仰起脸咯咯直笑,月宁站起身,一手牵他,一手提起水桶,往灶房走。
走进灶房,
她搬了个小板凳,让小葫芦在旁边坐着,自己舀水洗锅,然后把鸡蛋冲洗干净,最后把剩下的水倒进锅里,开始生火煮鸡蛋。
小葫芦出奇地安静,不吵不闹,只睁着大眼睛,看月宁忙前忙后。
忙完一通,月宁擦擦汗,柔声问道:“你娘呢?”
小葫芦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指,指了指屋子的方向:“嗯!”
小葫芦很乖,从来不往院外跑,有时候他娘在忙,他就自己在院里玩,院里水井上有盖子,不用的时候大家都自觉盖上,也没什么危险。
“你在这儿坐着,姐姐再去打桶水。”月宁捏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小葫芦乖乖点头,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她快步提了水回来,倒进提早准备好的木盆里,等灶上鸡蛋煮熟了,捞出来泡进冷水桶里,趁热剥壳。
剥好的第一个,她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塞进小葫芦掌心:“吃吧,小心烫。”
“谢、谢姐!”小葫芦吐字含含糊糊的,但月宁能听懂,冲他笑笑。
这时,隔着一排排晾晒的衣裳,正屋那边传来喊声:“葫芦,葫芦——”
月宁扬声应道:“孙嫂嫂,葫芦在我这儿呢!”
她总来这儿,院里的人也都混了个脸熟,小葫芦他娘姓孙,月宁喊她一声嫂嫂。
其实这有点儿差辈份了,但是让小葫芦叫她姨又很奇怪,只能各论各的了。
孙嫂子循声走来,见儿子小手里捏着个白生生的鸡蛋,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嗔道:“你这孩子,咋又拿姐姐的鸡蛋?”
转头又对月宁道,“妹子,一会儿嫂子进屋给你拿钱去,可不能老白吃你的。”
月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个鸡蛋而已。我是真喜欢小葫芦,给他吃我乐意。”
孙嫂子看她是真不想要,才摸着儿子的头,道:“谢谢姐姐没?”
葫芦咽下嘴巴里的鸡蛋,鼓着腮帮子,又认真说了一遍:“谢、谢!”
月宁被他逗乐了:“刚刚已经谢过一次了,这下我倒欠葫芦一个鸡蛋了。”
孙嫂子也笑,转身去打水洗干净手,过来帮月宁一起剥鸡蛋。
月宁推辞,说不用麻烦,她执意要帮忙,月宁拗不过,只能随她去。不过两个人干活的确比一个人快,几句话的工夫就剥了一小堆。
月宁随口问道:“孙大哥今儿又不回来吃晚饭?”
孙嫂子夫妇俩是同村的,都姓孙。
孙嫂子手中动作不停:“回不来,他忙得很,一个月到头,也难跟我们娘儿俩正经吃上两顿饭。”
提起这个,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抱怨道:“你看看,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挣那么几个辛苦钱,累死累活也不知为个啥,要我说,还不如回老家种地呢!在城里挣几个钱,全用来赁房了。”
月宁好奇道:“那嫂嫂怎么不带着葫芦回村里住?让孙大哥一人在城里干活,像我哥那样赁个床位,能省下不少。你在家,还能有人帮忙搭把手照看孩子。”
孙嫂子闻言,轻嗤一声,压低声音:“我那婆母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大哥在家时还好,他一走,变着法地找事!没法子,我才带着葫芦来找你大哥,要回去,我也拉着你大哥一起回。”
说着,她脸上又浮出一丝笑意:“前儿你大哥还跟我说呢,掌柜的夸他账做得好,有意提拔他做主账呢!等成了,这日子就能松快些了。”
“你知道啥是‘主账’不?”
月宁摇摇头:“不知道。”
孙嫂子眉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就是比账房高一等的!”
“想在酒楼做账房,得先从学徒做起,你大哥熬了三年,才升到账房,如今又三年了,掌柜的说他干得好,过些时候就升主账!月钱能涨二百文嘞!”
月宁笑道:“那可是大好事,先给嫂嫂道喜了。”
孙嫂子抿嘴笑着,眼里闪着期盼:“到时候省着点花,一年也能攒下些,多攒几年,能在城里落下脚最好,落不下也不怕,手里有了银子,回村置地盖房,日子照样过得去。”
月宁听着,也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听着就有盼头。
盆里还剩十来个鸡蛋没剥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阳安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圆脸微胖、面色微红的男人,正是卢文柏。
两人走进灶房,方阳安先跟孙嫂子打了招呼,这才转向月宁:“月宁,文柏他也想买些腌鸡蛋。”
卢文柏从方阳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张圆脸涨得更红了些:“对,方妹妹,我也要十……啊不,我要二十个!”
月宁擦擦额角的汗,仰起脸看他:“卢大哥,现下天热,腌鸡蛋最多只能放三天。二十个实在太多了,一次十个,吃完再买。你看行不?”
卢文柏忙不迭点头:“那就听你的,十个。”
“只是这次鸡蛋都定了数,下回再给你留,成吗?”月宁又道。
“成!都听方妹妹安排!”卢文柏应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
方阳安听他一口一个方妹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哪是想买鸡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瞄上他妹妹了!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隔在卢文柏与月宁之间,语气一本正经。
“文柏,今日先生课上所讲,我还有两点不甚明了,正想与你切磋。走,去我屋里细说。”说罢,不由分说,拽着卢文柏的胳膊就往西厢房带。
“诶?阳安,等等……方妹妹,那我下回再来啊!”
卢文柏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月宁张望,终是被方阳安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屋。
孙嫂子在一旁瞧得真切,抿嘴一笑,等俩人进了屋,才凑近月宁,压低声音打趣道:“妹子,你今年有十五了没?”
月宁点点头。
孙嫂子好奇道:“相看了没?”
月宁想了想,勾起一丝笑:“没相看,但有个喜欢的。”
孙嫂子眼睛微微睁大,兴致勃勃:“是个什么样儿的?说给嫂子听听。”
月宁略作沉吟:“个子很高,长得不错,性子也好,很会体贴人。”
孙嫂子听了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道:“这些都不是最最要紧的,嫂子给你说,你得悄悄打听打听,他爹、他娘,为人如何,明不明事理,这是顶重要的。”
月宁轻轻叹了口气:“他爹娘……都已不在了。”
岂料孙嫂子一听,当即一拍大腿:“那就他了!”
月宁目瞪口呆。
两人聊着天,就把最后一点鸡蛋剥完了,又舀来清水,把蛋上残的碎蛋壳冲洗干净。
然后把鸡蛋一个个码放进大陶缸里,她已经提前在缸里放好山椒了。
七十二个鸡蛋全放进去后,她往里添酱油和水,最后封上油纸。
上回做的糖醋萝卜还没卖完,这次不用做新的。
刚把灶房收拾完,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吹得院里的衣裳乱晃,紧接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糟了,要下雨!”孙嫂子脸色一变,顾不得小葫芦,一个箭步就冲进院里,把竹竿上的衣裳往怀里扯。
月宁忙把小葫芦抱起来,领进屋内,嘱咐他别再出来,转身也冲进院里帮忙。
最后一件衣裳刚从竿子上扯下来,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眼就连成一片雨幕,在地上砸出白雾。
闪电携着凉风而来,雨丝扑在脸上,瞬间打散所有热气,甚至还让人感觉有些冷。
“这雨憋了一天,来得可真够急!”
孙嫂子抹了把脸,扶着门框往外瞧。
斜旁边的西厢房门开了,方阳安站在门口往灶房张望,月宁赶忙大声道:“哥!我在孙嫂子这儿避避雨!”
声音穿过细密雨水,变得有些模糊,但方阳安大概听明白了,朝妹妹点点头。
月宁望着门外的倾盆大雨,忍不住敲敲自己的脑袋:“居然忘了带伞。”
孙嫂子宽慰道:“没事儿,瞧着这架势,下不了多久,没准一会儿就停了。”
孙嫂子把收进来的衣裳摊开,往屋里各处搭。
月宁拉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逗着小葫芦玩。
好在如孙嫂子所说,这雨也就下了一盏茶的时间。
雨水断了,乌云散去。
月宁不敢耽搁,趁着天未彻底黑透,赶紧去西厢房同哥哥说了一声,便打道回府。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她一路提着裙角,避着小水洼小心走着,两盏茶后就到杜府了。
才跨进角门,就被人唤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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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新商队
月宁脚步停住,循声看去,是孙石头透过值房窗子在喊她。
她捋捋耳边碎发,走过去问道:“石头哥?怎么了?”
孙石头的圆脸上露出笑容:“谦哥回来了!”
“真的?!”月宁眼睛微微睁大,唇角不自觉翘起,“什么时候的事。”
孙石头笑着道:“他傍晚那会儿来了,在门口等了你好一阵子,眼瞅天阴得厉害像要落雨,就先回去了,特意让我给你捎个话。”
“他说明儿个晚上,请咱去王家食肆吃酒。”
月宁眉梢一挑,打趣道:“请咱吃酒?这是有喜事呀,成。我知道了。”
“谢了啊,石头哥,我回去了。”
“客气啥!”孙石头嘿嘿一笑,补充道,“老地方,二楼临窗那桌!”
回去的路上,月宁不禁仰头长舒一口气。
这家伙,可算回来了,说好半个月就回来,结果整整一个月了才有信儿,叫人担心!
翌日下值后,晚霞漫天。
月宁同姑姑说了一声,便径直出门往食肆去了。
天色尚亮,食肆大堂里却已坐满大半,笑语喧哗,月宁熟门熟路往楼上走去。
依然是上次临窗的位置,但这会儿桌边只有周谦一人。
她走过去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两眼——黑了,瘦了,头发变长了。
“可回来了,不是说半个月?怎么去了这么久,也没个信儿。”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埋怨。
这古代千不好,万不好,单是没有手机,不能及时联络这点儿,就够让人烦。
月宁难得这样使小性子,周谦看着她,眼神就忍不住软了,提起桌上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让你担心了。”
他解释道:“这次和舅舅在谷萍,意外认识了几个当地的药铺掌柜,得知他们仓房里积着一批受潮的药材,我们瞧着药性没多大损伤,只是受潮了,便多留了一阵子,跟他们磨价钱。”
“收回来以后,还要再送去烘干、挑拣,虽然费了些工夫,但算下来,利钱不薄……”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柔柔凝在月宁脸上。
外出这段时间,只要一闲下来,他脑子里全是眼前这张脸,可是银子就在手边,总不能放着不挣。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到月宁面前。
月宁怔了一下,伸手接过,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掌心。
那是一副雕花银耳坠,弯弯的银钩下,坠着两朵小银花,做工不算顶精致,但在夕阳余晖下,闪着点点银芒,分外可爱。
月宁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眼里带着喜欢,嘴里却忍不住嗔道:“才挣几个子儿,就又是镯子又是耳坠的,以后可别买了。”
周谦双眼含笑,半垂着眼睫,只问道:“那你喜欢吗?”
月宁实在不能违心说不喜欢,无奈道:“喜欢归喜欢,但你下回再买,我真不会收了。”
“银子要用在刀刃上,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呢。”
周谦盯着她笑,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我心里有数呢。”
楼梯转角处,孙石头、齐鹏和尚本昇,三人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早在周谦掏出布袋子时,他们就到了,一看这情形,三人极其默契地停住了脚步,趴在楼梯栏杆处,露出半个脑袋屏息偷看。
眼见月宁收下耳坠,三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挤眉弄眼。
楼下伙计要给楼上上菜,见三人堵在这儿,问道:“哎,几位,咱这是要上还是要下啊?”
他们这才迈开步子,嘻嘻哈哈地上前打招呼坐下。
几人点了一道烧鱼块、一道莲花鸭签、一道汤豆腐和一道炒白菜,以及一壶散酒。
几筷子菜下肚,孙石头问道:“你这趟咋样啊,还顺利不?”
周谦点点头:“走的都是老路线,人也多,挺顺利。”
齐鹏嚼着鸭肉,含糊问道:“这跑商咋样啊?一趟能挣多少,能比府里月钱多不?”
“比府里多。”周谦道。
“若是跑些近的州县,一路顺利的话,刨去本钱和开销,到我手里,一趟也能分个一两多。若是跑得远些,货俏利厚,自然更多些,但路上辛苦,风险也大。”
“这么多!”几人惊道。
他们在府里,算上暗地里的油水,一个月也才二三百文!
话说到这儿了,周谦抬手给几人满上,道:“我这回找你们吃酒,一是聚一聚,二也是想说说跑商的事。”
“剩下这半年,我舅想把精力放在北边,开拓一条更远的长线,那边利厚,但耗时也久。”
“他打算拨两个熟手,外加一辆车给我,让我自己单独带队跑谷萍、薄州一带的短途。”
月宁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拧起眉头:“你才跑多久,就自己单干?”
周谦语调沉稳:“舅舅还要再带我两趟,跑两次也差不多都能摸清楚了,只是……”
“只是啥?”孙石头问道。
周谦看向几人:“只是舅舅拨的那两人,肯定不够,我还得再寻几个信得过的,眼下我也只能想到你们几个。”
“今儿来,也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谁想一起干。”
话音落下,几人眼神微闪,都在心里盘算着。
一个月最低二两,跑两个月能抵在府里干一年,诱惑着实不小。但跑商路上风吹日晒,甚至可能遇上匪患,远不敌府里安稳。
这不算小事,周谦也没指望谁立马答应,便重新拿起筷子夹肉吃:“这事儿不急,你们也想想,到时候再说。”
“吃菜,吃菜。”
几人举杯碰了一个,转而聊起其他事。
酒足饭饱,几人打道回府,到角门前时,孙石头三人先走一步。
月宁抬眼看向男人:“这回在江宁待几天?”
“七天。”周谦道。
其中四天在买货卖货,只有三天算得上休息。
“明天我等你,陪你去卖小食?”
角门下的灯光温柔,他的眼神也很温柔。
月宁摇摇头:“我现在已经不去酒楼卖小食了。”
“后天陪我去城东吧,我现在在那边卖腌鸡蛋。”
说是陪,她也不能真让周谦进院干活,只能让他在巷口等着,自己快些干完,再出去找他,一起沿河散散步什么的。
? ?汗,俩人一个月不见没啥,倒是给我整不会写了。
?
月宁:→_→
?
周谦:→_→有很难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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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如意郎君
与此同时,三房院子,正屋里。
张娘子合上账本,抬手捧起一盏云雾茶,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夫君。
“爹娘那边的添妆,今儿下晌已经送过去了,接着就该轮到咱们和大房了,咱们置办些什么好?”
杜三爷穿一身青色绣祥云暗纹的寝衣,半散着头发,正举着长柄银勺玩鸟。
闻声头也没抬,随意道:“你拿主意就好。”
说完嘴里发出‘嘬嘬’声,引着百灵鸟往笼边儿靠。
张娘子嘴角牵出一抹嘲讽,垂眸吹了吹茶水,饮下一口。
茶水是新沏的,闻着香气十足,但入喉才知滚烫,烫得人口舌发麻,反而品不出香味来。
这茶啊,就像杜家似的。
没进嫁来之前,觉得处处满意,江宁望门,官宦人家。
可嫁进来后,方才知道什么叫作一地鸡毛,能力平平毫无主见的夫君,偏心的公爹,明争暗斗的妯娌。
她大抵是上辈子欠他的。
放下茶,张娘子起身往屋外走,值守在门口的蔡掌事掩紧房门,默默跟上。
夏夜月光如水,静静照在庭院里,花香幽幽,淡得像一缕烟。
张娘子走出连廊,踱进院中小亭,掏出帕子擦了擦石凳,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蔡掌事静步上前,双手搭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会儿,轻声道:“娘子莫要心烦,添妆这事,说来也好办。”
张娘子闭着眼,低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咱们且等大房先添妆,瞧瞧她添了什么,咱们依样儿置办。只是除此之外,娘子再多添一件亲手做的物件儿,比如绣囊之类的,这样更显心意,二房也不会嫌弃咱怠慢。”
“且这两日走动时,您先同二娘子提一嘴,正在亲手为大小姐准备‘心意’,因此会慢些,这样谁也不能挑礼。”
张娘子睁开眼,长叹一声,感慨道:“男人啊男人,竟还不敌个下人……”
她说得含糊,蔡掌事没听清楚,问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张娘子拍拍她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全。”
蔡掌事面露喜色,口中只道:“能帮到娘子,奴婢就高兴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提醒道:“娘子,咱回吧,这会儿红枣牛乳茶应该煮好了。”
张娘子爱吃甜饮子,几乎每晚睡前都要用上一盏,她也不麻烦灶房,都让茶水间的丫头煮。
可今天她没胃口,不想吃,更不想回房见到杜三爷:“今儿没胃口,一会儿那饮子你端去吃吧。”
“走,陪我去小姐那瞧瞧。”
蔡掌事诶了一声,扶着她站起身,两人往东厢房走去。
走着走着,蔡掌事眼珠子一转,便提起话头来:“娘子,等八月底纳新人时,咱挑几个手艺好的绣娘来吧。”
“等小姐定下亲,要缝要绣的东西就多了,现在绣房只有两个熟手,怕是不够用。”
她想着往绣房添几个人,然后把月宁塞去茶水间,那丫头在灶房待过,正好过去煮饮子。
张娘子现在掌着家,每月能从老太太那儿拿贴补,手头宽松,也不在意多养两个下人,便道:“你看着办就是。”
“是。”蔡掌事美滋滋应了一声。
夜里的院子格外寂静,东厢房这边也不例外,走近了,才能听到茶水间的方向传来丫鬟细细的说话声。
门前值守的丫头见到张娘子,忙福身唤道:“娘子。”
“小姐歇下了么?”
“回娘子,灯还亮着,想是还没有。”丫鬟道。
张娘子点点头,示意蔡掌事在廊下候着,自己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萦着一股清淡的安神香味,杜璎坐在铜镜前,正由灯儿伺候着卸下钗环。
“娘。”杜璎余光瞧见娘亲,微微侧身。
张娘子挥退灯儿,走到女儿身后,亲手为她取下发顶的两支珠花簪子。
烛光透过素纱灯罩,薄薄洒在镜中少女身上。
褪去钗环装点的杜璎,更显面容干净,眉眼清丽,宛如一块上好白玉,光润内敛。
张娘子瞧着,嘴角上翘,只觉得没有比她家璎娘更好的大家闺秀了。
——合该配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她拿着木梳,一下下给她梳发。
“这个月你大伯母也带你赴了两场宴,见了些公子,可有哪位让你觉得合眼缘?”
杜璎轻轻摇头,慢声细语:“并未有哪位合眼缘。”
张娘子梳发的手顿了顿,笑道:“无事,慢慢相着就是,不急。”
“大伯母带你去的宴席,来往都是官家夫人,最是看中规矩。你要谨记,言谈举止应大方得体,合乎闺仪,以你的品貌教养,再过不久,自会有人家相中上门打听。”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张娘子已说过不止一次,杜璎低低嗯了一声。
张娘子话音微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当然,若你自己有看得过眼的,也不必全拘着,说两句话亦可,回头告诉娘,娘自会替你打听参详。”
她手搭在女儿肩上,叹道:“对方若家世好,那再好不过,若是不如杜府,也不打紧,只要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立得住的就好。”
剩下半句话她到底没说出口,切莫找个像你父亲那般,万事不理的。
杜璎沉默一会儿,乖巧点头:“娘的话,女儿都记下了,明日李宪台家办生辰宴,大伯母说带我同去。”
张娘子笑道:“好,那娘不打扰你歇息了,早些安置吧。”
“娘也早点歇息。”杜璎起身,将娘亲送至门口。
张娘子说了一通话,心情好多了,带着蔡掌事回去了。
可杜璎的心情却落了下去。
回到屋里,灯儿进来伺候她洗漱后,放下床帐,吹熄蜡烛,只留下外间一盏小灯,掩门出去了。
杜璎睁着眼睛,攥着被角不知躺了多久,方才合眼睡去。
翌日,清晨时分。
湘水端着一盆子热水,叩响了东厢房房门:“小姐,你醒了吗?已经辰时了。”
裹在被子里的杜璎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进来。”
第127章 赴宴
湘水推门进来,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绞了一块热帕子递过去。
杜璎擦脸的工夫,湘水麻利地把床帐整理好,用钩子钩在两侧。
等她洗漱完,传菜丫头已经在外间布好了早膳,一小碟胭脂鹅脯,一碟拌菜心,一碗小米粥,并两块绿豆凉糕。
杜璎坐下,只用了半碗粥,一块鹅脯,三筷子菜心和一块凉糕,便放下了筷子。
湘水瞧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劝道:“小姐,再多用些吧。”
杜璎摇摇头:“剩下的你们分着用了吧。”
夏日衣衫轻薄,最易显出身形,她便分外克制,生怕多长出一分赘肉。
湘水最近常得赏,也有些吃不下了,便只用手绢把那块绿豆凉糕包了,其余的菜撤到茶水间,让朱槿她们吃。
辰时过半,梳头娘子来了。
她知道小姐今日要外出赴宴,便特地梳起比平时发式更复杂的流苏髻。
杜璎坐在镜前,问道:“湘水,一会儿要带的礼你可别忘了。”
今日是李宪台家的大小姐做寿,她与对方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便准备了一只鎏金镂空银香囊。
送姑娘家挂饰,想必不会出错。
湘水笑道:“放心吧小姐,就算把我自个儿忘了,都忘不了李大小姐的礼。”
杜璎被她逗得笑起来。
两盏茶后,头发梳好了。
满头黑发尽数盘在发顶,两朵珠花点缀在中间,左右两边各插了两支流苏簪,微一晃头,流苏就在耳畔摆动开来。
杜璎也不爱用头油,梳头娘子便使水把碎发梳拢到一起。
接下来便是上妆。
灯儿上前取了一点胭脂膏子,在掌心匀开,轻轻拍在杜璎面颊,然后敷上一层又细又香的妆粉。
接着用眉黛描出一对儿柳叶眉,最后点上嫩红色唇脂。
上好妆,灯儿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小片梅花花钿,蘸水润湿背后的鱼鳔胶,贴在杜璎的眉心。
这样一个梅花妆便画好了,整张脸变得娇嫩明媚。
恰在此时,程妈妈抱着两身衣裙走了进来,搭在屏风上,让杜璎选。
一套是,素白抹胸配同色裙儿,外罩一件山茶花暗纹的揉蓝衫子。
另一套是,素白抹胸配浅绯色裙儿,外罩梅花纹深绯色衫子。
程妈妈一打眼儿,瞧见杜璎额间梅花钿,当即笑道:“这梅花妆自然要配梅花衫子,红花衬白雪,最显小姐肤白。”
灯儿也赶紧道:“是啊,梅花妆配梅花衫子,小姐今日这般打扮,真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花仙。”
谁不爱听这样的话?杜璎弯着嘴角,道:“那就穿这身绯色的吧。”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巳时。
杜璎带着湘水出了门,往二门外的马车走去。
高娘子和杜娴已经在车里候着了,杜璎踩着高脚凳钻进马车,在杜娴身边坐下,柔声道:“劳伯母和二姐姐久等了。”
高娘子笑道:“不打紧,我们也是才到。”
近来她得了三房不少好处,因此对杜璎说起话来,十分和颜悦色。
车夫鞭子一甩,马车慢慢跑动起来,丫鬟婆子就跟在车后走。
车内,杜娴的目光在她脸上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杜璎被盯得有些不舒服,轻声问道:“姐姐在笑什么?”
杜娴以团扇半掩着唇,笑道:“四妹妹今儿打扮得可真……娇艳。”
“只是,妹妹怕是不大清楚,这梅花妆,如今不大时兴了,我有一阵子没见人画过了。”
杜璎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耳根火烧火燎般发烫。
她抿紧了唇,揪住袖口,勉强笑道:“是么,我的确不大清楚这些。”
杜娴见她脸色通红,没再多言,转而兴致勃勃地撩开车帘,看起街景来。
其实说是不时兴,但也不至于完全没人画,起码清明放风筝时,还有人画过。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她不高兴杜璎跟来赴宴。
平日里两家没有太多往来,现在四妹妹到年龄相看了,三婶婶巴巴儿地凑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江宁城适龄的好郎君就那么多,况且说实话,杜璎模样生得比她还更好些……
可她又不能让娘亲别带杜璎,毕竟是一家子堂姐妹。
有些事,说出来显得不大度,可真忍了,又觉得窝火,就只能在边边角角上出口气。
马车辘辘前行。
杜璎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袖口上的梅花纹,心里有些忐忑。
要是现在真不流行梅花妆了,一会儿到了李府,她该有多惹眼,多难堪?
不知道湘水带没带粉盒,实在不行就把花钿揭了去,再补上些妆粉。
她低低叹了口气。
马车行至李府门前,三人依次下车,被下人迎进府中。
李家与杜家同为江宁望门,论起官职,李宪台比杜大爷还要高两级,同样府邸也更大些。
现在时辰尚早,远不到开宴的时候,下人们将她们引到前院,道:“宴席置于此处,院里设有投壶、听曲儿的地方,夫人小姐请随意。”
高娘子整整衣衫,抬步走进院子,带着两位姑娘直接寻到李家的当家主母,李大小姐的娘亲处。
“徐夫人,许久不见呀!”
徐夫人循声看来,见是她,也笑着迎上来:“许久不见!高夫人。”
两人寒暄两句,徐夫人便对两位姑娘道:“采薇和她那帮子姐妹在花园里呢,你们也去玩吧。”
采薇便是李大小姐。
杜娴应了一声,带着杜璎朝花园走去。
李家花园,假山流水潺潺,蔷薇月季盛放,园中最高的位置有一座凉亭,远远便能瞧见里面围坐了好几人。
来赴宴的姑娘们,每人都带了礼来,李采薇坐在亭中,正在拆礼物。
她拈起一条帕子,咯咯笑道:“瞧瞧这针脚,我猜都不用猜,准是妙仪送的。”
孙妙仪浅翻了个白眼:“你别不识好人心,这可是我绣了三天的成果,你若不稀罕,下回我拿几两银子给你买一条去!”
李采薇笑道:“谁说我不稀罕了,打今儿起我天天带着还不成么?”
众人咯咯直乐。
这时,杜家姐妹走了进来。
? ?嚯,今天晚了,不好意思!晚上在家里摔了一跤,把眼镜腿给磕歪了,看东西扭曲了,只能跑去修了才回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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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冷落
众人听到脚步声,纷纷转头。
李采薇见是杜娴,眉眼一弯,笑着迎上来:“娴儿,你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杜娴亲热地握住她的手,温文一笑:“总得先去前院跟夫人请个安,道声贺不是?”
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巧木匣递去:“喏,生辰吉祥!”
李采薇接过,笑着道了谢,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一旁的杜璎身上,略带询问:“这位妹妹是……?”
杜娴这才侧身引见:“这位是我三叔家的堂妹,杜璎,在家里行四,带她来姐姐这儿凑凑热闹,见见世面。”
杜璎面带微笑,从湘水手里接过礼盒,双手递去:“李姐姐芳诞,聊备薄礼,祝生辰吉祥。”
她声音温柔,笑容得体,没有半分差错。
李大小姐含笑接过,转手交给贴身丫鬟收好,亲切地挽起杜璎一只手,将姐妹二人引入亭中落座。
亭内几位少女的目光在杜璎身上略微停留,继续聊起天来。
“月初曹家那场赏花会,怎么不见你去?”杜娴抿了口茶。
李采薇笑嘻嘻道:“外祖传信来说想我,我便回辛州住了段时日,前日才回来呢。”
旁边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立刻接话:“辛州?听说五月的花灯会是一绝,薇薇你可去瞧了?热闹不热闹?”
在座的姑娘们多是自小相识的官家小姐,父兄同朝为官,彼此熟稔,聚在一处便有说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唯有杜璎安静地坐在杜娴下首,像尊玉塑似的,面带浅笑,专注听着,却半句话也插不进去。
按理说,杜娴身为堂姐,本该略作引荐,譬如‘这位是孙督监的妹妹’,‘那位是钱司户的二女儿’。
如此,杜璎方能顺着话头,彼此见礼,攀谈几句。
可杜娴只与旧友说笑,似乎忘了身边还有位初来乍到的堂妹。
她不开口,其他几位小姐虽对杜璎有些好奇,却也不好贸然上前自报家门。
杜璎自己呢,本就因家世底气不足而心存怯意,性子又偏内敛,不是长袖善舞那类,见此情形,更是不好意思主动凑趣,便只能干坐在一旁,沦做花瓶陪衬了。
聊了好一阵,嘴巴说干,茶都续过两回了,孙妙仪提议道:“光坐着吃茶有什么趣儿?不如咱去前院玩投壶吧,我听说你表哥也来了,正好瞧瞧去?”
“表哥?”另一位小姐立刻来了精神,“哪位表哥?”
李采薇拿团扇轻掩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还能是哪位?值得咱们孙大小姐特意提起的,自然是我那位二表哥了。”
几人咯咯笑起来,眼神带上些兴奋和羞涩:“那快走罢!”
李大小姐的二表哥姓徐名道卿,乃辛州提举常平司家公子,年十八,不仅生得仪表堂堂,更兼才名在外,在江宁闺秀中也颇有几分人气。
几位小姐纷纷起身,手挽着手笑着往亭外走去。
这群人中,数李大小姐的父亲官职最高,其次是转运使赵家的小姐,再就是杜通判家的杜娴。
这三人被簇拥在最中央,言笑晏晏。
杜璎则默默跟在人群靠边的位置。
方才在亭中,杜娴并未如何关照她,甚至很少将话头引向她。
在场的姑娘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见状便也明白了几分,除了李采薇出于主人礼节稍加照拂,其余人并不会特意去与这位陌生的杜四小姐攀谈。
临近午时,前院已宾客满座,几位小姐进了院,直奔投壶处。
杜璎一路走来,一直在不露声色地打量周围女眷,结果发现果然没人化梅花妆,心里愈发羞臊。
这会儿她哪有心思去看什么投壶,瞧什么徐家表哥?只想快把眉心的花钿揭了去。
于是她则借口更衣,寻了一间供女客暂时休憩的厢房,躲了进去:“湘水,你带粉盒了没有?”
湘水往腰间荷包摸去:“带着呢!”
湘水上前,用指尖一点点将杜璎额间那枚梅花花钿剥开。
因贴得牢,又顾忌着不弄花妆容,颇费了点功夫。待那点嫣红终于取下,额心留下一小块淡淡的胶痕和红印。
她用粉扑蘸了少许妆粉,轻轻按压覆盖,直至那痕迹被盖住:“行了,小姐。”
妆容补好了,可杜璎却不想去找杜娴,坐在椅上发起呆来。
回去又如何呢?站在杜娴身后,继续做一个只会微笑的背景?还是硬着头皮,去搭那些全然陌生,且未必愿意理会自己的话?
娘亲想得简单,以为多赴宴、多见人,自己举止端庄、容貌出众,便自有良缘上门。
可实际上,前两次,加上这次,都一样。
堂姐和大伯母只是把自己人带来了,却并不带着她玩,不怎么把自己正式介绍给其他夫人小姐们,顶多说一句,这是我四妹妹、我家小侄女,然后便扔下她不管了。
她从小家教严,很少出门,除了与大堂姐杜嫣来往稍多,几乎没什么闺中密友。
眼下把她放到这儿来,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做好。
况且她心里是有些发怵的,这里每个人都有为官的父兄,而她的父亲,却只是一介商人,甚至连官身都未捐一个。
即便她颜色再好,礼仪再周全,在那些夫人小姐眼中,恐怕也终究隔了一层。
若这样下去,就算来赴十次宴、百次宴,也无意义。不过是换个地方枯坐,徒增难堪罢了。
午时到了,开席用膳。
杜璎坐在杜娴身旁,小脸惨淡,食不知味。
杜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眉心的花钿已经被取掉了,忍不住勾唇暗笑。
今儿也是巧了,竟真没见第二个人画梅花妆。
不过,她说得也不全错,赴宴做客,又是人家寿星主场,打扮得那般娇艳醒目做什么?她身边那些下人,也不知劝着点。
宴罢,杜家一行人告辞归府。
回程的马车上,杜璎还能勉强笑笑,等一回到院子里,便有些绷不住了。
快步回到自己房间,摔上房门,扑到被子里大哭出声。
第129章 断亲家
相较于四小姐这边,月宁的日子便恬淡温馨许多。
白日在府里做事,晚上抽空去书院做小食,周谦总会在角门前等她,陪她同去,再远的路也不觉得无聊。
一晃七天就过去了。
离开杜府另谋出路,毕竟是关乎生计前程的大事。到最后,只有尚本昇一人显出些微意动。
原因也简单,孙石头与齐鹏,一个守着大门,一个守角门,各有油水可捞。
唯独尚本昇是护院,巡更守夜,每月就靠那点死月钱过活,日子最紧巴。
周谦让他不必急着下决定,再仔细想想。
组商队这事儿,若有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一同打拼,自然是最好。若实在凑不齐,外头招人也不是不行,只是眼睛须得擦得雪亮。
六月初四,周谦再次离开江宁,同一天傍晚,月宁和方姑姑也收拾收拾,放假回家了。
杜府前日刚给下人们发了新制的夏衣,月宁分得两套。
豆青色的窄袖衫子,配同色的旋裙儿,虽只是粗布料子,但袖口和襟口上绣着兰草,清秀雅致。
各院的下人衣裳绣纹不同,三房是兰草,二房是芙蓉,大房则是玉兰,颐寿堂二老那边则是白牡丹。
月宁得了新衣正稀罕,这次回家便直接穿在了身上。
天边晚霞如火,烧透了半边天,走到村口时天色尚明,村口的稻田已经长得挺高了,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带来一股草香味。
月宁和姑姑刚走到家门口,还没等进去,就听到院里乱哄哄的,隐约夹杂着争执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加快脚步。
迈进院门,眼前场景让她们一怔。平日里还算宽敞的院子,此刻显得分外拥挤。
除了方家爹娘和陆双双,村尾的田家两口子,赵叔和他家二儿子,竟全在这儿。
而被众人围在中间,正高声嚷嚷的,不是别人,正是陆双双的亲爹和亲哥。
陆阿爹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咱们再怎么说也是亲家吧!这田家两口子,一个外来的、没根没底的,能干好活吗?为啥有好事就不想着咱们自家人?肥水还能流了外人田不成?!”
田安脸色涨红,拳头捏得紧紧的,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陆叔!你咋说话呢?”
“我们两口子干活,那是实打实地出力气,从没偷过一天懒,打过一天马虎眼!方叔吴婶都是厚道人,我们能干得不好?你无凭无据,可不能胡吣!”
他身后,田嫂子眼圈已经紧张到发红。
天老爷啊,眼瞅家里日子刚好起来,刚能混上口饱饭吃,咋就被人眼红上了?方家这份工,他们真的不能丢!
陆阿爹瞟了一眼田安捏紧的拳头,吞吞口水,转头看向赵家父子俩。
“好,就算砍柴烧饭的活计他们干了,那种地、卖葱油酱这些事,我们总能帮上手吧?他们老赵家能干的,我们为啥干不得?你们就拿我们当外人呗!”
他今早去赶集,碰巧瞧见老赵割了一大块肉,寻思这不年不节的,老赵家咋突然阔绰起来了?
一打听才知道,竟是方家靠卖酱发达了,不但送了儿子去城里念书,还开始请人干活了!
又是雇老赵家帮着侍弄田地、外出卖酱,又是请田家那对新来的做杂事、砍柴火……
这口气他憋了半天,越想越窝火。
自己好歹是把闺女嫁进了方家,算正经亲家,有这等好事,方家竟半点没想着他陆家!傍晚实在是憋不住,拉上儿子就上门理论来了。
赵家二哥是个火暴脾气,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怒道:“方叔爱找谁干活就找谁!那是人家的事!关你屁事!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直站在吴招云身旁的陆双双,此刻脸已经红得不像话,却不是臊的,而是气的。
陆祥武见她一直不说话,竟直接指着她的鼻子嚷道。
“双双!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可要弄清楚,谁才是跟你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你也帮着劝劝爹娘啊!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道理你不懂吗?”
月宁听懂了。
大概是阿爹阿娘忙不过来,请来赵叔和田家夫妇来帮忙,陆家人知道以后,眼红跑这儿撒泼来了!
她脸黑下去,刚准备说话,就见她娘吴招云抖抖脸皮,指着陆家父子,劈头盖脸骂起来。
“一家人,谁她娘跟你是一家人?”她拔高了嗓子。
“一家人,你们来偷我家葱油方子?一家人你家媳妇天天过来阴阳怪气,数落我儿没本事?”
“我呸!我去你个狗屁的一家人!你们想银子想疯了,薅到我方家头上来,好不要脸的玩意儿!”
吴招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她原念着陆双双在这儿,还想给陆家留几分脸,没承想对方竟这般无耻不要脸!
方阿爹也早已脸色铁青:“你们也好意思提跟双双是一家人?这丫头在你们家当姑娘的时候,你们可曾疼过她一分?嫁到我家来了,你们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陆阿爹觉得方家应该理亏才是,怎么反倒是自己爷俩挨骂呢?
他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荒唐!荒唐!你们真是猪脑,里外不分!亲远不分!”
“当年双双本可以嫁到王屠户家!可最后嫁到了你方家来,才让你儿没打光棍!现在你们有点钱了,尾巴翘上天了,就不认亲家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方阿爹怒道:“好你个陆大柱,你不要脸!当初要不是双双闹着要自尽,你能让她嫁来?聘银你没收?现在腆个老脸跑来说这个!”
吴招云也炸了毛:“你儿才打光棍!我告诉你陆大柱,我家的银子,是我儿子读书挣前程用的,是我闺女的嫁妆,是我一家子起早贪黑熬酱熬出来的!什么狗屁亲家,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陆阿爹恼了,伸手要推人。旁边的田安一个箭步蹿上来,把他挡住,还反推了一把。
陆祥武见状,伸手去搡田安。
赵二哥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还敢动手!”
说话间,几人扭打成一团!
方阿爹和赵叔赶紧去拦,口中嚷道:“诶!别动手,仔细打坏了!”
连喊了好几声,两伙人才分开,田安和赵二哥还好,陆祥武和陆阿爹脸上、脖子上,都各红了好几块。
这时陆双双说话了:“爹,你就莫要再拿我做幌子了,你还要我活不?”
陆阿爹狠狠瞪一眼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呸了一声。
“好啊,好啊!那从今往后,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也没有你们方这门亲家,从此往后,咱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吴招云哈哈笑了两声:“还有这好事!”
话到这份上,陆家父子拍拍身上被踹出来的灰,灰溜溜走了。
? ?陆家这样的人,不跑过来试图分一杯羹,那都不可能捏!
第130章 有人模仿我的酱
众人目送两人离开,方才发现立在院门口的姑侄俩。
方阿爹揉了揉额角,道:“你俩啥时候回来的?”
方姑姑走上前:“才到一会儿。”
方阿爹没再多说,转向老赵父子和田家两口子,勉强笑笑。
“瞧这事儿闹的,让大家伙儿看笑话了,连累你们平白受气,真是对不住。”
田嫂子摇摇头,连连摆手:“叔,快别这么说,是我和大安该谢你。”
田安声音有些闷:“他们那话我们不会往心里去,就是这活儿……”
他和媳妇是新来的,不知道方家和陆家从前的事,两家人嘴上吵得凶,但最后和好的事情可不少见。
他真怕方家碍于情面,把他俩的活儿停了去。
方阿爹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叔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和小花勤快肯干,叔不能不要你俩,你放心!”
赵叔也道:“老方,吴妹子,你们放宽心,陆家人就那德行,今天这么一闹,往后他们也没脸再上门。”
赵二哥也附和道:“他要再敢来,叔你在院里吆喝一声,我立马就来,你看我揍不揍他。”
赵家人心眼直,人也好,就是忒大大咧咧,忘了眼前还站着一个陆双双呢。
吴招云瞥了儿媳一眼,忙道:“行,谢谢大志了,但我寻思他们不能来了,咱明儿一切照旧。”
赵叔诶了一声:“那我们先回了,地里的事你放心,误不了,卖酱现在我们也熟。”
吴招云笑道:“辛苦你们了。”
“自己人,客气啥。”赵叔摆摆手,领着儿子走了,还顺手把院门掩好了。
田嫂子转身往灶房走:“我继续做饭去。”
陆家父子来闹时,她正切菜呢,听到声音就赶紧跑出来了,正巧那会儿田安在院角理柴火。
田安也道:“叔婶儿,那我也回了,明儿柴火还是这个时辰送。”
吴招云点点头:“成,路上慢点。”
院子里静下来,几人回到正屋里,吴招云给每人都倒了杯水:“好久没吵架了,才嚷嚷几句就嗓子疼。”
月宁捧着水杯,打量一圈发现陆双双没进屋,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发现也没在院里。
“双双姐回屋了?”
吴招云道:“应该是。”
月宁灌了两口水,放下杯子往外走:“我瞧瞧去。”
东侧屋的窗子半敞着,她轻悄悄走近,借着昏黄的光线细瞧,见陆双双坐在炕沿处,背对着窗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轻轻推开房门,唤了一声:“双双姐?”
“诶。”陆双双侧身应了一声,露出身前敞开的钱袋,以及散落在炕上的铜钱。
月宁怔了一瞬。
她本以为陆双双在房里伤心流泪呢,没承想,竟是在数钱。
她走到炕边坐下,问道:“没事吧?”
陆双双伸手把碎发挽到耳后,满不在意道:“能有啥事,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娘家人生事,刚开始她还会嫌没脸,次数一多心也就麻木。但要说彻底冷下心,还要数上回葱油酱的事。
她有娘家和没娘家有啥区别?娘家不但不能给她撑腰兜底,还得欺负她。
断不断的吧,都随他们去。
她笑着捡起炕上铜钱,一枚枚叠在一起,满十个就往钱袋里扔:“现在只要有不高兴的事,我就过来数钱,数一会儿就高兴了。”
“有银子傍身,我就安心。”
月宁没想到这才一年,双双姐就变得这么通透了,她笑着戳了戳钱袋子:“还挺沉呐。”
陆双双眼角眉梢满是笑意:“二两了。”
虽然现在她没空绣帕子去卖,但每个月吴招云都会给她几十文零花,她不怎么用,便都存上了。
“那可真不少了!”月宁道。
放眼桃溪村,手里能有这么多银子可用的年轻娘子,可真没几个。
外面渐渐黑了,屋里开始变得昏暗,陆双双起身把灯点上,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听见屋外头叫吃饭。
两人吹了灯,往正屋走,正赶上田嫂子出门,月宁笑着招呼了一声:“嫂子,路上慢点。”
田嫂子冲她笑笑。
平日里田嫂子只烧两个菜,今天方姑姑和月宁回家,吴招云特意嘱咐烧三个。
豆角炖茄子、丝瓜炒蛋,还有一个炒嫩南瓜藤,主食是二米饭。
一家人围坐桌边,边吃边聊。
“上个月月中,我去看花船的时候,瞧见马家食肆了。”月宁道。
吴招云来了精神,夹菜的筷子都停了:“哦?生意咋样?”
月宁扒了口饭,笑道:“可火了!店前排了好长的队,都是冲着他家梅酱炙猪肉去的,去晚了都买不着。”
方阿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马家生意好,咱家的酱就不愁卖。”
方姑姑笑呵呵插话:“也是咱家酱好!”
又吃了两口菜,月宁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
“不过前日在夜市附近闲逛,发现有两家食肆,也在卖梅酱炙肉,我好奇,就买了半份,发现味儿虽不如马家正,但也算好吃,生意不错。”
“啥?!”方阿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筷子磕在碗沿上,说话也磕巴了。
“别、别家也卖?他们是咋知道方子的?不该呀!”
月宁忙安抚道:“爹,你别急。”
“这梅酱方子,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不也是跟人家学的?旁人尝了,用心琢磨,自己回去多试几次,慢慢试出些门道来,也不奇怪。”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方阿爹眉头还是拧成了疙瘩,刚才的高兴劲儿散了大半。
吴招云也担心道:“那要是别人都卖这个,马家的吃食不就不稀奇了?卖得少了,咱家的酱,他们还能要吗?”
月宁夹起一筷子炒南瓜藤送进嘴里,摇摇筷子。
“别人卖是别人的事,马家的梅炙猪肉如今已经算是他家招牌菜,即便有人仿,只要他家味道不变,老客还会认,哪能说不卖就不卖。”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笑容:“况且,我这两日也一直在琢磨,咱们不能指望一种酱吃一辈子。”
“别人跟在后面学,咱们就得走在前面,让他们学都学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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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杏酱炙鸡
陆双双一直安静听着,这会儿有些忍不住好奇追问:“走在前面,是多出新酱的意思?”
月宁递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没错,只要咱们不断‘出新’,他们就追不上咱。”
“别家学做梅酱炙猪肉,咱就琢磨杏酱炙鸡肉,无花果酱炙羊肉!一直走在最前头,弄出别人没见过、没尝过的滋味,让他们永远在屁股后头学,这样咱家的酱永远有人要。”
几人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对啊,这个酱别人学了,再做新的就是了!
方阿爹搓搓手:“闺女啊,你会多少道酱啊,一直这么出新的,能撑多久?”
月宁摸摸下巴,估摸着道:“一年估计没问题。”
吴招云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咱家现在一个月刨除食材和赁人的银子,能赚近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
“供你哥读书够用了,余下的娘给你攒着做嫁妆。”
“一年后,就算生意不如现在也没事,咱种种地,闲时再卖卖酱,日子咋都比从前好。”
听她这么一算,方阿爹心里松快不少,重新露出笑脸:“闺女,那明早爹给你买杏干去?”
新鲜杏子六月末才下树,现在只能买到杏干。
月宁指了指自己屋的方向:“不用,我买了,晚上就熬点试试。您明天买只鸡回来就行。”
他们自家养的都是用来下蛋的老母鸡,可舍不得杀来吃。
方阿爹点头应下,给月宁夹了一筷子丝瓜炒蛋,他越看自家闺女越得意,不禁想,这小脑袋瓜,随谁呀!
白天方家那口老灶不得闲,月宁想试新酱就要趁夜。
处理杏干的方法和梅干一样,都要用温水洗净、泡软,但杏干没有核,就少了去核这一步。
泡了半个时辰的杏干被捞出,用刀切碎,和糖、水一起扔进锅里。
想熬好杏酱,关键在于要选偏酸的杏子,然后放多多的糖。半斤杏肉小半斤糖,这样做出来的杏酱才酸甜。
大火烧开,小火慢慢翻搅。
这一步由吴招云接手,月宁转去切姜末。
在杏酱里加姜,算是金娘子的独门秘方,酸甜味里添一点暖辣味,风味会更足。
锅中的杏子逐渐变得软烂,汁水变成橙黄色,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整个小院都飘着一丝甜味。
与酸梅酱那种凛冽酸甜不同,杏酱的甜味是温暖醇厚的。
吴招云搅累了,换陆双双接手,她抽着鼻子道:“我不爱吃杏儿,但这杏酱我闻着倒流口水。”
月宁把切好的姜末撒进去,笑道:“等新鲜杏子下来,味道估计会更鲜灵。”
“到时候你们选杏,记得挑偏硬的买,要略酸的才好,别忘了。”
又熬了好一会儿,酱汁收浓稠了,月宁舀起来尝了一点,感觉味道和自己在灶房时吃的差不多。
“成了,咱该洗漱洗漱,就放这儿晾凉吧,明儿就能腌鸡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方阿爹就兴冲冲去集上了,拎回一只大公鸡。
吴招云见了吓一跳,怪道:“买只尝尝味儿得了呗,咋弄这么大一只?”
方阿爹憨笑两声,道:“我这不是想着,新酱要是弄成了,也算件喜事,弄点肉给老赵和小田两口子也尝尝。”
他顿了顿,搓搓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了,我是没想到,咱家光卖酱,一个月就能有近二两,我寻思最多一两出头呐!”
“既然这样,咱偶尔让大家也跟着沾点油腥,我心里也舒坦,这都邻里邻居的。”
吴招云看着他,眼里划过一丝暖意,自己当初愿意跟他,不就是因为他人好心善。
她笑笑,道:“成,我去烧水,咱把鸡毛收拾收拾。”
两人把鸡收拾好了,月宁也睡醒了,草草把头发一挽,就拎着鸡进厨房了。
三大勺杏酱和少许酱油、盐混匀了,均匀抹在整只鸡上,放在盆里用盖子盖上。
剩下的鸡内脏,便交给田嫂子,弄了一锅小炒鸡杂。
田嫂子做得不太好,她舍不得放油,炒出来的鸡杂腥味有点重,月宁和陆双双都吃不惯,最后由方阿爹全部吃完。
下午,灶房里的锅被占着,月宁自个儿在院子里用石头垒了个小灶,用干净的粗木枝把整只鸡架上去烤。
鸡皮蜷缩,油脂滴落,掉进火堆里发出次次啦啦的声音。
一炷香的工夫,浓郁的烤肉香混合着杏子果香,被微风一松,飘满院。
引得众人直流口水,田嫂子在旁边洗衣裳,眼神止不住地得往小灶上瞟。
等鸡彻底烤熟了,日头都偏西了,月宁擦擦头上汗,把鸡送到灶房里,用刀斩成小块,自己吃一块,给每个人分一块,连田嫂子也没落下。
吴招云细细品着:“不错!很嫩!吃起来有杏香味!”
陆双双和田嫂子只有四个字:“好吃,爱吃。”
唯有方姑姑微微蹙眉:“好吃是好吃,但我觉得有点儿甜,我更喜欢梅子那股酸香。”
方阿爹大口嚼完,龇着牙道:“这就叫那个啥来着,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我觉着挺好!”
月宁觉得也正常,众口难调嘛,这酱又不是银子,哪能所有人都喜欢,只要有一部分人喜欢就行!
黄昏时,田安过来送柴火,赵叔父子过来送今日卖得的银钱,方阿爹捡了两小盘鸡肉给他们。
两家人都不要,说什么拿着方家的银钱,咋还能要肉。
拉扯之下,盘子差点翻了,方阿爹说这是新酱腌的,让他们帮忙试菜,两家人这才收下。
但是他们都清楚,什么试不试菜的,纯是人家心好!
赵叔回家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小孙子闻着味儿就跑来了,眨着大眼睛道:“爷爷,好香呀!”
赵二哥一把将侄子举到肩上,乐呵呵道:“走,叔带你洗手手,吃鸡喽!”
田嫂子一路往家走,手里小心捧着盘子,眼神亮晶晶地:“下午我吃了一块儿,可好吃了,有一股子杏香味儿呢,回去你尝尝!”
田安低头看她,笑得很温柔:“我不爱吃杏,你吃吧。”
田嫂子愣了一下:“你啥时候不爱吃杏啦……”
余晖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慢慢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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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酱坊一
夜里,明月当空。
热闹一天的方家小院安静下来,只剩墙根儿底下蟋蟀窸窸窣窣地叫着,时断时续。
月宁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正坐在炕沿擦头发。月光明亮,她便没点灯。
“闺女,你歇了吗?”
忽然,吴招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月宁应道:“没呢!”
门闩没插,吴招云推门进来,坐到炕沿,顺手接过她手上的布巾,帮她擦头发。
月宁垂着脑袋问道:“娘,咋了?”
吴招云道:“娘琢磨着卖酱的事,睡不着。”
“要真按你说的,这个月底开始做杏酱,再加上梅子酱和葱油酱,咱家灶房那么点儿个地方,就只有一个灶,怕是转不开身。”
这个问题月宁也想过:“咱村里不是有好几间旧屋,一直空着没人住,咱可以找村长说说,赁下一间,收拾出来专门熬酱。那屋子闲着也无用,我估计几十文顶天了。”
吴招云点点头:“这主意好。”
她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又道:“不只是地方不够,人手也不够。娘想跟你商量商量,把你舅舅、舅娘接来帮忙,你看行不?”
她娘家在稍远一点的石竹村,走路的话要走一个半时辰才能到,前些年爹娘先后走了,如今就剩下弟弟和弟媳两人守着。
弟弟七年前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村里郎中没接好,落下了跛脚的毛病,重活累活干不了,连去码头扛包都没人肯要。
这些年家里的活儿基本压在弟妹身上,日子过得辛苦,俩人至今也没个孩子。
方家这些年过得也不宽裕,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帮不了他们多少。
可如今不同了,家里眼见着有了起色,吴招云就动了想帮娘家人的心思。
当然,也是因为弟弟弟媳都是老实巴交、本分肯干的人。若是陆家那种无赖,她断不会开这个口。
“你舅舅舅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话不多,人实在。若要请人帮忙,娘看他们再合适不过。”
月宁静静听着,心里盘算起来。
舅舅舅娘确是合适的人选。赁来的旧屋收拾出来,白天他们在里头做酱,晚上也能住在那儿,既看了东西,又省得来回奔波。
这样既能帮衬他们一把,又解决了自家人手的问题,亲戚知根知底,用着也踏实。
“我觉得行。”她点点头。
吴招云脸上露出笑容:“成!那过两天娘就去找村长看屋子,再回一趟石竹,跟你舅商量商量。”
照理说她是当娘的,这些事她自己拿主意就行,可打年前起,她事事总想问问闺女的意思,闺女说行,她心里才有底。
回到正屋,她把这事儿跟方阿爹一说,方阿爹也同意,暂且就这样定下了。
第二天一早,赵家的公鸡天刚亮就咯咯咯地打起鸣来。
月宁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穿衣起床,进院洗漱。
昨儿阿娘和嫂子说想哥哥了,要跟着下午一起进城去瞧瞧,于是她们上午得加把劲儿,把最后两锅酸梅酱熬出来,马家伙计下午来取。
人多力量大,方姑姑洗梅去核,其余几人轮着搅酱,谁累了就换下去歇着。
不到正午,最后两锅酱就做好了,盛出来晾凉封缸,搬进院里码放整齐。
这时候田嫂子也来了,帮着一起把灶里收拾利索,到后院择了些菜,麻利地张罗起饭食。
一盘油饼,两碟拌菜,一人一碗小米粥,一家人吃得格外舒坦。
饭后所有人各自回屋歇息,躲过了日头最毒的大中午,家里女人们收拾齐整,便结伴出门往城里去了。
家里只留下方阿爹一人,等马家伙计来取酱。
下午,未时过半,方阿爹正在屋里打瞌睡,听到院门被拍响,他睁眼擦擦口水,过去开门,门外正是马家伙计。
“方叔,酱都备好了吧?”伙计笑着打招呼。
方阿爹摇摇蒲扇,笑道:“备好啦,就等你喽!”
他引着伙计入院,把扇子往腰间一别,帮忙一起把酱缸抬上板车,用麻绳固定好。
活儿干完,伙计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告辞,而是擦了把汗,道:“方叔,还有个事儿。”
“我家员外吩咐了,说想请你过去一趟,有事想跟你谈。”
方阿爹一愣,指指自己鼻子:“请我?有、有事跟我谈?是我家这酱有啥问题吗?”
伙计见他紧张,忙道:“嗨,您别多想,酱没问题,好着呢!不过具体啥事我也不知道,您去了就知道了。”
方阿爹挠挠头,心里有点打鼓,道:“成,那你等下,我换身衣裳去。”
在家干活,穿的都是带补丁油点子的旧衣裳,出去见人多少有些不体面。他回屋换了一身上个月新做的夏衣。
虽然也是粗布的,但浆洗得干净,穿上显得利落不少。
出门落锁时,正巧遇到田嫂子,他便交代道:“小花啊,叔出去一趟,今天家里没人,你回去歇着吧,晚再才过来做饭就成。”
田嫂子应道:“诶,叔,您忙着!”
一路上,方阿爹心里没底,显得忧心忡忡,伙计便笑着安慰他:“叔啊,铺子里现在生意很好呢,要我猜,没准员外是想多订些酱!”
方阿爹半信半疑。马家就一间食肆,哪里吃得完那么多酱哟!
马车驶到马家村,停在马府门前。
这是一处白墙青瓦的三进院子,第一次谈生意时他来过,马员外同他见了一面,但没怎么说过话,全由管事操持。
方阿爹跟在伙计身后,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径直来到正屋里。
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穿蓝绸衫子的中年人,个头不高,身形圆润,一张脸白白胖胖,未语先笑,透着股和气生财的富态。
他下首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男人,同他长得五分像,做掌柜打扮。
方阿爹主动揖了一记:“马员外。”
马员外笑呵呵站起身,客气道:“方老弟来了,快请坐,上茶。”
他指指下首的男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二弟,如今城里的食肆,便是他在打理。”
“马掌柜。”方阿爹又赶忙打招呼。
马掌柜笑容和煦:“方老哥好。”
丫头端上热茶,马掌柜寒暄两句,便开门见山道:“老哥,不知方家如今,每日最多能做多少酸梅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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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酱坊二
方阿爹一怔,难道真如那伙计所说,要加订更多?
他老实道:“现在做酱的人只有我和媳妇、儿媳三人,且家里地方小,灶眼少,三天两缸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不瞒二位,家里刚弄出一种新酱,正准备赁个小院,再请两个人,把酱坊开起来呢。”
马掌柜与马员外交换个眼神,语气热切了些:“新酱?这回是什么酱,怎还想着做新酱了?”
方阿爹见他们感兴趣,便也放开了些,笑着道。
“这是我闺女的意思,她前个儿说,城里出现别家食肆,也在卖梅酱炙肉。”
“她说被人模仿是早晚的事,不能指望一种酱吃一辈子,要不断琢磨新酱,一直走在前头,让别家跟在屁股后头学。”
“这回做的是杏儿酱。”他顿了顿,忍不住自夸,“用来腌鸡肉,味不赖的,不比酸梅酱差!”
“现在用的杏干,等月底杏子下树,到时候用新鲜杏做,味道应该会更好,价也更低些。”
马员外兄弟俩听得频频点头:“之前只知道你儿子脑子灵光,在城里读书,没想到闺女也有如此见地,厉害!”
自家生意刚火没多久,菜品被人模仿,马掌柜这两天急得嘴角长泡,他同底下人商量许久,也拿了个主意出来,那就是延伸菜品。
不仅做梅酱炙猪肉,还要做梅子蜜渍藕、梅子乳酪、梅酱煨鹿肉,把这一系列梅酱菜做成食肆招牌。
单个菜好仿,若想照抄整个招牌菜单,就有些难度了。
且长此以往,只要有人提到梅子酱入菜,就会想到马家食肆,想起他家是最正宗的。
有了这个主意,他才赶紧找大哥招来方阿爹,问问方家每日能供多少酱。
方阿爹听他们夸自家闺女,脸上生出些得意来:“我家老二虽是个闺女,可却一点不比老大差。”
“她在城里大户人家做活计,得府里灶娘喜欢,才学到这么多,你们说那官家老爷们的吃食,能不好吃嘛!”
竟是官家老爷们的吃食!
马掌柜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往后想与人介绍这些菜品,可有的说了!
接着几人又讨论一番,商定下来,方家尽快把酱坊支起来,往后马家每日订两缸酸梅酱,价钱不变。
至于新做的杏酱,方阿爹答应送马掌柜一罐,让他带回去给厨子们试菜,若合用,再买不迟。
只是方阿爹有言在先,这杏酱比酸梅酱贵些,不是他坐地起价,而是里面用的糖多,成本高呀。
马掌柜表示理解,到时候价钱都好商量。
谈妥后,兄弟俩又让伙计用板车把方阿爹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方阿爹心情舒爽得不得了,仿佛看见无数铜板正从天上往下掉,到家后,从房里拿了两个油桃,塞给伙计。
伙计谢过他,赶着车走了。
他在家灌了两大碗凉水,却依旧静不下来,眼看日头尚早,干脆直奔村长家,询问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可以赁给他。
村长一听他家要开酱坊,心里很是高兴,忙带他去看宅子。
酱坊要做酱,就要请人帮工,如此一来村里人除了种地,便又能多一份营生。
村里能赁的宅子,全是空了五年以上的。
有的是全家搬走后杳无音信,再没回来过的,有的是屋中男丁去世,寡妇改嫁,又没有其他近亲,便空置了的。
方阿爹看中一间位于村尾的宅子,格局与方家差不多,都是一间正屋,三间小厢房,带一个灶房,一个茅房。
好处是这间院子里有口井,取水用水方便,坏处是这座宅子空了七八年,许多东西都烂得不像样了。
房顶的瓦要换,窗棂也要换,灶台都要推了重新垒。
方阿爹算着,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要全部弄好,他得搭多少银子进去啊!
村长看出他的心思,道:“方老弟,你要相中了,每个月给二十文就行,咱就去按契。”
方阿爹犹豫一会儿,道:“这事儿,我还得同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
吴招云和陆双双一去就是一下午,直到天擦黑方才到家。
饭桌上,方阿爹关心道:“阳安怎么样?”
吴招云夹了一筷子豆角,含糊道:“看着还行,精神头挺足,就是住的地方也忒小了,我瞧着都憋得慌,你咋给选了那么个地儿。”
方阿爹有些委屈:“天老爷,那可是江宁城里,地方金贵呐,你以为是咱村里,地不银子呐!就那地方,还要好几钱银子呐。”
吴招云也就是随口一抱怨,没再说啥。
他又问:“那他啥时候回来?”
陆双双回道:“他说先不回了,左右不过还有两个月,休沐那一来一回,不如多温温书。”
方阿爹哦了一声,觉得也行,不回就不回吧,反正赁屋的银子都付了,就住个够本儿,一天都别浪费。
他吃了两口菜,说起自己今天下午被马员外请去,然后又回来看了空宅子的事。
吴招云停下筷子,琢磨半晌,最终一咬牙:“咱得往长远了看,就像阳安读书这事儿,按闺女说的,万事开头难,可一旦做起来了,收获却丰!”
两人在桌上便算计起来。
“买新瓦、买木条、窗纸,请人去修。原先灶房里的一个灶,肯定不够用,得把主屋收拾出来,在里面再垒两个,买铁锅三个,菜刀、木案、大盆、大缸若干。”
“用柴火的量会多一倍,小田一个人肯定砍不了那么多,得另外找人。还有咱们这儿的酱不能停,没工夫去收拾那边,也得找人打扫,再加上给咱弟他们的工钱……”
吴招云越算越心惊,家里这半年挣的银子,几乎得全搭里!
“我的天爷,咱只是小买卖,咋能用这么些银子?吓死个人!”
陆双双道:“娘,我那儿还有二两。”
吴招云摇摇头:“不用。”
“虽然这会儿花得多,但是只要马员外那边不出问题,很快就能回本。”
方阿爹再次确认:“决定了?”
吴招云嗯了一声:“明儿咱就去找村长吧。”
第134章 酱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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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酱坊四
郝掌柜是个精明的,晓得长远生意的好处,爽快道:“当时给你的便是底价,折是不能再打了,抹点零头没问题!”
方阿爹又提了个要求:“往后我这量大了,自己来回跑也麻烦,你看能不能隔三岔五地,直接给我送到桃溪村里去?”
郝掌柜嘬嘬牙花子,琢磨片刻同意了:“成啊,那就这么定了。”
订完了果料,方阿爹最后去杂货铺,买了几大罐子糖,这玩意儿只要不进水,很禁放,所以一次多买点也没事。
回去的路上,他晃着车鞭,嘴里忍不住哼起小调来。
去年这个时候,别说买果脯,他连吃顿饱饭都费劲呢,谁承想,变化竟这样快?
如今他到了店里,人家掌柜的不但态度好,还主动给他倒茶吃!
想着心里都美滋滋,嘿嘿。
出了城门,红日渐渐在背后落下,他坐在驴车上一摇一晃,心里琢磨着,等酱坊回本了,他也要去买一辆驴车。
自己有辆车,买货送货都方便。
如果有车,今儿媳妇回娘家,就不用走着去了,以后闺女和妹子下值了,也能赶车去接。
一辆板车加一头壮年驴子,差不多要二两银子,放以前他都不敢想。
可今儿一下午,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他竟有些麻木了,只觉得银子该花就得花,反正以后还能挣回来。
回到家,方阿爹把糖罐子抱下车,刚跨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葱油香。
原来陆双双在家也没闲着,把这几天要卖的葱油酱做出来了。
灶台边,放着一大盆金黄油亮的猪油渣,那是熬油时剩下的,撒上一点细盐,空口嚼着都很香脆。
或者拿来炒青菜,炖点白菜豆腐,也是一道美味。
方阿爹把糖罐子放到灶房,捏起一块放在嘴里,咬起来咯吱咯吱的,满是油香。
“好久没吃葱油面了,咱晚上吃葱油面吧,烫点儿青菜,撒上一把油渣。”
陆双双听着也有点流口水:“行,爹你这一说,我也馋了。”
在扫院子的田嫂子听到他俩说话,扬声问道:“叔,那我晚上还做饭吗?”
方阿爹应道:“不用啦,小花你扫完院子就回吧,你吴婶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到时候我们下点面条吃得了。”
“诶!”田嫂子应了一声。
陆双双看了看灶边的油渣,道:“嫂子,等会儿你走的时候,带点油渣回去,拿来炒青菜可香了。”
田嫂子赶紧推拒:“不用不用,妹子,你们留着自个儿吃吧。”
陆双双道:“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你拿就是了。”
田嫂子看着那堆金黄喷香的油渣,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那、那成吧,真是谢谢了啊!”
她想着,天底下真是再找不出这么好的东家了!
天擦黑时吴招云才到家,一进屋就喝了两大碗水,一下午走了十几里路,脚都要磨出泡了!
陆双双早就擀好面了,见她回来了,开始烧水煮面。
饭后,几人在院里铺了张草席,躺在席上乘凉,顺便聊了一会儿酱坊的事。
忽然,吴招云指着天上的星星道:“诶,你们看,这星星可真亮,真好看!”
方阿爹双手枕在脑后,顺着媳妇的手看去,只见墨蓝色的夜空中,坠着无数星星,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明明灭灭。
他没念过书,想不出多好的词,也道:“是啊,真好看,从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陆双双笑着道:“星星一直这样好看,只是咱从前光顾着低头刨食,没心思在这儿仰头看它们吧。”
此话一出,惹夫妻俩一阵唏嘘。
歇了小半个时辰,吴招云站起身,趿上鞋道:“行了,歇够了就赶紧干活吧,梅酱咱今儿可一点没熬呢。”
方阿爹哎哟两声,极不情愿地起了身,把草席收起来,挽着袖子进灶房了,陆双双乐呵呵地紧随其后。
夜里比白天凉快,穿堂风经过带走一些热气,让灶房里舒服许多。
忙到二更天末,几人才捶着胳膊回屋歇息。
隔日,天刚亮透,一家人又咬牙爬了起来,趁着清晨凉快,继续熬酱。
到下午日头偏西时,已经熬了一缸半。
他们顾不得歇息,同田嫂子交代了一声,便拿上扫帚撮箕,去打扫昨日新赁的宅子。
屋子多年未曾住过人,里面积了许多灰,蛛网遍布。角落里堆着前主人留下的家什,大多已经朽烂不堪。
房子就是这样,这屋里要是有人住,有人气,可能十几二十年过去都还好好的。
可一旦人不在这儿住,屋子失了人气,东西便很快就烂掉了。
几人合力,将那些烂了的柜子、散架的椅子全抬到院里,准备以后用来当柴烧。
然后又将正屋里的尘土垃圾往院里扫,扫到角落里时,居然还发现了一只死老鼠,吓了陆双双一跳。
直干到天色发暗,也不过把正屋和一间小厢房清理出个大概。
回家的路上,几人都累得不想讲话。
吴招云扶着腰,叹道:“不成,这银子省不得,没等酱坊开起来,咱几个先累垮了,请人吧,该花的钱不能省。”
方阿爹长叹一声:“哎,咱家要是有几个兄弟子侄,这点活儿也不算啥,可惜咱没有。”
方家是外来户,方阿爹的爹娘是早些年逃荒来的,剩下两个儿子,但老大身子不好,没能养活,只留一下方阿爹一根独苗。
“等后天吧,把酱料理完,我想想找谁……”
然而,方家要在村里开酱坊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就在桃溪村里传遍了。
许多人瞧着老赵家和田家,因为多了方家这份进项日渐宽裕,虽表面不说啥,但心里都羡慕得紧。
见状都暗自琢磨起来,这开酱坊,他总得雇人吧?
那既然要雇人,那为啥不能是我呢?心思活络的人,便有了主意。
于是,第二天黄昏,方阿爹再去酱坊,准备多少干点啥时,却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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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酱坊五
只见家住方家斜对面的老钱,和他儿子钱小川,正各拿一把大扫帚,吭哧吭哧扫着院里的碎石瓦砾。
角落那堆昨日收拾出来的旧家什,也被劈成了适合烧火的旧木条,整齐归拢在一起。
“钱老哥?小川?你们这是?”方阿爹愣在院门口。
老钱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堆起笑,停下扫帚擦了把汗:“哎!老方来啦!”
“我昨儿个听说你赁了这院子要做酱坊。瞅着你里外忙得脚不沾地,我同小川横竖闲着,就想着过来搭把手,帮忙归置归置!”
一旁的钱小川也停下活儿,憨厚地咧开嘴,跟着点头:“是啊方叔,邻里邻居的,别见外!”
方阿爹心里一阵感动,走近了道:“这怎么好意思!叫你们受累了……”
“受累啥,活动活动筋骨!”老钱摆摆手,又乐呵呵干起来。
方阿爹也赶忙撸起袖子加入其中。
当晚,饭桌上。
方阿爹扒了口饭,忍不住念叨:“你说这老钱,人还怪好嘞!”
吴招云正夹菜,闻言筷子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还真是个实心肠的,人家啥意思,你还没看出来?”
“啥意思?”方阿爹一脸茫然。
“找活儿干呗!”吴招云挑挑眉,“老钱看着憨,心思活络着呢。先来出把力气,落下个好,等咱真要雇人的时候,你心里能不想着他们?”
她说着哼了一声:“倒是比那林二婶强!”
方阿爹被媳妇一点,才恍然大悟,旋即问道:“林二婶咋了?”
吴招云嘴角一撇:“下午你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来了,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抹眼泪,东拉西扯地哭穷,话里话外想让她儿进咱酱坊做活计。”
吴招云想起她下午那个样子就来气。
这个林二婶,平日里不往来,过年时突然上门,打听月宁说没说人家,被她挡回去以后,就不露面了。
如今见她家要开酱坊,用得着了,又厚着脸皮凑上来,且还是空着爪子上门的,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有。
“真是不如老钱父子,人家好歹眼里有活儿,手上不闲。”
这时候,默默吃饭的陆双双也轻声道:“我这里也一样……晌午玉珠姐来找过我,绕着弯子问到时候坊里有没有她能做的活计。”
吴招云和方阿爹对视一眼,不禁讶然。
真是没想到,自家酱坊还成香饽饽了,还没开张呢,就已经这么多人惦记上了!
这请谁、不请谁,怕是有的头疼!
酱坊请人的事先往后放,第二天方阿爹去了一趟隔壁赵家,请老赵家大儿子、大儿媳,帮忙收拾小院,这趟活儿一共给四十文。
赵家大哥一听,立马答应下来,但死活不要钱,只说两家都这么熟了,哪能要钱。
没办法,吴招云便送了几大盘子猪油渣,和一罐子酸梅酱与他们吃。
到了六月中旬,酱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方阿爹请来泥瓦匠,重新铺了屋顶,钉了窗子,就剩垒灶和添置东西时,吴招雨带着媳妇夏氏来了。
两人一人背了个大包袱,还带来一条狗,两只母鸡。
吴招云没想到他们能来这么早,忙让他们进去喝口水,歇歇脚。
“咋来这么早呢?”方阿爹把水碗摆出来。
吴招雨笑着道:“家里的地已经交给六叔了,我俩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不如过来帮帮忙。”
他指指地上的鸡:“姐夫,家里这两只母鸡,我没舍得卖,就搁你家后院养着生蛋吧。”
旁边的夏氏则摸了摸带来的大黄狗,冲方阿爹道:“福顺是老狗了,俺俩怕卖了被人宰来吃肉,就带来了。”
吴招云给他们倒上水,笑道:“带着吧,到时候给酱坊看门护院,也挺好。”
坐了一会儿,几人就出门去看酱坊了。
小院现在收拾一新,干干净净,正屋里堆着砖块,准备在里面垒两个灶,再在灶房里垒一个灶。
剩下的三间厢房,朝阳的那间用来睡人,朝阴的那两间用来放置东西。
夏氏面带笑容,转了一圈后道:“姐,这院真不错,看着比咱在石竹的老屋还好些。”
吴招云笑着道:“能不好吗,翻新就用了一大笔银子,把我和你姐夫心疼坏了。”
用过午饭,吴招云张罗着把月宁的房间收拾收拾,让弟弟和弟妹先睡着。
吴招雨不肯,说酱坊那边挺好的,他们睡那边就行,干活也方便。
吴招云想了想,觉得也行,便从家里匀出一个箱笼,装了些日常要用的物件儿给他们。
等过几日灶垒好了,去添置东西的时候,有啥缺的再买便是。
吴招雨两口子干活勤快,手脚麻利,住过去的第二日,就开始和泥垒灶台了。
六月底,所有东西收拾停当,方家爹娘也商量好要请的人了。
熬酱的请两位,一个是老钱家的儿子,钱小川。另一个是村里的寡妇莲娘子。
近来过来套近乎的不少,但吴招云知道,这会儿不是抹不开面子的时候,请人必须得请那踏实肯干的。
钱家人脑子活络、聪明,但也真肯卖力气干活,方阿爹也算看着钱小川长大的,知根知底,放心。
莲娘子全名沈莲,他男人五年前下河溺死了,留下年纪轻轻的她和闺女、公婆。
她找来时,吴招云琢磨片刻,便答应了。
一是念她过得不容易,二是觉得,她这样拖家带口的,能在村里找个活干不容易,干活时肯定会很用心。
屋里的定下来了,便差个屋外砍柴的,最后决定请赵家的老大。
与田安一样,五文钱三捆柴,他能砍多少,酱坊就收多少。
等七月初,月宁和方姑姑再次休沐返家时,一切都大变样了。
酱坊支起来了,人员也都安排到位了,井井有条。
方姑姑在酱坊里转了一圈,忍不住赞道:“嫂子、大哥,你们真行呀,弄得可真利索。”
吴招云抿着嘴直乐:“这不做啊,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等事情逼到眼前了,能不能做也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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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晋升
夕阳落下,村里土路被照得金黄。
从酱坊往家走的路上,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唯有月宁微微凝着眉。
她原想着开酱坊这件事不急,慢慢来便是,没想到马家订单来得突然,不过一月光景,事情就推进到这个地步了。
许多她想交代的事,都没来得及讲……
晚上吃过饭,舅舅舅娘回酱坊了,月宁推门进了正屋,将正要打水洗脚的爹娘按回炕沿坐下。
“阿爹,阿娘,我有事情想跟你们说。”
吴招云见闺女一脸认真,也正了正神色,坐直身子:“你说,娘听着。”
月宁问道:“小川哥和莲娘子身子骨都好吧?有没有咳疾,或者手上生癣,像鹅爪疯那样的?”
鹅爪疯就是现代常说的灰指甲。
吴招云仔细回想,摇摇头:“没见咳嗽,手也干净,应当没有。”
月宁点点头:“那就好。”
“娘,咱们做的是吃食行当,在坊里干活的人,身上绝不能带这类病。万一过了病气到酱里,吃坏了人,咱们赔不起。”
方阿爹觉得有理,若有所思:“你们城里大户人家,挑人用时,都要这样选一遭?”
月宁道:“那是自然,从手脚、牙齿到面相都得看。有些人家连长得不顺眼的都不要,嫌不体面。”
吴招云长了见识,瞪大眼道:“好在你娘我把你生得齐整。”
月宁一瞧这话题扯远了,又往回拽:“总之这一条务必记牢,往后添人,必须先看身子是否干净康健。”
二人点头如捣蒜。
月宁又道:“再就是立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阿娘,我见舅舅把福顺带来了,您一定记得叮嘱一句,不可让福顺进放吃食的屋子,也不可进灶房。”
吴招云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些:“诶、诶,好,我明儿就和你舅说。”
月宁掰着指头继续道:“除了福顺,其他人也要注意,熬酱前,需把手清洗干净,所有用到的东西,也必须清洗干净,定期检查屋里有没有鼠虫。”
方阿爹应道:“这个爹知道,到时候会与他们说。”
最后,月宁声音压低了些:“还有最要紧的一桩事,咱们的酱料方子,绝不能直接透露给外人。”
别人琢磨出来,那是别人的事,但他们不能这样大喇喇地宣扬。
二人齐齐愣住,茫然道:“那不告诉他们,他们怎么做?”
月宁笑着道:“不能告诉外人,但是能告诉舅舅和舅娘啊。”
“让舅娘负责洗果、配料,按比例把糖、盐、果子和清水在盆里调好。小川哥他们只管把配好的料倒进锅里熬煮就行。”
吴招云眼前一亮:“这是个好办法!糖盐融在水里,任谁也看不出分量!”
月宁眼神认真:“这样不仅能防方子泄露,也能防些别的事。”
“若是人人都能碰到糖罐、果篮,今儿你捏一块糖,明儿她拿几个果子,养出坏习惯就不好了。现在只请了两人,倒是不怕吃,但以后要是人多了,所有人有样学样,那时候再立规矩就晚了。”
她顿了顿,轻声细语:“倒不是咱们故意把人往坏处想,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劳烦舅舅在坊里多费心盯着些,每日开工收工的时间要定好,万一活儿多赶工,该加工钱得加。平日里想吃点果子,也可以拿给大家伙吃,只是要摆在明面上。”
方阿爹与吴招云听得入神,他们原把这事想得很简单,请人干活,付钱便是,哪里细思量过这里面的门道。
不过,就算让他们思量,怕也思量不出。
等闺女走了,方阿爹同媳妇道:“这在大户人家做活,是长见识,这丫头想得真周全,我竟没想过有这么多地方要操心。”
吴招云亦是这样觉得,但她又想了想,小姑子方秀不也在大户人家做活计?年头还比月宁长,可她应该也想不了这么细致,大抵还是闺女机灵的缘故。
她起身去提洗脚水,心里美滋滋的:“祖上积了德,让我吴招云得了这么一对聪明娃。”
方阿爹在背后一脸认同。
两日后,月宁和方姑姑又回城里了,没能赶上酱坊正式开工。
但方家爹娘把她交代的都放在了心上,开工当日一一与众人讲清楚,所有人都表示记住了。
而马家那边传来消息,决定杏酱也要,只是现在食肆里主打梅酱菜肴,杏酱少要些,每月五缸便可。
于是酱坊里的人手便全去熬梅酱,方家人自己在家熬杏酱,抽空再做做葱油酱。
活儿不赶了,忙了数月的方家人终于可以喘口气,做做家里的杂事。
田嫂子包揽了家中洗衣、做饭、洒扫等活计,但缝补鞋子袜子,晒制冬天吃的菜干这种事,却不归她管。
不忙的时候,方阿爹便在酱坊里转悠,瞧瞧火候,查验下酱料。
七月中下旬最热的时候,他还从地里摘来甜瓜,用冰凉的井水镇好,分给大家伙解暑。
坊里虽忙,却也气氛融洽,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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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慌不忙,一转眼就到了八月末。
阳光不再像七月那般泼辣,透出一股温润来,鸣蝉叫了一整个夏天,怕是也累了,变得有一搭没一搭。
最近杜府里格外热闹。
一来,下个月便是杜大小姐出阁的日子,府内上下都忙着装点,挂红绸的挂红绸,打彩结的打彩结。
二来,又到了各房各院添换人手的时候,稍有心思想更进一步的,都忙着观望、打点。
月宁虽得了蔡掌事口头上的担保,可一日未落到实处,心便一日悬着,总也挂念。
终于,八月二十六日清早,她刚上值,凳子还没坐热乎呢,蔡掌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绣房门口。
她噙着笑,径直走向梅娘子。
“这回府里添人,娘子特意嘱咐了,要赁两位手熟的绣娘,明儿个我就把人领过来,劳你用心教教。”
梅娘子闻言,既惊讶又高兴,她原以为这回添人,只会添个小丫头来,没想到竟添的熟手,这样最好不过!
“是,我一定尽心。”她忙应下。
蔡掌事点点头,接着目光落到月宁身上,伸手一点:“有了熟手,便也用不上小丫头了,倒是茶水间那儿缺个人,就把月宁拨过去吧。”
话音落下,月宁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撒花~让我们恭喜聪明宁,终于要升二等啦!
第138章 茶水间
“丫头,你手里还有什么活计,今日就结了吧。”
蔡掌事含笑看着她:“我与茶水间打过招呼了,你明儿直接过去就成。”
月宁眉眼弯弯,脆生生道:“谢谢蔡妈妈。”
蔡掌事摇着扇走了,梅娘子眼神在月宁脸上打了个转,堆起笑脸:“恭喜了,往后就是二等丫头了。”
月宁柔柔一笑:“还要多谢梅妈妈这些时日的照应。”
一整天,方姑姑脸上的笑意都未褪去,眼角眉梢尽是喜气,月宁也很高兴,熬了一年总算混出些样子,能在大领导跟前露脸了。
一年的时光,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下值后,方姑姑领着月宁在灶房领了两个馒头,然后到角门口的熟食铺子,捡了些卤肉、卤杂碎、卤花生,又打了一壶散酒。
“今儿是个好日子,咱都松快松快。”
俩人回去把熟食往盘子里一倒,坐在炕沿就着凉馒头,碰了个杯。
就着稍暗的光线,方姑姑瞧着月宁,颇为感慨:“一共赁了三年,一晃已经过去一年,个中辛苦,姑姑都看在眼里,如今总算往前踏了一步。”
她夹了一筷子肉,边笑边嚼:“你也别把自己逼太紧,如今家里酱坊开起来了,日子松泛不少,没那么缺银子。”
月宁剥了两粒花生送入口中,缓缓摇头:“姑姑,生意上的事,变数多,今日赚,明日就可能不知为什么赔了去。”
“爹娘他们每月挣的那些钱,要顾着坊里周转,要维持家里嚼用,更要紧的是供着哥哥读书。书院、州学,往后还有可能游学,再到乡试,每一步都是在用银钱铺路。”
“当初咱都以为,在书院读三个月,一两半就够,可实际上二两都打不住,州学想必更是如此。”
她伸手拿过碗,饮下一口。
在方姑姑和阿爹阿娘眼里,如今酱坊便是个会生钱的聚宝盆,往后就会源源不断的给家里生钱,日子再也不用愁。
可事实上,方家生意之所以做得这样顺遂,全赖和马家食肆合作,若有一天对方找到更便宜的,味道差不多的替代品,一脚把你踢开,你又当如何?
而马家食肆在这个夏天,的确于金桥附近闯出了些名气,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类模仿者。
难保过段时日不会出现大酱坊下场,若对方大肆出手,压低售价,方家的小酱坊便难以为继现在的利润了。
自己这边还是不能松懈。
但这些不方便与方姑姑说,没发生的事说出来,不是给姑姑徒添烦恼?只要自个儿放在心里,明白就行。
她又喝了一口,只笑着道:“若哥哥真有造化,中了举,上京赶考,那花费更是海了去。我多赚一分,自己便有一分底气,给家里多些保障,心里也更踏实些。”
月宁属于一喝酒就上脸那种,几口下肚,脸上透出些粉红。
方姑姑也喝了一口:“说到你哥,他最近学的咋样,我也没去瞧他。”
月宁眼中浮起笑意:“好着呢!我前日碰到季学正,他说我哥是个好苗子,考州学应当没问题。”
“那就太好了!”方姑姑眼神亮闪闪。
“上次你说是九月十四考?那也没几天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屋里油灯点亮,灯影里姑侄两个吃吃喝喝,边聊边笑。
随着酒意上头,勉强把空碗碟往盆里一丢,便洗漱睡下了,等明日再洗。
月宁第二天醒时,窗外已是天光微亮。
方姑姑下床把尿桶搁到院外,又打了水来,洗脸刷牙。
收拾齐整后,她拿出一个新绣的香囊,递给月宁:“这个你收着,今儿见了蔡掌事便给她,算是咱们的一点儿心意。”
香囊是用一块铜绿色绸子做的,上面用月白色细线绣了两丛兰草,边角收的细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月宁接下,道:“诶,谢谢姑姑。”
方姑姑拍拍她的头。
二人出门时,正遇见粗使丫头过来收夜香。月宁看到她,忽然想起了玉娥。
自从玉娥被分派去收夜香,自己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走出下人院,她甩甩头,把绣房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抛到脑后,打今儿起,便是新日子了,她便是二等茶水丫头了。
跨过三房院门,两人便不同路了,方姑姑往西去,月宁朝正北去。
茶水间位于正厅旁,与主子们日常起居的正屋同在一条廊檐下,方便随时叫茶。
月宁到时,茶水间的房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两下,才推门进去。
茶水间不大,灰白色墙壁,地上铺着一水儿的青砖,门边靠着一口大陶瓮,里面盛满了清水。
最左边有一座方灶,灶上放着几个小炉子,这会儿烧的正旺。灶边整齐码着一堆柴,还有一筐子炭。
灶边有一条方桌,上面摆着茶碾子、瓷盏、茶壶、各色茶叶罐子。
最右边则放着一张供人歇息的方桌,几个小凳。
小满和青艾正坐在桌边小声说话,见月宁来了,立刻站起身迎了过来。
小满嗓音清脆,未语先笑道:“你来的还怪早呐!”
青艾也道:“我们方才还念叨呢,估摸着你该到了。”
昨日蔡掌事来过打招呼,说月宁被晋到茶水间了。
她们二人并不十分惊讶,月宁为人不赖,虽不常来往,但也能感觉到是个温柔稳重的。
况且她既是二房那两位的干妹妹,又是绣房方妈妈的亲侄女,而蔡掌事又与方妈妈走得近,这样的背景,往上走是迟早的事。
因此两人的笑容格外亲切。
月宁见她们和善,面上笑容也更真切几分:“头一次来,哪里敢耽误。”
小满把她拉到桌边坐下,才寒暄两句,便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门一开,蔡掌事的影子便显出来。
三人站起身,唤道:“妈妈好。”
蔡掌事微微颔首,走近后笑着对三人道:“你们三个以后便在一处当差了,互相多帮衬,多照应。”
“诶。”三人应道。
蔡掌事看向月宁:“煮茶也是门学问,你这两日先跟着她们熟悉熟悉,不必着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
月宁柔声应道:“是,妈妈。”
接着,蔡掌事又转向小满和青艾:“月宁是新来的,你们俩多费心,带着她些。茶水火候,主子们的喜好,递送的时辰,一样样都仔细教明白。”
小满忙道:“妈妈放心,我们晓得,都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自家姐妹,自是有什么教什么。”
青艾也道:“正是,月宁机灵,定是一教就会。”
蔡掌事脸上笑意更深,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往外走,月宁想了想,往外追了出去,跟到僻静角落里,把绣囊递了上去。
“劳妈妈挂心了,这是姑姑亲手绣的香囊,一片心意,不值什么,还请妈妈收下,莫要嫌弃。”
蔡掌事接了绣囊,握着她的手拍拍:“你姑姑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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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一天
送别蔡掌事,回到茶水间,小满笑眯眯问她:“以前泡过茶吗?”
月宁摇摇头:“没有。”
作为职场牛马,她上辈子泡的最多的,是速溶咖啡。而这辈子,更不用提。
青艾拉起月宁的袖子,走到灶台前,道:“没有也不要紧,我们刚来时也什么都不懂,来,我先教你看水……”
她取来一只银壶,盛满水置于小炉上,道。
“想泡好一壶茶,关键就在于用什么样的水,而煮水的壶呀,一定要是陶壶或者银壶,这样煮出来的水才没腥气。”
月宁听着,大眼睛一眨一眨,心道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这叫一个讲究。
接着听青艾又道:“娘子和郎君平日里吃的水,只煮一道,若凉了便倒掉,不可煮沸再用。”
等水热了,她伸手揭开壶盖,招手示意月宁凑近看。
只见银壶壶底,开始出现如螃蟹眼睛大小的细泡,缓缓上升。
“你瞧,这就叫蟹眼水。这会儿的水最嫩,最适合用来泡细嫩的绿茶和黄茶。”
说话的工夫,水里的蟹眼变大,变作鱼眼睛大小,往上浮的速度也变快了。
青艾道:“现在这水,就叫作鱼眼水了,半熟。大半的绿茶、白茶,都用它来泡。”
“等水泡连成串子了,那叫二沸,代表水已经熟了,是最合适的水温,乌龙茶、红茶、白茶中的老茶,都用它来泡。”
“可千万不能等水滚起来再用,那会儿的水就太老了,按主子们的话说,就是水的元气散了,泡出来的茶汤喝起来不鲜活。”
月宁不禁汗颜,她从前泡茶,都是等水开了再用……
说着,青艾把正值二沸状态的壶从炉上提下来,手脚麻利地往装好茶叶的壶里倒,没倒满,只没过茶叶一点,然后迅速将水倒掉。
“这叫醒茶。”
随后她继续往壶中注水,泡了十息左右,将浅褐色的茶汤倒在两个白瓷盏中,扬声对小满道:“好啦。”
一旁的小满应了一声,把茶盏置于托盘上,起身往主屋送去。
青艾回身看向月宁,笑着道:“怎么样?记住了没?”
月宁边回忆,边道:“记住了。”
这回轮到青艾惊讶了,这就都记住了?想当初她听第一遍时,只觉得云里雾里的,第三遍时才记住呐!
除了这些,月宁还要学着认识不同的茶,要知晓张娘子平日里喜欢用什么茶,杜三爷又喜欢用什么茶,有客人来时奉什么茶。
还要晓得每天什么时辰奉茶,用什么样的杯盏……
这许多东西一日是学不完的,又说了片刻青艾便歇了,招呼着月宁坐下喝水聊天。
茶水间的活计不多。
将屋里、台面打扫干净,提水灌满水缸,烧些洗漱用的热水,再沏一盏早茶给娘子和郎君,清晨便没事了。
余下的时间,碾碾茶饼,洗洗茶壶茶盏,掐算着时间进去换茶便是,比起绣房不知清闲多少。
要非说不好,就只有一点——茶水间需值夜。
她们要轮换着值夜,什么时候主子们歇了,不用水了,才能回去睡觉。
午间,月宁主动去大灶房拿了午饭,三人凑在茶水间正用着,蔡掌事就来了,手里还端着半碟子蒸羊肉。
“娘子桌上剩了半碟羊肉,你们趁热吃,凉了就膻了。”她眯眼笑着把碟子放下,语气亲昵。
小满和青艾闻见羊肉香,同时咽了咽口水:“多谢妈妈!”
月宁也道:“谢谢妈妈。”
蔡掌事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外脚步声走远,小满立即动筷,夹了一片肉,蘸蘸碟子底下的酱汁,盖到了自己的馒头上,咬了一大口。
“好香!”
月宁闻着也食指大动,夹了一片。
羊肉价贵,上次吃还是几个月前,宰梅娘子那顿,怪想念。
青艾也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含糊笑道:“咱们这回算是沾了月宁的光,若不是月宁来了茶水间,我们可吃不上羊肉!”
平日里主子们用剩下的菜,茶水丫头也能分到些,但像蒸羊肉这种好东西,在蔡掌事和胜芳、青荷那儿,便被分完了,哪里轮得到她们。
这是蔡掌事疼月宁,方才让她们落着些。
月宁捏着筷子,笑吟吟:“什么沾不沾光的,咱吃便是了。”
自从胜芳不得张娘子喜欢后,蔡掌事的地位日渐稳固,张娘子什么事都乐意问她,蔡掌事遇到拿不准的就来问月宁。
月宁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她,几次过后,蔡掌事待她便亲昵得不行,那架势,恨不能让月宁认她做干娘。
三人就着这碟子羊肉,吃得有滋有味。
日头西斜,青艾下值回去了,她与小满一起值夜。
月亮升起,廊下的灯笼亮起,庭院里并不黑,茶水间里便只点一盏油灯,灶上的小炉的炭火明明灭灭,燃着一点猩红。
小满趴在桌边打瞌睡,月宁则靠在另一边,脑子里温着今日新学到的东西。
临近戌时,小满醒了,打着哈欠取出一只罐子,抓出一小把黑豆,放到清水碗里泡着。
月宁已经听说张娘子有睡前喝甜饮子的习惯,问道:“今日做什么?”
“甘豆汤。”小满又打了个哈欠,“很简单的,黑豆泡半个时辰,加甘草、蜂蜜,煮一刻钟就好了。”
语毕,她瞥了眼门外,见外面没人,才小声嘟囔道:“只盼着娘子今夜喝了,能早些睡下,莫要再折腾了。”
月宁心里一动,纤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轻声道:“娘子怎么了?”
小满撇撇嘴,凑到她跟前,小声抱怨道:“娘子近来心情不爽,夜里常常睡不着,娘子不睡,咱们茶水间就要一直候着……”
月宁哦一声:“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两个能助眠的甜饮方子。”
“哦?是什么?”小满来了兴致,淘豆子的手也停了。
“一个是蜂蜜牛乳茶,还有一个是桂圆红枣茶。”
小满噘着嘴寻思一会儿:“牛乳咱们这儿没有,桂圆和红枣倒是有。”
说罢,她起身就去柜子里翻找开来:“那一会儿你来做吧?我把甘豆汤也煮上,若是娘子喝不惯桂圆茶,咱再端甘豆汤去。”
桂圆红枣茶做起来很简单,三颗干桂圆加三颗干红枣,红枣用小剪子剪成片,加水和糖煮一刻钟便好。
边煮着,月宁边打听起来。
“娘子最近为何心情不爽呀?”
第140章 蔡掌事的心思
小满摇着蒲扇,往门口瞧了一眼,见廊外空荡荡的,才压低嗓子凑近道。
“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外传,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月宁点点头:“我肯定不说。”
小满拿蒲扇遮住脸,悄咪咪道:“我听说最近有人登门,话里话外打听二小姐呢,看样子二小姐喜事将近!”
她轻轻叹口气:“可咱们四小姐,只比二小姐小几个月,至今却一点动静都无。两人都没动静倒也罢了,二小姐处有了,咱四小姐却没有,娘子哪能不心焦?”
月宁一听是这事,心里那点心思便落了回去。
若是旁的事,她或许还能想想法子,找机会试着在娘子跟前露个脸,可事关四小姐的婚姻大事,她能有啥办法。
小满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语带不忿:“也不知外头那些人是什么眼光!”
“论样貌、论性子,咱们四小姐哪点比不上二小姐?凭啥把咱四小姐给剩下了!”
月宁近来和湘水玩得好,去了几趟四小姐那边,有一次远远瞧见四小姐倚在廊下纳凉赏花,侧影窈窕,气质沉静,确实胜于二小姐杜娴。
但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她轻轻推了小满一把:“快别浑说,什么剩下不剩下的,叫人听去还了得……”
小满后知后觉,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轻拍自己嘴巴一记,央道:“你当我瞌睡睡糊涂了,我啥都没说。”
小炉上的水滚了,月宁把桂圆和红枣放进去,不多时,茶水的颜色便翻涌成淡红色,飘出一阵甜香气。
另一个小炉上,小满煮着的甘豆汤,也逐渐飘出一点甘草甜味。
临到亥时,饮子熬好了。
小满将桂圆茶滤进一只甜白瓷盏子里,盖上盖子,端着托盘往主屋送。
主屋门敞着,温凉的夜风穿堂而过,透出一点柔和灯影。
听到脚步声,蔡掌事走到门口,揭开茶盏盖子闻了闻,问道:“今儿怎么不是甘豆汤?”
小满弯着眉眼,小声回话:“回妈妈,这是桂圆红枣茶,听说这茶能安神助眠,我瞧娘子近日睡得晚,便想着煮来给娘子尝尝。”
蔡掌事含笑道:“你这回倒机灵。”
“多亏了月宁,是她出的主意,我哪里懂这些。”小满嘻嘻一笑,“她这茶,我闻着比胜芳之前煮的那个红枣参茶更香些。”
闻言,蔡掌事眉毛一抖,轻轻嗯了一声,便端着盏子进屋了。
屋内,
张娘子正就着烛影,欣赏腕子上新得的玉镯,蔡掌事奉上茶盏,温声道。
“娘子,茶水间新煮了安神的桂圆红枣茶,您尝尝,许能夜里睡得更安稳。”
张娘子接过茶盏,掀开浅饮一口,清甜味顺着舌尖漫开,馨香宜人,味道的确不错。
她眉头舒展开来,赞道:“今儿这茶煮得不错,有心了。”
“茶水间谁当的值?”
蔡掌事垂着眼,心念一动,应道:“是小满。”
绝口未提月宁。
张娘子又喝了一口,随口问道:“我前儿听你说,要往茶水间添个丫头?”
蔡掌事道:“是,那丫头叫月宁,是绣房阿秀的侄女,原在绣房做活儿。”
“如今绣房添了熟手,用不着她了,奴婢想着她之前在灶房做过些日子,手脚还算麻利,便拨到茶水间,让她打打下手,烧烧水。”
“嗯。”
张娘子没再说什么,轻轻晃动茶盏,边吹边喝。
蔡掌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甜白瓷盏上,默默出神。
对于月宁,她心里原存着不少好感的,谁会不喜欢一个机灵懂事,一点就透的聪慧丫头呢?
越接触,便越欣赏这孩子心思缜密,不过十五的年纪,想事情却比许多三四十岁的人更周全。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欣赏就渐渐有些变味了,不为别的,纯粹是因为月宁实在太‘好用’了。
她就像一把过于称手的钥匙,仿佛遇到什么锁眼,她都能找到方法打开。
麻烦事到了她那儿,三言两语,总能理出个线头来。
而这样好用的人,最好只为自己所用,绝不能让娘子发觉。
方才听小满提到胜芳,她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心忍不住沉了下去……她绝不想再弄出第二个胜芳跟自己对擂。
平心而论,月宁的聪慧沉稳,远胜胜芳。
她没料到,这月宁才来茶水间第一天,就弄出个安神茶来。
这孩子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为之?是藏不住心思,想早早崭露头角?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蔡掌事有些拿不准。
张娘子饮尽了茶,将空盏子递给她,吩咐道:“这茶不错,明儿还煮这个吧。”
“你开我的钱匣子,赏茶水间。”
“诶。”蔡掌事应下,走到妆奁前,取下腰间钥匙打开钱匣,捻了两枚指甲大小的碎银子。
她端着空盏子走出屋,行至茶水间门口,复扬起笑意,推门进去。
“娘子有赏,说今儿茶煮的不错,明儿还煮这个。”说着将碎银子放在小桌上。
小满和月宁都又惊又喜,站起身道:“谢娘子赏,谢谢妈妈!”
蔡掌事乐呵呵地:“是你们差事当的好。行了,早些收拾吧。”
她一走,小满就拿起碎银在手心掂了掂,拾出偏大的那颗,递给月宁,美滋滋道:“托你的福!”
月宁也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就能得赏,抿唇笑得开心。
开门红呀!
炉上的甘豆汤还温着,娘子定是不会要了,两人索性分着喝了。
半个时辰后,主屋的灯火终于熄了,整个院落静下来,两人检查好炉火,熄了油灯,轻手轻脚掩上房门,各自回去歇了。
回到小院时,方姑姑刚洗完脚,正用布巾擦着,见月宁回来了,关心道。
“第一日感觉如何?累不累?”
月宁取下发上的绢花,散开发髻晃晃脑袋:“不累,活计比绣房清闲多了。就是……有些熬人,净在那儿干坐着,候着听吩咐,怪没意思。”
她开玩笑道,“不如我明儿带点针线去,抽空做做,还能打发时间。”
方姑姑站起身,啐她一口:“你才去,可别这么着,让人看见,该说你心思不在这上头了,稳稳当当的,先站住脚。”
“茶水间可是好差事,许多人盯着,蔡掌事看重你,喜欢你才让你过去。”
月宁拿梳子通着头发,笑道:“我说笑呢,蔡掌事对我好我晓得,不会与她添麻烦。”
? ?来啦~每天晚上十点半以后更新第一更,第二更的时间有时候是在凌晨哦,可以早上睡醒看嘿嘿。
第141章 旧人旧事
值夜是轮着来的,次日是小满和青艾当值,娘子夜里还要喝桂圆红枣茶,月宁白天便当着她们的面又做了一次,仔仔细细教明白了。
下值后,她从大灶房拿了两个菜肉包,对付一口便出府往书院走去。
哥哥下个月就要考试了,不出意外定能考上,哥哥一走,她在书院的营生便也要歇了。
腌蛋和腌萝卜的大缸子,她琢磨着卖掉,剩下没用完的柴和酱油,便留给孙嫂子。
眼下还剩小半个月,除去休沐回家的日子,她至多还能来三趟。
夏末初秋,书院那条巷子的柳树开始打蔫了,叶子边缘泛着黄,月宁照例在刘大爷那儿买了两篮子鸡蛋,提着往小杂院走。
推开木门,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竹竿上晾着的衣裳在微风中晃动。
临近考试,院里的学生们都格外勤奋,总是在书院里学到天色擦黑才回来。
方阳安也不例外,月宁最近两次来,都没瞧见他人,只把东西做好了与孙嫂子说一声,劳她转达。
月宁打了一桶水,提到灶房里,刚把鸡蛋洗干净,正准备添柴烧火,就听见正屋那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受不完的腌臜气,我不要干了,我要回家!”孙嫂子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刚哭过。
孙大哥的声音沉闷,透着些疲惫:“再等等吧……掌柜的上回不是还提了么,快了,等铺子里的账理清了……”
孙嫂子的声音大起来:“等!这都等了多久了?他就是拿话吊着你,让你死心塌地地给他干活……”
再后面的话月宁就听不清了,她低头拿火石把柴点着了,将鸡蛋放进锅里。
没过多久,只听正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孙嫂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跑了出来,径直往门外冲。
眼看天就快黑了,月宁忙喊住她:“孙嫂子!”
孙嫂子脚步顿住,用袖子胡乱擦擦脸,转过身勉强一笑:“月宁来啦,你、你哥今儿也还没回呢。”
月宁上前拉住她,把她往灶房带,按着她坐在板凳上,倒了一碗水递去:“嫂子喝口水,这是跟哥吵架了?”
孙嫂子本就心里堵得慌,听月宁问起,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
“我今儿出去接活儿,西街那个瘸婆子,为了争几件衣裳,硬说我洗的不干净,没晾透有霉味,我俩当街就吵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我也嚼咕过她,只是今儿我这心里,就突然很难受!”
“老家的婆婆妯娌,都觉得我在城里享福呢,可实际上呢?我一天到晚都在做活,为了几文钱跟人当街吵嘴!这过的叫啥日子?”
月宁摸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孙嫂子垂眼一瞧,见是块细棉料子便摆了摆手,继续用自己的袖子擦脸。
“我说想回老家,你大哥不肯,非说再等等他就能晋主账了,到时我就不用再去洗衣裳了,或者现在不洗了也行,日子紧巴点儿过。”
“可是大人能紧,孩子能紧吗?眼瞅天儿就冷了,葫芦去年的棉衣已经小了……晋主账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工钱不加,受气受一箩筐!”
孙嫂子说着,哭得更大声了。
锅里的水咕嘟作响,月宁将灶下柴火抽出来,用笊篱把熟鸡蛋捞出来,浸到冷水里,拿起一个慢慢剥起来。
她想了想,开口道:“嫂子,我哥下个月考试,考完就该走了,我这边的营生也就停了。”
孙嫂子抬起泪眼看她。
“我这边用来腌鸡蛋、萝卜的缸子没法搬走,本想拿去卖掉,刚听你说洗衣裳受气,我就想着,你要是不嫌弃,不如接了我这营生,卖吃食吧。”
月宁轻声细语:“出门就是书院,读书人大都讲理,与他们做生意,总归比洗衣裳强。”
孙嫂子怔怔望着她,迟疑道:“……我能行吗?我粗手笨脚的。”
她不是没想过学着月宁卖吃食,可她怕自己手艺粗糙,无人买账。
“嫂子莫怕,你见我做过的,一点也不难。”
月宁顿了顿,继续道,“我也就再来两三趟了,你要想学,我仔细教你,看两遍就会。到时候你与我几个买缸钱就行,剩下的柴火酱油,也都留给你。”
孙嫂子抽抽鼻子,犹豫道:“谢了妹子,我、我再想想,也跟你大哥商量商量。”
月宁弯弯眼睛:“不急的,你想好了告诉我就成。”
缓了一会儿,孙嫂子不哭了,洗了洗手,开始帮月宁剥鸡蛋,剥完了,心情也好些了,转身回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只剩一抹淡紫色余晖时,月宁把鸡蛋泡进缸里,用油纸细细封好。
她简单将灶房收拾爽利,刚从灶房出去,便撞上了正推门进院的哥哥。
方阳安这段时间瘦了不少,眉眼轮廓更加分明,但精气神不错,眼神明亮,透着挺拔如竹的书卷气。
“月宁?你怎么又来了。”他走上前,微微蹙眉。
眼瞅就要入秋了,天黑得早了,他担心道远不安全,早嘱咐月宁别再来。
月宁笑着道:“没几回了,不用操心我,我这就回去。”
方阳安送她到院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当心,直接回府去,别耽搁。”
月宁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入暮色里。
江宁城的治安不错,只要不挑偏僻小巷走一般不会有事,这会儿的天气不冷不热,主街上且热闹呢。
走到临近角门那条巷子时,只见巷口的熟食铺子门边,灯笼光下,两个人影正拉拉扯扯。
月宁随意一瞥,脚步顿在原地。
那个扯人的不是别人,是近半年不见的画眉,而被扯的人,是画屏。
画屏黑着脸,侧着身,似乎是极力想挣脱画眉。
而画眉则双手牢牢抓着她袖子,不肯放手。
画眉完全变了副模样,她瘦了许多,衣裳挂在骨头架子上空荡荡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脖颈间。
整张脸呈黄白色,嘴唇干白,早没了之前的娇媚气。
画屏仿佛是见自己挣不脱,干脆反扣住画眉的手,把她往角门那条小巷里拽去。
月宁迟疑片刻,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悄悄跟过去,贴在墙根阴影处,伸着耳朵听。
? ?今天更晚啦,第二更会在凌晨!
第142章 奋发向上
静悄悄的巷子里,画眉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姐,姐!我求求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求你帮我递句话,让我见见少爷吧!”
“你还要我说多少次?不行就是不行,我也求求你了,别再害我了行吗?就因为你,我已经被苗妈妈赶去做洒扫了,你还要怎样?”
画屏的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想别的了,真的,我、我就是想问少爷拿点银子,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少爷应该会给我的吧!”
画眉的声音有些发抖,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神经质。
“我真的不能嫁给那个老鳏夫,他、他都快四十了啊,都能做我爹了啊!你叫少爷给我点银子,够我离开江宁,在外头活下去就行!”
月宁听到这儿,眉心一跳。
画眉的家人,也忒不是人了,怎么能让她嫁给四十岁的老鳏夫?还有,她一个姑娘家家,这世道,独自一个人能去哪?
“我叫少爷给你点银子?哈,我好大的脸面!”
画屏的讥笑声传来,月宁忍不住探出半个头去看。
只见她伸出指头,一下下用力戳向画眉的额头,戳一下吐一个字:“笑话!”
“你真当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呢?穿着条带血的脏裤儿回去,爷奶的脸都被丢尽了,除了鳏夫谁还愿意要你?你起势风光的时候不见想我,现在用着我了就姐姐长,姐姐短。”
“我不是你姐,你是我祖宗!”
画眉的哭声愈发绝望:“求求你,就让我和少爷见一面吧,见一面,我就死心了!我当真是活不下去了啊!”
画屏的眼神更冷了:“你活不下去,关我什么事?当初是你自己选的路,我劝没劝过你安分些?你走吧,莫要再来缠我!”
一阵短暂的撕扯后,画屏进角门了,画眉不敢追进去,呆站在原地默默流泪。
过了一会儿,画眉挪着步子走出巷口,月宁隐在阴影里,目送她踉跄走远。
瞧着她瘦削的背影,月宁忽然想起一句话:仇人过成这样,我都会为她流两滴泪来。
她虽不至于为画眉流泪,但也生出几分怅然。
画眉有错,可这错远不至于被嫁给年龄够做她爹的老鳏夫。
她才十五岁,放在现代,不过是个三观都未健全的中学生,就因为一时糊涂犯了错,这辈子便毁了?
古代女子的容错率,竟低到如此地步……
她浅叹一声,抬脚往角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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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三房院茶水间里。
青艾打着哈欠,手底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炉中炭火:“这桂圆红枣茶兴许真能安神,我闻着香味儿都困得睁不开眼。”
小满捏着雪花酥,边往嘴里送边笑她:“你就是犯懒罢了!”
青艾回脸赏她个白眼,却看到桌上小碟里的雪花酥只剩两块了,扔下蒲扇嗔道:“你真行,一共五块,你吃三块!”
小满嘿嘿一笑:“下回有好吃的,先紧着你吃,行不?”
青艾哼了一声,坐下来默默吃着,屋里一时间只剩茶炉里咕噜咕噜的煮水声。
小满盯着盛糕点的瓷盘,愣起神来。
这盘雪花酥是蔡掌事晚膳后端来的,大抵是给月宁的,但月宁没在,就全便宜她俩了。
她就不明白了,一样是找靠山,自己巴结胜芳那会儿,前前后后送了多少东西去,也不见什么回报,就像用肉包子打狗,末了还被狗咬了一口。
而月宁呢?她得了蔡掌事青眼,这才进院几个月呀,就晋了二等。
蔡掌事还真拿她当自家晚辈似的疼着,日日送好吃食,昨儿是羊肉,今儿是糖酥……与胜芳云泥之别。
咂着嘴里的甜味,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冒出来——
或许、或许她也可以试着给蔡掌事送点什么呢?
她现在已经不奢望再往上爬,只盼着蔡掌事能像疼月宁那样疼她,过的松快滋润些!
炉上的茶煮好了,青艾滤出一盏,盛在瓷盏里端送至主屋。
今儿晚上是胜芳当值,青艾没多言,将茶水转交给胜芳后,略福福身便回茶水间了。
不到半个时辰,主屋里的烛火熄了,两人把炭火灭掉,简单收拾一番也回下人院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小满摸着藏在枕头里的碎银子睡不着,琢磨着送点什么给蔡掌事好……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青眼圈走进茶水间,月宁吓了一跳,问道:“一夜没睡吗?”
小满打着哈欠摆手:“睡了两个时辰。”
青艾和她同住,调侃道:“下回你不睡也别扰别人,不许总翻身,昨晚净听你烙饼了。”
小满没理她,冲月宁道:“好月宁,你去趟灶房,领些莲子、红枣、蜂蜜回来吧,我想眯会儿。”
月宁爽快答应:“行,你睡吧。”
说着她从条案下翻了个篮子出来,起身出门了。
大灶房此时已经过了最忙的时辰,几个帮厨丫头正在擦洗灶台,其余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择菜。
金娘子站在门前,手里拿着账簿,正在清点上午送来的果子米面,见月宁来了,笑着问道:“咋这个时候来了?”
月宁露出一个小酒窝:“茶水间的莲子、红枣、蜂蜜都不够了,我来领些。”
“嗯,妈妈……若是还有牛乳和干桂花,也来些。”
金娘子一挑眉:“前面几样是常备的,后面这两样儿是……?”
月宁笑容有些腼腆:“妈妈知道的,我们娘子爱喝些甜饮子,我打外面听了个方子,说用牛乳配着茶煮,别有风味,想试着做做,若能成,也好给娘子尝尝鲜。”
前日张娘子赏的那角碎银子足有二钱,顶她一个月月钱。
一见到银子,月宁心里那股干劲儿就起来了,离领导近了,努力更容易被看见了,那不妨加把劲儿。
既然张娘子爱喝甜饮子,那她就顺着这个方向使劲,换着花样做饮子,争取多挣些赏银。
大燕的饮子花样不少,但都是果子饮,例如荔枝膏水,姜蜜水,卤梅水,还没见过乳茶类,她便想着自己做做看。
? ?哇,今天有点卡文呀,才写完!!
第143章 牛乳茶
金娘子忍不住夸道:“你这孩子当真有心。”
话毕,转头使唤小丫头:“去,莲子、红枣、干桂花各取一包来,蜂蜜、牛乳各取一罐。”
小丫头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屋去拿。
“多谢妈妈。”月宁含笑道谢。
金娘子摆摆手:“都是自己人。”
这般从灶房额外要东西,也不是谁都能要来,若是灶房不给,那也没法儿。
月宁拎着篮子回到茶水间时,小满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她轻手轻脚地把东西从篮儿里拿出来,搁在桌案上,青艾凑过来瞧,好奇道:“怎么还有牛乳和桂花?”
月宁便将与金娘子说过的话,原样说了一遍,青艾不禁咋舌:“你也忒上心了些!”
月宁挽起袖子洗小锅,闻言笑道:“往大了说,伺候主子要尽心,往小了说,做得好能得赏。”
她压低声音:“你不想要银子呀?”
青艾吞吞口水,老实道:“想。”谁不想要银子呐!
到底是当值呢,小满也不敢多睡,趴了一会儿便打着哈欠醒了,一睁眼,正瞧见月宁往锅子里倒牛乳。
她嘟囔道:“哪来的牛乳?这玩意儿我喝过,膻得很!”
“煮熟煮透,再加些蜂蜜就没那么膻了。”月宁说着,去条案上翻茶叶罐。
做奶茶用太好的茶便是浪费,她打开装碧螺春的瓷罐,从罐底捏出一点碎茶,另烧了一壶蟹眼水,冲出茶汤来,滤掉茶叶,放在一旁备着。
一会儿的工夫,牛乳便滚开了,翻腾出奶香味。
牛乳很容易煮溢,月宁迅速将小锅离火,与茶汤一比一兑在一起,然后舀了两勺蜂蜜搅进去,最后在上头撒上一撮干桂花。
热气一蒸,桂花的甜香瞬间逸散开来,与牛乳、茶汤混合在一起,生出一股诱人甜香。
小满不困了,吸着鼻子站起来:“好香啊!”
月宁将混合好的热茶倒入三只小碗里,招手示意:“你们尝尝如何?”
说罢自己率先捧起一碗,边吹边喝。
大灶房拿来的牛乳很新鲜,煮透了以后,膻味没了,只剩奶香,佐以清香的碧螺春茶汤,醇厚丝滑却并不腻人。
一点来自于蜂蜜的淡淡的甜味,掺着馥郁的桂花香气,带来金秋甜意。
不知是不是食材的品质好,平心而论,月宁觉得这盏乳茶的味道,可用两个字形容,绝了!
她长叹一声,闭着眼美美回味。
青艾也端起碗来,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把牛乳和茶水混在一起的做法,她还是头一次见呢!
乳茶一入口,她眉毛倏地挑了起来,转头看向月宁:“好香啊!又香又甜!”
“一点儿膻味都没有!”小满也惊讶道,随即又喝了一大口,“味道……有点奇特,但很好喝!”
月宁笑着道:“娘子晚上要喝桂圆茶,那我们下午送去怎么样?”
青艾连连点头:“可行,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上午第一次做,月宁只用了一半牛乳,罐里还剩一半。
临近申时,正房门窗敞开了,月宁估摸着娘子应该睡醒了,便做了一盏新乳茶,配着灶房送来的茶点,一起端了过去。
蔡掌事出来迎她,揭开茶碗盖子看了一眼,面上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才问道:“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月宁浅笑着道:“回妈妈,这叫牛乳桂花饮。奴婢今儿去灶房领干果,正瞧见有牛乳,便要了些来,试着做了它。”
“之前就曾听人说过,北边胡人爱吃牛乳,有时还会掺着茶一起吃,这一试,没想到真还不错,请娘子尝个鲜。”
蔡掌事接过:“有心了。”
里屋,
张娘子正倚在软榻上看账本,蔡掌事才端着托盘走来,她便闻到了一股子乳香味:“怎么,茶水间又弄了新饮子?”
蔡掌事将茶碗放到榻边小几上,笑道:“是呢,茶水间新来的那丫头,先前在灶房做过,爱琢磨些新点子。她说这叫牛乳桂花饮,娘子试试,若是不喜欢,以后便不叫她乱折腾了。”
张娘子来了兴致,端起茶碗,闭眼细闻:“牛乳、桂花、蜂蜜……竟还有碧螺春。”
说罢,她啜饮一口,眼中透出几分惊喜。
“好香的饮子,醇厚甘甜,与平日里的果子饮大不相同,难得这么多种香味掺和在一起,却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茶碗不过巴掌大,几口下去就见底了。
蔡掌事在一旁静静看着,待她放下碗,才笑着道:“娘子喜欢便好,只是这牛乳性热,多食不容易克化,且极易使人发胖,于养生无益。偶尔尝个新鲜倒是无妨。”
张娘子本想等晚膳时再要一碗,给璎娘也送去些,听闻蔡掌事的话,那点馋意便淡了下去,点点头道。
“也是,尝尝便罢了。给璎娘送一碗去吧,但也只许送一碗。”
蔡掌事点点头,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茶水间里,三个丫头正盼着赏呢,见蔡掌事来,眼神亮晶晶。
没想到蔡掌事脸上并无多少笑意,将空碗放下后,淡淡道:“娘子尝了,说不大喜欢这个口味,但可以给小姐送一碗试试,以后便不要做了。”
月宁一愣,小满和青艾也面面相觑。
蔡掌事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月宁身上:“月宁,你随我来一下。”
月宁应了一声,跟着蔡掌事走到廊下僻静处。
“最近茶水间的活计,学的如何了?”蔡掌事声音淡淡的,还带着笑。
月宁垂下眉眼,轻声回话:“常用的茶叶都认全了,烹茶看水的要领也记得差不多了,小满说再过几日,便能试着给主子们泡茶了。”
蔡掌事嗯了一声,笑容微微淡下去:“你是个伶俐上进的,我瞧的出来。”
“不过,在这院里当差,尤其是在主子身边,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把分内的事踏踏实实做好,不出错,便是最好的,旁的不用费心。”
“等日子长了,你的好处主子自然看得见,该有的甜头,少不了。”
月宁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温声应道:“是。”
蔡掌事笑着拍拍她肩膀,转身走了,独留月宁在原地细细思量。
或许别人听不出蔡掌事的弦外之音,她却听的出来,只是她不明白,自己做个饮子,竟也至于被敲打?
回到茶水间,月宁目光落在那只被送回来的空碗上——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娘子……当真不喜欢么?
第144章 商队出事,周谦大病
不论如何,既然蔡掌事发话了,接下来几日月宁再没想什么新点子,只一门心思学沏茶。
而蔡掌事也只说了那一回,其余时候见了仍亲亲热热,隔三岔五就送些好吃食到茶水间。
进到九月,暑气消弭,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初四这天,更是一早就飘起了绵绵秋雨,寒意沁人,一下子就要穿两件衣裳了。
天色昏黄暗沉,才申时,茶水间里便点起了灯。
月宁坐在窗边,单手支着下巴望向外头,看檐下雨水,嘀嗒嘀嗒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也不知道周谦回来了没,有没有淋到雨。
七中旬,他便不再跟着舅舅,开始单独带人跑谷萍、薄州一带的短途,尚本晟为自己赎了身,同他一起。
他脑子活,待人诚恳爽快,两个月下来,在两地结交了不少人脉,生意做得颇有起色,大抵每十日便能回一趟江宁。
每次回来,准会第一时间去角门口等她,匆匆报一句平安,再塞一两个在外头买的小玩意儿。
上次分别,是八月十九日,仔细算来,归期就在这几日了。
她心里盼着周谦能今日回来,因为明天是休沐日,她得和姑姑出城回家。
雨淅沥沥下个不停,下值时不但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按理说下着雨,周谦就算回来了应该也不会来,但是月宁又怕他是条一根筋的傻狗……
纠结半天,还是打着伞出门了:“姑姑,我有事去找一躺雀梅。”
方姑姑不是死板的家长,但也说不上开放……男女私下相会这种事,还是遮掩点儿好,这时候好朋友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方姑姑瞧了眼窗外的雨水:“啥事非得这会儿说?下着雨呢,小心路滑!”
月宁只应了后半句:“知道啦!”
凉风瑟瑟,她一手举伞,一手紧了紧襟口,顶着风快步走出下人院,往角门去。
因为下雨的缘故,一路上都没遇到几个人。
角门口的灯笼在雨里微微晃着,照亮门口的一小片空地,月宁走到门边,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失落,这么大的雨,就算回来了也不该来。
正想转身往回走时,她眼角余光一扫,忽然瞥见墙根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偏头细看。
那是一个披着蓑衣,蜷缩成一团的男人,一手拿着个斗笠,另一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蹲在屋檐下。
“周谦……?”月宁喃喃。
光线昏暗又隔着雨幕,模模糊糊看不大清,但那个轮廓分明就是她家小狼狗。
可是此时此刻,缩在角落里的小狼狗,浑身狼狈,像是一只落水狗。
听到声响,男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微带潮红的俊脸。
冰凉的飘风雨打在他脸上,顺着英挺的眉骨往下淌,划过唇角,洇进领口,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嗓音干哑粗粝:“月宁……”
水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月宁呼吸一窒,撩起裙脚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一手持纸伞倾到他头顶,另一只手抹掉他脸上的雨水。
她稳了稳心神:“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话问出口,月宁的心也悬起来,是受伤了,还是舅舅出事了?尚本昇出事了?亦或是商队出事了?
周谦摇摇头:“是、是……我的货,没了。”
几个字吐出来,他的眼眶就红了,混着脸上的雨水,像是在流泪。
“桥塌了,车翻了,就剩下两袋药材了……”
月宁微微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只是货!
再睁眼,她把湿淋淋的小狼狗揽在肩头,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语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没事。”
周谦的身子猛地抖了抖,一把将月宁揽进怀里,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似的紧紧抱住,额头抵在她肩上,呜咽出声。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走那条路的!”
怀抱着心上人,男人压了两日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力气太大,月宁被他抱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但也没挣扎,任由他抱着,隔着湿冷的蓑衣,轻轻拍着他后背。
一把伞不够遮住两个人,雨水很快就浸湿了他们半边身子。
吹拂在颈侧的呼吸热得不正常,等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月宁揽着他,轻声哄道:“好了,外面雨大,你病了,不能再淋雨。”
况且这是杜府角门口,被人瞧见了,于他于己都是麻烦,得先离开再说。
周谦揽着她的手略松了松。
月宁率先起身,然后伸手去拉他。
不知道是蹲久了,还是发烧烧的没力气,男人颀长的身子在站起来的瞬间晃了晃。
月宁把斗笠扣在他头上,牵起他衣袖往后巷走。
后巷过去是一条较为僻静的小街,她只去过几次,依稀记得那儿有间客栈,客栈斜对面就有间医药铺子。
月宁扯着他,先去医药铺拿了一包药,然后才走进客栈,说要一间房。
她今儿出来身上没带几个钱,刚买药都花完了,只能先把腕上的银镯子撸下来,放到柜子上。
“掌柜,我就在后面巷子的杜府当差,我哥来看我,路上淋雨病了,我出来的急没带几个钱,镯子先抵在你这儿,明儿再给你拿钱来成不?”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他见两人湿淋淋的,手上还提着药,忙点头答应,给她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房就是,你们要炭炉不?黑炭一文钱两块儿。”
月宁点点头:“要的,麻烦再给拿两块干布,一个小锅,我们擦擦雨水,煎些药。”
掌柜应下,说一会儿就给送上去。
周谦一路都很沉默,任由月宁牵着走,等进到二楼房间,他脱下蓑衣,点亮油灯,月宁才发现他脸红的厉害。
她伸手一摸,额头已经烫的能煎蛋了。
“快把湿衣裳脱了。”
周谦动作顿了顿,把外衣和外裤脱了。
掌柜的进来送完东西,月宁道谢后把门关上,回头便看见他穿着湿了的灰色中衣,傻站在床边,脸色比方才更红。
如果不是情况不合适,她都想夸一句男德满分了。
“傻站着做什么?湿着怎么上床……你脱吧,我不看。”说着她背过身去,“脱完了盖好被子。”
? ?不是我不更啊宝子们55,昨天写的不满意,今天改了好几遍,我一写完麻溜的就放出来了!!
第145章 拿什么娶你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月宁也把自己的外衣脱了,搭在一旁的椅子上。
“好了吗?”
“……好了。”周谦的声音闷闷的。
月宁转头看去,见男人极听话地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子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头。
她弯弯唇角,拿布巾随意擦了一下发梢和胳膊上的水珠,然后走到床前,弯腰给大狗擦毛。
擦到不再滴水的程度就停手了,倒了一碗水,扶着他喝下。
做完这些,又赶紧去煎药。
橘红色的炭火跳跃,清苦的药味在屋内弥漫。
等药煎熟还要好一会儿,等月宁再回头时,发现男人已经睡着了,头偏向她的方向,胸膛浅浅起伏,眉心还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着树梢,屋里的药锅咕嘟咕嘟冒着苦泡,有种说不出的异样的安心。
她走过去,坐到床边,伸手把男人眉心抚平。
客栈里没有滴漏,月宁只能看着灯油估算时间,感觉差不多了,她将炭熄了,药倒在碗里,吹凉了才叫人起来喝。
男人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眨眨眼方想起来自己是在客栈里,他坐起来,接过碗一口气把药喝下去,然后垂眸看着被子,慢慢道。
“让你担心了,我——”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月宁伸手揉揉狗子还透着沮丧的脑袋,把他的话打断,顺便再拿走空碗。
“谁也不能一帆风顺,只要人还在,心气儿还在,何愁不能从头再来?”
周谦抬头,只见少女立在床边,在暖黄色的灯影下,眉眼似水般温柔,沉静且包容。
他瞬间鼻子发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沉沉地嗯了一声。
天很晚了,月宁不能再留,穿好衣裳,再三叮嘱好好休息,不要多想,自己明日再来,方才离开。
她的衣裳湿了半边,走出客栈大门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家里方姑姑已经等着急了,心道大雨夜的,这丫头怎么还没回来,正准备穿衣裳去西下人院找找,便听见院门响了,月宁回来了。
“咋这么晚才回来?”方姑姑迎到屋门口,接过月宁手中的油纸伞,她闻到一股子药味,“怎么有药味儿?”
月宁边脱衣裳,边把在路上编好的理由说出来:“雀梅病了。”
方姑姑把伞放到墙角,絮叨道:“夏秋之交最容易生病,得多穿点才行。”
月宁嗯了两声,继续道:“姑姑,明儿我得再去瞧瞧雀梅,就不跟你一起回家了。”
“成。”方姑姑点点头,“你自己也注意些,别过了病气。”
“我知道。”
月宁应着,把湿里衣剥下来搭到一边,打水洗漱后便睡下了。
这一晚上可把她累坏了,不是身累,是心累。天知道看到周谦缩在角门外时,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停,天空碧蓝如洗。
方姑姑担心城外泥路难走,早早就起来了,简单吃了根生黄瓜便出门了。
月宁心里有事,自然也睡不着,姑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爬起来,烧灶熬了点蔬菜粥。
粥在锅里咕嘟着,她自己坐跪坐在床尾,翻起箱笼来。
周谦送过她不少玩意儿,值钱的如银镯子、银耳坠、素银簪子,不值钱的有各种头花和胭脂。
她掂量着,前几样儿加起来,至少能值二两半。
然后她又拿出钱袋,数出二两碎银子,和银耳坠银簪子,一起装进她上个月新缝的钱袋里,挂在腰间。
灶上的粥熟了,她喝了一碗,剩下的装进小陶罐里,盖上盖子,在罐颈上绕两圈麻绳,拎着出门了。
在客栈住一晚要十一文钱,水和布巾不要钱,炭火两文,一共十三文,月宁数出十三个铜板付了,把镯子换了回来。
上楼敲开房门,月宁伸手摸了摸男人额头,发现已经没那么热了。
客栈里没有勺子,周谦只能捧着罐子吃,月宁单手支着下巴,眨着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歪着头看他吃。
她不说话,周谦也不说话,他整个人的精神头虽然看起来比昨天好,但还是蔫蔫的,且始终垂着眼,像做错了事似的不敢看她。
良久,他才讲起三天前的事。
这次薄州之行不算太顺利,在他们到达薄州开始收药材的第三天,遇到了一个北边来的大商队,他们财大气粗,将生药价钱抬得很高,让他们这种小商队十分为难。
为了保本,他们不得不下到城外各村去收药,这样一来就耽误了许多时间,八月三十日方才启程回江宁。
回江宁有两条路,一条是需要绕山而过的宽阔官道,另一条是穿山古道。
从官道走要四天半,从古道走只用两天。
他仔细打听了一圈,得知山里有村落,并无劫匪,并不算危险,只是路较狭窄难走,思量许久后,还是决定抄近道。
前半段路并不十分难走,只是后半段要经过一条十几米宽的深河,事情就出在这里。
一车货物加上四个成年男人分量不轻,且这座桥已许久无人修缮,在最后一人即将下桥时,桥塌了。
那伙计眼疾手快扒住了马车,但他在挣扎的时候,把捆货的麻绳扯松了,他爬上河岸了,货却几乎全掉进水里冲走了。
最后剩下的两麻袋生药,卖掉以后,只够来回的盘缠,他这半年来的全部积蓄,全没了。
他单手捏捏眉心,眉眼间全是懊恼:“我不该选那条路的。”
月宁问道:“为什么着急回来?”
周谦垂下头,老实道:“九月雨水多,我交代小万去买雨布,但他忘了,马车不防雨,我担心生药受潮跌价,所以才想赶赶路。”
归根到底这事错在他。
他只交代了事情,却没检查小万到底有没有完成,后面又为了弥补前面的错误,试图走古道,才导致这样的后果,冷静下来细想想,损失钱财只是最轻的。
月宁轻叹一声,这次没丢命,长个教训,也未必是坏事:“生药受潮重新晾干便是,虽价跌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卖,四分利是利,二分利也是利,可再别冒进了。”
周谦沉默半晌,嘴唇抿成一条线,眸光黯淡。
“江宁城宅子价贵,我既无爹娘托底,又无多少积蓄,若不搏一搏,拿什么娶你呢?”
说罢,他扯扯唇角,苦涩一笑:“这半年原本还攒了些,眼下却是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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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重振旗鼓
‘以后该有的,都会有’
‘可你信我,我能吃苦,这些早晚都能挣来’
现在想想,自己曾经说的那些,简直像笑话一样。
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浮出一丝痛苦。
像月宁这样的好姑娘,值得比自己更好的人……
他本就一无所有,现在连唯一有起色的营生也搞砸了。
月宁抿抿唇,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你手头还剩多少银子?”
周谦微怔:“不足一两。”
月宁挪挪凳子,与他肩并肩坐到一起,从腰间解下钱袋,打开放在桌上,然后又把腕上的镯子撸下来。
“这里有二两碎银子,再加上你之前送我的那些东西,加起来也值四两多。”
“现在你们队里算上你,有四个人对吧?如果走官道,一次少押些货,三个人行不行?这样成本也少些。”
周谦俊脸上出现一瞬空白,随即耳根泛起薄红,双手攥拳:“我、这都是你的。”
月宁笑容明媚,如春水映梨花:“是啊,当然是我的,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只是借你用用,以后要还的。”
“高利贷知道吗,借四两要还八两的。”
说着抬手掐上他的脸,左右晃了晃。
嗯,好英俊的一张脸,哪怕被扯变形了依然很好看,略可弥补一丝从兜里掏钱的心痛。
周谦呆了片刻。
阳光下的少女脸颊似雪,漆黑如墨的眉眼比窗外秋色更动人。
他深吸一口气,长臂一展,紧紧把月宁搂在怀里:“对不起,谢谢你……”
对不起,不但没能给你什么,反而还让你如此操心。
谢谢你,哪怕我一无所有,不知道前路是明是暗,依旧愿意相信我。
月宁轻轻环住他的腰,头枕在他肩膀上,温声道:“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从没听过有谁三个月就能独自带队跑商,独当一面呢。”
“一点小挫折罢了,你的路还很长,我一直信你。”
“只是以后要更加谨慎,要平平安安去,再平平安安回来,这一次只是货栽了,但下次若是人栽了呢?到时候我真就只能另觅良人了。”
男人的大脑袋在月宁颈侧蹭了蹭,闷声道:“……不要。”
就着相互依偎的姿势,他继续道:“你的银子首饰,你自己收着,本钱我去找舅舅借,从头再来就是。”
月宁拍拍他,鼓励着哄道:“就是这样,咱们遇到事儿了,可以有情绪,但不能停在情绪里,要想想,事情已经发生了,该怎么解决。”
男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月宁知道他是聪明人,他听进去了。
月宁想想了:“那首饰我留下,二两现银你先拿去用。”
这个时候没谁会嫌钱多,多些银钱在手也更方便。
周谦还想拒绝,但月宁直起身,双手捏住他的脸扯了一下,拍板决定。
“好了,就这么办。”
天晴了,雨停了,街道上的树叶一夜之间全被染黄了,飘落在地上。
两人收拾齐整后,把蓑衣放回家,便一起出门往书院走去。
月宁想着手头无事,便打算去哥哥的小杂院腌些鸡蛋。周谦偏要跟去,她探了探他额头,发现已经不烫了,也就依了。
心里感叹,到底是年轻底子好,昨夜烧得那么厉害,一碗药下去,睡了一觉,竟就没事了。
在书院巷子口买了鸡蛋,月宁嘱咐道:“你就在这儿等吧,忙完了我来找你。”
虽说这个时辰哥哥应该在书院里,但她还是要防着些。
若让他瞧见有男人跟她在一起,免不了东问西问,到时候还要说与家里人知道,那就更麻烦。
周谦点点头,乖乖站到铺子旁背风处。
这是月宁第二次大白天到书院来,走近书院,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读书声,秋风一吹,没由来感觉有些飒爽。
巷子深处,小杂院的门虚掩着,月宁推门进去,正瞧见在井边搓衣裳的孙嫂子。
孙嫂子闻声抬头,露出笑容:“月宁来啦,今儿这么早!”
月宁提着鸡蛋往灶房走,应道:“是,今儿没什么事,就来得早些。”
孙嫂子站起身,双手在衣摆上抹了抹,起身跟了进来,一边帮她把锅往灶上搬,一边道。
“妹子,你上回说的那事,我想好了,就是卖腌蛋的营生,我接!”
月宁笑着挽挽鬓角碎发:“跟孙大哥商量妥了?不回老家了?”
孙嫂子点点头,有些无奈:“就再等等吧,回老家也不见得比现在好多少。”
她没细说,月宁也体贴地没多问,只笑着挽起袖子,道:“那等会儿我做一遍,嫂子你仔细瞧着。”
“诶!”孙嫂子应道。
洗鸡蛋、煮鸡蛋、剥鸡蛋这个人人都会,不用多说,在配腌料的时候,月宁才细讲。
要手指长的野山椒五枚,酱油五碗,水五碗,这样正好能泡四十枚鸡蛋,而腌蛋用的陶缸,每次用前都要洗一遍,用布巾擦干净,里面不许有水……
孙嫂子看得很认真,生怕学漏了去,时不时问上两句,月宁都耐心答了。
最后,月宁道:“今儿我没买萝卜,等下次买萝卜来,我再教你怎么做萝卜。”
孙嫂子连连点头:“妹子,那这缸是几个子儿买的?”
月宁道:“我买来时二十五,你给我二十就成。”
孙嫂子叫她等等,自己进屋数了二十个铜板,小跑着出来给了她。
月宁大大方方接了。
念着周谦还在巷外等着,月宁没多留,又与孙嫂子说了两句话,便提着篮子走了。
走到书院正门前,迎面正碰见卢文柏从里面出来。
见到月宁,他眼神倏地亮了,加快步子走来,温文一笑:“月宁妹妹,真是巧,又来给阳安送吃食?”
月宁礼貌笑笑:“是,刚送过去,正要走。”
卢文柏笑容更深:“正好,我要去书肆寻两本书,那便一起走吧。”
月宁迟疑了一下:“……也好。”
二人肩并肩往外去,卢文柏道:“阳安近日颇为用功,文章愈发精进,先生们都连连称赞,州学之试,定是十拿九稳。”
月宁弯弯唇角:“承您吉言。”
眼见要出巷子了,卢文柏问道:“若阳安进入州学进读,你可还会时常过来?”
他微微偏头,眼神落在月宁白嫩的侧颜上。
月宁只专心看向前方,淡淡摇头:“不去了,州学有些远,且州学有学舍,哥哥住在学舍里,我不便出入。”
? ?小周:qAq老婆好好,我爱老婆,我为老婆举大旗!
?
宁宁:抽烟沧桑脸)哎,重生归来,依旧是个颜狗,看不得帅哥难过!
第147章 一吻定情
卢文柏闻言,表情略有些失落:“原来如此。”
月宁偏头冲他笑笑:“那我便先行一步,卢公子慢走。”
卢文柏拱拱手,转身往书肆走去,月宁悄悄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禽蛋铺子的方向。
只见铺子旁的柳树下,周谦正抱着手臂倚着树干,一眼不眨地望向她。
月宁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有些尴尬……
她感觉得到哥哥这位同窗对自己有好感,但人家既不曾明说,也不曾做过逾越之事,她只能礼貌应对。
平日里也就罢了,这次被周谦撞到,竟然莫名其妙有点儿心虚!
她摸摸鼻子,进铺子把篮子还给掌柜,才出去找他。
“走吧。”
“嗯。”周谦勾唇笑笑,什么也没说,跟着她往回走。
他要问些什么也就算了,偏他不问,走出几十步远,月宁倒先忍不住开口了。
“刚刚与我说话的那位姓卢,是我哥的同窗,正巧遇到他放课,人家要去书肆买书。”
周谦点点头,依然没多问。
直到穿越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子时,月宁扯住他,纤长的睫毛扑扇扑扇:“你不高兴啦?”
周谦顿住脚步,低下头,双手捧起她的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愿所有人都心悦你,但你只心悦我一人。”
他的声音轻得可以被风扯碎,
空旷的小巷里,树叶唰唰作响,清风撩动他额前碎发,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深褐一片,里面的情绪太满,仿若只要一阵微风拂过,便能将它吹溢了去。
“若有一日你喜欢上旁人,那一定是我太差劲,是我做得不够好,伤了你的心。”
月宁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倒映在他眼中,满满的,占据整个瞳孔。
她忽然想做那阵吹溢湖水的风——
下一刻,在男人略带惊愕的眼神中,拽住他的襟口,偏头吻了上去!
刹那间,秋风乍起,飘零满地的黄叶打着旋飞舞起来。
风声、叶声、不远处巷子外的嘈杂声,在这一瞬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周谦的手抖了抖,潮红从锁骨爬上脸颊,他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
走出巷子,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红,尤其是周谦,他不止脸红,连耳垂都红得要滴血。
月宁轻咳一声,边往回走边说起正事。
作为一个职场精英,她所掌握的内容远不止如何应对钩心斗角,能稳稳向上走,更依靠的是工作能力。
从前没机会说,借着这次意外,她轻声细语,慢慢讲。
简单来说,造成这次事故的重要原因有两点。
其一,对风险的评估不足,决策失误。
其二,流程执行与检查脱节。
第一个月宁没细说,周谦自己已经深刻反思了。
针对第二点,她道:“小万忘了买雨布,他忘了,他固然有错,但你忘记查问,作为领队,你的责任更大。”
“暴露出来的问题,并不是你记性不好,而是说明商队的行事流程出了岔子……”
按现代话讲,这叫闭环管理失误,完整流程应是:计划、执行、检查、处理。
周谦安排小万买雨布,小万去执行,但他忘了,因缺少检查这一步骤,问题没被及时发现,后面便没了处理这一步骤。
“你可以列个单子,每次出发前对单验物,银钱、车马、货物……一项项验过再出发。”
周谦听着觉得很有道理,时不时应一声。
舅舅领队时,最后也会检查一番,先是副手检查,然后舅舅亲自检查。
轮到他带队时,没有副手,总是他一个人查,难免会有错漏,若是列个单子出来,每次出发前核对清楚,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从前人人都说他聪明,可越接触,他越觉得月宁才是真聪明,不但聪明,还冷静细心。
等走到杜府角门口,月宁的嘴也说干了。
她催着周谦快回家好好休息,周谦舍不得,趁着四下无人,他俯身亲了月宁一记,才被推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出巷子,周谦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眼神清明冷静。
这才哪儿到哪儿,为了月宁,为了投奔他的兄弟,他也要再爬起来。
月宁回到家,把簪子、耳坠又重新放回箱笼里,拿出钱袋子细细数了一遍。
剩下的全是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碎银子,以及被她穿成串的铜板,一共有三两。
还得加倍努力啊!
她单手压住额头,仰倒在床上,你说这去哪儿才能搞到钱呢?蔡掌事那天的话,是不是她琢磨的那个意思呢?
好烦!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
方月宁,稳住,人生本就不是稳步上升的,重在积累,时候一到,自然会跳跃式进阶!
隔日下午,方姑姑回来了,带回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马家不再要那么多酸梅酱了。
梅酱菜系刚推出时,确实非常火爆,前来尝鲜的食客很多,但随着时间推移,跟风而来的食客少了许多,自然也用不上那么多酱了。
原先每日要两缸,现在每日一缸即可。
方阿爹决定,以后酱坊上午熬酸梅酱,下午多熬些葱油酱,到城郊集市上赁个摊位专门卖酱,不让赵叔他们各村窜了,每日早起去集市上看摊即可。
熬油时剩下的猪油渣,送给酱坊里的帮工吃。
对此,月宁并不太惊讶,这也算是意料之内。
九月初七,月宁起了个大早,打着哈欠洗了个脸,对镜盘了个高髻,插上绢花,然后取出胭脂在面颊和嘴唇上浅浅铺上一层。
张娘子规矩多,近身伺候的丫头们,都必须收拾齐整,弄得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姑侄俩出门时正好遇到朱槿,三人结伴往三房院去。
月宁到了茶水间,发现里面只有青艾一人,才想起来今日轮到小满休沐。
青艾招呼她:“月宁,快来帮我扇扇炉子,我碾点儿茶团。”
“诶。”月宁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扇子,顺嘴问道,“娘子今儿怎么想起喝茶团了?”
青艾笑道:“是袁娘子爱喝茶团,刚递了话来,说一会儿袁娘子要带着大小姐过来坐坐。”
? ?撒糖撒糖,纯爱党被一箭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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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杜娴定亲
辰时刚过,袁娘子便带着女儿来了。
杜嫣身穿胭脂色裙衫,头梳同心髻,上面插一对珍珠钗,眉眼间春色盈盈。
她再过十日便要出门子了,袁娘子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昨日总算将嫁妆单子核对妥当,方得闲来寻张娘子说说话。
几人在正厅坐下,丫鬟们轻手轻脚上了茶。
她端起茶轻抿一口,对张娘子道:“这些日子忙昏了头,今儿可算能喘口气,待把这丫头送出去,我就清闲了。”
张娘子笑道:“这会儿你恨不得早早忙完,等嫣儿真走了,你又该想了。”
袁娘子轻叹:“女大当嫁,留也留不得,左右淮安府不算远,坐船两日便到了。”
张娘子闻言,脸色微微黯然,拾起茶盏,喝了一口。
袁娘子没注意到她的神色,指指自家闺女道:“这几日也把她闷坏了,念叨好久了,说许久没见四妹妹,我今儿便把她叫上了,让她姐妹俩也说说话。”
杜嫣笑着接话:“婶娘家教忒严,日日拘着四妹妹在屋里用功,我不来找她,她也不来找我。”
张娘子掩唇笑道:“哪里是我拘着她,是她自己爱清净,你这会儿去便是。”
“诶!”杜嫣福福身,转身走了。
闺女走后,袁娘子招招手,丫鬟捧上一个锦盒,打开来是一饼用锦纸裹着的茶团,纸面绘着兰草纹。
“前儿我娘家兄弟从建州回来,捎来些龙团胜雪,说是贡余的,难得一见,我想着你定是没尝过,特带来与你品品。”
张娘子目光落在茶团上,心里略有些不舒服,袁氏每次新得什么稀罕物,总爱到她这儿来抖落一番,虽无恶意,可次数一多,难免叫人不爽……
她端茶饮了一口,忽然心念微动。
“巧了,”她温声笑笑,“我这儿也有件新鲜物,想请二嫂尝尝,不如中午留下一同用午膳?”
袁娘子被勾起兴致:“那可好,我倒要尝尝,有什么东西是我没吃过没见的。”
张娘子招招手,用帕子掩唇,附在胜芳耳边道:“吩咐茶水间,午间调四盏‘牛乳桂花饮’来。”
胜芳不晓得什么是牛乳桂花饮,但娘子吩咐了,她只能应道:“是。”
胜芳轻手轻脚退出门去,袁娘子搁下茶盏,身子微微向前倾,压低声道。
“弟妹,你可听说了?昨儿个有人往大房递草帖了。”
大燕婚俗,若男女双方有意,先互换草帖,然后下细帖、送酒礼,女方同意后回礼,婚约便正式定下了。
张娘子嘴角微微一抖:“是哪家?”
-
东厢房里,杜璎正临窗坐着,手捧一卷诗集读着。
忽然,她听见身旁有响动,抬头一看,竟是杜嫣站在窗外冲她笑:“一早就这么用功?”
杜璎招呼她进来坐:“闲着也是闲着,随意翻翻。”
聊了几句衣裳首饰之类的闲话,杜嫣手捧热茶,犹豫片刻,道:“昨日钱家托人上门,给二妹妹下草帖了,说的是他家大公子。”
“钱司户家?”杜璎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一动。
杜嫣点点头。
杜璎垂下眼帘,淡淡笑着道:“那要恭喜二姐姐了,之前在宴席上远远见过一次,钱大公子一表人才,与二姐姐正相配。”
司户乃从八品,通判为正七品,论官职钱父低于杜大爷,但听说钱家在京中有门路,明年有望调去京中任职。
杜嫣看着她,忍不住出声安慰:“你也别急,好事多磨,你的缘分定在后头呢。”
“我不急。”
杜璎说着,想抬脸挤出笑容来,可嘴角弧度僵硬,那笑容有些发苦。
杜嫣难得拿出做姐姐的派头,拉起她的手,低声道:“妹妹,你听姐姐一句劝,咱们女儿家议亲,也莫要挑花了眼。”
“有时候门第太高未必是福,你娘家底子不厚,嫁过去反而容易受委屈。”
她说的是实话,她自己嫁的虽是知州府,却也是知州家的庶子,想着万事不争,过清闲日子。
听了杜嫣的话,杜璎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又羞又窘。
一来,并不是她挑剔,而是这些日子跟大伯母赴宴,不过是走个过场,几乎未曾同哪家公子说过话,也没被哪家夫人垂询。
二来,自家底子不厚,她自己心里清楚也便罢了,被堂姐略带怜悯的直白点破,多少有些面上挂不住。
她提起一口气,勉强笑笑:“我都晓得。”
“大姐姐,你马上就要出门子了,有什么感觉,紧张吗?”她努力把话题往别处带。
杜嫣识趣地不再多说,笑着道:“紧张倒是不紧张,只是舍不得离开家……”
-
张娘子的话传到茶水间时,月宁和青艾正在收拾茶具,闻言都是一惊,月宁重复道。
“娘子要牛乳桂花饮子?”
胜芳冷脸应了一声:“是,午间娘子留了二娘子和大小姐用膳,你们莫要出岔子。”
青艾为难道:“咱们昨儿没去大灶房打招呼,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牛乳。”
月宁定了定神,放下手中抹布:“我这就去灶房问问,若是没有,现在出府买一趟也来得及。”
一路往灶房走,月宁心思急转。
从自己第一日进茶水间,到那日送牛乳茶,全细细捋了一遍,越想脸色越差,最后轻呼一口气,甩甩头。
不管怎么样,先把手头上的事做好再说。
也算凑巧,大灶房还剩最后一罐子牛乳,原是备着下午做糕儿的,金娘子见是三房娘子急着要,便给了她。
月宁道过谢,捧着回了茶水间。
牛乳桂花饮子趁热才好喝,做得太早,凉了便会结一层奶皮,临近午膳时间,月宁方才不慌不忙地生起小炉。
前面步骤与之前无异,只是放蜂蜜时,她给四只茶碗放的分量不同。
奶茶这东西,每个人喜欢的甜度都不同。
她在灶房做过活,记得袁娘子不大爱食甜,甜口的菜总剩下一些。
而大小姐则最爱甜食,常特意吩咐灶房做些桂花糯米藕,松鼠鳜鱼类的甜菜。
因此,她给张娘子和四小姐那两碗放正常量蜂蜜,袁娘子那碗少放一勺蜜,多添茶底,大小姐那碗,则多放半勺蜜。
? ?张娘子和杜璎:正常糖谢谢。
?
袁娘子:半糖,多茶。
?
杜嫣:多糖。
第149章 金锞子
正午时分,午膳摆了上来。
水晶鱼脍、清炖狮子头、胭脂鹅脯、烂蒸大片,并几样清淡蔬菜,虽摆得精巧雅致,但只算寻常。
几位娘子动筷后,大丫鬟们在一旁伺候布菜,月宁和青艾端着牛乳茶走进来。
青艾将甜度正常的那两碗端给张娘子和杜璎,月宁将那两碗改过甜度的饮子,分别搁到袁娘子和杜嫣手边。
温润的蜜黄色乳茶在白瓷盏中微晃,袅袅热气携着花香、乳香、茶香扑面而来。
袁娘子微微阖眸,深吸一口气:“好香!”
张娘子眸中漾起笑意:“快尝尝。”
袁娘子端起茶碗,浅抿一口,柳眉微微扬起。
淡淡的蜂蜜甜与茶香、桂花香佐在一起,格外清新,而醇厚的牛乳,又加入一丝甘醇。
“好新奇的饮子,牛乳的膻气被盖得七七八八,入口清润,甜而不腻,刚刚好。”
杜嫣本就嗜甜,只闻到那股子甜味,眉眼便舒展开了,一口下肚,甜香直润心底,她当即又喝了两口,才赞道:“好喝!我还从没见过这般搭配。”
张娘子见她们喜欢,眸中光彩熠熠,执起自己那碗,饮了一口,才矜持一笑。
“这叫‘牛乳桂花饮子’,是院里丫头瞎琢磨的玩意儿,算不得什么。但我尝着滋味别致,怪顺口,正巧今日你们来,一起品品。”
按规矩,有客在时,茶水间的丫头需留一个在门口候着,伺候添茶撤盏,月宁这会儿正垂首立在门边。
听到张娘子那句‘滋味别致,怪顺口’,她眼帘猛地抖了抖,忍不住往蔡掌事所住的后罩房方向,瞥了一眼。
接着,张娘子目光移向门边,语气颇为温和:“你这饮子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月宁收敛心神,往前紧走几步,福福身子,道:“回娘子,奴婢从前听人闲谈时曾提起,说北边胡人尝饮牛乳,有时也会将茶与牛乳混着煮,能去腥提香。”
“奴婢想着,牛乳滋润、桂花香暖,常饮对女子有益,可养颜润泽,便搭在了一起。”
不等张娘子开口,杜嫣一听养颜润泽四个字,眼神就亮了,她本就喜欢这口味,听到能养颜,便更加喜爱了。
“这做法难不难?眼瞅我都就要出门子了,往后怕是喝不到这口了……”
张娘子见她这样,掩唇笑道:“嫣儿既喜欢,让这丫头将做法细细说与你身边的丫头听,记下了,以后你想喝,随时让她们做便是。”
说罢,她看向月宁:“你叫月宁是吧?”
月宁应道:“是,奴婢名唤月宁。”
“晚点儿你便同大小姐去吧,与人教仔细些。”
“是。”月宁再次应下。
杜嫣高兴不已,脆生生道:“嫣儿谢过婶娘!”
张娘子心里畅快,觉得今日这脸面挣得十足,难得扳回一城,便侧头朝胜芳微微颔首。
胜芳会意,取出三颗银锞子,走过去递给月宁:“娘子赏你的。”
月宁双手接过:“谢娘子赏。”
言罢,便又退回门口,垂眸站好。
三颗大银锞子有六钱重,这还是月宁进三房院以来,头一回得这么重的赏,可她这会儿却高兴不起来。
银锞子攥在手心,那股子凉意反而顺着掌心直窜到心底。
那日被敲打过后,她回去看到那只空碗,心底就浮现出一个念头,张娘子当真不喜欢吗?
富贵人家的夫人,喝到不喜欢的东西,难道还会强逼着自己喝完别浪费?
如果真是张娘子不喜欢,倒还好,只能说明她没办好差事,是她自己的问题。
可若是张娘子喜欢,蔡掌事却偏说娘子不喜欢,还训她一顿,那事情就难办了。
这代表蔡掌事在故意压着她,不让她冒头露脸。
她努力一步步往内院来,为的不就是往高处爬,努力赚银子吗?
如今蔡掌事卸磨杀驴,占着娘子心腹的位置打压她一个茶水丫头,那可不要太容易……
小半个时辰后,青艾用完午饭,过来换班。
月宁坐回茶水间,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猛灌了下去,压下心底的烦躁。
前日用来安慰周谦的话,又拿出来说给自己听。
可以有情绪,但不能停在情绪里,要想想,事情已经发生了,该怎么解决!
干脆把蔡掌事拉下马,还是另谋他处?
正厅里午膳用毕,月宁跟着袁娘子她们一道往二房去。
路上杜嫣打量她两眼,觉得她有些面熟,问道:“你一直在婶娘院里当差?”
月宁摇摇头:“奴婢之前在大灶房传菜,也曾跟着金妈妈在二灶房待过一段时日。”
“我说怎么瞧你有些眼熟。”杜嫣笑道,“若早知你有这手艺,该挑你做陪房,与我一道去淮安好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除了这道‘牛乳桂花饮子’,你可还会做其他牛乳饮子?”
月宁沉吟片刻,回道:“回小姐,奴婢还会做,观音栀子饮、龙井春山饮、茉莉青乳饮。”
奶茶这玩意儿,一通百通,都是煮沸的牛乳加上蜂蜜与茶底。
观音栀子,就是铁观音茶汤与干栀子花。
龙井春山,就是龙井茶汤加牛乳。
茉莉青乳,就是毛尖茶汤加干茉莉花。
想当初坐办公室时,总喜欢点些咖啡、奶茶喝,但是喝多了又担心长胖,办公室里的姐姐们,便自行研究。
用脱脂奶兑各色茶汤,最后搁些零卡糖。
她原以为十几年过去,自己早把这些忘得差不多了,结果杜嫣一提,她又想起个七七八八。
杜嫣一听,当即笑弯了眼:“那可好!这些你全教给米儿,做得好,本小姐少不了你的赏!”
她的陪嫁丫头米儿凑过来,笑道:“劳烦姑娘。”
二房院院子阔,茶水间也比三房院的大一倍,里面的东西齐全,各色茶叶码在架上,草草看去不下五十种。
月宁在茶水间坐了一会儿,等下人买回牛乳来,便细细教起来。
一个时辰后,四种口味的乳茶便摆到了杜嫣眼前。
她一一尝过,一时竟分不出哪个最好。
观音栀子饮,铁观音在牛乳的浸润下,愈显醇厚绵长,但因有栀子的那股子冷香,并不觉得腻。
龙井春山饮,牛乳像沉沉的溪流,将雨前龙井的清气托起,凝在碗中,仿若春山清雾,凛冽甘甜。
茉莉青乳,它清雅似江南微风,茉莉与毛尖的香气在唇齿间交缠。
杜嫣再三追问米儿,确定她都学会以后,反手便从腰间的绣囊里,摸出一颗金锞子递给月宁。
月宁眼睛微微睁大——
哎,要说出手阔绰,还得是二房啊!
……该死的杜三少误她前程!
? ?临近春节,未来一周都在路上,保底更新一章,如果时间精力足够会更两章,一周以后就会恢复正常,大家见谅啊!
第150章 谁画的妆更好
今日蔡掌事休沐,得了闲,她先去香水行洗澡,叫人搓了个痛快,然后转到街上熟食铺,挑了半斤熟羊肉,切得薄薄的,用油纸包了,预备晚上用来下酒吃。
走到角门口,正撞见二房丫鬟智心领着两个粗使丫头进府,每人怀里都抱着两个罐子,罐子里不知装的什么。
她笑着往前走几步,好奇道:“智心姑娘这是打哪儿回来?怎弄这么些罐子?”
智心回头见是她,笑着道:“是蔡妈妈呀。”
“今儿我们娘子和大小姐去你们院,喝了个什么‘牛乳桂花饮’,大小姐喜欢得不得了,这不,打发我出来买牛乳,要学着做呢!”
这话一出,蔡掌事愣了,反应过来的瞬间头皮都有些发麻,忙抓着智心袖子,问道。
“好姑娘,劳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儿休沐,没上去伺候。”
智心被她抓得一愣,不晓得蔡掌事怎么忽然急了,但还是答道:“就今儿上午,我们娘子和小姐去三房说话呀,被你们张娘子留了饭,席间上了一道牛乳饮子,张娘子说是院里丫头琢磨的玩意儿。”
“我们主子尝了,都说好喝,尤其是大小姐,她喜欢得很。你们张娘子瞧着高兴,还赏了那个做饮子的丫头呢。”
“都喜欢,还给赏了……”蔡掌事喃喃重复。
“是呀!”智心奇怪的瞧了她一眼,道,“行了蔡妈妈,我得赶回去交差了,大小姐还等着呢。”
智心带着人快步走了,蔡掌事站在原地,想哭的心都有了,心道,这下事情可不好办了……
别看她拿捏月宁,却也只敢借‘娘子不喜’的由头欺瞒着来。
这丫头聪明,又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她想一直用她,就不敢真把人得罪狠了。
万一哪天这丫头故意使绊子,或者撂挑子不干了,说妈妈这个我也不懂,我也没主意,她也无可奈何。
私下里压着她也就罢了,要是被戳穿了,传到娘子跟前,丢了面子是次,主要是娘子会如何看她?
一路往回走,她是越想越心慌,回到自己屋里,绕着圈地踱步,再没了烫酒吃肉的心思。
夕阳渐斜,她再也坐不住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桌上盘里还剩一串娘子昨儿赏的葡萄,她提起来,用帕子托着,抬脚往茶水间走。
蔡掌事到茶水间时,月宁刚从二房院回来,正与青艾说话呢。
见蔡掌事捧着葡萄跨进来,只略抬起眼,淡淡笑了笑:“妈妈怎么来了。”
蔡掌事脸上堆笑,走过去把葡萄放在桌上,道:“昨儿娘子赏了葡萄,我今儿一吃,甜得很,想着你们年轻丫头都爱吃甜,就拿来给你们尝尝。”
青艾笑着道:“有劳妈妈想着我们。”
月宁也道:“多谢妈妈。”
说完,她拿起一块干净棉布,细细擦起手中盏子,神色温润如常,眼神也平静清澈。
秋凉的天儿里,蔡掌事看着月宁,却感觉背后冒汗。
她做事不算出色,脑子也转的不够快,但在张娘子身边伺候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倒一流。
她瞧得清清楚楚,月宁这丫头虽然面上带笑,但那双眸子深处,分明带着点儿冷意。
蔡掌事一时心里发苦,怨道,
这袁娘子,早不来晚不来,怎么便赶着她休沐时来?若是她在,压根不会让月宁上屋里伺候,到时候还有余地可圆!
-
晚上回了家,饭桌上,月宁掏出那颗亮闪闪的金锞子,说了自己今儿在大小姐那得赏的事。
方姑姑进府这么些年了,都没见过金锞子呢,捏起来对着油灯看了又看:“实心儿的呢,这一颗,得值二两吧!”
月宁笑着扒饭,半晌后突然问道:“姑姑,你的卖身契是在张娘子那儿吗?”
方姑姑把金锞子还她,应了一声:“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月宁摇摇头,想了想,又问道。
“姑姑,有没有丫鬟想赎身,但是被娘子扣着身契不还的?”
方姑姑想了一会儿,道:“按理说,主家不想放人,是可以不放的,但没见人这么做过。”
“把赎身的价钱抬高,故意使绊子的事,倒是听说过。”
月宁垂眸,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轻轻哦了一声。
夜里,油灯熄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月宁瞪着大眼睛睡不着。
最近半年,在她的帮助下,蔡掌事越来越得娘子倚重,院里的小丫头们也唯蔡掌事马首是瞻,一家独大。
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扳倒蔡掌事,成为张娘子面前的红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在张娘子的印象里,自己现在不过是个饮子做得不错的小丫头,想冒头,得等机会,可机会什么时候能来,就干坐着等吗?
况且更重要的是,姑姑的身契在张娘子手上,自己要是争败了,无非是赁期到了,出府走人,可姑姑怎么办呢?
蔡掌事会不会吹耳边风,让张娘子不放人,或者抬价?
赌一把?
不行,太冒险了……
那怎么才能在不与蔡掌事撕破脸的情况下,往上走呢?
“哎。”月宁轻轻叹了口气。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半年前的自己,也没得选啊,若是不帮蔡管事压胜芳,自己这会儿还在绣房熬夜绣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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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张娘子睡了,整个小院静悄悄的。青艾蜷在茶水间角落里,头一点一点地犯困。
月宁坐在门边,望着廊下落叶想事情,
“……月宁……月宁。”
一阵轻唤声从茶水间外传来,她探出头一看,是湘水正躲在门口廊柱后冲她招手。
她转身看了青艾一眼,轻手轻脚站起来,冲她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些以后,月宁才道:“咱得快点儿,这几日娘子午觉醒得早,我不好离开太久。”
湘水连连点头:“我省得!”
最近几个月,湘水常来找月宁帮她化妆,她不是没想过学,只是她手笨,总也学不会。
后来干脆每逢与那书生有约,就直接来找月宁帮忙画,她不白让月宁帮忙,常给月宁带些好吃的、好玩的。
小碎步跑回后罩房,湘水坐到妆奁前,月宁熟门熟路地拿起胭脂,轻轻往她脸上扑去。
望着湘水匀净红润的脸蛋,月宁半垂眼帘,忽然状似随意地问道。
“湘水姐姐,你觉得我和灯儿,谁画得更好些?”
第151章 梳妆丫头
“谁画的妆面更好看?”
湘水只想了一息,便道,“各花入各眼,但要我说,你画得更好些。”
灯儿是家生子出身,她娘从前在娘子屋里伺候,她的手艺是和她娘学的,画出来的梅花妆、珍珠妆正经不赖。
“灯儿画得不错,只是她来来去去就那么两样。”
“胭脂薄薄染在眼下,眉毛永远是细细两条柳叶眉,无论是给小姐画,还是给她自己画,都差不多,像照着花样子描。”
“可月宁你不一样。”
上回朱槿也找月宁画,朱槿脸小、嘴唇薄,月宁就没给她勾眉尾,只把眉毛描浓了些。
染唇脂时,从唇边晕出去一点,显得嘴唇更丰润。
月宁是照着每个人的五官去修补,仅这份心思,就比灯儿强。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看向月宁:“月宁,难不成你是想做梳妆丫头?”
月宁拿起妆粉盒子,用小扑子蘸上粉,稳稳往她脸上按,含笑道:“在茶水间也挺好,清静。只是我自个儿心里头,确实更喜欢摆弄胭脂水粉,觉得有意思。”
“……你有这手艺,只煮茶端水,确实有些可惜。”湘水含糊应了一句。
按理说,月宁既有这份心,两人又玩得好,她或许可以试着在四小姐面前提一提。
可、可这么做,似乎有点对不住灯儿。
虽然她和灯儿现在关系不如从前,但好歹同住一间屋,又一起伺候小姐这么久,到底不忍心砸灯儿差事。
月宁本也没指望湘水这会儿能应承什么,不过是透个底,探探口风罢了。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妆面就画妥了,月宁用湿帕子擦擦手,道:“好啦。”
湘水对镜照了照,越看越满意。
她抬手从桌上木匣子里,拿出一朵簇新的粉白色绒花,塞进月宁手里:“喏,我前儿上街相中的,买了两支,咱俩一人一支。”
月宁不与她客气,接过用指尖抚了抚,笑道:“谢谢湘水姐姐。”
两人不敢再多耽搁,怕误了时辰,像来时一样,手牵手一溜烟往回跑去。
湘水回去时四小姐还没醒,她凑在窗缝边往里瞟了两眼,便去茶水间歇脚了。
灯儿、朱槿、莺歌都在,几人围坐在桌边喝茶。
秋日暖阳从半敞的窗子里透进来,在门前投下一抹光斑。
湘水推门进去,那道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新画的妆面被阳光一照,愈显清透精细。
身上那件豆绿色丫鬟裙衫,配上这张俊俏的脸蛋,也显得更好看了。
朱槿抬头,眼睛顿时亮了:“姐姐又去找月宁啦,画得可真好看。”
莺歌更是把脑袋伸过来,绕着湘水左瞧右瞧:“……改明儿我也叫月宁帮我画一个试试。”
湘水被夸得合不拢嘴,笑眯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成啊,要用的脂粉先从我那儿拿,你试好了,再自己去买。”
莺歌大喜,连声道:“谢谢姐姐!”
几人聊得欢,灯儿坐在一旁,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
她可是小姐身边,正儿八经的梳妆丫。
这一屋子人,以前哪回梳头匀面,不是求到她跟前,现在可好,当着她的面,把那个叫什么月宁的茶水丫头,夸得跟什么似的!
灯儿斜晲湘水一眼,暗暗撇嘴。
画的也就那样,值得朱槿和莺歌那样捧?不知道的还以为画出花儿来了呢!
她呷了口水,慢悠悠道:“画得这般精致,是要给谁瞧去?最近下值了总也不见你,莫不是去会情郎了?”
嘴角笑容似笑非笑。
湘水不是第一天认识灯儿,知道她那张破嘴里吐不出啥好话,可是这回真真儿被戳中心事,一时间脸皮火辣辣,心跳加快。
她张口,吐出来的反怼的话压根没过脑。
“那你每日涂涂抹抹,是要去勾引谁?你每日给小姐涂抹,小姐又是要给谁瞧!”
朱槿吓了一跳,连忙去扯湘水的袖子:“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你!你!”灯儿瞪大了眼,脸色猛地涨红,“好没规矩的蹄子,这话你敢当着小姐面再说一遍?”
话一说出口,湘水就后悔了,但这会儿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干脆发泄个彻底。
“你才蹄子!不过长我几个月,还摆起架子,编排起人了!”
“去小姐跟前分说?你去呀!真当自己占理不成?不是你先编排我会情郎?你看小姐会不会向着你!”
灯儿说话难听,但嘴皮子没湘水灵,一时被怼的说不出话来,抖着手指她半天,最后把攥在手里的帕子,朝她扔了过去。
湘水正在气头上,见她动手,哪肯罢休,抬手就是一搡。
灯儿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后腰磕到桌角,忍不住痛叫一声,反手就扯湘水衣襟
朱槿和莺歌见两人居然动起手来,吓得不行,慌忙上来拦,压低声道。
“好姐姐们,快别打了,被程妈妈听见就惨了!”
“快松开吧,使不得!”
湘水被朱槿抱着腰,挣两下挣不开,只好作罢。灯儿也被莺歌拽着胳膊,气喘吁吁站定。
两人狼狈极了,衣襟歪了也发髻散了。
缓了两口气,灯儿气呼呼指着湘水,呸了一声,捡起帕子跨出门走了。
湘水气得想骂人,被朱槿捂了嘴:“小心把小姐吵醒了!”
莺歌也道:“灯儿姐姐那嘴,姐姐你还不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湘水红了眼。
凭什么呀?灯儿说话难听,她就要一直忍着?她痛快了,自己呢?就活该叫她乱说?
她抬手整整衣襟,用帕子沾沾眼角,一把推开朱槿冲了出去。
湘水一口气跑到娘子的茶水间外,朝里招招手:“月宁。”
月宁正蹲在炉边添炭,闻声抬头。
分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湘水衣襟歪了,眼眶也红了,心下一紧,忙撂下火钳迎出去。
湘水攥着她的手,喘着气道:“你不是想做梳妆丫头?你等着,等回头有了机会,我把你引荐给小姐!”
月宁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柔声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
湘水憋了一路的眼泪,被她轻飘飘一句话戳开了口子,嘴唇抖了抖,眼泪唰地滚下来,把方才在茶水间的事,一句一句往外倒。
“……我原想着,好歹同屋住了这么久,不忍心砸她差事,可她呢?几时念过我半分好!什么烂话,张口就来,有没有顾及我的名声?”
她吸了口气,略带赌气道:“往后我不念了,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月宁拉着湘水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她原只是打算透个口风,等这颗种子慢慢发芽,给自己多留条路,可不承想,这颗嫩芽,竟拱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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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给小姐上妆
九月十七,是大小姐出阁的日子。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杜府各处便已经掌起灯来。
大门檐下,挂起六盏朱红色四角方灯,灯穗是用金线编的,风一过,簌簌轻响,落雨似的。
二门里头,各处悬着朱、金二色细绸,从垂花门一路牵到二房院里,一眼望去满目金红富贵。
院里的窗棂上,贴满了双喜字,丫鬟们也都换上了杏色绣桃花的新衣裳。
别院的下人们虽无新衣裳,但也沾了光。
大灶房四更天就开始忙活,
支着大锅,烙了几百张猪肉大葱馅的油饼,油放得足足的,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流,配着厚厚的,带油皮的小米稀粥。
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心口。
当然,这是二房自己另出的银子,没叫从公中拿钱。
三房茶水间里,
小满蹲在炉边,手里攥着半张饼,吃得满嘴油光,她舔舔嘴,道。
“一会儿咱溜到正门口,瞧瞧热闹去罢?听说大小姐的嫁妆足有一百二十抬呢,头一抬都出府了,末一抬还没出院呢!”
青艾正收拾茶盏,抬头瞥她一眼:“都去了,茶水谁伺候?”
小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今儿院里主子们全要去送嫁,谁还待在院里吃茶?”
青艾眨眨眼:“也是哦。”
小满看向月宁:“月宁,你也去吧?”
月宁蹲在小炉前,正拿火箸拨炭火呢,闻言想了想,应道:“成,一会儿早点回来便是。”
高门贵女出嫁时什么阵仗,她还没见过呢,也好奇是不是真能有一百二十抬嫁妆,那也忒多了。
说话间,炉里的水滚至鱼眼状,她利落地用麻布包上壶柄,取下来沏茶。
秋天了,天越来越冷,茶水一个时辰就凉了,得及时去换茶。
换下来的也都是好茶,重新拿回炉上热热,便宜了她们茶水间的丫头。
她们是吃不出那重新煮热的茶有啥不好的,都蛮香。
正忙着,门口新挂上的棉帘子忽然掀开,湘水从外探进半个身子,朝里招招手:“月宁!”
月宁以为她要找自己画妆,放下茶壶,擦了擦手,走过去压低声道:“姐姐,我这会儿走不开……”
湘水笑晲她一眼:“是正事。”
她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小满和青艾脸上,扬声道:“小姐叫月宁过去一趟,我带她走了。”
小满眨巴眨巴眼,看向月宁,便没多问,只点点头。
“成,月宁你去吧,茶水我一会儿送去。”
月宁道了声谢,转身跟着湘水出了茶水间。
廊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不等月宁开口问,湘水便偏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灯儿病了,风寒,昨日起就开始咳嗽,程妈妈担心她把病气过给小姐,不让她进屋伺候了。”
月宁呼吸一窒,静静听着。
“往常灯儿不方便,便叫娘子身边的梳妆丫头来伺候,今儿可好,娘子一会儿也要去送嫁,梳妆丫头忙得抽不出空来。”
湘水说着帕子一甩,笑意更深:“我便提了一嘴,叫你来试试。你不用紧张,照平时来就行。”
月宁脚步顿了一下,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感激:“姐姐……”
湘水被她这样望着,心里软乎乎的,她别过脸去,佯嗔道。
“行啦,你不用谢我,要谢还得谢你自己,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小姐都会点头。”
“是你给我画得用心,画得好看,小姐见过许多回,知道你手巧。”
月宁抿着唇,嗓音都带了几分笑,语调乖巧又软和:“可若没有姐姐提着一嘴,小姐怕也一时想不起我来,再说了,小姐是信姐姐,才肯信我。”
湘水听着,心里熨帖极了。
心道,同样都是丫鬟,咋人家月宁说话就这么好听,听得人心里舒坦呢?让人就心甘情愿地帮她!
再看灯儿,张口就没好话,给她做多少,最后都不带念你好的!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四小姐的东厢房。
湘水推开门,打起帘子,侧身让月宁进来。
东厢房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香味清凉恬淡,若有似无。
杜璎坐在靠窗的妆奁前,梳头娘子刚给她盘好发髻,青丝高高束在头顶,碎发被桂花水抿紧实,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后颈。
“小姐,人来了。”湘水福身道。
月宁上前一步,垂眸福身:“奴婢月宁,问小姐安。”
杜璎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一怔,轻声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湘水在一旁笑道:“都在一个院里伺候,怎回没见过?”
“小姐忘了,前些日子二娘子带大小姐过来,席上拿到牛乳桂花饮子,就是月宁琢磨的,那日娘子还特地叫她上前问话呢!”
杜璎哦了一声。
那日她被杜嫣的话,搅得心神不宁,用午膳时也用的没滋没味,几乎没什么说过话……许就是那时见过的。
她转回脸,温声道:“过来吧。”
梳头娘子退到一旁。
月宁走上前,借着窗子透进来的晨光,细细端详起四小姐的脸。
四小姐这张脸,第一眼看去,是寡淡的。
眉是远山眉的形,却天生颜色浅淡,眉间距略有些宽。
眼睛是略微有些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显得有些清冷疏离。
唇色浅淡,抿着时只有浅浅一线粉。
整张脸,生得最好的是鼻梁,高挺且秀气。
你要问好看吗?那是好看的。
只是这份好看太素气了,像一幅只勾了墨线的工笔仕女图,什么都对,却少了一抹气色。
月宁沉吟片刻,挑了一盒浅绯色的胭脂,用指腹取出一点点,轻轻按在杜璎颧骨内侧。
以她的经验来看,四小姐这张脸,妆不宜画太浓,浓了,便压住了她那份天生的清气,太过可惜。
要走的路子,是淡极生艳。
不添太多颜色,只提神采,让画中的仕女自己拨开薄雾,走出来。
浅浅一层胭脂很考验手法,手重了,颜色就浓了,手轻了,便似没画。
月宁稳稳染好两颊胭脂,抬手去拿妆奁上的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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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画中美人
杜璎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肤色已经很白了,月宁便只薄薄铺了一层粉,使她肤色匀净透亮。
接着,从满桌的瓶瓶罐罐里,挑出一盒眉黛。
不是被用了半罐子的墨黑色眉黛,而是一盒灰青色眉黛,那抹灰青像极了远山笼在晨雾里。
她用小刷蘸取眉黛,轻扫峨眉,没去拉伸眉尾,而是眉头中间晕了几笔,眉头一收拢,整个人都显得有精神了。
杜璎的眼型是很漂亮的,极富神韵,月宁取来一把画画勾线用的细笔,在她睫毛根部轻轻一扫,延出一截细细的灰青色眼线。
最后便该染唇脂了。
她用小指尖蘸了一点,点在杜璎唇珠上,再往两侧轻轻抹开,半点嫣红从深到浅,像花瓣般自然。
月宁收回手,退后半步细细端详,自觉满意,才直起身来,轻声道:“小姐,画好了。”
此刻,湘水正好从外间进来,臂弯里搭着两件熨好的衣裳,一件雪青色绣银色暗纹的,一件藕荷色绣并蒂莲纹的。
“小姐,今儿穿哪——”
她立在珠帘边,话音戛然而止,嘴巴微微张开,愣愣地看着杜璎。
画妆时杜璎一直闭着眼,方才睁开,还没来得及照镜,对上湘水那张目瞪口呆的脸,心里一慌,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紧张道。
“怎么……很丑吗?”
湘水吞了吞口水,眼睛一眨不眨的,喃喃道:“……不丑,是、是太美了!”
晨光落在杜璎脸上,像镀上了一层银光。
她说不出是哪儿变了,只觉得小姐的脸,多了些许神韵,仿佛是画中的仙女,活了过来。
杜璎闻言,转头朝镜中望去。
镜子里的美人,也在望她。
那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又不太像了。
眉头微微收拢,整张脸的神气,都聚在了眉眼之间。眼睑那条灰青色的细线轻轻一勾,眼眸便生了灵气,秋水凝神。
整张脸,颜色都极淡。
淡淡的眉、淡淡的胭脂,淡得像一幅水墨画,可因为唇瓣上的一点红润,淡里又透出一股艳来。
那艳不在颜色上,在气韵里。
眉目保留了原先的清雅出尘,唇上薄红,又把她轻轻拉回凡尘,让美人有了人间烟火气。
杜璎也怔住了,指尖抚在脸侧,唇瓣微张,半晌,才如梦呓般道。
“这是我?”
月宁立在一旁,弯了弯嘴角,道:“自然是您。”
“小姐骨相生得极好,额头饱满,下颌秀气,眉眼间自带一股子出尘清气,奴婢想着,多添颜色压住了这股清气太可惜,便依着您的骨相画了这妆。”
“眉眼的颜色要淡,这样才不会和唇上的胭脂抢色……”
杜璎听着,不禁暗暗点头,这丫头却是有些本事,说的头头是道。
湘水也听得入了神,难怪自己画不好,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屋门被叩响,有丫鬟道。
“小姐,娘子那便遣人来问,您收拾好了没有?娘子先去二房寻袁娘子,您若是好了,可以直接去大小姐处。”
湘水回过神来,应声道:“知道了,小姐就好了。”
“是。”门外脚步声走远。
杜璎回身看向湘水臂弯里的衣裳,觉得两件都可以。
湘水看月宁:“我觉得雪青这件更适合小姐今日妆面,月宁,你觉得呢?”
月宁垂眸笑道:“小姐姿容绝艳,哪家都好。”
杜璎唇角微微一弯,眉眼间的清冷化开,像春雪初融,其实她本就是好相处的软性儿。
“那就这件吧。”她随手指向雪青那件。
湘水伺候杜璎更衣,月宁极有眼力劲儿地收拾起妆奁上的瓶瓶罐罐。
杜璎换好衣裳,坐到镜前,湘水打开首饰匣子,里头的金银珠翠,熠熠生辉。
杜璎的目光在匣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对稍显素净的青玉兰花钗上,抬手一点:“就这个罢。”
今儿是大姐姐的喜日子,她不好在穿戴上太张扬。
湘水依言取出发钗,替她簪好。
簪稳后,杜璎忽然伸手,从匣子里随手拈起一朵珠花,递给月宁:“今儿你差事办得好,这个拿去戴吧。”
那是一只珠花小钗,钗尾用六颗白色小珍珠攒成一朵花,小小的,精巧可爱。
月宁咬咬唇,没接,微微福身,脆声道:“多谢小姐赏赐,只是奴婢斗胆,想求小姐另一桩恩典。”
杜璎收回手,微微歪头看她:“你想要什么?”
月宁眼中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奴婢去岁进府,除了老太爷寿诞,头一次遇见这么大的喜事,这么大的排场!”
“奴婢想多伺候小姐一会儿,也跟着去二院开开眼界。”
杜璎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温温的笑意:“也好,那你便跟着吧。”
“只是一会儿到了那边,别乱说话,不该瞧的也别乱瞧。”
“诶!奴婢省的。”月宁再一福身。
那朵珠花上都是真珠,拿出去卖,至少也值四两银子,说实话她是想要的。
但比起银子,更紧要的是抓住机会,争取在领导身边待一会儿,多给领导留些印象……
湘水上前替杜璎理了理衣裳,三人一道出了门,往二房院去。
二房院里,这会儿正忙着收尾。
几个粗事婆子弯着腰,往地上铺青色布帛,从二门一路铺到二院门口。
月宁瞧那料子细密,颜色也沉静好看,不免心疼,小声道:“这样好的料子就铺地了。”
大燕有习俗,新娘子出阁时,双脚不能沾地。
陆双双出嫁时,从房间到院外就几步路,是由她哥背出来的。
但杜府忒大,新娘子便要自己走出来,脚不能沾地,便得踩着这青布走。
湘水笑着小声回道:“你心疼什么?这布大小姐用完,二小姐出嫁接着用,二小姐用完还有咱们四小姐。”
“等四小姐用完了,浆洗干净,便做成衣裳分给府里下人了……”
两人跟在杜璎身后,跨进二房院门。
一入院,就被院里敞开的朱红色箱子,晃花了眼。
第154章 大小姐出阁(上)
院子里,嫁妆箱子一排排摆开,堆满了前庭、廊下。
箱子都是朱漆的,漆面光亮如镜,阳光一照,泛着银光。
箱子盖都敞着,里面的东西大大方方露出来,有各色绸缎料子,有码放整齐的金、银元宝,但更多的是日常动用。
大件如:绣银丝的帐幔、白瓷摆件、泥金镜台、朱漆面盆、描金果盘、成套的青瓷茶具,甚至还有两只朱漆的马桶。
还有小件:绣花鞋面、绣花香囊、粉盒、香盒、湖笔、镇尺、银算盘……
月宁看着,暗自咋舌,怪不得能装满一百二十台!袁娘子夫妇有够疼这个女儿的。
这样的排场,饶是杜璎也看愣了一瞬,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方抬步往杜嫣所在的西厢房走去。
厢房门大敞着,上挂着朱红色门绸,她掀开门绸走了进去。
只见这正屋里,更是满目朱金。
床上的帐子换成了销金的,各处都坠着红绸,桌上除了果子,摆着一排朱金色的小巧摆件。
杜嫣坐在里间镜前,梳头娘子正伺候她戴发冠,杜娴正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捧着一盏茶,陪她说话。
杜璎走上前去,浅笑道:“大姐姐、二姐姐。”
“给大姐姐道喜了,愿姐姐姐夫琴瑟和鸣,白首相携。”
杜嫣不方便回头,笑着从镜里看她:“多谢四妹妹。”
话音刚落,她忽然挑了挑眉,单手扶冠,侧过脸去仔细看了杜璎两眼,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四妹妹今儿这妆画得好。”
杜璎心里高兴,不由自主地抬抬下巴,笑道:“是院里丫头琢磨着画的。”
杜嫣赞道:“你这丫头手巧,快给你画成神妃仙子了。”
杜娴也悠悠道:“四妹妹今儿这么一打扮,比较起来,竟显得从前有些俗气了。”
她微微拖长音调,夸也不好好夸,愣是要贬一下从前,杜璎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了下来。
月宁听出其中猫腻,忍不住抬眼,眸光在杜娴和杜璎之间转了个来回。
灯儿画的妆面,中规中矩,虽没画出什么独特风情,但也不至于被挑错。
没想到二小姐和四小姐,还有些不对付呐!
杜嫣的发冠戴好了,云月纹的金银冠套在高髻上,两边各插一支球簪作固定。
“小姐快选选花,看要簪哪几朵!”
丫鬟捧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犹带露水的鲜花,有木芙蓉、秋海棠、金桂、木槿、金丝菊。
杜嫣抬手点点木芙蓉:“就它吧。”
丫鬟扬起笑脸,说起吉祥话:“那奴婢便祝小姐,福气满满,与新郎君共赴荣华!”
杜嫣面颊飞红,眉开眼笑:“赏!”
那丫鬟福身:“谢小姐!”
接着杜嫣转头看向屋内众人,扬声道:“今儿是我的喜日子,大伙都沾沾喜气儿!”
另一个丫鬟从旁边捧起一只红木匣子,抓起一把银瓜子,挨个赏。
就连湘水和月宁都得了两枚,那瓜子虽只有小拇指甲大,却沉甸甸的。
月宁攥紧了,心道这趟真不白来!
正热闹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丫鬟扬声通禀:“三少爷来了!”
? ?今天这章只有一千,实在没办法!作者君在广西的涠洲岛上,没有做好防晒,全身大面积晒伤,尤其是双手手背和胳膊,二级晒伤,火辣辣的疼已经肿了,写不了更多了,已经买药,不用担心,但是真的好疼,老倒霉蛋尽力了qAq
第155章 大小姐出阁(下)
红绸帘儿一掀,杜昱摇摇晃晃跨进来。
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绣祥云暗纹的直裰,腰系革带,头戴银冠,乍一看,真有几分玉面郎君的模样。
可惜一开口,气质便毁了。
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杜璎脸上,眼前一亮:“哟!原来是四妹妹,刚打眼儿一瞧,我还以为是哪来的菩萨呢!”
杜璎脸儿热了一瞬:“三哥莫拿我开玩笑。”
杜嫣瞪他:“没个正形!”
杜昱嘿嘿一笑,上前给杜嫣然作了个揖:“今日最美,当还属姐姐你!”
“弟弟给你道喜了,愿姐姐婚后,夫妻恩爱,早生贵子,两儿一女,和和美美!”
杜嫣拿手里的帕子扔他:“行了行了,就你嘴贫!”
杜昱直起身,笑嘻嘻:“我可是诚心诚意的。”
杜嫣瞧着他,叹口气:“你呀,以后少叫阿爹阿娘操心,我就谢天谢地了,往后我离得远,顾不上家中许多……”
她这么一说,屋里气氛顿时沉闷下来。
纵使淮安府离家不算远,往后一年到头也难能回来几趟,袁娘子那边更不好常去探望,此一别,以后只便书信做往来。
她轻吁一口气,转而道:“我最近忙,都没来及问你,你州学考的如何?能不能考上?”
杜昱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含糊道:“还、还行。”
杜嫣看他那模样,撇撇嘴,也不再多问。
月宁早在丫鬟通禀时,便悄悄低下头,隐到湘水身后了,好在这会儿屋里人多,杜昱未曾注意她。
听到杜嫣提起州学考试,她心里一动。
州学考试三日前开始,昨日刚考完,也不知道哥哥考得如何。
想必他现在正收拾铺盖,准备回家呢。
月初休沐回来,姑姑说家里新添了辆驴车,这会儿正派上用场,阿爹可以进城接哥哥回去。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叩门声:“大小姐,时辰到了,接亲的队伍已经在门口做催妆诗啦!”
屋里顿时一阵骚动。
大丫鬟将杜嫣扶起来,整整衣冠,扬声道:“大小姐出门啦!”
众人呼啦啦散开,让出道来,簇拥着她往外走。
杜嫣罩一身湖绿色缠枝牡丹纹纱罗衫,下身着灯笼纹纱罗销金裙,足蹬一双缀珠凤头履,走动间,浑身环佩叮当作响。
正厅里,此刻挤满了人。
主位上,袁娘子和杜二爷并肩而坐,都穿绛紫色绸缎衣裳,盛装打扮。
袁娘子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按按眼角,杜二爷眼眶也有些红,双手攥拳搁在腿上。
老太太和老太爷坐在侧边的太师椅上。
方才在闺房里,杜嫣还同人有说有笑,可一步步走到正厅,抬眼瞧见端坐正堂的爹娘、祖父母,忽然就难受起来,鼻子发酸。
她走到正中,跪下来,端端正正朝上首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女儿……走了。”
袁娘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拿帕子掩着脸,半天才道:“往后到了夫家,要与姑爷和睦相处,保重身子。”
昨夜里她其实想了许多话,可今天话到嘴边,只吐出这一句来。
杜二爷紧接着道:“去吧,到了夫家好好过日子,家里一切都好,你莫挂念。”
杜嫣对祖父母下拜后,销金盖头落下,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向外走去。
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朱红色喜轿停在府门前,丫鬟从怀里掏出用红纸封好的利市钱,塞给轿夫。
领头人一声起轿,霎时间,锣鼓喧天,唢呐齐鸣,一台台嫁妆从府里抬出来,跟着轿子向码头蜿蜒而去。
袁娘子倚在大门口,哭得不能自已,张娘子搀着她往回走。
杜璎站在门口,直瞧着轿子远去,方带着湘水和月宁回去。
湘水笑呵呵道:“大小姐这遭,可真热闹、真气派!”
“是啊。”杜璎微笑着点点头。
大房和他们三房,大抵都差些,也只有大姐姐能走得这样气派。
她抬头了了一眼树梢上缀着的红绸带,眼里浮出一丝艳羡,轻声呢喃:“也不知我出门那日,会是什么光景……”
不过话又说回来,见大姐姐哭得那样难受,她心里也酸酸的,觉得晚些嫁人,在家里多留些时日也好。
若是实在相不上官宦人家,商贾或是耕读人家,也使得。
-
月宁回到茶水间时,小满和青艾还未回来。
估计娘子一会儿回来后要吃茶,她打了一壶水准备烧上。
正蹲在炉前擦火石呢,门帘一掀,小满和青艾钻了进来。
“呀,你啥时候回来的?”小满看着月宁,小声道,“方才我们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就自己去了!”
青艾双臂展开,比画着:“外头可热闹了,嫁妆队伍排得老长,一眼都望不到头!”
月宁引着炭,笑道:“我后来也去了,跟着小姐去的,没瞧见你们。”
“你跟着小姐去的?”小满眨眨眼。
“我们是从角门溜出去的,混在街边看热闹的人里头,远远瞧了几眼。”
小满歪着头看她:“对了,小姐找你干啥呀?”
月宁手上动作顿了顿,道:“伺候梳妆的灯儿病了,湘水姐姐叫我去帮帮忙。”
“叫你帮忙?”小满有些意外,“小姐那边不还有朱槿她们么?还要你帮忙?”
月宁垂着眼笑笑,温声道:“我也不知道呀。”
小满见她不想多说,张了张嘴,没再多打听。
-
二房院里,
蔡掌事站在正厅角落里,看张娘子安慰袁娘子,她没心思听,思绪飞得老远。
距离牛乳饮子那事,已经有十日了。
月宁那丫头除了那日她送葡萄时,表现得有些不高兴以外,后面竟再没半点动静。
见了面,还是客客气气喊着蔡妈妈。
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偶尔给她拿些糕儿果子,也照收不误,跟没事人一样。
她这心里呀,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踏实得紧。
俗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
要是月宁哭天抹泪地来找她闹,她还可以想法子搪塞,可这丫头不嚷不闹,让人摸不着底。
? ?谢谢大家滴关心,都收到啦!我买了利多卡因喷雾,还有烫伤膏和芦荟胶,现在不碰的话是不太疼的了!
?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霄霄预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吉祥呀!
第156章 铺路
蔡掌事陪张娘子从二房院回来,伺候她换下衣裳,又奉上茶水。
张娘子乏了,歪在榻上阖眼假寐,摆摆手让她自歇去。
蔡掌事退出去,掩上门,在廊下站了站。
秋风吹得脸儿发凉,她揣着手,往茶水间侧边的花丛走去。
这儿种着两丛半人高的迎春,躲在后头正好能瞧见茶水间,又不容易被人发觉。
她就地蹲下,左脚蹲麻了换右脚,换了两个来回,终于瞧见茶水间那门帘子动了,小满提着裙儿跨出来,往茅房的方向走去。
蔡掌事赶紧起身,结果腿一软,差点趴到地上,她稳稳身子,才压低声喊。
“小满!”
小满吓了一跳,猛地停在原地,转头一看是蔡掌事,她拍着胸脯道:“……娘诶,蔡妈妈,您怎么在这儿猫着呢?吓死我了!”
蔡掌事摆摆手,一瘸一拐走上前,陪着她往廊外走:“刚路过,我瞧那迎春长得不错,就蹲下瞧了瞧,碰巧遇上你。”
“今儿去看热闹了没?”
小满笑呵呵道:“看了,大小姐出门子,可真够气派的,嫁妆有那么多抬呐!要是各个箱子里都装着银元宝,那得有多少两?”
“那月宁呢?她也去了。”
蔡掌事想问问月宁最近都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满点头:“去了,不过她没跟我们一道去,她跟着小姐去的,站在大门里头,比我们看得清楚。”
蔡掌事眉头一挑:“跟着四小姐?”
“是呀!”小满尿急憋得慌,语速快了几分。
“说是伺候梳妆的灯儿病了,湘水姐姐就叫她去帮忙,后来就跟着小姐直接去了呢。”
蔡掌事脸色微微变幻。
她就知道!这丫头是个不安分的,咋可能啥都不做呢?
眼看自己这儿行不通,就悄不吭声地往小姐那边寻门路去了!手脚倒是快!
不过得到这个消息,她松了口气。
去小姐那儿也好,只要离娘子远远的,不在娘子眼皮子底下晃,她爱去哪去哪!
这丫头是不能用了,不是自己不想用,是用不起!好在胜芳已经势不如前,自己地位稳固,不用就不用了。
蔡掌事打定主意,又问道:“月宁那个牛乳桂花饮子,你会不会做?”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迟疑道:“会……吧?”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会吧?”蔡掌事皱起眉。
小满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便老实道:“大抵算会。”
“看她做过两回,貌似很简单,也就是牛乳煮透了,再加些碧螺春茶汤和蜂蜜、桂花罢了。”
蔡掌事道:“你好好同她学学。”
小满面露难色:“……妈妈,月宁不一定愿意教我啊。”
平心而论,要是她会一样能争赏的绝活,她是决计不愿意教与旁人的。
蔡掌事撇撇嘴,横她一眼:“她不教,你还不能偷着学?”
“偷着学?!”小满大惊。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月宁不是蔡掌事的人吗?怎么这会儿又要她偷学月宁的手艺?
蔡掌司瞧她那副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哼一声道。
“你还没瞧出来?她这是搭上大小姐的路子了,要往那边去!”
“她心大,我留不住,也不想留。但娘子喜欢她这手艺,以后她走了,总得有人做,你学到手,也多个本事。”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你是妈妈的人,妈妈还能害你不成?”
小满本就尿急,被蔡掌事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这会儿已经憋得想跺脚了,忙应下。
“我晓得了妈妈,我一定好好学!”
蔡掌事这才摆摆手,放她走。
小满一溜烟跑进茅房,蹲到马桶上解决完一肚子水,方才细细琢磨起蔡掌事的那番话。
捋了半天,她忍不住感叹。
这一伙子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娘子喜欢月宁做的牛乳茶,蔡掌事却说娘子不喜,暗地里打压她,这事她之前听青艾嚼过一嘴。
本以为两人会撕破脸,可十来天过去,没有半点动静,她便以为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两人已经说开了。
毕竟蔡掌事仍旧每天笑呵呵,嘴上月宁长、月宁短,隔三岔五地来茶水间送肉送糕。
不曾想,是私底下另有盘算。
而月宁呢?更厉害!
受了委屈,却不发作,硬生生忍下来,忒沉得住气。短短十天,就给自己另铺了一条路……
不,或许她早就知道蔡掌事是个靠不住的,一早就开始谋划了,否则短短十天,哪能铺出路来?
月宁是真厉害,巧杏、凤仙、湘水、金娘子……身边来往的,没有一个孬的,关键时候,都使得上力!
怪不得人家爬得又稳又快!比不了,真是一点都比不了。
次日,
张娘子又要去看袁娘子,蔡掌事趁机劝说,不如带一壶牛乳桂花饮子去,喝些甜的,袁娘子心情也好些。
张娘子同意了,让蔡掌事去茶水间传话。
月宁听后,多问了一嘴:“娘子怎么早上就要喝?”
蔡掌事笑道:“不是娘子喝,是娘子带去送给二娘子喝,你好好做。”
月宁应了一声,便忙活起来。
蔡掌事临走前,给小满递了个眼色。小满会意,立刻凑到月宁身边帮忙烧碳,眼睛一直往她手上瞟。
不管蔡掌事如何与月宁斗法,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娘子喜欢这手艺,以后月宁走了,总得有人做,她学到手,也多份保障。
不论如何,多学点东西总没错。
不过小满有一点想岔了,月宁压根没把做奶茶的方子看得多重要,只要小满开口,她肯定会教,压根犯不着偷学,之前的红枣桂圆茶,她也没藏着掖着呀。
想到是给袁娘子,月宁便少加了一勺蜂蜜,多添了小半碗茶汤。
小满在旁边看得仔细,心里默默把每样材料的分量记清楚。
下值后,蔡掌事又来找小满,问她学会了没有。
小满自信满满:“学会了!”
蔡掌事拍拍她的肩,十分满意。
-
杜嫣走了,陪嫁的丫头、护院、灶娘,也跟去了一二十口子,他们一走,好似整个杜府都安静了些。
秋风萧瑟,树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转眼间,九月便到了底。
九月二十三,孙督监家办秋日诗会,帖子送到杜府,请少爷小姐们赏光。
? ?昨晚跟爹妈一起在酒店看春晚来着,嘿嘿,电视声吵,我也写不下去。这一章是在路上写滴,俺已到家,明天开始恢复双更,久等了,爱你们爱你们!!=3=再次祝大家,马年大吉,马上有钱!
第157章 赴诗会
二十三日当天,屋外下起蒙蒙细雨。
杜璎起床用过早膳后,到妆奁前坐下,梳头娘子立在她身后,问道:“小姐今日梳什么髻?”
杜璎浅浅打个哈欠,道:“随意什么髻,简单些。”
梳头娘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梳高髻。
往日赴宴,杜璎总要精心打扮一番,可今日却懒得琢磨了。
前几日她才找了张娘子,说不必非盯着官宦人家不放。若实在相不上,商贾之家或者清白的耕读人家,只要人家人品通达,也是良缘。
张娘子自然不依,她费了那么多力气,才说动高娘子带杜璎赴宴,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杜璎只好把这半年来,自己赴宴时遇到的事情说了。
张娘子气得眼眶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犹豫许久,终究点了头,说再最后去一趟诗会,往后便托人相看次一等的人家。
杜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释然。
不甘的是,论才情与容貌,自己并不比二姐姐差,却无人欣赏。释然的是,往后再不必端着架子,像件物品似的等人挑选。
总的来说,她是开心的。
发髻很快就梳好了,梳头娘子从匣里取出一柄青玉梳,插在发髻中央。
那玉梳水头不错,青幽透亮,衬得一头青丝愈发乌黑。
灯儿的病已经好了,她走上前,笑道:“小姐,我给您上妆。”
说着,她伸手拿起桌上胭脂。
杜璎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柔声道:“不必了,你去歇着吧。”
灯儿愣住了。
紧接着,杜璎偏头看向湘水:“湘水,你去把月宁叫来。”
灯儿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湘水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着笑应了一声是,睨灯儿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灯儿攥着胭脂盒,死死盯着湘水的背影,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
另一边,月宁送完了茶,正闲在桌边与青艾闲聊,湘水掀帘进来,拉着她就往外走,甩下一句。
“小姐找。”
“诶!?”月宁踉跄着随她走到廊下,连忙问道,“灯儿呢?灯儿不是好了吗?”
湘水笑得眉眼弯弯:“是好了,可是小姐点名要你去呢!不要她!”
月宁眼睛一亮,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响亮。
“真的?!”她语调欣喜。
“我还能骗你不成!”湘水笑嗔她一眼。
进了屋,月宁便瞧见灯儿站在角落,脸色十分难看。
她只扫了一眼,便走到杜璎身边,福身行礼:“小姐。”
经过上次,月宁知道四小姐是个好脾性的,这回放松许多,笑着问道:“今日还画上回那个妆面吗?”
杜璎浅浅一笑:“就那个吧。”
月宁净了手,挑出自己要用的胭脂,专心给杜璎上妆。
灯儿站在原地,看得眼睛都直了,指甲掐进手心里。
起先,她还有些不屑,觉得月宁上妆的手法,和她也没什么不同,但越到后来,她眼睛瞪得越大——
眉黛收眉头,在眼睫根部勾眼线,点花瓣似的染唇……全是她不晓得的路数。
一盏茶后,月宁收回手,仔细端详片刻,道:“小姐,好了。”
杜璎对着镜子照照,唇角勾起,甚觉满意。
湘水捧出熨烫好的衣裳,伺候她穿好。
素色抹胸、素色窄袖衫,下搭天水碧长裙儿,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纹的半袖衫,腰间压一枚白玉环。
整个人清清爽爽,往那一站,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玉人儿,带着几分仙气。
杜璎正要探手去取银锞子给赏,指尖触到钱匣,忽然想起月宁上回说过,说喜欢见世面。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月宁,眼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我今儿要去赴孙督监家的诗会,你还想去见见世面吗?”
月宁愣了一愣,回过神后,连连点头:“想的!”
杜璎唇角弯了弯:“那你便一起去吧。”
月宁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像两点星子落在水里,闪闪烁烁:“谢谢小姐!”
带去赴诗会,这是大丫鬟才有的待遇。四小姐这是喜欢她,对她上心了呀!
角落里,灯儿的脸白了。
从前出门,小姐带的都是她和湘水!是小姐身边正儿八经的大丫鬟!
可这回,小姐不要她画妆,点名要那个茶水丫头。小姐出门,不带她,要带那个茶水丫头。
灯儿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这要是传出去,底下的丫头们要怎么嚼?
‘哟,灯儿姐姐让人顶了差事啦?’
‘多年的手艺,还不及个茶水丫头呢!’
她想着想着,眼里就涌起一股热意,热意滚成泪珠子,从眼角往下滑。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眼,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听到跑动声,几人回头去看,只看见灯儿推门跑出去的背影。
湘水愣了一愣,指着门气道:“小姐你瞧这蹄子,越发没规矩了!您就是太好性儿,太纵着她了!”
杜璎也忍不住皱起眉来,心里有些不高兴。
灯儿这丫头,仗着她娘在院里伺候过,平日里便有些娇纵,她念着她娘的脸面,从不说什么,竟把她养出这副性子。
上回那个梅花妆,她回来后都未计较,只说以后别再画了,眼下她倒先甩起脸子了。
月宁站在一旁,垂着眼并不言语。
湘水又往门边啐了一口,才看回月宁,上下打量她几眼道:“既要跟小姐出门,那得换件衣裳,你有缎子衣裳没?”
月宁穿的是府里分的粗棉衣裳,料子不算差,但跟着去赴宴肯定拿不出手。
“没有,只有一身细棉料的。”月宁回道。
湘水想了想:“那你先穿我的吧,我那儿有身水蓝色的,你穿该合适。”
杜璎挥挥手,叫她们快去快回。
两人跑到湘水房里,月宁换好衣裳,还顺便扑了些湘水的妆粉,染了点唇脂,收拾得得体利落,方才回去。
辰时末,杜璎带着两个丫头出门,马车已在府外候着了。
昨日,钱家递了细帖和酒礼来,高娘子忙着回帖,这次便不去了。
杜昱向来对劳什子诗会没兴趣,也不去。
于是此次同行的人,只有杜娴。
? ?第二更在凌晨。
第158章 耕读之家
杜璎在车上等了一会儿,杜娴才姗姗来迟。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俏丽,穿一身鹅黄色绣红枫叶图案的对襟长衫子,配素色百褶裙儿、绣梨花抹胸,头梳小盘髻,上簪足金点翠簪子。
待她坐稳,车夫扬鞭启程。
杜璎笑了笑,先开口:“二姐姐今日气色真好,钱大公子今日也去吧?”
钱大公子名清湍,生得也算一表人才。
杜娴微微点头:“是呢,他也在。”
“一直不得机会同姐姐当面道贺,恭喜姐姐觅得良缘。”杜璎道。
杜娴摆摆手,眸中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我这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从八品的司户,比不上大姐姐那知州府。”
话是这样说,但钱家在京中有人,日后有机会拔做京官,杜娴心里对这桩婚事,还是极满意的。
尤其再看眼前这位四妹妹,到现在还无人问津,两相对比,优越感更甚,心里愈发得意。
她心情好,便也顺口夸道:“妹妹打扮得也不错,近日是换梳妆丫头了?”
两人随口聊起妆容首饰,气氛尚算融洽。
孙家这次诗会邀请的人不少,城中不好安置,就将宴席设在城郊处,依山傍水的别院里。
月宁和湘水,以及杜娴的丫鬟青弦,一同坐在后面的青篷马车里,跟在小姐们的车后,驶出了城门。
月宁撩开车帘,探头往外看。
雨依旧下着,雾蒙蒙的,城郊土路上没几个人,尽显萧瑟,若是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两炷香的时间,就能到桃溪村了。
刚这样想着,前面车夫一勒缰绳,马儿向东拐去。
又走了不多时,马车在别庄前停下。
丫鬟们拿着油纸伞自然跳下车。
随后,湘水扶杜璎下来,月宁从旁撑着伞,杜娴也由青弦扶着,跳下车。
别庄门口种了几棵红枫树,叶子红得像火,秋风吹过,打着旋儿往下落。
一行人被门房迎着往里走,没走多远,月宁便见一个身材窈窕,穿紫色裙衫的少女迎上来,扬声道。
“今儿不巧,竟下雨了,淋着你们没有?”
湘水往伞边站了站,冲月宁用气声道:“这便是孙督监的妹妹,今日的东道主,孙妙仪,孙小姐。”
孙妙仪走近,杜娴笑道:“秋雨怡人,我看是最巧不过了!”
“娴姐姐讲话就是顺耳!”孙妙仪唇角勾起。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杜璎身上时,忽然顿住。
杜家四小姐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
月白半袖、天水碧裙儿,发间只用一柄青玉梳点缀,脸上的妆面也清淡如水,只有唇上一点艳色。
站在那里,像是秋日里一汪清泓,清冷素爽,装扮明明比平日随意,却比平日出挑……像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杜娴那身鹅黄搭枫红,原本也是应景的打扮,可往杜璎身边一站,竟显得有些落俗,有些融于景里,不起眼了。
杜璎见她盯着自己看,微微一笑,温声道:“孙姐姐好,姐姐家的别庄收拾得可真雅致。”
孙妙仪的目光她并不陌生,大姐姐出门子那日,三位哥姐就是这样地看她的。
想到这儿,她心里的底气便足了,眼神也更沉稳。
孙妙仪回过神来,笑道:“四小姐谬赞,快里边请,原先准备把坐席置在院子里,眼下只能在屋里玩了。”
说话间门外又来客人了,孙妙仪便遣一丫鬟带路,将她们往里引,自己接着去迎人。
诗会设在听雨楼,那是一间三层高、三面通风的大阁楼。
站在窗边,可眺望远方薄雾环绕的群山,秋风一吹,纱帘飞舞,格外有情致。
阁楼里男女不分席,只在中间设置几面薄纱做的屏风,稍加遮拦。
一层摆满各色秋菊,供人赏玩。年轻的小姐、少爷坐二层,上了些年纪的夫人、老爷坐三层。
两人随意找了个空席位坐下,立时便有丫鬟送上茶水点心。
杜娴略坐了一会儿,瞧见一位相熟的小姐,便起身找人家闲谈去了。
杜璎没跟去,托着腮,漫不经心赏起楼外景色。
圈子不同,不必硬融——这是她最近新悟出来的道理。
又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宾客几乎来齐了。
孙家夫人从楼上走下来,宣布诗会开始,请众人以秋为题,赋诗一首,限时半个时辰。
到时评出三甲,彩头分别为:水波罗纹琵琶歙砚一台,上品松烟墨一条,善琏湖笔一盒。
杜璎邻座坐了个脸生的姑娘,穿一身嫩绿色裙衫,梳着双垂髻。
丫鬟奉上纸笔,她并不写,也没见想,只一味伸着脖子往对面瞧。
杜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斜对面的薄纱屏风后,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湖蓝直裰,发髻梳得齐整,以一根玉簪绾住,生得剑眉星目,肤色白净,端得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邻座姑娘和丫鬟的窃窃私语从旁飘来,杜璎只听得清个别字眼,什么辛州、表兄之类的。
若放在从前,她还会心动,想着怎样才能去结交一番,可现在,她已经没那份心思了,左右是最后一回来了。
欣赏片刻,收回目光,低头提笔蘸墨。
以秋为题,写些什么好呢?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离别愁绪?从前她都是这样写的,中规中矩,不出错,但也没随心走。
可今日,她不想写那些了。
略一沉吟,她落笔:
秋雨如丝秋意浓,山色空蒙入帘栊。莫道西风吹人瘦,我言秋日胜春容。
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
月宁探过头来,适时夸赞道:“小姐写得真好,旁人常写秋日萧瑟,小姐却说秋日胜春容。”
杜璎转头,目光里带着些微惊讶:“你竟懂诗?你读过书?”
月宁悄声回道:“略懂些,是奴婢兄长教的。”
湘水插话:“她哥哥在城中书院念书,这个月刚考完州学呢,与三少爷同届!”
杜璎一听,更惊讶了:“你家既读得起书,怎会卖你进府做丫头?”
月宁笑着道:“奴婢签的不是卖身契,是赁身契,赁给府里三年。去岁收成不好,家中日子难过,直至今年才好些,有些许余钱让哥哥继续读书。”
杜璎听了,望向月宁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没想到这丫头出身耕读之家,怪不得懂得多,也显得更知礼,与旁的小丫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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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徐家二公子
半个时辰后,丫鬟们穿梭往来,将写好的诗笺一一收走,送往三楼品评。
杜璎端起茶盏,目光又落向窗外,静赏雨景,左右是最后一回,能不能评上,她并不在意。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楼上传来响动。
孙家夫人含笑从三楼走下来,身后跟着三个手捧卷轴的丫鬟。
“诸位久等。”她站在楼梯处,环顾四周,笑道。
“今日特请了两位学究评诗,二、三楼不同评,二楼的前三甲已出,诗作誊写在卷轴上,这便挂起来,请诸位共同品鉴。”
她一挥手,两个丫鬟走上楼梯,将卷轴高高挂起,徐徐展开。
三幅竖轴,从左至右,依次是状元、榜眼、探花。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去。
湘水眼尖,一眼便瞧见中间那幅卷轴上的字,压低声兴奋道:“小姐快看!您上榜了!是榜眼诶!”
月宁也很高兴:“恭喜小姐!”
杜娴瞧见了,她挑挑眉,回头看向杜璎:“四妹妹这诗写得新鲜别致,恭喜了。”
但杜璎没睬她,全副心思都沉浸在挂在左侧的诗作上,喃喃念出声。
“霜叶飘零可作舟,一壶暖酒伴清流。醉来笑指秋江岸,枕浪眠云不系舟……”
杜璎怔住了。
这是何等的旷达与超脱?
霜叶飘零本是萧瑟之象,可作诗的人却说它可作舟,万物皆可为其所用。
醉来笑指阔江两岸,醉时同浪、云而眠。
不系舟为诗眼,无牵无挂,随波东西,多么自由潇洒!
诗中所写,不正是她心神向往的,无拘无束的生活吗?
她目光下移,看向左下角的落款,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徐道卿。
她看向杜娴,轻声问道:“二姐姐,这位状元的名字,好生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杜娴吹吹茶盏:“这位是李家小姐的二表兄,上回在李宪台府上,你没见过?”
杜璎蹙眉想了想,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在李家花园里,有人提起李家小姐的二表兄在前院玩投壶,众人结伴去看热闹。
可她没去,进到前院便兀自走开,找到一处屋子,去卸那惹眼的梅花花钿了。
原来是他。
斜对面,薄纱屏风后。
穿一身湖蓝直裰的徐道卿,目光落在中间那幅卷轴上,也一字一句念着:“秋雨如丝秋意浓,山色空蒙入帘栊。莫道西风吹人瘦,我言秋日胜春容。”
念毕,转头同身旁的钱大公子道:“这诗很妙啊。”
“起笔平实,秋意浓直接点题,铺陈清冷底色。次一句意境极美,隔帘赏雨,静观从容。”
“秋雨虽冷,西风虽厉,但都被一层帘栊化作风景,倚窗观山,风雨不入心。”
钱清湍折扇轻敲手心,点头补充道:“后两句尤佳,于清冷中见热烈,在萧瑟处品从容豁达。”
徐道卿目光落在落款处,目露惊讶:“杜……璎?竟是位女子?”
钱清湍也有些惊讶:“居然是杜四小姐!”
“杜四小姐?杜通判府上的四小姐?”徐道卿问道,“是哪位?”
钱清湍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杜家有这么一位四小姐,可长什么模样,他好像还真未留意过。
只好道:“等会儿发彩头,你看看便知道了。”
说话间,孙夫人遣人捧来了彩头,让丫鬟用托盘盛着,给前三甲送去。
丫鬟捧着墨条,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斜对面的席位。
徐道卿目光追随她,越过薄纱屏风,落在一抹雪白倩影上。
她坐在那里,眉眼低垂,像是不曾察觉周遭的喧闹。
一身素色,干干净净,全身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发间插一柄青玉梳,一阵风来,鬓发微动。
丫鬟将墨条放在她案上,福身退下。她微微侧头,朝丫鬟颔首,那动作极淡,透着一股从容雅致。
然后,她抬起眼,朝这边望来。
徐道卿的呼吸停住了。
那双眼,该怎么形容呢?
清泠泠的,像山间的一泓秋水。不是顾盼生辉的灵动,而是静静的、沉沉的。
望过来时,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不会让人觉得冷,反而像是山巅的雾,遥远却好看。
她的脸,也不是像其他小姐那般明艳。
眉是淡淡的,面颊上不见胭脂颜色,只有唇上一点殷红,像雪地里的一瓣红梅。
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水墨画,却又如此生动,美在气韵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微微一怔,脸上漫上一层薄红,但仍极克制地冲他点头示意,然后才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徐道卿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旁的笔,恍惚中写下一行字:观音怀中玉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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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璎也同样想瞧瞧,能写出那样好诗的徐家表兄是哪位。
谁料刚一抬头,目光便与对面那位英俊公子撞上了。
她下意想识避开,但在看到那双眼中的惊艳后,强自镇定下来,朝对面礼貌颔首,方才红着脸别过眼。
余光瞥见其桌上那方琵琶砚,也惊讶得紧,原来他就是徐道卿!
没想到徐二公子诗作得好,人也如此俊朗!
诗会告一段落,孙夫人请众人移步旁边的落霞楼用膳。
人群陆续起身往楼下走,杜璎也带着两个丫头下楼。
杜娴与几位相熟的小姐一同往落霞楼去,杜璎不想凑热闹,便借口在一楼赏花,直到周围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去。
门外雨还在下,湘水正准备撑伞,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杜四小姐。”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徐道卿站在楼梯处,手执一柄油纸伞,缓缓走来。
走近了,笑着一拱手:“在下辛州徐家徐道卿,冒昧了。”
“方才拜读小姐诗作,实在心折。不知小姐可愿赏光,容在下同行一程,聊聊诗词,漫步过去?”
他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温润笑意。
杜璎的心怦怦直跳,耳根再次漫上红意,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好。”
随即从湘水手中接过伞,自己撑着,同徐道卿走入雨中。
湘水和月宁对视一眼,后退几步,共撑一把伞,遥遥跟在两人身后。
? ?好的妆容使咱四小姐更自信,嘿嘿!好难写的一章,考验我的语文呢!!下一章依旧在凌晨,不好意思啊宝子们睡吧,明天睡醒再看!
第160章 喜事
午膳过后,雨渐渐停了,杜家一行人打道回府。
往园外走的路上,杜娴见杜璎眉眼间略带喜色,想到午膳开席前她才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着徐家二公子,不禁心里一跳,试探着问道。
“妹妹是遇到什么喜事了?怎么这样高兴。”
杜璎脚步微微顿住,低声道:“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瞧孙家园子景致好,出来散散心,心情好罢了。”
“原来如此。”杜娴知道她常闷在三房院里,很少出门,这个理由也算合情合理。
她忍不住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
徐二公子什么身份,杜璎又是什么身份?自己怎么能把他俩凑到一起去?
徐家乃辛州望族,徐老爷时任淮南西路提举常平司,地方正六品大员。
而杜璎呢?父亲不过一介商贾,娘亲为儒医之女。拿得出手的身份,无非是杜家四小姐,江宁府通判的侄女。
自己这个正经的通判之女,尚且攀不上徐家,更遑论杜璎?
坐上马车,车轮辘辘向前。
杜璎撩开帘子,探出头去,回望渐渐远去的别庄,在杜娴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点略带羞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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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房院里,伺候着小姐脱了外衫,卸掉头上玉梳,湘水带月宁回自己屋换衣裳。
临进屋前,月宁特意伸头看了一眼,见灯儿没在,方才跟上。
湘水见了,笑道:“别看了,她指定跑她娘那儿哭去了。”
月宁笑了一声。
湘水坐到桌边,倒了两杯冷茶水,自顾自道:“哭有什么用?大家凭本事吃饭,谁手艺好谁上,她技不如人,不得小姐喜欢,怪得了谁?你别怕!”
月宁声音软软的,透着几分无奈:“姐姐,我怎能不怕?毕竟她是家生子,她娘是院里老人,眼下小姐没说把我要去,怕出什么差池呢……”
她这两句话,固然有示弱博湘水同情的成分,但说的也是实情。
她不愿意和灯儿撞见撕扯起来的,在还没被小姐要走前,不想惹出什么风波。
哪个领导都不愿意要爱惹麻烦的员工,哪怕她没错,若现在出了事,大概率也是被一刀切,她暂时还是能躲就躲。
湘水呵呵一笑,冲她眨眨眼:“我看快了。”
“你瞧见徐二公子看小姐的眼神了没?我觉得有戏!”
“要是小姐往后常跟徐公子见面,那肯定要常找你画妆,次数一多,没准儿就把你从娘子那儿要过来了!”
月宁听着,边笑边拉着她的袖子晃晃:“到时候还得请姐姐帮我说几句好话,敲敲边鼓。”
湘水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
边说着话,月宁边换衣裳,换下来的缎子衣裳被她抱了回去,说洗好了再给湘水送回来。
回到茶水间时,已经过了申时。
小满和青艾都在,一个在炉边烤火,一个在整理茶具。
见月宁回来,两人只抬头打了声招呼,都默契地没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月宁今儿在诗会上可没闲着,她把那些夫人小姐们脸上的妆面,全仔细记下来了。
帮忙把茶具擦洗干净后,她找来几张黄草纸,弄来一根细树枝,蘸着炉灰,把下午看到的妆面,在纸上大致描画出来。
下了值,回家吃过饭,便揣着银子和草纸,直奔府外的脂粉铺子。
? ?哇,写着睡着了,病中垂死惊坐起。明天睡醒会把这章剩下的补全,不补是小狗,下午就更。)
第161章 复盘学习
月宁知道自己与灯儿不同,人家是正经同娘亲学过手艺的。
今日宴上,那些夫人小姐脸上的妆面,有些她见过,却叫不出名字,有的连见都没见过,更不晓得有什么讲究、避讳。
如今她是半瓶子水咣当,全凭上辈子那点经验过活,只吃老本可不行,还是得学习新东西。
离杜府两条街远的地方,有家老字号脂粉铺子,名叫宝香斋。
里面的东西偏贵,但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们常常光顾,故而月宁特地去了他家。
咬牙花二两半买了一小盒妆粉后,便掏出怀里的草纸,与卖货的年轻娘子请教起来,问纸上那些妆都叫什么,画时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今晚上风冷,铺子里没什么人,那娘子瞧她衣裳料子不赖,一出手便是二两多银子,也乐得与她闲聊。
指着她那草纸,一个个讲。
这个是醉妆,那个是飞霞妆,再下面是三白妆、珍珠妆、桃花妆……
月宁用心听着,飞快地往心里记,边听边点头。
卖货娘子见她听得一脸认真,享受起做人先生的乐趣,说得更细。
“富贵人家小姐爱画珍珠妆,需得注意,要选大小均匀的小米珠,贴在眼角外下一指宽处,三颗最好,多了显俗,少了显寡。”
“或是只在眉心贴颗大的也可。”
月宁又问:“那现在城中小姐最爱画什么妆?”
卖货娘子想了想:“近来珍珠卖得好,想来是爱画珍珠妆。”
等月宁从宝香斋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北风呼呼地吹着,她缩缩脖子,小跑着往家赶。
回到家,月宁脱下外衫蹬掉鞋,仰躺在炕上看那两张黄草纸,默默回味方才卖货娘子说的话。
方姑姑洗了两个梨,递一个给她:“油灯不亮,你莫躺着看,伤眼。”
月宁听话地坐起来,接过梨咬了一口,脆甜多汁。
方姑姑盘腿坐在炕沿,咬着梨含糊道:“我听院里的小丫头说,再过不久,娘子要给咱裁冬衣呀。”
月宁托着下巴,道:“希望能晚些日子。”
方姑姑好奇:“为啥?”
人家都巴不得早点拿到新衣裳,这丫头咋还盼着晚点?
“没准再过些日子,我就能去小姐身边了,那时候再做,做的就不是棉袄,是缎子袄了。”月宁嘿嘿一笑。
计划是这样计划的,不过在事情尘埃落定前,一切难说,但梦想还是要有呀!
方姑姑知道她与蔡掌事之间的事,也盼着她能去四小姐身边当差。
但实话实说,她入府十几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个丫头,一年多就从三等升成一等嘞,免不得给她泼泼凉水。
“能升最好,升不了也是常事,你好好把茶水的差当好也行,蔡掌事她虽不想让你出头,但也不至于太为难你。”
月宁明白姑姑所想,点点头,把梨子啃干净,起身去院里洗手。
她觉得调到小姐身边这事,有湘水搭把手,十有八九能成,只是快慢问题。
想要快,那就得看徐二公子那边给不给机会了。
不知那徐二公子是不是感应到了月宁的期盼,二十五日一早,便着人递了邀帖来,请杜璎两日后同游丹朱山。
? ?补上一章的字数哦,本来想攒两章一起发啦,但是我手速太慢,怕你们等着急,就先发上来啦。
第162章 邀帖
邀帖先落到了张娘子手中,她反复看了数遍,又把帖子交给蔡掌事看。
“你且看看,这帖上是只邀了我儿一人,对吧?”
蔡掌事接过帖子,仔仔细细看了,脸上堆起笑容:“是,娘子!是只邀了咱们四小姐!”
张娘子拿回帖子,笑着坐到桌边,长吁一口气,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珍珠到哪里都夺目,任凭那姓高的如何敷衍,终有那眼亮的人!
蔡掌事跟过去,斟了杯茶给她:“娘子,我早说了,以咱们小姐才情样貌,何愁没有好姻缘,瞧瞧,这不就来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张娘子接过茶,笑横她一眼:“我自然知道璎娘是好的,就怕那些人有眼无珠!”
她起身拿过邀帖,抬脚往东厢房去。
杜璎今日起晚了,这会儿正在用早膳,捧着一碗莲子羹小口喝着,见娘亲来了,忙起身迎去。
张娘子满面春风地拉着她坐下,将屋里的人都挥退,才将帖子塞去。
“瞧瞧,谁给你递的帖子?”
杜璎接过,脸腾地就红了,把帖角都捏皱了。
张娘子拨拨女儿鬓发,含笑道:“这辛州徐家,是哪个徐家?我倒是知道辛州有个出了提举的徐家,是李宪台夫人的娘家,但应该不是那个吧?
杜璎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就是那个……”
张娘子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哪个?”
杜璎抿抿唇,声音大了些:“就是淮南西路提举常平司徐家,他家的二公子,李家小姐的二表兄,徐道卿。”
张娘子的嘴巴张开,好半天没合上。
提举常平司,那可是管着一路常平仓、茶盐、水利的要害衙门,品级虽只有六品,可手握着的权柄,比寻常知府还要重几分,正经的地方大员。
……是他们三房想都不敢想的人。
她这闺女,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搭上了这样一尊大佛?
她是觉得女子该高嫁,可只要能嫁个八品、七品官家,往上迈一步便很好了,再高,怕是要崴脚!
张娘子刚还热着的心,忽然就凉了。
那帖上的落款,只有徐二公子自己的名字,不见其家长辈,就算那小子喜欢她家璎娘,他家长辈多半也不会同意。
但她看着女儿紧黏在帖子上的眼神,到底说不出阻止的话。
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道:“成,那你后日好好拾掇拾掇,不过必得让丫头跟着,不可有逾越之举。”
“我知道的,娘。”杜璎一直低着头,没瞧见娘亲的脸色。
张娘子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往外走,出了门,她将蔡掌事招到近前,压低声道。
“这事儿,谁也不许说。接帖子的门房,你去嘱咐一声,把嘴巴闭紧了,不许宣扬。”
蔡掌事只当娘子觉得事以密成,连连点头:“娘子放心,我省得。”
东厢房里,
张娘子一走,杜璎便把湘水喊了进来,满脸羞涩喜意。
“……徐二公子,邀我后日游丹朱山。”
“真的?!”湘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扯着杜璎的袖子就蹦了起来。
“他是个有眼光的!”
杜璎拉着她的手,咯咯笑了两声,道:“快,帮我把柜子打开,我要找衣裳!”
湘水诶了一声,快步走到衣柜前,一股脑把秋日里穿的衣裳全抱了出来,放到榻上任她挑。
一趟抱不完,她抱了四趟。
杜璎一件件翻过去,秋香色的这件太老气,豆青这件又有些暗,那件红石榴纹的倒是好看,也是新做的,可穿去游山,又太张扬了些。
明明满柜子衣裳,挑到最后,却觉得没衣裳可穿。
还是最后湘水想起来,隔壁耳房有一身新做的衣裙,刚洗完晾干,还没来得及送进柜子。
她跑过去将那身抱来,杜璎一眼便相中了。
那是一身水青色裙子,裙摆和袖口绣着几枝淡淡的兰草,素净雅致,但就是有些薄,怕抵不住山上的寒风。
湘水便又翻出一件银灰色披风,同样是今年新做的,料子软糯,领口镶一圈灰鼠毛,又暖和又好看。
她抱着披风,往床上一倒,回想起前日在雨中与自己讨论诗词的英俊男人,脸颊漫上红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湘水把衣裳一件件叠好,重新往柜子里放去,笑着问道:“小姐,那后日还是让月宁来画妆吧?”
杜璎坐起身,点点头。
月宁手艺确实好,平日里灯儿画画就行,可这种场合,她更愿意让月宁来。
湘水手上动作不停,像是随口一提:“她现在还是娘子的茶水丫头,有自己的活计要干,总叫她来,也不是很方便。”
“小姐既喜欢她,不如把她要过来,放在房里给您做梳妆丫头。”
杜璎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也好,等这回从丹朱山回来,便去同娘说。”
晌午时分,湘水叫着月宁一起去大灶房拿午饭,路上便把这桩喜事说了。
“后日的妆你好好画,到时候咱就能一起当差了!”
月宁也高兴极了,大眼睛弯弯的,笑出酒窝来:“到时候请姐姐吃酒!”
湘水乐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两日后,二十七日。
月宁起了个早,把自己收拾利落,到茶水间知会一声,便往东厢房去了。
一进门,便瞧见灯儿在外间熨衣裳,见她进来,只瞥了一眼,眼神比前几日平静许多,倒叫月宁有些意外。
进里间给杜璎请了安,便开始动手画妆。
经过一天的思量,月宁决定将妆面做些改动,她边画边柔声讲与杜璎听。
“小姐今日要游山,奴婢想,那妆容就不必太素净了,太淡了,在艳阳下一晃,就被景致压住了。”
勾勒眼线时,她将原先的灰青色换成茶褐色,又把腮红略打重了些,最后在眉心点上一颗珍珠。
“奴婢特意去附近的脂粉铺转了一圈,听卖货的娘子讲,现在最流行画珍珠妆,给小姐也点一颗。”
杜璎心里一动,睁开眼瞧她,温声夸道:“你是个细心的。”
“小姐喜欢就好。”月宁回道。
月宁说完,忽然有些想笑,她想起自己上辈子刚工作那会儿,领导说辛苦了,自己只会傻呆呆地说,不辛苦。
最后端详一遍妆面,确认没问题后,她直起身:“小姐,好了。”
说话间,余光一瞥,只见灯儿不知何时进来了,就站在她身后,直勾勾盯着杜璎的脸看。
乍一看,那眼神阴森森,怪吓人!
第163章 游山
妆毕,杜璎对镜照照,觉得无甚要改的地方,便唤湘水和灯儿来给她换衣裳,月宁则收拾妆奁上用过的瓶瓶罐罐。
只是妆一改,杜璎又觉得那身水青的衣裳不配了,挑挑拣拣磨蹭两盏茶的时间,换了一件素色绣杏黄色团花纹的窄袖短衫,配杏色裙儿。
直到湘水催说辰时将近,她方才系上披风,抬脚出门。
她今日只准备带湘水去,灯儿留在府里,月宁顺道一起往外走,准备回茶水间。
路过一处转角时,裙裾微扬。
“呲——”
忽然,一道轻微的布帛撕裂声从杜璎脚下传来,三人同时顿住脚步,循声看去。
只见廊下栏杆的缝隙处,不知怎的探进来一截树枝,那枝上还带着硬刺,就那么巧,勾住了杜璎的裙角,生生撕开一条半指长的口子!
“我的裙子!”杜璎的脸一下就白了。
这可是她挑选一早晨,选出来的最合适的裙子,刚好与身上的衫子配成一套!
湘水也急了,蹲下身,捧着那道口子仔细查看:“口子倒是不大,只是这会儿送去绣房补,怕是要误了时辰。”
她抬起脸,道:“小姐,咱还是赶紧回去换一身吧。”
杜璎提着裙子,左右看看,心里老大的不情愿。这口子不算长,位置又靠近鞋面,若是不仔细看,看不大出来。
但是若被人看出来,那可要被笑死,堂堂杜家小姐,居然穿着破裙子赴约。
月宁看出她的心思,上前一步,看了那破口几眼,轻声道。
“小姐莫急,若不嫌弃,不如让奴婢试试。”
“奴婢来茶水间之前,在绣房待了半年,会些针线。这点小口子,一会儿便能补好,我去取针线来,咱就在马车上缝,不耽误事。”
湘水一拍手,高兴道:“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她转向杜璎道:“小姐,月宁的姑姑便是咱绣房的那位方妈妈,她之前可是正经在绣房练过的!”
杜璎一听还能这样,忙不迭点头:“那就这样办,你去取针线,我们到院门口等你。”
“诶。”
月宁答应一声,快步往绣房去,从姑姑那儿借来针线,跟着杜璎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朝着城郊驶去,月宁坐到杜璎对面,熟练地把丝线劈成四股,穿进针眼里,从裙子里侧一点点缝。
要是方姑姑来补,能补得看不出破损痕迹,月宁的功夫不行,只能囫囵缝个大概,但想必也没人会扯着那破口贴脸看就是。
马车里光线暗,湘水将车窗上的帘子撩开,方便月宁借光。
城里的石板路还算平整,驶在上面颠簸不大,出城后的土路就不一样了,一会儿一个坑,车厢里的人就跟着打摆子。
月宁手里的针变得不听使唤,最后十几针缝得尤其艰难,两次针都戳到了肉里,疼得她龇牙。
缝好的裙摆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痕迹。
杜璎伸手接裙子,正好瞧见月宁手上那两个小小的针眼,正往外冒血珠,一时又感动又心疼,掏出帕子就想给她擦血。
湘水见了忙去拦:“用我的!”
月宁也赶紧抽回手:“使不得,小姐的帕子脏了,一会儿没得换。”
没过多一会儿,马车在丹朱山脚下停住。
湘水先跳下车,她左右看看,发现周围并没有其他马车,不由道:“小姐,难道徐二公子只邀了您一人?”
杜璎撑着她的手走下来,微微摇头:“我也不知。”
月宁也下了车,往丹朱山上望,发现不远处的小亭子里,隐约有一抹湖蓝色身影,指给杜璎看后,她道。
“小姐,奴婢这身衣裳上不得台面,就在这儿等您吧。”
杜璎看看她身上的粗棉衣裳,微微点头,温和道:“也好,外头风冷,你进车里等便是。”
月宁笑着应道:“谢小姐体恤。”
目送二人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去,消失在树叶凋零的林子深处,她转身缩回车厢,把车里的帘子都拉了个严实。
不知是不是郊外树密的缘故,山脚处要比城里冷得多,月宁平时都待在有炉火的茶水间里,所以穿得不算多,这会儿冷得不行。
当日头升到最高处,晌午时分,她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前几日跟去诗会,还能混几块点心吃,这会儿她什么吃食都没带,怀里倒是有几枚铜板,却没地方花。
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早有准备,自备了干面饼,吧唧吧唧嚼着,月宁捂着肚子巴巴的望着外头,盼着杜璎和湘水快回来。
午后没那么冷了,她靠在车壁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她一个激灵醒过来,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瞧,只见几个人影正站在不远处叙话,正是杜璎、湘水,以及徐二公子和他带的小厮。
不多时,杜璎带着湘水回到车上,她脸颊透着一股粉意,唇角笑意一直漾到眼底。
车夫扬鞭回程,湘水冲月宁挤挤眼,眼神揶揄又兴奋。
一看就知道两人进展很不错。
马车进城时,日头微微偏西,约莫已经未时过半。
“咕噜——”
安静的车厢里,月宁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响,杜璎和湘水同时看来,她瞬间红了脸。
杜璎掩唇笑着叫车夫停下,支使湘水去就近的食肆,买个包子、肉饼之类的吃食。
待湘水下车,月宁忽然听杜璎柔声问道:“你可愿意来我身边伺候呀?”
其实拨调个丫头这种小事,本不必问月宁,主子要你去哪,去就是了,杜璎起初也只想着跟娘亲说一声就行。
可今日一早,从珍珠妆面,到马车上缝补裙子,再到因衣裳不体面主动留在车里。
桩桩件件事情,都让杜璎觉得贴心,感觉到被人放在心里。
将心比心,她便忍不住想多问一嘴月宁自己的意思。
纵使早跟湘水通过气,月宁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快了两分,点头如捣蒜:“奴婢愿意!”
杜璎见她眼神清澈诚挚,答应的也快,心里更喜欢她几分:“赶等回去,我就同娘亲将你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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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晋升大丫鬟
杜璎去寻张娘子时,张娘子正靠坐在临窗的榻上看账簿,蔡掌事侍立在侧,屋里飘着淡淡的沉水香味。
待她说明来意,张娘子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还是女儿头一回开口问她要人。
“月宁……”
张娘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她指尖叩着帐簿,道。
“是那个做牛乳桂花饮子的丫头吧?那日席上说话,看着倒是蛮伶俐。”
蔡掌事心里一个激灵,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娘子记性真好。没想到那丫头还有梳妆的手艺,窝在茶水间烧炉子,倒可惜了。”
张娘子微微颔首。
茶水谁都能煮,好妆面却不是人人能画,得有一双巧手。
她正要开口,却听蔡掌事又道:“娘子放心,那牛乳饮子茶水间的其他丫头也会做。到时候她走了,让她们做给娘子喝就是。”
张娘子不留痕迹地瞥了她一眼,蔡掌事今儿的话,可有点密了,好像怕她不放人似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冲蔡掌事道:“那成,你一会儿去茶水间说一声,让她明儿就去小姐那边吧。”
杜璎福福身:“谢谢娘。”
然后扭头冲蔡掌事问道:“妈妈,后罩房可有空的?”
此话一出,蔡掌事眼睛瞪得浑圆,说话也变得结巴:“小、小姐是要拨她过去当大丫鬟的差?”
杜璎柔声道:“是,我瞧她机灵,为人也稳重,便想放到身边来。”
“是有什么不妥吗?”
蔡掌事赶忙摇头:“无甚不妥,后罩房有空的,明儿我叫丫头收拾一间出来。”
张娘子抬手,把女儿拉回身边坐下,换了个话题:“今儿去丹朱山,玩得如何?”
杜璎眼帘半垂,双手放在膝上绞紧。
她没敢说徐道卿只请了她一人,只道:“玩得不错。山上落叶铺满阶,好看得很。午间在山上亭子里置的席,赏景吃茶,倒是别致。”
她顿了顿,又道:“徐二公子待人温和,文采卓然。不单诗做得好,还通文赋,聊起来很投契。”
张娘子听着,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心里便有了数,继续问道:“徐二公子什么时候回辛州?”
杜璎答:“就快了,过几日便要走了。”
张娘子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握住,轻轻拍了拍。
窗外秋阳渐渐西斜,在青砖地上投出窗影儿。她望着那影子,在心里悄悄叹气。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俩孩子聊得再投机,若是徐家父母不同意,也是白瞎。徐二公子这一走,以后怕是不会再往来了吧?
璎娘这几日的高兴,大约就是梦一场,少女情怀,她不愿说破,但私下里还得早做打算。
寻几个好人家先挑着,等徐家那边没了下文,也不至于耽搁女儿。
日子一年一年过得太快,如今已是九月末,再过三个月又该过年了,到时一说,璎娘就是十六岁的人,大姑娘了。
张娘子看着女儿含笑的眼眸,心里又生出几分担忧来。
哎,可千万别因为这一个徐二公子,就把眼界抬高了,往后看那些差一等的,一个也瞧不上,便糟了。
杜璎走后,蔡掌事也出了屋,捏着帕子往茶水间去。
她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啥心情,既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高兴的是终于把月宁撵走了,不高兴的是,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爬这么快。
也不知道是给小姐灌了啥迷魂汤,竟哄得小姐把她提做了大丫鬟。
天老爷,她才提做二等丫头多久,就把人家几年的路走完了!
有这样的人在,衬得旁人都像傻子一样。
走到茶水间外,蔡掌事压下心绪,笑着掀开茶水间的门帘子:“都在呢?”
屋里,月宁三人正围着小炉烤火,见她进来,都站起身唤道。
“妈妈。”
“蔡妈妈。”
蔡掌事走到月宁跟前站定,含笑拍拍她的肩:“丫头,妈妈给你道喜了。”
月宁知道她要说什么,但面上仍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妈妈这话是从何说起?”
“方才呀,小姐亲自去求了娘子,要把你调到身边去当差,娘子答应了。托小姐的福,打明儿起,你就是大丫鬟了!”
终于尘埃落定了!
月宁眼中浮起真真切切的笑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多谢娘子,多谢小姐!”
青艾和小满倒抽一口气,满脸震惊,甚至顾不上羡慕。
月宁才升二等一个月呀,这就跳到一等去啦?虽说只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但那到底是一等啊!
蔡掌事拉起月宁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就说你这丫头有出息,早晚要往上走的,瞧瞧,这不是说着了?”
语气颇有几分娘家人的意味。
月宁蹙着两道细眉,反握住蔡掌事的手,声音里带上几分哽咽:“多谢妈妈这些日子的栽培,若没有妈妈照应,我也没有今日。”
蔡掌事摆手:“说这些做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往后去了小姐那边,好好干,你风光,妈妈也得脸。”
月宁点头:“妈妈的话我都记住了。”
蔡掌事语气越发亲昵:“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后罩房还有一间空着,明儿我让人收拾干净,你得空也拾收拾,搬过去住吧。离得近,伺候也方便。”
“诶,谢谢妈妈。”月宁应道。
小满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家伙,这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是亲母女呢!
私底下都不知道怎么骂对方呢吧?这会子,愣是演得跟没事人一样,学不来,一点儿都学不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青艾瞅她一眼:“你冷啊?”
小满:“……有点儿。”
蔡掌事又叮嘱几句,过去以后要勤快之类的话,这才转身往外走,月宁一直送到廊下才回去。
青艾凑上来道喜:“恭喜啊月宁,明儿就是大丫头了,再见面我都得叫你姐姐了!”
小满也缓了缓神,道:“恭喜你呀!”
月宁笑得温温柔柔:“你们可别闹我,按年岁,咱都差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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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学规矩
青艾到底没忍住,追问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怎么就特别把她要去了。
月宁这才道:“也不是有心瞒你们,只是也没什么特别可说的。”
“我偶尔摆弄脂粉,湘水姐姐找我帮忙给她画过两回妆,后来灯儿姐姐生病,湘水姐姐便招我去给小姐画妆。”
青艾恍然:“小姐满意,便将你要去了。”
月宁点点头,紧接着笑道:“这些日子我去小姐那忙活,茶水间的活多亏你们担着,等过两日得空了,我请你们吃酒。”
虽说茶水间的活清闲,但那也是三个人活,她那几日一走便是半天、一天的,不见人影,小满和青艾嘴上不说,心里却计较着。
这会儿听月宁说要请酒吃,心里一下子舒坦不少,尤其是小满,更觉月宁会做人,怪不得人家能往上走。
下值回家后,月宁在饭桌上同姑姑说了这事儿。
消息来得突然,方姑姑筷子顿在盘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才半张大嘴,道:“……真成了!?”
月宁才进内院半年多,就成了小姐的一等大丫鬟,她即觉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别说同龄人,哪怕是长月宁许多岁的人,都没有她伶俐沉稳,且她还那么上进,学一样行一样,这样的孩子不出头,那就没天理了。
月宁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进嘴:“蔡掌事说,明儿把后罩房收拾一间出来,让我得空就搬过去。”
方姑姑听了,心里有些舍不得,月宁要是走了,往后这屋里就又只剩她一人了。
月宁瞧出姑姑的心思,安慰道:“姑姑,规矩也没那么死板,我听湘水姐姐说,灯儿也常回她娘那住。”
“等夜里不当值的时候,我想回来就回来。”
听她这么说,方姑姑心里好受了,笑着给她夹了一块肉:“成,一会儿我就帮你收拾收拾要带的东西。”
吃过饭,月宁在院里洗碗,方姑姑借着油灯,把她箱笼里那几身衣裳翻出来,一件件叠好。
月宁穿东西爱惜,去年那件绣梨花的黄色棉袄,穿了一整个冬天,袖口和后肘的位置,都没破,浆洗干净和新的一样。
月宁洗好碗,擦干净手,坐到炕边跟姑姑一起收拾。
方姑姑念叨着:“也不知你那边房里床的尺寸,明儿先去量量,再买草垫和褥子。被子不用买,带一床去就成,盆也不用买,从家拿一个去。”
这边人铺床,要在底下垫用稻草编成的厚垫子,既保暖又软和,然后再在草垫上铺棉褥子。
衣裳拢共也没几身,一会儿就叠好了,月宁把周谦送的那些个簪子、头花,还有自己的钱袋,一齐放在衣裳里。
方姑姑瞥见,问了一句:“姓周那小子,现在如何了?营生做得怎样?”
起先那头花和镯子,她以为是月宁自己买的,可后来又看见银簪和胭脂,便觉出不对来。
月宁连多一身袄子都不肯给自己做,哪舍得买这些,再一问才知道,是周谦送的,那小子虽离府了,但两人也常有联系。
月宁找来块靛青包袱皮,把东西放进去,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随口回道:“还行,他最近带人在薄州一带跑商呢。”
周谦从她那拿了二两银子,又找舅舅借了四两,加上兜里剩下的一两,九月初十便再次上路了。
四天前回来了一趟,托孙石头给她带了一句话,还有一小包栗子糕,便走了,也没见着。
说是挺忙的,隔天便又要上路。
方姑姑闻言哦了一声,心道自家侄女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寻,若是周谦没个好前程,可不能耽搁了月宁。
-
第二天清晨,月宁睡醒了,打着哈欠给自己梳上高髻,戴上头花,又对着水盆给自己描了个淡妆,方才往内院去。
走到东厢房门口,正遇上灯儿端着水盆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月宁略一福身:“灯儿姐姐。”
灯儿上下扫她一眼,脸色说不上好,却也没甩脸子,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端着盆子走了。
月宁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些怪。
要知道,按湘水的说法,灯儿这人说话难听,脾气也大。
那日小姐说带自己出门,她一气之下,当着小姐的面就摔门跑了,现在自己顶了她半个差,她反倒没什么反应了……
“是月宁来了吗?”隔着门帘,屋里湘水脆生生道。
月宁收回神,伸手撩开帘子:“是。”
屋里,杜璎刚起床,湘水正拧热帕子递给她擦脸。
月宁走上前问安,杜璎温声道:“这几日湘水带带你,把规矩都学学。”
湘水笑着指挥她:“大灶房刚送了早膳来,在外间桌上呢,你去布置好。”
月宁答应一声便去了。
杜璎今日不出门,早膳后,让月宁给她画了点淡妆,便拿了本书,倚在窗边看起来。
湘水把茶水放好,便拉着月宁到耳房说话去了。
大丫鬟的活儿,说清闲也清闲,说不清闲也不清闲。
说清闲吧,每日里正经要做的事很少,无外乎:
小姐洗脸,你递帕子。小姐喝茶,你从茶水丫头那儿把茶接来,递进去。小姐看书,你点灯。小姐睡觉,你铺床。
杜璎不是个事多的主子,说话温声细语,从不刁难人。
要说不清闲吧,那就是,这活计不累身,累的是心,讲求一个眼力劲儿。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退下,都得心里有数。这便不是立刻能学来的。
“你机灵,于你来说,这差事是很好当的。”湘水小声道。
月宁记得小姐屋里还有一位姓程的奶娘,上次量身做夏衣时还见过,这几次来都没瞧见,便问。
“小姐屋里的管事,是不是程奶娘?怎么没见她?”
湘水听她提起程奶娘,叹了口气:“程奶娘病了,在后罩房将养。”
“小姐性子软,从前屋里的事都是程奶娘管,要是程奶娘在,灯儿那日敢摔门?”
“原来是这样。”月宁道。
接着湘水又说起值夜的事。
“你、我、灯儿,咱仨要轮流睡在这耳房里,夜里不能睡太死,万一小姐要喝水,或者有什么事情叫,就得起身去伺候。”
耳房里有一道小门,与东厢房贯通,小姐要是叫,一推门就进去了,很方便。
月宁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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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绸缎衣裳
下晌,蔡掌事带人把后罩房收拾好了,让扫院子的信儿把屋钥匙捎给月宁。
信儿一见月宁,便笑眯眯喊姐姐,弄得月宁有点不好意思。
耳房桌上有一碟小姐中午用剩的蜜饯,月宁捡了两粒给她,信儿接过,高高兴兴走了。
今日轮到湘水值夜,下值后月宁去绣房寻到方姑姑,俩人一起往后罩房走,去看月宁的新屋子。
天色昏暗,一溜白墙灰瓦房在院子深处整齐排开,有的已经亮起灯了。
“哪间是给你的?”方姑姑左右看看。
月宁指指左手边倒数第二间:“这个。”
蔡掌事住右手边第一间,她隔壁住着胜芳和青荷,继续数两间就是湘水和灯儿的房间,隔壁是月宁的新屋。
她走上前,打开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新屋挺大,朝东的方向开着一扇窗,地上铺着大块条砖,被擦洗得很干净。
左边靠墙处,摆着一张木板床,床脚处放着一只半新不旧的箱笼。
临窗处摆着一张条桌,屋中央还有一张圆桌,配两张凳子,桌上有一套粗瓷茶具和一盏油灯。
角落里有一只烧水用的旧炉子。
这屋子本该两人住,但因为现在大丫鬟只有三人,湘水和灯儿住一间,月宁便捡了个便宜,独占一间。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越看越喜欢。
普通百姓盖房舍不得全用砖,通常在下面垫碎石,在上面砌几层砖,然后用夯土继续垒墙。
方家就是这样的房子。
方姑姑住的下人院要好一些,在窗框边角、外墙转角处,都用砖仔细砌好,这样的屋子更耐住。
内院的后罩房,则是砖包土的结构,墙芯是夯土,外包一层砖,这样的屋子不但好看,冬日里也更暖和。
方姑姑笑道:“这屋好,宽敞。”
“唯一不足的就是外头没院子,不能垒灶,烧水洗澡不方便,等回头你要洗澡,就到我那儿去。”
大丫鬟们的月钱足有二百文,这还不算主子们给的赏。
她们想洗澡都去街上的香水行,四个子儿想洗多久洗多久,再加四个儿,还能让人给搓澡。
但方姑姑觉得,有那钱不如买包子吃了,拿去洗澡多亏得慌。
月宁也这么想,应道:“我晓得。”
看好床板尺寸,两人锁上门往府外走,在巷口各买了一块肉饼,边吃边往杂货铺去。
天儿冷了,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不少摆摊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摊了。
姑侄俩趁机讲价,二十五文的草垫,只花二十文就买下了,紧接着又去买了木桶、镜子、木梳和扫帚。
共计花销一百一十文,主要是那面巴掌大的黄铜镜子,店家开口就是四十五文,方姑姑唾沫都说干了,才讲到四十文。
方姑姑自己常年盘高髻,只插一根银簪,闭着眼都能梳好,就一直没舍得买镜子。
这会儿月宁升做大丫鬟了,该有的物件儿还是得置办上。
东西买好了,两人抱着往回走,趁三房院子还没落锁都放了进去。
第二天,趁着午歇,两人回了趟家,把被子、褥子、牙刷子,木盆、牙粉、枕头一并拿了过来。
一通收拾布置,屋里总算没那么空荡了,显出几分人气儿来。
外头阳光正好,月宁把被子抱出去晒了,下午不忙的时候,抽空溜回来,又把晒得香喷喷的棉被收回去。
杜璎每日上午用过早膳后,都先看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再看一个时辰的账簿,若是张娘子不忙,便会招她一起用午膳,顺便考问功课。
午膳后绕着庭院散散步,然后便去午睡,睡到自然醒,用些茶点,接着便练字、画画,或是学女红。
日日皆是如此。
月宁收完被子回来,还没来及喝口水,便听厢房里有动静,是杜璎睡醒了。
湘水端着温水进屋伺候她擦脸,月宁则去茶水间要茶水。
再进来时杜璎已经坐在妆奁前了,湘水把她睡乱了的头发梳顺,简单绾了团髻。
“小姐用点儿茶吧,润润嗓。”月宁试了试茶温,确定不烫以后,递给她。
杜璎接过茶盏,从镜子里看到月宁身上的粗布衣裳,道。
“湘水,你把我那件花草纹半臂衫子,还有那件菱格的夹棉褙子拿来。”
湘水答应一声,便翻找起来,没一会儿就把她说的两件衣裳抱来了。
杜璎拿起来,亲自往月宁身上比了比,笑道:“你我身量差不多,穿着正好,你拿去穿。”
那件白底花草纹半臂,是去岁做的,那会儿时兴这个样式,张娘子也让绣房裁了一件儿,但杜璎不喜欢,只穿过两回,便压箱底了。
杏色的菱格夹棉褙子,她倒是穿得多些,只是新衣裳年年都做,也轮不上穿旧的了。
月宁在绣房待了半年,早不是刚进府时的眼界。
认出那件半臂是散花绫做的,且还新得很,拿出去卖,至少值五两,而那件褙子也是绸缎面儿的,至少要四两,忙摆手推拒。
“小姐的衣裳贵重,奴婢哪里能要!”
杜璎道:“你跟在我身边,出门行走,便是我的脸面,不打扮体面些怎么行?”
湘水也笑着劝道:“小姐给你,你拿着便是,我和灯儿也都有。你对小姐尽心,小姐心里都记着呐!”
月宁不好再推辞,只好接了,抱着衣裳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感叹。
月初那会儿,她从杜嫣那儿得了金锞子,还生气杜三少误了她的前程呢,没想到阴差阳错到了四小姐这边,竟也不错!
这两件衣裳,穿爱惜些,以后再卖了,也能换许多银子。
最后杜璎发现给她的都是上衣,又找出一条藕色缎子裙儿,一并拿给她。
灯儿去上茅房了,这会儿才回来,一进门便看见这副场面,脸儿一下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当晚月宁就睡进了后罩房。
屋子墙厚,门关紧以后,比方姑姑那屋暖和许多,只穿单衣在屋里待着也不冷。
晒过的棉被很蓬松,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月宁早早就上床了,躺在温暖舒服的被窝里,忍不住动了动脚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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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请酒
湘水下值后本想去月宁屋里瞧瞧,找她说会儿话。
走近往窗子一瞟,发现屋里黑着,月宁已经歇下了,于是脚步一转,回了自己屋。
用小炉烧了些温水,洗漱一番后,她坐到镜前,用指尖挑出两豆桃花膏子,往脸上搓去。
灯儿端着水盆,一会儿进一会儿出,也不知道是在干啥,门摔得啪啪响,吵人不说,一开一关还往里带冷风。
桌上的油灯差点被扇灭,湘水忙伸手护住,转头瞪她:“你干嘛!”
这一转头,她才瞧见,灯儿脸拉得老长,嘴角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湘水翻了个白眼:“至于么?小姐不过是赏了月宁两件衣裳,你就搁这儿掉脸子?难道那衣裳上写了你名字,只许给你,不许给旁人?”
张娘子骨架小,生小姐那会儿极其艰难,险些难产,往后便不愿再生。
而三爷的那个通房,是娘子带来的陪嫁,被牢牢捏着身契,娘子不让怀就不能怀。
三爷是个没心肺的,对家中事宜一概不上心,全由娘子打理,闲了就逗逗蛐蛐儿、玩玩鸟。
他觉着,杜家家业要么给大哥,要么给二哥,反正轮不到他,所以对有没有男丁也不大在意,通房能怀便怀,怀不上就算了。
而娘子觉得,不是从自己肚皮里生下来的,始终隔着一层,她不想养别人的孩子。
于是三房就只有小姐这一个宝贝疙瘩。
娘子恨不能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小姐,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股脑往小姐这儿送。
但小姐根本用不完,许多东西到最后就都落到了她们下人手里。
再说那件散花绫半臂,湘水知道,灯儿一早就瞧上它了。
只是小姐能给,灯儿不能主动要呀,于是便等啊等,等小姐啥时候想起来,赏了她。
只是没想到,小姐今儿的确想起来了,只不过是赏给月宁了。
灯儿本就心里窝火,被湘水一挤兑,直接炸了:“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她把空盆子往地上一掼。
“我早想说了,要不是你,那丫头能进小姐屋?咱俩好歹同屋伺候小姐几年,你就这么对我?”
“你安的什么心!现在可好,抢了我的差事,抢了我的衣裳,你开心了?”
灯儿脸色涨红,呼哧呼哧喘粗气,但她还不敢放声嚷嚷,她们隔壁住的便是程奶娘。
湘水也生气了,啐了一口,指着她鼻子就骂开了。
“哎哟,你还记得咱俩同屋伺候小姐几年呐?那日当着朱槿、莺歌的面,说我跑出去会情郎的时候,没见你想起咱俩情分来。”
“在茶水间推我那会子,没见你想起来咱俩的情分来,这时候怨上我啦?”
“自己个儿不如人,怪的着我?你有本事别病呀,有本事在手艺上比过人家啊!”
湘水扯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搁这儿摔摔打打,把你能的!”
灯儿被骂得没话讲,眼睛倏地红了,捂着脸往床边走,甩掉鞋,钻到床里,把帐子一拉不理人了。
旁人还会忌惮她是家生子,有个和娘子说得上话的娘,可湘水却不怕她。
湘水不到十岁就被买进府,和小姐一起长大,事情闹大了,小姐只会向着湘水,不会向着自己!
她在被子里默默流泪,想着娘交代的话,把委屈往肚里咽,且等着以后,走着瞧!
湘水见她跑了,气哼哼地给自己倒杯水喝,然后把油灯一吹,也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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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宁这一觉睡得香极了,早上醒时,天还将亮未亮。
她也不着急起床,就在被窝里躺着,直到卯时过半,隔壁屋里传来响动,她才起床。
穿衣洗漱,把尿桶拎到外头,锁上门慢悠悠往东厢房走。
到了茶水间,早食已经在茶水间搁着了,是两个白面肉包,不知道是莺歌她们自己去拿的,还是让粗使小丫头跑的腿。
中午,月宁没让别人帮忙拿饭,亲自去了趟大灶房。
因着大丫鬟的伙食不一样,一有调动,立马就会告知大灶房,所以前日早上,灶房人便都知晓月宁升等的事了。
她往灶房一去,立时便被众人团团围住了,叽叽喳喳恭喜她。
灶房众人与有荣焉,打她们进府来,从帮厨丫头升成大丫鬟的,还真只见过月宁这么一个。
月宁并不摆架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摆,还像从前那样亲亲热热地同她们讲了半天话,才去拿饭菜。
拿着饭菜,她单独找到金娘子,笑道:“明儿晚上我在王家食肆请酒,不知道妈妈有没有空,赏脸来吃顿酒吧。”
“我准备请二房院的两位姐姐,还有雀梅,丁婆婆,再加上三房院里认识的,一起热闹热闹。”
“有空,有空……你这丫头,倒还念着妈妈我!”金娘子心里很感动,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从灶房出来,月宁又去了二房院请凤仙巧杏和雀梅。
三人消息慢些,才晓得她升了,拉着她恭喜一番,应下说明儿晚上一定去。
至于丁婆子,她还在老地方,捧着碗在二房院子对面的亭子里,吃得正香。
她消息灵通,一见面便眯着满是老褶的眼睛,喊道:“哦哟!哦哟,我看是谁来了!是四小姐身边的大丫头!”
月宁笑着摆摆手:“婆婆别笑我,不过是小姐身边的大丫头而已,没什么稀罕。”
丁婆子笑眯眯:“怎么是笑你?小姐不会一直是小姐,嫁人以后,你就是娘子身边的大丫头喽。”
月宁将来意讲了:“……明儿下值后,您往王家食肆来就成。”
丁婆子听完高兴极了,没想到月宁请酒还会请她,只是很快她眼里又透出犹豫来。
她搓搓手,不好意思道:“这满桌不是大丫鬟就是掌事,我一个粗使婆子,去了不好吧?”
月宁摇摇头,拉着她的手道:“哪里不好了?去岁这会儿,我不也只是个粗使丫头?要不是赖婆婆你关照,这会儿我可能还在灶房洗碗呢。”
丁婆子看着她,眼眶就红了,咧着嘴道:“去,我去就是了。”
月宁与她又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三房那边有,要请的有青艾、小满,朱槿、莺歌、湘水、蔡掌事,当然还有方姑姑。
月宁本不想请梅娘子。
但方姑姑说梅娘子现在改了许多,没以前那么会耍懒了,且她之前在绣房待过,不叫梅娘子面上不好看,月宁这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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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收礼
隔日,轮到灯儿值夜。
月宁和湘水下值后便手挽着手,结伴往王家食肆去。
路上,湘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月宁手里,笑嘻嘻道:“拿着。”
月宁一愣,低头看去,那是个青色布袋,摸起来轻飘飘的。
“什么呀?”她打开布袋,往手心一倒,一枚银戒子滚了出来。
戒圈细细的,上头刻着一圈小花,擦得亮闪闪,在落日余晖里泛着银光。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月宁赶忙把戒子装回布袋,往湘水手里塞。
湘水把她的手往回推,嗔道:“给你你就拿着,你升了大丫鬟,这是贺礼。我总不能白吃你顿酒。”
月宁还想说点什么,湘水噘嘴,横她一眼:“行了,又不是多值钱的玩意儿,再推拒我可恼了!”
月宁只好收下,道谢后,两人手挽手,继续往食肆去。
她们到时,天边只剩一点光亮,食肆牌匾下亮着两盏红灯笼,里面已经有几桌食客在用饭了。
两人商量着点了菜。
五个热菜,酱烧鱼、烂蒸大片、醋熘白菜、蛋炖豆腐、炒莼菜。
两个冷盘,凉拌水芹、卤肉片。
以及一盘馒头,两壶散酒。
今天来吃酒的有十几人,一张桌可坐不下,要分两张。
月宁想着,到时候二房院的坐一桌,大房院的坐一桌,点的这些菜,每桌各一份。
粗略算下来,要花近一两银子。
今儿请的人,大丫鬟有三位,不算梅娘子,掌事也有两位。她们什么好的没吃过?不能忒寒酸糊弄,既然请了,就让人吃好了。
点过菜没一会儿,人便陆陆续续来了。
雀梅是第一个,她今儿穿一身浅粉色细棉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一朵桃色绒花。
她一进门便四下张望,见月宁冲她招手,笑着走了过来。
同湘水打过招呼后,挨着月宁坐下,把一个小瓷罐放到桌上:“喏,恭喜了呀!”
月宁哑然,雀梅居然也带了礼,是一瓷罐牙粉。
没等她们说几句话,余下的人也陆续到了。
所有人都没空着手来。
凤仙和巧杏合送一条绸面百褶裙子,月白色,上面绣着银杏叶子。
金娘子送了一张绫帕子,蔡掌事送一副银耳坠,丁婆子送的是一双自己缝的棉袜,青艾送木梳,小满送一支刻花木钗,莺歌和朱槿各送一支头花。
就连梅娘子,也送了一只自己亲手绣的绸缎面香囊,里头不知填的什么,闻着很清香。
月宁请酒,还真没想过要收礼,只不过想借着这个机会,尽个礼数,也顺带与众人联络联络感情。
她心知自己走到这个位置,努力固然重要,但也少不得众人关照,存了答谢的心。
当然,请蔡掌事、梅娘子、莺歌之流,便纯是为了面上过得去,毕竟现在在三房当值,有些事还是要顾忌着。
而月宁不晓得的是,众人心里也有一杆秤。
换了旁人,一顿酒而已,白吃也无所谓,但月宁不同。
她只用一年多,就从一个粗使丫头,爬成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这样伶俐有头脑的人,往后不知道要走到什么位置,现在多存些交情,往后不知何时就能用上了。
等菜上齐了,人也都来齐了,两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月宁提起一杯酒,说两句场面话,便招呼众人吃菜。
酒过三巡,两桌人的说话声渐渐热闹起来。
金娘子吃了不少酒,脸儿红了,说话也有些大舌头,她拉着月宁的手,道。
“打、打你进灶房那天起,妈妈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脑子活,又会说话办事!大丫鬟!早晚的事!”
她打了个酒嗝,扭头拍拍背后的蔡掌事,“蔡掌事,你说是不是?”
蔡掌事也吃多了,醉醺醺点头:“是、是个有本事的丫头!”
不管她与月宁对不对付,有一点她认——这丫头脑子活!但凡这丫头笨一点儿,她都不至于这般忌惮,给她使绊子。
梅娘子不爱吃酒,抿两口就放到一旁了,一个劲儿夹肉吃,吃到半饱,忍不住对身旁的方姑姑道。
“哎,你说我咋就没这样好的侄女?阿秀啊,你往后可有好日子过。”
方姑姑听着高兴,笑呵呵给她夹了一块卤肉:“吃菜,吃菜!”
一派热闹里,雀梅端了杯酒,伸手揽上月宁的脖子,悄悄红了眼。
“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俩头碰着头在灶房里烧火,我还说不知道咱啥时候,也能当上大丫鬟呢。”
“一转眼,你就已经是了。我真替你高兴,真的!”
月宁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咱都会越过越好的,你瞧瞧,你现在也穿上细棉衣裳,在内院做体面丫头啦。”
雀梅点点头,一口饮尽了杯中酒水。
是啊,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去年这个时候,她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现在不也穿上细棉衣裳、戴上绒花簪子了?
一直吃到戌时,众人才打道回府。
出了食肆,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一激灵,酒也醒了大半。
众人裹紧了衣裳,三三两两往回走,进了府,便各自散了。
月宁抱着那堆礼,回到后罩房后,一样样往桌上摆。
她们送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单能抵了酒钱,月宁还有得赚呢。
蔡掌事和湘水送的银首饰,融成银子,怎么也值六钱。
而凤仙和巧杏二位姐姐,出手更是阔绰,这一条绸面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绸子,却也至少值二两。
且这裙子,和她前日从杜璎处得来的半臂衫子,意外地搭配,简直像是一身。
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拾起来,月宁出门打水洗漱。
蹲在盆边刷牙时,她忍不住感慨。
这做大丫鬟到底不一样,来银子也忒容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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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十月,天越发冷了。
月宁打从初二起便一直盼着休沐。
只因二房那边传来消息,说三少爷没考进州学。
州学今年收四十人,三少爷排到六十多名,杜二爷和袁娘子气得够呛,罚他跪祠堂不说,那两个通房也不许接回来。
月宁想赶紧回家,问问哥哥考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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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双喜临门
为了能和姑姑一起回家,月宁特地同湘水调了班,连值了两晚夜。
初四下值后,姑侄俩匆匆往角门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早,这会儿天尽头只剩一抹蓝了,光线黯淡,冷风呼呼地刮。
去年这会儿,她们都是隔天起早回去,但现在家里买了驴车,方阿爹说要赶车来接,故而还是下值后就走。
出了巷子,月宁远远就瞧见熟食铺边上停着一辆驴车,赶车的人缩着脖子揣手坐在车辕上。
那侧影她熟悉的很,正是自家阿爹。
“爹!”
月宁快走几步,跑到近前。
方阿爹抬起头,咧嘴露出一排牙:“哎!闺女!”
“你啥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月宁瞅了瞅他有点泛红的脸。
“不久不久。”方阿爹摆摆手。
他伸手拍拍手边的驴屁股,脸上笑容颇为得意:“瞧瞧!咱家新买的驴,身板可结实——”
月宁顾不上关心驴,咽了咽口水:“我哥咋样?考上没?”
方阿爹一听这个,脸上笑容更大了,笑声爽朗:“哪能考不上?”
他伸出两个指头晃晃:“人家招四十个,你哥考二十嘞!”
方姑姑从后面跟来,正好听见这句,眼睛一下睁大了:“真的?!”
月宁忍不住扯上阿爹袖子,高兴道:“我就知道他能行!”
方阿爹哈哈笑着,大手一挥:“走,先回家!你娘你舅他们都等着你俩回家吃饭呐!”
“诶!”俩人应道。
月宁提着裙脚往车上跨,站稳后伸手去拽方姑姑。
车板上铺着干净稻草,坐上去很软和,方阿爹回头见她俩坐稳了,一扬手,竹竿抽到驴屁股上,驴子嘚嘚跑起来。
车跑起来,冷风往脸上扑,月宁缩着脖子动了动脚,却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
借着路两边的灯光一看,发现竟是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酱肉香。
月宁扬声问道:“爹啊,你咋买这么多酱肉?”
风声大,方阿爹怕她听不清,扯着嗓子道:“咱家这不是有喜?”
“我寻思买点肉,给你赵叔家一包,小田两口子一包,还有坊里的小钱、莲娘,都分分,沾沾喜气儿。”
他晃着手里竹竿:“他们干活都卖力,从不糊弄。往后你哥的束修、杂费,还得靠大家伙儿一起挣。”
“我想着啊,咱乡里乡亲的,不能只自己吃肉,大家伙都高高兴兴的才好,一起往高处走,日子都往好里过!”
方姑姑抿嘴笑着,拍拍月宁的手:“你爹这个人,就是心软、心眼好。”
月宁听着心里也暖洋洋,是啊,大家伙都一起好起来,那才是最好的。
驴子不比马,但也比人脚程快,小半个时辰他们就进村了。
方家院门虚掩着,月宁跳下车,推开院门,一眼就瞧见角落里多了个草棚。
草棚下有个装水的石槽,一看就是给她家驴子新搭的。
屋里热闹极了,堂屋门大敞着,灯火通明。
舅娘夏氏正端着一盘菜从灶房出来,见到几人进院子,笑道:“回来得正好!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
陆双双在灶房打下手呢,闻声探头笑道:“有车子就是快呀!”
方姑姑道:“那可不?还不累!”
堂屋里,方阳安正和舅舅摆碗筷呢,听见他们回来了,忙出门帮阿爹牵驴、解缰绳。
“哥!”月宁扬起笑脸。
“我就知道你能行!”
方阳安脸上露出笑意,手上动作不停:“答得一般,有两题先生明明讲过,答卷时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好歹过了。”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方阿爹摆摆手,把板车上的酱肉捡起来:“不讲不讲,考过就很好了!”
方姑姑朝方阿爹道:“那可不?你不知道,我们府上那三少爷与阳安一起考的,考了六十多名。”
方阿爹瞪大眼:“少爷还能考不过啊!”
吴招云端着最后一盘菜从灶房里出来,招呼他们:“行了行了,大冷的天儿,都在外面站着干啥?赶紧进屋吃饭了!”
众人诶了一声,往屋里走,方阿爹把酱肉拿到灶房,拆开一包摆进盘里,端进堂屋。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热热闹闹的。
吴舅舅道:“前儿就知道阳安考进州学的消息了,但你娘非要等你们回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吴招云道:“这可是大事儿,可不得等人齐整了再庆祝?往上数三代,咱老吴家、老方家,也没出过读书人呐,更别说考上州学!”
方阳安被他娘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俊脸微微发红。
吴招云半弯着腰,伸手调整菜碟位置,一抬头,目光落在月宁身上,忽然愣住了。
“闺女,你、你这穿的是啥啊……绸子啊?”
众人闻言,都看向月宁,这一看都吓了一跳。
烛光下,月宁身上的杏色褙子,微微泛着水样柔光,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用的料子。
且再一细看,她发间簪着新头花,耳朵上还多了一副银耳坠。
陆双双就坐在她旁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袖子,惊讶道:“你这是哪来的?”
月宁笑道:“衣裳是府里主子赏的,耳坠和头花都是旁人送的。”
方阿爹张大嘴:“她们恁大方?!”
方姑姑笑了,眼里透出几分快意:“方才没机会说,我们也有好事要说呢。”
众人眼巴巴望着她:“什么好事?”
“月宁又往上晋了,她啊,现在是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一等丫鬟!”方姑姑道。
吴招云有些茫然:“一等是有多厉害?”
方姑姑想了想,伸手指指自己:“比我还高一等,在府里,她现在说话比我管用,还能使唤底下的小丫头。”
方阿爹惊出一声怪叫:“真的假的!?”
月宁笑道:“真的,不然主子怎么会赏我绸缎衣裳?”
方阿爹笑得合不拢嘴,当即站起来,大步往灶房走去。
“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我记得上回买的酒,还剩半坛吧?我去拿来,这真得喝点儿!”
屋外冷风呼呼地刮着,屋里却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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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回家日常
方阿爹取来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碗。
酒香和饭菜香中,他举起碗:“来来,祝咱们家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干!”
众人哈哈笑着,端起碗碰在一起。
酒喝过了,开始动筷吃菜。
月宁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夏氏,闲聊起来:“舅娘,我看你脸色比八月那会儿强多了。”
夏氏刚来方家时,整个人黑瘦黑瘦的,脸色黑中带黄。
而现在肤色白了些,人也长了点肉,最重要的是脸色看起来健康多了。
吴舅舅在一旁接话:“在这边吃得饱,不操心,活也不重,脸色可不就好啦。”
夏氏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啊。”
托方家的福,她许多年没这么松快了,不必起早贪黑的下地,自家男人也有稳定进项,每日吃的还好。
上午、下午干完活,手一洗门一锁,就能过来吃上饭,吃的还很好。
不说顿顿有肉,但也每天都能沾点荤腥,要么是炒鸡蛋,要么是青菜炒猪油渣,肚子里有油水就不容易饿,干活都有劲儿。
方姑姑扒了口饭,问道:“哥,现在生意咋样?”
“还行,马家还要那些酱,没变过,集上摊位生意也还不错,买果酱的人不多,占大头的还是葱油酱。”
方阿爹挠挠脸,算了算:“嗯……赁摊位一个月二钱,再扣了成本、赵家的佣银,一个月到手得有一两半。”
说到这儿他皱了皱眉,“不过前两天葱涨价了,往后利可能会薄些。”
吴招云给他夹了一筷子干豆角,道:“赚多赚少不要紧,只要稳定就好,左右不用咱操太多心,菜价要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后转头对方姑姑道:“现在摊子上赚来的,用于家里花销。酱坊那边赚的,用来维持酱坊生意,余下的才存起来。”
一家人边吃边聊。
月宁她们在府里时,在外吃酒还得担心内院关门落锁,不敢久坐,在家里便没这个顾忌。
一群人吃完饭,还围坐在桌边嚼花生,边嚼边唠闲嗑。
直到月上中天,吴舅舅和夏氏才起身离开,其余人把碗筷收到灶房,等明儿起来再洗。
月宁洗漱后回到自己屋,推开门,点亮油灯,入眼便是一地灰色麻袋。
她的屋子本就不大,只放了一张床,一个箱笼,一张小桌。
这会儿桌子下、墙角处,堆了四五个麻袋。
吴招云抱着一床新被子走进来,道:“昨儿个村长来通知,说要缴田税了,你爹这两天就把米碾了,准备后天跟你们一起进城缴税。”
“碾好的先在你屋放着,免得到时候拿混了。”她边说边把手里被子抖开,铺在月宁床上。
月宁走上去摸了摸,发现新被子的被面居然是细棉的:“真软和!”
家里的被子都用了好多年了,棉花结块,硬板板的,一点都不暖和,现在终于换掉了。
吴招云笑着道:“细棉的舒服,我夏天那会儿想自己做来着,但忙着做酱不得空,一晃就入冬了,去集上买的现成的。”
“一共做了四床,用的都是细棉。旧的也没扔,洗干净拿去找人弹松了,垫到下面做褥子。”
月宁脱了鞋,钻进被窝打了个滚。
吴招云给闺女掖好被角,吹熄灯出门了。
只有方家爹娘那屋垒了炕,其余屋子都是木板床。
吴招云特意把新被子拿到炕上烘热了才抱过来,月宁躺在里面一点儿也不冷,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翌日月宁醒时,屋里其他人都还睡着,约莫是昨晚酒喝多了的缘故。
她打水洗脸刷牙后,到灶房把昨夜剩下的碗都刷了,顺便烧灶熬了一锅粥。
接着她便走到草棚,打量起棚里的驴来。
驴子皮毛黑亮,身板结实,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正在嚼地上的干草。
昨日饭桌上,方阿爹已经说了,这头驴叫阿财,今年三岁正值壮年,一口气拉四五百斤的东西不在话下。
一岁的驴崽子要二两,两岁的小驴要三两,三岁的驴子要三两八钱。
方阿爹好说歹说讲到三两半,把它买了回来,本想取名银子,但不巧,村里有个阿叔就叫银子,最后便决定取名阿财。
“阿财~”月宁叫了一声,驴子甩了甩尾巴。
于是她又伸手摸它的头,阿财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然后懒洋洋地垂下去,耳朵一甩一甩的,看起来脾气很好,很温顺的样子。
月宁给阿财的水槽换了新水,又到后院鸡棚把鸡蛋收回来,其余人才陆续起床。
等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下肚,终于醒了神。
方阿爹问道:“闺女、阿秀,等会儿我去趟酱坊,给小钱和莲娘送酱肉去,你俩去转转不?”
月宁点点头:“去看看。”反正她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做。
“我就不去了,我想洗个大澡。”方姑姑打了个哈欠。
“姑姑,那你洗完别敞着门,别把热气放走了,我回来洗。”月宁忙道。大冷的天,洗澡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父女俩一人拎一包肉,晃晃悠悠出门了,到酱坊时众人刷锅的刷锅,洗果子的洗果子,都在忙。
方阿爹也不多说,乐呵呵把油纸包往钱小川和莲娘手里一塞,只道自家儿子考上州学了,有喜事,给大家伙发点礼,沾沾喜气。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莲娘先开了口:“钱叔,这份喜气我沾了,可、可这肉我当真不能要,您快收回去!”
她一个寡妇,能就近在村里找份活计,已经很好了,不知有多少人羡慕。
当初到方家找活的人很多,可方家最后却要了自己,不就是因为心善,想帮她一把吗,如今每月赚着人家的银子,哪里还有脸要人家的肉?
钱小川也是这般想的,但他嘴笨,说不出啥来,只跟着道:“对、对,叔,这肉我不能要!”
月宁笑着道:“小川哥,莲姐,你们平日干活麻利,这么久从没出过错,没有你们,酱坊生意也不能做得这么顺当,一包肉而已,拿去吃就是。”
几番拉扯后,二人终是收了,嘴里止不住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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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蒸蒸日上
中午,莲娘从酱坊匆匆往家赶,进了院子,见婆母正在屋里摆碗筷,闺女小芽蹲在角落玩石头。
见娘回来了,小芽欢呼一声,站起来往莲娘怀里扑:“阿娘!”
她抱着莲娘的腿蹭了蹭,忽然闻到一股好闻的肉香,吸吸鼻子,顺着香味看到了娘手里的油纸包。
黑眼睛眨巴眨巴:“娘,这是啥?”
莲娘满面笑容,蹲下抱着女儿亲了一口:“是肉肉,快去洗手,咱们吃肉!”
小芽眼睛噌的亮了,咽了咽口水:“吃肉肉!”
小家伙举着手,欢呼着往水盆处跑,莲娘走进屋,把油纸包往婆母跟前一递,笑着道。
“娘,方叔上午给了我一包肉!”
“肉?”婆母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把缠着油纸包的麻绳解开,露出酱红色厚肉片。
莲娘道:“方叔说他家阳安考上州学了,让咱沾沾喜气!”
婆母忍不住念叨:“老方心善啊!忒厚道了……阿莲呐,你要好好干啊!”
另一边,钱小川也拎着肉进院了。
钱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他娘在灶房里做饭。
他直接把酱肉拿到了灶房,拆开油纸包,往盘子里装。
他娘看着那喷香油亮的厚肉片,直接愣住了。
“酱肉?!你哪来的?”
钱小川瓮声瓮气道:“方叔给的,我和莲娘都有。”
钱家阿娘惊了:“啥玩意儿?还能有这好事!”
钱老头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瞅着灶上的肉道:“这可不便宜,我之前在城里看见过,这一包起码要五十文。”
钱家阿娘瞪大了眼。
钱老爹倚在门框上,磕了磕烟斗,斜睨老妻一眼:“你前两天不是还埋怨呢?说人家挣那么多,也不给小川涨点工钱。”
钱家阿娘脸腾地就红了,舞着锅铲道:“你个老东西,瞎叨叨啥!”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倒叫你给记住了,我咋也不可能去要人家涨钱!”
钱小川突然开口道:“娘,方叔待咱不薄了,咱村里多少人想干人家方叔都没要。”
“乡下的工钱自然跟城里没法比,可乡下方便啊,走两步就能回家吃上热乎饭,城里一来一回那么远,天天走,很累的。”
他一脸认真:“你可千万别在外头乱说,别把这差事搅和黄了。”
钱家阿娘耳根子都热了,口气弱下来:“娘晓得,娘晓得,你不说娘也不会乱说!”
她嘀咕道:“正好咱家的泡菜腌好了,一会儿我给你切两碗,下午你给人家送去尝尝。”
钱小川点点头。
钱老头抽了口烟,喷着白雾问道:“这无缘无故的,老方咋今天给你肉?”
钱小川道:“说是方兄弟考上啥州学了,让我们沾沾喜气,我也不懂啥是州学,反正听着挺厉害的。”
钱家阿娘听着,忍不住道:“方家现在是不得了了,出了个读书人。”
想当初,吴招云送她儿去读书,多少人嘴上不说,暗地里想看她笑话?
觉得读书没什么用,只有那富贵人家才读得起,有那工夫,不如送娃去学门手艺早早赚钱养家。
可谁知道人家真读成了,她虽然也不晓得啥是州学,但一听就厉害!
读书好啊,读书能做大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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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宁和方阿爹回家时,田家嫂子已经来了,正站在灶房前和吴招云撕扯。
吴招云硬把油纸包往她怀里塞,田家嫂子说啥也不要,一个劲儿往回推。
“小花,你再扯这纸就要烂了,掉地下白瞎了!”吴招云说道。
田家嫂子低头一看,那油纸边角处,果然有一道裂,她这才松了劲儿。
吴招云笑道:“行了!又不单给你,大家都有!”
田家嫂子知道是方家有意贴补她们,心里实在感激,忍不住红了眼圈。
她小声道:“婶子,地里的收成不错,缴完田税也还余下许多,够吃到明年。”
“再加上我和大安的工钱,已经挺过来了,你甭担心我俩。你这今儿给俩鸡蛋,明儿给肉的,我、我实在……”
她说着,泪都要流下来了。
要是没遇到方家人,她死都不相信,有非亲非故的人能这样待她!
也还好遇到了方家人,否则这最难的日子,不知道该咋熬!
吴招云忍不住伸手拥住她,安慰地拍了拍:“婶子看着你们,就想到和你方叔年轻那会儿。”
“你方叔也是逃荒来的,跟你们一样,成婚的时候就几件破泥房……帮你们,就像在帮以前的我们。”她声音轻轻的。
方阿爹听着,感觉鼻子发酸,闷不吭声的进灶房拿起最后一包肉,给隔壁赵家送去了。
月宁怕等会儿田家嫂子回过神,看到她在旁边会不好意思,也轻手轻脚溜回房间了。
方姑姑正洗澡呢,估计快洗完了,她把澡豆毛巾啥的准备好,准备一会儿姑姑出来,端着盆子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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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方阳安和方阿爹把要缴的粮扛上驴车,便出门了。
同行的除了月宁和方姑姑,还有陆双双,她最近绣了两张帕子,想进城卖了。
一行人慢慢往城里走。
路上遇到不少和他们一样去缴税的,有驴车的就用驴车运,没驴车的就用肩扛,用担挑。
方阿爹叹道:“记得有一年,我和你哥也是这样扛着去缴粮,走一段就得歇一段,出了一后背汗,被冷风一吹,回家就风寒了。”
“那会儿身子骨还壮嘞,搁现在,更不行。”他伸手拍拍驴屁股,“还好现在有阿财。”
半个时辰后他们进了城,随着人流往衙门走。
等他们到时,衙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方阿爹让他们排着队,自己探头探脑找到一位差吏,把人请到角落里。
堆着笑,从怀里摸出一把铜子,塞进差吏手里。
“差爷,我是桃溪村方家的,等会儿到我家时,还请行个方便呀!”
那差吏掂掂铜子,微一点头:“行,你回去排着吧!”
方阿爹拱手哈腰:“有劳差爷,有劳差爷!”
陆双双是头一次跟来缴税,她有点搞不明白了,扯着方阳安小声问道。
“咱不是只缴粮就行吗?为啥爹还要给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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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睡了!!
第172章 职场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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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困难
杜璎听着,眼底浮起笑意,道:“那就玫瑰汤吧。”
月宁应了一声,将玫瑰汤端给她,然后转身去收拾桌案。
杜璎捧着茶盏,靠在圆枕上看着她收拾,心里愈发喜欢。
一开始她只觉得月宁手巧,妆面画得好,放到身边方便用。
可后来,越来越觉得她办事稳妥,与她说个什么,她都能立马反应过来,特别省心。
性子沉稳,平日里话虽少,但句句都耐听。
她抿了口茶,温声道:“桌上有封信,你明日跑一趟,送至李家交与徐公子。若他有话要带,或有信要传,你便等等,拿了再回来。”
昨日徐道卿递了封信给她,大概意思就是说自己马上就要回辛州了,下次再来江宁,便得等年后。
他递来的信,昨日先到了张娘子手中,她看过后才转交给杜璎。
虽信上没什么特别,但杜璎不喜欢这样,于是特意吩咐月宁,若徐公子有什么信,便等对方写完了,拿到手再走。
“诶。”
月宁从桌上拿起封好的信,单独收到了书桌后的博古架上。
第二日一早,月宁伺候完杜璎梳妆,见她没什么吩咐了,便拿好信出门了。
李宅在城东,离杜府不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李家门前,左右两侧各坐一尊石狮子,黑漆大门紧闭,月宁上前叩响门环,几声过后,门开了。
“劳烦通禀一声,我是杜通判府上四小姐的丫鬟,奉小姐之命送回信与徐二公子。”
那门房打量她两眼,见她打扮清丽,穿着体面,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便不敢怠慢,点点头道。
“姑娘稍等,我这就让人跑一趟。”
月宁把信交给他,又把昨晚小姐说的话原样重复一遍。
大门重新合上,月宁便在门口安静站着。太阳出来了,阳光暖融融的,她眯着眼,望着对面墙上的枯藤发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大门开了,一个年轻小厮跑出来,作了个揖。
“姑娘,我家公子请您稍候片刻,他正在写信,一会儿就好。”
客院里,徐道卿展臂铺纸,小厮荣青为他研磨。
望着他嘴角噙笑,兴高采烈的样子,荣青憋了又憋,到底没憋住,小声道。
“少爷,您、您难不成真喜欢上杜四小姐了?”
徐道卿头也不抬,伸手抚平信纸,在边角处压上一枚黄铜镇尺,反问道:“有何不可?”
荣青噎了一下。
徐道卿提笔蘸墨,声音不疾不徐:“你也瞧见了,四小姐知书达理,貌美柔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何问题。”
荣青长叹一口气:“可是少爷,夫人前日不是才来了信,说已经为您选了京里那位……”
徐家有三位少爷,一位小姐。
论学识、品貌,数他家二少爷最佳,打少爷十五,夫人便为他四处相看,可少爷眼光高,三年过去,一个都没瞧上。
如今大少爷和三少爷都已成婚,大少爷娶的是从七品京官的女儿。三少爷是姨娘所出,但娶的也是知府家小姐。
而杜四小姐……
论家世倒不算太差,毕竟是江宁杜家。
可她是杜家三房的,爹娘没什么本事,就靠一个通判伯父撑门面,二房那位伯父生意做得虽大,但夫人却是不认的。
夫人给少爷新相看的那位,是京中一位老御史的外孙女,托了好几道关系才牵上线,两相对比,高下立判啊!
荣青看着他的脸色,苦口婆心的劝着。
“少爷,杜家那位通判老爷,听说政绩平平,大抵也就止步于通判了。且他家近两年家宅不宁,二房的生意也不如从前。”
“底下那一辈,杜四小姐的堂兄,连州学都没考进,这样的人家,眼瞅是往落败去的,如何能跟御史外孙女比?”
“夫人一定不会同意,您若与京里那位在一起,对您未来也有助益啊。”
听到这儿,徐道卿搁下笔,抬头望向荣青,下颌绷得紧紧的,剑眉紧拧。
“荣青,你跟我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少爷我是什么脾性你不知道?”
“若是只看家世,我便不会耗到如今!应共吹箫侣,相逢跨鹤心!我之所求,是志趣相投!”
“我想建功立业,可以靠自己,何须靠妻族。”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却更认真:“再说了,我娶的是这个人,又不是她家亲眷,旁人与她何干。”
荣青见他铁了心,不敢再劝,只得低下头默默研磨,在心里哀叹,不知回到辛州家里,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一炷香后,徐道卿写完了,把纸拎起来看了一遍,觉得个别字写得不大好,便又拿了张新纸,重新誊写了一遍。
如此两遍后他才满意,等墨迹干了,叠好放进信封,让荣青送出去。
徐二公子在这边精益求精,可苦了在门口等的月宁,她是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站得腿都酸了,终于见到了回信。
月宁接过信揣进怀里,抬脚往回走。
回到杜府时,已经快到正午了,灯儿正在外间布菜。
杜璎拿着一只小水壶,在给窗台上的文竹浇水,她这一上午,书读不进去,字也不想写。
等到月宁回来,她忙抬起头,稳了稳呼吸:“怎么去了这样久?”
月宁从怀里掏出信,双手递去:“徐公子写信耗费了些时间。”
杜璎放下水壶,接过信,立马拆开看起来。
信不算长,每个字都写得极潇洒漂亮,内容大概是说:
虽然他年后才会再来江宁,但不久后,便会托姑姑,也就是李宪台的夫人徐氏,登门拜访张娘子。
请他姑姑拜访娘亲!
杜璎心如小鹿乱撞,脸上飞浮起一层薄红,唇角的笑再也压不住。
请中间人上门,这还能是什么意思?只能是说亲了呀!
她抬眸看向月宁,高兴道:“你辛苦了,走了那么远的路,快回去歇歇腿脚,下午也不必过来了。”
月宁笑着福福身:“是,谢谢小姐。”
杜璎余光瞟见桌上有一碟烧排骨,顺口又吩咐灯儿。
“灯儿,桌上那碟排骨,你与我碗里夹两块,其余的都给月宁带回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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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肺部有两三毫米的结节,无需担心,现在是AI看报告,微小的结节也会写出来,它无损你的健康。
?
2.如果有1厘米左右的磨玻璃结节,那可能是炎症,可以吃一个月消炎药,再去复查,如果一直不消除,甚至从磨玻璃往实性发展,那一定要提高警惕(宵的妈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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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大一点的结节,要按时体检,如果有长大的情况发生,要尽早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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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19年体检查出结节,但检查说没什么大碍吃点药再复查,她没当回事,我也没有,再后来21年春节再查,已经有变化,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所幸腺癌进展缓慢。
?
肿瘤如果尽早治疗,预后良好,它的可怕在于发病时人是感觉不到不舒服的,等有症状再去看病就晚了,我妈妈是单位体检检查出来的,大家一定要按时体检,不要怕花钱,有多位直系血亲为肿瘤患者的,更要注意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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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永远用不上这些经验!!再次感谢大家的投票和评论呀,希望你们和家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以上只是我作为患者家属,久病成医的经验,如有错误可以指出来!)
第174章 恶心人
自从升到大丫鬟,月宁便很少亲自去大灶房拿饭了,自有底下的小丫头代劳。
今日也一样,一大碗山药炖肉,两角白面饼,已经被取来放在茶水间。
月宁过去找朱槿要了个食盒,把排骨和其他菜一并装起来,提了往绣房去。
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准备给方姑姑拨些。
绣房新来的两位秀娘,一位姓苏,一位姓谢,都是从外面赁来的良家子。
绣房一下子有了四位熟手,再加上没有胜芳作妖,活计清闲许多,方姑姑闲来无事,隔几日便能绣一张帕子拿去卖。
随着天儿凉下来,托雀梅的福,还又接了几桩改袄子的生意。
绣房的门半敞着,月宁敲门进去,见屋内只有方姑姑和那位苏绣娘。
苏绣娘正准备吃饭,见到她忙撂下筷子,道:“姑娘怎么这会儿来了?小姐那披风就快好了,只差绲边。”
苏绣娘以为她是来催活的。
月宁柔柔一笑:“苏妈妈不用急,慢慢做就是,我是来找姑姑的。”
“哦哦,好。”苏绣娘也笑起来。
“怎么了?”方姑姑问道。
月宁走过去,把食盒打开:“小姐赏我一碟子烧排骨,我拨些给你。”
说着,拿过方姑姑的筷子,夹了五六块进她碗里。
方姑姑心里高兴,嗔她一眼:“你这孩子,中午吃不完晚上吃就是,还非跑一趟来。”
苏绣娘看着她碗里红颜油润的烧排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满眼羡慕:“真是好姑娘,多孝顺。”
“是,这丫头心细,什么都想着我。”方姑姑呵呵笑道。
月宁不好叫苏绣娘干看着,也给她分了两块。苏绣娘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连连道谢。
从绣房出来,月宁回到后罩房,悠哉悠哉吃起饭来。
吃过后把空碗碟送回茶水间,顺路打回一桶水,用炉子烧热了,灌进汤婆子里。
后罩房没炕,她又不舍得花钱买炭,夜里被窝冷冰冰,脚丫子冰凉,冻得睡不着觉。
没办法,便买了这只南瓜形,顶上带螺帽小口的汤婆子。
方姑姑还给它缝了个套子,既保温抱起来也更舒服。
午后的天空开始变得灰蒙蒙,冷风呼啸而过,不但吹的窗纸扑簌簌作响,还从门缝往里钻。
反正月宁不当值,抱着热乎乎的汤婆子,蜷在被窝里睡去了。
-
夜里,
灯儿从茅房钻出来,阴风呼呼往脖领子里灌,她本有些犯困,立时被吹清醒了。
跺跺脚,缩着脖子跑进了东厢房。
厢房里点着炭盆,温暖如春,杜璎蜷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正心不在焉的玩着。
灯儿拿起剪子,掀开灯罩剪了剪烛芯,口中道:“小姐,茶水间的菊花今日没有,你看换什么吃?”
杜璎往软枕上靠了靠,道:“随意吧,什么都好。”
灯儿放下剪子,又去给炭盆添炭,闻言笑道:“小姐再想想?”
杜璎侧头想了一会儿:“那便弄些柏叶汤吧。”柏叶安神,吃了也好睡些。
灯儿答应一声,推门往茶水间去。
掀开茶水间门帘子,莺歌正在擦茶盏,见她进来,忙道:“灯儿姐姐。”
灯儿搓搓手:“小姐要吃柏叶汤,你弄些来。”
莺歌皱皱眉:“姐姐,今儿不巧柏叶也没了。”
灯儿走到长桌前翻弄两下,果然没见着,嘟囔一声,转身走了。
她回到东厢房,冲杜璎道:“小姐,不巧,柏叶也没了。”
杜璎愣了一下:“那换茉莉吧。”
灯儿点点头,又往茶水间跑。
结果过去一看,发现装茉莉的罐子里就剩一点儿碎渣,不由瞪着莺歌道:“怎么茉莉也没了!”
莺歌缩缩脖子:“今儿晚上娘子茶水间的小满来了,说娘子想吃茉莉汤,她那没有,就借走了。”
灯儿无法,只能回屋禀道:“小姐,茉莉也没了。”
杜璎看着灯儿冻得微红的脸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颇为无奈:“既然都没有,你还问我做什么?不如干脆告诉我茶水间还有什么。”
她缓了缓,到底没压下火气,语气重了两分。
“我说一样,你没有,又说一样,你还是没有。这一趟一趟地跑,你不累,我听着来来回回的开门声也累呢。”
灯儿垂下头,双手搁在腹前绞紧。
杜璎微微叹气,到底顾念她伺候多年的情份,有意提点。
“月宁虽是新来的,年纪也比你小些,但办事却很周全,同样是奉晚茶,她昨日便直接选了两种宜用的端来,比你这一趟趟跑,聪明得多。”
“你要与她学学。”
这分明是提点的话,落到灯儿耳朵里,却觉得小姐是在说自己不如月宁,比月宁蠢笨!
她瞬间鼻头发酸,强撑道:“是,我方才瞧着茶水间里还有玫瑰、桂花和丁香……”
杜璎道:“那就玫瑰吧。”
“是。”
灯儿低下头,快步出门了,走到廊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咬牙忍住哭声。
先头那死丫头没来时,她也是这样做活的,小姐从没说过什么,打她一来,小姐的心就偏了!
死丫头看着文文静静,可是个会讨好人的主,在旁人不在的时候,净给小姐灌迷魂汤,她且再忍一阵!
这会儿小姐正稀罕她,与她闹起来不合算!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往茶水间去,棉帘子掀开,对着莺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们这茶水间是做什么吃?小满来要你就给,不知道小姐也要吃?你与了小满,小姐吃什么!”
莺歌委屈死了:“采买是灶房的事,灶房没有,要我去哪里弄?”
“再说了,小满说娘子要吃,我如何能不给?难不成小姐还越到娘子前头了?就是要到小姐跟前,小姐也会给呀!”
灯儿瞪她,抬手往她肩膀戳:“说你两句,还顶起嘴了,我说一句你顶两句,敢情儿在屋里头挨骂的不是你!”
“赶紧的,弄盏子玫瑰汤来,小姐等着吃!”
莺歌抿抿嘴,忍着泪煮起汤。
汤煮好,灯儿端走了,棉帘子在她身后猛晃几下。
莺歌揉揉被戳疼的肩膀,又擦擦眼睛。
昨儿这些东西便是没有的,朱槿怎么没挨骂?轮到她时就挨骂!
自己一口一个灯儿姐姐地喊着,人家说翻脸就翻脸,什么人呐!
-
杜璎没把那日信上的内容告诉娘亲,只一心盼着徐夫人上门。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十一月初雪都下来了,徐夫人依旧没来。
她常倚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手里的书半天都翻不了一页。
夜里睡不着,就披起衣裳,就着月光,把徐道卿最后那封信看了又看。
许多次她都忍不住想提笔写信,想问问他那日说的话还作数吗,却又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做这种有失体面的事。
另一边,张娘子见徐家没有动静,心觉自己想得果然没错,转头便给女儿物色了两个合适的人选。
一位是家中做当铺生意的郑家大郎。
另一位是家中做海贸生意的刘家二郎。
借着城里一位富商太太的席面,张娘子准备带女儿去见见。
杜璎虽不想去,但也知道娘亲的性子,这事由不得她拒绝。
这日一早,湘水休沐,月宁在外间熨衣裳。
灯儿在屋里伺候,等梳头娘子盘好发,她忽然道:“小姐,今儿的妆让我画吧。”
十月中旬起,杜璎便常让月宁给她画了,不叫灯儿沾手。
杜璎本也不多在意这次席面,便点了头。
灯儿取出胭脂眉黛,一笔一笔认真描画,一盏茶后,妆面画完了,杜璎对着镜子一看,却愣住了。
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淡,唇上一抹淡红,竟和月宁常给自己画的那种素净妆面,一模一样。
“小姐觉得如何?”灯儿眼底带着一抹得意。
杜璎扭头看她:“你何时学会这种画法了?”
灯儿笑着,轻飘飘道:“这种妆面呀,原我也会画,只是不知道小姐喜欢,便没画过。”
月宁正好拿着熨好的衣裳进来,闻言脚步顿了顿。
眸光在杜璎脸上转了一圈,又瞧了眼灯儿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衣裳搭在屏风上。
她觉得灯儿挺好笑。
偷学便偷学,学着了也算本事,自己又不会说什么,偏这会儿弄出个‘早就会’,多少有些恶心人。
杜璎一听便知道她是嘴犟,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觉得灯儿把自己那日的话听进去了,不论如何,肯学就好。
温声夸了一句:“画得不错,今日你便跟着我去吧。”
“是!”灯儿开心道。
杜璎又道:“月宁,一会儿你把我那件灰鼠锦袄子拿去浣洗处,叫她们洗了。”
月宁答应。
大冷的天,不出门正好,待在府里可以躲清闲,还能去茶水间烤烤火。
可灯儿却不这么想,只觉得自己压了月宁一头。
临走时刻意放慢脚步,下巴微微扬起,斜睨了她一眼。
这时候,饶是月宁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冷了脸。
到底是什么让灯儿产生了错觉,觉得她方月宁是个泥捏的呢?
? ?这是一个三千字的肥章……飘过~~
第175章 我瞧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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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高攀不上
张娘子放下碗筷,掰开揉碎地讲。
“璎娘,你听娘说,徐家是辛州望族,二公子其父乃时任提举常平司,你可晓得那是什么职位?正经的一路大员!”
“而咱家呢?你爹不过是个商贾,就算往高处说,你也不过是通判侄女,这样的人家,咱们高攀不起!”
“那徐二公子再喜欢你,他爹娘能同意?他回辛州也有一个月了,可曾再与你递过一封信?”
杜璎的筷子早就放下了,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这些日子,她能打听的都打听了,自然晓得对方家是个什么家境,正因如此,她才愈发睡不着觉。
明知道自己与徐二公子应是没有缘分了,但心底还抓着那点承诺不肯放。
“他临走时给我的信里说了,他说会让他姑姑上门来说亲的,他会来找我的。”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张娘子急了,声音也大起来:“他只是这样与你说罢了!若是要来,不早来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复停住,满脸恨铁不成钢。
“我好言好语与你说,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我是你亲娘,我还能害你不成?若有那好去处,我会拦着你去不成?”
杜璎抬起朦胧泪眼,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猛地站起来,推开门跑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月宁赶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张娘子颓然坐下,掏出怀中帕子也抹起泪来。
角落里的蔡妈妈快步上前,合上大门,转身劝道:“娘子,小姐素来懂事,你再给她些时间,容她想想。”
张娘子声音哽咽,流着泪道:“怪我,怪我这做娘的没本事,拖了孩子的后腿。”
“也怪她爹,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阻了我们璎娘的前程……”
蔡掌事上前拍拍她的背:“哎,这怎么能怪您呢。”
-
杜璎一路跑回东厢房,推开门,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闷在被子里,呜呜咽咽听得人心里发酸。
月宁跟着跑进来,赶紧从随身的荷包里掏火石,把屋里的灯烛点上。
灯儿本在茶水间烤火呢,闻声赶来,半跪在床边,急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您别哭呀!”
这会儿屋里冷得不行,小姐要是哭出一身汗,再遇冷着凉那就不妙了。
月宁见有她照应小姐,便自顾自地去烧炭盆,盆里的炭不够了,她又去茶水间取。
朱槿和莺歌都在茶水间,见她进来,站起身围住她问:“小姐怎么了呀,哭得那样厉害?”
月宁顿了顿,不欲乱说,只轻声道:“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关于婚事上的事。”
说完话锋一转,让她们冲碗红糖水一会儿端来。
屋里,灯儿还站在床边,一脸无措,杜璎趴在床上,哭得肩膀直抖。
方才,杜璎大概说了两句自己与张娘子的争执,灯儿听了心里着急,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
只能翻来覆去说些什么:小姐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怎么办。您一哭我也想哭了之类的。
墙角的炭盆升腾起热气,茶水间的红糖水也送来了,月宁把糖水端到离床更近的小几上,温声道。
“小姐,喝点水润润嗓吧。”
杜璎没动。
月宁上前拨开灯儿,在床边坐下,温柔细语:“奴婢斗胆说一句,小姐其实没必要哭。”
杜璎的抽泣声顿了一下。
“若徐二公子对您情深,信守承诺,不日徐夫人就该上门了,小姐这眼泪,不是白流了?”
“若徐二公子不守诺,是个负心人,小姐的泪也是白流了。不值得为不值得的人掉泪。”
杜璎慢慢翻过身,用红红的眼睛望着她。
月宁趁机端过红糖水,双手递去:“小姐想想,无论怎样,您这一通哭都不合算,不如静下心等等,给自己点时间,给徐公子点时间。”
杜璎哑着嗓子,抽噎着问道:“这、这是何意?”
月宁笑着道:“奴婢听娘子那意思,就算徐公子有心,回去说服爹娘,也得费些时日。您再等等,不急的。”
杜璎慢慢坐起来,伸手接过红糖水,眼巴巴看着她,语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你也觉得徐二公子不是那等不守信诺的人,对吧?”
月宁心说,我就只与徐二公子见过一回,我能觉出什么?但这时候显然只能顺着她讲。
“是,奴婢亦觉得徐二公子不似负心人。”
杜璎带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你说得对,我且再等等。”
说着低头喝了一口热糖水。
灯儿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
这蹄子说的那些话,明明道理很简单,自己也明白,自己也懂,可为啥刚刚一着急,就啥也说不出来了呢?白白让她抢了先机!
这下可好,小姐更得要偏心她了……
她正想着,只听月宁道:“方才在娘子屋里,小姐都没吃几口东西,奴婢去趟大灶房,拿些菜来用吧?”
“您现在不饿,晚上一会儿也要饿,饿着肚子睡觉多难受。”
杜璎想了想,瓮声瓮气道:“那行,就多弄些来,你陪着我一起吃,咱俩说说话。”
月宁扬起笑脸,眉眼弯弯:“我再问问有没有玫瑰酒,给您烫一壶,吃了好睡些。”
灯儿的满口牙都要咬碎了,丝做的手绢硬是被她抠出一个洞。
她都没与小姐同桌用过几次饭!!
深夜,万籁俱寂。
杜璎因为吃过酒,晕晕乎乎一沾床就睡着了,张娘子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也是从姑娘家过来的,自然晓得今日见的那两个,女儿为何看不上。
可是再往下数,模样好的家世不够看,家世好的人品堪忧,郑大郎和刘二郎,都算是里面拔尖的了。
郑大虽有些浮夸,但听说人不坏。刘二样貌的确差些,但有才气,人品也不差。
那徐二公子,倒是听说样样都好,可就是太拔尖了,自家又配不上。
为啥就没有那中间一档,差不多的呢?
哎……
张娘子闭眼闭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发亮,才堪堪睡去。
可感觉没睡多大一会儿,屋门就被拍得啪啪作响。
“娘子?娘子!”
“娘子,快莫睡了,李家的徐夫人来了!”
蔡掌事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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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上门说亲
迷迷糊糊听到‘徐夫人来了’五个字,张娘子只当自己睡晕了。
半梦半醒中都忍不住自嘲,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门外蔡掌事见里面没动静,干脆直接推开门,几步冲到床前,撩开帐子摇人:“娘子!我的好娘子!”
“您快别睡了,徐夫人来了呀!”
张娘子睁开眼,愣愣盯了蔡掌事半晌,这才发现不是做梦!
她猛地坐起身,尖声道:“你说什么?哪家的徐夫人?”
蔡掌事把帘子彻底撩开,分挂在两侧铜钩上,语速极快。
“自然是李宪台的夫人,徐二公子的亲姑姑,辛州来的那位徐夫人!人家现在已经在大房院里了!”
张娘子眼睛倏地睁大,抓紧了被子:“大房院……那她、她是为了咱们璎娘来的吗?”
蔡掌事压低了声道:“娘子,您怎么忽然糊涂了?”
“徐夫人与您素无往来,若上门拜访,自然会先递帖子去大房。我觉得,徐夫人是冲咱四小姐来的,不然早不来晚不来,咋偏挑这节骨眼来?”
张娘子一拍额头,觉得有道理,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快,快传水洗漱!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
张娘子一边套衣裳,一边吩咐:“都辰时了?!赶紧派人知会小姐一声,让她收拾妥当,但也别急,等我信儿!”
-
大房院,
高娘子亲自将人从庭院迎至正厅,满脸笑容:“大冷寒天的,什么风竟把徐夫人您吹来了!”
徐夫人身量不高,穿一袭松石绿锦袄,肩头罩灰狐皮绲边披风,圆白的脸盘上嵌一对凤眼,搭着满头珠翠,端是一副富贵相。
她笑着落座:“今儿我去承安寺烧香,忽然想起你府上就在左近,便顺道来讨口茶吃。”
高娘子一听,转头吩咐身边丫鬟:“快去,把我那包老君眉沏来,请徐夫人品品。”
丫鬟应声而去。
徐夫人乐呵呵开口:“杜通判近来可好?衙里可忙?”
高娘子回:“临近年关,自是比往常忙些,昨儿夜里还批公文到三更。宪台想也一般吧?”
徐夫人笑道:“一样,忙得脚不沾地,已经有两日都睡在书房里了,白日难得见他一面……”
东拉西扯闲聊半天,从年货聊到庙会,从庙会又聊到各家孩子的婚事。
高娘子表面应和,心里却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徐夫人今日,到底是来干嘛的?
自从她和二房闹翻,又没了掌家权,手头吃紧得很。
除了那些推脱不掉的场面宴席,寻常官眷之间的小聚,她一概不敢去。去了就得置衣裳、打首饰,样样都花银子。
一来二去,与旁的夫人自然生分了。
徐夫人之前邀她上门打叶子牌,五次里她只去一两次,后来也就不请她了。
这实在不能怪她。她们打牌,底注便是一两银子,若是手气不好,一回输三五十两也是有的,哪里玩得起?
说这些都扯远了。总之徐夫人已许久不与她私下来往了,突然来这一遭,是闹哪般?
直待一盏茶尽,徐夫人方轻咳一声,引入正题:“早听闻你们杜府家业大,几房人同住,孩子又多,过年想是极热闹的。”
高娘子笑道:“家里大孩子原有四个,今年大姑娘出阁了,只剩三个,比不得您府上热闹。”
徐夫人放下茶盏:“出阁的是二房那位吧……我记得,你们三房也是位姑娘?”
高娘子心里咯噔一跳,心里转出个念头,难道徐夫人这是来做媒的?说的还是三房。
只是到底是谁家,竟请得动她?
她面上不动声色,含笑回道:“正是。前番采薇生辰,我带在身边的那个便是。”
徐夫人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原来是她。”
随即又笑道:“前几日我回了趟辛州,我那二侄儿拉着我念叨,说你们府上的茶好喝。我问他哪里来的,他说是贵府四小姐给的。”
“我就好奇呀,什么样的姑娘给的茶,能让那孩子惦记成这样。”
什么茶不茶的,当然是随口胡诌的借口。
高娘子手中茶盏微微一滞,旋即又稳住,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璎娘与徐二公子,还有这一茶之缘。”
她晓得徐夫人口中的二侄儿是谁,可任她如何想也想不到,徐夫人竟是要替徐二公子说杜璎!
……这配吗?这合适吗?
不等她再往下想,徐夫人又道:“你大约也知道,道卿那孩子眼光高,我嫂嫂这些年给他相看了不知多少闺秀,他都不点头。”
“难得听他夸一句,我这做姑姑的,便生了好奇,想来瞧瞧是怎样出众的姑娘。”
话说到这份上了,高娘子只得接住:“既如此,夫人不如留下用顿便饭,一会儿我请三弟妹和我那侄女过来,大家说说话,用些饭食。”
徐夫人原就为这个来的,当下含笑点头:“也好,叨扰你了。”
高娘子笑笑,唤过丫鬟,吩咐告诉大灶房置席面,再去三房邀人。
待回头再与徐夫人说笑时,她忍不住暗自叹气,心情复杂极了。
当初带四丫头赴宴见世面,她便存着一份私心,故意不介绍她露脸,想有那好儿郎,先紧着自家娴儿挑。
而四丫头也真老实,从不主动出风头,只乖乖跟着用席面。
只是没想到,她高显姿这回看走了眼,四丫头只是面上老实,早不知何时暗中搭上了徐二公子。
自己这个大伯母被瞒得死死的,说媒相看的都进家门了,自己居然才知道!
不都说那徐二公子眼光高吗?怎么能瞧上杜璎?
还有,杜家三房与徐家,那门第相差不止一星半点,徐家爹娘竟也肯?
高娘子满肚子话想问,却一句也问不出口,只在心里暗暗惋惜。
怎的自家娴儿,就没这个福分呢?
-
而杜璎得信儿时,也刚睡醒。
昨晚不过哭了那一小会儿,今儿睡醒竟发现眼睛有些肿,便从屋外包了一手绢的雪敷眼睛。
正敷着,张娘子身边的胜芳就来了,把徐夫人登门的事一说,杜璎整个人都懵了。
还是月宁急忙忙去把梳头娘子唤来,让她给杜璎梳头。
望着镜子,杜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又下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月宁握着她的手,道:“小姐这回可真不能哭了,要见人呢!”
杜璎正在盘头,脑袋不能动,只咬着嘴唇嗯了两声:“月宁,等会儿你陪着我去。”
或许是因为昨晚上那一遭,她就感觉有月宁在身边,心里更踏实。
第178章 主动出击
又冰敷了一会儿,杜璎的眼皮总算消肿了,只剩一点点红,不凑近了细看,倒也不大明显。
梳头娘子给她盘了一个婉约大方的单螺髻后,福身退了下去。
月宁上前挑出一盒杏色腮红,用指尖挑出一点,在掌心匀开,轻轻往杜璎脸上扑。
“今日这场合,端庄大气比漂亮更重要。要让徐夫人瞧见小姐的端方气质,而不仅仅是一张惊艳的脸。”
“杏色不艳不俗,上脸之后就像是从皮子里透出来的好气色。一会儿唇脂就用水红色,比正红淡,又比粉红稳重。”
杜璎闭着眼任她摆弄,信赖道:“全听你的。”
除了胭脂和唇脂颜色有变,月宁还调整了眼线的画法,画得比平日更粗短,显得眼睛更亮,更有精神。
今天湘水依旧休沐,屋里只有她和灯儿两个人。
她在镜边忙活,灯儿在柜旁挑衣裳配饰,只是眼睛时不时往杜璎脸上偷瞟。
妆画好了,杜璎对镜子照了照,觉得很满意。眼尾红痕被妆粉一遮,便看不出来了。
这时灯儿的衣裳也挑好了,搭在一旁的屏风上:“小姐,你瞧瞧这身行吗?”
米色素缎夹衣、月白色菱纹菊花夹裙、月白色对襟长褙子。这一身衣裳料子不错,做工精细,穿上显干净。
杜璎看了一眼,转头问月宁:“你觉得如何?”
月宁摇摇头:“我觉得不妥。”
灯儿眉头一蹙,瞪着她:“哪里不妥?”
月宁没理她,兀自走到柜前,弯腰翻找一会儿,取出另一套来。
烟紫色银纹夹裙,浅紫色海棠纹对襟褙子。那紫色深浅刚刚好,像傍晚天边的云霞,温润雅致,不失贵气。
“我觉得这身更合适。”她把衣裳展开,让杜璎看。
灯儿见月宁不理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也重了几分:“姑娘穿素色最好看,你在瞎出什么主意?”
不等月宁说话,她转身对杜璎急道:“小姐你信我,您穿这个真的好看!勿要听这丫头乱说!”
月宁闻言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半个瞳孔,她抱着衣裳站在原地,一贯沉静的脸上浮出一丝委屈。
“……今日小姐见的是徐夫人,长辈跟前,端庄稳重比好看更要紧呀。咱们杜家本就差徐家一截,再打扮得如此清寡素淡,不显得小家子气吗?”
她抬起眼,睫毛轻颤,乌黑的大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水光:“灯儿姐姐,你好好说话不成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这会儿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你对我不满,也不该挑这个节骨眼上非跟我对着干……我还能害小姐不成?”
灯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耍性子?对着干?
她是真心觉得小姐穿白色好看啊!天地良心,她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挑事好吗?完全是就事论事啊!
她急了,声音都尖了:“你在乱说什么啊?你不会害小姐,难道我就会害小姐?!我说的是实——”
“行了。”
杜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把灯儿剩下的话都浇了回去。
她沉着脸,望向灯儿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疲倦,几分不耐,还有几分分分切切的恼意。
平日里找茬也就算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徐夫人如今就在大房坐着,没准一会儿就要见她了,灯儿竟还在这时候添乱!
“灯儿,你要再这样,就出去待着。”
灯儿愣住,狠狠跺了一下脚,申辩的声音急得发颤:“小姐!我没有!我没耍性子啊!”
杜璎已经不想再听她说话,摆摆手:“行了,你出去静静吧,这里有月宁就行。”
灯儿张了张嘴,对上杜璎那颇为不耐的眼神,到底没敢再开口,垂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
临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月宁站在小姐身后,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月宁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清冷冷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讥诮——
与昨日自己出门前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灯儿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额角青筋突突跳得厉害,肺都要气炸了去!
这个小贱人!!
她死死咬着牙,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砰!”
响亮的关门声显然带着气,杜璎揉揉额头,叹了口气:“不怪湘水说她,这丫头越来越没个分寸,说都说不得了。”
月宁收回目光,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责:“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进了房里,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
杜璎拉起她手,温柔道:“快别这么说,她度量小,与你何干?让你受委屈了。”
月宁没再说什么,只弯了弯唇角,上前帮杜璎穿上自己挑的那身衣裳。
穿好后,后退半步仔细端详一番,夸赞道:“小姐穿这身真好看,优雅大方,还显书卷气。徐夫人见了定会喜欢。”
杜璎唇角微弯,笑道:“希望如此。”
衣裳选好了,还要搭配饰。
月宁为她选了:白玉环佩,银鎏金梅花簪,长叶金耳坠,一对白玉镯。
配饰戴上身,杜璎从匣里取出一只红润剔透的玛瑙细镯,拉过月宁的手套上:“这只镯子你拿去戴吧。”
月宁吓了一跳,慌忙拦她:“这可不行,小姐,这个太贵重了,您若真想赏,赏奴婢银子便是!”
杜璎却坚持把镯子给她套了上去:“姑娘家家总要有些压箱底的首饰,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她执意要给,月宁只能接下,感受着腕上沉甸甸的分量,露出一个无比真挚的灿烂微笑。
“不委屈,能跟在小姐身边一点儿都不委屈!”
屋角更漏一点一滴走着,杜璎逐渐紧张起来,手心也开始出汗。
“怎么娘亲那边还没有信儿来?难道说徐夫人今儿不是冲我来的?”
月宁端了盏温茶给她,安抚道:“小姐莫急,虽不说有十成把握,但八成是冲您来的。”
杜璎的心稍放回肚,接过茶盏又道:“我有些紧张,怕等会儿说错了话。若叫徐夫人厌了,可怎么好?”
月宁思索片刻,不疾不徐道:“依我看,小姐一会儿回话,不必事事答得漂亮,但一定要答得让人舒服。”
杜璎认真问道:“何谓答得舒服呢?”
? ?呜呜你们说我卡你们,我快把自己卡死啦!!众所周知,书中角色智商不会高于作者,大家伙看她们斗来斗去,不会以为霄是什么高智商职场大咖吧!!实际已经燃尽!!顶多还有两三章,结束婚事部分,我也快写死掉啦!!
第178章 徐夫人的考问
月宁回道:“答得舒服,就是让徐夫人跟您说话时,觉得不费劲,不堵心。”
“您想啊,以徐夫人那样的门第,什么样机灵的姑娘没见过?所以咱们千万别去装那个聪明。”
月宁话音一顿,补充道:“我不是说小姐不聪明,小姐当然也聪明。”
杜璎懂她意思,忙道:“我晓得,你继续说就是。”
月宁便接着道:“若遇到不懂的,不懂就是不懂,只要把话接得漂亮些就好。”
“比如说:原先我不懂这个,如今您一说,我便记住了。或是,这个我不曾学过,往后有机会,定要多了解些。”
“我想着,那些高门大户选媳妇看中门第,极大原因,就是怕儿媳不够体面,拿不出手还不肯学。您要是表现得体面大方,稳重知礼,这事就成了一半。”
杜璎听入了神,语气有几分惊叹:“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说得条条在理!”
月宁不好意思地笑笑,声音温软:“都是瞎琢磨的,也不晓得对不对。小姐就那么一听,到时候还得靠您自己应变。”
杜璎笑道:“瞎琢磨还能琢磨出这些来?这番道理,怕是我娘身边的蔡妈妈都说不出来,还是你聪明。”
她前脚刚提到蔡掌事,后脚门就被敲响了,蔡掌事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小姐可收拾妥了?”
月宁转身去开门。
一身石青缎子袄的蔡掌事满脸喜气,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小姐这边如何了?大房那边传话来,说请小姐和娘子过去用午膳呢。”
杜璎闻言,小碎步从里间跑出来,紧张道:“……那徐夫人在吗?”
蔡掌事眯眼笑道:“在呢,自然是在的!小姐收拾好了,就先去娘子那儿,娘子有话同您讲呢!”
“收拾好了。”杜璎理理衣袖,带上月宁启步往正屋走去。
正屋里,张娘子也收拾停当了。
她上身着孔雀蓝绣银色暗纹的对襟夹袄,下身着品月色百褶裙,头梳高髻,插一柄银梳,并两支宝石钗子,雅而不奢。
见女儿进来,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身衣裳搭得好,不轻浮。”
说着伸手去拉女儿的手,发现手心湿漉漉的,不由笑道:“紧张了?”
杜璎点点头:“有些。”
张娘子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低声道:“平日里该讲的也没少讲,但娘今日还要再叮嘱你几句。”
“璎儿,你记住,咱家虽不及徐家显赫,却也是书香传世,清清白白的人家。徐夫人今日来,是替侄儿相看媳妇,不是贵人驾临审犯人。”
“你是咱杜家正经的四小姐,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去了,不必瑟缩。”
杜璎微微挺直背脊,低应一声:“是。”
张娘子继续道:“她若有话问你,她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完了别抢着说话,话多易失,言缓显贵。知道吗?”
“我晓得,娘。”杜璎道。
话毕,蔡掌事捧着两个裹了绵绸的暖手炉走进来,一个递给杜璎,一个递给张娘子。
张娘子接过抱在怀里,率先站起身,由蔡掌事理了理衣裳:“行了,走吧,别让人久等了。”
杜璎起身跟上,月宁亦追在后面给她理了理裙角。
-
大房院,正厅角落里燃着数盆炭火,一推门,热气便扑面而来。
边几上的白瓷细颈瓶里,几支红梅开得正艳,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子花香。
正中的八仙桌上,已置好了上等席面,酱鸭脯、糟鹅掌、醉蟹钳,烧蹄膀、蒸羊排、糟溜鱼片……
徐夫人端坐客位,见她们进来,便笑着站起身。
张娘子快走几步上前,冲她和高娘子各浅福一次身,笑道:“劳嫂嫂和夫人久等,我们来迟了。”
徐夫人虚抬她一手,笑道:“不迟不迟,是我来得唐突,叨扰你们了。”
说着,目光转向杜璎,眼底浮起笑意:“再见四小姐,还是这么端方俊俏!”
杜璎垂下眼,微笑着规规矩矩福礼:“问夫人安。”
高娘子笑着招呼:“都别站着了,咱们坐下吃,边吃边聊。”
众人笑着坐下,徐夫人特地招手,叫杜璎坐到她身边。
几人吃了几筷子菜,徐夫人便笑着道:“上回采薇生辰,我见过一回,那会儿就觉得这孩子生得好。如今近了看,更是可人疼。”
杜璎轻声道:“夫人谬赞了。”
张娘子笑着接话:“这孩子性子安静,不那么爱说话,夫人别见怪。”
“安静些也好。”徐夫人笑吟吟道,“我就喜欢安静的,那些叽叽喳喳的,闹得人脑仁疼。”
徐夫人一边吃着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娘子说话,问了些家常,又问了问杜璎平日都做些什么。
杜璎一一答了,话不多,却答得妥贴。
徐夫人问到她平日里常看什么书,她犹豫片刻,回道:“《女则》《列女传》都读过,但最常读的是诗集。”
女则和列女传是闺阁女子常读的书,但她不喜欢,只能说是看过,禁不起考问。
好在徐夫人对前两样儿也没兴趣,她自己爱读诗,也常叫儿女多读书看诗,不禁细问:“都爱看些什么诗?”
杜璎暗松一口气,答道:“偏爱《白氏长庆集》《杜樊川集》《柳河东集》。”
徐夫人唇畔笑意加深:“这可巧,我也最爱《长庆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宾主尽欢。撤了席,丫鬟们端上茶来,徐夫人抿了一口,道。
“江宁吃茶,好吃清茶,只吃茶叶本味。我娘家辛州那边,高门大户爱吃点茶,工序极繁,要炙要罗,还要侯汤、注汤、击拂近十道工序呢。”
她忽然转向杜璎,笑问:“四小姐可知晓?”
杜璎捧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面色不改:“有听说过。”
徐夫人掩唇一笑:“这点茶啊,不仅可吃,还可斗呢!从前我们一群姑娘,闲时就爱聚在一起斗茶,你可知道怎么斗?”
张娘子忍不住回头看向女儿,手心里微微渗出汗来。
徐夫人这是在试探!
若是个一心想攀高门的姑娘,此刻只怕会硬着头皮说知道。哪怕只晓得个皮毛,也要硬装出几分明白来。
可点茶这东西,江宁的确不时兴,若是强装明白,再多问两句就会露怯,到时候脸面就丢大了!
只见杜璎微微一笑,嗓音轻柔,不疾不徐道:“这点茶相关,我只在书里读过几行,从没亲眼见过。斗茶的规矩,更是一窍不通了。”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中带着几分乖巧:“原先只知道皮毛,今日听夫人一说,才知道其中有这么多学问。”
“往后若有机会,定要多跟夫人学学。”
回的漂亮!
张娘子顿松一口气,暗中将手汗擦在裙子上。
就连高娘子都抬起头,望过来的眼神里透出几分赞赏,这话接的,还真有几分水平!
徐夫人放下茶盏,再次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面前的杜四小姐。
小姑娘的眼神清清淡淡,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也没有半分慌乱,就那么坦坦然然地说不知道,说得那样自然,听着就让人舒服。
她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拍了拍杜璎的手背,笑道。
“好孩子,斗茶可有意思呢,有空常来李家玩,我慢慢教你。”
杜璎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垂下眼,轻声应道:“多谢夫人。”
张娘子在喉咙里悬了一半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里。
茶水水温正好,从喉咙一直暖进肠胃。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雪来,纷纷扬扬染白了院里的青砖地,托在红梅瓣上薄薄一层,白里透红。
徐夫人喝尽了茶,起身告辞:“叨扰了半日,也该回去了。再不走,这雪怕是要把人留住。”
高娘子亦起身笑道:“留住就留住,有的是地方供夫人歇息。”
徐夫人笑着摆手,目光落在杜璎脸上,笑容颇为慈和,嘴上道:“走啦,咱们改日再叙。”
她披上披风往外走,高娘子打头,一行人陪着往外送,直送到大门外,徐夫人上了轿子,轿帘落下。
待轿子走远,高娘子才转过身,拉着杜璎笑道:“璎娘今儿可稳重,方才徐夫人问话,答得怪得体。”
说着又转身看向张娘子:“弟妹当真会教孩子!”
张娘子扯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嫂嫂过奖,都是这孩子自己懂事。”
高娘子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张娘子一一应着,面上挂着笑,心里却烦极了。
为了能让自家女儿出去露脸,她没少往高氏手里塞好处。
结果呢?带出去是带出去了,可压根没用过心,放一旁冷落着,哪里有做人大伯母的样子!
她心里恨着呢!只是不方便发作!
张娘子不想多待,又随意敷衍两句,便领着杜璎往回走。
雪下得不大,微风冷冽,母女二人漫步雪中。
张娘子侧头看向女儿,眼里满是欣慰:“方才啊,我听着都替你捏把汗,生怕你一时猪油蒙了心,不懂装懂,那可就把脸丢大了。”
杜璎抿唇笑着,没说话,侧头往后瞥了一眼。
月宁与她对视,眨眨眼,唇角弯弯。
冰天雪地里,杜璎心里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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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交织
张娘子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自顾自道:“没想到徐家人还真能来。”
说着拂掉女儿发顶雪花:“行了,回去好好歇着吧,无论成与不成,都了却了你一桩心事。”
杜璎点点头:“娘也歇着。”
进了三房院子,张娘子往正屋去,杜璎带着月宁沿回廊往东厢房去。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积在庭院里,一片银白。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海棠树枝上,像是开了满树梨花。
不知不觉,杜璎停下脚步,怔怔看起来。
冷风卷着细雪扑进廊下,月宁缩着脖子打了个冷战。
今儿挺冷的,小姐穿的褙子里面缝着皮草,但她身上的只是夹棉缎子袄,比不得皮草抗风啊……
月宁搓搓手,上前半步,轻唤一声:“小姐在想什么?”
杜璎回过神,侧脸看向她,眼神里有几分羞涩,几分忐忑,还有几分希冀:“月宁,徐夫人对我应当是满意的吧?”
月宁没直接安慰她肯定会满意,而是道:“徐夫人有可能说场面话,但她身边的妈妈应该不会。”
“方才用膳之时,我偷偷看那妈妈,见她嘴角含笑,尤其是您与徐夫人说斗茶时,她微微点头,想必是满意的!”
杜璎笑了,眼底漾出光来,长叹一声:“听你这么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月宁低头往手心里呵了口气,夸张地抱着肩抖了抖,嗔道:“小姐,咱们先回吧,好冷呀!”
杜璎这才意识到月宁的衣裳没自己厚,拉起她的手便往厢房走,口中道:“怪我,怪我,快回去把炭盆烧起来。”
也确如月宁所说,徐夫人登上马车后不久,陪坐在身边的妈妈便道。
“娘子,这杜四小姐看起来还真不错,大方得体,不卑不亢的。说话有分寸,比高氏亲生的那位,更有几分气度。”
徐夫人仰靠在软椅上,淡淡道:“到底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姑娘,虽说是三房,但底子还在。”
那妈妈又道:“那娘子要如何给辛州回信?”
徐夫人道:“如实回就是了。这姑娘除了母家稍逊,别的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为人体面,容貌也好。”
她抬手揉揉眉心,“再说了,道卿那孩子,祠堂也跪了,板子也挨了,咬死了不松口,偏就看上人家了,嫂嫂难不成还真要把亲儿子逼死?约莫也就这样了。”
妈妈微微犹豫了一下,问道:“娘子,这二公子与杜四小姐不过见了几次,至于情根深种么?非闹成这样。”
徐夫人摆摆手:“喜欢归喜欢,但大抵不至于。”
“我自己私下琢磨着,是我那嫂嫂啊,管得太宽,道卿都十八了,她还当三岁小儿般管教。”
“而道卿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越管越对着干,才有这回事。”
“原来如此。”妈妈了然。
徐夫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不说了,我乏了。回去我睡会儿,睡醒起来再写信不迟。”
妈妈诶了一声。
再说回月宁主仆俩。
二人回到东厢房,生起炭盆,使茶水间端来热茶,忙活半天终于可以坐下歇息时,才发现本该当值的灯儿没在。
耳房、茶水间,月宁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都不见人。
杜璎招呼月宁坐下喝口热茶,别管灯儿了:“你勿要找她了,估计跑回去找她娘哭了,等回来了,我罚她就是。”
月宁坐下,捧着茶盏好奇:“找她娘?”
杜璎嗯了一声:“她娘姓施,从前在我娘身边做梳妆丫鬟,后来得了肺病,就改去院里管花草了。”
“这丫头小性儿,从前被我说了,或者跟湘水闹别扭,常赌气跑的不见人。我原想着日子久了,总会好,可谁想到两年过去了,她倒是一点没变。”
月宁忍不住道:“小姐的确忒心软,现在您手底下人少,还好管些。往后做了一院之主,若还这般心软,怕是管不住人。”
杜璎本想说那还早,可话到嘴边才发现,再有一个月自己就十六岁了,若无意外,十七八就要出阁,也不早了。
于是认真点点头:“你说得在理。”
-
“呜呜、呜……”
灯儿趴在自家炕头哭得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帕子已经被鼻涕眼泪浸透了。
施妈妈撩开帘子从院外走进来,道:“行了,别哭了。哭有个啥用?说了叫你忍一忍,你偏不,斗不过人家,就知道回家来撒气!”
炕脚处,灯儿的亲妹子烛儿正翘着脚嗑瓜子。
她歪靠在被褥上,脚丫子一晃一晃的。闻言,撇嘴哼笑一声:“姐姐,你要做不来就早说。换我去呗,别总遇到点儿事儿就跑回来哭。”
“家里那点子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灯儿自打去了四小姐身边,穿的是丝缎衣裳,戴的是银镯玉坠,整日里涂脂抹粉,看得人眼热。
烛儿早憋着一口气了,凭啥好事都让姐姐占了?她也不比自己强哪儿去。
灯儿从炕上爬起来,抬起肿似桃儿的红眼睛,啐了妹妹一口,声音又尖又哑。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说起我来了?你以为自己是有多聪明?你若去了,混得不比我强!”
“那要不就试试呢?”烛儿拉下脸来。
灯儿抹把脸:“杜府是我家?我好大的脸?还是你好大的?还是娘有这份脸?说换你去就换你去——”
施妈妈听她俩叽叽喳喳吵得头疼,不禁冷喝一声:“行了!”
“都消停些吧!”
她先瞪了二女一眼:“你就少说两句吧,你以为你多能耐?还挖苦起姐姐来了,往后有空缺,我自会找娘子让你进院,到时看你哭不哭!”
烛儿哼了一声,扭脸冲墙不说话了。
紧接着施妈妈又瞪向大女儿:“我先前嘱咐你,让你安分些,把人家的好处学到手,你学会了没有?”
灯儿拿帕子擤擤鼻子,嚷道:“学了,我都学了!”
“我已经很安分了,怕就是我太安分,才让那小贱人蹬鼻子上脸……娘,我真忍不了了!那贱人忒有心机,再这样下去,小姐屋里怕要没有我的位置了啊!”
施妈妈坐到炕沿,慢条斯理道:“她要蹬,那你就让她蹬,你最好还要捧着她!”
“一年时间,能从粗使丫头升到一等丫鬟,怎么可能没心机?可爬得越快,越容易得意忘形,你只要在暗处静静等着她出错。”
“有些事,小姐当时不在意,但你一笔笔记下来,等哪天小姐心情不好,你提一句,她就记住了。”
谁知灯儿抬手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啊的尖叫一声,嚷道:“娘,你根本不知道!那小贱人心机深沉,根本抓不出错来啊!”
施妈妈恼了,伸手拧她一记:“我就不信了,人还有不出错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咋咋呼呼?”
烛儿懒声道:“娘,你当初还不如送我去呢,我指定比姐姐强。”
灯儿抓着蓬乱的头发,觉得要疯了,根本没人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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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挑拨离间
灯儿下晌才磨磨蹭蹭回到东厢房。
她在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确认里面只有杜璎一人,才抬脚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杜璎靠在榻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淡声道:“回来了?”
灯儿揉着衣角,应了一声:“是。”
杜璎把书搁下,直起身子:“我让你出去静静,你静去哪儿了?”
灯儿咬着唇,不吭声。
杜璎看着她半肿的核桃眼,心里明镜似的,却故意道:“怎么不说话?”
灯儿梗着脖子,声音闷闷的:“小姐不是让我出去吗?我就出去走了走。”
“走到这会儿才回来?谁许你当值时到处乱走的,越发没规矩!”杜璎板起脸。
灯儿想辩解,抬头对上杜璎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有不服气。
若这会儿她服个软,说两句小姐我错了,杜璎都不会把她怎样,她越犟,杜璎越生气。
“你若不想在屋里待着,就去茶水间待一个月。好好磨磨性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小姐!”灯儿没想到小姐会把自己赶出房,眼眶又红了。
但杜璎不想再跟她说话,摆摆手:“你下去吧。”
一天被赶出去两回,灯儿彻底蔫了,像被霜打过的小白菜,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走到门边,迎面撞上准备进屋的月宁。
月宁手里端着一碟栗子糕,袖口微微往上滑起,露出半截红润剔透的玛瑙镯子。
她眼神落在镯子上,攥紧拳头快步走了。
月宁走进去,将栗子糕放在桌上,好奇问道:“小姐,灯儿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您训她了?”
杜璎上前拿起一块栗子糕,淡淡道:“我罚她去茶水间烧一个月的茶水。”
“往后一个月,值夜的事你和湘水商量着安排吧。”
月宁应了一声:“是。”
灯儿从厢房出去,径直去了茶水间,朱槿和莺歌不知她是干嘛来的,但看她脸色不好,亦都不敢问。
坐到天擦黑快下值时,灯儿从庭院里捧了一把雪,用帕子包了,往眼皮上敷。
敷了一会儿,估摸着眼睛消肿了,抬脚往后罩房去。
湘水刚洗完衣裳,踮着脚往竹架上晾,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看样子心情甚好。
灯儿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床上,忽然嗤笑一声:“还美呢!”
湘水身子一顿,回身看她:“你说什么?”
灯儿扯扯嘴角,哑着嗓子道:“我说你啊!自己的位置都快叫人顶了,还在这儿美呢!”
“你我啊,都是没心眼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湘水听着觉得怪怪的,拧着眉叱道:“谁又惹你了?跑这儿胡言乱语,说些个酸话。”
灯儿抬眼看她,目光带上几分怜悯,几分讥诮:“你那好姐妹,把小姐哄得团团转,玛瑙镯子都戴上了。”
“再过不久啊,咱俩都得靠边站。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引进来的是狼还是羊。”
湘水愣住了,扶着竹竿的手慢慢松开。
玛瑙镯子?
小姐赏月宁镯子了?她才来一个月,小姐就给她这么重的赏……小姐竟然这么喜欢她?
灯儿说到这儿就停了,端起自己的盆出门打水去了,留湘水站在原地出神。
-
次日清早,月宁醒了,刚掀开被子就连打了两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发现鼻子堵了,自己好像着凉了。
估计是昨儿在雪里走了许久,又陪杜璎在廊下站着吹风,冻着了。
她坐起身,叠穿了两件中衣,方才在外头套上棉袄。
梳洗时,红润的玛瑙镯子挂在腕间,随着动作轻晃,衬着雪白的胳膊愈发细润。
月宁摸了摸,没有摘。
刚赏的东西不戴,怕小姐觉得自己不喜欢。还是戴几日再收起来比较好。
收拾利落,对镜照了照,她出门上值。
茶水间里,早食已经取来了。
杜璎还没睡醒,厢房里十分安静。
月宁和湘水各拿了一份,坐到耳房里吃,今日大丫鬟的早食是一个巴掌大的肉包,一个白煮鸡蛋。
湘水咬着包子,眼神落在月宁手腕上,语气微酸:“小姐对你可真好。”
月宁剥鸡蛋壳的手微顿一下,头也没抬,很自然地笑道:“小姐对你也好呀,瞧瞧你那玉镯子,水头多好。”
红玛瑙虽好,却比不上玉值钱,尤其湘水常戴的那只玉镯,光泽细腻温润,如羊油一般。
湘水又咬了口包子,语气有些低落:“可我刚到小姐身边的时候,也只得了两身衣裳,这都是后话了……”
其实她不是嫉妒,也算不上生气,就是心里有那么一丁点儿发酸,有点害怕。
她知道小姐对她好,但那是几年的时间,慢慢处来的。如今小姐待月宁好,她不嫉妒,只是月宁才来没多久,这也太快了。
她是有点害怕,怕等再过段日子,月宁就变成小姐最疼的丫鬟了,她就要被小姐忘了……
月宁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温软软的笑容,眼睛弯成新月形,小声道:“姐姐怎么还吃起我的醋了?”
湘水抿着嘴没说话。
月宁继续道:“你和小姐一起长大,情分摆在那儿,是谁也越不过去的。”
“能陪在小姐身边最久的,永远是你,和小姐最亲的人,也只会是你呀。”
湘水愣了一下:“……什么叫,能陪在小姐身边最久的。”
月宁见她没反应过来,身子往她身边凑了凑:“姐姐你忘了?我是赁来的呀……”
对呀!
湘水这才恍然记起,月宁签的不是卖身契,她是赁进杜府的,赁期一满终归是要走的,自己有什么好多虑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含含糊糊道:“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啦。”
月宁没揪着这茬不放,咬了口鸡蛋,转而道:“对了,昨天灯儿惹小姐生气了,小姐说让她去茶水间烧一个月茶水。”
“接下来这一个月,咱俩得轮着值夜了。”
湘水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呀?”
这两天发生的事不少,月宁把小姐出门相看,母女争吵,徐夫人上门一事,细细都说了。
至于灯儿与她的‘衣裳之争’,月宁自然只三言两语,简单总结为灯儿挑事。
她可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软包子,灯儿三番五次挑衅,就别怪她还手。
要整治灯儿,着实简单。
只要给她扣上情绪化的帽子,任她再怎么辩解,落在杜璎眼里,都会觉得她是在耍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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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蔡掌事相求
“怪不得她昨儿跑我那儿挑拨呢,原来是在你这儿吃了瘪!”湘水恨恨道。
月宁眉头一挑,问道:“她说什么了?”
湘水把她昨天的话学了一遍,忿忿道:“死蹄子,我竟差点被她当枪使!”
月宁笑着用肩膀碰她:“还好咱俩一条心,没上她的当。”
湘水用力点头:“往后她的话,我是半个字儿都不会信!”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听到厢房里传来响动,湘水洗干净手进屋伺候杜璎洗漱,月宁也收拾干净耳房,往茶水间取茶水。
午歇时,月宁和朱槿莺歌一起挤在有炭火的茶水间用饭,灯儿没在。
吃着饭,她琢磨起灯儿的事。
她原是准备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可昨天没忍住,跟灯儿撕破了脸,如今灯儿被发落到茶水间,可人还在院里,一个月后又该回来了。
留她在,总归是个麻烦。
可到底该怎么办?她还没想明白。
太下作的手段她使不出来,就这么耗着,却也是桩麻烦事。
她正想着,又打了个喷嚏。
莺歌抬头看她:“你这是着凉了呀?”
月宁揉揉鼻子,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昨儿在外头淋了点雪,今天就不成了。”
朱槿吃得快,这会儿已经吃完了,闻言到炉边给她煮了碗姜茶,端到桌上。
“喝点儿吧,发发汗。回去再用热水烫烫脚,多捂两天就好了。”
月宁接过茶,捧在手心里,冲朱槿甜甜一笑:“谢啦。”
月宁对谁都好,反过来其他人也都愿意对她好,当然,除了灯儿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在灯儿心里仿佛不存在合作共赢,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吃完饭,几人把碗筷收拾到篮儿里,一会儿自会有小丫头跑腿送回大灶房。
正说着闲话,门帘忽然开了。
蔡掌事提着一只小篮儿走了进来。
她一袭豆蓝色夹棉褙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用一根扁银簪固在脑后,脸上堆着笑,一进门便道:“都在呢?”
朱槿和莺歌忙站起来,唤了一声:“蔡妈妈。”
月宁也跟着起身,唤了一声。
“都坐、都坐!”蔡掌事笑眯眯走到桌边,把篮子放下。
只见那篮里装着一油纸包一粒一粒的糖,还有一碟子咸肉松点心,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糖拿出来,给朱槿和莺歌各抓了一把。
惹得二人又惊又喜,莺歌笑道:“妈妈怎么这么好,还给我们带糖吃!”
蔡掌事笑横她们一眼:“妈妈几时对你们不好?下回有糖还给你们。”
莺歌开玩笑般福了福身:“那就先谢谢妈妈了。”
蔡掌事呵呵笑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月宁:“月宁啊,妈妈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是来找她的?
月宁愣了一瞬:“嗯?妈妈你说。”
蔡妈妈没说话,转头扫了朱槿和莺歌一眼。
朱槿立马识趣道:“莺歌,我想上茅房,你陪我去呗?”
莺歌起身拍拍屁股:“走。”
棉帘儿一掀,屋门关上,月宁疑惑着又问了一遍:“妈妈,您找我,是有啥事?”
难不成蔡掌事又遇到什么难题,腆着老脸找到她,让她出主意?
只见蔡掌事笑容落下,挂上愁容:“丫头啊,你那什么牛乳桂花饮子,到底是咋做的呀!”
事情还要从昨日下晌说起。
张娘子与女儿分开后回屋补眠,睡醒后她心情好极了,忽然想吃些甜的,便吩咐茶水间晚上做牛乳桂花饮子来。
自打月宁走后,这还是娘子第一次说想吃牛乳饮子,小满便做来了。
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娘子只尝了一口便皱眉吐了出来,说味道不对。
张娘子怕胖,平日就算喜欢吃甜,也会忍住,好不容易放纵自己吃一回,却不是那个味儿,一下就不高兴了,把蔡掌事叫来数落了一顿。
茶水做得不好吃,本是茶水间的事,可谁叫当初蔡掌事嘴快,保证说茶水间旁的丫头都会做,结果整岔了呢?
蔡掌事挨了骂,气势汹汹找到小满,又把小满劈头盖脸训一顿。
“……那丫头非说,自己就是学着你做的。我狠狠骂了她,我说你要学就好好学!月宁那么好的孩子,你问她肯定教,至于偷着学吗?”
蔡掌事一张嘴把黑的说成白的,唾沫横飞,愣把锅都甩到小满身上了,自己无辜得很。
她咽咽口水:“我骂也骂了,但现在问题在于娘子下回要喝,总得有人会做不是?就想着找你再教教她。”
月宁双手微微一摊,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哎,妈妈,你说这事儿闹的!那玩意儿就是我随手乱弄出来的,一个多月没做,我竟有些忘了!”
月宁当初离开茶水间时想过,要不要把方子教给小满她们。
可直到她请完酒,也没人来问。上赶着不是买卖,没人想学她也没必要追着喂饭,就不了了之了。
赶现在忽然说要学,来问的人还是结过梁子的蔡掌事,她凭啥要教?
蔡掌事不会以为从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她不发作就当作无事发生吧?
“好丫头,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怎么会忘?你再想想。”大冷的天,蔡掌事却出汗了,掏出帕子擦擦额角。
蔡掌事心里有苦说不出,她也是没法了,月宁不松口,她没法在娘子那儿交差啊!
最近胜芳那小蹄子有死灰复燃的势头,她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恐被胜芳拿住话柄,在娘子身前多嘴!
“妈妈,我真记不得了,要不我回去想想,啥时候想起来了,我再找你?”月宁微笑着不松口。
蔡掌事哪能容她想,要是娘子今天就要喝呢?
她苦着脸,道:“丫头啊,咱敞开天窗说亮话,互相行个方便,若有啥事妈妈能给你办,你只管说。”
月宁忍不住有些惊讶,没想到蔡掌事居然如此上道!
她琢磨片刻,笑着回道:“妈妈,我还真有一桩事想求你!”
蔡掌事来了精神:“你说便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我一个人住一间屋,想请妈妈允我以后一直一个人住一间。”
蔡掌事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月宁的意思是,以后不论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多了还是少了,都不让她和旁人挤一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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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利益交换
按规矩,大丫鬟都是两人一间,月宁因是最后来的,才捡得便宜自己单住,若是以后灯儿不在了,按理就该让她搬去跟湘水挤一间。
但她不想和湘水住。
不是不喜欢湘水,而是觉得自己住更自在,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点灯就点灯,不必顾虑旁人。
再就是人与人相处,总是远香近臭的。
上值在一处,下值还挤一间,日日对着,难免生出摩擦,到时反而不美。
这会儿提别的要求都不大合适,要银子要东西,都显得贪,还落人话柄,只有这个要求最合适。
蔡掌事听到月宁的条件只是想一直自己单住,松了口气,立即应下:“这个简单,妈妈应你就是。”
“那边茶水间里,东西都备着了,咱们现在就去吧?”
月宁站起身,道:“行,妈妈稍等。”
她出门找到湘水,知会一声便同蔡掌事去了。
一路上,蔡掌事都絮絮叨叨,内容无非是小满有多笨,多让她生气,她多没法子之类的话,月宁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只信一半。
茶水间里小满和青艾都在。
月宁笑吟吟地,也不多说什么,舀水净手后开始示范,从煮牛乳到煮茶汤,边做边讲,巨细无遗。
蔡掌事看了一会儿就走了,留小满和青艾自己学。
青满二人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讲完了,月宁还让两人各做了一遍。
做完月宁尝了尝,又指点几句,末了特意提醒:“若是袁娘子来喝,就要另外多加茶汤,少放蜂蜜。”
小满一听,愣愣道:“原来如此,我学的那个原来是给袁娘子喝!”
说完,她脸腾地红了。
青艾站在一旁都替她尴尬,绣鞋里的脚趾忍不住抠紧了……
月宁倒是脸色不变,只嗯了一声:“袁娘子不爱吃甜。”
该学的也学完了,青艾看看小满,又看看月宁,甩下一句去趟茅房便溜了。
屋里只剩下她们,小满面带愧疚,嗫嚅道:“对不住啊月宁……”
“当初蔡掌事让我跟你学,我说怕你不愿意教,她就让我偷着学。”
月宁收拾着用过的茶叶,漫不经心道:“有什么不愿意教的,不过是个饮子罢了,往后遇到不明白的,直接问我便是。”
小满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松了,只觉得月宁人也忒好了。
冬日阳光穿透窗纸,照在月宁姣好的侧颜上,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细葱似的指尖一点点将茶叶罐合上,放回原处。
小满忽然疑惑,月宁怎么能如此平静呢?
若换成自己,被蔡掌事打压,不得已另谋他处,她是绝不会请蔡掌事吃酒的,更不会再回来教人做饮子。
别人不知道月宁和蔡掌事之间的梁子,她和青艾却清楚。
这样想着,小满就问出口了:“月宁,你、你不生蔡掌事的气吗?”
月宁刚掏出帕子擦手,闻言动作稍顿。
小满看着她,目光里带上几分认真:“若非她拦着你,依你的本事,早晚能在娘子身边出人头地。”
月宁放下帕子,笑了笑:“恨倒不至于,不高兴还是有的。”
小满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道:“那你为何不与她争?你竟闹也没闹,就这样走了……”
月宁沉默片刻,轻声回她:“有些事情,我不需要赢,只需要脱身。”
“清醒地退场,好过赢下混战呀。”
成年人的世界,哪来那么多你死我活?事事都需要算一个成本,算一个后果,不值当的事,再不高兴也不能做。
说着,月宁脑海中忽然闪过周谦那张俊脸。
一个成熟的牛马总有很多顾虑,可满腔热血的少年人却不会想太多。
周谦与她不同,他没有重生而来的经验,全凭一股子冲劲儿,毅然决然地离开杜府,一头扎进市井。
那股鲜活的无畏,追寻梦想的少年气息,总是十分吸引被岁月磨平棱角的人呀……
算算日子,他是不是该回来了?
小满没注意到月宁神色有一瞬间恍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月宁擦干净手,把帕子往腰间一塞,往外走去。
不知是不是茶水间的炭火烧得太旺,跨过门槛,被寒风一吹,她感觉有些头晕腿软。
耳房里,湘水正在吃饭,见她进来,招呼了一声:“回来啦。”
月宁嗯了一声,坐到床边揉揉额头。
湘水仔细看她两眼,发现她嘴唇发白,关心道:“怎么不舒服?”
月宁摇摇头,道:“没事,可能茶水间炭火烧的旺,闷的有些头晕。”
湘水知她不是矫情的人,说难受肯定是真难受,爽快道:“那你歇着吧,小姐那边我去伺候。”
耳房不大,只有一张窄床和两个绣墩,一张矮桌。
一下午,月宁缩在床上睡了好几觉,湘水进来看了她两回,还给她倒了热水。
到了晚上,朱槿听说她不舒服,特地把晚食给她拿进了屋。
月宁没胃口,白菜炖粉条只捡白菜吃了,又喝了半碗粥,便蔫蔫地回后罩房,抱着汤婆子上床睡下了。
夜里她睡的不安稳,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又觉得冷,迷糊间还能听见外面风吹树梢的簌簌声。
清早醒来,月宁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鼻子堵得死死的,整个人比昨天更没力气,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穿好衣裳下床洗漱。
想着除了早上需要伺候杜璎梳妆,剩下的时间只偶尔要端茶送水,并不忙,到时去耳房歇着也行。
强撑着去到东厢房,杜璎从镜子里瞧见她脸红得不正常的脸,伸手一探,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热!”
湘水正熏衣裳呢,闻言跑过来也摸了摸她的脸,入手一片滚烫:“好烫!你这丫头,不舒服怎么也不说!方才天儿暗,我都没注意!”
说着伸手搀住她。
杜璎一脸担忧:“湘水,你快扶她回去歇着,好好歇几天,好全了再来!”
月宁这会儿还不忘道谢:“谢谢小姐。”
杜璎拍拍她胳膊:“快去吧!”
湘水将月宁搀回后罩房躺下后,觉得不大放心,又去绣房同方姑姑说了一声。
方姑姑听说月宁病了,跟梅娘子告了假,跑去看她。
月宁的房间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冬日里的房间冷冰冰,不烧炭再厚的墙也阻不住寒意。
月宁和衣蜷在棉被里,细细一条隆起,把方姑姑心疼坏了,赶紧扶着她坐起来,往家带。
回到下人院,月宁自己脱下外衣,钻进被窝。
方姑姑到院里擦着火石,把炕烧得热热的,又给月宁倒好热水,喂给她喝。
月宁已经两三年没生过病了,这一病来势汹汹,烧得她整个人晕乎乎。
别说琢磨怎么对付灯儿了,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杜璎知道她病的厉害,被方姑姑接走了,特地叫湘水送来两副伤寒药,让方姑姑煎给她喝。
等她身子没那么虚,能清醒下地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十三,四天过去了
? ?汗,今天磕磕绊绊。
第183章 下草帖
月宁一觉睡醒,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身下的炕是热的,想必是姑姑走时特意塞了柴火。
明晃晃的天光透过窗照进来,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亮闪闪。
汗湿的衣裳贴在后背有点难受,月宁躺在被子里,摸索着把中衣脱下来,平铺在炕上,烘到半干以后才重新穿上,掀开被子下床。
披上袄子,走到外头的小灶边,揭开锅盖,蒸屉上放着两个菜包子,还是温热的。
月宁拿起来咬了一口,听见院外传来说话声,她拢拢衣裳,推开门往外看。
几个婆子、护院,正拿长竿挑着灯笼往树上挂,红彤彤的灯笼悬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格外显眼喜庆。
“诶,往右点儿,往右点儿!”
“再高些!”
她倚在门边,叼着包子看了一会儿,掐指算算日子。
还有半个月才进腊月呢,今年挂灯笼怎么这样早?
-
就在月宁吃包子的时候,一封草帖被徐夫人亲自送了来。
徐夫人表明为自家二侄儿说亲的来意后,道,若杜家有意,便邀张娘子和杜三爷,于四日后在御河画舫上共进午膳。
这便算正式相看了。
走到这一步,只要杜家点头,这门亲事基本就算定下来了。
杜璎得到到信儿时,正在屋里练字呢,墨水顺着笔锋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
徐夫人走后。
张娘子有些恍惚,而一向不理事的杜三爷,高兴得不得了,扔下喂鸟的长勺,捏着草帖来回看了三遍。
“没想到啊,没想到,家里三个闺女,倒是我家璎娘最争气!觅得如意好郎君!”
杜三爷把帖子往桌上一拍,拉起妻子的手,笑道:“没辜负你的一番教养,辛苦,辛苦!”
张娘子本就心绪激荡,这会儿听他说了句人话,一下子就红了眼,挣开他的手,拿帕子拭眼,声音发哽:“你还知道我辛苦?!”
杜三爷自知理亏,干笑着不敢接话,殷勤地给她倒了杯热茶。
张娘子哭了一会儿,盯着徐家那张草帖,忽然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夫君,犹疑道:“三郎,你说,咱要不要应下?”
杜三爷一愣,不解道:“徐家这样人家,错过了哪里还有第二家?更难得听说徐二公子人才人品俱佳,为何不应?”
张娘子揪着帕子,愁道:“徐夫人来那日,我心里是很高兴的,不只是因为对方是徐家人,更因为那是咱璎儿心仪之人。”
“我真希望这门亲事能成,可又害怕能成……”
杜三爷没打断她,静静听着。
“徐家的门第忒高,咱家差着一截。从一开始,咱璎儿就落在下位,等着人家挑选。现在都如此,要是真嫁过去,日子能好过吗?”
屋里的炭火啪的炸响。
杜三爷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纵使他平日里不管事,可也明白这番道理。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自是希望她余生安稳,过得快活些。
他思虑片刻,沉声道:“说到底,这是璎娘的婚事,不如叫她自个儿拿主意。”
没一会儿,杜璎来了。
她穿一袭藕荷色夹裙,头梳同心髻,面颊略施薄粉,显得颇为乖巧。
张娘子把女儿拉到身边坐下,把方才的话细细说了一遍:“璎儿,你自个儿想清楚。高门媳妇没那么好当,你若不愿,现在娘还能回绝。”
杜三爷亦道:“爹和你娘,也非贪图脸面富贵之人。”
杜璎攥着裙角,垂头想了好一会儿后,抬眼望向爹娘,毫不犹豫道:“爹、娘,徐家既肯下草帖,定不是那等势利之人。”
“……女儿与徐二公子情投意合,不愿再寻他人。”
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却没有半分躲闪。
张娘子复问:“你真想好了?”
杜璎点点头。
杜三爷沉默片刻,伸手拍拍女儿的肩:“那便依你。”
? ?182章感觉写的不太好,不在状态,今天已经精修了。
第184章 各怀心思
“买大买小?”
“买小。”
莺歌单手攥竹筒,手腕一摇,筒里三枚骰子骨碌碌地转。
“开!”
她把筒子往桌上一扣,掀起一看,骰子点数是四五六,她哈哈大笑:“大!给钱给钱!”
朱槿推给她一个铜子,伸手去抢竹筒:“换我来!”
莺歌把筒子递给她:“你来就你来。”
今儿十八,是三房与徐家正式相看的日子,上午巳时过半,院里三位主子就都走了。莺歌和朱槿闲来没事,躲在屋里玩骰子。
朱槿边摇筒子边往门口瞥,低声道:“她咋还没回来?”
朱槿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数日前被发落到茶水间的灯儿。
灯儿到茶水间的第二日,她娘施妈妈就求到张娘子跟前了。
倒也没说旁人不好,只道自己女儿是直肠子,嘴巴说话不好听,但一副拳拳之心全为小姐好,请娘子为灯儿说两句好话。
施妈妈亦是张娘子带来的陪嫁,这两分薄面还是要给的,当晚便去了杜璎房里,说罚灯儿几日就算了,毕竟也是身边的老人,要给她留两分面子。
正巧,月宁染上风寒一病不起,屋里只剩湘水一人伺候,杜璎便又把她叫回了屋里。
只是伺候时让她进屋,旁的时候还去茶水间待着。
月宁的风寒没好透,咳嗽不断,正赶上相看的节骨眼,杜璎也不敢让她近身,怕被过了病气,交代她在家多养养,好全了再来。
于是今早的妆,便是灯儿给画的,化完妆收拾妥当,湘水陪杜璎出门了,却迟迟不见灯儿回来。
莺歌没好气回道:“你管她做甚?不回来正好,我瞧着她就烦!”
朱槿赶紧嘘了一声:“你悄声些!被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自打那回平白挨了一顿骂,莺歌是咋看灯儿咋不顺眼。
论本事没人家月宁大,论资历没人家湘水老,脾气倒顶大,炮仗似的动不动就炸,惯爱摆个大丫鬟的臭架子。
“谁叫咱没有个得脸的老娘呢?谁骂咱都得听着呀!”莺歌撇撇嘴,小声嘟囔道。
说罢她站起身,整整裙摆:“等会儿再玩,我去上个茅房。”
“不许偷我铜子哦,我可有数呢!”
朱槿嗤她一声,摆手赶人:“谁稀得偷你这点儿玩意儿,赶紧去吧,再玩两把到饭点儿了。”
莺歌从茶水间出来,刚走过廊角,便见一道鹅黄色影子,正鬼鬼祟祟往东厢房去。
那不是别人,正是灯儿。
灯儿怀里好像有东西,胸前袄子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些什么,微微弓着背,脚步飞快,还边走边张望,几步就闪进了东厢房。
莺歌心里咯噔一下。
主子屋里现在没人,她偷偷摸摸这是要做什么?
她顾不得上茅房,踮着脚悄悄跟了过去。
厢房北边有扇窗子,冬天常常开一条缝隙透气,她绕过去贴着墙根凑上前,屏住呼吸往里瞧。
只见灯儿弯腰站在妆奁前,正摆弄着桌上的脂粉盒子。
莺歌看不清她具体在做什么,只觉得她动作极小心,一举一动都收着劲儿。
灯儿身前就是一面硕大光净的黄铜镜子,她只要一抬头,便能从镜里看到窗子。
莺歌看了两眼就不敢看了,悄悄缩回身子,踮着脚往茅房跑去。
她有种感觉,灯儿准没在干好事,只是她看不明白对方在摆弄啥……
回到茶水间,朱槿已经等烦了,见她进来埋怨道:“你咋去了那么久?”
“茅房有人,等了一会儿,”莺歌一屁股坐下,抄起骰子筒,道:“来,继续。”
朱槿把铜板收回荷包:“还玩啥呀,不玩了不玩了,走,去看看今天吃啥。”
莺歌笑道:“行,我也有点儿饿了。”
另一边,大房院,杜娴厢房处。
气氛阴沉得似乎要滴出水,屋里屋外做活的丫头,全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一声。
杜娴歪靠在矮榻上,小几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了,青弦走上前,轻声道。
“小姐,茶凉了,我去给您换盏热的来?”
杜娴没理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望着窗外发呆。
天空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桃花枝子在风中乱晃,她目光穿过树枝,定定落在庭院角落里脏兮兮的雪堆上。
过了一会儿,灶房丫头送膳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摆满桌,杜娴终于开口了,她问。
“三叔他们回来了吗?”
青弦回道:“还没呢。小姐,先用饭吧,你早上就没怎么吃。”
杜娴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两根青菜放进嘴里,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现在哪儿还有心思吃饭。
自从前几日听说徐夫人上门,要把杜璎说给徐二公子,她整个人便懵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是徐二公子?怎能是徐二公子呢!
大姐姐嫁知州府便罢了,毕竟二房家底厚,陪嫁颇丰,嫁高了她也跟着沾光得脸。
可杜璎凭什么能被说与徐家?徐夫人疯了不成?
杜璎为人呆板无趣,三叔三婶亦无权无势,徐夫人怎会相上她?
难道是因为有副好皮囊?
她承认杜璎有些颜色,徐二公子见了或许会愿意,但徐家父母应该不会同意的吧!毕竟门第在那里摆着。
如果杜璎嫁去了徐家,那她杜娴真就成笑话了!堂堂通判之女,在诸姊妹中嫁的竟是最差的。
这要她娘亲在家如何能抬起头?她又如何在江宁闺秀圈子里自处?
四妹妹合该嫁个普通商贾,或是清流举子,这才是最合宜的!
杜娴放下筷子,简单用了两勺羹汤,两勺芙蓉豆腐,便摆摆手:“我吃不下,撤了吧。”
青弦没敢多劝,只让人把其中那碟梅花糕留下了,怕她等会儿喊饿。
用过饭,杜娴又歪回榻上了,巴巴地盼着外面传回坏消息,譬如杜璎抱着一块彩缎回来了——
大燕婚俗,若男子相中女子,便把一支钗子插到女方鬓上,俗话叫‘插钗子’。要是没相中,就留下一块彩缎给女方压惊。
日头一点点挪到正中,又慢慢西斜。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喘着气跑了进来:“小姐,三房的人回来了!”
第185章 脂粉问题
杜娴豁然起身,攥紧手中丝帕:“如何?她、她是插着钗,还是抱着缎的?”
小丫头为难道:“我没看清……只远远瞧见一群人乌泱泱进来,我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
杜娴无语。
青弦抬手戳那丫头脑门:“眼睛用来出气的,脑子也不转,让你看人就真只看人!”
“行了。”
杜娴烦躁地打断她,抬脚向外走:“我自己过去瞧瞧便是。”
青弦追出去,用披风把人裹住,急道:“小姐、小姐,咱们贸然过去,怕是不好吧?”
杜娴道:“怎么不好?我这个做姐姐的关心一下妹妹的婚姻大事,有什么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青弦不吭声了,跟在她后面往三房院走。
走了一会儿,杜娴自己也冷静了些,脚步一点点慢下来,心里翻涌出酸意。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走到正式相看这一步,亲事基本就定下来了……她去这一趟,又能改变什么?
娘亲昨日同她说,事到如今,让她放宽心,以后钱家老爷调任京城,她的日子不见得比杜璎差,且有个高嫁的妹妹,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她心里就是难受。
钱老爷能不能调进京还是后话,徐家却是实打实的真富贵,徐二公子那等才俊,她远远见过一回,那等人,凭什么就看上了杜璎?
青弦一路都在注意她的脸色,这会儿道:“小姐,咱回吗?”
眼见三房院子就在眼前了,还回什么?来都来了,去问一嘴,也死了心。
“不回。”杜娴道。
东厢房里,杜璎坐在妆奁前,湘水正为她卸钗环。
铜镜中映出她清丽面庞,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她手里攥着一支折扇头嵌红宝石的金钗子,细细摩挲把玩。
叩门声轻响,灯儿推门进来,垂头通禀:“小姐,二小姐来了。”
没等杜璎回话,门帘一掀,杜娴自己就进来了,笑盈盈道:“四妹妹。”
杜璎微微一愣,站起来迎人:“二姐姐怎么来了?”
杜娴目光落在她手中金钗上,顿了顿,道:“我听娘说,你们今儿去画舫了,特意来问问,如何?”
杜璎面颊微红,眼帘半垂,羞涩道:“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杜娴嘴角微微一僵,很快又笑起来,只是笑声有些干:“那真是恭喜妹妹了!徐二公子丰神俊朗,与你正是相配。”
杜璎笑着道了谢,使唤灯儿去端茶,自己坐回镜前,抬手卸耳坠,嘴中道。
“最近天寒的厉害,难为徐家父母专程从辛州来一趟……”
今日画舫相看,舫里布置文雅,席面是上等的好席面,与她的那支金钗也足斤足两,上面镶的那粒红宝石,成色很是不错。
处处都显得体面、用心,杜璎心里欢喜,语气里带上几分雀跃。
她此时说这些,不免有炫耀之意。
她不傻,又怎会不知大伯母与二姐姐先前有意提防自己?
先紧着亲闺女露脸,有好的先紧着亲闺女挑,这个道理她懂,也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不会难受,她也气二人亲戚一场,却连面子都不愿做足,带出门去,最基本的引荐都没有。
谁都不看好她,可谁成想,她却是运道最好的那一个呢?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竟把二姐姐都比下去半头。
她把摘下的耳坠放进匣子里,又拿起那支金钗,对光看了看:“姐姐瞧这钗,折扇纹刻得多精细。”
说着,把金钗递到杜娴面前,眼里满是笑意。
杜娴接过来草草看了一眼,便放回了桌上,干巴巴道:“是挺好看。”
她与钱家相看时,对方也给了金钗,可那只是一支不大的海棠花金钗,既没有杜璎这支重,也没有镶宝石。
杜娴移开目光,随手拿起妆奁上一个脂粉盒子,硬邦邦地岔开话头:“妹妹最近气色不错,用的是哪家……”
她捏粉盒的手刚抬到半空,只听一声细响,那盒盖竟猝不及防裂成两半,里头的妆粉霎时飞散开来,白蒙蒙扑她一身!
“啊!”
杜娴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接,宽宽的衣袖却扫到了旁边的盒子罐子,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胭脂膏子摔成一摊,妆粉乱飞,呛得人直咳嗽。
杜璎是坐着的,好些粉直接呛进她嗓子里去了!
“咳咳、咳……”
湘水和青弦慌忙挥着帕子,各自护着自家主子往后退。屋里一片狼藉,红的白的混在一处。
杜娴拿帕子捂住口鼻:“咳……妹妹真是对不住,我也不知怎么了,我刚明明拿得好好的,那盖子自己就裂了!”
杜璎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子,脸色发白,里面有两罐胭脂是她新挑的,才用了一回。
她抿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快,低声对湘水道:“先简单收拾一下。”
湘水应了一声,蹲下身去捡碎瓷块。
杜娴也示意青弦去帮忙。
青弦蹲下,将两个没碎的胭脂罐子捡起来,用帕子擦干净,放回桌上。
忽然,她目光一顿,视线落到了手边一个瓷罐上。
“咦?”
她弯腰凑近细看,只见旁边那只青瓷小罐上,赫然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正中。
若不是正好有一道阳光打在上面,根本看不来。
青弦忙道:“小姐,四小姐这脂粉盒子,本就是坏的呀!不怪您呀!”
众人皆是一愣。
湘水直起身,皱眉斥道:“你说什么呐!”
青弦指着那青瓷罐子道:“不信你看呀!”
众人凑上去细看,果然,那罐盖上的裂纹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
湘水伸手轻轻一碰,那盖子便裂开了。她赶忙又拿起旁边几个,对着光一一看去,还有一个有类似的裂纹。
那裂纹裂的极有技巧,裂成两半却不散,若两只手合拿便没问题,一旦单手拿起来,受力不均,便会直接崩裂。
杜璎懵了,拿起那盖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咳、咳,这……”
杜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她望向杜璎的眼神有些怪异:“妹妹也忒节俭了,倒把我吓一跳。”
“不过呢,在家节俭些也就算了。日后出了门子,到了常平司府中,可莫要再弄这小家子作派,坏了扔掉便是,好像咱家使不起脂粉似的。”
第186章 灯儿狡辩
杜娴伸手拍拍衣裙上的粉末,语调轻慢:“门第上本就差些,脸面还是要撑起来才是。”
这一句,直戳杜璎心口。
她的脸唰地就红,从脖颈烧至耳根,又羞又恼。
她前脚才秀了金钗,后脚便丢了脸!
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脂粉分明是好的,可这会儿,无论她怎么说,落在杜娴眼里都会是狡辩,是找补!
“四妹妹,你也赶紧收拾收拾吧,瞧弄我这一身,我得赶紧回去换衣裳了。”杜娴皱着眉拢紧披风,一脸嫌弃。
“……二姐慢走。”
杜娴掀帘离去,脚步声渐远,杜璎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湘水用脚拨了拨地上碎片,小心翼翼唤她:“小姐?”
杜璎深吸一口气,摆摆手:“没事……”声音闷闷的。
话音刚落,灯儿端着茶盏进来了。
她目光落在地上,整个人瞬间被定住了,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这是?”
湘水抬眼瞪她,没好气道:“怎么了?看不见?我还正想问你呢!那些脂粉是怎么回事?”
灯儿端着茶的手抖了抖,声音比往常大了两分:“什么、什么脂粉?我哪知道!我才刚进来!”
杜璎走到桌边坐下,脸色不好:“方才二姐姐进来,随手拿起一盒妆粉,奇了怪,那盖子忽然自己个儿碎了。”
灯儿脸色变幻,青了白、白了青,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小姐,我不知道啊,我用东西向来手脚轻,这么多年都没用坏过东西啊!”
杜璎绷着脸看着她,没说话。
灯儿仰起脸,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平日里惯用的,不过是那盒子茉莉粉,那罐水红胭脂,今日也就用了那两样,若是那两样东西坏了,我认就是!”
湘水噔噔跑去一看,那两样靠镜放着,好好的呢!
灯儿抽出帕子擦脸,哭得更大声了:“旁的东西都是月宁在用!且自打她来了,我也没与小姐画过几回,怎能出什么事都怨到我头上呢?”
湘水一时语塞,灯儿说的倒也是实情。
这么多年,灯儿还真没弄坏过什么,可月宁也不是毛手毛脚的人呀,况且月宁都病了七八日了,也没沾过这些。
她嘟囔道:“这真是邪门了!”
“……难不成是洒扫丫头不小心碰坏了,不敢说,便原样放这儿了?碰巧月宁病着没人用,便没人发现?”湘水自语。
杜璎叹口气,拍拍自己发上的白粉,道:“不无可能,一会儿再招她们来问话。灯儿,你先去大灶房叫水,我要沐浴。”
灯儿抽抽噎噎地爬起来:“是。”
她又吩咐湘水:“你去叫莺歌她们进来,把屋里收拾了。”
湘水也应声去了。
灯儿转身出门,一步步走过回廊,直到转过弯,她的步子才慢下来,又走了几步,她一把扶住廊柱,腿脚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冷风呼呼往脖领子里灌,她背后的衣裳早就被汗浸透了,冰凉凉地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冻得她直打抖。
她扶着柱子,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差一点、差一点就砸手里了!自己这运气,也忒差了!
二小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还偏偏要去动那桌上的粉盒!
好在她机灵,做手脚时特意避开了她常用的那两样!不然她怕是脱不开干系。
她喘了好一会儿,待心跳平复,咬牙撑起身子,一步步往大灶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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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湘水拍着衣裳上的粉,垮着脸走进茶水间:“莺歌、朱槿,你俩拿上笤帚抹布,去小姐屋里一趟。”
在外伺候一上午,中午饭都没顾上吃呢,好不容易回府了,给小姐卸掉钗环,她就能歇着了,结果又出了这档子事!
伺候沐浴、擦头、绞发,一大堆活儿,至少要一个时辰!
朱槿看她脸色不好,问道:“姐姐怎么脸色这样差……是相看不成?”
湘水摇摇头,看见桌上有一碟绿豆糕,也不顾手上干不干净,捏起一块就吃。
“相看倒顺利,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小姐桌上的好些脂粉盒子都坏了,方才二小姐一拿,摔了一地,弄得到处都是,这不才赶紧叫你们进去打扫。”
莺歌拿笤帚的手顿住,愣愣问道:“啥?你说啥坏了?”
湘水把剩下的绿豆糕一口塞进嘴,含糊道:“脂粉盒子啊。”
“我得先伺候小姐沐浴,晚点儿再把人都招来,好好问问到底是谁弄的,程奶娘不在,一个个都没规没矩,弄坏就弄坏了,小姐又不是那等严苛主子,瞒下不报算怎么回事,这回叫小姐好生没脸……”
“行了,赶紧去吧。”她拍拍手上渣子。
莺歌回过神,诶了一声,和朱槿一个拿笤帚抹布,一个拿簸箕盆子,进了厢房。
地上的瓷片好扫,但飞溅各处的胭脂膏子和妆粉,只能靠抹布一点点擦。
杜璎把脏衣裳脱下来,叫湘水送到浣洗房,自己穿一身中衣,坐在床上双手环着膝盖,兀自为杜娴的话难受。
门第不高一直是她心中痛处,上头两位姐姐,时不时就拿出来踩一脚,纵使她再稳重能忍,心里也难过得要命,鼻子眼儿都发酸。
朱槿出门换水盆,莺歌半跪在地,拿抹布一点点擦拭残粉,时不时抬头瞟杜璎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
杜璎察觉到,偏头看她:“莺歌,你是有话想说?”
莺歌动作一僵,抬起头,欲言又止:“小姐……”
杜璎眉头紧锁,见她这样,心里发疑:“难道那脂粉是你弄坏的?”
莺歌大惊,忙不迭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连碰都没碰过!”
杜璎坐直身子:“……那你知道有谁碰过?”
莺歌双手绞紧抹布,心一横,蹭到床前,小声道:“我也不确定。”
接着,她便将上午看见灯儿偷偷溜进房中,在镜前摆弄脂粉盒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她在干啥,就没吭声。”
莺歌咬咬嘴唇,最后又抛出一句:“小姐,我忽然想起来,昨日灯儿还问朱槿呢,问月宁病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
杜璎的脸一寸寸沉下去:“你说的是真的?”
第187章 尘埃落定
莺歌竖起三指,赌天发誓:“这种事我怎敢乱讲?”
那事情就清楚了呀。
这是灯儿死性不改,晓得月宁病快好了,故意给她设套呢!可好巧不巧,叫杜娴先撞破了。
杜璎气得厉害,抓起枕边的香囊就砸了出去,咬牙道:“枉我平日里读了那么些书,竟是个瞎眼的,看不出身边养了这样黑心肝的东西!”
月宁说得真对,是她太心软,叫底下人欺到头上来了!连自己屋的几个丫头都管不明白,以后出了门子,到了婆家可怎么办?
算算时间,灯儿叫水该回来了,莺歌低声央求:“小姐,您可千万别告诉旁人是我说的。她娘是娘子跟前的老人,与蔡掌事她们都有交情……”
杜璎寒着脸,深吸两口气,只道:“知道了。”
灯儿叫水回来,往里间一瞧,见杜璎人在床上,床帐里层的纱帘垂下,遮住大半身影。
她使唤朱槿同她一起把沐桶挪到屏风后,又叫粗使婆子把热水兑进去。
“小姐,水好了。”
杜璎硬梆梆的声音传出来:“你们出去,等湘水回来,叫她进来。”
众人依言退下。
杜璎洗好澡,把头发烘到半干,歇了一个时辰,天色便黑了。她拿起一柄木梳,坐在镜前给自己通发。
湘水进屋把灯点亮,磨磨蹭蹭走到她跟前,低声道:“……小姐,你歇息时,大房院的青弦来了。”
杜璎动作一顿:“她来做甚?”
“二小姐使她拿来两盒宝香斋的妆粉与您……”湘水从身后拿出两个小瓷盒。
四四方方的白瓷盒在烛火下闪着光,那光明明温润细腻,却刺得杜璎眼疼。
她再也忍不住了,仅着一件琵琶领窄袖衫子,起身冲出门去。
“小姐!小姐!”湘水拔腿追去。
正屋,
张娘子与杜三爷都在,二人面前摆了两壶酒,并一碟酒糟辣螺,一碟软烂鲜香的辣羊蹄、一只炖甲鱼。
这都是他们才差人从胜楼买回来的。
下午,老太太和老太爷把夫妇俩叫了过去,询问与徐家结亲的事。
得知能与常平司家的二儿子结亲,杜老太爷难得对杜三爷露出笑脸,夸他二人教养女儿的本事好,亲事结得好。
临了还许诺,说到时给四丫头添妆,定会多添两成,叫她风风光光出阁。
杜三爷坐下,斟了两杯酒,乐呵呵道:“虽说我杜崇文不成武不就,可养孩子的本事却是一等一!”
张娘子无语,力没见他出多少,倒会往脸上贴金,但今儿是个高兴日子,她不想说扫兴话,便只笑着问胜芳。
“大灶房的菜可到了?”
胜芳回道:“还没呢,不如娘子和老爷先用着酒菜,我去催催。羊蹄和甲鱼凉了不好吃。”
张娘子道:“也好。”
就在这时,正屋门猛地被推开,杜璎走了进来。
她走到桌前,喊了一声:“爹,娘……”话刚出口,眼泪就下来了。
张娘子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拉着她坐下,拿帕子给她抹眼泪:“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杜璎不说话,只是哭,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杜三爷也急得不行,猛地站起身:“好女儿,是谁欺负你了?”
连声追问下,她才断断续续把下午的事说了,说灯儿如何为争宠偷偷弄坏脂粉,结果被杜娴撞破,自己如何丢脸,叫杜娴奚落。
“她、她还让青弦送来两盒妆粉!她这是在笑话我吗?笑话我用不起好的?”
张娘子的好心情瞬间毁了,杜三爷也黑了脸。
张娘子搂紧女儿,冲胜芳怒道:“去,给我把施婆子和她家丫头叫来,立刻!”
施妈妈被叫进来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倒是灯儿脸色发白,额头都沁出了汗来。
杜璎已经从张娘子怀里出来了,坐在一旁偏头擦眼泪,并不看她。
张娘子多精明的人,一眼便看出灯儿心里有鬼,女儿所言非虚。
想起前几日,她还让女儿给她二人留情面,太可笑。
她直接道:“施妈妈,你教的好女儿,年岁不大,争宠算计倒有一手。”
“我自问待你一家不薄,到头来却纵的你们失了分寸,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旁的我也不多说了,施妈妈,你男人是在城郊庄子上养牛的对吧?明儿收拾收拾,后日你们母女三人就都跟去吧。”
“我这小小杜府,是容不下你们这尊大佛了。”她声音冰冷。
灯儿呆愣愣听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子……?”
施妈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儿下午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娘子忽然要赶她们走?
灯儿膝行两步,砰砰磕头:“小姐!小姐,我做错了什么您要赶我走?”
两年间的情分不少,可讨厌一个人,也就是须臾间的事。
杜璎哑着嗓子开口:“你做了什么,还要我说?上午溜进房里弄烂脂粉盒的,难道不是你?”
灯儿咬着牙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没有,我没有!”
张娘子一个眼神递去,胜芳走上前,拎起她的衣襟便是一记耳光:“主子给你留脸你不要!”
灯儿的脸瞬间红了,再不敢辩解,只是一味地哭。
施妈妈回过神也哭起来,一个劲儿地磕头:“娘子,娘子!丫头不懂事,是我没教好,您要打要罚怎么都行,只求您别赶我们走!”
“不在院里也使得,倒夜香、洗衣裳,都使得!求您开开恩,看在我从薄州一路跟来伺候的份上!”
庄上清苦,哪比得上府里?在府里的哪怕是三等丫鬟,也能混口糙面团子,吃些干饭,一年能发两身衣裳。
到了庄上,那可只能没日没夜做农活,咸菜疙瘩就米粥!
杜三爷不想再多听,一拍桌子,道:“欺辱主子,没把你们发卖出去都算娘子与小姐仁慈!”
“再多说一句,庄子也不要去了,明日直接拿着包袱去牙行吧!”
灯儿瘫软在地,施妈妈亦脸色灰败,在胜芳的几番催促下,爬起来颤巍巍走了出去。
灶房的传菜丫头来了,丫鬟把吃食摆好。
张娘子叫人拿来热帕子,让杜璎擦干净脸,留下一起用饭。
用饭时,杜三爷有些喝多了,大手一挥,让人取来一锭金元宝,放进杜璎手心。
叫她明儿去宝香斋,买他一百盒胭脂水粉,送到杜娴处去。
他三房是不如二房,但他好歹做了这么些年生意,总不至于还比不过你大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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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用人之道
被撵出三房院子,施妈妈站在冷风里,整个人都是木的。
灯儿不停地哭,嘤嘤呜呜听得人头晕,她闭了闭眼,连训人的力气都生不出来,只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原原本本给我说来。”
灯儿这回是真怕了,半个字都不敢瞒,从趁人不在摔粉盒,到午后二小姐进屋出意外,一五一十全说了。
“……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我就是觉得,要等那丫头自己出差错,不知要何年月,所以我就。”
施妈妈仰头望天,吐出一口白雾,满脸苦涩:“想我施丽娘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会生出你这种蠢货?”
灯儿这会儿其实还是不服的。
小姐一向不碰脂粉,上妆都是由旁人伺候。
若是自己伺候,她可以用好的脂粉,或者双手捏盖,便不会出问题。轮到月宁伺候时,才会出现意外。
按理说这个计划周密极了,只是她运道太差,让二小姐给搅和了……
也不知是哪个贱皮子上午偷看到她了,还去告密。而小姐也好生心狠,自己伺候她两年,居然因为这点事,就把她一家赶出府,一点旧情都不念。
施妈妈懒得搭理她,揣着手快步回家,翻箱倒柜找到一张十两的银钞,还有一只足金打的刻花戒子,揣上就往三房院走。
当年她和蔡掌事一起在张家当差,一起被选成陪嫁,跟到杜府里来。后来蔡掌事与胜芳不和,她也站了蔡掌事,如今只能再去求求她。
溜进三房院,她趁黑一路小跑到后罩房,敲开蔡掌事家门,不等蔡掌事说话,她腿脚一软就跪下去了。
“蔡妈妈,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蔡掌事今儿休沐,还不知前院发生了什么,丈二摸不着头脑,赶紧拉她:“你快起来,快起来,有话坐下说。”
施妈妈顺着她的力道进屋坐下,把方才的事抹着泪说了,末了从怀里掏出银钞和金戒子,从桌上推去。
“看在这么多年的情份上,蔡妈妈你务必要拉我一手啊!只要能留在府里,做什么都好,我一辈子念着你的好!”
听完她说,蔡掌事无奈,把银钞和金镯推了回去:“施妈妈,你这就难为我了,娘子和老爷要赶你走,我一个婆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娘子让你们后日就离府,明日估计她消不了气,我怎敢开这个口?”
施妈妈眼神一黯,怕是蔡掌事嫌银钱给少了,又要从腕上撸银镯,被蔡掌事拦下:“与银钱无关,我当真帮不了这个忙。”
“你若听我一句劝,就安安分分先去庄上。时间长了娘子气消了,我争取帮你念两句,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不成,你们吃不得庄上的苦,拿这些银钱去赎身,也不失为一条路啊。”
施妈妈听进去了,怔忪半晌,深深给蔡掌事作了一揖,收拾银钞和戒子走了。
她一路往家走,心比那路边积雪还要寒,四十岁的人了,本以为能在杜家安享晚年,临了却被赶走了。
蔡掌事说得好,拿银子赎身,可她一家四口,赎身的银子少说要二十两,交了以后又出了府,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呢?
走到屋门前,还没推开,就听里边传来撕打声。
“……你个蠢货,害人精,我没你这种姐!”
“吃我拿回来的糕儿时,怎不见你这么硬气,现在出事了,就怨我!”
“我稀吃?娘要送我去,早没这档子事!我恨不能吐给你!”
“那你倒是吐啊?”
施妈妈抹抹脸,伸手推门,炕上撕成一团的姐妹俩停了,眼巴巴望来:“娘,蔡掌事咋说啊?”
“……收拾收拾东西,明儿去趟典当行,不好带上身的都卖了。”
烛儿哇的一声嚎哭起来:“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灯儿揪着妹妹衣襟的手松了,眼神空洞洞。
这回是真完了。
正屋里,杜三爷酒吃大了,晃悠悠倒在屋里软榻上,面色发红,呼噜打得震天响。
张娘子叫小厮进来,把他抬到床上,伺候脱鞋脱衣,熄灯安置。自己与女儿歇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平日里都空着,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寝具一应俱全。丫鬟们点香熏了熏,又搬来炭盆,把屋子暖热。
杜璎今晚不回去了,和张娘子一起睡。
梳洗过后,被窝用汤婆子暖了,两人躺进去,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烛火昏暗,下人们也都退下去了,正适合说些交心话。
张娘子支着头,给杜璎提提被角:“程奶娘的病如何了?若不行,我叫胜芳去你院里,帮你管着点院子?”
“这丫头不多聪明,但打理内院还使得。”
杜璎道:“湘水前日才去看过奶娘,不大好,郎中说还需卧床静养。”
她仰头望向娘亲:“娘,如今在家,还有您与我撑腰,往后到了徐家,我只能靠自己。不必叫胜芳,我自己管就是。”
张娘子含笑道:“从前我多教你读书、理账,鲜少教你用人,趁这个机会,便说两句。”
“你细想想,灯儿今儿个为何敢做这出戏?”
杜璎略一沉吟:“……她是料准了,若这计成了,新进屋的月宁会被我斥责。若不成,哪怕查到她头上,我念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也不会重罚她?”
张娘子颔首:“正是。”
“她摸透了你的脾气,晓得你面嫩心软,也晓得她娘在我跟前有几分薄面,她心里有底。”
“可我今日偏没按她想的来,也是为了让满院的老人们都知晓,没人能摸透我的心思。底下人摸不透我的心思,她们做事便会多三分考量,多十分谨慎。”
她顿了顿,继续道,“要想管家,心思要深。但规矩要明,让他们晓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杜璎若有所思,咀嚼了一会儿,有些明悟:“娘今日重罚,不只是因为恼她,更是因为她犯了规矩。不论伺候我多久,不管她娘是谁,都要罚。”
“否则往后人人都有小心思,那才真是管不住了。”
张娘子道:“正是。”
她笑笑,又道:“你再细想想,我为何要撵她们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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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月宁归来
杜璎摇摇头,这也是她今晚想问的,为何灯儿一人犯错,却要连她妹子和娘亲一起撵。
张娘子笑着道:“娘不是真要让她们在庄上苦一辈子,而是要断灯儿的念想,让她知道,往后她再犯错,连累的不只她自己,还有她娘她妹。”
“这是让她怕。”
“但娘也不会让她妹子白受这苦。过些时日,我会悄悄使人去庄上看看她妹子,若她是个好的,便寻个由头把她先调回来,给她个差事。”
“至于施妈妈和灯儿,多在庄上待些日子,待她们磨磨性子,我再做主把她们调回。”
“如此一来,她妹子会感激我救她出苦海。施妈妈见小女儿得了恩典,心里也存着盼头。灯儿因连累家人吃了苦,往后行事必多几分掂量。”
杜璎听得认真,似乎是懂了。
张娘子摸摸她的鬓发,亲自下床吹熄了灯火:“好了,今日发生这么多事,你也乏了,睡吧。”
杜璎犹豫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娘,我明日当真要买一百盒脂粉送去大房啊?”
张娘子轻哼一声:“你爹吃醉了酒,勿听他瞎出主意。”
“睡吧,大房的事你不用管,自有娘去料理。”
大燕厚嫁之风盛行,男子送来彩礼,到时女子的嫁妆数要与彩礼数相等,甚至还要更多。嫁妆越丰,姑娘在婆家底气越足。
那一锭金子,能买来多少好绸料,怎能斗气撒出去?何况还是撒给大房!
想给大房上眼药,她有的是法子,何须拿钱去砸,且等年后写嫁妆单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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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说的就是月宁这般。
等她几乎不咳嗽,也不出虚汗时,正好是画舫相看后的第二天。
清早起来,方姑姑从针线篮儿里,拿出条杏色绣十字花的细棉长布巾,仔细围到她颈上。
“把项巾围好再去,莫着了风。”
月宁诶了一声,认真把布巾下摆掖进领口。
项巾就是围巾,普通人家惯使棉的,有钱人家更乐意使皮毛的。
月宁原先有一条碎布头攒的,现在已经不合适再带,方姑姑这几日现去买布缝了新的。
许多日没出下人院,院外的腊梅都开了,黄澄澄的缀在枝头,香气混在凛冽寒风里,格外清新。
进了三房院,月宁便与姑姑分开了,慢慢往东厢房的茶水间去。
这会儿天还没大亮,一点暖光从茶水间的窗户里透出来,显出别样温馨。
月宁推开门,探身进去,原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月宁!你可算回来了!”湘水眼睛唰地亮了,蹦起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都好全了?”
朱槿也放下手里茶盏,道:“瘦了,瞧这下巴都尖了。病了一场,可得好好补补。”
月宁笑道:“没大碍了。就是躺了好些天,身上没力气,再过几日就好透了。”
莺歌把小凳搬到炉边,冲她招手:“快过来坐,烤烤火。”
这些日子月宁没在,底下小丫头们也就没帮领她的早食,但茶水间里不缺吃食,柜里有一碟昨天下午小姐没动过的芝麻茶团,朱槿取出来叫月宁吃。
几人围着炉子吃早食,莺歌笑嘻嘻道:“你若是早一天回来,就能看上好戏了!”
“什么好戏呀。”月宁问道。
“灯儿被娘子撵出府啦!”莺歌兴奋道。
朱槿补充:“不止她,还有她娘和她妹子,一并被撵去郊外庄子上去了!”
月宁愣住了,捏着茶团的手顿在半空,望向湘水:“这是为啥?她做什么了?”
湘水撇撇嘴,把昨日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她是想害你,不想却被二小姐撞见了,也不知小姐是怎么知道的,灯儿最后也默认了,娘子和老爷都很生气,便将人撵了去。”
月宁听毕,一时语塞,颇有点无语。
自己生场病,还生出好处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吧!
她昨晚睡前还在想呢,不知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灯儿有没有重新讨得杜璎欢心,回屋伺候。
结果怎么都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把自己给作死了!这算个什么事?
就好像是屋门口有座大山,她一直琢磨是用铁锹挖好呢,还是弄些火药炸了好。
还没做好决断呢,出门一看,山飞了。
这没由来让她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则商战故事。
就是说啊,有三家公司,他们做的都是同一种业务,水平也相差无几。
老大和老二每天都害怕自己被赶超,努力内卷做改革,结果几次改革下来,效果并不好,先后把自己革没了。
唯有以不变应万变的老三,苟到最后,愣把别家熬死了……
杜璎在张娘子那用过早膳才回来,一回来,便让湘水把所有人都招到厢房廊下。
冷风里,
湘水、月宁,朱槿、莺歌站一排,两个浆洗丫头,两个洒扫丫头,一个收夜香的丫头,还有梳头娘子站第二排。
所有人都垂着手,静听杜璎讲话。
杜璎嗓音依旧轻柔,可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柔。
“昨日灯儿的事,想必你们也都有耳闻,我便不再提了。”
她抬眼扫过众人,“昨日这事,于我是警醒,于你们更是。往后咱们屋,我再多添几道规矩。”
“第一,我屋里的东西,谁碰坏了,都要报与我。瞒着不说,或是故意弄手脚,被我发现,灯儿便是下场。”
“第二,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大可到我面前来说,我自会给你们公道。背地里使绊子、陷害人,我不问谁对谁错,两边一起罚。”
月宁垂头望着自己裙摆,眨眨眼。
“可都听清楚了?”杜璎道。
“听清了。”底下人应道。
“行了,都散了吧。”杜璎挥挥手,转身回屋。
湘水去茶水间取茶,月宁跟在杜璎身后进了屋,一进去便扬起笑脸,冲她福福身:“恭喜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杜璎笑着让她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一圈,关心道:“可都好了?我瞧你这脸儿,比檐下的雪还白。”
月宁抿唇一笑:“谢小姐关心,已经没大碍了。”
杜璎点点头,稍微凑近了点,同她说起悄悄话。
“月宁,当真被你说中了。徐公子这趟回去,发现他娘为他相了一门亲,他颇费了番功夫才将那亲推掉……”
杜璎话里话外皆是担忧,忧心自己不如徐公子推掉的那门亲,月宁自是夸她俊俏,夸她文采,夸她通情达理,拣那好听的话说。
一盏茶后哄的杜璎把心放回肚子里,得了个拳头大,黄澄澄的甜柿子。
第190章 万山关
平谷以东,万山关。
周谦的商队已经在山脚下等了一个时辰。
灰蒙蒙的天空下老鹰盘旋,北风呼啸而过,小刀般剌得人脸疼,周谦站在车旁,脚指头早被冻麻了。
昨夜下了场小雨,落在积雪上,第二天就变成一层冰壳,踩在上面咯吱响,哪怕在靴子里垫上三层草垫,还是挡不住那股湿寒。
前面就是万山关。
它夹在两山之间,巍峨的黄土高墙将绵延山路一切两段,西来东往,都得从这儿过。
过了万山关,再走一百余里,便能到江宁。
“谦哥,多久能走啊?再不走,骡子要不行了。”尚本昇呼着白气道。
原本队里只有一辆马车,为了能多拉点货,上个月周谦新添了一辆骡车。
周谦绕到车前,只见拉车的黑毛骡子四条腿直打哆嗦。
他蹲下按按骡子肚,入手一片冷硬:“冻着了,生火烧点热水喂上吧。”
“诶。”
尚本昇走到道旁,从车上取下木柴和火石。
过关的队伍排成长龙,半天才往前挪几步,有人蹲在路边烤火,那木柴半湿不干,烟气呛的人直咳嗽。
前车的麻脸汉子正蹲在路边啃饼子,周谦走上前搭话。
“兄弟,敢问今儿是哪位关头儿当值?”
麻脸汉子吞下饼子,撇撇嘴:“估计是那个姓刁的,数他最能搓磨人,且等着吧!”
周谦脸色沉了沉。
这刁关头,乃是万山关的副头,周谦与他打过两回交道,手不是一般的黑。
货物的过关税是按货值收的,货越值钱,收的税越高,反之货物不值钱,收的税越低。
以他拉的药材为例,上等货和下等货,光税就能差三倍。
而你的货值不值钱,全凭验货的小吏一张嘴。他说你的货好,你就得多交,说你的货不好,就能少交。
两个月前,一支江宁商队,收了一车中下等的川芎,那刁关头非说是上等川芎,要收两贯税钱。
队头私下塞给他一两孝敬,他才改口说看错了,只是下等川芎……
要知道从薄州到江宁,一共要过两个税关,每个关交一次过税,落地江宁贩卖出去,还要交三个点的住税。
恁多的税,再加上全队的吃喝工钱,若是运气不好,多遇上两回手黑的关头儿,这一趟买卖就算白干了,余不下几个钱。
骡子喂过热水,又吃了些草料,缓过来大半。又过了一会儿,队伍终于动起来了。
日上三竿,眼见下一队就是周谦他们了,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身穿厚皮袄子的中年男人骑马过来,后面跟着四五辆大车,车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个‘鲁’字。
排队的众人自动让开,周谦也勒着马车,让出道来。
那中年人插到他前面,也不下马,从怀里掏出个帖子递给小吏。
小吏接过去,转呈给刁关头,刁关头看了一眼,立马换了副表情,招呼手下上前验货,小吏们只是随便看了看,便报了个数。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荷包,银子一撂,招呼车马过关。
马车一辆接一辆走过,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奶奶的,忠仁府鲁家的商队,听说他们家有人在朝里做官,有靠山可真好啊!”周谦车队里的老雕啐了一口。
周舅舅给侄儿拨了两个老伙计,一个外号叫老雕,他眼神极好。一个外号叫小马,记路记得特别清。
原本商队里还有个姓万的小伙计,但他嫌冬日路上太苦,跑了两趟便不干了。
小马搓着手羡慕道:“谁说不是呢,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帮子杀才,净挑咱这种软柿子捏。”
周谦没看他们,只压低声道:“都少说两句吧。”
前面不远就是关口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人听到落不着好。
老雕和小马耸耸肩,住了嘴。
半盏茶后,总算轮到周谦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迎上来,打量两眼他身上的粗布棉袄:“哪儿来的?”
“薄州来的,收了些黄连,要运到江宁。”周谦从怀里掏出货单,面上带笑。
小吏没接,绕车转了一圈,伸手掀开盖货的油布,露出码放整齐的麻袋,他随手拍了两下。
“打开瞧瞧。”
周谦一挥手:“打开。”
老雕和尚本昇利索地搬下一袋,解开麻绳。
小吏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前闻了闻:“不错,上等黄连啊。”
尚本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周谦上前一步,笑着接话:“算不得什么上等黄连,挑得虽精细,但个头小,一包里半包都是碎渣,卖不上价。”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不动声色地塞进小吏手里:“官爷辛苦,这大冷天的,买碗热酒暖暖身子。”
小吏捏捏布袋,脸色缓和些,但依旧道:“碎渣?我看不像啊!”
周谦让尚本昇再开一袋,让官爷仔细看看。
随后示意老雕过来,借他挡住刁关头的视线,又摸出一块碎银,偷偷塞进小吏手里。
“官爷,我虽头回打你手下过,但我们在这条道上常来常往,您抬抬手,我周谦念着您的好。”
小吏看他两眼,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个上道的。”
他瞥了刁关头一眼,走到新打开的那袋黄连前翻了翻,长长哦了声:“方才看走了眼,你这包确实碎渣多,中下等,交五吊就成。”
周谦一拱手:“多谢官爷。”
回到车队,尚本昇问:“怎么样?”
“过关。”周谦一拉缰绳,朝后头挥挥手。
麻袋重新系紧,车队动起来,出关了。
出关后走动起来,身上有热乎气儿就舒服多了。
车轮碾过稀烂的冰雪,尚本昇道:“瞧瞧!那帮子人,对着鲁家商队,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到了咱这儿,眼皮都懒得抬。”
小马道:“可不是,人家帖子往前一递,货都不用拆袋的!咱这又是塞钱,又是说好话,还得看人脸色。”
老雕笑着打趣:“小周队,听周队说你在杜府有点门路啊,能不能弄张帖子来?有那玩意儿,咱过关就顺畅了。”
第191章 石炭
周谦笑着摇摇头:“那东西,哪是那么好弄的。”
他跟杜家前院的赵管事是有几分交情,但名帖这玩意儿,得主子点头才拿得到,自己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喽啰,人家凭啥给他名帖?
老雕长叹一声:“可惜哦——”
“这年头,混口饭吃难的嘞!”
尚本昇掰着手指头算:“要是正常过关,少掉这些孝敬钱,匀到咱几个头上,每个人一趟下来,多拿五吊钱不成问题。”
小马哈哈大笑:“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比起在城里跑腿的,咱算赚得多的了。”
老雕诶了一声:“你这么比就没意思了,咱风餐露宿的,还比他们苦呢,都是辛苦钱!”
他们说说笑笑,一路沿官道往东,累了饿了,就停在路旁歇会儿、啃个饼子。
申时过半,一行人拐下官道,沿着小路往里走,停到一间破庙前。
尚本昇和老雕把车赶进院子,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停好,小马从车上搬草料喂马,周谦则进庙转了一圈。
再往前走二十里才有镇子,天黑路滑不能赶路,只能暂歇在这庙里。
这还是周舅舅找到的好地方,偶尔会有路过的商队一起挤挤。
破庙的门坏了一半,但好在屋顶完好,遮风避雨不成问题。
殿中间坐着一尊泥菩萨像,胳膊断了一条。
周谦恭敬拜了三拜,然后出去把车上的草席搬进来。
殿里有些别人剩下的干草枯树枝,几人捡到一起点燃,火苗蹿起来,升起一丝暖意。
小马从车上拿来一口小锅,又拎了半袋子大米:“谦哥,熬锅粥?”
“熬,多放点水,跑了一天,都喝点热乎的。”
老雕坐到草席上,脱了鞋袜,伸脚烤火。
一股子酸菜味儿袭来,小马怪叫一声:“我这做饭呢!”
老雕抱着脚闻了闻:“臭吗?我觉得还好吧?”
周谦和尚本昇异口同声:“臭!”
“嗨,这么久你们咋还没习惯?我都习惯了!”老雕讪讪把鞋袜套回去。
晚饭是咸菜、干饼配米粥,每人还分得一块酱肉,几人稀里呼噜填饱肚子,凑在火堆边就准备睡了。
车上柴火不够多,约莫只能烧到前半夜。
小马道:“谦哥,我记得你这回还带了一袋子石炭回来?咱拿两块出来烧呗。”
周谦闭着眼,答道:“烧什么烧,今晚没啥风,冷不死。”
小马扁扁嘴:“真抠啊,哥。”
尚本昇哧哧笑了两声:“你就别为难你谦哥了,他是不可能拿出来烧的。”
“那炭啊,是他大老远给媳妇儿带的!”
小马一骨碌爬起来:“就是那个方姑娘?”
尚本昇点点头:“是呗。”
周谦轻咳一声:“赶紧睡,老雕守到亥时,我守上半夜,小马下半夜。”
富贵人家用炭,多用红罗炭和银骨炭。
红罗炭是用好硬木烧成的,耐烧且无烟无味,烧出来的灰又细又白。
银骨炭比红罗炭还要好,产自京北西山,烧起来一点烟都没有,灰烬是银白的。
江宁的普通人家用不起这个,少数人家烧黑炭,大多数人烧柴火炕。
谷平产煤,老百姓把碎煤渣掺上黄泥,做成‘石炭’用,经济又耐烧。
周谦知道月宁现在住的后罩房没炕,怕她冷,这才特地从谷平运回一袋石炭。
第192章 回到江宁
翌日,天边刚泛起一点光亮,周谦就醒了。
火堆早灭了,庙里冷得像冰窖。其余人都还睡着,尚本昇张着嘴打鼾,哈出来的全是白气。
他起身跺跺脚,到院外转了一大圈,拾回几根柴火,准备一会儿煮点热水喝。
这天儿,干冷干冷的,吸口气嗓子眼都嫌冻,不止人要喝热水,马和骡子也得喝。
“都醒醒,该起了啊。”
几人睁开眼,打着哈欠起身洗漱。
周谦烧好热水,又把饼子架到火堆上烘热,几人分着吃了,便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小马蹦起来搓搓脸:“开干开干,抓点紧,要是脚程快,咱明儿一早就到江宁了。”
老雕扎起马步,嘿哟嘿哟地打两拳,热情高涨:“回家!”
周谦卷着草席,俊脸上噙着一抹笑,每到这个时候大家伙都特别有冲劲儿。
尚本昇去给马和骡子喂热水,老雕跟过去,走到车前,掀开油布看了一眼。
马车边角处挤着一把油纸伞,竹骨纸面,上画两枝小桃花。
尚本昇瞧见了,随口道:“给你家小闺女带的?还挺好看。”
老雕昂了一声,面上带笑:“我一眼就瞧上了,我闺女肯定喜欢。”
老雕今年二十八,家里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小花伞是特意给他小闺女带的。
跑商这行赚得多,但也是真的苦,小商队为了多运货,人只能跟在车后走,哪怕跑短程,一来一回也要走四五百里路。
冬天冷,夏天热,上了年纪以后会腿疼。
这种差事,若心里没个念想,根本扛不下来,哪有人天生就能吃苦呢?
一切收拾妥当,几人朝菩萨像拜了拜,起身上路。
冬天的官道其实算好走的,最难走的是春天,那会儿积雪化冻,烂泥和雪水混在一起,一走一腿泥点子。
上午巳时末,几人走到镇上,各点了一份鸡蛋面,热腾腾填饱肚子,又歇了半个时辰,便继续上路了。
傍晚赶到一家驿站,四人开了一间下房,挤在一起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接着赶路。
太阳彻底升起来时,江宁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小马吹了声口哨:“平平安安又一程呐~”
在城门口,几人就散了。
周谦和老雕住城内,小马和尚本昇都住在郊外村子里。老雕帮着周谦把车赶回家,方才拿上小花伞离开。
周舅舅家是间一进的院子,屋子没几间,但院儿大,能停几辆车。
周谦把车停进院,给骡马喂上草料添了水,翻出油布下的青布包袱,取出一盒茶叶,拿着往正屋走。
正屋门虚掩着,里传出孩子的咿呀声,他敲敲门:“舅娘。”
“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来,屋里烧着炕,还算暖和。
舅娘沈氏穿一件斜襟薄袄,正抱着半岁大的小女儿在炕上玩,见他进来也没回头,只道:“回来了啊。”
“嗯。”周谦应了一声,把茶叶放到桌上,“这回在薄州看到些茶叶,闻着挺香,就带了一盒回来,舅娘可以嚼来清口用。”
沈氏这才转头看他,笑着道:“谦哥儿有心了。”
“灶上有早上剩的枣儿馒头,应该有些凉了,但也不耽误吃,你垫垫。我叫小草儿给你烧水洗洗。”
“好。”周谦点点头,转身出屋。
周舅舅家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小子,白日里在学堂念书,最小的是个姑娘。
小草儿是周家买的丫头,去年丫头价贱,二两就能买一个,沈氏一咬牙买了个来,放家里做粗活使。
“小草儿!”
“哎,来了!”小草儿跑进来。
沈氏道:“去烧锅热水来,给谦哥儿洗洗。”
她顿了顿,“男人火力旺,不用烧太烫,不冷就成,少废些柴火。”
周谦站在门外,沈氏的话传进耳朵里,他垂下眼,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去灶房拿了两个冷馒头,咬着回屋了。
他那屋原本是放杂货的,现在收拾出一半,置了一张木板床、两个藤箱,一张小桌。
不过他不怨舅娘,人家肯让他有居身之所,已经是大恩,不能不识好歹。
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舅舅一家五口生活得好好的,自己从天而降,舅母不乐意也是理所当然的。托舅舅的福,他现在跑商,每跑一趟回来都会分给舅舅二成利钱。
吃完馒头,歇了一会儿,小草儿过来说水烧好了,周谦翻出一身干净衣裳,洗澡去了。
洗完把头发绞到半干,拿布巾一裹,上床睡去。
睡醒后,夕阳西下,他又晾了会儿头发,把石炭从车上卸下来,扛着往杜家走去。
月宁升做二等丫鬟以后,晚上就不再出门卖小食,等是等不到了,只能让孙石头帮忙给带个话。
-
三房院里,
杜璎正在练习女红,湘水抱着暖手炉,窝在角落的绣凳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屋里的线香快燃尽了,月宁换上一根新的,又摸摸茶壶,感觉茶水还热着,不用换。
杜璎轻轻道:“我这儿没什么事了,月宁你歇着去吧。”
月宁应道:“好,过半个时辰,我再来换茶。”
“嗯。”杜璎道。
月宁轻手轻脚出了屋,站在廊下,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小日子过的,可太太太舒心啦!
灯儿那个烦人精走了,其余的丫鬟们也都算好相处。
杜璎又是个和善好伺候的主子,这个班上的不要太舒心!
嗯~这怎么不算钱多、事少、离家近的绝世好工作呢!
“月宁姐,你笑什么呐?”
月宁闻声扭头,是信儿过来了。
她摸摸脸:“我笑了?”
信儿点点头。
月宁:“嗯……可能是因为今儿天气好,心情舒畅。”
信儿狐疑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天气好……吗?
她甩甩头,把话题拉回来:“月宁姐,孙门房又来找你啦。”
月宁不自觉地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行,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说着,她拉信儿进耳房,用帕子包了两块杏仁酥给她:“劳你跑一趟了。”
信儿嘿嘿一笑:“没事!”
她最乐意帮月宁传话,月宁大方,每次都会与她些糕儿果儿打牙祭。
嚼着杏仁酥,两人一起往外走,信儿忍不住好奇:“月宁姐……那孙门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为啥老找你?”
月宁脚步一顿,嘴角微抽。
“……不是。我家人常来看我,每次会拜托石头哥过来跟我说一声,仅此而已。”
信儿松鼠似的嚼嚼嚼,咽下去:“哦,那就好。你这么好看,我觉得配孙门房可惜了,他有点矮,长得也一般,嗯……不过人还不错。”
月宁开玩笑道:“那你觉得我跟谁配?”
信儿认真思索一番:“其实要我说,以你的容貌,给三少爷做个通房,绰绰有余!那个苏和还不如你好看呢!”
“到时候抬成姨娘,那可就翻身一跃成主子啦!”
月宁额角挂上两条黑线……
大可不必!婉拒了哈!
? ?来啦~
第193章 吃羊汤
孙石头传话出来,说月宁晚上不值夜,周谦就把炭暂时搁在门房,自己双手抱胸,倚在角门边上等着。
暮色将晚,门前灯笼亮起,赶上下值的时辰,不少丫鬟婆子打角门出来。
有丫鬟认出周谦,眼神一直往他身上瞟,走过去后还频频回头张望。
亦有从前与他相熟,性子更开朗的丫鬟,直接上去与他打招呼。
“周门房又来找人?”
说话的,是在二房院当差的松云。
她生就一双杏仁眼,眼皮上有颗小痣,属清秀可爱那一挂。绣活不错,常绣帕子拿出去卖。
周谦闻声看去,简单应道:“是。”
说是相熟,却也没那么熟,不过是经常进出,照面会打个招呼、说两句话的程度。
周谦近一年变化很大,不止身材高壮许多,气质也越发沉稳。
暗光下,他眉眼轮廓出奇深邃,瞳孔漆黑如墨,看起来似乎比从前更俊美。
松云悄悄红了脸,走上前清清嗓子:“在等孙门房吃酒吗?”
算算时辰,月宁就快出来了,周谦没心思与她闲话,应了声‘是啊’,眼神越过她,往门内张望。
松云抿抿唇,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呢?上次见你,也没来及问。”
周谦随口回答:“在舅舅手下的商队混口饭吃。”
说着,瞥了一眼她手里帕子,客气笑道:“你是要去卖帕子?天黑风冷,早去早回的好。”
松云本想多说几句,见周谦兴致缺缺,只好转身离开,临走不禁心中暗怨,这厮空有副好皮囊,却实在不解风情,一心只有与兄弟吃酒。
松云走后没过多久,月宁便出来了。
她身着杏色绸缎褙子,里面叠了好几层衣裳,领口微微露出一道细白边,又一道浅青边,下身系一条鹅黄色细棉小裙。
看着她走近,周谦眉头逐渐拧紧,脱口而出:“怎么瘦这么多?病了?”
层层衣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臃肿,反而衬得她身形单薄。尖尖的小脸,白得没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黑亮亮,尚有些精神。
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像朵刚被风雨淋过的小白花。
月宁被他凝重的表情逗笑了,趁四下无人,捏了捏他的手:“月初染了风寒,没胃口吃不下饭,已经都好了。”
月宁的手有点凉,周谦忍不住反握回去,大拇指在她手背搓摩挲两下才放开:“先去吃饭。”
出了巷子,周谦领着她往西拐。
平日里下馆子,他们总爱去王家食肆,那边经济些,味儿也好,周谦本打算去那的。
可见月宁病了,他立时变了主意,改道去刘五爷店。
论滋补,羊肉总比猪肉强。
到了地儿,月宁看着刘五爷店的招牌,停在外头不愿意往里走。
“我不想吃这家。”
周谦:“他家羊肉好吃,我之前跟赵管事来过。”
说罢,硬扯着把人拽了进去,径直找伙计点了一碗羊汤,一碟烂蒸大片,一碟白菜炖豆腐,两碗饭。
今晚店里人不多,店家只点了两盏灯,两人找了个暗角,并排坐在一张长凳上。
再过不久便进腊月了,这会儿尤其冷,月宁前阵子大病一场,身子虚,一道走来手凉得很。
木桌下,周谦拢着她的手,轻轻搓。
月宁忍不住嗔他:“才好起来多久,还下起羊肉馆子了。”
上个月底,周谦便将借她的那二两银子还了,还又给她打了一支小银钗,约有二钱重。
“银子赚来就是花的,吃也是给你,打首饰也是给你,没区别。”
周谦呵呵笑着,眉眼里满是温柔,哪有半分不解风情的模样。
哪个姑娘不爱听情话?更何况说话的人,是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美男。
月宁笑着,脸上漾起一对小梨涡。
二人边等上菜,边聊起府里的事。
周谦问:“最近那个灯儿,还与你过不去吗?”
内院丫头们斗得厉害,虽知道月宁聪明沉稳,但他仍担心她吃亏。
倘若生事的是个男人,他大可叫齐鹏和孙石头帮忙,趁夜把人用麻袋套了教训一顿。
可那灯儿是姑娘家,且与月宁正斗得厉害,他不敢做什么,怕弄巧成拙给月宁添麻烦。
说起这个,月宁忍不住叹气,把灯儿一家被赶出府的事说了,叹道。
“一家子身契在旁人手上,疼你时你是府里的妈妈,风光得意的大丫头。不疼你了,转脸就赶进庄子了。”
“以后想赎身,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事遭为难,哎。”
周谦给她暖着手,调侃道:“不是她为难你,你生气那会儿了。”
月宁长嗯一声:“也不是说同情啦,虽说斗来斗去,但都是在府里讨生活的下人,见了难免叹一声。还好,你已经赎出去了。”
说完,她又提起方姑姑,准备年后与姑姑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去把身契赎回来,到时也安心。
闲话中,菜好了,伙计使托盘端来,一样样摆好。
羊汤只有一碗,周谦挪到月宁跟前:“趁热喝。”
月宁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奶白色的,很鲜,一点膻味都没有,一口下肚,热气从胃里散开,整个人暖洋洋的。
“好喝。”
周谦笑着往她饭碗里夹肉:“好喝就多喝点,下次回来咱再来。”
月宁把碗推给他:“你也喝。”
周谦又推回去,低声哄着她喝:“一会儿还要吃饭,这一碗你喝不完,你先喝,剩下的我喝。”
月宁这才不再推拒,这一碗汤挺多,要真喝完直接能混个水饱。
慢慢吹着喝了一小半,月宁推开汤碗,开始夹菜吃饭。
亲都亲过了,剩饭自然也不嫌弃,周谦捧起碗几大口就喝完了。
月宁咬着筷子看他,心底暖暖的。
虽说这辈子穷是穷了点,但爱却一点不少……以前有爹娘和哥哥,现在多了一个周谦。
也不亏啦。
吃到一半,有人进店兜售辣脚子。
辣脚子是夜市上常见的一种小吃,把芥菜根切条,封缸腌半个月就成了,味道辛辣下饭。
月宁忽然有些馋辣味,买了两文钱的,一小碟。
第194章 耳语厮磨
除了红辣椒,大燕人还很会用生姜、芥菜、胡椒来造辣味。
辣脚子吃起来很过瘾,咬一点能下一大口饭菜。
月宁只吃了两条,嘴唇就红了,嘶哈嘶哈地喘气。
“行了,辣就别吃了。”周谦不让她吃了,给她夹羊肉,“多吃肉。”
月宁摇头:“好吃,还想吃。”
水灵灵的大眼睛望过来,周谦很快败下阵来,招呼伙计另上一碗清水,把辣脚子在水里涮一圈,味淡些再夹给她。
月宁笑吟吟,头一偏,靠在男人肩上:“你真好。”
一股气瞬间盈满周谦胸膛,他慢慢吐出来,左手探过去,紧紧握住月宁的左手。
月宁的手很好看,骨肉匀称,手指细长,指甲像花瓣似的,但因为常年做粗活,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他忽然问道:“如果以后不做活了,茧子还消掉吗?”
月宁想了想:“应该可以吧?”
周谦想,如果以后他挣了大钱,也要买个丫头,让丫头服侍月宁,就像小草儿服侍沈氏那样,不再让月宁累着。
碟里的蒸羊肉统共不过十片,他舍不得吃,一直给月宁夹,自己只捡白菜豆腐吃。
月宁吃了四五片就不吃了,说吃饱了,让他吃。
她慢声细语:“补也是慢慢补呀,哪能一顿吃个胖子。我现在是大丫鬟,什么好的吃不着?”
“四小姐疼我们,什么糕儿果子,鸡鸭鱼肉的,都给我们大丫鬟,我们不想吃的再给下面丫头,你别操心我。”
周谦这才动筷,把月宁吃不下的全打扫进肚。
月宁捧着脸,问他最近跑商累不累,路上如何,收回来的东西好不好卖。
周谦就挑好的说,说路上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什么有意思的人,没有半句辛苦。
吃完饭出来,外头已经全黑了。
银月挂在天边,月光薄薄洒下来,照在路上,泛着微微的白,雪似的。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都揣着手,步履匆匆。
回去的路上,周谦说了石炭的事,月宁吓了一跳。
“那么贵的东西!我用不着的呀!”
周谦解释:“这东西在江宁贵,但在谷萍却没那么贵。而且我在谷平那边搭上些门路,入手价又低两成。”
月宁怀疑地看他:“真的?”
周谦认真点头:“真的。”
月宁这才放心下来,但紧接着又道:“那买这一回也够了。我白日里当值,晚上才回后罩房,洗洗便睡了,有汤婆子,真不冷。”
周谦摸摸鼻子,含糊应了一声,却没打算真听她的。
自己个大男人冷点没事,但她不行。一场风寒,瘦得小脸都尖了,可再不能冻着。
周谦跟着月宁进了府,敲开值房,说要进去一趟,帮忙把炭送进去。
孙石头随口道:“多大点事儿呀,很急吗,不急等我明儿下值了送一趟不就行了?”
周谦乌沉沉的眼神扫过来,露出一个微笑:“急。”
孙石头打了个寒战,这家伙,怎么现在越来越不阳光了?!
“……那你送吧,快点出来就行。”
“谢谢呀,石头哥。”月宁露出浅笑。
一大包石炭有三十五斤,周谦提在手上,跟在月宁身后往三房院走。
月宁埋头往前走,并不跟周谦多说话,周谦亦微微低头,遮掩住脸。
私订终身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被人知道,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女子而言。
所以哪怕双方有情,也只会遮掩着来往,待说与双方父母,请媒人上门,正式下定帖,方才算过了明路,可以大方往来。
院门口只有一个小丫头在守着,见了月宁,她忙唤道:“月宁姐回来了。”
随后看向她身后提着炭的周谦:“这是?”
月宁不慌不忙,笑着道:“屋里太冷,买了些炭,忒沉我拿不动,叫伙计帮忙送一趟。”
“哦哦,好。”小丫头应着,眼里浮出一丝羡慕。
做大丫鬟可真好啊,吃香的喝辣的不说,居然还有余钱买炭,哎!
月宁大步往前走,周谦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灯儿搬走后,隔壁屋里只剩湘水一人,蔡掌事遵循约定,没有提过让月宁搬进去的事。
月宁没说要搬进去,湘水也乐得一个人住,两人就这样默契的,谁也没在小姐跟前提起,各自享受起难得的安宁。
今晚轮到湘水值夜,所以隔壁屋子里没有亮起灯火。
月宁从荷包里取出钥匙,打开房门,先行进去。
周谦紧随其后,木门随之关上。
月亮被云朵遮住,房间里一片漆黑,周谦松开手,麻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凭着感觉,他搂上月宁的腰,把她整个人锢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
男人的肩膀很宽,胸膛也很宽厚,瞬间的紧张的过后,月宁放松力气,很自然地往后倒去,整个人陷进对方怀里。
这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姿势,无论对周谦来说,还是对月宁来说。
耳畔传来怦怦的心跳声,月宁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你刚刚管石头叫石头哥。”
月宁感觉后背传来嗡嗡的振动声。
“你都没喊过我哥。”说着,周谦的头逐渐下移,最后停在月宁耳边。
男人的气息灼热,喷在她耳廓上酥酥麻麻,月宁缩着脖子躲开,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
“明明我也比你大。”
黑暗里,月宁脸色发红,不太想喊……
对着外人就算了,对着周谦,她总觉得自己才是姐姐,是关系中更成熟的那个!
磨蹭半晌,男人始终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没由来一股醋意凭空而生。
月宁还在犹豫,忽然她感觉腰上的手臂松了,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下一刻——
温热的薄唇从侧面覆上了来,一番啃咬厮磨,两人气息都变得粗重且凌乱。
月宁清晰感觉到,自己后腰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在事情变得更糟前,她抓住周谦的长发,把他拽开,红着脸喘气。
“谦哥,”
“行不行?”
男人把脑袋埋进她颈肩,把人搂得紧紧的,好半天才闷声道:“行。”
层云散去,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两个人的耳朵俱是红成一片。
? ?如果,如果也喜欢甜甜,就来一票吧~~~?(?ˊ?ˋ)?*嘿嘿
第195章 各自努力
月宁转过身,双手环上他的腰,耳朵贴上胸膛,小声道。
“你什么时候再走?”
周谦下巴抵在她发顶:“大后天早上。”
“这么急?”
“抓紧些年前能跑两个来回。”
“好吧。”月宁想了想,“那你后日晚上过来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呀?”周谦好奇。
月宁也不吊着他:“给你缝了两双厚袜子,路上穿。”
周谦心里高兴,搂人的力气又大了一分。
越和月宁相处,他就越喜欢她,那种喜欢很奇怪,喜欢到他想把人牢牢锁进怀里,恨不能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有时候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很想咬一口。
他感觉自己多少有些病,或许该找个郎中问问看。
两人又黏糊了一会儿,月宁催着他走,怕再过一会儿院门落锁,该出不去了。
周谦双手捧着她的脸,在额头上落下几个吻,方才整整衣裳,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出去时,信儿正倚在院门边打哈欠:“怎么这么久。”
周谦摸摸鼻子:“天黑看不清路,走得慢。”
出了杜府,周谦路过一家即将打烊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家走。
晚上那点东西,他哪里吃得饱,再加两个大包子还差不多。
刘五爷店不止羊肉贵,旁的东西也贵,菜包子外面卖一文钱一个,他店里卖两文一个,还是外面买合算。
包子只是普通梅干菜包,周谦吃着却很有滋味,感觉身上多了许多用不完的力气。
他曾听人说,人活的就是一个念想,他觉得,月宁就是他的念想。
再苦再累,只要一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一个姑娘在等他,想着他,就什么都能坚持下来了。
回到周舅舅家,主屋的灯亮着,窗子上映出四个灰影儿,是沈氏和三个孩子在炕上玩,细碎的说笑声从窗缝里钻出来。
周谦打了盆水,洗漱一番回了房,从床底摸出装钱的匣子,数起来。
现在每跑一个来回,有二两二钱左右的利润,他半年攒了十二两。
十二两看着不少,但里面还包括了牲口、车子的损耗银两。这两样,一旦有个好歹,再换新的没个五六两下不来。
跑商这行当,纯靠腿脚干不长久,十七八可以这样干,二十七八也行,可三十七八呢?那会儿估计就走不动了。
所以周谦打算得很长远。
他现在只能算是个倒爷,往真真正正的跑商人发展,路还长。
这几次去薄州,他就在有意识地接触药农,争取直接与当地药农谈合作,不再做零散的收购,这样利就能厚两分。
积蓄多了,他就能再添车马,添人手。
争取在他跑不动之前,像舅舅似的,将人手车马分出去,自己坐吃分红,最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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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罩房里,
周谦走了,月宁点亮油灯,解开麻袋看了一眼,里面堆满了拳头大的黑色炭球,侧面扣着一只泥瓦盆。
月宁把泥瓦盆取出来,去外面挖了几铲土,垫在盆底,然后取出两块炭点燃。
主子们烧炭用铜盆、铁盆,她可买不起,使泥瓦盆就行。
等炭火烧起来,她又去外面挖了些干土,小心翼翼盖在炭上。
做帮厨丫头时,她学做菜;做针线丫头时,她学绣活;做茶水丫头时,她学泡茶;进了小姐房里,她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烧炭。
怎么烧炭,也是门学问。
盆子里的炭火要始终保持‘阴燃’的状态。
首先要在炭火上盖一层冷灰,不能太薄,太薄会助燃,也不能太厚,太厚会闷熄。
盖灰后,用火箸在灰上戳一个小洞,使气息流通,让炭火慢慢烧。这样使炭,既暖屋,又节省。
月宁手边没有炭灰,只能先用土代替。
把炭盆弄好,在窗子上开了条小缝,她就自顾自打水洗漱去了。
洗漱后,灌好汤婆子放进被子里,她把自己脱的仅剩一件肚兜,一条短裤,高高兴兴钻进了被窝。
其实她最喜欢这样睡,穿少少的衣服睡觉,会感觉非常舒服踏实。
屋里点了炭,就是不一样,暖融融的,把胳膊肩头露在外面也不觉得冷,她忍不住拥着被子嘿嘿笑了两声。
月宁擅长处理职场问题,但不代表不会心累,从前每月一次的休沐日,是她最期盼的放松时刻。
后来,周谦每个月回来的那几天,也渐渐变成了期盼,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一直念着。
炭火透出点点微光。
月宁把手举到眼前,摸了摸自己指根处的薄茧,想起了周谦的手。
周谦的手很大,很厚,很温暖,手上也有一层茧,不止在指根,掌心也有。那是搬货,捆货时磨出来的。
比起去年,他明显没那么爱笑了,想必外面的日子,也并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有趣。
加油哇,我们一起努力……
月宁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合眼睡去。
翌日天亮,燃了一夜的炭火已经熄了,但屋里依旧留有热乎气儿。
月宁掀开被子,悠哉游哉地一层层往身上套衣裳,心情好极了。
冬日里人贪睡,杜璎最近总睡到辰时过半才醒,湘水便也窝在耳房里,跟着睡到辰时。
月宁去到东厢房门口,听里面没动静,就去了茶水间,用完早饭后,跟朱槿她们闲聊,边聊边缝袜子。
说缝袜子,其实不准确,应该说是织袜子。
前几日清闲,她忽然升起织羊毛袜的念头,就去皮子铺买了一篮儿羊毛回来,搓洗晒干后,用梳子梳开,开始捻毛线。
捻了许多天,终于捻成两小团。然后捡了两根树枝子,削光滑,织起袜子来。
上辈子她织过两条围巾,十几年不碰,本以为忘了,结果织针一上手,奇迹般地什么都想起来了。
于是两卷灰白色的毛线,就变成了四只圆筒子。
朱槿跷着腿,窝在炉边嗑瓜子,笑道:“你要不说,我当真认不出这是袜子。”
月宁也觉得有点丑,她轻咳一声:“丑就丑吧,暖和就行。”
莺歌也在一边跟着乐。
嗑着瓜子,朱槿咂咂嘴:“月宁,你啥时候能再做点炒栗子?我馋好久了!”
? ?194章正在审核中(上一章),如果有宝宝觉得剧情没接上,就是少看了一章,请多等等!
第196章 毛线袜子
她这么一说,月宁自己也有些馋,笑着道:“等明儿晚上我不当值了,买些来炒。”
朱槿眼睛一亮,忙道:“不用不用,我今儿不值夜,我去买就成,到时候搁在你姑姑那,你有空再弄呀。”
月宁应一声:“也行。”生栗子没几个钱,谁买都不打紧。
莺歌插嘴问道:“你们说什么呐?”
朱槿满脸回味:“你不知道,月宁手艺可好了,她做的栗子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我去年吃过几回,现在都还想呢。”
“到时候等她做了,你一吃就知道了。”
莺歌乐呵呵道:“那我可等着了。”
忙活一下午,月宁把最后一只袜子织好了,还在尾端穿了两根细布条,到时可以系在脚腕上,也不用担心会往下掉。
完工后她捏了捏软乎乎的羊毛袜,心里很是满意。想着过几日给爹娘嫂子姑姑他们,每人都织一双。
她自己就不用了,总待在屋里,袜子穿太厚了会出汗。
隔天晚上,月宁出府送袜子,两人找了个僻静巷子,手拉手说了好久小话。
“下次再过来,估计就是春节前了。”
到时辰该走了,但周谦很舍不得,眼睫低垂。
月宁伸手帮他拢拢衣襟,温声细语:“一路平安。”
周谦攥住她的手,又道:“年节前瓦子勾栏最热闹,到时咱也去逛逛。”
月宁应声说好。
磨磨蹭蹭,抱了又亲,两人方才出了巷子,各自家去。
月宁念着给朱槿炒栗子,便回了方姑姑处。
她到时,方姑姑还没回来,家里黑着灯,一篮栗子放在门边,院里还泡着一盆没来及洗的衣裳。
月宁进屋点上灯,把栗子洗干净,切一字口。
然后烧了一锅热水,把栗子和糖一起倒进去泡。
弄完栗子她也没歇着,顺手把盆里的衣裳洗干净晾起来,又把炕烧上。
所有活做完,方姑姑才揉着肩膀回来,推开院门,看见竹竿上晾的衣裳,不由嗔道。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歇歇,还把衣裳洗了”
月宁正检查栗子有没有泡好,笑着道:“我不累,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姑姑,你们绣房最近活很多吗?怎么这个点儿才回来?”
方姑姑按着酸疼的后颈骨,转转脑袋:“是呗,活多的很,估计要一直忙到年后二月份。”
月宁惊讶地抬起头:“忙什么能忙三个月?”
方姑姑喝了口水,回道:“忙着给四小姐绣嫁妆呗。”
杜璎出嫁的时间,两家商议后定在后年四月。
年后一月份,徐家的彩礼单子就会随元宵节礼一起送来,那么最迟三月份,杜家就要把嫁妆单子送去。
大家小姐们的嫁妆丰厚。
除去田地铺面,还有许多日常动用,大到雕花架子床,小到碗筷脸盆,都是父母从她们三五岁起,便开始慢慢筹备的。
去东边囤好绸,去西边找手艺好的师傅打床,到南边收珍珠做头面,往北边寻好木雕屏风。
如此慢慢积攒,才能集满一屋子。
月宁皱眉问道:“怎么现在才开始绣嫁妆?小姐都相看大半年了,就没提早做准备?”
方姑姑无奈道:“怎么没准备?床帐被褥都各绣了两床,可娘子觉得不够好,又取了更好的料子来,让重新绣。”
她顿了顿,“还特意去打听了辛州那边时兴的图样,描了回来,叫我们照着绣。”
床帐被褥得重新绣,还要绣嫁衣、绣鞋、销金盖头,时间紧得很。
“不过娘子晓得我们辛苦,特意给涨了月钱,我与梅娘子一人涨五十文,旁的秀娘涨二十五文。”
说着,方姑姑笑起来。
算起来算是她们赚了,因为只忙三个月,但月钱以后却不会再降回去。
月宁点点头,觉得这还差不多。
做绣活虽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但极费眼睛脖子,若是白白加班,那忒不合理。
方姑姑进屋歇去,月宁感觉栗子泡的差不多了,架火开炒。
甜栗子的味道慢慢飘出来,萦在小院里格外勾人。
隔壁朱家,
朱槿蹲在院里刷牙,她娘李娘子正往炕洞里添柴。
一阵冷风吹过,方家院里的栗子香飘来,她嘻嘻一笑:“娘,你闻见没,月宁炒栗子呐,明儿就有栗子吃啦。”
李娘子回过身,执着火钳隔空点她,满脸恨铁不成钢:“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说说你,就不能跟人家月宁学学?人家进院才多久,就成了大丫鬟,你呢?这么多年了,还在二等上晃悠呢!”
朱槿含了口水,漱掉嘴里沫子,不以为然地嘟囔:“我学不来。”
“人家又有手艺又会讲话,待人还那么温柔,我见了都忍不住喜欢,更别提小姐。”
世上当真有那种好人,温柔漂亮且耐心细致,整个人看起来香香的,忍不住想亲近。
她觉得月宁就是这类人。
李娘子翻了个白眼,气道:“你还挺有理。”
朱槿笑嘻嘻站起身:“娘,你也别说我,这么多年你不也还是二等?”
李娘子气得没话讲,站起身做势揍她:“你就不能跟好的比?跟你老娘我比有什么劲儿!”
朱槿哈哈笑着往屋里跑。
李娘子拿她没办法,摇摇头,放下火钳也进了屋。
她洗干净手,脱衣裳,边道:“行了,说正经的。我问你,四小姐那边有没有说选陪嫁的事?”
朱槿爬上炕,掀开被子往里钻:“哪有这么快呀,怎么也得等到夏天吧。”
说着,她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娘,说真的,其实我不想当陪嫁,我不想离开家。”
李娘子坐到炕边,叹口气:“可是一直在府里待着,等四小姐走了,你的差事怎么办?若是降去三等,让你扫院子,你扫的来?”
朱槿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一时也没了主意。
李娘子摸摸女儿的头:“算了,先睡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吹熄了灯火,李娘子爬上炕,望着黑洞洞的房梁,心里难受得紧。
家里就槿姐儿这一个闺女,若跟去徐家,多半就落在辛州不会再回来了,那自己和她爹又该咋办呢?
第197章 打算
锅里的糖水慢慢收干了,栗子壳挂上一层薄糖,摸起来略微有些粘手。
月宁盛出一盘端进屋,剩下的装回篮里,准备明天带去茶水间。
屋里炕已经烧热了,暖融融的。方姑姑脱下袄子,只穿一件中衣,正在铺床。
月宁把桌子拖到炕边,放下栗子:“姑姑,趁热吃。”
方姑姑道:“我刷了牙了,不吃了,明儿再说吧,你自己吃。”
月宁坐在炕上,自己剥开一个,吹了吹才塞进嘴。
栗子肉软糯香甜,一年没吃,还真怪想的。
吃了两个,月宁提起赎身的事:“姑姑,出府的事你有什么打算呀?”
方姑姑动作慢下来,盘腿坐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月宁道:“就是看灯儿一家被赶去庄子,又想起去年的白掌事……”
“主家再厚道那也是主家。身契捏在人家手里,总感觉心里不踏实,好时怎么都好,哪天不高兴了,说撵就撵,说卖就卖。”
方姑姑叹口气:“谁说不是?”
“我赎身的银子攒的差不多了,但想着再攒些家底。现正赶上小姐出嫁,绣房比以往忙,做好了赏赐应该也会更多。”
她看向月宁,“所以我想着,怎么也做到小姐出嫁,到时候手里宽裕了,更方便。”
她家哥嫂真是很好的人,这么多年,方家始终给她这个寡了的妹子,留有一间屋。
但人有自知之明,她不能腆着张老脸白吃白喝,多少要交些家用,多些有银子傍身才有底气。
月宁见姑姑有打算,扬起笑脸:“这样也好。”
方姑姑把枕头拍平整,问道:“那你呢?有什么打算?你如今是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往后是想跟去徐家吗?”
月宁又剥了个栗子,也叹了口气:“不知道啊。”
“不知道?”方姑姑不信她没打算,这丫头是最有成算的人了!
月宁捏着栗子肉,眼神有些纠结:“我自然是想跟过去,只是怕到时选不中我。”
跟在杜璎身边的这两个月,赚银子的速度比以前快太多太多。
准确说,她得的不是银子,但都是能换成银子的物件。
缎子衣裳绸子鞋,簪子钗子玛瑙镯,戒子耳坠绫帕子,若是都当了去,再加上她之前攒的银子,都快三十两了。
三十两,无论放在府内还是府外,都不算少。若是离开杜璎,去哪儿还能寻到这么好的差事?
方姑姑有些不解:“如何会不选你?小姐不是很看重你吗?”
月宁掰着指头给她算:“我是去岁八月进府的,到今年八月满一年,明年八月满二年。”
“小姐出阁的日子,定在后年四月,那时我就剩几个月的赁契了,还选我做什么?除非我再续契。”
说实话,她不愿意续契。试问,有哪个牛马的终极梦想不是辞职躺平呢?
支撑她每天卯时起床的,难道是梦想是热爱,是对工作的责任心?
当然不是!是对金钱的渴望啊!
天知道,有多少个清晨,她在被窝里数手指头,一年十二个月,三年三十六个月,如今已经熬过一半,休想再让她续契!
她一口把栗仁塞进嘴里,含糊道:“能选上最好,去徐家再干四个月。选不上也没事,混四个月离职。”
她最后两个字说的模糊,方姑姑没听清,但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宽慰道。
“能选上就去,选不上就算了。如今家里生意还可以,你不用把自己逼太紧。”
说起家里生意,月宁忍不住勾起嘴角。
其实她也没想到,家里生意居然能做起来,刨去哥哥读书用的银子,也比一般庄户人家殷实。
眼下离杜璎出阁还有一年多,到时就算攒不够六十两,五十两也该有吧?
离开杜府以后,试着摆小食摊也好,帮家里管酱坊也成,都是好去处。
姑侄俩又聊了一会儿,月宁把桌子拿开,进院子洗漱后,一起睡下了。
第二天天亮时,炕洞里的柴火早就烧完了,屋里也冷下来,月宁哆哆嗦嗦从被窝里钻出来穿衣裳。
该说不说,夜里支个炭炉,早起确实少遭罪。
上个月底,方姑姑也去买了一块巴掌大的铜镜,两人洗漱后,对镜梳好头,裹紧衣裳一起出了门。
月宁拎着栗子,一路走到茶水间,莺歌和朱槿已经在烧炉子了。
她抓了一大把栗子,顺手丢到炉边热着,不一会儿栗子香就飘起来了。
湘水正好睡醒了,闻着味儿就来了:“偷吃什么呐,这么香!”
朱槿笑道:“姐姐好灵的鼻子,快来吃栗子!”
几人用小棍把栗子扒拉进盘儿,使干净布子擦掉灰,方才剥壳往嘴里送。
朱槿早就迫不及待了,也不嫌烫,吹了几下就往嘴里送:“就是这个味儿!”
莺歌和湘水都拿了,结果一吃就停不下来了:“真甜!比外面卖的炒栗子香!”
月宁怕她们噎着、烫着,倒水递给她们:“我炒时加了糖呢,外面那些炒栗子,哪舍得放……喝水顺顺,慢些吃,一大篮儿呢。”
不过也没能吃多久,屋里杜璎醒了,众人紧忙收拾好,各自做活儿去了。
下晌,吃下午茶的时间。
月宁热了一碟栗子,并一盏碧螺春,一碟大灶房送来的桃花酥,一起送进屋。
杜璎午膳没用多少,这会儿正有些饿,放下绣棚,目光落在托盘上:“送了什么来?”
月宁走近,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样放下:“是荷花酥、碧螺春,还有一碟我自个儿炒的栗子,小姐尝尝。”
之前月宁还自称奴婢,后来杜璎便不让她这么称了,说湘水她们也都是我来我去的,没外人时随意些就行。
杜璎笑着拈起一个,剥开尝了尝,眼睛微微一亮:“好吃呢,又面又甜。”
月宁微笑道:“小姐要是喜欢,赶明儿我在茶水间现炒些,刚出锅的更好吃。”
杜璎点点头:“行,买栗子的银钱,我一会儿单独与你。”
湘水在旁边整理桌案呢,闻言笑着接话:“月宁手艺着实不错,不愧是在灶房待过。这栗子,你拿去卖都使得。”
月宁随口接道:“我去年冬天卖过一阵呢。”
“那会儿我在灶房做帮厨,月钱少,又正赶上高娘子掌家,吃饭都成问题。就下值后炒些栗子拿去卖,挣了几个子儿。”
湘水好奇追问:“你都在哪儿卖呀?”
“就夜市附近。”
杜璎剥栗子的手忽然顿住了。
? ?嗯!没错!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相认!嘿嘿嘿
第198章 恩人相认
她抬起眼,目露惊疑:“……夜市?金桥夜市吗?”
月宁应了一声:“对,夜市人多热闹,东西也好卖些。”
杜璎不知不觉坐直了,眸光在月宁脸上定住,越看越觉得面熟:“你去年冬天,可曾在那附近,救过一个人?”
月宁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季学正的夫人,她愣了愣:“小姐怎么知道?”
听见月宁的回答,去岁冬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朝杜璎涌来,那张昏暗灯光下模糊的脸,与月宁的脸重合。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会觉得月宁眼熟,原来早在一年前,两人就见过!
兜兜转转,救过自己一回的姑娘,竟然来到自己身边,成了自己的贴身大丫鬟,这是何等的缘分?
杜璎压下内心激动,招呼湘水:“你去把我的帷帽拿来。”
湘水打开柜子,翻出了一顶白纱帷帽,杜璎接过往头上一扣,对月宁笑道:“你再看呢?”
“怎么……”月宁这才意识到,杜璎说的救人,不是指季家夫人,而是那个富家小娘子!
感觉头有点晕。
那日金桥酒楼门口,被醉汉堵住调戏的人,怎会是杜璎?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湘水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我的天爷!那天救了小姐你的,是月宁?!”
娘子疼小姐是真,管束小姐严格也是真,她从不让小姐夜里出门。
去岁冬天,小姐起了玩心,戴上帷帽偷溜出去,很晚才回来,碰巧夫人来探望,她急中生智说小姐睡了,才勉强糊弄过去。
小姐回来后,说自己途中遇到醉汉险些出事,她当时听了,背后吓出一层冷汗。
要知道,若小姐有个好歹,她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杜璎摘下帷帽,拉住月宁的手,既高兴又愧疚:“这事真要怪我,你在我身边也待了许久,我怎么没认出你来呢?”
月宁晃过神,赶忙安慰:“那日光暗,您惊魂未定,又透过一层纱看我,认不出才正常。”
杜璎站起来,亲自打开匣子摸出两颗银锞子,塞进她手心。
月宁推辞,杜璎便道:“这是与你买栗子的钱。”
“用不了这么多的。”月宁道。
杜璎拍拍她的手,硬要她收下,笑容温婉:“余下的,就当我还你那日的糖水钱。”
伯母掌家时,主子们的一日三餐都成问题,底下人日子只会更难过。
月宁都沦落到下值后去卖栗子了,居然还请她喝姜糖水。
杜璎想着,心里酸酸软软的,觉得再没有比这丫头更良善的人了,好人就该有好报,不能叫好人吃了亏。
月宁得了两颗银锞子,第二天就去府外买了一篮柑橘。
自己留下三个,路过角门给了孙石头三个,给湘水拿了三个,其余的放在茶水间,无论谁想吃,直接拿去便是。
冬天鲜果价不贱,二等丫头时不时能得一个甜嘴,三等丫头们就难得吃到了。
东厢房的丫头们,每人都得了至少一个橘子,开心得不得了,连连道谢。
晚上,月宁拿着那三个橘子,去了方姑姑屋。
方姑姑坐在炕边剥橘子,念叨着:“姑姑晓得你现在手里头有钱,但也要节省些,花给自己就罢了,做什么还买果子给旁人吃?”
剥下来的橘子皮很好闻,月宁拿到鼻端凑近闻,慢悠悠笑道:“姑姑,你这就不懂了。”
方姑姑不知道她又要讲什么道理,道:“那你说说看。”
“人真的很复杂。”
“你过得好,人家羡慕嫉妒恨;你过得不好,人家又看不起你。恨人有,笑人无。”
月宁拿起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把表面白丝络剥掉。
“我升成二等没多久,又晋到一等。小姐偏疼我,赏我好衣裳,赏我好首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姑姑,你说,有多少人是真心盼着我好的?又有多少人打心底里为我高兴呢?”
方姑姑一时语塞,沉默着没说话。
月宁笑笑,继续道:“不是我揣度谁,而是人性如此。”
“我平日里待她们宽容,给她们果子吃、好菜吃,是想告诉她们:我好,你们也能好。这样她们才会真心希望我好,才不会在背后使绊子,让我少操心。”
橘子剥好了,她啊呜一口吃进去,含糊道:“我的想法也不一定对,或许过几年会有新的见解,但现在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花些小钱,换些人心,我想还是值得的。”
方姑姑的眼神很复杂,好半天才道:“可惜了。”
月宁一脸问号:“可惜什么?”
方姑姑叹道:“可惜你是个小闺女,你若是个男孩,去读书,去科考,兴许比你哥更有出息!”
月宁笑眯眯道:“可惜没有可惜!”
要真穿成男儿身,想想还是很恐怖的,她可是彻头彻尾的异性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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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整个杜家就忙碌起来了。
底下的丫头婆子忙着洒扫布置,上头的主子们张罗节仪往来。
三房夫人里,数张娘子最忙。
年底,手下铺子的掌柜们来报账,账本子要看,戏班要请、祭祀相关也要料理。
年关前,不少人家会设赏梅宴、赏雪宴,她不但要赴宴,还要设宴回请。
张娘子不似高娘子,她舍得花钱,全部放手请城中的四司六局来安排,反正当初柳老太太应承过,银子不够就找她拿。
张娘子也的确这么干了,没银子便去找老太太拿。
她管家这一年,总体来说十分安生,老太太老太爷心里满意,也乐意给她拿这个钱。
杜二爷打十月起,又重新开始孝敬老太爷,老太爷又像以前那样,抽出一部分,贴补给杜大爷打点官场。
杜二爷知道这事儿,却什么都没说,默认了。
这一年,杜二爷过的也没那么好,和大哥撕破脸后,大哥也不再特意与漕运那边打招呼,每次漕税都扣得他肉疼。
有一次,杜大爷主动邀杜二爷喝酒,半醉不醉时,互相给了个台阶下。
没法子,银子折在家里,总比折在外头强吧?
这样一来,两房人的气氛,没再那般剑拔弩张了,但袁娘子和高娘子的关系,却再难转圜。
高娘子有事没事就咒杜昱,咒他明年也考不上州学,臊袁氏个没脸。
袁娘子也弄了尊菩萨像,求大房的锦娘一定要生个闺女,急死高贱人。
? ?最近好多朋友留言,说感觉故事很温暖。能让你们感觉到幸福治愈,那真是太好了。能被你们喜欢,月宁周谦、书里的其他角色,还有我,也觉得非常幸福!
第199章 再见桑菊
月宁买了两篮子羊毛,准备继续织袜子,只是才织好一双,白天便再不得闲。
杜璎跟着张娘子四处赴宴,月宁和湘水便得从头跟到尾。
杜家虽没特意宣扬,但徐道卿和杜璎的婚事,还是在江宁上层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名不见经传的杜四小姐,一跃成了李大小姐未来的二表嫂,惊掉一地下巴。
在商贾云集的宴会上,众人都围着她寻经取道;在官眷宴会上,也有许多人主动来打招呼。
杜璎再不能随便躲清闲,连带着湘水和月宁,也没有喘气的工夫。
没有宴会的日子,杜璎也歇不得,要帮娘亲处理庶务。
张娘子一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帮手,二也是锻炼杜璎,要她积攒经验,学习如何掌家。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四,交年节。
大门贴上了年画,火红的灯笼悬挂四处。
当晚,又是难得的三代同堂,家宴时刻。
只不过有一点与往年不同,杜大爷居然将大着肚子的锦娘也带来了,这是不合规矩的。
高娘子脸色不大好,但也没说什么,只因这是老太爷亲口发的话,说让锦娘来沾沾喜气,争取一举得男。
正厅内,长桌摆开,依旧是二老坐上首。
杜大爷携高娘子、锦娘坐右侧,杜二爷和袁娘子坐左侧,杜三爷和张娘子也坐左侧。
孙辈们坐右侧,杜璎坐于杜娴和杜昱中间,二房最小的五哥儿没来,在房中由奶娘照看。
丫鬟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冷盘热菜依次摆开,杜大爷起身给老太爷斟满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愿您老人家身体康健,福寿荣昌!”
老太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哼了一声:“家中和睦,我心情舒畅,才能身体康健不是?”
杜大爷讪讪一笑,杜二爷低下头,杜三爷举筷去夹面前的盐焗鹌鹑,全当没听见。
开席后,老太太见锦娘拘谨,都不怎么动筷,便叫人抬了张小桌置到身边,将菜肴另端一份,唤锦娘坐过来,温颜悦色与她边吃边聊。
袁娘子看了一眼锦娘的肚子,笑问:“锦娘这肚子挺大了,郎中说是几月生产?”
高娘子道:“约莫在一月。”
袁娘子作关心状:“东西可都备齐全了?妇人生子不容易,回想我生小五时,命都去了半条!”
高娘子微笑:“多谢弟妹关心,都齐全了。还盼锦娘能沾沾弟妹你的福气,生位哥儿来。”
袁娘子抿口酒:“是男是女都是好。要我说,还是闺女好,贴心。嫣儿这一走,我还怪想的。”
高娘子深吸一口气,挑了一筷子笋丝进嘴:“男孩也好,前途更大。说起这个,昱哥儿学得如何了?夫子怎么说?今年可有把握考进州学呀?”
袁娘子嘴角一抽,借酒杯挡住,呵呵一笑:“最近倒是没与夫子详聊过呢。”
……
另一边,杜璎一直无话,只默默用饭。
杜娴有些忍不住,主动搭话:“妹妹这串子挺好看,还是头回见你戴,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杜璎今日穿的很喜庆,绣银纹的绯色锦缎袄,搭杏色梅花纹裙子。头戴花瓶簪,腕上一对刻花金镯子。
最夺人眼球的是,是胸前那串两叠的玛瑙串子。
颗颗剔透的红玛瑙、白珍珠,以及圆形刻福禄寿字样的金珠子串在一起,重重压在衣襟上,好看得紧。
杜璎拿帕子沾沾嘴角,声音不高也不低:“是徐家送来的节礼。”
依照大燕婚俗,婚前男方要准备节令礼物,送至女方家中。这珠串,便是徐家送来的年礼之一,不仅贵重,还颇显心意。
随礼而来的还有一封徐二公子的亲笔书,说旁的礼物都是其母置办,唯有这珠串是他亲自挑选的。
所以杜璎格外喜欢它,今日特地带了出来。
“不知钱公子与了二姐姐些什么好玩意儿?”杜璎问道。
杜娴本是没话找话,不想第一句话便撞上了。
钱家当然也送了年礼来,有两担好酒,以及一些金银首饰。她耳上那对荔枝坠子便是其一,但与杜璎这珠串,是没得比……
“也没什么特别,与妹妹一样,不过是些首饰。”杜娴笑得干巴巴。
杜璎抬眼看她,笑容淡淡的:“徐家送来的也不全是首饰,还有两匹香月绸,两匹妆花缎子,几盒子金桔。”
“那金桔我尝了,还挺甜,咱们江宁不好买。姐姐要不要试试?”
杜娴笑容出现一丝裂缝,这就是炫耀吧?谁问徐家送你什么了?
“不必了,我不喜甜。”
杜璎轻轻哦了一声,夹起一筷子鱼腹肉:“那算了。”
月宁站在杜璎身后,垂头望着脚尖,饭菜的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她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
她咽咽口水,转头往身后暗门处张望,心道湘水怎么还没回来?
今儿是交年节,主家们并不苛待她们这些心腹,在侧屋里置了桌,许她们轮换着吃饭。
湘水先去了,月宁要等她回来才能去。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湘水终于回来了,她擦擦嘴,冲月宁使个眼色。
月宁微微点头,踮着脚,悄不吭声地退了出去。
侧屋里有人在分饭食,月宁拿了碗筷上前,领回半碗豆腐烧肉,半碗素炒萝卜丝,一个拳头大的馒头。
坐下吃了没一会儿,有人在她身旁坐下了,她抬头一看,居然还是熟人。
“桑菊,好久不见呀。”
早在正厅里,月宁就瞧见她跟在锦娘身后,当时她还挺惊讶的,没想到她在大房过得还不错。
“是有好久不见了,”桑菊吃了口菜,笑道。
“早听说你升成了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还没来及恭喜你。”
之前月宁在绣房时,两人还见过一两次,后来月宁升做二等,很少再去灶房自个儿拿饭,便没见过了。
如今的月宁比之前光鲜多了,涂脂抹粉,头戴银钗,穿一身杏色缎子袄,腕间还戴着镯。
桑菊打量月宁时,月宁也在打量她。
她如今也穿上了细棉袄子,头上戴了朵绢花,整个人干净利落,看起来比在灶房时有气色。
“谢谢。”月宁浅浅一笑,“我瞧着你也不错,能跟在锦娘身边蛮好的。”
从前,桑菊是白娘子的干女儿,她则是金娘子底下的红人,私底下并不来往,仅在灶房见了会打声招呼。
但自从白娘子死后,桑菊被白娘子压榨的事传出来,月宁便有些同情她,这会儿见她过得好,也真心为她高兴
? ?宝汁们,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汽车转飞机折腾一天,我尽量更一章,但也可能没有tVt,特此告知一声。
第201章 杜昱要人
桑菊笑着扒了一口饭:“是还不错。”
说起来在灶房时,她还有些嫉妒月宁。
嫉妒月宁为啥就那么幸运,被金娘子看上,没多久就升做了传菜丫头。
但后来,随着听说她一路进了绣房,升成茶水丫头,最后又晋成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她就彻底服气了。
差距小时还有些攀比心,差距太大,心态反而就平和了。
在灶房时还能说人家是靠运气,但后面人家一路高歌猛进,哪里还能说是运气,心里只剩佩服。
主子们还在前厅用膳,不是聊天的好时候,二人又说了两句,便各自专心吃饭了。
吃完饭,月宁掏出帕子抹抹嘴,出了侧屋到茅房方便过后,整理好裙子从暗门回到正厅。
正厅里,杜璎被老太太、老太爷叫到跟前,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知在说什么,满面笑容。老太爷也眉眼含笑,时不时点头。
见月宁回来,湘水撇撇嘴,压低嗓子道:“瞧瞧这热乎劲儿,去年哪有这么亲,今年说了半天了,还舍不得撒手呢。”
月宁弯弯嘴角,笑声道:“去年和今年能一样吗?”
柳老太太还好一点,老太爷嘛,他可不是那种一碗水端平的老人家……亲儿子尚且分个高低,孙女更是如此。
两人偏头说着悄悄话,湘水忽然皱起眉,拿帕子掩住半张脸,小声道:“哎,你看到没,三少爷打刚才起,就一直往咱这儿瞟。”
月宁眼尾一抽,不动声色用余光往斜后方一瞟,瞧见杜昱指间夹着个白瓷小酒杯,单手支着头,正往她们这边看。
目光黏黏糊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佻。
月宁垂下眼,心生恶心,脸上笑意褪了去,悄声回道:“我没注意。”
说了好一会儿话,杜璎终于被放回来,月宁上前给她倒了一杯青梅渴水:“小姐,润润嗓。”
杜璎确实说累了,捧着连喝了好几口。杜昱挪挪凳子,往她身边靠了靠,笑道:“四妹妹,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杜璎不解,三哥哥什么时候有事要与她商量了?
“三哥哥说就是。”
杜昱往月宁的方向努努嘴,笑嘻嘻道:“你身边那个丫头,我记得是叫月、月什么来着吧?”
月宁抬眼看他,嘴唇微微抿紧。
杜璎皱皱眉,道:“叫月宁,怎么三哥认得?”
杜昱仰脖一口酒下肚,哈哈笑道:“怎么不认得?先前灶房的传菜小丫头嘛,我记着呢!”
“之前在灶房传菜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丫头不俗。后来听说病了,我以为她出府了,还可惜了一阵呢。”
“没想到是进了四妹妹屋,今儿一见,倒比从前更出挑了。”
杜璎明白了,三哥这是找自己要人呢!
杜昱是什么性子,杜璎有了解,知晓他光通房就有三个,年初还闹出人命来,把二伯母气到早产。
他在自己院里玩就算了,现在居然要人要到三房院,还是自己的贴身大丫鬟,杜璎不禁有些恼。
但她没着急回话,先偏头看了一眼月宁。
见月宁俏脸绷得紧紧的,极轻地摇了摇头,方才收回目光,轻声道。
“月宁手巧,待在灶房可惜了。她如今是我的梳妆丫头,我离不得。”
“三哥若是缺人使唤,我一会儿便去同我娘说一声,叫她拨一个与你,可好?”
杜昱一愣,往常杜璎最是好说话,怎么今儿却拒绝的这么干脆?他眨眨眼。
“四妹妹这是舍不得?一个梳妆丫头还不好找?”
杜璎端起渴水抿了一口,委婉道:“三哥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好。方才还听大伯母与二伯母念叨呢,你功课要紧,我可不敢扰你。”
“否则到时二伯母怨下来,到成我的不是了。”
杜昱一噎,没话讲了。
这几个月,他素的好生辛苦!
素玉苏和被打发去仓房,伺候他的丫头也被娘亲换了一拨,换上来的那都不能看,闭着眼都下不去嘴啊!
好容易瞅着一个水灵的,却要不过来,他这心里,郁闷的跟什么似的,连喝了两杯闷酒,才讪讪道。
“行吧,我不要就是了,妹妹倒也不必和婶娘说。”
月宁闻言,松了口气。这下可好,往后再不用躲着二房院走了。
家宴持续到戌时,厅里蜡烛都换了一次,老太爷才喝尽兴,挥挥手叫众人散了。
一路上,杜璎都没说什么,直到回到东厢房,坐到榻上,三人聚在炭盆前烤火,她才问:“这是怎么回事?”
湘水搬来两个绣墩,给了她一个,也道:“是啊,这到底咋回事?我说三少爷咋一直往这儿瞟呢,合着是看你呢!”
月宁苦笑:“不是故意瞒着小姐和姐姐,只是没机会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杜璎拈了颗金桔递给她,宽慰道:“你慢慢说来。”
月宁便将自己在灶房传菜,被三少爷叫住,让她以后日日给送膳的事说了。
“……我瞧着不对,不敢再去送膳,便推说病了,后来就托姑姑进了咱院的绣房来。”
“没想到你和三哥哥还有这出。”杜璎叹息过后,又认真问了一次:“你想清楚了,当真不想过去?”
大丫鬟待遇虽好,但说实话,比起通房还差些。
杜璎已经是晓事的年纪,知道府里不知多少丫头,铆着劲儿想往府里郎君们身边去,就是想求个机缘,母凭子贵,一朝翻身。
所以在宴席上,她虽不高兴,却先看月宁,想看看她自己的意思。
一开始的月宁,是个用着趁手的聪明丫头。后来的月宁,是善解人意、聪明可靠的贴身丫鬟。
而现在又不同,自从知道她就是救了自己的小姑娘,杜璎心里已经把她当心腹,与湘水一般重要。
若是方才月宁表达出高兴、愿意的意思,她断不会一口回绝。
月宁点头如捣蒜:“我不愿做通房,只想跟在小姐身边。”
湘水搓搓手,有些不解:“为啥呀?”
月宁沉默片刻,挑拣着说道。
“通房的日子我听说过,钩心斗角,不得安宁。”
“我更向往寻常日子,平平淡淡,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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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交年夜
湘水很理解地说:“你说的也是,我听说之前素玉和苏和在时,那边斗得可厉害了。”
杜璎晚上吃多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干脆就叫湘水详细讲讲,她们是怎么斗的。
月宁让茶水间煮了一壶消食的山楂汤端来,杜璎不光自己喝,也让两个丫鬟自己倒来喝。
听了一会儿,杜璎有些惆怅,捧着茶盏道:“男人都是如此吗?都会有妾室,有通房?”
她爹爹有,大伯有,三哥哥亦有。
湘水听出她是在担忧自己以后,顿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赶忙朝月宁投去求助的眼神。
月宁眨眨眼,开解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二爷不就没有?小姐别多想,干嘛对那些八字没一撇的事犯愁。”
湘水也道:“是啊是啊。”
杜璎听得进去,想了想,低头喝了一口山楂汤,道:“嗯,有道理。”
今晚是湘水当值,月宁收拾好茶盏就走了。
回到后罩房时,夜已深了,幸好其他几间屋都有人住,亮光自窗户透出来,不会叫人太害怕。
她走到门前正准备从荷包里掏钥匙,忽然,旁边墙根处,一道黑影站了起来!
“啊——!”
月宁吓得一哆嗦,钥匙差点掉地上。
“是我,月宁姐姐,是我!春芽!”
黑影从暗处走出来,露出一张清秀的小圆脸。
月宁捂着胸口,狠喘了几口气,借着别家的那点光亮,仔细看去,果然是东厢房浆洗处当值的春芽。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袄子,缩着脖子,也不知等了多久,两颊和鼻子都冻红了。
“吓我一跳,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呢?”月宁缓了缓,把钥匙插进锁孔,将锁扭开取下。
春芽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是在等姐姐你嘞。”
“等我?”月宁愣了一下,招呼道,“那你先进来吧。”
进屋点上灯,她让春芽坐到桌边,自己把炉子点燃,烧了点温水倒给她喝。
“找我什么事呀?”
春芽从怀里掏出个用麻线缠着的油纸包,双手递过来,堆着笑道:“姐姐,这是、是我的一点心意。眼瞅过年了嘛,给姐姐送个节礼。”
月宁看了一眼,没接,只笑笑道:“心意我领了,东西就不收啦。”
“你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别破费。”
春芽见她不要,有点着急了,把油纸包硬往她手里塞:“姐姐别不要,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平日里总吃姐姐的好东西,果儿糕儿的,我心里过意不去,才给姐姐置了礼,当真只是心意,姐姐别嫌。”
老实讲,月宁平时是大方,但给出去的东西先在茶水间过一手,有好的,在莺歌她们那儿就分的差不多了,很少能轮到春芽她们,这分明是托词。
但看着春芽那双略带慌乱的眼睛,她忽然有些心软:“你这丫头,有心了。”
见月宁松口,春芽一下就笑了,把纸包往她怀里一塞,起身道:“那行,我就不打扰姐姐了,我先走啦,院门快落锁了。”
月宁将她送至门口,方才捧着那包东西坐回桌边,扯开麻线,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双绣鞋。
沙青色的细棉鞋面上,用银红色绣线绣着如意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用了心思。鞋底一层层糊得结实,厚实却不沉。
她试着往脚上一套,正正好好。
也不知道春芽是怎么知道她鞋码的,小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心思倒很细。
这一双鞋,按照春芽的月银来算,可不贱。
她想起自己来,当初不也是这样,拿出好几个月的月钱,才买了一方帕子送与金娘子。
那时候她可没想过,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与她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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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宴席散后,桑菊扶着锦娘一步步往回走。
锦娘走得很慢,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搭在桑菊手臂上,走一会儿就要停下喘口气。
临近生产,她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沉甸甸坠在腰上,走一步坠一步,腰酸得像要碎了。
老太爷抬举,非要让她去沾喜气,但她其实不想去,身子重得很,还要陪老太太说话,不如在屋里随便吃喝自在。
好容易回到屋里,锦娘一头倒在床上,长长吁了口气。
桑菊蹲下,替她把鞋脱了,头去把炭盆点上,一会儿工夫屋里就暖和了。
“扶我起来。”锦娘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桑菊赶紧过去搀她:“要什么?”
“方便。”
桑菊又给她穿鞋,扶着她往屏风后面走。她现在一个人不行,事事都得有人搭把手。
一通折腾后回到床上,锦娘靠在枕上缓了好一会儿,抬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
那翡翠镯子细细的,但绿的特别透澈,是方才在宴席上老太太赏的。
“明儿你就去卖了吧,多去几家铺子,问问价,要是太低就回来。”锦娘道。
桑菊接过来,对着烛火照了照,又递了回去。
“再等等吧。才到手的东西,转眼就没了,太显眼。这个不比郎君给的那些,是过了大娘子眼的。”
锦娘沉默一会儿,觉得她说的有理,又把镯子套了回去,轻轻叹口气:“也行,但你记着提醒我。得在我生之前卖了去,不然到时候若我有个意外,你拿了这镯子被人瞧见,说不清。”
桑菊眼眶微红,给她掖了掖被角:“呸呸,说什么呢,大过年的也不嫌晦气。”
锦娘也不说话,只冲着她笑。
在这大房院里,她不得人待见,桑菊也不得人待见,两人抱团取暖,一年时间处下来,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因为肚里孩子,杜大爷还算疼她,银子首饰、衣裳摆件,时常赏她。
她便挑出一些,让桑菊拿去当了,换成现银在手里攒着,至今也有二三十两。
妇人产子凶险,她早已提前交代好。
她若平安无事,那最好,在府里先这么将就过着,再做打算。
若她有什么意外,便把银子都给桑菊,让她赎了身,好好出府去过活。
若是生下孩子后,高氏要赶她走,那也不怕,左右身契在自己手上,她拿着银钱走便是。
她们早已说好,她若走,桑菊便也去赎身,两人一起走。桑菊没有亲人,她也没家可回,两人一起搭伙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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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南瓦子
交年节后,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有两天了,全府上下喜气洋洋。
院落各处都摆上了盆栽冬花,窗子上也贴了红窗花。
杜璎给手下丫头们发年赏,三等丫鬟每人二十文,二等丫鬟三十文,湘水和月宁各得六十文。另外所有人都得了一朵绢做的头花。
屋里,杜璎写了两张纸团子,唤湘水和月宁过来抽。
“一张有字,一张无字。抽到休字的,从三十歇到初三回来。抽到值字的当值,但我另外与她二钱银子过节。”
“说好了,抽到什么都不许恼。”她笑道。
“这有甚可恼的,不恼不恼!”湘水笑嘻嘻道。
月宁也点头:“自是不恼。”
纸团放在桌上,湘水率先去拿,月宁便拿了她挑剩的那个。
二人同时打开,月宁瞧见纸条上的字,长舒一口气,笑着扬了扬:“我歇息。”
湘水挑挑眉:“我拿银子。”
这样的结果两人都很满意。
月宁想赚银子,但更想回家过年,一年到头也就指这几天能在家多待待,团团圆圆。
至于湘水,她本是外地人,十岁不到就被牙人带到江宁,卖进杜府,就算歇着也无处可去。
还不如留在府里陪杜璎过年,不但有席面可吃,有戏班子看,还能拿赏银。
杜璎笑着拿回她们手中的纸团,随手丢进炭盆里:“成,那就这样定了。”
下晌,杜璎绣了一会儿自己的喜帕,绣好半只鸳鸯翅膀便乏了,放下帐子睡去,余下的交给月宁继续绣。
耳房里没炭火,冷得慌,月宁不想过去,就坐在外间窗下绣。
湘水过了一会儿悄悄推门进来,凑过去与她咬耳朵。
“莺歌她们今晚去金桥看花灯,你去不?”
月宁摇摇头,用气声回她:“我不去,你要去?”
上个月末她与周谦约好的,二十八晚上,他俩要去逛瓦子,就是今天。
“我也不去……我有别的事。”湘水脸色微微泛红,垂眸抠指甲。
月宁一看她表情就懂了,用胳膊肘撞她:“要不要我给你画个妆?”
湘水挽上她胳膊,用力点头。
她在庙门口认识的那个书生,姓郑,单名一个叙字,是江宁本地人,父亲经营一家茶舍,家境尚算殷实。
两人自夏天相识,便一直没断了往来,每个月总会见一两次,偶尔约在夜市,偶尔约去寺庙上香。
这件事她只说给过月宁,就连小姐都不知晓。
杜璎睡醒后,茶水间送来一碟龙井茶酥,一碗冰雪冷元子。
黄豆粉加糖搓成的小丸,煮熟后浸冰水,再淋上蜂蜜,便是冰雪冷元子了,吃起来冰爽弹牙。
冬日屋里常生着炭火,待久了便觉得燥热口渴,故而大灶房送了它来。
杜璎把一整碗都吃了,茶酥就只吃了一个,剩下的与了月宁她们。
今晚上月宁有事,湘水也有事告假了,这样的时候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杜璎便让朱槿进屋伺候。
下值后,二人顾不上吃饭,手拉手往后罩房跑,月宁先给湘水画妆,等她走了,又给自己画。
使眉黛描黑眉尾,又描了淡淡的眼线。一层杏色胭脂,略施妆粉,最后涂上石榴红唇脂。
她今日上着素白色窄袖棉袄,下着素白色长裙,外套那件杜璎给的白底花草纹半臂,整体略显素净。染个红唇,并不显艳俗,反而提气色。
画好妆,月宁打开桌上匣子,给自己选配饰。
短短一年,她竟也攒了半匣首饰。
银镯一只,红玛瑙镯一只,银耳坠两对儿,银钗、银簪各一支,绒花两支,绢花两支,银戒子一个。
除了那朵黄蕊白瓣的海棠绢花是自己买的,其余都是旁人送的。
月宁选出那只梅花形,花心镶白珠的绒花戴上,对镜照照,起身出门。
进了腊月,天黑得越来越早,她没耽搁多久,但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快到角门时,她瞧见前面走着两个丫头,手挽着手说说笑笑,正是朱槿和莺歌。
她赶紧慢下脚步,远远缀在后面,等她们跨过角门走远,才加快步子往外走。
角门外,周谦站在墙根处,正朝门内张望。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袄子,领口处嵌了一圈灰鼠毛。头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风一吹,发尾轻飘,倒有几分侠客味道。
月宁看见他了,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周谦也看见她了,眼前一亮,嘴角翘起。他往前迎了两步,却又刹住,站在那里笑。
陆续还有人从角门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拉开些距离,月宁在前,周谦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正街之上人潮汹涌,放眼处彩灯如昼,华光宝炬。
两边的铺子上都挂满了红灯笼,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孩举着金鱼灯在人缝里转来转去,大人在后面追着喊。空气里除了食物香,还飘着爆竹燃过的硝烟味,热闹极了。
汇进人潮里,周谦才快走两步,悄悄牵住了月宁的手。
“去哪儿!”月宁大声道。
周围太吵了,哪怕两人肩并肩,也得扯着嗓子喊。
“南瓦子!”周谦嚷道。他张开手臂,把月宁护在怀里,带着她往前走。
江宁城里有三个大瓦舍,分别是南瓦子、北瓦子、西瓦子。
最热闹、离杜府也最近的便是南瓦子。
这个时辰出门消遣的人,大都分两拨,一波往金桥夜市去买小食、看花灯,另一拨就是去瓦子的。
二人混在人群里,路过饼店买了两个馅饼填肚子,走了两盏茶的时间便到了。
一座巨大的彩楼欢门立在眼前,门前挂着‘南瓦子’牌匾,门口处有人抱着箱子收钱。
瓦子很像现代的游乐场,一片空地被圈起来。里面被分成一个个小看台,做各式各样的表演,这些小看台、小棚子便被称为勾栏。
付铜板后就可以进去看表演,若演的合你心意,可以扔铜板打赏,也可以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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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孙嫂子一家
买馅饼的钱是周谦出的,月宁就抢着掏了瓦子钱,七文一个人。
从欢门进去,是一个开阔的庭院,四周环绕着许多看棚,棚子最里侧是看台,看台前围着木栏,木栏后摆满长凳,几乎每个棚子里都有演出。
月宁环绕四周,看花了眼,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先看哪家。
她之前和家里人来过两回,去的是最便宜的北瓦子,北瓦子要比南瓦子冷清许多。
周谦倒是来过南瓦子,但也是十岁前,他爹娘俱在的时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忽然左侧棚里传来震天锣响——
“当——”
“相扑,本场名角,关三娘、杨长脚!”
月宁一惊:“关三娘?相扑?”
周谦往左张望,看到那敲锣的棚子旁悬了个牌子,上书‘女子相扑’四个字。
“是女子相扑。”
月宁一听便来了兴趣,扯着他往棚子去:“走走,去看看!”
棚子里的长凳已经坐满,凳外也围了一圈人,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里圈边角。
台上是一个打赤膊的男子,他拎着锣绕场三圈,锣声越来越急,如暴雨打瓦。
“请——关三娘!”
话音落下,后台帘儿一掀,一个壮硕的女子走出来。
这个关三娘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挑,一头黑发紧紧束在头顶,扎成丸子状。
上身只穿一件细布抹胸,大红底色,使金线绣了朵牡丹,紧紧裹住胸脯和腰腹,下身着同色细布短裤,遮到膝盖,小腿用麻布绑着,打赤脚。
她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线条肌肉清晰极了。
她往场中一站,双臂一展,大吼一声,神态自信。
“好!”
“上啊,三娘!”
台下人声鼎沸,就连月宁也忍不住被气氛感染,叫了一声好。周谦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含笑。
紧接着,男人又敲一声锣:“请——杨大脚!”
门帘再掀,另一个女子走出来,她穿宝蓝衣裳,做同样打扮,个头比关三娘略矮些,小腿特别粗壮。
月宁特意看了眼她的脚,倒没觉得很大。
两人没有废话,锣鼓再响,很快便扑在一处。
二人你攥我胳膊往下压,我沉肩弓步扛住,手臂绞在一起,青筋暴起,深冬时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台下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棚顶,有人往上扔铜钱,还有人加油鼓劲儿。
最后关三娘忽然发力,腰身一拧,借着巧劲儿把杨大脚掀翻在地。
“赢啦!”月宁扯着周谦的袖子使劲儿晃。
气氛实在太热烈,她都忍不住跟着一起激动!
关三娘喘着气,伸手把对手拉起来,两人一起笑着向台下拱手。
铜钱、香囊、帕子,底下人有啥扔啥,甚至有人直接抛了一锭银子上去,哐当一声砸在台板上。
月宁一眼就看出来,那锭银子少说也值七八两,当时便眼热了。
扯着嗓子跟周谦喊:“演一场有这么多赏!你说,我能不能去!”
周谦失笑,她这细胳膊细腿,不够人家关三娘打一拳,但仍正色道:“能,你去练五年,也行。”
月宁知道他在逗自己,笑着给了他一拳,周谦顺势捂住肚子,做出痛苦表情,往后仰去。
相扑很有意思,但还有更多其他演出等着看,二人手拉着手退出去。
走到人群外,只听一个穿直裰的中年男人嘀咕道:“日风见下,日风见下!女子赤身露体,与蛮夷何异!”
月宁看过去,还没等她说什么。旁边一个大娘便不干了,怼道:“许那男子打赤膊相扑,不许女子打赤膊?嫌不好看你别来啊,谁稀得你看?”
中年男人一噎,缩着脖子没再说话。
月宁偷偷一笑,拉着周谦走了。
女子相扑左隔壁是演杂记的,再旁边是说书的,讲的历史故事,再旁边也是个说书棚子,讲的是灵怪传奇。
往右去,有演皮影的、唱曲儿的,演手影的、驱使虫蚁的。
两人一路走马观花,最后在演悬丝傀儡的棚前停下了。
一个老艺人坐在高凳上,膝盖前悬着一张绣帘。
细的看不见的丝线搭在他指尖,随着鼓乐,他手指微动,绣帘前的旦角木偶就动了。
木偶缓缓抬起头,碎步走出,水袖一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像水波似的。
月宁目不转睛看木偶,周谦则微微偏头,一直用温温的眼神看着她。
忽然,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喊——
“月宁?”
月宁循声回头,只见自己斜后方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靛蓝色夹棉长袍,身材敦实。女的穿枣红色粗面袄子,头梳高髻,怀里抱着个扎冲天髻的小娃娃。
“孙嫂嫂!”
月宁惊喜地叫出声,快走两步迎上去,“孙大哥,这么巧!”
孙嫂子也一脸喜色,抱着小葫芦往前走了两步:“可不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我害怕认错人了,瞧了半晌才敢喊。”
月宁伸手摸了摸小葫芦的脸,小葫芦一把抓住她的手,咯咯笑。
月宁任由他抓着,打量她们娘仨:“都挺好吧?”
孙嫂子身上的袄子挺新,领口还绣着两朵金桂,脸比以前圆润些,透着红扑扑的血色。她怀里的小葫芦也穿着新衣,衣裳很厚,鼓鼓囊囊,裹得像个球。
“可不嘛。”孙嫂子笑得合不拢嘴。
“托你的福,我那腌蛋营生做得不错,每月能挣百来文,付了房子赁金还有余,这一下就松快了。”
说着,她瞥了自家男人一眼,眼神骄傲又腼腆:“还有你孙大哥,上个月也升主账了!”
孙大哥憨憨一笑:“多谢方妹妹的方子,帮了大忙。”
月宁摆摆手:“小事,大哥有能耐,嫂子又勤快,怎么都能过得好。”
孙嫂子也问道:“你呢?还好吧?”
话问出口,她自己就先笑了:“瞧我问的,这还用说?”
她先前只晓得月宁在大户人家当差,却不知当的什么差。
这会儿见她这一身打扮,才晓得对方当的定是好差,她安安静静往那一站,戴着首饰穿着绸缎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户的小姐!
她又换了个话题:“你家哥哥可考上了?”
月宁含笑点头:“已经入州学了。”
孙嫂子高兴得仿佛是自己考上了,直道:“真好,真好!”
又寒暄了几句,孙嫂子的目光忍不住往旁边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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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新营生
一个穿墨蓝色袄子的男人,站在月宁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他身量颇高,肩宽腿长,眉目俊朗,虽一直安安静静没说话,却很难不让人注意。
她凑近半步,用眼神示意:“是他?”
月宁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大大方方点头承认:“是他。”
周谦垂眼看来,嘴角忍不住翘出一丝小小的弧度。
孙嫂子眼睛唰地亮了,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又偷瞥了好几眼,嘴角咧得大大的:“这个好,这个好,与你正相配!”
说了一会儿话,小葫芦有些不耐烦了,踢着腿说要走。
孙嫂子抱着他颠了两下,同月宁道:“得了,那先不唠了,回头得空就到我那儿坐坐。”
月宁应下:“一定,你们好好逛。”
小葫芦抬起手,冲月宁晃晃:“见、见!”
孙大哥把他接到自己怀里,笑着纠正:“是再见。”
“再见!”小葫芦咯咯笑。
月宁和周谦都应了一声:“再见~”
等人走远了,周谦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同旁人提起过我?”
月宁盯着不远处杂技棚子,漫不经心道:“提过,之前她问我有没有相看,我就说,有个喜欢的。”
喜欢的。
三个字直戳胸口,周谦觉得心脏怦怦跳得厉害,所有血液都涌上头顶。
接着月宁问道:“你没与旁人提过我?”
他忙道:“自然提过。”
不止孙石头,尚本昇和齐鹏,他商队里的几个伙计也都知道月宁。
说起商队里的伙计,周谦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跟月宁说,走到稍微僻静点,说话不需要扯着嗓子喊的地方,他道。
“月宁,你与我织的那个毛线袜子,难织吗?能不能再织几双?”
“难倒是不难……从洗线搓线,到织成,约莫花个三五日,与绣张帕子差不多。”
月宁问,“是不够穿吗?”
周谦摇摇头:“够的,我都套在棉袜上穿,大多数时候只换棉袜就行。”
“是本昇和队里其他伙计,见我穿觉得好,想买两双。”
跑商人靠腿脚吃饭,最怕摔坏腿脚、生冻疮。
多套这一层,脚就暖和了。偶尔遇到雪水泥泞,就算湿了棉鞋,还有羊毛袜能隔一层。
起初他穿时,那帮家伙都笑说是丑东西,可后来遇到大雪天,深一脚浅一脚走雪路时,他们就羡慕了,纷纷求着他,请方姑娘做两双卖给他们,价儿贵些也不要紧。
月宁真没想到,自己随便弄的丑东西,还会有人求着要!
她织东西的水平,真的菜到不行。搓羊毛线的手艺,还是上辈子刷视频时学的。
那主人收集自家小狗毛,搓成毛线织了一件狗毛毛衣……
送上门来的钱,没道理不赚,她轻嘶一声:“一斤羊毛也就十文钱,织四五双袜子不成问题,你说我卖多少合适?”
“四十?”周谦想了想。
月宁犹豫一会儿:“三十五吧。”
姑姑绣的帕子,那么精美也不过三十五文一条,除去十文成本,才赚二十。
她这羊毛袜成本更低,且卖的还是周谦商队的兄弟们,不好多挣。
周谦明白,月宁这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故意便宜了,心里热乎乎的,笑着道:“行,我先代他们谢谢你了。”
又逛了好一会儿,月上中天,南瓦子里依旧热闹非凡,游人如织,月宁和周谦却准备回去了。
两人晚上只吃了一个馅饼,这会儿又渴又饿,离开瓦子后找了间小店,点了两碗阳春面,两碗甜豆汤。
热热乎乎填饱肚子,周谦送月宁回家。
角门巷口依旧人来人往,两人牵着的手放开了。月宁跨进角门,身影慢慢消失不见,周谦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必须再努力一点。
除了要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宅子,还得攒出彩礼钱,再加上维持商队的开支,起码要七十两才够。
早一日攒够,他就能早一日请媒人去方家,把婚事定下来,再不用这样避人耳目。
自己倒无所谓,就是觉得委屈了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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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瓦子里出来时就不早了,两人又去吃了宵夜,这会儿三房院门早已落锁,月宁直接回了方姑姑处。
回去时,方姑姑正在烧热水准备洗漱,见她回来,又多添了两舀子水。
屋里炕烧得热乎乎,月宁边脱衣裳边问:“姑姑,我今儿在小姐那抽签了,明儿晚上就能回去了,你呢?”
方姑姑笑着把水倒进盆里:“我也回去。”
“娘子见我们最近辛苦,没让抽签,全放回去歇息了,等年初三才回来。”
月宁大喜:“真的!那太好了!”
“今年这年可热闹,到时舅舅舅妈也在,真算是个团圆年。”
方姑姑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明天下值以后要去趟林家,你和你爹先回去,我三十一早回去。”
林家是方姑姑婆家。
他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方姑姑亡夫,小儿子在城中酒楼里打杂,至今还没娶媳妇。
林家老两口老实本分,成婚后待方姑姑不错,在她最难的时候,常送米面来接济。
所以这些年,方姑姑每到年节时,也会去探望一下二老,有钱就提包吃食,没钱就空着手去,陪着说说话。
月宁应了一声:“行,那姑姑你顺带帮我买一斤羊毛回来吧,下值以后我就直接跟阿爹回家了。”
方姑姑先说了一声好,随后才道:“你前阵子不是才买了?这就用完了?”
月宁从院里舀了一瓢凉水,兑在热水盆里,试了试水温,掬起来洗脸,边把周谦商队里有人要买羊毛袜的事说了。
方姑姑听到三十五文一双,心底一动:“这买卖不错。”
大燕养羊的人很多,羊肉拿来做吃食,羊皮用来制皮靴、皮帽,羊毛却没什么人要。
燕人日常多使棉、麻、绸缎,纺织毛物的技术远不如隔壁辽人,富贵人家使毛毡,都从辽人手里买。
月宁道:“三个人就是六双,我还想给家里人织几双……姑姑,要不你帮我织织?”
方姑姑见过她织,倒觉得不难,左右休沐回去没事干,这点活儿聊天就干完了:“行,到时候可以叫双双一起,也就两天的事。”
第206章 二十九
二十九一早,天蒙蒙亮,府中上下,人人都面带笑容。
大灶房做的伙食也好极了,不论三等丫鬟还是一等丫鬟,都有肉丸子吃,只不过是数量多少的差别。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没谁的心思还在活计上,各个都想着过年玩什么、吃什么。
朱槿晓得月宁昨日去了南瓦子,缠着她问好不好玩,哪个棚子里的表演最好看。
月宁捡着相扑、手影、悬丝傀儡说了:“那边热闹得很,还得你们自己去看了才晓得,我讲不出感觉来呢。”
朱槿道:“这回抽到我当值,要去也得初三了。”
月宁安慰她:“日日都演,晚两天也不打紧。”
下午得了空,杜璎在房里绣花,月宁就陪在旁边织毛袜,杜璎瞧着有趣儿,还试了两下。
终于捱到下值,月宁同杜璎说了两句吉祥话便走了。
她回到后罩房,铺开一张青布包袱皮,把前几日织好的毛袜、织针,没吃完的两个大橘子,半包干枣圈,全装走了。
方阿爹早赶着驴车等在巷口了,见月宁自己个儿走出来,不由失望:“乖乖,你姑今年又没轮着休?咋运气恁不好?”
月宁笑着走近,道:“休的,姑姑说今晚去林家瞧瞧,明儿一早回呀。”
方阿爹这才笑起来:“就说嘛!走,回家!”
月宁低头往板车上一瞧,借着旁边店家的灯光,看见一个用油纸封口的酒坛子,还有一个挺大的油纸包。
“爹,你买的啥?”她边往车上跨,边问。
“一坛梅子酒,一块猪腿肉。”方阿爹回头确认她坐稳了,挥起小树枝一抽,“阿财,我们走。”
城里人潮汹涌,车子走得很慢,小半个时辰方才到城门口,等出了城人变少,驴子放开腿脚跑起来。
没多会儿,暮色下便出现了村子的轮廓。
月光亮堂堂,将大路照得很清晰,月宁缩着脖子往前瞅,忽然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
那是个瘦高的女人,上身穿一件柳绿色小袄,下身穿石青色棉裤,黑发挽成一个圆髻,用一支银簪固定在脑后。
簪子在月下泛着光,不是那种用久了的老银,一看就是新打的。
方阿爹赶着车往前跑,很快就越过那女人,往前奔去。
月宁正眼一看,三角眼、吊梢眉,可不就是谢翠芝?
许久不见,她居然也穿上新衣裳,戴上银簪子了。
“爹,陆家最近咋样?”
等走远些后,月宁问道。
方阿爹道:“不咋样吧!上个月初,在村头见过陆大柱一回,说话酸了吧唧,我没搭理他!”
自打上回,陆阿爹在方家院里亲口说出断亲家的话后,两家几个月都再无往来,全村人都晓得他们闹掰了。
再后来,十月份,方阳安考上州学,与方家帮工的钱家、田家、赵家以及莲娘子,都送了肉。
消息传开,不少人上门贺喜,陆双双的阿娘也借机来了一回,想与方家说和,叫他们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陆双双的面儿上,让陆祥武也来帮工。
陆祥武什么德行,吴招云哪能同意,借口小本生意,用不了那许多人,推了去。
方家现在在桃溪村很有声望,人人都想与方家交好,好有机会能进酱坊帮工。
陆家虽不喜方家,但碍于此,也不敢在明面上撒泼作对,只是每次见了,都忍不住酸两句。
月宁听了不禁疑惑,那陆家既然没发财,谢翠芝又哪来的银子置办新行头?
没等她细想,车子便停到了院前。
方家今年买了两个圆鼓鼓的红纸灯笼,一左一右挂在门前,十分喜庆。
院门大敞着,饭菜香伴着人声飘出来。
“还有几个菜呀,嫂子?”
“就俩菜了,一炒就完事儿,小雨你把桌收收,再点盏灯!双双,你去门口瞧瞧,你爹咋还没回来呢?”
方阿爹闻声应道:“回来了,回来了!”
陆双双迎上来,正见到月宁往车下跳,伸手扶了一把:“咋才回来?”
月宁笑着道:“别提了,城里人挤人,车子走不动道,还不敌走路呢。”
方阿爹把阿财牵进棚拴好,自己抱起酒坛往屋里走,交代两个小姑娘把猪肉提进去。
这么大一块猪肉,够从大年三十吃到初五,陆双双跑去灶间拿了个木盆,又到门口挖了几大捧干净雪,把猪肉埋了进去,这样就不怕坏了。
陆双双弄完了,跟月宁道:“今年爹娘出手阔绰,光置办吃食、衣裳,至少就花了二两银子。”
“银子挣来就是花的,吃饱穿暖才有劲儿干活呢。”月宁瞅了眼她身上半新不旧的袄子,问,“有新衣裳你咋没穿呢?”
陆双双笑道:“新衣裳当然要新年穿,初一再穿。”
吴招云已经把最后一个菜炒完了,端着盘子出来,见两人杵在灶房门口聊天,月宁肩上的包袱还没卸呢,催道。
“有啥话不能吃完饭再聊?赶紧把东西放了,洗洗手吃饭!”
“诶!”两人答应道。
正屋里,
不大的圆桌边围满了人,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心,另一盏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暖光照得屋里分外温馨。
桌上菜色丰盛,有酸菜炖豆腐、笋干烧肉、素丸子、拌菠菜、油渣炒白菜、蒸蛋羹,主食是一人一碗白米饭。
月宁坐到阿娘身边,哇了一声:“还没到三十呢,就吃这么好?”
吴招云递筷子给她,乐呵呵道:“明儿还有更好的呐!快吃吧!”
一家人动起筷来,边吃饭边聊闲天。
方阿爹说起生意上的事,道,这两个月除了马家,还有城里别的食肆寻过来,要买腌肉酱。
他们和马家商量过了,卖给别家没问题,只是每次出了新品类,先供给马家。
月宁听着,心里有些动摇。
她原计划着,自己多攒些银子,到时候全家一起搬进城,再做点小买卖。
可现在看来,酱坊生意不错,家里的地也包给赵叔家了,就算留在村里也无妨。若是搬到城里,赁屋要钱,酱坊也是个麻烦事。
可是吧,村里到底没有城里方便,买东西、以后孩子读学塾,都成问题,往远了想,还是城里好。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了。
? ?看到新闻,张雪峰老师猝死了,我吓死了,不敢再熬夜,先睡了。更改作息,明天更两章。也跟大家说一下,如果你感觉没精神、常犯困,说明体虚,不要运动!容易猝死!大家都早睡早起好吗!世事无常啊
第207章 给方姑姑相看
舅娘夏氏给月宁夹了一块烧肉,问道:“月宁,你赁了几年?还有多久能放出府?”
“说来也快,后年八月就能出府里。”月宁乐呵呵地扒了口饭,“过几天再算,就是明年八月。”
吴舅舅道:“那可好,在别人处再富贵,也不如在家舒心。在家想睡就睡,想去哪去哪,没人拘着!”
月宁深深认同:“那可不?还是家里最好。”
接着,夏氏又问:“那你姑姑呢?你俩一道出来吗?”
月宁摇摇头,跟她解释了方姑姑与自己的不同,方姑姑是早年卖身进去的,想出来需交赎身银子。
“姑姑的赎身钱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再攒些傍身银子,约莫明年也就出来了。”
方阿爹吃着菜,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她们讲话,听到自己妹子要赎出来了,高兴极了,连声道:“那可好!那可好!”
吃完饭,夏氏和吴舅舅张罗收拾碗筷,月宁刚想上前帮忙,就被老哥叫住了。
方阳安站在门边朝她勾手:“月宁,你来!”
陆双双见状推推她:“你去,我来收就行。”
月宁抽出帕子擦擦手,一脸莫名地走过去:“什么事呀?”
方阳安也不吭声,把她扯到自己屋里,点上灯才问:“昨晚上你在哪?”
月宁一愣:“昨晚上我去南瓦子了,怎么?”
方阳安脸一黑,眉毛拧紧,压低嗓子道:“我果然没看错!”
昨晚上,几个同窗拉着他去逛瓦子,进了瓦子没多久,他眼角余光一扫,就看到了几层人外的月宁。
他当时又惊又喜,刚想喊,一伙人就从棚里涌了出来,他眼睁睁看着月宁旁边的高个男人,把她护在怀里,往路边挤去。
紧接着,他自己也被人流挤远了,再找不到人。
他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问道:“你旁边那男人是谁?在哪认识的?家在何处、家里有什么人?你们、你们何时在一起的!”
月宁眨眨眼,扑哧一声笑出来:“哥,没想到你竟也去了……”
“干嘛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审犯人呐!”
方阳安拍了她后背一记:“问你话呢!”
他如何能不紧张?自家妹妹,那是比什么都好的。不知不觉月宁长大了,有心上人了,对方必得是个好的,才配得上她。
月宁不紧不慢道:“他姓周,原先是杜府门房,年初时赎了身,托他舅舅的关系,现在在跑商,你们见过的。”
她这么一提醒,方阳安似乎有了些印象,接着又听月宁道:“他人很踏实,对我也好,你就别担心了。”
想起昨晚上,那小子护着月宁的样子,方阳安的眉头渐渐松开,叹了口气。
“你有了喜欢的,爹娘自不会拦。怎么不说呢?他家是做什么的?”
月宁抿抿唇,鞋尖碾了碾地:“他爹娘早去了,现借住舅舅家……他虽能干,攒了几个钱,可没个落脚的地方,我说了,咱娘能同意?”
方阳安沉默了。
在娘心里,自家妹妹那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姑娘,定是配个好人家,没爹没娘没家底,估计娘不会同意。
他张了张嘴,闷声道:“是差了些。”
月宁道:“哥,你也先别说。等时候到了,他再攒些家底,我自会说的。”
方阳安有点为难,半晌才道:“你就喜欢他?他家这、实在差了些!”
没家里托底,万一以后遇到难事,怕是要吃苦。
月宁纤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哥,感情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与他在一起,很开心。”
“我觉得他能行,他为了我也能行。若万一他真不行,不是还有我?”
方阳安眉心一跳,还有她?这是什么歪理!哪有男人还在,女人养家的。
但他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因他想到了自家媳妇。当时方家没什么钱,他自己还在读书,双双不还是铁了心非要嫁给自己。
他又有什么颜面去拦着月宁。
他再叹一口气,脸色微红:“你、你心里要有数,莫要、莫要吃了亏。”
月宁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有些脸红:“我知道的啦。”
夏氏和吴舅舅帮忙收拾好残局,使温水把碗碟洗干净便走了,约定明儿一早就过来帮忙。
吴招云给田家嫂子放了假,让她歇歇,过个好年,初四以后再来做活。酱坊那边却不能歇太久,初二就要开工。
月宁到家时已经戌时,吃过饭,将屋里收拾妥当,又把炕烧上便不早了,所有人各自歇去。
正屋里,吴招云和方阿爹坐在炕边,共用一个盆子烫脚。
今年手里有余钱,额外买了一叠红纸,剪了些窗花贴在床上,红艳艳的,格外喜庆好看。
吴招云用胳膊肘捅捅方阿爹:“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方阿爹动动脚趾。
她道:“前儿个,吕嫂子跟我提了个事,说想给阿秀介绍个人。”
吕嫂子便是隔壁老赵的媳妇。
方阿爹闻言脸色一变:“好端端的介绍啥?秀就算回来了,也吃不了多少米,不过给间屋子住罢了!”
吴招云一窒,抬手就往他背上打,气道:“死家伙,你想哪儿去了!我是那样的人?阿秀就算吃一辈子,我都不能嫌!”
当初十几年前,她俩成婚没多久,遇到收成不好,家里揭不开锅,阿秀自己做主,进城去牙行把自己卖了。
人牙子见她生得好,转手把她卖进杜府,卖了五两银子,牙行收走二两半。剩下二两半,二两给了方阿爹和吴招云,自己只拿了半两。
小姑子这份心意,她记一辈子,所以哪怕后来生了两个孩子,方家始终有阿秀一间屋。
方阿爹知道自己想岔了,缩着脖子躲,讷讷道:“我就说嘛,你不是那样的人……”
吴招云瞪他一眼:“家人是家人,男人是男人。你是哥哥,我是嫂子,有些事她到底不方便与咱们说。”
“她才三十几,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到底更好些。”
方阿爹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那吕嫂子想介绍的,是什么人?”
第208章 谢翠芝的银簪
吴招云道:“是吕嫂子的亲表弟,叫常承年。今年三十整,前几年入了厢军,现是守城的兵卒。”
方阿爹若有所思:“这条件倒好,兵卒吃军饷,阿秀若能跟他,日子倒能好过些。”
“他发妻是何时没的?”
吴招云白他一眼:“什么呀,人家未成婚呢!头婚!”
方阿爹惊了:“三十?头婚?那他莫不是有什么病?还是长得极丑?”
“都不是!”吴招云道。
“听吕嫂子说,常家早年家穷,那人十八九好不容易定下一家,快到婚期时,他祖父忽然重病不治,亡了去,他依礼要守孝一年。姑娘家不愿意再等,便将婚事解了。”
“二十二时,正相看呢,他老娘又去了,便又守了三年。”
方阿爹咋舌:“这人有够霉。”
“可不是?”吴招云应和一句,接着道,“后来他拿了积蓄,托里正的关系,进了厢军,一直相看,却都没相上,就一直孤到如今了,家里都犯愁,吕嫂子才过来帮他说亲。”
方阿爹听后有些担忧:“一直没相上,要不是他有毛病,就是眼光太高,咱家阿秀比人家大七岁呢,能行?”
吴招云一拍大腿,笑了:“咱俩想一块去了,我也这么问吕嫂子的,结果你猜她咋说的?”
“咋说的?”
“她说他那表弟,人没啥毛病,就是喜欢好看的!”吴招云压低嗓子道。
“咱家阿秀,脸盘多白净,杏仁眼、乌头发,往那一站,压根瞧不出岁数来呀!不正合适?”
方阿爹赞同地点点头:“听着还行,那等她明儿回来了,你问问看她乐不乐意。要是乐意,就找个日子见一见。”
“要是不乐意就算了,咱家现在也不缺她那口吃的,待着便是了。”
说话的工夫,水已经变凉了,吴招云伸手去拿擦脚布:“我也是这个意思。”
-
另一边,陆家屋里。
用过饭,谢翠芝哼着小曲儿,把袄子、棉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
然后摘下头顶那支素银簪子,拿木梳一下下通起发来。
陆祥武躺在炕上,手里拿个细树枝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掏牙,目光落在簪子上,道:“这簪子,也是你兄弟给的?”
谢翠芝头也不回,哼了一声:“不然呢?你不给,还不许我兄弟给?”
陆祥武伸手想去拿,却被她狠狠拍了手:“你少动,再给我弄坏了!”
“我能咋弄坏?”陆祥武撇撇嘴,把树枝子往炕下随手一弹,“小舅子最近在哪儿发财呢?有好营生也带带我啊。”
谢翠芝梳头发的手一顿:“发什么财,不过是看我这个做姐姐的过的辛苦,才勉强贴补我两个。”
陆祥武心道,又是袄子、又是棉裤,哪怕那簪子是木包银的,这些东西算下来也至少要八九钱,还说没发财?
但人家不愿意说,他也没法子。
炕已经烧热乎了,谢翠芝把簪子放在袄上,吹熄灯准备睡了。
陆祥武也把衣裳一脱钻进被里,手往她胸上摸,头往她脖颈处伸。
“你干嘛啊!”谢翠芝一个激灵,按住他的手,把他旁边踹。
陆祥武嘿嘿一笑:“黑灯瞎火的,吃饱喝足了,还能干啥?”
黑暗中,谢翠芝脸儿一拉:“要干你自己干,我不跟你干。牙不刷,脚不洗,臭烘烘的就往人身上赖……”
陆祥武往自个人手里哈了口气闻:“臭吗?我没闻着啊!”
谢翠芝又踹他一脚,背过身去:“说你臭就是臭!明儿还一堆活呢,睡了!”
“诶!从前没见咋的,老夫老妻,倒还嫌上老子了!”
被媳妇赤裸裸地嫌弃,陆祥武面上有些挂不住,骂骂咧咧两句,也不再靠过去。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憋屈,最近半年,谢翠芝越来越不爱与他亲热。起初每个月还能有两三回,后来每个月一回,进了腊月到现在,一回都没有了!
难道真是他太臭?
他干脆坐起身,扳着脚闻了闻……
是有点味道,但也不是很臭,可他原先也是这样啊,难不成、难不成,她是在外面有人了?
想到这儿,陆祥武一下子就精神了,瞅着炕头的袄子、簪子,心里直打鼓。
-
三十清早,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人笑声、狗叫声、公鸡咯咯声混作一团。
今年算是丰年,大伙日子比去年好过些,有条件的就去割块猪肉,没条件的也至少会弄条鱼来。
方阿爹和吴舅舅、方阳安,一起把今日要吃的鸡、鱼都杀了,拔毛去鳞,利索极了。
夏氏和吴招云,忙着揉面、剁肉馅,早食就是陆双双和月宁弄的。
一大锅白米粥,一盘鸡蛋饼,配辣脚子、咸鸭蛋、酸辣萝卜片,简单对付一口过后,又继续忙活起来。
方阳安今年写了新对联,上联:和顺一门有百福,下联:平安二字值千金,横批:四季平安。
写完往门口一贴,所有人都放下手头活计,围过来看。
月宁:“哥这字儿,写得确实比去年好许多。”
方阿爹不识字,摸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这字,看起来确实比去年难!”
吴舅舅高兴极了:“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这手艺好,卖春联都能挣钱!”
夏氏推了他一下:“说什么呢,阳安怎么会去卖春联?人家是要当大官的!”
方阳安笑道:“舅舅,我当真在城里谋了个抄书的活,平日里不忙了可以抄书卖钱。”
方阿爹觉得不错:“这活儿好,既能学习,还能赚钱。”
吴招云最后才挤进来,欣赏了一下儿子的大作,忽然道:“哎呀,酱坊那边,是不是也要贴上?还有纸没?”
方阳安道:“有,我一会儿写了拿去贴便是。”
吴招云点点头,叮嘱道:“且赶在午时前!”
众人散去,该干活的继续干活,方阳安进屋又写了一副对联,等墨干了,叫月宁拿上浆糊,一起往酱坊去。
写给酱坊的对联与家里的又不同,上联:门迎晓日财源广,下联:户纳春风吉庆多,横批:生意兴隆。
? ?嘿嘿,我写完啦,大家早早看,早早睡!
第209章 过大年
正午前方姑姑回来了,提了一篮子羊毛。
月宁热了点粥饼端去,方姑姑简单垫了垫肚子,吴招云笑着让她别吃太多,留着肚子傍晚吃大餐。
午后,天儿阴沉沉的,北风吹的小树梢直晃悠。
方姑姑洗澡去了,她洗完月宁洗,趁着这会儿工夫,她窝在陆双双房里,教陆双双织袜子。
织针是方阳安新削的,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点都不剌手,陆双双看了一会儿就学会了。
月宁道:“双双姐,一会儿我就去把那篮毛洗干净,明儿得空去搓线,你帮我多织些,我卖别人三十五文一双,到时分你三十好不?”
陆双双笑道:“要什么钱,我纯当消遣玩呐,织着还挺有意思。”
她现在不缺银子使,吃家里用家里,平日里绣些帕子卖,得了银子也都攒在自己手里。
月宁想了想:“那等下回回来,我给你带瓶梳头的桃花水?”
陆双双弯着眼道:“行。”
正说着话,屋门被敲响,方阿爹提着个篮子进来了。
“大过年的,窝在屋里有啥意思?走,叫上阳安,跟爹出去玩!”
陆双双抬起头,好奇道:“玩啥呀?”
月宁放下织针:“放爆竹?”
方阿爹哈哈一笑,把篮子往俩人面前一递,只见里满满当当装了一篮子纸糊的炮仗、烟火,带火药的那种!
“不玩爆竹了,咱今年整点新鲜玩意儿!”
月宁捏起一个细看:“听个响儿一下子就没了……这一篮多少钱?”
“嘿嘿,”方阿爹一脸得意,“不花钱,郝记的掌柜送嘞!”
最近半年,方家可是郝记的大主顾,昨儿晌午郝掌柜过来送果子,特地捎了这一篮子东西,说给方家添添喜气。
其实方家现在不只是郝记的大主顾,还是老陈头杂货铺的大主顾,朱家肉铺、王二娘蔬果铺、老苟酱油坊的大主顾,每个月都要买许多饴糖、猪板油和大葱、酱油。
他们前几日也都纷纷送了礼来。
杂货铺送了二两遂宁霜糖、半斤麻糖。猪肉铺送来两大只猪耳朵、一块卤好的盐水猪肝。蔬果铺送来二斤嫩菠菜,一斤鲜黄瓜。酱油坊送了一支烛来。
陆双双还没放过炮仗,一下子就来兴趣了,叫上正在院里给驴子喂草料的方阳安,在门口生了个小火堆。
北风呼呼地刮着,冷得人直缩脖子,但村里的不用在家干活的小辈们都不嫌冷,在各家门口架起火堆烧爆竹玩,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月宁和陆双双揣着手,站在稍远处。
方阳安拿了个炮仗插在雪堆里,方阿爹使烧着的长木枝去碰药线,药线一燃,呲呲地冒火星,他赶紧往后跑。
“砰——”
一声响,炮仗蹿上半空炸了,炸开一团白烟。
炮仗的响声很闷、很响亮,和爆竹的一点儿一点都不一样,一下子就把周围的邻家少男少女全吸引来了。
“哇,方阿叔,你这是啥啊?”
“这是炮仗吧!”
“哇塞,哇塞!再来一个!”
“是炮仗!”方阿爹回了一句,然后把木枝往陆双双手里塞:“双双,来啊,你也放一个!”
陆双双背过手往后躲,笑着道:“我可不敢!我不去,月宁去。”
那捻子烧得可快,她怕自己腿脚笨,跑不及。
方阿爹又把木枝子给月宁:“闺女,你去!”
月宁放过炮,她是不怕的,接了木枝子,自己去篮里拿了一个,埋进雪里点燃就跑。
又是一声炸响,收获欢呼一片!
除了单个的炮仗,还有那种那许多小炮仗用药线串在一起的‘编炮’,点着以后噼噼啪啪响个不停,炸出满地的红纸屑。
风一吹,纸屑乱飞,小孩们哈哈笑着伸手去抓。
让他们眼巴巴看着也不好,方阿爹拿了几只炮仗出来,送与他们玩,但他也知道这东西危险,所以并不让他们拿走,只许马上点了去。
几个拿到炮仗的小家伙都高兴极了,嗷嗷叫着就点着了,尖叫声直穿云霄。
篮里的炮仗放得差不多了,还剩几个烟花。
市面上的烟花有好几种,什么起轮、走线、流星,郝掌柜送来的是最出名的一种——地老鼠。
这种烟火,外形做的像灰色大耗子,尾巴处带着一根长长的药线,方阿爹拿着摆弄了半天才放在地上点燃。
众目睽睽下,药线逐渐烧到老鼠屁股,一道火星子喷出,那地老鼠就像活了似的,嗤嗤响着满地乱窜!
火星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划出一道亮痕!
“哇!”
“哇哇!”
地老鼠猛地向人堆窜去,众人惊声尖叫,有的连跑带跳,有的抱成一团,又笑又叫。
陆双双两眼放光:“真稀奇!”
方姑姑擦着头发推门出来,乍一看到门口围了这许多人,吓一跳,定了定神才招呼道:“月宁,别玩了,先洗澡去!”
月宁闻言哎了一声,随后又对方阿爹道:“爹,这玩意儿天黑了放更好看,你给我留两个,吃完饭玩。”
方阿爹应道:“诶!行!”
一阵北风吹来,灶房里炸肉丸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炮仗燃过的硝烟味,月宁用力吸了两口,觉得好闻得不得了。
若是幸福有味道,一定是这个味道。
洗完澡出来,已经过了申时,她使布巾用力搓头发,搓到不再滴水后,跑去灶房的灶膛前烘干。
灶里蒸着晚上要吃的花馍馍,姑侄俩把头发全拨到脸前,边烤边聊天,小半个时辰才干得差不多。
俩人刚直起身,就见吴招云端着两盘菜进来了。一碟炸得金黄的小河鱼,一碟红艳艳的烧肉。
方姑姑便问:“嫂子,这哪儿来的呀?”
吴招云无奈一笑:“炸小鱼是田家送来的,兔肉是老赵给的。我说不要不要的,非给!”
月宁笑嘻嘻道:“说明人家心里想着咱!”
吴招云心里感动:“邻里邻居的……行了,我把馍拣出来,再炒俩菜咱就开饭。”
“我打下手吧。”月宁道。
“我也来。”方姑姑道。
吴招云放下菜碟,笑着道:“地方小,俩人刚好,再多都转不开身啦,月宁留下就成!”
第210章 年三十
月宁用簪子把头发一挽,便着手帮忙。
猪耳朵是早卤好的,在卤汁里浸了一夜,捞出来切成细条,使陈醋和蒜泥一拌就得了。
吴招云把锅里的花馍馍拣出来,倒进去半缸子油,把下午炸好的肉丸倒进去,过第二遍油。
丸子滚两滚,捞出来,金黄酥脆,在笊篱里哗啦啦响。
田家送来的小河鱼也有点儿凉了,吴招云也放进锅里复炸了一遍。
炸货都弄好装盘以后,她让出位置,自己去洗菠菜,让月宁来煎肉。猪肉今儿一早就腌在梅子酱里了,现在煎来吃刚好。
不一会儿,梅酱煎肉就做好了,红润润摆了一盘。
“行了,你把这些都端出去,我再清炒个菠菜,把炖鱼热热就行了。”吴招云交代。
月宁端起菜往正屋里走。
正屋里,大桌已经收拾出来,方阳安正在摆弄灯罩。
那是一个用白宣纸糊出来的方灯罩,他小心翼翼往蜡烛上套,方阿爹在旁边叮嘱:“小心些!”
方阿爹说的小心,可不是怕把灯罩烧了,而是担心儿子笨手笨脚,把蜡烛弄坏了!
蜡烛价贵,一支要一百文,寻常人家只用得起油灯,这支烛是人家酱坊掌柜送的,他特意留到今夜才拿出来。
灯罩扣好了,柔和的烛光洒满整间屋子。
夏氏不禁道:“真亮,比油灯亮多了!”
陆双双补充道:“还不会冒黑烟。”
正好月宁端着菜进来,夏氏好奇道:“月宁,你们府里的娘子小姐们,是不是都使蜡烛?”
月宁笑着道:“是呢。”
陆双双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菜:“那使的是什么烛?红烛还是白烛?”
他们今晚用的就是白烛,红烛里添了朱砂,看着更喜庆,但也最贵,她只有大婚那夜烧过一次。
“是白烛。”月宁含笑道,“白烛红烛一样亮,大户人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到逢年过节,也不使红蜡。”
满屋的人都听着,感觉自己又长见识了,回头与村里人唠嗑,又多了些可讲的。
菜一道道端上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炖鲤鱼、炸肉丸、凉拌猪耳朵、拍黄瓜、梅子酱煎肉、清炒菠菜、烧兔肉、炸河鱼、盐水猪肝、红烧鸡块。
正好十个菜,外加一筐花馍馍,一坛青梅散酒。
此时天已擦黑,院外爆竹声变得七零八落。
一家人把屋门关上,围坐在一起。烛光映在众人脸上,还没喝酒,便已经显得红扑扑。
方阿爹端起酒碗:“又是一年春!咱家算是苦尽甘来了,阳安考上了州学,月宁也出息了,酱坊铺子开起来了——”
“我、我当真没想过,我方虎还有这一天,我这心里头,高兴!”
吴招云眼圈微微泛红,夏氏亦是如此。
吴招云举起酒碗,替他说了后半句话:“行了,不多说了,希望咱家日子越来越好吧!干了!”
众人咧开嘴,端碗碰出声响:“越来越好!”
吴舅舅夹起一块梅酱煎肉,细细品味:“这亲手做的酱,腌出来的肉啊,滋味就是不一样!”
方阳安则去把那对鱼眼睛夹出来,放进了陆双双的碗里:“吃眼睛,补眼睛。你老绣东西,费眼。”
陆双双笑得有些腼腆,夹回一个给他:“你看书多,也费眼……”
方姑姑就坐在陆双双旁边,看着小两口相互夹菜,嘴角浮出一抹笑。
月宁不掺和他们闲聊,埋头苦吃。
别看家里菜色粗糙,但什么烧兔肉啦,凉拌猪耳朵啦,炸河鱼,都是府里吃不到的好东西!
平日家里也不常弄,可不得少说话,多吃饭……
吴舅舅今天把福顺也带来了,闻着桌上的饭香,它一个劲儿用脑袋蹭他的腿。
于是吴舅舅掰了半个花馍,又弄了一小块鸡肉给它。
吴招云看见了,一拍脑门:“中午宰鸡,剩下些鸡杂碎,我都洗净煮熟了,就是留给福顺的,忘了拿。”
说罢她起身去灶房,把熟杂碎倒在福顺面前,笑眯眯道:“咱福顺也过个节。”
福顺没空理她,埋头吃肉。
吃完饭,众人把桌收拾好了,月宁要去放地老鼠,一家人便都涌进院子里。
月宁拿长枝子点燃药捻,那地老鼠噗呲一声,从屁股处喷出火星,满地乱窜,在夜色里划出光道,不知比白天好看多少倍!
几个长辈下午在屋里忙活,头一次见地老鼠,边笑边躲,直呼有趣。
烟火放完后,一家人回到屋里。
方阿爹找出瓜子花生,杂货铺送的霜糖、麻糖,各装了一碟,端上炕桌。
众人围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月宁这时候理应去洗羊毛,但她吃多了,屋里又暖和,她靠在被垛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子时,棒子声从院外传来。
吴招云起身去煮饺子,方姑姑与她同去。
进了灶房,吴招云擦着了火,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方姑姑提了半桶水倒进去,俩人站在灶边剥大蒜,等着水开。
吴招云提起相看的事:“秀儿,有件事我和你哥商量过了,想问问你的意思。”
方姑姑抬眼:“啥事啊嫂子。”
“你一个人这么些年,过得不容易。往后日子还长,屋里头有个知冷知热的,总归好些。”
方姑姑一愣,没想到嫂子想说的居然是这个,她搓了搓手,没吭声。
吴招云继续道:“隔壁吕嫂子前几日跟我提了一嘴,说想给你说个人,是她亲表弟。”
“你要是有意,可以见见。若是见了不合眼缘,拒了也无妨,都看你。”
她顿了顿,“你要没有再找的心思,也不勉强。你哥和我,都是一心为你,没别的意思,你可别多想。”
相处这么些年,吴招云是啥人,方姑姑还是晓得的,倒是没多想。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嘟的响声。
她呆愣愣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吕嫂子可说了,那是怎么样的人?”
这些年,她忙着干活,忙着把日子过下去,倒也没太多工夫想别的。
只是自打几个月前,月宁搬进三房院里,晚上下值后,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会觉得寂寞。
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有个人在旁边,哪怕对方话不多,只是听着,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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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拜年
吴招云往锅里下着饺子,边道:“说是在厢军当差,守城门的兵卒。”
“嗯……模样还行,家里只剩个老爹。在石溪村里有房有地,现于城里赁了间屋住,约莫再过半年,就能买下来了。”
城门口的兵卒?
方姑姑心里忽然一动,眼前浮起一道人影。
但紧接着她就甩了甩头,哪有那么巧的事。
“行,那就见见。”她声音轻轻的。
吴招云笑起来:“成,那等明儿我同吕嫂子说一声。要是行,咱再约时间。”
过了一会儿,锅里的饺子半熟了,白白胖胖漂在水面上。方姑姑舀了一瓢凉水进去,再次盖上盖。
再漂,再放凉水,等饺子第三次浮起来,便是彻底熟了。
吴招云用笊篱捞出来,盛在大盘里晃了晃,不叫它们黏在一起,往里屋端去。方姑姑跟在后面,把捣好的蒜泥醋汁端过去。
饺子来了,一家人再次围到桌边。月宁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鲜得很。
晚上的年夜饭几乎没剩啥,大家都吃得很饱了,饺子只意思意思吃了些,剩下大半盘,吴招云收到灶房里,说等明儿一早,做成煎饺配粥吃。
吃完饺子已经很晚了,方家这边睡不下,吴舅舅和夏氏带着福顺回酱坊睡。
吴招云把人送到院门口,嘱咐道:“路上慢点啊,小心脚下!”
“晓得啦,姐你快回去吧,怪冷的。”夏氏摆摆手,挽着吴舅舅走远了,福顺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头。
陆双双把用过的碗盘洗了,月宁也把羊毛拿出来,用温水淘洗干净了,铺在竹匾里晾晒。
忙完这些众人都困得不行了,各自回屋睡去。
月宁脱下衣裳,吹熄灯,几乎是一闭眼就陷入了黑甜。
第二天一早,月宁还迷迷糊糊睡着,就被吴招云推门叫醒了。
她懵懵地坐起来,瞅了一眼窗外:“天都没亮呢,娘。”
吴招云把手里的衣裳裤子放在炕尾,抬手把油灯点亮:“今儿事情多,早些起来吃饭,收拾收拾。”
月宁揉揉眼睛,打着哈欠含糊道:“干嘛呀?”
“今年来咱家拜年的人肯定多,赶紧吃完饭,把正屋收拾收拾,你也把自己打扮利落。”
吴招云把衣裳塞进她怀里:“新年新气象,穿新衣裳。”
月宁低头一看,是一身曙色的棉袄、棉裤。袄子领口和袖口都绣了两排杏花,棉裤是薄的,能穿在裙子里。
她套上试了试,还行,腰身稍微有一点宽,她以后就算再胖八九斤,也照样能穿。
吴招云笑着让她转了个圈:“成,挺喜庆。”
月宁拿簪子随便把头发一挽,便出门了,准备吃完早饭再洗漱。
走进正屋,见哥哥嫂子已经坐在桌边了。
陆双双也穿了一身新袄,样式同她一样,颜色不一样,她是枣红色绣杏花的,底下穿同色棉裤,没穿裙儿。
方阳安也有新衣裳,是一件绀青色棉袍。
两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喝粥。
月宁坐过去夹煎饺:“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方阳安道:“一会儿我们要去趟归源寺,看看惠朝大师。”
他考上州学一事,十一月便与惠朝大师说了,大师送与他一块墨锭。
这回他去寺里,准备带一本自己亲手抄的杂记,一坛酸梅酱,几包自家晒的干菜。
正说着,院门响了,吴舅舅和夏氏带着福顺来了,一起坐下吃了些东西后,吴舅舅找方阿爹说起借车的事。
“姐夫,驴车借我使使呗?我和小夏回石竹拜个年,今天就能回。”
方阿爹一口应下:“行啊,路上慢点,天黑前回来吃饭。”
吴舅舅道:“晓得。”
“老屋那边空了半年,我们也不想睡,去收拾收拾就得了。酱坊里还有好些料呢,晚上不回去守着,我也不放心。”
吴舅舅比谁都上心酱坊的事,心知这不仅是自己的饭碗,更是姐姐一家子的饭碗。
来回带着狗不方便,福顺就留在方家,早饭一起跟着吃了两个饺子,半个昨晚剩的花馍和菠菜。
天儿彻底大亮后,舅舅和夏氏便启程了。
方阳安本想坐驴车去的,见车被舅舅借走了,只能走着去,好在也不远。夫妇俩吃完饭,拿好东西便也走了。
正如吴招云所说,两拨人刚走没多久,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田家夫妇来了,坐了一会儿,钱家一家三口也来了。
钱家阿娘一进屋,就笑呵呵地喊了句新年好,目光在月宁身上转了一圈,热情夸道:“月宁这孩子,转眼就这么大了,可真俊俏!”
月宁笑着喊了一声:“婶娘好。”
接着是赵叔和吕嫂子。
吴招云同吕嫂子说了方姑姑同意相看的事情,吕嫂子笑得合不拢嘴:“成,过几日我去趟城里,再来信儿约日子!”
来拜年的人一波接一波,不管熟不熟,坐下来就不肯走,没话也要硬聊。
只是没说几句就往酱坊扯,话里话外地打听酱坊啥时候再招人。
方阿爹也长进了,端着水碗笑眯眯的,只道:“到时候再看,到时候再看。”
下午,方阿爹领着儿子出门了,提着几包熟肉、一包麻糖,去村长和几个长辈家里拜年。
月宁躲回自己屋里织袜子,让阿娘和姑姑、嫂子招待人。
约莫申时左右,来串门的人终于散去。
吴招云坐了一下午,腰都僵了,边捶边进灶房准备做饭,陆双双跟去帮忙。
天色微微擦黑时,月宁放下织针,同阿娘说了一声,起身往外去。
准备去村口看看,舅舅舅娘咋还没回来,饭都快做好了。
月宁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头走。
远远地,就见迎面有个人小碎步跑来,步子又急又快,走近了一看,是住村中间的王大娘。
她忙提醒一句:“大娘,你慢些,路上有雪可滑呢。”
王大娘见是月宁,应了一声:“诶,诶!大娘晓得,好孩子!”
月宁随口问道:“您这是赶着干啥去?”
王大娘脚步一顿,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哎哟,我这是准备去陆家呢,我听你申大娘说,陆家出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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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谢翠芝偷人
月宁一愣:“出什么事了?”
王大娘上下嘴皮一翻,竹筒倒豆子似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说看见陆大郎在门口打媳妇呢!”
“……这可真是大事了。”
月宁也不急着去等舅舅了,跟王大娘一道往陆家去,毕竟陆家可是自家嫂子的娘家,再怎么不亲,也该晓得出了什么事比较好。
她们到时,陆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谢翠芝头发散了,衣裳也散了,襟口大开,露出半边肩膀。她倒在地上,蜷成一团,任陆祥武踹。
“说不说、我就问你说!不!说!”陆祥武双眼赤红,哼哼喘着粗气,脸上有几道血痕,看起来像是指甲挠的。
“那狗娘养的奸夫是谁?我杀了他!”
众人大惊,嗡地议论起来。
“奸夫……天哪!”
“我说呢,大过年的怎么在外头打媳妇。”
“小谢这也忒……”
月宁一惊,顿时有了猜想:所以她那新衣裳和银簪子,是姘头给的?
谢翠芝缓缓抬头,露出一张红肿的脸。
她拨拨头发,冷笑一声:“你有种就打死我。”
“你!”陆祥武挥拳就要再打,却被陆家阿娘扑上来拖住,“使不得啊,祥武!可不能真出人命啊!”
月宁这才注意到,方家老两口就在不远处站着,陆家阿娘满脸戚色,陆阿爹靠在门扉上,脸色铁青,正捂着胸口喘粗气。
谢翠芝趁着这个机会,撑着坐起来,仰头看着陆家母子,呸了一口。
“你个没用的王八玩意儿,一年到头挣几个钱?老娘跟了你,一个月都见不了两回荤腥!我谢翠芝比谁差?凭啥要过这种日子?出了这事,你能怨我?”
她眼神怨毒,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恨。
“当初不是你跟我说的,看谁好跟谁过去?”
“我应你的话去了,你急什么?”
陆祥武气得肝疼,吵嘴时候说的话能当真?
他挣开母亲,抬手又给她一巴掌,庄稼汉子劲儿大,一下子又把谢翠芝扇倒在地,怒道:“老子、老子打死你个不要脸的婊子!”
摸清楚来龙去脉,村里几个长辈纷纷上前劝和。
“祥武啊,小谢也是一时糊涂了,你不能跟着糊涂,把人打出个好歹,那就不好了。”
“是啊是啊,都是自家里的事,你们回去慢慢说嘛……”
“是的喽,是的喽,出了人命可是要下狱的!”
这时候陆阿爹缓过来一点了,望了一圈围观众人,脸色从青转红,走上前对陆祥武道。
“把人弄起来,回屋再说!”
众人应和道:“对对,回去说,有话好好说嘛。”
天色已经很暗了,只剩天边一点鱼肚白。
冷风一吹,旁人再一劝,陆祥武稍微冷静下来,顶着涨红的脸,转身往家去:“回家!”
谢翠芝喘了两口气,踉跄着爬起来,自己拢好衣襟,也跟了回去。
这冰天雪地的,要是被扔在外面冻一宿,怕是要冻坏。
陆阿爹冲几位上前劝和的村人道:“叫大家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快回去吧。”几人同时摆手。
陆家人都回屋了,众人留在院外迟迟不肯走,申大娘和王大娘嚼起闲话来,月宁在旁边听着。
申大娘:“我和你说,前两天晚上我出门倒尿桶,正好瞧见有人打村头过来,走得可快了,我瞧那人影像个女的嘞。”
王大娘掩住嘴,眼神往陆家屋里瞟:“该不会是她吧?”
申大娘:“难说!那会儿起码戌时了!谁家好人那个时辰在外边闲遛达?”
王大娘琢磨了一会儿“那村头住着谁啊……”
申大娘白她一眼:“曹光棍住村头啊!你忘了!”
王大娘一拍大腿:“那不就对上了?”
……
两位大娘全是推测,一点实证也没有,月宁听了一会儿就不想听了,转身往回走。
她没再去村口等舅舅,回家把事情跟阿娘说了。
吴招云正在灶房做饭,闻言眉头拧紧,忍不住叹口气:“这都什么事?”
她压低声:“你先别跟你嫂子说,大过年的,净给人添堵。”
月宁倒是觉得应该跟双双姐提前说一声,陆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村里人少不了嚼舌根,只要她出门,准保会知道,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说,怕是更难受。
她正踌躇着,灶房木门口忽然被推开。
陆双双端着择好的菜走进来,放到灶台上,小声道:“没事,娘,我都晓得了。”
吴招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陆双双勉强抬抬嘴角:“没事,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丢人的事是他们干的,丢也丢他们的人,我只过好我自己。”
说完转身就走。
院里忽然传来福顺的吠叫声,月宁探头一看,福顺已经顶开院门跑出去了。
吴招云道:“应该是你舅舅他们回来了。”
她招呼闺女,“端菜,先吃饭。”
昨晚的猪肝还有剩,蒸了一大碗水蒸蛋,又炒了两个素菜,便开饭了。
用过饭,月宁和陆双双、方姑姑,窝在小屋的炕上织毛袜。三人各占一角,就着油灯聊闲话。
陆双双兴致不高,几乎都是月宁和方姑姑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院门忽然被叩响。
方姑姑手里的织针停了一下,往窗外瞟了一眼:“这大晚上的,谁啊?”
月宁道:“不知道。”
几句话的工夫,吴招云推门进来了,面色有些为难,目光落在陆双双身上:“双双,你娘来找你,在门口。”
要是陆家别的人来,他肯定不让进。但陆双双她娘吧,人不算太差劲,又晓得她家今天出了事,不好拦。
陆双双脸色平静,下炕穿鞋,理理裙角:“行,我去看看。”
月宁忍不住和阿娘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无奈。
虽说上回当着所有人面说了断亲家,但有些事,可不是一句话就能了断的,况且还住得这么近……
陆双双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她娘缩着脖子,站在院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眉眼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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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陆家阿娘上门
一见到女儿,陆家阿娘的眼泪就下来了,抓住她的手:“双儿啊!”
陆双双没让她进门,反倒把她拉到院外角落处,才淡声问道:“怎么了,娘?”
陆家阿娘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你嫂子不是个东西,她吃着咱家的米,却在外面偷人,打前几个月,她就总往家拿东西,不是衣裳就是裤子,前儿还拿回一簪。”
“她说是娘家兄弟给的,你哥不信,今儿拜年的时候,遇见她兄弟,一问才晓得,人家压根没给过她东西,最近半年,她也没怎么回去过!”
“这丧良心的东西啊!你哥气地打了她一顿,但她咬死了不说姘头是哪个,你爹、你爹也被气得胸口发疼啊……你说咱家咋就这么命苦哇……”
陆家阿娘眼泪越流越凶,陆双双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脏雪,打断她:“娘,那你们想怎么着?把嫂子休了?”
她娘一愣,拿袖子擦了把脸:“那哪能啊!娶个媳妇多不容易,家里可没钱再娶第二个!”
“我劝过你哥了,只要、只要她往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就不与她计较了。”
陆双双哦了一声,并不发表什么看法,点点头道:“都行,你们商量好就行。”
陆家阿娘擦干净泪,又凑近了些,舔舔嘴:“闺女啊,我这回过来,是有事想求你。”
陆双双看着她。
她早就料到了,等的就是这句话。若是无事,她娘怎么会来呢?单为了诉苦?那不可能。
陆家阿娘的眼神,在陆双双身上的新袄子上转了一圈:“你嫂子不安分,归根结底啊,是怨你哥没出息,不能使她过上好日子,我细想想,也有道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连你现在都比她过得好,她心里能舒服吗?”
‘连你?’陆双双听到这个词,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刺刺地疼。她就应该过得不好吗?
陆家阿娘没注意到女儿眼神,继续道:“你现在出息了,该帮你哥一把。他这个人粗手笨脚,也不会讲话,以前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你还是他的亲妹子啊!”
陆双双笑了一声,眼神凉凉的:“娘,你自己都说了,我哥这个人粗手笨脚,酱坊都是精细活,做差了,如何交差?这可不是开玩笑。”
陆家阿娘一噎,强自赔笑道。
“……那能不能进酱坊,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娘晓得阳安对你好,方家那两口子也待你不错。”
陆双双抿抿唇,半晌没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冷冷。
陆家阿娘没由来感觉女儿有些陌生,看着她,心里生出一丝慌张了,她拉住女儿的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
“双儿啊,娘晓得,家里对不住你。你哥不是个玩意儿,你嫂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薄待了你。”
“可、可娘真是没法了,真的,娘总不能真的看着这个家散了啊!”
她声音抖得厉害:“你上回说不行,娘本也没想再找你,娘是真的不知道该咋办了。不看他们,就看在娘生你一场的份上,帮娘这回,行不?”
看自己老娘这样哭,陆双双心里不难过是假的。
她压下心里的酸意,细细思量。
自从方家开始卖酱,自家人就像狗皮膏药似的,一趟趟来,看来不得点好是不会罢休的。
总这样找,方家不搭理他们,村里人见了,表面不说什么,没准背地里会说方家不念人情,冷心冷肺,亲家都不愿意帮。
但她也知道,绝不能让陆祥武进酱坊,他不是什么好货,只会坏事。
犹豫片刻,她淡淡开口道:“既然娘你都这么说了,我便应下了。”
“当真?!”陆家阿娘满脸惊喜,嘴巴张得大大的。
陆双双点点头:“只是酱坊不缺人,我没法弄他进去。他要干活,就去砍柴吧,每日砍四捆,送去酱坊,按月结钱。”
陆家阿娘有些失望,居然不是进酱坊。她倒没打配方的主意,只是觉得上山砍柴辛苦,比不得在屋里熬酱舒服。
陆双双看她犹豫,垂下眼,抽回手:“若是娘觉得不行,那我也法了,我只是人家媳妇,酱坊也不是我说了算。”
陆家阿娘一听这话,忙点头答应:“行的,行的,只要能有活做,怎么都行。我这就回去同你哥说!”
只要有铜板挣,做什么都行啊,现在正值冬闲,在家待着也是玩,不如出去挣几个子。
她知道田家卖柴火的价,五文钱三捆嘛,一个月也能挣不少,足够了!
陆双双往后退了一步,拢了拢身上的袄子,道。
“我丑话说在前头,娘,机会只有这一回,他要是干不了,或者偷奸耍滑,人家以后不要他,可再别来找我,那时候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陆家阿娘:“我明白我明白,要是他干不下来,那全怪他自己,我再不来麻烦你。”
陆双双点点头:“行了娘,你快回吧,怪冷的。”
“诶!诶!我这就回。”陆家阿娘看了看女儿,难得嘱咐了一句:“双儿啊,你快回吧,最近天冷,你多穿些,莫冻着。”
陆双双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回到家,把门栓插好,进了屋。
屋里,吴招云没走,正坐在炕沿等她,见她回来,忙问:“是出啥事了?”
陆双双把方才的事简单复述一遍,最后道:“我许了我哥个差事,让他砍柴卖来,每日四捆。”
月宁手中的织针一顿:“咱家能用了那么多柴吗?”
她倒没质疑陆双双做决定这件事,同是家里的一分子,她平日里也没少出力,说起来,真给他哥谋个砍柴的活,也使得。
陆双双摇摇头,微微笑道:“自是用不了那么多。”
“你们不必担心,我哥这人我最了解,他断吃不了日日砍柴的苦,让他连砍十天,莫说四捆,三捆都砍不下来。”
“到时候我娘也再不能来说什么,村里人也不会说咱不念人情,不照顾他。”
吴招云上前一步,摸摸陆双双的额发,感慨道:“咱双双也大了,想事情周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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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初二
陆家阿娘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回了家。
推开正屋门,只见陆阿爹躺在炕上唉声叹气,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儿子也垂头丧气,坐在炕角不吭声——
就如她出门时那般,没变过。
她喘着气,一屁股坐到儿子身旁,拉起他的手:“儿啊,儿啊!双双答应了,她与你找了个好活干!”
陆祥武抬起头,眼神闪了闪,道:“她会答应?那没心肝的死丫头……”
陆阿爹也转过脸,问:“当真?”
“这还有假?”陆家阿娘道,“往后啊,你就去后面那野山砍柴吧,每日四捆,送去方家酱坊,他们自会收!”
陆祥武以为妹子应下的活计是进酱坊,心里刚有点高兴,却听阿娘说是砍柴,心一下凉了半截,烦躁道。
“娘啊!这算什么好活?真正的好活在酱坊啊!我好歹是方阳安他大舅子,给我弄个这活儿,我的脸往哪搁,别人不得笑话我啊?”
陆家阿娘伸手拍了他后背一记,黑了脸:“笑话?你还有脸怕人笑话?你媳妇偷人,你打媳妇,闹得人在家门口看笑话,你就不怕人笑话了?”
“现在有活干,有钱挣,你倒怕人笑话了,还挑起来了!你妹子只是嫁去了方家,又不是去方家当家作主了,她有什么能耐帮你谋事?”
“你就告诉我一句话,你干是不干!”
“你干,打明儿起就好好干!你若不干,往后也再别让我去找!”
陆家阿娘平日里说话不算好使,但这会儿陆阿爹倒下了,泼辣惯了的儿媳也不顶用了,倒轮得她做主。
沉默半晌,陆祥武抠着炕褥,烦道:“行行行,我去!我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陆家阿娘嘟囔一句,起身去了隔壁房。
隔壁房间没烧炕,没点灯,屋里冷冰冰。
谢翠芝披头散发坐在炕上,双手环住膝盖,正呆愣愣地望着墙壁发呆。
她倒是硬气,死咬着牙也没说出姘夫是谁,回到屋里陆祥武还要抽她,她张嘴就往陆祥武胳膊上咬,给人咬出一个血印来。
陆家爹娘一个抱腰,一个挡在中间,才把他俩分开来。
陆家阿娘走进去,摸起火石,先把油灯擦着了,然后才走上前,道:“翠芝啊,这日子,你是想过还是不想过?”
谢翠芝眼神微微一动,没吭声。
她偷人归偷人,却没想过把家闹散。况且陆祥武傍晚这么一闹,谁都晓得她谢翠芝偷人了,和离后想再嫁就难了,况且那姓曹的为了脸面,也不会娶她。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了,后悔管姓曹的要东西。她也是猪油糊了心,就是想在陆双双面前秀一把,她陆双双有的,自己也能有,不想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家阿娘瞧她不说话,心里有了些底,道:“翠芝啊,你别怪娘说话难听。”
“这事是你不对,祥武打你也是急了。娘信你也是一时糊涂,往后你安安分分,咱好好过日子,成不?”
“至于你偷人这事儿。”偷人两个字她说得很含糊。
“到时候啊,就说是你小两口闹脾气,说的气话,这事就翻篇了啊。”
她顿了顿,又安慰道:“我刚去了趟方家,求双双给祥武找了份活,给酱坊砍柴。一个月也能挣一二百文,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谢翠芝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带着哭腔道:“早干嘛去了呢?他但凡有点出息,我能干那事儿?我不想好好过日子?”
“你为啥不早去多求两趟?说不定他早就有活干,挣上钱了!我来你家恁多年,有哪点做得不好?哪点不如人?偏我吃不好穿不好,咋恁不公平!”
说着她呜呜哭起来,伏在膝盖上哭起来。
陆家阿娘被她一顿说,懵在了原地。
怎么说来说去,倒还变成自己有错了?别人是都欠她的呀!就她谢翠芝没错!
她气得胸闷,再不想说话,转身出门,走之前还把桌上的油灯吹熄了。
给这种人多烧半两油都嫌浪费,当年自己也是瞎了眼,怎么就相中了谢翠芝?
不过一个时辰后,陆家阿娘在正屋纳鞋底,就听屋外传来响动,听起来是谢翠芝进了灶房,大概是去找东西吃了。
她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灶房里的吃食,早被她收到屋里了。既然想不清楚,一肚子怨气,那就饿着吧,啥时候饿清醒了,过来低头认错,啥时候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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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早上,天灰蒙蒙的。
吴招云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袄子到灶房把粥熬上后,回屋把提前准备好的铜钱和红绳拿出来。
用红绳串了八串铜钱,每串上穿十八枚铜子,算作年后的开工利是,今儿酱坊便复工了。
不是方家苛刻,不肯他们多歇,而是买酱的食肆们过节不歇息,最迟后日就又得送酱去了。
今天没什么人再来拜年,家里几个小辈们就都没起床,睡了个懒觉。
月宁睡醒用过早饭,不想窝在家里织毛袜了,便溜溜达达去了酱坊。
日上三竿,酱坊已经忙开了,大锅里的果酱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月宁进屋转了一圈,把灶台、案板,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瞧着没有什么不干净,方才放心。
“月宁来了。”钱小川和莲娘子与她打招呼。
月宁笑着道:“嗯,过来看看!”
她倚在门扉上,乐呵呵道:“听我娘说小川哥你定亲了,恭喜呀!”
昨天他们都上家里拜年去了,但她嫌屋里太挤,打了个招呼,就跑去灶房煮茶水了,也没怎么聊。
钱小川摸摸后脑勺,憨厚一笑:“谢谢!”
他家有几亩好田,他自己又还算踏实勤快,于酱坊做工,说亲便不是难事。
年前媒人登门,与他说了隔壁石溪村一姑娘,他去见了一面,模样清秀,性子挺活泼,他还挺喜欢的……
月宁又转脸看向莲娘子,夸道:“沈姐姐看着似乎胖了些,气色好了!”
沈莲摸摸脸,笑道:“真的呀?可能心情好,就长肉了。”
托酱坊的福,她现在手头宽裕许多,不说能常吃荤腥,但至少能让女儿吃饱,偶尔还能煮两个荷包蛋。
最近半年,女儿长高不少,也比以前壮实些。
她的小芽好,她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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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回杜府
在正屋待了一会儿,月宁就晃悠到院里去了。
舅舅和舅娘住在朝阳的侧屋。
屋门口有一个木头箱子,方方正正,带棉门帘儿,里面垫着两块破棉褥子,那是福顺的狗窝。
这会儿太阳出来了,福顺半个身子探出窝趴着,懒洋洋好不惬意。
侧屋的窗子半敞,月宁瞥了一眼。
只见,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炕上铺着红底碎花被褥,炕边的小桌上居然摆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两枝红梅。
和福顺玩了一会儿就到饭点儿了,众人一齐出了酱坊,各回各家。
下午月宁哪也没去,把剩下的毛袜都织完了。
初三中午,吃过了饭,方姑姑和月宁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杜府。
方阳安也往板车上放了两篮鸡蛋,四罐酱,道:“正好,我和双双也要进城,咱一道走。”
他拿的那四罐酱,不是用普通粗陶罐子装的,而是两个手掌高的白瓷瓶,看着挺显好。
月宁瞥了一眼:“去给先生拜年?”
方阳安点点头:“平日里,季学正和梁先生待我不薄,年节了,总要去表表心意。都是自家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月宁想了想,问道:“哥,那白瓷瓶你买了几个?还有剩吗?”
方阳安道:“还有,要几个?我去给你拿。”
月宁道:“拿两个吧!”
方阳安拿来新瓷瓶,月宁用水里里外外冲洗干净,又拿布擦干,到灶房里开了一坛新杏酱,装了满满两瓶。
装完两瓶,她把剩下的那半坛也搬上了车。
方姑姑见了,问道:“你是要送谁?”
月宁指指粗陶坛子:“这个拿回府里,咱自家吃。”
然后又指指瓷瓶:“这个给小姐。”
“送小姐?就送这个?”方姑姑既惊讶又不解。
月宁不是小气孩子,那时送金娘子都舍得买绫帕,怎么这会儿与小姐,倒送起了不值钱的果子酱?
月宁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道:“姑姑,这叫礼轻情意重呀!”
“送金妈妈,我那是有求于她,求人家高看我一眼。送小姐,却只是为了告诉她,我心里有她,惦记着她。”
“小姐什么都不缺,我就算拿两年的月钱孝敬她,在人家眼里也不算什么。但我送自家熬的酱,那就不一样了。”
方姑姑恍然大悟:“显得你有心意!”
月宁挑挑眉,露出一个‘没错’的表情。
陆双双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挎着个小篮,听得直摇头,叹道:“也就是你机灵,若换了我去那通判老爷府上,就算再待三年,也只能是个光会干活的帮厨。”
月宁回家时,常与她讲府里趣事。
所以什么大灶房、二灶房,帮厨丫头、传菜丫头,这些她都晓得,比寻常村妇多些见识。
“那倒也不一定。”月宁笑道。
雀梅那傻丫头,不比双双姐精明,可她心善,帮了苗掌事的干闺女,现在不也过得很好?
几人收拾好后便一起出门了,陆双双跟着一起,她要去买些羊毛。
月宁剩下的毛线,她给方阳安织了一双毛袜,方阳安说挺暖和,她便琢磨着再多买点羊毛回来,试试织成毛背心,套在袄子里。
一路上,月宁轻声细语,告诉她怎么选羊毛。
首先,要选毛长的,这样拧出来的线不容易散。其次,尽量选梳下来的羊毛,别选剪下来的羊毛,剪下来的毛,搓成线很扎人……
方姑姑坐在板车另一侧,屈着膝盖,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前方出神。
到了城门口,几人下车排队进城,她下意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四下一张望,没见到那人。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那人会是吕嫂子的表弟吗?应该不会……没有那样巧的事。
进城又走了一段,方姑姑和月宁便下了车,她们要往南走,方阳安和陆双双往北去。
小姐的节礼是有了,湘水的却还没买,月宁绕了些路,到马家食肆买了她爱吃的酸梅酱炙猪肉。
过年前,方姑姑送了一篓橘子给蔡掌事,算作年礼。她买半只杏酱炙鸡,晚上自己吃。
姑姑抱着那一大坛杏酱往家去,月宁拎着肉和两个瓷罐往三房院走。
赶上年节,洒扫庭院的小丫头也惫懒了,院门口的红灯笼上积着雪,没扫,却有种别样的漂亮。
她没去后罩房,直接去了东厢房那边,把炙肉放进耳房,这才捧着两个白瓷瓶叩响了小姐屋。
“进来。”杜璎的声音传出。
月宁推门而入。
杜璎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绣东西,湘水在桌边换茶水。
角落里,博山炉上飘起袅袅紫烟,香味清甜。
湘水转眼一瞧是她,笑道:“回来啦!我以为你明儿才来呢。”
杜璎也抬头笑笑,手中穿针引线不停:“这年过的可好?”
“托小姐的福,过得好呢。给小姐拜年,给湘水姐姐拜年。”月宁眉眼弯弯。
说着,她走上前把手里两个瓶子放到塌几上:“家里这两日新做了些杏儿酱,拿来煮水酸甜可口。想着觉得可能合小姐口味,就拿了两瓶来。”
“不值什么钱,给您尝个新鲜。”
杜璎拿起一瓶,解开封口的麻绳油纸闻了闻,一股杏子的酸甜味扑鼻而来:“你有心啦,还想着我。”
她示意湘水收起来:“晚上冲一盏来喝。”
湘水笑眯眯应了一声好。
月宁又道:“小姐试试看,若是喜欢,下回我再带。”
杜璎笑着摇摇头:“你家卖钱的东西,我怎好随意拿?若是喝好了,我与你银子买就是。”
又说了几句闲话,月宁便告退出来。
湘水跟在后头送她,到了门口,月宁拉住她,小声道:“姐姐,我还有东西给你呢,在耳房放着。”
湘水有些惊喜:“还有我的呀?是什么?”
月宁道:“马家食肆的炙猪肉。”
“呀!”湘水眼睛都亮了,“我就爱吃这个,昨儿还想着呢,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吧?”
月宁抿着嘴笑:“我一路抱着回来的,还热呢,你趁热吃,我先走了!”
湘水点点头,把她送到廊下台阶处。
? ?今天晚了,不好意思哇。宵最近几天不舒服,胸口疼,今天下午去看了医生,说是胃病牵连的胸痛。但没做什么检查,还是感觉怕怕的。吃几天胃药,要是没有缓解再做检查吧!
第216章 彩礼
每年的正月初一到初七,都是最热闹的时候。
庙会、游船、各种街头演艺,层出不穷。
月宁回来后,湘水便得空去耍了,玩得不亦乐乎,不过却也记得给月宁带礼,与了她一包樱桃煎,一只羊肉包子。
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便到了正月初八。
徐家派人送来了元宵节礼,以及彩礼单子,张娘子一早便将杜璎喊了来。
“娘亲。”杜璎进门唤了一声,接着一眼便瞧见了桌上的两坛酒,两只木匣子。
张娘子拉她坐下,指指桌上的东西:“徐家这回送来的,是两坛洞庭春色,一匣子首饰,你且瞧瞧吧。”
杜璎拿过匣子,轻轻启开。
里面有一对月牙金耳饰,一对珍珠耳坠,一只两指宽的弦纹金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接着张娘子又道:“你得空绣一只香囊,到时我再去挑一对玉佩,过两日回过去。”
杜璎点头,轻声应了句是,接着目光便转向桌上的另一只匣子,问道:“那这里就是彩礼单了?”
“嗯,你也看看吧,心里有个数。”张娘子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杜璎拿起那叠纸,细细看去。
金一百两、银一千两、云锦十匹、香云纱十匹、古香缎十匹、妆花罗五匹、松江绸五匹、茶叶五十斤、珍珠琥珀璎珞两条、玉钗两副、花丝嵌宝金簪两支……葡萄酒二十坛、屠苏酒十坛……帕子、果盘、胭脂……
密密麻麻的小楷,写了整整四页,看到最后杜璎心里直打鼓,抬眼看向娘亲。
“……娘,咱家可陪得起这么多嫁妆?”
张娘子轻吁一声,笑道:“还好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若再多一个,怕是悬呢。”
她自己嫁妆不算丰,但手下的三个铺子,这些年经营得当,加上没有铺张的习惯,倒也攒下一些家底。
再加上夫君、杜家二老、二房和大房的添妆,应该还能比徐家给的彩礼多一些。
张娘子把匣子合上,装首饰的那个推给杜璎,让她自己收着。
“娘子,绣房来人了。”蔡掌事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说是给小姐的纱罗大袖做好了,请您瞧瞧。”
张娘子扬声道:“进来。”
蔡掌事推开门,方姑姑跟在她身后,怀抱一件正红色纱衣,低头行礼:“娘子、小姐。”
张娘子叫她起来,蔡掌事上前撤下酒水,将衣裳铺于桌上。
这件纱罗大袖是杜璎出门子时要穿的,艳而不妖,薄如蝉翼。纱上织着缠枝牡丹暗纹,襟口和袖边都用金线锁了。
张娘子伸手摸了摸襟口,针脚平而密,手指拂过去,一点不扎手。
杜璎也很满意,道:“我瞧着比大姐姐那件也差不多。”
方姑姑脸色一松,露出笑意:“娘子和小姐喜欢就好。这纱薄,多锁几道边才结实,所以晚了几日。”
张娘子道:“晚几日不打紧,东西要做好,这都是小姐的脸面,耽误不得。”
说完,她叫蔡掌事取来钱匣子,抓几颗碎银子给她:“你们日日点灯熬油,也是辛苦,拿去买些酒菜吧。”
方姑姑双手接过,高兴道:“多谢娘子体恤!”
眼见方姑姑退出去,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月宁不禁纳闷。
今天吹的什么风?这样容易得赏的好活儿,梅娘子居然肯让姑姑来!
?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来姨妈、拉肚子,晚上还发起低烧头疼,只能写多少发多少了。最近更新确实少,我都觉得很对不起追更的大家伙了,实在不行你们攒个四五天再看吧。我以前写的都是30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现在45万了,连载五个月了。对我来说是个挑战,怕自己写不好,辜负大家的喜爱,写的远不如刚开始顺畅……接下来再过不久,月宁和四小姐就要去徐家斗妯娌和婆婆啦。
第217章 找回场子
待女儿带着匣子离开,张娘子让蔡掌事磨墨,在早已拟好的嫁妆礼单上又添几笔,施施然拿上,往大房去了。
年前杜娴往她家璎娘那送脂粉的账,还没算呐!
大房院子,正屋里,
高娘子正考教女儿插花,几上,数枝红梅插在白瓷细颈瓶里,高低错落。
炭炉烧得暖融融,晌午阳光从菱格窗子照上小几。
丫鬟敲门禀报,说三房娘子来了,高娘子动作一顿,随即起身相迎。
张娘子进了屋,先朝高娘子行了礼,又看向杜娴,笑容满面:“娴儿也在呢。”
杜娴站起身,规规矩矩唤了声:“婶婶。”
高娘子挥挥手,刚想让杜娴下去,张娘子已经拉住了杜娴的手,笑道:“用不着走。”
“我今儿来呀,是想请教拟嫁妆单子的事,本也是你们小女儿家自己个儿的事情,留下听听,心里也有个数。”
高娘子略一挑眉,对女儿道:“也好,便留下听听吧。”
自打三房定了徐家这门亲,她对三房的态度便好上许多,不为别的,只因杜璎嫁到徐家,她这个大伯母,便也跟徐夫人沾上些亲故。
宴会走动时,面上也多沾几分光。眼下张氏登门来请教,她乐得多给几分笑脸。
张娘子落座,丫鬟端上茶水,她抿了一口,脸上浮起一层愁容,叹道。
“今儿徐家的彩礼单子送来了。徐家门第高,家里姐儿高嫁,按理说我该高兴。”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可我心里头又害怕,怕人家门第高,璎娘嫁过去受委屈,就想着要不要在嫁妆上多贴补些。嫂嫂是见过世面的,我想请嫂嫂帮着拿拿主意。”
“你呀,就是想得忒多。”高娘子被她捧得高兴,转头笑着吩咐丫鬟,“去,把娴姐儿的嫁妆单子拿来,给三娘子瞧瞧。”
说来也巧,这单子是她昨日刚拟好的,就连杜娴也没来及看。
单子被丫鬟捧来,交到张娘子手上,杜娴忍不住伸脖子张望两眼,不晓得娘亲给她置办了多少。
张娘子捧着单子,一页页翻过去,待看到第三页时,她眉头微微一蹙,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嫂嫂,这各色绫罗缎子,怎么才一页?”
才?
才一页?
高娘子笑容一僵,杜娴也看向母亲。
张娘子又往后翻了一页,语气轻轻柔柔,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银子八百两,是不是也少了些?”
“钱老爷如今虽只是从八品,可往后若是调赴京城,应酬走动可不少,这银子够使吗?照这么看,我给璎娘备的是不是有些忒多了……”
高娘子闻言黑了脸,嘴角微微一抽。
好家伙,什么叫才一页?什么叫少了些?好大的口气!她原以为张氏是来真心求教的,没想到这人话里话外,竟挑起她的不是了!
她是照着自己当年出嫁时置办的,她爹娘也不过与了她银八百,绫罗缎子五十!张氏应当也不比她多才是!
她放下手里盏子,声音不冷不热:“不知道三弟妹拟的嫁妆单子可带了?好叫我也瞧瞧,你与三弟给璎娘置了些什么。”
张娘子像是没听出她的不高兴,笑着让蔡掌事把自家礼单捧过去:“带了带了,正要请嫂嫂指点。”
高娘子接过来,打开随手一翻,脸色愈发难看。
只见那单子上,绫罗缎子便有八十匹,银子上赫然写着一千五百两。
她陪给娴姐儿的家具,不过是成套的黄花梨,张氏的单子上,写的竟是紫檀木。只这几样,对方备的嫁妆自家便追不上了,别的更不必说。
她合上单子,皮笑肉不笑,强撑着一口气,道:“我从前竟不知三弟家底这么厚,我们娴姐儿没那个福气。”
“弟妹也不用与我请教,能备多少备多少就是,左右嫁妆越丰,孩子过得越爽利。”
说着,把礼单递还给蔡掌事。
杜娴坐在一旁,手里拿了一枝红梅花。她低眉垂眼,一片片揪着花瓣,花瓣在指尖碾碎,红汁子浸得指甲缝都红了。
张娘子瞥她一眼,也将礼单还了回去,笑吟吟道:“嫂嫂说的哪里话,论家底,我们不过做点小买卖,怎比得上大哥?”
“想必嫂嫂是顾着锦娘肚里那个,不好给姐儿添太多。我家孩子少,就璎娘一个,也就紧着她了。”
高娘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能干笑两声。
若说不是顾着锦娘肚里那个,显得她大房穷酸。说顾着吧,亲闺女又在身前……
“行了,来这一遭我心里也有了些底,多谢嫂嫂。”张娘子过来就是给二人添堵的,见目的达到,拍拍屁股起身走了。
高娘子拉着个脸子,意思意思把人送至屋门口,搭了句:“慢走。”
眼见人穿过小径走远,她回到屋里,忍不住骂道:“什么货色!不过攀上条高枝……果然是小家子里出来的。”
她坐下想灌一大口茶,却被烫了一下,心里越发生气。
这时,一直未曾吭声的杜娴,咬着嘴唇,抬起头道:“娘……我方才瞥到四妹妹的礼单上,有一间铺子,女儿可有?”
高娘子被问得一怔,顿了顿才道:“……铺子却是没有的。你休听她胡说,与你的嫁妆并不算少,到钱家花用是足够的,娘还与了你几顷良田呢。”
老三跟着老二经商,手底下有铺子,给女儿一间不稀奇,但她家大爷却没营生可给。
至于她自己,当年的嫁妆里只有一间茶楼,现在没了掌家权,就靠茶楼那点进账支应呢,不可能给女儿。
杜娴听了,只觉得心都凉了。
嫁得不如四妹妹就算了,到头来竟连嫁妆都比不上!亏自己年前还笑她穷酸高攀,不想自己才是家中诸姊妹里最惨的!
不该的吧?自家爹爹堂堂一府通判,怎会给她的嫁妆,比四妹妹少呢?她不信!
想起方才婶婶的话,她咽咽唾沫,眼神直勾勾看向娘亲:“娘……你、你和爹爹,难道真想着,想着肚里那个‘弟弟’呢?”
高娘子一时语塞。
其实张氏还真说中……
她找了两位据说特别灵验的道长算卦,都说锦娘肚里那个是男孩。
若生下男孩,她到时肯定要把锦娘放出府,将孩子接到自己身边,当作亲生的养。
拟礼单时,夫君也的确说过,不能把家底全给娴姐儿做嫁妆,多少要留下一半给小的,她当时并未反对。
而杜娴见娘亲语迟,还有什么不明白?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捂着脸推门跑了出去。
? ?我回来啦,谢谢小伙伴们滴关心,已经好多啦!
第218章 区别对待
大户人家嫁姑娘、陪彩礼,父亲准备的占大头,其次是生母。
另外,家中老太太、姑嫂也都要准备一份添妆,具体数额不做要求,全看平日里受不受宠。
张娘子是家中三个媳妇里,往颐寿院跑得最勤的,侍奉婆母最上心的,杜璎又是家里最小的姑娘,柳老太太心里便多疼她一点。
午后,颐寿院里。
柳老太太靠在软榻上晒太阳,丫头坐在她腿边,拿缎头小锤为她敲腿。
杜老太爷站在窗边,仔细给他那几盆好兰浇水。
“徐家的彩礼单子递来了,午前静贞与我看了。”老太太半闭着眼,慢声道。
杜老太爷问道:“如何?”
“还算体面。”老太太唇角勾起一丝笑,“想不到,家里姐儿几个嫁得最好的,竟是四丫头。”
老太爷嗯了一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与她娘倒有几分像。”
张氏自打嫁来,不显山不露水。
上头两个嫂嫂争得你死我活,她倒在里边游得自在,谁也不得罪。最后得了掌家钥匙,把家理得明明白白,不说多好,但也不出错。
教出来的女儿,文文静静,看着和她娘一样是个不争的性子,到婚嫁时一鸣惊人,攀上杜家这门好亲。
老三虽没能耐,但不得不说,运道却是最好的,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好闺女。
老太太睁开眼,让丫头扶着坐起来:“四丫头的添妆我想好了,银子不多给,与她姐姐一样,八百两。”
“撑场面的器物多给两件:荷叶童子金耳饰一对,金嵌松石指环一只,云纹金镯子、簪子一只,外加那对蓝琉璃瓶子。”
老太太手里现银不多,金饰倒不少,年前她找人把自己的旧物融了,打了些新首饰,用来给孙女们添妆。
那对蓝琉璃瓶子,是杜家当年给她的彩礼,比当初给杜嫣的那对缠枝牡丹纹春瓶更好。
杜老太爷听罢,沉思片刻:“把我那对钧窑长方花盆,也一并添进去。”
老太太有些惊讶:“你倒是舍得!”
那对花瓶是稀罕物,乃窑变来的渐变玫瑰紫色,据传为前朝御用物件,收它时花了不少银钱呢。
老太爷哼了一声:“不过死物,砸在手里不如让四丫头带去徐家,也好叫徐家知道,我杜家也不赖,别叫他们瞧轻了去。”
定下了杜璎的添妆,还有杜娴的。
老太太道:“二丫头那边,银钱一样定八百两。物件的话,给两支足金嵌宝簪子,一对玉春壶瓶得了。”
老太爷闷嗯一声,没再提添东西。
老太太眉尾一挑,让捶腿的丫头下去弄盏茶来。
待人离开,她打趣道:“你平日里最偏大郎,怎么这回添妆,倒不见你给些什么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老太爷就有些恼,手中水壶重重一放,气道。
“添什么?钱家那等子人家还有甚可添?堂堂通判亲女,嫁与一个司户!我看高氏是越发没脑子了!”
“京里有人又怎样?有人的人家多了去,那京官是好当的?随便使些银钱就能弄去的?家里有人是今日才有的?早怎么不弄过?被人糊弄了都不晓得!”
大房定这门亲,口头上定好了方才告诉他。若他早些知道,定不会同意!
管家时不见如何有远见,嫁闺女时,倒谈起远见,押起宝来。
听他这样说,老太太也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就这么定了吧。”
她招人进来,拿了钥匙从她库里把东西捡了,一并装箱写单子,往两房送去。
路上正好遇见二房的苗妈妈,苗妈妈一打听,晓得是颐寿院给两房姑娘的添妆,赶忙回去禀了自家娘子。
二房院里,正屋内炭火烧了两盆,左右屋角各摆一盆。
袁娘子只着一件绛色单衣,怀抱小儿子,盘膝坐在床上玩拨浪鼓。
小五已经取了大名,单字一个‘洵’,杜洵。
小洵哥儿长得圆胖可爱,也只穿了件单衣,光着的小脚腕上,左右各挂一金环。
见苗妈妈进屋,他小手一指,啊啊叫了两声。
苗妈妈笑着握住他的手,逗了两下,口中道:“娘子,我方才出去,正撞见颐寿院给两位小姐送添妆,咱们是不是也该备上了?”
袁娘子点点头:“我这两日也想这事呢。”
她掂掂儿子:“我去年生洵哥儿,弟妹又是给好参,又是找稳婆,出了不少气力,我得念这份情。”
“年前郎君不是带回两柄玉骨泥金扇?那是好玩意儿,就添给四丫头吧。”
“再添一对红玉葫芦耳坠,一对鸳鸯香囊。”
她又想了想,“我记得那丫头怪有文采,就再添一盒五色墨锭、一方琵琶砚,够了吗?”
“够了。”苗妈妈答道。
光那对玉骨扇子就近二百两,其余四样加起来值四百两,远比去年张氏送给她们大小姐的多。
苗妈妈又道:“那二小姐那?”
一听二小姐三个字,袁娘子脸就拉下来了,她虽有钱,却也不是散财童子,什么人都愿意给。
想了半晌,才道:“就与她一串金珠链,一对嵌宝金钗,一对鸳鸯绣囊得了。”
这些物件加起来,一共也才二百两,比较给杜璎的添妆差远了去。
但她是照着高氏给杜嫣的添妆还的,去年高氏也不过给了两支金簪,一对玉瓶儿。
苗妈妈想了想,忍不住劝她:“娘子,大房是给咱添的不多,但咱不能这样与她呀。二爷与大爷才修好没多久,不好在这时落他面子。”
“咱二爷赚钱,也少不得靠大爷在官场上的面子走动……比起官家扣的税银,这都算小钱了。”
袁娘子一脸不高兴,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就是不愿给罢了。
气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松口:“东西我是不想再费心挑,你取四百两银锭子送去得了,这总行了?”
两边各给了六百两,似乎是没偏心,但其间差别还挺大……
肉眼可见,一个走了心,一个没走心。
苗妈妈看她不太高兴,也不敢再劝,领了库房钥匙,自己带人拿了东西,往各院送去。
杜璎得了祖母和二伯母的添妆,心底里高兴,抓了一把银锞子,赏了屋里的小丫头们,所有人都很开心。
而杜娴那边,她得了添妆只随便看了一眼,便差丫鬟去打听,打听四妹妹都得了什么,是否与她一样。
到了傍晚,丫鬟才打听来。
那结果自然是杜娴不想听的,趴在被子里嗷嗷哭,任谁劝都没有用,晚饭一口都没吃。
? ?我来啦~
第219章 再出发
三房院里,杜璎摸着那对蓝琉璃瓶,爱不释手。
湘水见了,笑道:“小姐既喜欢,不如摆出来好了。”
杜璎摇摇头,将瓶子递还给月宁,叫她放回箱里:“算了吧,这是祖母与的添妆,我还未出门便摆出来用,总感觉有些怪。”
月宁笑着安慰:“不过晚一年,明年便能用上了。”
杜璎脸色微微发红,眼中带笑。
今夜是湘水当值,晚上月宁没回后罩房,跑去了姑姑屋里,两人围着小桌用饭。
月宁把自己碗里的烧肉挑给姑姑,问道:“姑姑,今儿怎么是你去送成衣?梅娘子呢?”
方姑姑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我正想跟你说,梅娘子这遭回去过年,清早出去倒尿桶,把腿给摔折了!”
“没两三个月好不了,眼下只能歇在屋里干活,隔几日叫丫头去拿一回。”
人家摔伤了,她这会儿本不该笑,可她实在没法不笑。
平日里张娘子给赏,那货十次里起码有七次,自己昧下大头,余下小头让众人分。
这回她摔了,娘子叫自己暂管绣房,这几个月又正在给小姐置办陪嫁新衣,好好干,赏钱不会少,这下倒便宜了自己。
月宁一听也笑了,捏着筷子道:“梅娘子该心痛死了。”
“可不是嘛!”方姑姑扒了口。
吃过饭,刷了碗,方姑姑取出一块藕荷色细布,拿剪子裁剪起来,月宁看了一会儿,道:“姑姑这是给自己做衣裳?”
“嗯,”方姑姑伸手挽挽耳边碎发,“隔壁吕嫂子给我说了门亲,说下个月初休沐时,对方来家看看。”
“我翻了翻箱笼,发现都是些旧衣裳,寻思做件新的。”
月宁一下就坐直了,大眼睛扑闪扑闪:“是什么样的人?”
“说是吕嫂子的亲表弟,头婚,姓常,是个军爷……别的我也不知了,先瞧瞧再说。”方姑姑说着,手中动作不停。
月宁捧着脸,左右看看自家姑姑,道:“那行啊,等到时候我给姑姑画妆,我匣里的首饰,姑姑也挑些戴,好好打扮打扮!”
“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打扮的……”方姑姑脸色微红,小声说着,但语气却一点不强硬。
又说了一会儿话,月宁出去把小院儿洒扫干净,出去打回一桶水,又把水烧开,和姑姑一起洗脚洗脸,便上床睡了。
后日下午,孙石头捎来话,说周谦来了,在门口等她。
月宁下值后,回屋里拿上织好的羊毛袜,又寻油纸包了几块雪花酥,几块藕粉桂花糖糕,路过角门时拿去送给孙石头。
总麻烦人家来回传话,月宁心里颇不好意思,所以平日里有些好吃的,也会想着些他。
一开始孙石头不肯要,后来月宁硬要他收,他也就笑嘻嘻受了。
出了府,两人寻了间小馆子,各花几文钱买了碗馄饨,买了角油饼,边吃边聊。
月宁问:“怎么不过了元宵再走?”
周谦低头喝了口热汤:“这会儿走,到薄州正好是元宵,东西好卖,有银子赚就行,啥节不节的。”
他笑笑,琥珀色的眼瞳在灯下熠熠生辉。
老雕他们几个想多赚钱,他自己也无所谓过不过节,人家舅舅一家团团圆圆,他杵在那干啥?不如出去赚点钱呢。
月宁想想,觉得也是,自己和姑姑不也在外面打工呢,牛马哪有那么多舒坦日子可过,赚钱才是硬道理。
她捏捏周谦放在膝上的手:“等以后赚够了,想什么时候歇,就什么时候歇。”
月宁吃完了馄饨,饼子还剩一半,周谦接过去,三口两口塞下肚。
吃完饭,周谦打开荷包,拿出提前数好的两吊钱给她:“袜子钱,我先垫着,他们再给我就是。”
月宁没客气,接过来放到自己腰包里,感觉沉甸甸的。
一码归一码,与周谦关系再好,钱还是要收的。
她道:“我嫂子说要琢磨着织羊毛背心,下个月回去瞧瞧弄出来没。我觉得这主意挺好,羊毛保暖,到时候你们可以在袄子里套一件。”
周谦沉吟片刻:“我看行,我们跑商的,好不好看是次要,保暖就行。毛线袜、毛线帽、毛线背心,都是好东西。”
月宁点点头,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
吃过饭,两人手拉手出去逛花灯。
正月里,街上一直很热闹,官府出资在最热闹的几段路上,都点缀了各色彩灯。
天色暗下来,彩灯亮起,还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繁华模样。
走到临近杜府的街口,有人点了药发木偶。
无数根竹枝搭成高架子,最下层的烟火被点燃,烟花呲开,一路往上烧去,整个架子都燃烧起来,像一棵烟花树。
随着星火飞舞,架子上的机关触动,一个个木雕的仙人人偶从盒里掉出来,悬挂在架子两端,微微颤动。
月宁第一次晓得,什么叫作火树银花。
-
将月宁送回府去,周谦揣着几双毛袜回家了。
给骡马喂了草料,又打水洗漱后,他回到自己房里,点亮油灯,掏出本破书来。
近几个月,他得空了便会看书,表弟看旧了的三字经,外面淘来的杂书,什么都看。
他小时候家境尚算殷实,五岁到十岁,一直在学塾里开蒙识字,后来爹爹病了,家里没了银钱,才没让他继续念。
现在得了空,他乐意多读读书。
不为别的,跑商时会遇到一些有学识的掌柜、管事,当人家晓得你识文断字,念过书,能说出个一二三,都高看你一眼,也更好说话。
他今日读的是一本杂书,讲的是些市井故事,挺有趣,也能品出道理,不小心就看入了迷。
月上中天,舅母沈氏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谦哥儿,这么晚还不睡呀?你明儿不是要走?早些歇息吧!”
周谦翻书的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就睡了。”
说罢,合上书,偏头吹熄了灯。
见屋里灯灭了,沈氏的脚步声自门外走远。
周谦提提被子,合眼睡去,舅母这是嫌他费灯油呢。
第二天清早,天色未明,周谦穿好衣裳,装了一罐子水,牵着骡马往城外走。
? ?大家可以去搜搜药发木偶,是咱们国家的非遗,非常漂亮。
第220章 来生意了
清早的江宁城透着清冷,街巷行人稀少,道边只有几家早点铺开着。
周谦买了两个菜包子,边吃边往城外走。
老雕三人早已在城门口候着了,一见他便迎了上来,互道了几句新年好,便乐呵呵上路了。
不少乡下人挑着担、背着篓,贩些菜柴进城卖钱,周谦一行人倒是与他们反着来。
几人紧赶慢赶,傍晚前赶到了驿站。
那驿站是两层的小木楼,院门前挑着两盏黄灯笼,在冷风里摇摇晃晃。
“四个人,一间下房就行。”周谦掏出铜板搁在柜上,“麻烦再弄点热水给我家骡马。”
掌柜点点头,喊伙计弄点热水,再把炕烧上。
老雕检查了一下蒙车的油布,又掏出草料喂了骡马才跟进屋。
驿站的屋子不大,被褥洗得发白,但看着还算干净,几人干饼子就咸菜,对付了一顿。
夜里,屋里点着油灯。
周谦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钱袋,碎银子哗啦啦倒了一炕。
他又掏出戥子,称量后,把银子分成三小堆,往几人面前推:“这是上一趟的,自己个儿也都称称。”
小马嘻嘻一笑,把自己那堆扫进手心:“有啥好称的,跟着哥跑,放心呢!”
老雕和尚本昇也点点头,都懒得称了,直接装进钱袋里,贴身揣好。
周谦笑笑,又从包袱里翻出羊毛袜子:“你们的袜子,都试试吧。”
老雕眼前一亮:“嚯,还真弄来了!”
小马拿起一双,捏了捏:“真不错,厚实!这穿上可不能再冷了!”
“多少钱?”尚本昇问道。
“三十五一双。”周谦道,“羊毛不贵,但做起来费事。毛得洗晒干净,再捻了线织出来,我不好再讲价。”
几人点点头表示明白,痛快地把钱袋又掏出来,数出七十文给他。
走了一天也都累了,聊了一会儿,便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几人睡醒了。
小马蹲在床边穿鞋,把羊毛袜套在棉袜外面,使劲往鞋里塞,塞得龇牙咧嘴。
“我这鞋还是去年的,本来就不大,多套一层袜子,忒紧!”
尚本昇已经穿好了,站起来跺跺脚,道:“挤挤就松快了,棉鞋一撑就大。”
几人穿戴好,到驿站对过的摊子,各买张馅饼,吃完便上路了。
午时前,一行人路过小镇,找到他们常去的那间面馆,要了四碗热汤面,吃得脑门冒汗。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路都是常走的,没什么意外,天黑前顺顺利利到了那间破庙。
庙还是那间庙,可这回,庙里已经有人了,两辆马车停在院角。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周谦带人把车马停在另外一角,抱了两捧柴火,走进庙里。
破庙里已经生了一堆火,六个汉子围在火边烤饼,坐在最中央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
周谦跨进去,冲他们拱拱手:“借个地方歇歇脚。”
那汉子笑笑,也拱拱手,声音浑厚:“客气了,都是赶路的,各占一半就是。”
几人生了堆火,从车上取来小锅和水米,煮了一锅粥,就着干饼咸肉又是一顿。
吃完了,又从车上挪来草席铺上,这就准备合衣睡了。
老雕脱了鞋,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十二分舒坦:“这袜子真好,软和,走起路都没那么累了。”
尚本昇也道:“是呗,以往住庙里,那鞋子都不敢脱,脚冷睡不着。今儿可算能松松快快睡一觉了。”
他们说话声不大,可这破庙本就不大,隔壁那伙人听得清清楚楚。
眼神不由自主往他们脚上瞟,只见周谦几人,每个人脚上都套着一层厚袜子。
那袜子瞧着不像棉,也不像布,灰白色,好像还带着毛,看着就暖和。
为首那汉子动了动鞋里脚趾,忍不住开口搭话:“这位兄弟,敢问你们脚上穿的这是啥?”
周谦笑着回道:“羊毛织的袜子,自家琢磨弄出来的,还算暖和。”
那汉子来了兴致,探头仔细瞧了两眼:“羊毛做的?没见过嘞!咱们常年在外头跑,一年到头,就这双腿脚最遭罪。”
小马应了一声:“可不是嘛,我脚上那冻疮,就是去年这时候长的!又疼又痒!”
隔壁那伙人里有人道:“我也是。”
为首的汉子打量周谦两眼,道:“兄弟,你这袜子还有不?卖嘛?”
周谦放在身侧的手指点点草席,嘴角挂笑,没说自己还有没有,直接道:“卖是卖,不过这东西费工夫,不算便宜。”
“多少?”汉子问。
“五十五文一双。”
老雕三人忍不住侧目,五十五!还真是不便宜!
汉子眉头一皱,旁边一年轻伙计惊呼道:“你这也忒贵了!一双细棉袜才十几文,你这袜子怎敢要五十五!”
周谦不紧不慢道:“可不是我大开口,我这袜子用的都是上等好羊毛,那羊毛买来了,又洗又晒,还要制成线再织,几天织不来一双。”
“况且这是我自家琢磨,别处都没有,独一份。细棉是便宜,可也不敌我羊毛做得暖和啊!”
年轻伙计没再言语,大家都是做生意的,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还是懂的。
老雕适时帮腔:“大冷寒天的,脚指头上最容易长冻疮,那滋味可不好受,耽误行路不说,买那些膏药的钱,就够买双袜子了!还能少遭罪!”
那汉子想想,说的也是,这东西买来了日日都能穿,穿久一些,也是合算的。
他转头问自家弟兄:“我想买两双,你们要不?”
其余五人,三人说要两双,两人说要一双,他自己要两双,一共十双。
结果这会儿,周谦却摇摇头:“我刚说了,这是家里人琢磨的,现在手里没有,得现做。”
“现做?”那汉子一愣。
周谦问:“不知大哥你们是往哪去?”
汉子道:“我们去鹿粱。”
鹿粱,正好路过薄州。
周谦笑道:“那正好,我们往薄州去。下个月初,你们去东城门处,寻一个叫‘雷记’的茶摊。”
“到时候我把袜子放那,你找摊主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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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强强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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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锦娘生了
吃干净饭菜,二人手牵手在街上转了转,消食后便各自回去了。
月宁跨进院门,走到凉亭附近,忽然听到主屋方向闹哄哄的。
她一抬眼,正瞧见主屋门打开,张娘子和杜三爷穿戴整齐,被人簇拥着走出来。
小厮在前面提灯照路,蔡掌事和胜芳一左一右跟在后面,脚步略显匆忙。
月宁躲到凉亭石柱后,目送她们走远,那方向貌似是往大房院去的。
她忽然想起交年节宴会上,袁娘子问高娘子锦娘几月生产,高娘子答说一月。
张娘子这么晚了急匆匆往那边去,莫不是锦娘要生了?
诚如月宁所想,的确是锦娘破水了。
锦娘那边刚有动静,苏稳婆便差小丫头通禀张娘子了。张娘子又着人给颐寿院、二房院都送去信。
大房是长房,二老极重视这一胎,盼着能生个男孩来,定会前去探望。
他们三房现在掌着家,于情于礼都得跟二老一同候着。
大房院里,此刻灯火通明。
产房设在一间空厢房里,门窗紧闭,偶尔从中传出女子压抑的痛苦呻吟。
门外丫鬟婆子们端着热水、棉布,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并不慌乱。
“吸气——呼气——再吸,对……”
张娘子夫妇刚到没一会儿,二老便也来了。
柳老太太手里握着一串念珠,问向高娘子:“屋里如何?”
高娘子迎着人往屋里走,边道:“一切都好,稳婆说胎位正,人也有气力。”
“阿弥陀佛,那便好,那便好!”柳老太太拨了拨手中念珠。
杜大爷叫丫鬟给众人上了茶,道:“才刚发动,不知何时才能生下来,现已戌时过半,父亲母亲歇歇便回去睡吧,有消息了儿子差人去说便是。”
杜老太爷端茶抿了一口,神情严肃:“心里有事,回去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儿等。”
杜大爷闻言,也没再劝。
二房夫妇来得稍晚些,衣裳虽穿戴整齐,但袁娘子发髻只随便用银簪挽了个团,显然是已经卸妆歇下,得了信儿又起身的。
一进门也是问道:“怎么样?生了吗?”
张娘子搭话笑道:“哪有那么快,再等等吧,不过稳婆说一切都好。”
杜二爷道:“那就好。”
几人落了座,吃着茶低声聊起来,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丫鬟来禀报产房里的情况。
月上中天,厢房里的呻吟声起初还比较有劲儿,后面便慢慢弱了,显然是有些没力气了。
张娘子使帕子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心里叫苦。
女子生产,生六七个时辰也不足为奇,难不成老太太他们,真要在这儿一直候着?二老不走,他们也不好走啊!
说真的,大房生儿生女,他们三房一点也不关心……
杜三爷更甚,单手支头,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袁娘子倒是不困,甚至饶有兴致地到产房外晃了晃。
对着略显紧张的杜大爷,她笑呵呵道:“大哥莫要担心,你们屋里一直供着娘娘像,娘娘一定会保佑你们心想事成的。”
此话一出,杜二爷嘴角微抖,提起茶盏掩饰性喝了一口。
天老爷,方才在路上自家夫人还说呢,求菩萨保佑,锦娘一定要生个女儿,气死姓高的……
而不远处的东厢房里,杜娴也没睡,穿着一身月白里衣,坐在小榻前烤火,神色紧张。
丫鬟青弦推门进来,她忙问:“如何了?生了吗?”
青弦摇摇头:“还没有。”
杜娴搅着衣角,压低声道:“继续听去。”
青弦应了一声,转身又出去了。
临近子时,产房里的声音杂乱起来。
“快快,给她喂点水!”
“用力、继续用力,看到头了!”
苏稳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正厅,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杜大爷豁然起身,柳老太太拨念珠的速度愈快!
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啼哭。
生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片刻后,门开了,苏稳婆抱着个襁褓走进来。她面上带笑,先朝老太太、老太爷行了礼,才亮声道。
“恭喜老太爷、老太太,恭喜大老爷、大娘子,是位千金——”
厅里霎时间,静了。
? ?母女平安捏~
第223章 喜得千金
“……千金?”
高娘子握紧木椅扶手,喃喃不敢置信,“怎么会是千金?!”
柳老太太拨念珠的手顿住,低叹一声:“哎……”
苏稳婆笑容不变,肯定道:“是位小千金,俊俏康健呢,母女平安。”
杜大爷面上的期待之色褪去,勉强扯扯嘴角,闷声道:“嗯、嗯,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眼见气氛沉闷下去,张娘子环顾一圈,笑着起身,凑到襁褓前摸摸孩子的小脸:“女儿好呀,瞧瞧这头发,多黑多密!”
袁娘子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亦上前道:“是呢!恭喜大哥大嫂了。”
高娘子呆愣愣望着苏稳婆,一时缓不过神,那道士明明说了是男丁,怎么、怎么会是姑娘呢?竟是空欢喜一场了!
老太爷喝了口茶,缓缓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新得的小孙女:“女子亦可,总归是开枝散叶的好事。”
“回去了。”说罢,抬腿往外走。
老太太跟在后面,临走前同杜大爷道:“锦娘这丫头,我看挺本分。鬼门关上走一遭不容易,你也莫要薄待了人家。”
杜大爷把她送至院门口,应道:“我晓得的,母亲放心。”
二老走了,二房、三房夫妇又说了些恭贺话,便也起身告辞。
杜大爷跟苏稳婆往产房去。
高娘子像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吩咐身边的王妈妈去看看锦娘,自己个儿回屋歇去了。
东厢房里,杜娴绕着圆桌来回踱步,不知过了多久,青弦终于回来了。
“小姐,锦娘生了!”
杜娴猛地抬头,双手按住桌角:“是男是女?”
青弦吞吞口水:“是女孩!”
杜娴仰起头,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弧度,语调飘忽,略带轻松:“来了个六妹妹呀。”
产房里,
淡淡血腥味萦绕,锦娘白着脸陷在床褥中,枕边是刚出生的杜家六小姐。
杜大爷心中虽失望,但看着榻上虚弱的女人,到底不忍心说什么,上前握住她的手:“辛苦了,你好生歇息,孩子自有奶娘照看。”
锦娘偏头看看孩子,嘴角微微翘起,哑声道:“还请老爷给她……取个名字罢!”
杜大爷顿了一下,一时没吭声。
生产前,高氏便信誓旦旦说找道观算过,定是个男孩,他心里也盼着是个男孩,想了一个‘承’字,却不适合作女名。
锦娘看他语塞,自顾自笑笑,小声道:“老爷觉得,‘晴’字如何?奴婢愿她,此生无风无雨,顺遂平安……”
杜大爷闻言,道:“晴,晚来风景丽,晴处物色华。也好,也好,便依你吧。”
这时王妈妈在外敲门,杜大爷嘱咐两句后,起身离开。
王妈妈进来,走到床边,小心抱起襁褓,冲锦娘道:“娘子让我来瞧瞧你。明儿再拨两个丫头来伺候,缺什么,吩咐下去便是。”
锦娘虚弱道:“多谢娘子,多谢妈妈。”
“小姐我便先抱去隔壁奶娘处,你好生歇息。”王妈妈道。
一直立在床尾,默不作声的桑菊忽然开口:“敢问妈妈,小姐往后、往后是跟着娘子,还是跟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锦娘,锦娘是通房丫鬟,她是个二等丫鬟,同为丫鬟。但她是伺候锦娘的,在王妈妈面前,直呼名字或称姐姐,又都觉得不好。
王妈妈回眸,见锦娘也眼巴巴望着她,不禁心一软,道:“娘子未说要接走照料,现只是抱去请奶妈看顾罢了,什么时候你想见小姐了,让奶妈抱来就是。”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桑菊送王妈妈出屋,走到门口时,摸出一只银镯子,塞进王妈妈手里:“托娘子老爷的福,才使得她们母子平安,还请妈妈嘱咐奶娘,用心照料。”
王妈妈偏头往屋里瞧了一眼,收下镯子笑笑:“这是自然,不论是谁肚子里出来的,总归是咱杜家的正经主子。”
接着话音一顿,小声补了一句:“你叫她把心放肚子里吧,若是男丁,娘子兴许会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小姑娘家家,娘子怕是不会费心多理哟。”
桑菊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回到屋里,关紧门窗,锦娘强撑起身子追问:“她说什么?”
桑菊把王妈妈的话重复一遍,眸子在烛火下闪着光,扶着她的手激动得直抖:“这下好了,你再不用担心了!”
锦娘捂着嘴,忍不住痛哭出声。
怀孕腰痛到彻夜难眠时,她没哭;方才生产痛到眼前发黑,她没哭。这会儿听到女儿可以留在自己身边,她却再也忍不住了。
“我的裕恒,我、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好歹这个,我、我能留在身边,呜——”
裕恒,是她给上一户人家生的儿子……
桑菊揽住她,拍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万幸,万幸是个闺女!
有女儿傍身,又归了良籍,不可再被人买卖,总算是——
“苦尽甘来了,锦娘,别哭了。”
-
翌日,院里打更声响,月宁从睡梦中清醒,迷迷糊糊掀开被子,坐在床沿,慢吞吞套袜穿衣。
陶盆里的石炭早熄了,仅剩一丝热意暖着房间。
收拾齐整,刷牙漱口后,她出门上工了。
茶水间里,春芽过来送早食,边说起自己刚听来的新消息。
“我见灶上在熬红豆甜粥,一打听才知道,大房院的锦娘昨晚生了!”
月宁掀开门帘进去,正好听到这一句,好奇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小姐。”
春芽语气有些可惜,“要是位少爷,那锦娘可就富贵了!”
朱槿笑道:“你还可惜上了,不论少爷小姐,都是好的。估计过不了多久,人家就要抬成姨娘,过主子日子了。”
春芽嘿嘿一笑,没再言语。
月宁端起自己的早食,出门往耳房去。
春芽跟了上来,悄声唤道:“姐姐!姐姐!”
月宁放慢脚步,含笑望她:“怎么了?”
春芽搓搓手,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我就是想问问姐姐,小姐有没有说,什么时候选陪房?”
月宁摇摇头:“还没有,若是有消息,我与你说。”
春芽扬起笑脸:“谢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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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告假回家
辰时过半,杜璎醒了,月宁伺候她洗漱用饭后,方才告假。
借口是得了家中消息,说有急事,需回去瞧瞧,明早便回来。
杜璎没多问,准了假,还关心道:“不用着急,把家事料理清楚再回来,多耽搁一两日也无妨。”
月宁福身道谢,出了屋门,又同湘水道:“劳姐姐替我值一天夜,等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湘水笑着推她:“你跟我还客气这个?快去吧!”
月宁去绣房找方姑姑,与她说了一声,方才出府往家去。
路过杂货铺,她买了三斤羊毛,又买了一瓶梳头用的桃花水,鼓鼓囊囊装了一包袱。
这两日天气转暖,夜里虽冷,但白天阳光却十分明媚。
太阳一照,地上积雪化成水。车毂碾几碾,行人踩几脚,城外的泥路便烂得不能看了。
为了不弄湿裙鞋,她一路小心翼翼,专捡道边的枯草地走,半个时辰的路,愣是走了近一个时辰。
到了桃溪村口,已临近正午。
村口槐树下,几个姨婆正晒着太阳闲聊天呢,远远瞧见一抹窈窕人影走近。
那人影梳着团髻,髻上斜插两支银钗,上身着水青色缎子衣裳,下半身着蓝色绣花裙儿。
一张脸粉白粉白的,眉毛细而淡,走路时单手提着裙角,不疾不徐,整个人透着一股温软气质。
最近半年,月宁和姑姑都是傍晚才回村,且次日都在家歇着,并不外出。
所以与方家关系一般,又没有去拜年的人,已经许久不曾见她,这会儿见了,压根不敢认,小声与人嘀咕。
“这是哪家的小姐?这身上穿的是缎子吧,还闪光的呢!”
“我看有些眼熟呀……”
“是呀,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但也有认出来的,斜旁人一眼:“什么哪家小姐,这不老方家的小闺女吗?”
“啊?老方家的?”那人张大嘴,满脸吃惊。
说话间,月宁已经走近了,她笑着打招呼:“大娘婶婶们,还不回去吃饭呀?”
有人笑着回她:“月宁回来了?就回了,就回了!”
月宁应道:“诶!那我先走了。”
她走远了,树下有人看着她背影叹道:“还是大户人家的水米养人啊,真是俊俏水灵。”
有人驳她:“方家丫头小时候也好看啊,不过是比以前高些、白些,头发黑了些,穿着打扮好些。”
那人翻了个白眼,懒得与对方争辩,转而好奇道:“她说人家没有啊?”
有知情的小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去拜年时问过吴嫂嫂,她说还没定,不着急。”
“她家丫头今年十六了吧?虚岁十七了,还不急?”
“呵,方家挣钱了,方丫头模样又生得好,吴招云现在眼光高得很,能瞧上谁?”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林北松他娘,林二婶。
周遭人听她这话,相互对视一眼,心道,林二婶这话说的,咋这么酸呢?别是自己看上了方家丫头,上门探口风吃了瘪!
有人便道:“还说人家呢,林二婶,你家北松比月宁还长两岁呢,咋也不定下来?”
林二婶嘴角一耷,敷衍道:“小子急什么?慢慢看吧……行了,你们聊,我回家做饭了。”
说完拍拍屁股走了,留其他人继续唠。
路过方家门前,她忍不啐了一口,嘟囔道:“我倒要瞧瞧,你家能攀上多高的枝儿!”
去年过年,她来方家探口风,被吴招云堵了回去,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没瞧上她家儿子。
没瞧上就没瞧上吧,她便找媒人在附近村里相别人,可一年过去了,林北松却一个也没看上,不是嫌人家长得赖,就是嫌人家性子不好。
挑来挑去,那意思就还是喜欢人家方月宁,这可把她给愁坏了,人家不想嫁,她还能逼着人家嫁不成?
时间一长,她怨不得自家儿子,倒怨上了月宁,怨她勾了自家儿子的魂。心里只盼她飞得高,跌得狠,削削气焰。
月宁刚进家门把包袱放下,就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她站在院里揉揉鼻子,自言自语:“一想二骂,这是谁在背后骂我呐?”
方阿爹担心道:“我看你就是穿少了!赶紧进屋去,爹给你把炕烧上,暖和暖和,别风寒喽。”
月宁望望天上的大太阳,笑了:“有种冷,叫你爹觉得冷~”
她回来得突然,田家嫂子没做她的饭,便临时摸出两个鸡蛋,蒸了碗酱油蛋羹,多炒了一盘白菜。
饭桌上,吴招云掰了一块馒头给她,问道:“啥事值得你告假回来呀?”
月宁咬了口馒头,把与人合作卖羊毛袜的事说了:“……这个利润比咱家卖酱还高,刨去羊毛、人工,一双能净赚二十五文。”
方老爹停了筷子,皱着眉道:“不用咱自家卖?那人靠谱不?”
月宁点点头:“靠谱,你们还见过呢。”
“我们见过?”吴招云惊讶道。
月宁抬手比划一下:“对,他叫周谦,之前在杜府做门房,你们来找我时见过的,个子很高,比哥还高半头,长得不错,双眼皮,高鼻梁。”
她说着,大大的眼睛弯起,眼神很亮,嘴角微微往上翘。
吴招云看着女儿,眼皮微微一跳,夹菜的手顿了顿。
月宁没注意,对陆双双认真道:“双双姐,我在府里腾不开手做,这事还得麻烦你,酱坊的活不行就再招点人手。”
方阿爹道:“可你嫂子就一双手,做不来啊。”
月宁道:“咱可以招人啊,当初教双双姐,她半个时辰就学会了,这东西不难学的。我方才说的净赚二十五文,本就扣去人工钱了。”
陆双双有一肚子话想问,被吴招云敲碗止住。
“行了,不是啥要紧事就先吃饭,一会儿菜该凉了,吃完了咱慢慢说。”
吃完饭,收了桌,一家人窝在暖炕上。
月宁把自己的计划说了。
“我是想着,让双双姐再招两个人来,一起织这个羊毛袜,截止月底,能织多少织多少,周谦到时候自会上门来拿,卖掉后结钱与我,我再拿回来分。”
“然后等下个月,他那边与羊户谈好,羊毛直接送到咱家里来,咱们再多找些人来一起织,按件计工钱,做两个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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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烦琐的生意
这桩生意虽是月宁谋划的,但实际的活儿却要拜托陆双双做。
“一双毛袜卖五十五,扣去成本十文钱,净赚四十五。周谦分二十,住税、过税,都由他自己担着。”
月宁看向陆双双:“到我手里有二十五,我拿五文,双双姐拿十七文,两文交给阿爹阿娘做家用,余下一文留下周转,这样分可行?”
陆双双本没想那么深,只觉得自己不过是给月宁帮个忙,听她说要给自己分这么多,连连摆手。
“不成不成!出主意的是你,琢磨出怎么织的也是你,我不过在家闲帮些忙,哪能要这么多!”
月宁认真道:“双双姐,不是这样的。多出力、多拿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说了,这事要做好,也没那么简单,等会儿我与你细细说。”
但无论月宁怎么说,陆双双都不肯要这么多,最后两人只好各退一步,陆双双拿十二文,月宁拿十文。
方阿爹和吴招云对此没意见,这营生是女儿自己揽的,她自己做主便是。
利润分完了,就该说说怎么干活了。
月宁交代:
织毛袜,主要分为两步。一是洗毛、搓线。二是织袜形。
第一步,男女老少都可招,只要能干、肯干,不偷奸耍滑就行。
第二步,同样不分男女老幼,只要学得会,手脚麻利,织出来的合格就行。
搓一斤线,工钱八文。织毛袜,一双六文。
吴招云问道:“闺女,酱坊做工,是租了一整个院子。织毛袜,难不成还要再租一间,弄个羊毛坊?”
月宁摇摇头:“没这个必要,学会怎么织以后,让她们领了东西回家织便是。”
“我一路走回来,便把这些都想好了。”
“双双姐把人教会以后,不必每日亲手去织,却要把好检验的关口。”
“例如:一斤毛线织四到五双,那么每人每次,都只能领一斤线,足数交回毛袜来,每双袜子大概重二两。”
“谁领了料,什么时候领的,双双姐你都要记录清楚。领了料,十天还没织出来,就得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逾期不交的、质量差的,超过三次,不再录用……”
一长串话听下来,三人全懵了。
陆双双愣愣道:“居然这么、这么复杂……”
月宁笑道:“要不我怎么说让你多拿银子呢?可费心思呢!工钱一月一结,每个人做了多少,你都得记在纸上。”
她犹豫一下,又道:“若你觉得麻烦,就先管这两个月,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陆双双笑起来:“麻烦归麻烦,但有银子可赚,也就不觉得麻烦了。你放心,我都听明白了,一定料理清楚。”
月宁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
这桩营生啊,整个方家,还真就只有陆双双来做最合适,因为阿爹和阿娘,两人大字不识一个。
酱坊统共也没几个工人,出多少酱每日都有数,画正字都能算清楚。
毛袜生意却不同,涉及到的人多、过程也烦琐。
陆双双因为方阳安的关系,常用字都认得,能勉强理清楚账目。
絮絮叨叨又说了半天,月宁回屋把包袱拿来打开,里面除了羊毛、桃花水,还有一个小荷包。
她取出一两银子,和其他东西,一起交给陆双双:“这是这一批袜子要用到的羊毛,我带回来啦,找人的工钱,我也先垫着。”
“这个是梳头的桃花水。”
陆双双接过去,旋开桃花水的竹盖,闻了闻:“真香!”
下午,三人在灶房里熬酱,月宁自己个儿去把羊毛洗干净,然后撕成一片一片的,摊开晒在竹匾上。
打算等太阳落山以后,再挪到灶房去烘一会儿,最迟明天下午就可以开始搓线了。
弄完这些,时辰尚早,吴招云给她烧了些热水,让她洗个热水澡,晚上好睡些。
晚上,田家嫂子炖了干豆角,又做了一盆烧豆腐,一盆炖白菜。
吴舅舅和夏氏中午没来,自己在酱坊热了两个饼子就咸菜,晚上过来吃饭,才发现月宁回来了,得知羊毛生意的事。
饭桌上,一家人讨论了请帮工的事。
陆双双去忙羊毛坊的事,就得有人来替她,酱坊要请一个人。羊毛袜那边先请两个人,等下个月再把招工的消息散出去。
至于请谁,吴招云下午在灶房就与陆双双合计过了,月宁没再过问。
第二日清早,天还黑着,吴招云就披着衣裳来叫月宁起床了。
趁她洗漱的工夫,到灶房给下了两碗面,用葱油拌了,还卧了个鸡蛋。
月宁捧着碗吃完了,用清水漱口时,方阿爹起来了,两三口就把另一碗面吃完了,去院里套驴车,准备送女儿进城。
吴招云送她到门口,帮她理了理衣襟,嘱咐道:“回去跟你姑说一声,让她这回回来,打扮鲜亮些,知道不?”
月宁笑道:“娘嫌姑姑不年轻。”
吴招云拍她一记:“瞎说啥呢,我就是说,你姑姑平日打扮得忒素淡,这不是相看呢嘛,跟平日里不一样!”
“知道啦。”月宁道,“我开玩笑呢。”
这会儿天色微亮,方阿爹已经把车赶到门口了,回身催了一句:“说完了没?走啦。”
月宁应了一声,刚要过去,却又被吴招云抓住袖子。
“……那个周谦,月底是他来咱家收袜子?”
月宁点点头:“对,袜子直接给他就行。等卖了钱,他自会寻我,把银子给我。”
吴招云扯扯嘴角:“他人如何啊?”
月宁以为她还在担心周谦信不过,便安慰道:“娘你放心,我俩认识一年多,是个顶好的人。这回做生意,利钱四十五,咱占大头不是?他断不会叫我吃亏的。”
“说什么呐?”
方阿爹又在催了,吴招云松开手,回了一句:“来了,催啥催!”
陆双双也被外面的动静闹醒了,系着衣裳出来送她。
月宁坐上板车,朝她们挥挥手:“走了,你们回吧。”
方阿爹小鞭一扬,阿财往村口跑去,在天色大亮时进了城。
月宁到附近的糕点铺,买了半包云片糕,半包梅花糕,方才回府。
? ?特别说明:古代一斤是十六两,现在一斤是十两。咱们书里一直按1斤=10两写的哦。
第226章 相亲前夕
日子过得飞快,方姑姑的新衣裳缝好时,也到了二月休沐时。
初四晚下值,方姑姑回了趟屋,把新衣裳叠整齐,放进包袱里背上,准备明日穿。月宁也特地回后罩房,装了两罐脂粉,一道带回家。
傍晚,暮色沉沉,天光黯淡。
方阿爹坐在巷口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闺女和妹子,他搓搓手,问:“今儿咋恁久?”
月宁拎着裙儿往车上爬:“下值后回屋拿了趟东西。”
等方姑姑也坐好了,方阿爹扬起小鞭,赶着阿财往城外走。
过了正月,街巷上的彩灯便撤了去,年味渐渐淡去,但路上行人依旧很多,十分热闹。
直到出了城,夜风吹来,耳朵才清净下来。
月宁往阿爹背后凑去,扬声问道:“爹啊!周谦去拿袜子了吧?嫂子她们织了几双?”
方阿爹也扯着嗓子回道:“拿啦,早就拿啦!一共织了十四双嘞!”
“这么多?”
月宁有些惊讶,洗干净的羊毛,起码正月二十二才能晾干开始纺线,二十三到月末,不过七八天的时间,居然织出十四双。
“你王大娘……做……纺轮啊……快……了!”
劲风吹来,把方阿爹的声音扯碎去,月宁听得稀里糊涂:“爹!我听不清啊!”
方阿爹扭过身子,把手搭在嘴上:“我说啊,你娘去找了王大娘,人家会做纺轮,纺起线来比手搓快嘞!”
“王大娘和她闺女,再加上你嫂子和你娘,人多,干得就快呗!”
月宁一拍脑袋。
家里没人织布,她竟也忘了还有纺轮这回事,那可比手搓快多了呀。
回到村子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村口人家的老黄狗听见响动,汪汪叫了几声。
方家院子里飘起炊烟,一股饭菜香随风荡来。
驴车停稳,月宁跳下车推开门,正瞧见田安站在院角码柴火垛。
田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白牙:“月宁妹子回来了。”
月宁笑着打招呼:“田大哥。”
田家嫂子闻声从灶房探出头,举着木铲道:“你们歇歇,马上饭就好了,最后一个菜了。”
方阿爹牵着驴进来,摆摆手:“你甭着急,慢慢来。”
每当月初休沐,姑侄俩回家,方家的饭菜都比平日里好些,过节似的。
今晚也不例外,除了两盘青菜,还有一盘煎小鱼儿,一盘菠菜拌鸡丝。鸡丝里搁了醋,吃起来特别开胃。
饭桌上,月宁想起陆祥武砍柴的事,随口问道:“双双姐,你哥他现在还送柴来吗?”
不待陆双双说话,吴招云就嗤笑一声:“送啥啊,坚持不到半个月,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今儿送明儿不送的,这哪行?”
“我就给他说,他要送,就天天来,偶尔有事歇两天无所谓,但不能这样呀!”
“结果人来脾气了,撂挑子不干喽,有银子都不乐意挣呐。”
陆双双扒了口饭:“别管他,爱干不干。”
方姑姑好奇道:“那你娘没再来找你?”
陆双双摇摇头:“没有,找我我也没法子,他自己懒。”
接着,话题顺势又转到谢翠芝身上。
说她自打出了这档子事,在村里十分抬不起头,虽陆家阿娘到处与人说,都是误会一场,不过是小两口拌嘴,话赶话闹急了眼,但没几个人信。
现在她一出门,便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次数一多,她也不出门了,只窝在家里干活。
前几日,陆双双叫住货郎买花线,又碰巧遇上谢翠芝,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隆起,嘴巴上全是上火起的干皮,好狼狈。
见了陆双双,她低眉垂眼地打了声招呼,买了一根绣花针,便急匆匆回去了。
左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变化好大。
吃过饭,方姑姑烧了一大锅热水,到浴房使澡豆洗了个澡,月宁沾光,也跟着洗了洗。
洗干净以后,拿布擦干净,窝在灶膛边烤到半干,方才回屋睡觉。
吕嫂子与常家表弟,说是初五上午过来,但辰时是上午,巳时也是上午,不晓得到底何时到,所以方家人这天起得格外早。
陆双双与吴招云,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方阿爹把前院的驴棚,后院的鸡舍,全打理干净,用水冲洗了一遍。
方姑姑坐在屋里床前,手拿木梳,把一头黑发细细梳拢好,在脑后偏右一点位置,团了个高髻,然后插上银簪。
她没要月宁的首饰,觉得那些首饰,样式忒年轻,她戴不合适。再者说,她只是相看,又不是摆阔来的,想想还是算了。
她梳好了头,月宁进来给她画妆。
按她的意思,只薄涂一层杏色胭脂,一层妆粉。又把眉毛描黑,在唇上加了些颜色,便成了。
虽说姑姑乍一看的确瞧不出年纪,但毕竟不再是十六七的小姑娘,打扮端庄得体即可,不必浓妆艳抹。
头发妆面都弄完了,方姑姑打开包袱,把新衣裳拿出来。
藕荷色交领窄袖衫,搭淡蓝色细棉长裙,腰系宝蓝色裙带,脚踩一双米色绣花鞋。
藕荷色像淡紫色,又像粉色,介于两者之间,其间夹着一点灰,既暖又柔。
张娘子管院子,平日里不许下人穿暖色,她已经近十年没穿得这么鲜亮了。
她整整裙摆,忐忑问道:“你看我这,行不?合适不?会不会有点奇怪?”
月宁绕着她转了一圈,赞道:“合适,太合适了!姑姑,等你以后离了府,日日这样穿才好!”
方姑姑本就长得年轻,常年在屋里绣花,一张鹅蛋脸挺白,眼角也不见细纹,头发又黑又密,再这么一打扮,穿鲜些,更显小!
往外头一站,莫说三十七,就说二十七,都有人信。
吴招云见她们这么久没出来,便自己进来瞧,推开门一看,不禁眼前一亮:“真好看,真好看!”
她抬手摸摸方姑姑的头发,羡慕道:“这头发真多。不与我似得,每次一梳发,就掉一把。”
月宁笑道:“等过阵子,我与你买个假髻戴。小姐屋里那个梳头的阮嫂子,她便戴了一个,可真了,凑近看也瞧不出来。”
吴招云啐了一口:“那玩意儿怪贵的,你甭买,我就那么一说。”
方姑姑本还有些紧张,被她们一打岔,倒好多了。
她笑着对嫂子道:“我听人说,使黑芝麻和黑豆碾成粉,冲水喝,能生发,回头弄点来试试。”
吴招云道:“这个倒可以试试。”
第227章 熟人相见
辰时末,吕嫂子带人来敲门了。
“吴妹子,你在家不——”
吴招云整整头发,回身交代方姑姑:“你先在屋里待着,等下我唤你,你端一壶热水进来就行!”
方姑姑点点头,一把拉住想出去瞧热闹的月宁,央道:“月宁,你留下陪我吧。”
月宁想想,道:“行。”反正早一会儿晚一会儿,都能看到。
走出屋子,吴招云去开门。
吕嫂子提起手里的熏腊肉,笑呵呵道:“我表弟送了块腊肉来,味儿挺好,我切一半拿来与你尝尝!”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笑呵呵打招呼:“吴姐姐好。”
村里人含蓄,相看不直说相看,得寻个由头来。
“这怎么好意思?你有点好吃的,还想着我!”吴招云招呼他们进来。
方阿爹亦道:“快进来坐!”
说着,他目光落在后面的常承年身上。
男人个子不低,五官周正,或许是在军中当差的缘故,背挺得笔直,眼睛也炯炯有神。
方阿爹一眼瞧去,心里就满意一半了。
这人看着身体挺好,精气神足,不似前妹夫那般文弱。
几人进屋坐下,
吴招云接过肉,转递方阿爹,叫他拿到灶房去。然后又吩咐陆双双,让她叫姑姑烧点热水端来。
听到姑姑二字,常承年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其实他不愿相这个亲,但架不住自家表姐把对方夸得花一样,老爹又着急,逼着他过来瞧瞧。
三十七岁,已经当姑姑的女人,又能有多如花似玉?
哎……
他常承年这辈子,不爱吃喝,不喜嫖赌,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顺眼的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咋就这么难?
吕嫂子和吴招云聊家常,他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
没多一会儿,只听屋门吱嘎一响,他抬头看去——
一个年轻女子端着茶壶,推门走了进来。
她身着藕荷色窄袖衫,淡蓝色裙儿。长长的裙摆直覆脚面,走起路来,裙摆轻晃,像夏日荷塘里漾开的水波纹。
黑亮的头发梳在脑后,只插了一根银簪,衬得一张鹅蛋脸,干净素丽。
常承年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真如表姐所说,俊俏不似三十七……且还是个他认识的‘熟人’!
“怎么是你!”他脱口而出,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竟然就是方秀……他、他以为她早就嫁人了啊!
方姑姑也在看到他时呆住了,脑子里只有六个字:居然真的是他!
吕嫂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惊讶道:“你们认识?”
吴招云也是一脸意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方姑姑回过神来,把茶壶放到桌上,垂下眼,笑笑道:“……是,他不是守城门嘛,我休沐时要打那儿过,眼熟。”
她没说两人讲过话,只道眼熟,“不过已经挺长一段时日没见过了,今儿还真巧。”
常承年也赶忙道:“是、是,眼熟。”
接着话音微顿,解释道:“这段时间西城门那边有缺,我被调过去了。”
方姑姑哦了一声:“这样啊。”
吕嫂子笑容满面:“这真是缘分了!”
方姑姑坐到吴招云身边,垂着眼,并不多看他。倒是常承年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飘,又飞快收回去。
他自以为做得隐蔽,吴、吕二人却瞧得一清二楚。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问问家里几口人,住哪儿之类的。方姑姑听了一会儿,便站起身,说灶上还煮着东西,先出去了。
常承年目送她离开,又坐了一会儿,说要出去方便。
吴招云告诉他,出门右手边的矮房便是。
常承年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
月宁刚从方姑姑口中得知,吕嫂子的表弟,竟然就是去年自己在城门口见过的那位,不由吃了一惊。
她溜出屋,正准备到正屋窗缝处瞧瞧,结果迎面就撞上了常承年。
常承年认出她来,率先开口:“你是,方家姐姐的侄女。”
月宁笑道:“常叔叔好。”
对方今年三十,比她大十几岁,看模样叫声大哥都不过分,但辈分摆在这儿,她需得唤叔叔。
常承年轻咳一声,眼神往她身后的屋子扫去,压低声问道:“你姑姑在哪呀?”
月宁心领神会,道:“你等下。”
说罢,转身进屋把姑姑叫了出来,自己去找陆双双,把院子留给二人叙话。
初春的暖阳洒下,院角处桃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上停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方姑姑倚在门边,拨了拨耳边碎发:“咋了?你是有啥事?”
常承年张张嘴,半天才道:“我就是想跟你说,那时候,我听你侄女叫你姑姑,我以为你早成婚了。”
所以他就抛下了那点儿念想,老老实实听上头调令,去城西当值了,否则要想见她一面,说一声,不是什么难事。
方姑姑沉默了一下,道:“我确实成过婚,吕嫂子没跟你说吗?”
常承年忽然想起来,表姐说过,对方是个寡妇来着,成婚不到一年,夫君便病去了,赶忙又道。
“这个啊,我晓得,我的意思是说,以为你现在有人家。”
“哦。”方姑姑不知道该说啥了,垂头扯扯裙摆。
常承年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解释完以后,成了锯嘴的葫芦。
院子里静静,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衣裳轻轻摇晃,两人都没注意,对方的耳根有点红。
这时候正屋门开了,吕嫂子走了出来,方姑姑被吓了一跳,冲吕嫂子点点头,埋头往灶房走去。
吕嫂子冲表弟招手:“你杵在那干啥呢?”
常承年走近了,道:“姐,你咋出来了?”
吕嫂子压低声音道:“看也看完了,不走留下吃饭呐?”
说着,她把人拉到角落,问道:“你觉得如何?”
常承年连连点头:“行,我觉得挺好。”
吕嫂子道:“人家比你大好几岁,你确定不嫌。”
“不嫌啊!”常承年道,“她不说,谁晓得她比我大?瞅着都差不多,我嫌什么!”
“行,”吕嫂子朝他伸手,“那你把簪子给我,我给人家去。”
常承年脸色涨红,小声道:“我、我忘了买,我一会儿就去买,下午你再替我送来行不?”
吕嫂子白他一眼。
都是一家人,她还能不知他?是忘了买,还是压根觉得这事儿不能成?她都懒得说!
? ?铛~姑父登场,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谁~
第228章 木兰花簪
吕嫂子和常承年走了,却没留下东西,没有彩缎,也没有簪钗,让人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一家子人围坐炕上,讨论起来。
“她是啥意思啊?没看上咱家秀还是咋的?”方阿爹眉头紧皱。
吴招云摆摆手,道:“不可能,你没注意吗?她表弟那双眼,就差没黏……呃,总之肯定不是没看上。”
她话说一半,想起闺女还在屋里,又咽了回去,小孩子面前,不好说太过。
陆双双道:“可能是忘了带吧?”
方阿爹道:“她娘,要不你下午去隔壁问问?”
月宁道:“这怎么好问?”
一家人叽叽咕咕半天,没议出个结果来。
方阿爹转头看向妹子:“那先不说他怎么想,秀秀,你觉得那姓常的如何?”
吴招云也道:“是啊,说了半天,不止他相咱们,也是咱相他,你感觉咋样?”
方姑姑虽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不是头一回了,想了想,道:“我觉得还行,眼缘不差。”
方阿爹也道:“我觉得也行,模样还算配得上你,身板也健壮。”
吴招云笑道:“那成,咱且等等,看吕嫂子下午来不来。”
月宁道:“今儿不来,明儿也会来的,不管成不成,总会给个信儿。”
众人都点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
又说了两句话,他们便散了,各自干活去。
吕嫂子那边没让他们等太久,刚吃过午饭不久,院门就被敲响了,她笑盈盈站在门外,手里拿了一支银闪闪的簪子。
“妹子,上午承年来时,只带了一根刻花的素簪。没想到相的人是旧识,他有心想换个好的,便没着急拿出来,方才回城里挑了个新的来。”
吴招云打眼一瞧,她手里的簪子,确实好。
簪身蛮粗,顶端刻着两朵半开的兰花。
她伸手接过,感觉沉甸甸的,不似银包木,是个实心儿的。
“你表弟有心了。”吴招云没想到对面出手这么大方,颇为惊喜。她不是贪图人家的银钱,而是礼越重,表示越看重呀。
吕嫂子见她接了,也很高兴。她家表弟眼光高,难得有个心仪的,她也害怕人家方秀看不上他。
别看人家方秀是寡妇,但她有手艺,模样俊,还有方家这样的娘家撑腰,条件一点不差。
要是以后不在城里做活了,回家来,少不了上门说亲的,不见得能轮上他呢。
对面给了簪,方家人接了,这便算定下了。
虽说其中一方是二婚,但规矩礼仪还是要走的。
乡下人大字不识几个,无需下帖子,但男方要挑一担酒送给女方,还要送八朵鲜花、一匹布帛、两枚银胜头饰,这些全用花红绸子系着,叫“缴檐红”。
到时女方则要回两瓶淡水,活鱼三五条和一双筷子,这叫“回鱼箸”。
后面还要议彩礼、嫁妆,定日子。
这些可不是在院门口就能说清楚的,二人敲定,等过几日详谈。
方姑姑见了簪子,心跳快了几分。
听着耳边的恭喜声,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不过一日的工夫,她竟又要嫁人了?
入了夜,万籁俱寂。
村子里一片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鸡鸣,以及风吹树梢的声音。
方姑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她摸出压在枕下的银簪,高举到头顶,看了又看。
自己都快四十的人了,嫁人是个好选择吗?可不嫁的话,的确孤单。
那嫁给常承年,是个好选择吗?
他模样不赖,家里人口也简单,还是个吃皇粮的兵卒,可是……
可是听嫂子说,他是因为喜欢模样好看,方才拖到如今未娶。
虽然自己现在还算年轻好看,但人总有老去的一天,况且自己还比他大七八岁,若有一天自己不好看了,他还会喜欢吗?
还会像今日这般重视吗?
一个人时,有那么多烦恼,应下婚事,成了两个人,烦恼好像更多了。
“哎……”她忍不住叹口气。
直到外面天色渐亮,她才拥着被子,堪堪睡去。
-
第二天清早,洗漱用饭后,月宁跑到陆双双屋里跟她一起干活。
陆双双纺线,月宁织袜子。
王大娘做的那个纺轮,结构很简单。一根细木头做‘锤杆’,在其中一端,安一个圆盘。
把一点羊毛捻成线,系在锤杆上,用手一转,因为有旋转惯性,羊毛便自动开始捻成一股了,不但比手搓轻松,还有点好玩呢。
做到巳时半,院门忽然被敲响,月宁跑出去开门,发现是一个眼生的老伯。
他拱拱手,问道:“请问这是方家吗?”
月宁点头道:“是,敢问老伯找谁?”
老伯指指身后的板车,咧嘴一笑:“我姓卢,是姚中村里养羊的。上个月底,有位姓周的小哥,叫我过来送羊毛嘞,我今儿才得空弄好!”
月宁赶忙招呼爹娘出来,帮忙验毛、收毛。
养羊户送来的毛,周谦谈下来的价是一斤七文钱,但不比杂货铺里清理好的,这毛挺脏,还沾着土。
但只要价够低,还是很合算的。
一共送来三十斤,就是二百一十文。
月宁上次给陆双双的银子还没用完,她从屋里拿出来,验完货后,付了过去。
月宁与他约好,半个月后再来,到时还要三十斤,对方一口应下。
陆双双看着那一大堆羊毛,心里有些不确定:“半个月三十斤,咱能织完吗?”
月宁掐着指头算道:“差不多,咱村里闲人不少。赶明就放出话去,让他们来领羊毛,多花两日教教,可能前几天慢,后面就快了。”
陆双双道:“行,我试试。”
月宁安慰她:“你看着办,能做来就做,做不来就算了,不勉强。”
羊毛这会儿都堆在院里,几人又把它们搬到仓房里。
中午吃过饭,干活干到申时半,黄昏将至,方阿爹才赶着驴车,把二人送回杜府。
方姑姑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头昏脑胀,准备回去补眠。
月宁不想扰她,就拎着瓶瓶罐罐回了后罩房。
路过东厢房时,只见厢房门窗紧闭,连丝缝也没有,仿佛屋里没有人。
她不禁奇怪,这个时辰,杜璎应该在屋里看书才对呀。
? ?来啦来啦!
第229章 婚期有变
月宁走到廊上,附耳听了一会儿,屋里当真没有响动,就连炭火细微的‘毕啵’声都听不见。
她皱了皱眉,转身往茶水间去。
屋里,
莺歌和朱槿正凑在炉边说话,听见棉帘掀开,两人同时转过头来:“回来啦!”
月宁笑道:“刚回来,路过厢房听屋里没动静,就想过来问问,这会子小姐不在屋里看书,是去哪儿了?”
朱槿招呼她过来坐:“小姐被娘子叫过去了,我们正说这事儿呢!”
月宁挨着她在炉边坐下:“怎么?”
“徐家出事啦!”莺歌压低声道。
月宁心里一激灵,脱口而出:“什么事?”
莺歌忙道:“你别着急,嗯……也不算大事吧。”
“说是徐家老太太得了胃疾,怕是撑不过下半年了。”
朱槿接话道:“说来也奇怪,咱家小姐还没过门呢,老太太也还没去,为啥特特来跟咱说一声?这种事,有什么好宣扬的?”
莺歌也道:“是呀”
月宁没吭声,望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炉火,心往下沉……
出了茶水间,她背对着夕阳,一路走回后罩房,橘黄的余晖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回到房里,她放下包裹,坐在床沿,愣愣看向墙角的陶盆,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哎。”
到底人算不如天算。杜璎的婚事恐怕生变故,自己的盘算,怕又不能如愿了。
大燕以孝治国,人人都要守丁忧制。
祖父母去世,需守孝一年,其间不得婚假,不得饮酒,不得宴乐。
徐老太太若下半年真去了,杜璎的婚事,就得推到明年年尾,甚至后年。
徐家此时来说这事,她若没猜错,是想商量将婚期提前,让杜璎早日过门,赶在老太太闭眼前把喜事办了。
那自己呢?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往后一仰,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作为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她理应作为陪房跟去徐家,但尴尬的是,她既非家生子,也不是签了死契的丫头。
能升到这个位置,已是破格拔取,眼下身契还有一年半才到期,小姐会带她去徐家吗?若是被留在杜府,她又会被打发到哪儿去呢?
可别忙活半天,最后又回蔡掌事手下做个茶水丫头,那可太糟心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褥里,心情十分不美丽。
第二天清早,月宁顶着两只发青的眼圈去上值,一顿早膳后,晓得了更多消息。
徐老太太生的那病,名叫“噎嗝”。
得了这病,胸中噎塞,如有一块物堵在喉中,饮食难下,勉强进食也会吐出来,食不入腹,日渐消瘦。
到最后胃气断绝,病人便会因不能进食而衰亡。
“徐老太爷身子骨也不硬朗,他们夫妇二人伉俪情深,若接连倒下,我怕要等的便不止一年了……徐家说,想将婚期提前。”
杜璎搅着碗里的白粥,半天吃不下去。
月宁轻声问道:“那老爷和夫人的意思呢?小姐又怎么想?”
杜璎迟疑片刻,才说:“娘说,婚事赶早不赶晚,怕日久生变……”
“至于我……”她眸子低垂,小声道,“我也不想等那么久。”
张娘子的意思是,女儿今年十七,明年就十八了,若今年徐老太太去了,明年老太爷再去,一拖就到十九、二十,生生成了老姑娘。
万一期间再出点什么岔子,婚事有变,想再觅良人便难了。与其忧虑担心,不如早早嫁去更安心。
而杜璎和徐道卿此时,正是你侬我侬的热恋期,等上一年已觉漫长,若再有第二年、第三年,心里自然不情愿。
可事情来得如此突然,真要她立刻就嫁过去,心里还没做好准备,难免慌乱。
月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和自己推想的果然大差不差,事已至此,只能先宽慰杜璎。
“小姐和徐公子情投意合,早些时日嫁过去,也没什么不好。”
杜璎沉默半晌,轻轻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用过早膳,她去到张娘子那里,说了自己同意婚期提前。
张娘子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随即唤人伺候自己更衣,她要亲自去李家一趟,找徐夫人再议婚期。
-
杜璎昨晚一夜未睡,临到清晨才堪堪眯了一会儿。
此时下了决断,心里的石头落地一半,困意也翻涌上来。
湘水在外间点了一炷安神香,月宁将被褥铺好,放下帐子,伺候她睡去。
两人轻悄悄从暗门走进耳房。
耳房窗子开着,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有啾啾鸟鸣声传来。
湘水坐到桌边,月宁倒了一杯冷茶给她,问道:“姐姐是怎么了?打今儿早上起,你就没说几句话。”
“是身子不爽利,还是心情不好?”
湘水抬起脸,勉强扯扯嘴角:“我一肚子话,也就只能与你说说了。”
月宁坐下,做聆听状:“你说便是。”
湘水抠抠手指:“小姐的婚期提前了,选陪房的日子,怕也要提前,就这几天的事了。”
月宁笑道:“小姐不带谁都有可能,就是不会不带你。”
湘水叹口气,朝厢房瞥了一眼,压低声道:“我烦心的就是这个……”
她搅搅袖口,“我、我以前,从没想过和小姐分开,可是现在有了郑叙……”
“我要是去了辛州,恐怕我们便没有以后了。”
月宁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一直压在心底的话:“姐姐,我把你当亲姐姐,方才与你说这些,说得不好听,你也别恼我。”
湘水知她是个有主意的,连声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一心为我好,若我恼你,我就不是个人!”
月宁挪挪凳子,往她身边凑得更近了些。
“姐姐,你可曾想过,郑公子是殷实人家出身的读书人,往后是要考功名的。”
“咱们虽是小姐跟前的得脸丫头,吃穿用度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姐差,可说到底,身份上终究差一截。”
湘水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月宁见状,语气越发软和:“我不是泼姐姐冷水,只是这事,你得替自己多留个心眼。”
“咱们这个位置,放出去有多少人艳羡?这前程,是独一份的。若跟去辛州,将来的路清清楚楚,混个掌事娘子不成问题,可留下来……却不知会如何。”
“姐姐和他相识也近一年了,他待你好,我也晓得。可姐姐,他可有跟你提过以后?说过要娶你?”
湘水张张嘴,没说出话来,手下衣袖都快被搅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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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湘水失恋
月宁劝道:“姐姐,趁这两日还有时间,你不如寻个由头,约他出来说个清楚,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若他真心待你,就回去禀了爹娘,遣媒人上门来提。小姐心疼你,你若开口,她断不会拦你,没准还会给你陪些嫁妆,把亲事好好定下来。”
“到时候你留下,心里也踏实。”
湘水抬起眼,嗫喏道:“若他给不出个准话呢……”
月宁拉住她的手:“那姐姐就得多替自己想想了,婚事不定,你留下也不安心,倒不如跟着小姐走。”
“将来若有机缘,请小姐替你相看一位好的,日子过得也不会差。”
良久,湘水下定了决心:“你说得在理,日子也不短了,我是该问个明白。”
湘水是个急性子,说要去问,便多一天都等不了。
第二日,申时过半,
杜璎在屋里做女红,她同月宁知会一声,便提早溜出府,顺着大道一路往城南岳麓书院走去。
到书院时,天边晚霞粉染,院内钟声阵阵,正赶上学生放课。
她倚在门口树下,望着三三两两走出来的学生,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道清俊人影从门里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出声唤道:“郑叙——”
郑叙循声望来,明显愣了一下,他匆匆与同窗道了别,快步走来,道:“你怎么来了?”
湘水埋着头,低声道:“我有话想同你说。”
“跟我来。”郑叙左右看了看,引着她绕过书院外墙,走到一处僻静河堤边停下。
黄昏时的微风拂过发梢,吹起绸儿裙角。
湘水望着他的侧脸,道:“我……我可能再过不久,就要走了。”
郑叙有些惊讶:“走去哪?”
“辛州。”
他哦了一声:“是随你家小姐一起去?不是说明年吗?”
“事情有变,怕是要提前了。”
郑叙又哦了一声,眼神移到河面碎金似的晚霞上,沉默了。
湘水攥着袖子:“你、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声音隐隐发颤,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郑叙是个读书人、聪明人,怎会不明白自己想听他说什么呢?他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
“你、于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再次开口。
良久,郑叙叹了口气,伸手去拉湘水的手。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可你也知道,我爹那人……我眼下功名未成,若是贸然跟家里提这事,他老人家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湘水一把甩开他,红着眼睛瞪他。
“……天下学子千万,又有几人能考出功名?那么多人,就都不娶妻,都不生子了不成?”
“如今快一年了,你不妨与我透个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娶我?”
郑叙急道:“自然是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湘水逼进一步。
郑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压低声道:“只是,只是以你的身份家世,正头娘子怕是难。”
“但我绝不会亏待你!”
“湘水,你且等等,等我成了亲,立了业,一定抬你做姨娘,等有了孩子,平妻也未尝不可,你信我,我心里头是有你的!”
说着,他双手扳住湘水的肩膀,双眼脉脉含情,一副恨不得指天发誓的模样。
湘水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姨娘?平妻?
眼前男人,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柔声细语的郑公子。可不知怎的,她竟觉得有些陌生。
男人的嘴一张一合,还在继续往外吐字:“委屈你了湘水,你再等我两年可好?”
湘水慢慢抬起眼,一字一句道:“你若瞧不上我,为何早不说呢?”
郑叙蹙着眉头,道:“如何叫我瞧不上你?我是个清流读书人,自然是不好娶一奴婢为正妻,不止我爹娘不会同意,同窗友人晓得,也会颇多议论啊!”
“你既也喜欢我,怎么不为我想想呢?”
这倒成她的不是了。
一颗泪从湘水眼中涌出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一巴掌甩到郑叙脸上,咬牙恨道:“算我瞎了眼,错看了你!”
说罢,她捂着脸,顺着来时路大步往回走。
郑叙挨了一巴掌,心里恼怒,阴沉着脸看她离开,也没再追。
天色渐昏,乌云罩顶,晚风愈刮愈大。
不多时,半空轰隆隆作响,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湘水走在大街上,衣裳湿透了,冷冰冰黏在身上,雨水、泪水一起混在脸上,活像一只落汤猫。
她觉得连天都在笑话她,笑话她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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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杜璎用过晚饭,点着灯在屋里看账本,看了一会儿,说想喝菊花茶。
月宁出门去茶水间要茶。
到茶水间交代过后,她转身去茅房方便,路过浆洗处,见里面灯还亮着,有水声传来,便凑到窗缝处往里看。
只见春芽坐在小凳上,双手浸在水盆里,正对着灯光一点点搓衣裳领子。
她活儿干得很仔细,搓了十几圈才肯换下一个地方,皂角的香味顺着窗缝往外飘。
月宁记起之前她问选陪房的事,想了想,抬手敲敲门,唤道:“春芽。”
“诶!”屋里应道。
下一瞬,门开了,春芽把手往衣摆上擦了擦:“月宁姐,是有活儿吗?”
月宁摇摇头,笑着道:“上次你不是问,小姐什么时候选陪房?我估摸也就这几日了,过来同你说声。”
“这么快!”春芽惊讶道。她之前打听说,可能要等夏天才选呢。
月宁也不多说,只道:“事情有变。”
春芽点头如捣蒜:“多谢姐姐。”
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问道:“姐姐可知道,是谁帮着选人?是湘水姐姐,还是蔡掌事,抑或是姐姐你?”
月宁含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春芽面上浮起一丝遗憾。
从茅厕回来,月宁在茶水间洗净手,端着沏好的菊花茶回到东厢房。
亥时左右,伺候杜璎睡下后。
她吹熄烛台,进耳房躺下,过了许久都没睡着。脑子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据,不得清闲。
一会儿想,杜璎会不会选自己作陪嫁,若是不选,自己该做些什么。一会儿想,湘水和那郑书生能不能成。
? ?哎,也不是所有感情都是圆满的>o<
第231章 选陪房
二月中旬,草长莺飞,庭院枯草地透出些微绿意。
杜璎的婚期重新敲定,安排在五月末。许多原本可慢慢来的事,都必须抓紧了。
隔壁池州,有位手艺颇好的金匠,找他打头面的人,早从春天排到秋天了。张娘子本来想使人去打一套钗环,给女儿出门时穿戴,现来不及了。
绣房那边也要加紧。
春衣就遣外面的裁缝做,自家把夏衣和冬衣赶赶,再做些荷包、香囊、帕子之类的小玩意儿,东西在精不在多。
时间紧,活计多,张娘子便放宽了规矩。
给小姐裁新衣时剩的料头,大块的存进匣子里,小块的留给绣房自行处置,全当给赏了。
方姑姑得了料头并不全昧下,自己留下特别好的,其余全卖了去,换成银子所有人都有份。
绣娘们见有钱拿,也不嫌苦累了,卯着劲儿干。有方姑姑把关,东西制得又快又好,张娘子甚是满意。
忙过这些,就到选陪房的时候了。
张娘子让人去把小姐请来,一同用午膳,正巧杜三爷也在。
一家三口围坐桌边,边吃边说话。
张娘子舀了一碗莼菜羹递给女儿:“你要带去徐家的陪嫁丫头,该选选了。你自己屋里的人,心里该有数吧?都要带哪些人去?”
杜璎最近也在想这个,心里早有答案,答道:“湘水从小就跟着我,自是要带的。还有月宁……”
“月宁?”张娘子皱皱眉,打断她,“那个顶了灯儿缺的小丫头?我记得她是赁来的吧?”
杜璎轻声应道:“是,她是赁来的,但女儿现在离不得她,还是想带她。”
富贵人家选陪房,向来更中意府里的家生子,或者签了卖身契的丫头。这样的丫头更老实,用起来放心。
张娘子考虑的还要更多一些,例如女儿以后怀孕,姑爷若是好享受的,少不得要塞一两个通房去用。
那时候,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便是最好的人选,知根知底不说,身契攥在手里,好拿捏。
她夹起一块蒸鱼肉放入口中,道:“有什么离不得的?不过是梳妆手艺好些。”
“青荷那丫头手艺也还行,我把她给了你,这几个月让月宁教教她,到时候一样用。”
杜璎一手拿筷,另一只手在桌底攥紧了裙子。
她娘向来如此,疼她是真心的,说一不二也是真的,大事小情上若是有不同想法,都总要听娘的。
可这回,她真不想让步。
“娘,月宁不止手巧,她办事周全稳妥,女儿刚到徐家成新妇,必定有许多事情拿不定主意,要个机灵人商量。”
“湘水一心向我,但却不够灵光。程奶娘身子不好,跟不得我去,若月宁也不去,我心里不安稳啊。”
张娘子顿住筷子,看她:“那你倒说说,她是如何周全稳妥的?”
杜璎想了想,道:“娘亲有所不知,徐夫人初次登门,我心里忐忑,怕说错话。”
“是月宁同我说,不必事事答得漂亮,只要答得舒服即可。不要装聪明,遇到不懂的,只要把话接漂亮就行。”
张娘子惊讶了:“这话,是那丫头说的?”
杜璎道:“是啊。她是个良家的,读书识字,亲哥哥考上了州学,是家中一时落魄,才进了咱们家做丫头。”
“我问过了,她赁期还有一年半,等到那时,女儿大抵也在徐家站稳脚跟了。”
张娘子听后下巴都要惊掉了,要知道杜昱都未曾考中州学,自家丫鬟的亲哥倒是考上了,有兄如此,想必妹妹也是个聪明胚子。
但她还是犹豫:“这样的丫头,能是个安分的?她长得不错,若到时起了别的心思,你可不好管……”
“不会!”杜璎斩钉截铁道。
接着,她把月宁原先在大灶房帮工,如何被杜昱瞧上,为了躲开杜昱,方才进了三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她若想做姨娘,压根不必费心勾引,直接从了杜昱就得了。”
张娘子忍不住评道:“照你这么说,这丫头还真不错,茶水梳妆样样都会,还是个忠心不贪图富贵的。”
杜三爷听她娘俩叽叽咕咕半天,有些心烦,不过是选个陪房,也至于啰唆这么久没个定论?
插话道,“是人就没有不图富贵的,但至少听璎娘这么说,是个不乐意走捷径的可用之人,既然可用,用就是了啊,还有甚可说?”
紧接着,他看向自家夫人。
“孩子大了,再过几个月,也是要嫁到人家家里,管一院事务的娘子,她有主意是好事,你也莫要事事都替她做决断了。”
“难不成你以后要跟去徐家,替她料理?选个陪房罢了,用得顺手,带去便是!”
张娘子张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他这回说得在理。
日子怎就过得那样快?前些年还不过是到自己胸前的小人,一晃就长这么大了,要去给别人家做媳妇了。
她叹口气:“哎……便依你吧。那除了她二人,还有谁要带?”
杜璎笑起来,执公筷给爹娘各夹一块肉,道:“两个大丫头我觉得有些少,莺歌和朱槿跟我这么些年了,我想把她们提做大丫头。”
“还有梳头的阮嫂子,我用惯了她,也是要带的。再就是粗使丫头挑两三个,但我还没选好。”
张娘子点点头:“可以,这就七八个人了,我再与你挑两个护院。”
杜三爷问道:“灶娘不带一个吗?”
杜璎道:“灶娘便算了吧,辛州离江宁又不远,口味也大差不差。”
张娘子拍板:“行,那就这样定吧。”
今日跟来伺候杜璎的是湘水,她站在门边,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怔。
席间听小姐说自己不如月宁灵光,她也不恼,反而打心眼里觉得小姐说得对。
多亏月宁提醒,她才会去逼问郑叙,得了结果,死了心。若自己真一厢情愿,为了那死人留下,一辈子都毁了。
用过午饭,张娘子叫女儿留下,铺好被褥,娘俩一起午睡。
中午杜三爷那番话,说得她心里难受。
自己一手养大的闺女,再过不久就要嫁人了,偌大的院子里,就剩自己和夫君了。
杜璎没定人家的时候,总怕她找不到好人家。定了人家,又怕嫁过去受欺负。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辈子都牵挂啊!
多希望光阴能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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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朱槿一家
母女俩睡醒后,一起用了茶点,杜璎方才回房。
走在连廊上,她偏头吩咐湘水:“你去把月宁和朱槿、莺歌都叫来房里,我有事要说。”
湘水应了声是,转身先去耳房找月宁。
今日天空晴艳艳,阳光甚好,月宁坐在耳房窗边,正就着光线给自己缝小衣,就听耳房门开了,湘水欢欢喜喜走到近前。
“好月宁,快歇歇眼罢,进屋去,小姐找。”
月宁咬断线,打了个结,随口道:“什么事呀?”
“好事。”
月宁动作一顿,这才正眼去瞧湘水,见她唇角上翘,眼神泛光,不禁心里一动。
“小姐定下陪房了?”她声音压低,小心翼翼问道。
湘水点点头,小声笑道:“有你。原本娘子还嫌你是赁来的,但小姐非要带你,争辩一会儿,娘子还是同意了。”
月宁闭眼长舒一口气,再睁眼,只觉得本就明媚的屋子,更亮堂了!总算不用回蔡掌事手里了!
湘水见不得她磨蹭,伸手拽她起来,又一起去茶水间,把朱槿和莺歌叫了来。
几人进到厢房,在外间站成一排,齐声道。
“小姐。”
杜璎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绘莲花茶盏。
盏里碧莹莹的茶汤已经凉了,但她也不嫌,抬手饮了一口,目光从几人脸上缓缓扫过,温声道:“叫你们来,是有桩事情要宣布。”
“我与娘亲商量好了,去徐家的陪房,定了你们几个。”
她声音不大,“湘水和月宁,你们两个大丫头,自然要跟着我。莺歌、朱槿,你们跟了我好几年,也一并去。”
几人的眼神骤然一亮,面露欢喜。
不等她们开口,她伸手点点朱、莺二人:“不过到了徐家,你俩就不必再做茶水间的活计了,升做大丫头,进屋伺候吧。”
莺歌和朱槿愣住了,嘴巴微张,愣愣望向杜璎。
她俩不是没想过往上晋,只是原先有灯儿,后来有月宁,时日一长也就歇了这个心思,没想到这时候,竟美梦成真了!
月宁第一个反应过来,福身行礼:“是。”
莺歌则扑通一声跪下了,眼眶红红的:“多谢小姐提拔,往后奴婢定尽心伺候,绝不偷懒。”
朱槿本想福身的,见她跪下,也赶忙跟着跪下:“我也是,谢小姐提拔。”
杜璎叫她们起来,柔声道:“往后到了徐家,咱们主仆一条心,你们用心对我,我自也用心待你们。”
几人齐声应道:“是!”
湘水笑嘻嘻挽上莺歌手臂,打趣道:“恭喜呀,这等喜事,不得吃酒庆贺庆贺?”
莺歌心里高兴,连声道:“自然要吃!赶明儿我在陈记置一桌,大家都来!”
月宁也为她高兴,但忍不住道:“咱若都去,小姐身边岂不是没人了?”
杜璎掩着嘴笑:“不如叫进府,就在茶水间吃。左右我晚上事不多,也就偶尔叫你们换盏热茶,煮来就是。”
莺歌忙拜道:“多谢小姐体恤!”
不同于莺歌的欢喜,朱槿在瞬间的开心过后,心里空落落的,半天没吭声。
杜璎注意到她神情有异,不似开心的样子,皱皱眉,问道:“朱槿,你是不想去吗?”
屋里瞬间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朱槿一愣,紧接着,便跪了下来:“能做小姐的陪房,是天大的恩典,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杜璎问:“只是什么?”
朱槿眼一红:“只是我舍不得爹娘……小姐知道的,我家只有我一个。留在家,我舍不得小姐,可跟小姐去辛州,我又舍不得爹娘。”
“我、我心里难受。”说着她落下泪来。
午间,张娘子拉着杜璎说了许多,言语间尽是不舍,杜璎心里也极难受。
三房只有她一个女儿,此一走,便再不能于爹娘膝前尽孝,此时此刻,她最能理解朱槿的不易。
月宁瞧她眼中有淡淡哀伤,心思急转,从怀里掏出帕子,蹲下与朱槿擦眼泪:“别哭呀。”
说着,她借机捏了捏朱槿手臂,温声提醒:“我记得你娘是在大房管花草的?”
朱槿僵了一下,抬头看月宁,又见对方朝她眨了下眼,她猛地会过意来!
顺着话头道:“是,我娘在大房料理花草,针线活也不错。”
杜璎微一沉吟,问道:“那你爹呢?”
朱槿擦擦眼睛:“我爹在咱府底下的农庄做护院。”
思索片刻,杜璎道:“这回过去,除了你们四个,我还要再选两三个丫头,并两个护院。”
“不如你一家就都跟我去吧。”
“当真?!”朱槿大喜,一双含泪的眼睛巴巴看来,连磕了三个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杜璎起身扶她,叹道:“我也是有爹娘的女儿,又怎忍心拆散你一家?一会儿我便同母亲说去,请她帮忙要人。”
一个不打眼的二等妈妈,想必大伯母不会不给。
朱槿又哭又笑,觉得再没有比自己更幸运的人了。
有她们四个,外加朱槿她娘李妈妈,梳头的阮嫂子,这就是六个人了,杜璎还想再选两个。
“洒扫的丫头菱歌,我瞧着是个勤恳老实的,到时就让她去伺候茶水,朱槿你们两个勤教她些。”
至于最后一个,杜璎有些犯难,不知道该选谁。
莺歌提议道:“小姐,雁儿如何?”雁儿是另一个洒扫丫头。
杜璎道:“雁儿还是算了,这丫头做事太毛手毛脚。”
这个雁儿进她屋打扫两年,香炉叫她摔坏一个角,盏子也碎了几个。在杜家也就罢了,带去徐家还是算了。
月宁想了想,道:“小姐,我倒想起一人来。”
杜璎问是谁。
月宁答:“浆洗处的春芽,她是个做事踏实的。好几次我夜里路过浆洗处,还见她点灯浣洗呢,说是衣裳泡久了不好,当天的衣裳要当天洗完。”
“菱歌去伺候茶水,不如叫她进屋打扫。”
杜璎几乎不去浆洗处,对春芽不大熟,但她信得过月宁,便道:“也好,那便她吧。”
事情敲定,众人散去,月宁和湘水留在屋里伺候,朱槿和莺歌回去茶水间。
? ?今天晚啦…写的卡卡的,以后叫我卡卡霄得了。
第233章 赎身计划
“啥?全家一起去辛州?”
李娘子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家院里熬小米粥,闻言人僵了,勺掉了,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脸不敢置信。
“你再说一遍?”她一把抓住朱槿的胳膊。
朱槿捡起长勺,道:“小姐亲口答应的,说晚些时候去跟娘子说,请娘子找大娘子要你呢。”
她略一迟疑:“应该不能有变了吧?”
李娘子把灶里柴火抽出两根,留下一点余火,扯着朱槿往屋里走:“走,进屋说,你下午咋跟小姐说的,跟我学学!”
进了屋,坐到炕上,朱槿把小姐许诺提拔,然后自己哭诉没法侍奉爹娘的事说了。
“……娘,你不知道,当时我脑袋都是懵的,幸好月宁借着递帕子的机会给我使眼色,我会过意来,才说了你在大房院管花草的事。”
李娘子听罢,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伸去戳闺女额头,眼眶渐红:“天老爷啊,你们两个丫头,一个敢想,一个敢真敢说!”
“跟去提举老爷家做大丫鬟,这是多好的前程,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不晓得珍惜,还敢哭哭啼啼说舍不得老子娘!”
话是这么说,可她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声音也软下来,一把将朱槿搂进怀里,揉揉她头发。
“死孩子,你爹知道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朱槿咧着嘴乐,反手拥住娘亲:“我怎么不珍惜啦?我就是舍不得嘛……比起前程,我宁愿留在你身边,一辈子做个二等丫鬟,也不是赖事!”
她顿了顿,咕哝道,“再说了,小姐这不都应下了?这就证明我做得对!”
李娘子用力拍她后背一掌:“那是因为你们小姐好性儿!若换成二小姐试试?”
朱槿梗着脖子辩道:“我们自是晓得小姐好性才敢开口,换作二小姐面前,才不会说。”
事情已成,再说这些也已经迟了。
李娘子松开闺女,使袖子擦擦眼角,笑道:“你爹在庄上,俩仨月才月才回来一趟,我这心里怪惦记。往后好了,咱一家三口,再不用分着过了。”
说着,她脱下鞋,爬上炕,去摸炕角的钱匣子。
朱槿问道:“娘,你拿钱干啥?”
李娘子笑道:“今儿是吉日子,娘去买些好菜来吃!对了,你谢谢人家月宁没有啊?”
朱槿道:“早谢了,下午就谢了!”
李娘子留朱槿在家看锅,自己去巷口买了二两酱肉片,两个肉夹儿,路过羊脚子摊,又咬牙买了两只卤羊脚。
最后,转道糕点铺,叫伙计包了半斤金桔团,半斤云片糕。
她脚程快,来去不过两刻钟,灶上的粥还不够稠,不急着开饭。
她拎着两包糕,直接敲开了方姑姑家院门。
这会儿月宁和方姑姑正在吃饭,小桌上摆着一碟酱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辣炒鸡杂,两碗干饭。
听见敲门声,方姑姑开门把人迎进屋:“咋这时候来?吃过没?”
李娘子笑道:“正准备吃。”
说着,她把手里两包糕往桌上一放:“你们吃,我就是过来给你们拿点儿东西。”
方姑姑瞅了一眼那油纸包,道:“你这是做什么?来就来,还提东西!”
李娘子一屁股坐到炕沿,笑道:“今儿不是有喜事吗?要不是你家月宁,小姐也不会想起我和我家那口子!”
方才吃饭时,方姑姑已经晓得了下午东厢房里的事,她抬眼看向月宁。
月宁把纸包往李娘子怀里塞:“妈妈忒客气,您与姑姑情分在这儿,我又和槿姐儿一起当差,自家人,不说那外道话。”
“是了,都不是外人,你也别跟我客气!”
李娘子说着,自己个儿就把油纸包挨个拆了,摆到桌上,道:“吃就是了!”
姑侄俩拗不过她,便不推了,月宁起身倒了碗水给她,让她吃糕喝水:“妈妈吃着说。”
金桔团酸甜,云片糕里有米粉、核桃仁香,李娘子捏了一片糕,看向方姑姑。
“阿秀,那到时候月宁要走,我们一家也要走,你是什么打算?”去年她就劝过阿秀赎身,当时她说没那么容易,要考虑考虑。
方姑姑重新端起饭碗,夹了一口菜:“年前就打定主意了,说今年走。这会儿你也要走了,我就更没什么好留恋的。”
李娘子心里生出一点伤感。
一晃近二十年了,这冷不丁说散也就散了,不过往好处想,都是各自往更好处奔了。
“那你银子攒的差不多了?”她吃了口糕。
方姑姑点点头:“赎身的银钱都攒够了,现在就是想多攒几个傍身钱。眼下绣房在给小姐赶嫁妆,虽累些,但赏钱也厚。”
“我想着再干一段时日,等这批活儿结了,就去跟娘子说。”
李娘子蹙着眉道:“我觉得不大妥,你可别等活儿结了再去说。”
月宁和方姑姑都看向她。
“你与我不同,我在大房院里不打眼,一年到头见不到娘子两回,张娘子去要我,娘子犯不着不答应。”
“你手艺好,干活儿又麻利,别到时候张娘子舍不得放人。虽说咱府上没这个先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方姑姑还没听明白呢,月宁已经反应过来了,对姑姑解释道。
“妈妈的意思是,让姑姑你在嫁妆绣完前提赎身。”
“眼下梅娘子伤着,绣房正用着你。这时候开口说要走,娘子不好硬留你,只得应下,至少哄的你尽心尽力把这段时日忙完。”
在项目最关键、领导最离不开你的时候开口,反而最容易脱身,最后领导还念你一句仗义,忙完了活儿才走,好聚好散。
李娘子拍拍月宁,赞道:“你这丫头,反应就是快,比你姑姑机灵多了!”
方姑姑看着李娘子,忽然笑道:“说起来,许多年前刚进府那会儿,你还是个丫头,嘴皮子就比我利索,脑筋也比我活,如今还是这个样儿。”
李娘子莫名红了眼,横她一眼,把剩下的糕全塞进嘴,含糊道:“念了这么些年,你长进倒是只有一点点。”
“赎了身好,你一个人在这府里,我哪里能放心。”
第234章 眼疾
陪房拖家带口全跟去,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去年杜嫣出门子,就把给她梳头的齐妈妈一家全带去了。
隔日,张娘子便往大房院走了一趟,将李娘子要了过来,先安排在花房当差。
至于朱槿她爹那头,等月底庄头来报账时,捎带手交代一声便妥了。
绣房里,春光透窗而入,方姑姑、苏绣娘、谢绣娘,三人埋头忙活着。
方姑姑在给一件琥珀色抹胸绣牡丹花,另外两人则忙着给一件纱罗背心锁边。
干了没多一会儿,方姑姑便放下针线,开始闭眼小憩。
苏绣娘瞥她一眼,随口道:“眼又疼了?”
方姑姑揉揉眉心:“嗯,最近夜熬多了。”
打年前起,绣房便常夜里赶工,做的都是费眼睛的精细活,时间一长,眼睛就干疼,偶尔还会控制不住地流泪。
她去外头医馆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只是用眼太多,疲累所致。
谢绣娘则安慰道:“等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身子要紧。”
“是谁身子不爽利?”几人正说着话,蔡掌事掀帘儿进来,笑呵呵问道。
苏绣娘和谢绣娘同时转头。
“蔡妈妈。”
“妈妈怎么来了?”
蔡掌事笑着走近:“娘子叫我来问问,姐儿的那两条百迭裙绣得如何了。最近事忙,但若身子不适,也别强撑,该歇得歇,这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弄完的。”
谢绣娘道:“多谢妈妈体恤,是方姐姐眼睛不舒服。”
方姑姑勉强笑笑:“只是眼睛干疼,歇会儿就成。”
蔡掌事凑近了,仔细打量一番,关切道:“你这眼睛怪红,可找郎中看过了?”
方姑姑心里一动,干脆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看了,说是用眼太多,除了多歇息,也没什么好法子。”
她长叹一声,“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如从前。年轻时熬一宿,第二天什么事都没有,如今多绣两个时辰,眼睛就似针扎一般,止不住淌泪。”
蔡掌事安慰道:“你才多大就念老?不过是这阵子赶活儿赶得急,忙过这阵,好好歇几日就养回来了。”
她对方姑姑态度一直不赖,一是因为月宁在杜璎跟前得脸,二来是因为方姑姑老实本分,从不惹事挑头,用着顺手。
方姑姑笑笑,没再多言,起身走到架子旁,捧出两条叠整齐的百迭裙:“裙子都绣好了,我这就送给娘子瞧瞧。”
那两条裙,都由上好的玉纱裁成,一条烟紫色绣银色蝴蝶,一条白色绣青绿莲花纹。
蔡掌事伸手摸了摸,点头道:“行,那咱们一道去。”
二人出了绣房,沿小径往正屋去。
前些时日一场春雨,浇开了满庭春色,到处都冒出绿色,海棠树冒出点点嫩芽包。
蔡掌事随口问道:“梅妈妈那腿怎么样了?你去瞧过没?”
方姑姑回说:“前日才去看过,已经好多了,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就能拄着拐过来院里走动了。”
蔡掌事点点头,瞥她一眼:“阿秀,你在绣房也待了这么多年了,手艺不比她梅妈妈差。”
“如今她伤着,绣房上下都是你在支应,娘子都看在眼里……你就没想过争一争管事的位置?”
她可不是什么大肚量的人,去年梅娘子去主子那儿告她一事,她心里一直记着呢!
“你嘴甜些,好好干,等这批嫁妆衣裳交了,我在娘子跟前替你递几句话,没准娘子就让你管绣房了。”
当然,这忙也不是白帮的,事情若成了,少不得收孝敬。
哪知方姑姑听了,面上却浮起一丝苦笑,道:“妈妈,实不相瞒,我怕是没那等子福分。”
蔡掌事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只听方姑姑道:“我打算赎身回老家去了。”
蔡掌事一惊,声音忍不住提高一度:“你疯啦!”
“眼下正是你往上走的好时候!娘子正用着你,眼瞅熬出头了,你这时候要赎身?!”
方姑姑眼里泛起愁绪,哀声道:“妈妈说的这些,我怎会不晓得?只是郎中说了,我这双眼再这么绣下去,就保不住了!”
蔡掌事脸色大变:“当真这么严重?可别叫巷里那些铃医诓了去!别舍不得银子,要去正经医药铺瞧!”
方姑姑道:“就是去的医馆。”说着,又揉了揉眼。
蔡掌事瞧她半晌,可惜道:“哎,这叫什么事儿啊?那句话当真说得好,身弱不担财,来了机会留不住,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方姑姑扯扯嘴角,做出忧愁模样,应和道:“是呢。”
进到正屋,张娘子正难得消遣,在外间玩投壶。见她们来了,挥手叫胜芳把东西收拾下去。
方姑姑行礼问安后,将裙子展开,铺在榻边矮几上。
光线照在裙面上,银色蝴蝶熠熠生辉,莲纹光华流转,乍一看,竟是要动起来了。
张娘子指尖拂过蝶翅,满意道:“绣得真好,边角的纹路都勾出来了,瞧着跟真要飞起来似的。”
方姑姑谦虚道:“是娘子挑的料子好,轻透。”
张娘子站起身笑道:“方妈妈谦虚了,我院里的几个绣娘,你是里面拔尖的。璎娘的这批衣裳有你盯着,我放心。”
方姑姑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定当尽心。”
说话间,她抬手又揉了揉眼。
从绣房到正屋,她一路揉了八九回,本就有些红的眼儿,此时愈红,张娘子想不瞧见都难。
“你这眼睛是怎么了?夜里没歇好?”
方姑姑迟疑一瞬,才低声答道:“回娘子,不是没歇好,是这双眼,它不大好了。”
张娘子一愣:“怎么回事?”
方姑姑把方才对蔡掌事说的话又重复一遍,末了,无奈道:“娘子,我也正想跟您提这事。”
“我这眼睛,这身子,怕是不成了。这些年我也攒了几个钱,想跟娘子求个恩典,放我回家将养去。”
说着,她跪下来,朝张娘子磕了个头。
眼下梅娘子正伤着,绣房正用人,方姑姑这个时候说要走?!
张娘子脸色变幻,坐回桌边,半晌才道:“方妈妈,不是我不放你,只是这会儿我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走了,璎娘的嫁妆谁来盯?”
第235章 赎身
好绣娘不难赁,但赁来的和家里签了死契的到底不一样,更何况方妈妈手艺真的很不错,用久了已十分顺手,许多时候无需多交代,她便能会意。
再者说,眼下制的是璎娘嫁妆,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梅娘子瘫在屋里不能管事,若是赁来的那些家伙,这偷一块料,那摸一块料,那她就亏大了。
但若她强留人不放,不但传出去有损杜家名声,也怕对方心生怨恨,不好好做活。
张娘子语气缓了缓,柔声道:“我现在再去赁人,也多有不便。郎中就没给你开什么药?只要有用,药钱我给你出了。”
方姑姑感激道:“娘子大恩,奴婢感激不尽,只是郎中说,这病没什么药可治,只能少用眼,用眼越多,坏得越快。”
她揉揉眼,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深吸一口气:“娘子,奴婢知道小姐的嫁妆正赶到要紧处,奴婢不是那等没良心的人!”
“这些年娘子待奴婢不薄,奴婢心里都记着呢,奴婢现在不走,且再撑撑,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姐这批嫁妆绣完,伺候小姐体体面面出阁才行!”
张娘子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再听她说的这番话,忍不住心生感动。
从前只知道方妈妈是个老实人,今儿才发现,是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
“蔡妈妈,快扶她起来,搬个矮凳给她坐。”
方姑姑推辞说自己站着就行,却被蔡掌事按着坐下:“娘子让你坐,你坐就是了。”
张娘子抿口茶道:“我记得你男人去得早,现在家里还有何人?”
方姑姑还是头一次坐在主子面前,略微显得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搁在膝上。
“是,家里还有一兄一嫂,在城外桃溪村住。”
蔡掌事在一旁轻声提醒:“娘子,她兄嫂家的闺女,便是四小姐身边的月宁。”
张娘子笑道:“你们一家子,倒都是讨喜的。”
她掸掸裙角,“行,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强留你。近年我院里赎身的二等丫鬟,没有少于八贯钱的。”
“但你念我的好,我也与你一分情面。等小姐出了阁,你拿七贯银子来,到时再与我说,我便放你走。”
方姑姑闻言,心里石头一下子落了地,眼眶一热,这回是真红了,她起身福了一礼:“多谢娘子。”
张娘子抬抬手,语带感慨:“你手艺好,人也本分,说实话,放你走,我还真舍不得。”
方姑姑直起身,用袖子按按眼角,露出笑容:“娘子恩德,奴婢记一辈子,这几个月定会尽心尽力,将嫁妆衣裳为小姐制好。”
张娘子笑道:“有你这句话便好。”
制好的裙儿留在屋里,蔡掌事一会儿会送到东厢房,请杜璎试试,若没问题,就给到浆洗处,叫人洗净晾好。
方姑姑退出正屋,强忍心绪,直到午歇时才跑去找月宁,告知她娘子允她出府的事。
“只不过需要的银子比我想的更多,居然不是六两,是七两。”站在厢房边的角落里,方姑姑压低声道。
月宁轻舒一口气:“管他六两七两,顺利就好!”
说罢,她盯着姑姑的眼睛看了看,心疼道:“你这眼睛也忒红了……”
方姑姑笑道:“做就做真些。”
眼累是真的,但郎中可没说过会瞎。
累时会刺疼流泪也是真的,但却不会红,这纯是她自己揉红的。
昨日李娘子走后,她碰巧提起自己眼疼,前几日去看郎中的事,月宁便给她想了这么个法子。
只是她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娘子碰巧就问起来了。
第236章 吃席面
莺歌和朱槿的庆贺席面,定在了二月十七日晚上。
两人一起凑了八钱,到王家食肆定下一桌席面,让伙计送到茶水间来。
茶水间一共也没多大,一张桌顶多坐八个,她们便也没多邀人。
除了湘水和月宁,只有同被选为陪房的阮嫂子、春芽还有菱歌。
傍晚,伺候完杜璎用晚膳,又奉上热茶,一伙人便热热闹闹拥去茶水间了。
茶水间里点了两盏灯,放茶具的长桌上一盏,放饭食的方桌中心一盏,上面还笼着个素纱罩子,使烛光格外柔亮。
月宁和湘水坐一条凳,莺歌和朱槿坐一条,春芽和菱歌坐,阮嫂子自己坐一条。
桌上摆着八盘菜,一壶散酒。
肉菜有:盐水猪肝、卤羊杂碎、白菜炖猪肉。素菜有:炒莼菜、炖素丸子、果仁芹菜。两个凉菜:桂花糯米藕、芥辣瓜儿。
阮嫂子一见那糯米藕,眼睛就亮了,笑道:“我就好吃甜菜,许久没吃,还怪想的,这回算是借了二位大丫头的光。”
莺歌笑着道:“嫂子爱吃,就多吃些。”
朱槿则脸色微红,道:“尚不算呢,得去了徐家才作数。”
菱歌笑着捧道:“早晚的事。”
阮嫂子今年二十八,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夫君是张娘子手下一账房,众丫头便喊她一声嫂子。
她话不多,平日里只负责给小姐梳头,梳过便回屋,等要用时再去唤。
菱歌则和莺歌同岁,也是同一批进府的,但她不如莺歌机灵,性子有些腼腆,升的便不如莺歌快。
说着话,几人便动了筷子,边聊边吃。
说的话题,一是往后到了徐家,定要互相帮衬。二是聊起这些年在府里的过往,平日里也不觉得这儿多好,但忽然说要走了,心里生出诸多不舍。
月宁是这一桌人里进府最晚的,也没什么太可说的,大多时候都安静吃菜,偶尔才搭句话。
另外一个比较安静的人是春芽。
虽然她和菱歌同为三等丫鬟,但她当值的地方在浆洗房,与菱歌和阮嫂子不怎么熟,此时就有些拘谨。
月宁瞥见她只吃面前那盘果仁芹菜,便伸筷夹了一块猪肉放进她碗里。
春芽有些惊讶,赶紧小声道谢:“谢谢月宁姐。”
月宁朝她笑笑。
朱槿这才注意到春芽有些沉默,也笑着给她夹了片糖藕,招呼她别不好意思,想吃什么自己夹。
八钱银子,其中七钱半都花在菜上了,余下半钱打来的酒,不是什么好酒,不但吃起来辣嗓子,还上头。
吃喝半个多时辰,朱槿和阮嫂子便说不行了,头晕得很,叫散了。
莺歌扶朱槿回去,菱歌搀阮嫂子回去,湘水使清水洗洗脸,回小姐房当差了。
春芽主动留下收拾残局,月宁帮着她一起。
所有人都走了,茶水间静悄悄,只余碗碟碰撞声,春芽擦擦手,从怀里掏出个小香囊,捧到月宁跟前。
“月宁姐,你在小姐面前为我说话,我都晓得了,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这是我昨儿去承安寺求的平安符,不是啥贵重东西,一点心意……”
春芽今日梳了个丫髻,两边头发用红绳绑着,上身穿一件半旧柳绿衫子,下身着酱色裙儿。
裙儿至少是去年做的,已经短了,穿起来盖不住脚面,露出一双青色粗布鞋。
她穿着一身颜色暗淡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的香囊,却是用一小块绛色缎子缝的,看起来颇精致。
月宁叹了口气。
这回朱槿和莺歌有喜,她给二人各送一把绢面扇,一朵绸子攒的头花。
听说春芽送的是两柄潘家雕花木梳,一柄少说要三十五文。
再加上过年时那双细棉绣鞋,和这个缎子香囊,春芽手里怕是剩不下几个子儿。
春芽听她叹气,吓了一跳,以为月宁嫌她礼薄了,急忙道:“姐姐若是不喜欢,过阵子,我再给你做双鞋,我别的不行,做鞋的手艺还可以,上回那双穿的可……”
“我很喜欢。”月宁打断她,伸手接过香囊,语气温和极了,“只是往后别再送了。”
春芽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理解这话。
月宁低头把香囊往腰上系,边道:“我替你说话,是因为你做事认真,是个能干的,不是指望你孝敬什么。”
“我也是从粗使丫头一步步过来的,知道在底下攒几个钱有多不容易。你一个月才挣几个子?要嚼用,还要走人情,怕是全搭里了吧?”
“你的心意我领了,往后啊你就好好当差,发了月钱就好好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自己留着,别乱花。”
“嗯!”春芽双手攥住两侧衣角,低下头,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不只是月钱,她甚至还跟同屋的丫头借了二十文,才堪堪买下那一小块缎子,做得这个香囊!
若月宁姐真不喜欢,她还得去借钱买做鞋的料子,不止下个月,下下个月的月钱,都得搭进去!
可人家给她帮了天大的忙,让她能进屋去伺候,她就得孝敬。否则要是让人觉得她是白眼狼,把人得罪了,那就全完了。
两人把茶水间收拾利落,碗碟归置好,又把灶台擦干净,便关门出去了。
站在廊下,月宁看了一眼春芽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酱色裙儿,道:“你跟我过来。”
春芽不明所以,乖乖跟了上去,一路跟着她往后罩房走。
开锁进了屋,月宁点起油灯,打开床脚箱笼,翻出一件素蓝色粗布裙儿。
这裙子是她前年穿的,颜色还算鲜亮。
她把裙子抖开,往春芽身上比了比,笑道:“我比你高些,你穿可能长一点,回去自己收收边就行。”
春芽没想到月宁带她过来,是要给她衣裳,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不行不行,姐姐,我怎好要你的东西?”
月宁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放着也是放着,我也不常穿,给你你便拿着。”
春芽抱着裙子,在茶水间里忍住的眼泪,到底溢出来了:“月宁姐,你、你对我真好,已经、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关心我了……”
她吧嗒吧嗒哭着,眼泪越擦越多。
“往后,往后你就是我亲姐!我春芽以后除了听小姐的,就听月宁姐你的,有啥事你只管吩咐,我绝没有二话!”
月宁哭笑不得,拉着她坐下,递帕子给她:“好了,快擦擦脸罢。”
过了好一会儿,春芽才止住哭,抱着裙子欢天喜地走了。
月宁送她到门口,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方才去打水洗漱。
第237章 准备
说来也巧,月宁前脚刚给春芽拿了裙儿,后脚张娘子就从府外喊了裁缝来,说要给她们这帮陪房做衣裳。
为了不叫徐家看轻去,张娘子很舍得用好料。
大丫鬟的夏衣有四件,
上身两件:水蓝色绲白边窄袖棉纱衫子、深蓝色茶花纹纱罗背心。下身也是两件:一件内穿的白绢裤,一件提花杏黄裙。
秋衣则是两件:一水蓝色绸缎长褙子,一白色缎子裆裤。
裆裤长得好似阔腿裤,又肥又长,乍一看像裙儿似的,实则是裤子。
至于余下的四个丫鬟,衣裳样式和大丫鬟的差不太多,只是蓝色换成了青色,料子换成细棉布。
朱槿她爹赶在二月末回了家,去张娘子处谢过恩后,暂且被安排做府中护院,蔡掌事领他也去制了新衣裳。
回家的当日,朱家三口抱在一起好好哭了一场。
庄上的日子比府内难过,吃的是粗饼咸菜,睡的是冷屋冷床,熬起来没个头,难往上升。
朱阿爹本以为自己下半辈子也就这样了,于庄上干到五十岁,再争取攒钱托个人情,回府混个喂马锄草的差事养老,却没想到托闺女的福,竟一跃成了四小姐的陪嫁。
面上的工夫不止要在物件上做,内里也要抓起来。
张娘子特地派人到辛州去了一趟,专门打听那边的夫人小姐时兴玩什么,好叫杜璎学学,别到时去了那边,融不进去。
这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些不同。
江宁的女子好玩棋,围棋、象棋、六博、双陆,样样都能玩些,而辛州那边的女子,却尤爱射箭,时兴玩一叫‘射粉团’的游戏。
粉团也就是糯米糍粑,把它放在远处高脚台上,用小弓射之,射中者可食。
除了射箭,还好玩投壶、捶丸,斗鹌鹑。
于是,杜璎日常除了学理庶务、点茶之外,还要抽空同师傅学射箭、投壶之类的玩意儿,忙得团团转。
她本就不是爱动爱闹的性子,日常消遣不过是捣花染指甲,读闲书,养鱼作画,不曾想有朝一日还得学这些。
月宁以前从没接触过这些,沾着杜璎的光,倒学的津津有味,还常上手去玩。
如此一晃,便到了三月初,周谦回来了。
上个月两人都很忙,就只在月中匆匆见了一面。
这次再回来,两人坐在食肆里,他把沉甸甸一袋银钱推过去时,月宁惊了。
“这是有多少?”她解开封口的绳子,探头瞧了瞧,里面有碎银子,也有铜板。
“一贯整。”周谦含笑道。
月宁快速算了算,卖一双袜子她能得二十五,刨除第一次的十四双,第二次双双姐她们织出了二十六双,合计四十双。
“四十双你全卖出去啦!好卖吗?”月宁把钱袋重新系好,小声问道。
周谦笑道:“岂止是好卖,是不够卖。”
从薄州到江宁,一共要过两个税关,那些商队在关口排起长龙,一点点往关外挪,他就趁这个时候开始叫卖。
这些在外跑商的汉子,每个人手里都有几个钱,遇到羊毛袜,压根不用你多费口舌,人家一摸就知道,这是用得着的好东西,直接掏钱。
有一个买的,就有第二个,一群人呼啦啦围过来,二十几双袜子,一人一两双就卖完了,压根轮不到第二个关口。
这钱来得太容易,周谦只恨带得太少,不够卖。
“你明日回家,同你嫂子说说吧,再加些人手,再多做点。”
月宁点点头:“我知道。”
聊完生意,月宁说起自己被选作陪房,要跟杜璎去辛州的事。
“从五月到明年八月,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一点。到时我不在,生意上有什么问题,你与我爹娘嫂子商量就行。”
她声音逐渐低下去,有些落寞:“其实也很快。”杜璎和徐二公子喜结连理,她倒是要和自家大黄狗分开了。
桌底下,周谦的大手包住她的手,捏着她柔软的指腹把玩。
眼见心上人情绪有些低落,他咧嘴一笑,与她十指相扣:“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嗯?”月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谦笑着看她,眼神清亮:“同样是跑商,薄州我跑得,辛州自然也跑得,不过是多绕一段路的事。”
“辛州多楮树,所产的‘辛笺’洁白坚韧,也是好卖的。”
月宁的眼神渐渐亮了:“我都不清楚这个,你倒打听好了。”
趁四下无人注意,灯影略昏暗,他凑过去在月宁脸上偷亲一口:“打从你月中说四小姐婚期提前,我就去打听了。”
他偷亲完人,自己脸倒微微泛红。
月宁眼睛弯成花瓣,伸脚踢踢他:“那时候我都不确定自己会被选上,你怎么就那么确定?”
周谦挑眉:“四小姐若不带你,那才奇怪。”
固然下人们有分家生子、买来的、赁来的,但终归能办事、会办事的人,才是主子最会倚重的人。
不然哪怕再是家生子,配上一个狗脑子,如灯儿一般,还是要被弃的。
月宁叹道:“倒是你旁观者清了。”
除了方姑姑,她点点滴滴的事情,属周谦知道得最清楚,有些时候自己身在其中,就算再聪明,也有忧虑担心的时候。
得知周谦会到辛州做生意,能偶尔像现在这样见几面,月宁的心放下了,胃口也好了。
两人用完正餐,还手牵手去逛了逛夜市,买了一碗糖糜吃。
糖糜是一种糖粥,除了糖,里面还放有桂花、莲子和红枣,一口下去,又甜又暖。
夜色渐深,周谦把她送到角门口,方才离开。
隔日便是初四,下值后,月宁和方姑姑收拾好东西,便往家去。
方姑姑没什么东西要拿,是月宁弄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自己不穿的衣裳,外加那一大袋银钱。
方阿爹照例等在巷口,见她们出来,挥了挥手。
等二人走近,他哈哈一笑:“秀,你猜我刚才碰见谁了?”
方姑姑正提着裙角准备上车,随口问道:“谁呀?”
“常承年!他这会儿在东城门上值呢!”方阿爹揶揄,“之前不是还说在西城门,这是又调回来啦!”
“不知道以后咱家的车从这儿过,能不能少收几个税钱。”
方姑姑动作一顿,随即笑道:“他一个小兵卒,哪有这么大本事?”
? ?哇,我本来想多补一章的,可是我没写出来!!!听我给你们唱一首,sorry sorry sorry sorry~
第238章 糖糕心意
二人坐上车,方阿爹便赶着阿财慢慢往城外跑。
春天到了,白日越来越长,这会儿天还大亮,日落处漾开一片粉色云霞。
临近城门口,方姑姑伸手捋捋鬓边发丝,又理理裙角,问月宁:“你看我头发乱吗?”
月宁笑道:“不乱,好看着呢。”
到了城门口,方阿爹下了车,牵着阿财往城门洞走。
这会儿出城的人不算太多,三三两两排着队。月宁歪着身子往前看,一打眼就瞧见了门洞下的常承年。
他今日穿一身半旧绯色军袍,腰间系着革带,正挨个检查出城人的货担。
轮到方家驴车时,常承年目光越过方阿爹,落在车上的方姑姑身上,一张英挺的脸上绽开笑容,几步上前:“哥,回家啊。”
方阿爹应了一声,也寒暄道:“你这是从城西调回来了?”
常承年嘿嘿一笑:“是。”
他从旁边地上拿起两个油纸包,将其中一包递给方阿爹:“哥,这是绿豆饼,我听我姐说嫂子爱吃这个。”
方阿爹谢了一声,伸手接过。
紧接着,常承年走到方姑姑身边,把另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声音放柔了几分。
“这是东头王三娘摊上的炸糖糕,我没吃过,但听别人说好吃,我特意排来的。还温着,姐姐拿着吃,若是好吃就告诉我,我下回再买来。”
方姑姑被一声姐姐叫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伸手接了,只说出一个“嗯”字。
月宁在旁边抿着嘴乐,替她道:“谢谢常叔叔。”
后面还有人等着出城呢,他们不好在这儿堵太久,常承年道了一句路上慢点,方阿爹便扬鞭上路了。
出了城,走了一小段路后,方阿爹回头瞅了一眼,见常承年还站在原地朝这边望,嘴里笑骂一声。
“这小子,还挺上道,这就喊上哥,送上礼了!”
月宁幽幽道:“爹,就算他与姑姑不成,见了你不还是要喊哥的?”
方阿爹愣了一下:“也是哦。”
小风一吹,炸糖糕的香味顺风而来,甜甜的。
月宁单手支着下巴,小声调侃:“姑姑,常叔叔还晓得给你买糕呢。”
方姑姑捧着纸包,手指摩挲两下,低声道:“……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会回来?”
“这还不简单?问隔壁赵叔家不就好了,咱们每个月都是这会儿回呀。”
有些事,只要想做,总能做到,就看有没有心罢了。至少从这一点看,月宁觉得这位常叔叔,还蛮有心。
阿财甩着尾巴,一路往桃溪村跑去,天边云霞从粉红逐渐烧成绛紫,晚风拂面,带来路边的草香和土香。
回到家时,田嫂子还在灶房忙活,晚饭尚未烧好。
方阿爹忙着给阿财喂食添水,就让闺女和妹子拿着两包糕先进屋。
屋里,吴招云和舅娘夏氏坐在炕上闲聊,手里拿着织针,脚边两团毛线,也不耽误干活。
方姑姑把两包糕打开,放在炕几上让大家吃。
吴招云捏了块绿豆饼,夏氏捏了块炸糖糕,月宁和方姑姑脱鞋坐上炕,也都拿的炸糖糕。
不怪人家卖得好,糖糕炸得恰到好处,表面金黄,内里软糯,还裹着甜甜的红豆馅,温乎乎的,吃起来满口油香。
夏氏眼神一亮:“这个好吃!”
方姑姑也咬了一口:“是挺好,下回再叫他买些来。”
吴招云咬了一口月宁的糖糕,觉得忒腻,倒不如绿豆饼清爽,吃下半块后,她道。
“秀秀,前几日常家人上门来,说去道观合了八字,算出两个适合摆酒的吉日子,一个是六月初六,一个是八月十六。”
“我不晓得你什么时候能出府,就没定,说等你回来再商量。”
方姑姑咬着糕,想了想:“八月十六吧,我得等这批嫁妆绣完才能赎身,六月有点赶。”
夏氏眨眨眼道:“办酒是在哪里办?”
通常来说,寡妇二嫁是不办酒的,但常承年是头婚,怎么也要办一场,不然前些年随出去的礼金怎么收回来?
吴招云道:“应该是在城里办。”
“我听吕嫂子说,常家要赶在成婚前,在城里把宅子买下来。估摸着到时候就在院里、巷里置席面。”
“他本家没几个人,走得近的也就老赵家,到时请的多是城里四邻,还有一起当差的同僚吧。”
夏氏面露羡慕之色:“在城里置宅子,可真好啊,到底还是城里方便热闹些。”
“城里宅子也分地段,好地段贵,赖些的一进小宅,估摸十几两也拿下了。”吴招云语气有些随意。
方家现在出息了,家底比以前厚实得多,莫说十几两银子,就是二十几两也拿得出,倒不觉得城里宅子多么高不可攀了。
其实夏氏也攒了些银钱,只是以前穷惯了,还转不过弯来。他们夫妇俩,吃在姐姐姐夫家,月钱顶多买些日用,花不了几个子。
方姑姑则关心起另外一件事:“嫂子,你见了常家爹爹……你觉得他怎么样,是不是个好相与的?”
吴招云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将手伸到炕外拍渣:“我看还行,小老头干瘦干瘦,说话一直带笑,客客气气,我瞧不是个多事的。”
“最关键是身子骨硬朗,应当不需要人多看顾……行了,垫垫肚子得了,一会儿还吃饭呢。”
夏氏已经吃完一块糕了,还要去拿第二块,被吴招云叫了停。
“这东西是糯米做的,吃多了饱肚子,你要想吃,吃完饭过会儿再吃。”
夏氏笑着应了一声:“听姐姐的。”
听她们把正事唠完,一直默默吃糕的月宁才插了一句:“可惜,姑姑的酒席我是吃不上了。”
吴招云疑惑道:“咋吃不上?告一日假不就得了?”
月宁这才把小姐婚期提前,自己被选成陪房,要跟小姐去辛州的事说了。
夏氏一惊:“那以后岂不是不能月月回来了?”
月宁点点头:“不只是平日休沐不能回,怕是过年也不能回了。”
吴招云的心一下就揪紧了,脱口而出:“那意思是,打你五月走了,一直到明年八九月份才能回家?”
天老爷,一个月才见一回就够想了,这下一年多不见,可还了得?
? ?第二更在凌晨啦,你们先睡,晚安!
第239章 不舍
月宁倚在她身侧,轻轻嗯了一声:“道儿远,也不方便。”
吴招云眸光里带着不舍,伸手摸摸她头发:“……不去不成吗?”
月宁也没办法:“去徐家比留在杜家好,留在杜家活计多累,挣得少。”
“跟在小姐身边,小姐疼我,活计轻松,挣得多。”
吴招云还是舍不得:“咱家现在有钱了,不用你在再外头干了。”
月宁笑道:“娘啊,哪会有人嫌钱多?我在外面赚银子比在家快。”
方姑姑也安慰道:“这哪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左不过一年,说快也快。”
“再说了,月宁那是去过好日子,到更大的官老爷处,吃得好,穿得好,你们甭太担心。”
“什么好日子?”方阿爹摆弄完牲口,刚推门进来,就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问道。
屋里没人应他。
他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见媳妇满脸不高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夏氏小声道:“月宁被选成陪嫁了,五月要跟她们小姐去辛州,明年八、九月才能回来了。”
方阿爹整个人懵住了,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辛州啊,辛州远不远?”
“听说不算远,坐马车几日便能到。”月宁道。
方阿爹哦了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绿豆饼,拿起来又放下,微微叹口气,到底没往嘴里送。
这时,院里传来田嫂子的声音:“婶子,饭好了,摆桌不?”
吴招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摆吧!”
说罢,她下了炕,趿上鞋往外走。
陆双双在隔壁自己屋里记账,听到喊声,走出来帮忙。摆桌时,从婆婆嘴里听到月宁要走的消息,也一时愣住。
吴舅舅今日在酱坊多忙了一会儿,临到饭点才回来,洗完手往桌上一坐,却发现气氛不大好,一大家子人神情颇为沮丧。
他问咋回事,夏氏便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吴舅舅虽然也舍不得月宁,但想得却比别人开:“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啥哭丧个脸?”
“辛州好啊,去大户人家待待长见识,不像俺们一样,一辈子窝在江宁的小村沟沟里!”
每次月宁回来,讲起她在府里的见闻,吴舅舅都听得特别起劲,像听说书似的。
他夹了一筷子煎豆腐,继续道,
“再说了,咱又不是没长腿,回头想孩子了,去辛州找她不就行了?车子咱自己有,路上带点吃食,左不过花几个住店钱,几天就到了。”
方阿爹一听,一拍大腿:“有道理啊!闺女不能回来,咱还不能去找闺女?”
他看向月宁:“人家应该能让你出来吧?”
月宁想了想:“徐家的规矩我不清楚,但没道理不让出门,回头我叫周谦捎信儿给你们。”
“周谦?他还做辛州的生意?”陆双双问道。
月宁不好解释人家是为了自己才去的,便直接应了:“对,到时我会寄信回来。要是有看不懂的字,可以问他,他识字。”
听到可以去,还能收到闺女的信,吴招云脸色好了许多,露出些许笑容:“能捎信就好,若实在想了,我们就看你去。”
“反正现在也不用种地了,就忙点熬酱的活儿,到时候不行就找个人过来,帮我和你爹熬一阵酱,有大雨和小夏在,应该没事。”
吴舅舅在旁边出主意:“我看可以等正月去,那会儿最热闹,姐姐姐夫你们去一趟也不白去,看看人家辛州是咋过年的,和咱们一不一样。”
夏氏忍不住笑道:“今年才过完年,你这一竿子就给支到明年去了!”
他絮絮叨叨,倒把桌上气氛盘活了,就连陆双双都开始畅想以后了。
吃完饭,月宁帮忙收拾好碗筷,就被吴招云拉进屋了,她拿着一根麻绳,往月宁身上比画。
把麻绳从肩头拉到腰,又绕到腰间,嘴里念叨:“是比以前高了。”
月宁问道:“娘,你是要给我做衣裳?”
吴招云应了一声:“是啊。娘晓得,你外头套的衣裳都是缎子,那个我不给你做,我给你做一身里头穿的薄棉夹衣,都用好细布。”
说完,她让月宁脱鞋,又量了量脚码:“到时候我再给你做两双鞋,一双夹棉的,一双单的,就够你穿了。”
月宁笑着挽上她:“那我要缎面的,穿赖了怕给我们小姐丢面子,我可是她身边的大丫头。”
吴招云道:“行,两块缎子,娘买得起,过几日我就去给你买。”
从正屋出来,月宁回屋拿上钱袋,去了陆双双房里。
这会儿陆双双正在看账本,月宁凑过去跟她一起看。
那账本,是陆双双用黄草纸,裁成一张张长方块,然后用线缝成的。
上面用指甲盖大的字,写了两页人名,每个人后面都有标记,有的是圆圈,有的是竖线,有的人多,有的人少。
陆双双指给月宁看:“一个圈代表搓了一斤毛线,八文。一条线是一双袜子,六文。”
月宁看了一眼,搓线搓得最多的,是钱家大娘,也就是小川哥他娘。织袜子最多的,则是王大娘和她女儿,两人是算在一起的。
这样看起来,倒是还挺一目了然。
月宁把钱袋子放到桌上:“到时候你把工钱给他们结了,发一个,就把这些标记划掉一个。”
陆双双看向钱袋:“那些袜子,卖了多少?”
“全卖出去了,”月宁笑眯眯竖起一根手指,“这里是一贯整,咱俩先把钱分了,明儿就能给他们结工钱了,正好月初。”
陆双双眼神晶亮,笑容大大的:“行!”
俩人把账本放到一旁,把钱倒在桌上数起来。
边数月宁边道:“毛袜卖得很好,根本不够卖,周谦托我来说一声,让你们多做些。这一批他明后天就来收。”
陆双双数钱的动作一顿,眼中透出些许为难:“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多做。”
月宁眉头皱起:“怎么了?”
陆双双起身打开床尾的箱笼,从里面拿出一沓袜子。
“你瞧瞧吧。”
“刚开始织袜子的,只有王大娘和她闺女大丫,还有莲姐的婆婆,她们都是老实肯干的,织出来的就还好。”
“可最近消息散出去,来接活的多了,就有糊弄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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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发工钱
月宁接过袜子,翻看起来。
这沓袜子明显不合格。
有的袜口松垮垮,孔隙大的能把小指头塞进去。还有的针脚忽紧忽松,该收住的时候没收住,鼓出一个难看的疙瘩。
她眉头皱起:“这样的怎么能收?不合格的,当场就该退回去呀。”
陆双双有些委屈:“我一直都是当面查验的,不行的就退回去重织。可最近几天,有几个大娘,不知道是不是发现这毛袜的事是我一人在管,就倚老卖老。”
“把赖的夹在好袜里一起送来,往我桌上一搁就走,拦都拦不住,等我一翻,人早没影了。”
她越说越气,“我正愁呢,要不要追上门去说。追吧,都乡里乡亲的,还是长辈,闹起来不好看,可不追又不行。”
月宁目光黑沉沉的,把那几双次品依次摆到桌上,道:“不用追上门。”
“啊?”陆双双一愣,“那怎么办?”
“双双姐,明天你把所有接活的人都叫到家里来,就说结工钱了。谁交的什么样,该得多少钱,咱都摆到明面上来说,那些糊弄了事的,甭说咱不认,其他认真干活的人也不会认!”
“那些偷奸耍滑的人里,谁最过分?”月宁问道。
陆双双想了想,给出一个名字:“林二婶。”
月宁点点头:“成,那就从她开刀。做生意没个规矩怎么成?刚开始就管不住人,以后就更管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陆双双就把领工钱的话放了出去。
方家要发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村子。
毛袜营生开工也有一个月,接过活儿的人,就等着结钱这天嘞,没接活的也跑来看热闹,想瞧瞧是怎么个结钱法,能结多少。
巳时刚过,太阳挂上树梢,方家小院里已经乌泱泱站了许多人。
真正来领钱的不过十人,可来看热闹的人却多。
隔壁赵叔夫妇俩忙完地里的活计,站在角落里伸头张望。钱小川他爹老钱头,也揣着手倚在院门口,想瞧瞧自家老婆子能挣几个子。
就连林北松也跟着她娘来了,站在人群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月宁看。
月宁今儿打扮很利落。满头黑发梳成高髻,还用水把碎发都抿整齐了,露出额头和一双清泠泠的大眼睛。
上身穿青色窄袖衫,下身穿同色长裙儿,腰间系一条白色带子,耳朵上吊着两个银坠子。
往院里一站,显得分外干练。
院里正北方,摆了一张桌,桌上隔着账本、钱袋,和几双袜子。
月宁站在桌后,陆双双站在她身旁。
方阿爹和吴招云站在正屋门口,一个揣着手,一个抱着胳膊,眼神颇为自豪。
瞧瞧家里这俩闺女,多像样儿?都能与人发钱了,好似城里铺子的大掌柜!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月宁清清嗓子,目光不疾不徐扫过众人,院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渐渐歇了。
她笑着开口,嗓音婉转清越:“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今儿是咱们毛袜营生头一回结工钱,叫大伙过来,一是发钱,二也是把规矩再念叨念叨,往后照着来,谁也不吃亏。”
说完并不磨蹭,看了眼账本,念出第一个名字:“王大娘和大丫姐。”
王大娘应了一声,拉着闺女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桌前。
月宁道:“大娘,你们娘俩搓线二斤,织袜子九双,一共七十文。另外还提出用纺轮纺线的主意,再另给您加十文,一共八十文。”
旁边陆双双已经数好了铜板,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推到桌边。
王大娘晓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大丫也激动极了,头一次挣到工钱,脸蛋红扑扑的,欢喜得不行。
有了这钱,她就能去买花线,给衣裳绣花儿。再攒些,到时候还能去集上买朵布攒的头花呢。
“下一位,钱大娘。”月宁继续念。
“诶!这儿呢!”钱大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来。
她手笨,织东西不行,但搓线却搓得多,足足有六斤,得了四十八文。
接过铜板,她拿衣裳角兜着,走到院门口,展示给自家老头看,乐得合不拢嘴。
“宋婆婆。”月宁又道。
宋婆婆就是沈莲的婆母,她眼神不太好,织得慢,但活儿做得细致,从没返过工,五双袜子,三十文,一文不少。
她今儿是带着孙女小芽一起来的,接过钱,她蹲下亲亲孙女小脸,笑道:“再攒攒,下个月去集上扯块布,奶奶给小芽做新衣裳。”
拔尖儿的差不多念完了,就该念不好的了。
月宁目光落在账本上,声音不高不低:“下一位,林二婶。”
人群里,林二婶早就翘首盼着呢,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答应一声,拽拽衣摆,颠颠儿地走上前来,嘴里还不忘寒暄。
“丫头,你今儿穿的这身青真好看,衬你脸儿白呢!”
月宁笑笑,没搭话:“婶子,你这边是四双,一共二十四文。”
林二婶伸出去的手顿住,笑容僵住:“啥?四双?丫头,你搞错了啊,我交上去的是八双,不是四双啊!”
月宁没说话,陆双双开口了,用足以用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量道:“婶子,你交来的是八双没错,可实际合格的,只有四双。”
月宁拿起桌上那沓毛袜,一只只亮给她看:“这只松松垮垮,这只针脚忽紧忽松,还鼓出个疙瘩,这只也是一样的问题……”
“婶子,当初领线的时候就说好的,不合格的不收,不给工钱,您自己个儿也都答应好的吧?”
围观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踮着脚去看月宁手上的袜子,指指点点。
[她二婶咋这样?]
[这东西方家要是收了,卖谁去?也忒坑人]
[就是,好不地道……]
林二婶脸涨得通红,又臊又恼,片刻后脖子一梗,拔高嗓门。
“你说是我织的就是我织的?要是我织的,当初送过去时为啥要收?我可没织过这么赖的东西,别瞧我好说话,就啥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
第241章 犯众怒
陆双双听她这么说,双手不自觉攥紧。
这袜子上又没写名,她还真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就是林二婶织的!
月宁冲她微微一笑略作安抚,然后侧身面向围观众人,扬声道:“林婶子既说不是自己织的,正好这会儿大家伙都在,那咱们就当面问问。”
月宁点点桌上的毛袜:“王大娘、大丫姐,你们来瞧瞧,这是你们织的吗?”
二人走上前瞅了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们娘俩做东西仔细着呢,这一看就是糊弄事的,不是我们。”
月宁又招呼宋婆婆:“宋婆婆,那您瞧瞧?”
宋婆婆上前拿起袜子,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不是我织的,我织的每一双,双双都验过,没毛病才收的。”
月宁又问了几个人,人人都摇头。最后她转身看向林二婶,脸上笑意淡了,眸光清冷。
“婶子,人人都说不是自己织的,那您说这袜子是谁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二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仍嘴硬道:“那我咋知道?”
月宁只当没听见,一字一句道。
“我方家是小本买卖,从城里接活儿分给大家做,大家挣点儿,我们也挣点儿,有钱一起赚,有饭一起吃。”
“可人家掌柜要是看到我们交上去这种货色,往后这生意还能给我们做吗?到最后,只能是大家谁都没得赚!”
谁都没得赚,这五个字,她说得尤其大声。
此话一出,院里顿时炸了锅!
村里挣钱的门路少,除了种粮种菜挑到集上卖,再难有旁的进项。如今有了织袜搓毛的活计添补家用,家家户户都欢喜极了。
更难得的是,这活儿既不挑时辰,也不挑地方,炕头上盘着腿能搓,树荫下纳着凉能织,三五个人凑在一处,聊着天,手里的毛线就能变成铜板。
一听说以后可能没得干,都急了。
“那哪行?”王大娘头一个嚷出声,“我可指望这营生给家里添油添盐呢!”
大丫也道:“我和我娘做得都可认真,凭啥叫那赖货连累了?”
钱大娘啐了一口,直接骂道:“哪个天杀的敢作不敢当?老娘在家点灯熬油的干,生怕出岔子。这倒好,有人光想着糊弄!”
“要是把营生搅和黄了,别说人老方家生气,我第一个去踹她家大门!”
宋婆婆也抖着嗓子道:“要真不成了,让我们这些老实干活的,上哪说理去?”
以上几个都是已经在干活的,还有些看她们赚钱眼热,正想着一会儿也来问问的人,纷纷道。
“就是啊,没钱赚的时候天天念叨,现在有机会赚了,还不珍惜!”
“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眼看众人情绪到了,陆双双抓住机会,大声冲林二婶道。
“婶子,你上次来送袜子,进了屋往桌上一搁就走,我喊都喊不住,你头也不回,装听不见。”
“咱乡里乡亲,您又是长辈我喊您一句婶子,我也不愿意这么跟您这样计较,显得我小气,可这关系咱全村人的生计……”
她话没说完,脾气最冲的钱大娘已经嚷嚷开了:“什么长辈不长辈的!这会儿不计较,什么时候计较!砸了大家伙儿的饭碗,那时候再计较都晚了!”
“就是啊!”大丫气哼哼瞪着林二婶,“敢做不敢认!双双姐,你就是太好心,太给某些人脸了,她自己都不要,你还顾个啥!”
人群发出窃窃私语,投向林二婶的眼神,有几分不齿,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站在角落里的林北松脸色难堪,拳头都捏紧了。趁着没人注意,埋头偷偷往院外挪。
林二婶的脸彻底挂不住了。眼看赖不掉,气势一下就萎了,嘟囔道:“有几双是晚上织的,可能没织好……”
王大娘翻了个白眼,讥道:“眼神不好就别干。”
林二婶没理她,只对着月宁央道:“丫头,不管好赖,那也是做了,我费了工夫的,好歹给几个钱吧?两文三文我也不嫌少啊!”
“总不能一个子儿不给吧……你们方家现在发达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月宁扯扯嘴角:“婶子,这二十四文,还是念在同村份上才愿意给的。”
“毛线你拿走了,织出来的东西却不能卖,还要再花工夫拆开重新织,我少赚的银子都还没跟你算。”
“这二十四文你要是嫌少,也可以不要。往后咱们也别再合作,我家活你也不要接了。”
林二婶一下就急了,忙把桌上那两摞铜板扫进手里,没敢再辩:“不嫌不嫌!”
她拿了钱,低头往人群外挤,挤出去后四下张望一圈,没看到儿子,却也不想多耽搁,直接往家去了。
月宁目送她离开,垂下眼皮,看了看账簿:“下一位,冯二姐。”
冯二姐是个圆脸、矮胖,穿枣红衣裳的小媳妇,与林二婶是邻居,两人常在一处玩。
她交来四双袜子,有一双针脚特别粗,交活时与林二婶一样,放下东西就跑,妄图以此蒙混过关。
月宁看了她一眼,道:“三双,一共十八文。”
自己织成啥样子,冯二姐心里有数,有了林二婶的前车之鉴,她啥也没敢说,埋头从陆双双那儿接过铜板就走。
余下几人也是一样的,做得好的正常结钱,做得不好的,月宁她们给多少拿多少,没敢多言。
工钱都结完了,月宁目光扫过院里的每一张脸,笑容恬淡。
“天儿不早了,大家伙该回家吃午饭了,临散我再多说一句,各位叔婶哥姐莫嫌我烦。”
“人人都想赚快钱,人人都不守规矩,那营生迟早做不下去,到时候大家都没得挣。但咱大家伙都好好干,劲儿往一处使,咱的营生就能长久。”
“如果做得好,人家收货的掌柜卖得好,兴许还能给咱提提价呢,咱有钱一起挣,行不行?”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先嚷了一句“行”,紧接着,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响起。
“行!”
“咱好好干,让老方家带着咱,日子都越过越好!”
“谁要是敢干砸了这营生,我彭萍芳第一个不答应!”
“放心吧方丫头,大娘指定好好干!”
几句话后,月宁招呼众人散去。有好几个人没走,围到桌前询问这活儿自己能不能干。
陆双双盘算了一下仓房里的毛线,应了下来,让她们明天下午上方家来,自己教她们。
第242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村里人陆续离开,小院重回清净。
吕嫂子没走,倚在正屋门框上,手里捏着半块绿豆饼,跟吴招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眼神往院里瞟。
“老方家祖坟冒青烟,俩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息,娶媳妇的眼光也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尤其是月宁,往那一站,说话那个架势真不得了,林二婶那么难缠的鬼,她几句话就镇住了。”
吴招云咧着嘴乐:“你家儿子也好啊,老大踏实,老二机灵。”
吕嫂子不以为然:“比不了,还是你家的更有本事,一个读书人,一个在官老爷家里当差,一身气派。”
“我前个儿去隔壁马家村,给我家老二相看,那小闺女一见我脸都红了,说起话来也磕巴,哪像月宁,当着那么多人,说话稳稳当当,一句是一句。”
吴招云问:“相的是哪家的?”
说着,二人话题就扯远了,方阿爹拍拍屁股,进灶房洗葱去了。
院里,月宁和陆双双合力把方桌搬回屋。
桌子靠墙放好,月宁拍拍手,笑道:“双双姐,你方才说得真好,时机也抓得准,林二婶想辩都没机会。”
陆双双抿着嘴乐,抬手撩了撩鬓边碎发:“总该有些长进,再什么都做不好,那我成什么了?”
月宁挑眉:“那可不能这么说,什么叫什么都做不好?你做得很好了,比如账目就算得很清楚!”
陆双双摇头:“还差得远,我算得很慢。”
月宁沉思,觉得是时候把阿拉伯数字,和九九乘法表教给嫂子了。
临近午时,太阳高悬,吕嫂子唠累了,起身回家歇去了。
田嫂子也做好午饭了,从灶房探出头,喊道:“婶子,饭好了,摆桌不?”
“来摆吧!”吴招云高声应道。
饭菜上了桌,吴舅舅和夏氏也从酱坊过来了。
一家人围坐桌边,碗筷还没动,陆双双先从怀里掏出两串铜子,一串递给吴招云,另一串递给夏氏。
二人俱是一愣,异口同声道:“这是干啥?”
陆双双笑道:“娘、舅娘,这是这些日子,您俩搓线织袜子的工钱,娘是三十八文。舅娘四十文。”
吴招云把钱往桌上一放,嗔道:“你这孩子,咱们自家人干点活,还要什么钱?再说了,那里面本就有一份家用。”
“那可不行。”陆双双难得执拗,语气认真,“一码是一码,家用我一会儿给您送房里去。”
月宁也帮腔道:“娘,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不收,混在一起,双双姐那账就要乱了。”
吴招云笑着拍了陆双双一记:“行行,现在你俩是大掌柜和二掌柜,我这个当娘的听你们的。”
夏氏攥着钱串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前成天犯愁,不知能从哪弄几个子儿来,现在人在家中坐,钱自己长腿就过来了。”
“那舅娘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往后忙不过来,你再来找舅娘。”
陆双双道:“本就该收。舅娘得空便找我拿线,肥水不流外人田,旁人做也是做,咱自家人做也是做,只要东西做得好就行。”
夏氏道:“舅娘省得。”
她们说话时,田家嫂子端着一盆蛋花汤进屋,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把汤搁在桌中央,直起身,欲言又止地看了陆双双好几眼,才小声开口:“双双呀,你那织袜子的活儿,我能干不?”
陆双双抬起头。
田家嫂子有些腼腆地揪揪裙角,声音细细的:“我和大安早起先去收拾地,巳时才过来帮工。”
“辰时和晚上都没啥事儿,闲着也是闲着……”
她是最早一批晓得方家要做羊毛营生的,那会儿她就想做,却迟迟没敢开口,觉得自己已经在方家有份工了,再张口会不会显得太贪心。
可上午,她看见王大娘、钱大娘她们结工钱,实在心痒。织一双袜子六文,两三天能织一双,以后要是织熟了,没准一两天一双,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陆双双一口就答应了:“这有什么不能?正好明天下午我要教几个新人,嫂子一起来听就是了。”
田嫂子脸上浮起一对酒窝:“诶!”
方阿爹大手一挥:“成!下午我就选些直枝子,给你们削签子。”
吴舅舅嘶了一声:“啥签子啊,姐夫,那叫织针!”
“行行行,织针织针。反正就是那几根小棍棍嘛!”方阿爹摸摸后脑勺。
满桌人都笑了。
笑声飘进院里,阿财停下咀嚼,抬头看了眼屋里,甩甩尾巴。
方家这厢喜气洋洋,热热闹闹,林家那边,却是另一个模样。
话说林二婶在方家院里没找见儿子,便先一个人回去了,进家一看,林北松正在院里劈柴火。
“你个死孩子,先回来也不吱一声,叫我好找!”林二婶心气不顺,开口也没好气。
林北松阴沉沉看她一眼,也不搭理,丢下斧子,转身就进了屋。
林二婶一愣,气哼哼追进去,把捏了一路的铜板往桌上一扔,气道:“跟你说话呢,聋了不成?”
林北松黑着脸,道:“你织赖货叫人抓住,在那丢人,我不走陪你一起丢脸吗?”
林二婶脸色逐渐变红,一巴掌拍在桌上,铜板跟着跳三跳。
“好哇你个兔崽子,我丢人的时候,你知道躲了,养你这么大,一点用没有!”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想挣点快钱!多攒几个子儿,好给你娶媳妇!你倒好,跟着外人一起欺负你老娘!就对着我能耐!”
林北松本在桌边坐着,闻言豁然起身,怒道:“我用不着你为我!”
“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月宁,你还在她面前干这种丢人事!你叫我的脸往哪搁?我以后咋还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说完,他一甩帘子就出了屋。
林二婶气得肝疼,追出去薅着门帘人嚷道:“丢人咋的,不丢人又能咋的?说得好像人家搭理你似的!完蛋东西!”
林北松脚步一顿,一脚踹翻院里木柴,气冲冲往院外走。
林阿爹正好扛着锄头进门,见儿子气冲冲往外走,忙问道:“这都快到饭点儿了,你哪儿去啊?不吃饭了?”
“你问她吧!”林北松压胳膊一甩,走远了。
林阿爹有些摸不着头脑,皱皱眉,走进院:“大松咋了?”
“还有,这一路回来,咋老有人斜眼瞅我呢?出啥事了?”
? ?最近更新速度慢,大家追更辛苦了。承蒙各位正版读者们的喜爱,我有了一笔足够温饱的稿费。近一个多月身心都不太健康,生活琐事缠身。我考虑后决定慢慢写,不要让写作成为压力和痛苦,优先保持开心的状态。这样的确是有效果的,我渐渐不再满脑子都是小说,抽时间出去散心,做想做的事,积极吃药调整。希望后面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恢复二更,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敢保证,也许是一周后!感恩大家的一路陪伴。
第243章 方瞎
这等丢面子的事,林二婶自然不肯老实交代,回身捡起桌上铜板,就说要去做饭。
一张床上睡了快二十年,林阿爹一看就晓得定是出事了,堵住逼问后,方才知道实情。
“……本也没多大个事,是方家那对丫头小题大做!”林二婶撇撇嘴,眼神左右乱飘。
林阿爹早知道自家媳妇是个爱占便宜的,却没想到她连方家的便宜也敢占。
要知道方家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村里人人都盼着能跟着方家一起挣钱,捧着人家还来不及,这婆娘却把人得罪了!
好没脑子!
他脸色发红,咬牙道:“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
林二婶看他真生气了,缩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她是既看方家不顺眼,又想挣方家的钱,这才想着糊弄了事。
她本想着,只要不是当面验出来不合格,事后再来抓,她只要咬死了不认便没事,左右袜上又没标记。
可谁知方家弄了一出当众发工钱的戏码,没跟她多纠缠,而是把问题抛到人堆里!她一个人,哪能抵得过那么多双嘴……
哎。
-
仲春时,早晚风冷,午间出太阳时气温适宜,正适合敞开窗午睡。
用过午饭,方家人陆续睡去。
未时过半,院门被敲响,方阿爹迷迷糊糊坐起来,朝外面喊去:“谁啊?”
“方叔,我来收袜子了。”略有些低沉的男声响起。
方阿爹把媳妇推醒,自己趿上鞋子,穿上棉褂子,急匆匆开了门:“小周来了。”
门外,周谦穿一身浅灰色细棉衣裳,头发高高扎起,额前几缕碎发随风扫过鼻梁。
他未语先笑,提起手中油纸包,往方阿爹手上塞去。
“今儿路过熟肉铺,闻着肉味勾人,就顺手捎了一包,方叔尝尝咋样。”
“哎哟你这孩子,咋恁客气!来就来,还带东西!”方阿爹推辞两句,见他执意要给,便也笑呵呵收了。
有门口拉扯的工夫,吴招云也收拾好起身了,招呼他们进屋说话,然后自己去寻陆双双,叫她把袜子拿出来。
西屋里的月宁也被说话声吵醒,起身梳拢好头发,去灶房端了一壶水,送进正屋。
月宁还是头一回在自家屋里见到周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她走上前,轻咳一声,把水搁到桌上:“……谦哥来了,喝点水吧。”
周谦耳廓微热,也清清嗓子:“嗯,谢了。”
距离上次来收袜子,已经有十天,这十天又新织出二十五双,陆双双把它们摊放在桌上,任周谦验货。
周谦验货很快,先掂重量、摸厚度,然后检查针脚,确定没问题后,摞成一叠,再掏出随身携带的麻绳一捆,最后用油纸包上,塞进随身的包袱。
之前都是方家先供货,东西卖出去,再回来分钱。
鉴于五月月宁就要去辛州了,二人重新商议,从这次开始,银货当面两清,银钱不再过月宁手,一概交给陆双双。
月宁那份钱由吴招云代为收着,以后再还她。
付过银子后,周谦起身告辞,月宁送他往村外去。
午后阳光透过新叶投在土路上,周围静悄悄的,只隐约有鸡鸣狗吠声。
虽然这会儿外头没人,但两人到底不敢太放肆,肩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走了几步,月宁才恍然发现周谦没骑马:“怎么是走来的?”
周谦拽拽肩上包袱,笑道:“马拉货呢,老雕他们今早就往薄州去了。”
月宁一愣:“你不去?”
“不去。”周谦侧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温柔笑意,“我去辛州。”
跑一条新道没那么容易,关卡好不好过,货往哪卖,哪家价钱公道,哪家爱拖货款,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不好走,都要摸清楚,才能带队去。
这些东西,听人说是一回事,自己亲自跑又是一回事。
他接着道:“你放心,不是我一个人去,我跟着一个朋友的车队走一遭,看看路,摸摸门道。等心里有数了,下回就能自己带队跑了。”
月宁心里一软,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
薄州那条线他才跑通不到一年,本可以安稳赚一阵子,这会儿却要为了自己,再奔波新线路。
“哎……”
周谦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快速贴近,捏捏她的手:“叹什么气?我早对辛州意动,就算没你,也迟早要去,不过早晚的问题。”
月宁嘴角微微翘起:“成,那你路上当心,头回去,稳当些,别冒险。”
两人走到村口,见老槐树下有几个晒太阳的大娘,月宁冲她们打了声招呼,周谦也点头示意。
周谦模样俊,大娘们忍不住多看几眼,问道:“丫头,这后生是?”
月宁介绍道:“这是城里的周掌柜,过来收货,我出来送送。”
大娘睁大眼:“好年轻的掌柜哟!”
等走远些后,周谦乐道:“我什么时候还成掌柜了?”
月宁一脸正色:“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与村里人解释什么是跑商队,怪麻烦,且也不好说那么细。干脆直接说是店铺掌柜,这样还方便些。
从江宁到辛州,要走东城门,正好路过桃溪村口。
周谦要跟的车队已经在大道上等他了,车队有两辆马车,五个押车人。
离车队还有十丈远,周谦便不让她再送了,自己走过去和人寒暄两句,回头看了月宁一眼,挥挥手。
领队小鞭一扬,车子便骨碌碌走了。
月宁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渐渐走远,变成一串小黑点。
方家院里,
方阿爹坐在正屋门槛上,手拿菜刀削织针,边削边道:“小周人真不错,每回来都不空手,说话客客气气。”
停顿片刻,又赞道:“人长得精神,办事利索,账算得也利索!”
“不过就是手有点松!他以后再给拿东西来,我说啥也不能要了。小伙子挣点钱不容易,不能老收人家礼,让人家吃亏。”
吴招云在屋里嗑瓜子,闻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给你你就收,哪那么多话?以后还不定谁吃亏呢!”
方阿爹眼里冒出两个问号:“这是啥意思?你是说他以后会坑咱?”
吴招云拿瓜子皮丢他:“我可没这么说。行了,赶紧干你的活吧!一天到晚,俩眼珠子用来出气使的,啥都要问,不知道自己看……”
“你也别叫方虎了,叫方虾。”
方阿爹没由来挨顿训,摸摸后脑勺,颇委屈。
? ?谢谢大家的评论,超感动,不能一一回复55,但心意都收到了!?
第244章 初到辛州
在燕朝,商人组织被称为行会,领头的叫‘行头’或‘行老’。负责和官府打交道,同时保护本地同行的利益,限制外地人随意入市。
但行会只管在本地驻扎的商人,像周谦这种跨州府的游商,就不归行会管了,他们有自己商帮。
出门在外,同乡便是伙伴,共享消息不说,还会互相帮助。
周舅舅领周谦入行,不仅带他交易、认路,更带他认识了江宁城里的其他跑商人,冯毅便是其中之一。
冯毅今年二十整,瘦高似猴,带队往返辛州做生意已经一年。
马车辘辘向前,拐了个弯后,彻底将桃溪村甩到身后,他在路边薅了根野草叼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嚼。
又走了一会儿,他慢下脚步,走到周谦身边拿胳膊肘捅他:“兄弟,刚那姑娘可真好看,她是哪家的?婚配了不?”
周谦睨他一眼:“我记得你年后才定了亲。”
冯毅嘿嘿一笑:“我是定了,可我堂弟还没定呢!”
周谦推他一把:“咸吃萝卜淡操心,顾好你自己得了,什么好的你都要,留点给别人成不?”
冯毅眼珠子骨碌一转,发出一声怪笑,围着他转圈圈:“嘿嘿~别人~”
周谦懒得理他,紧紧肩上包袱,大步向前走去。
江宁距离辛州不远,慢些走要三、四日,快一点的话两天就能到,中途要穿过一座名叫武峰的大山。
一行人紧赶慢赶,天黑前赶到一个小驿站,要了一间大通铺。
驿站里有热水和吃食,为了节省,一帮汉子们就只要了些热水,泡着自带的饼子咸菜,凑合了一顿。
吃饱喝足,周谦解开包袱,掏出一双毛袜塞给冯毅:“喏,送你个好东西,等回了江宁,我再请你吃酒。”
冯毅正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小木棍剔牙,闻言接过毛袜,捏了捏:“这啥玩意儿?有点丑啊!”
旁边一个小伙计探头看了两眼,问道:“哥,这是干啥用的?”
周谦轻哼一声:“不识货……嫌丑还我。”说着伸手就去拿。
冯毅往后一躲,把毛袜抱在怀里:“丑归丑,我可没说不要!”
最近半年,周谦在跑商人的小圈子里,渐渐闯出些名头,不仅是因为他账算得快、会来事,更因为他眼光好,倒回来的东西基本都能卖个好价,很少出岔子。
能被他特意拿来送人的,定不是赖货。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这到底是啥?”
周谦脱了鞋,指指自己的脚,示意他们看:“袜子,羊毛织的袜子,保暖厚实。穿这个走远道也不脚疼,还能防长冻疮。”
此话一出,原本横七竖八躺满床的汉子们,纷纷坐起身,凑到他身边。
冯毅一听这东西这么神奇,当即脱了鞋,套到脚上踩了踩地:“你还真别说,怪软的。”
有人心动了,问道:“哥你这是从哪弄来的?还有不?我想买一双。”
有第一个人开口,后面就有人跟着说想要,到最后冯毅队里的人每人都买了一双。
冯毅自己买了两双,因为他去年脚上生了冻疮,得保暖。买两双,再加上周谦送的一双,便有的换洗了。
二十五双毛袜,到手当晚便去了八双。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喂过院里的马儿,一行人就又启程了,夜里依旧歇在驿站。
第三天黄昏,周谦终于见到了辛州城的轮廓。日落光辉下,城楼匾额上,刻着大大的三个字——‘永安门’。
进了城,冯毅介绍道:“辛州较江宁富裕,卖东西也更叫得上价。”
他指指两侧铺子:“打去年年底开始,这儿的人忽然喜欢用香了,这条街上新开了好几个香铺。你到时候运来药材,不只能往药铺卖,往香铺卖也使得。”
周谦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随便一扫,便看到‘万三香铺’、‘胡宝儿香药局’,两家香铺。
再一扫,只见斜对面走来两个妇人,头梳高髻,鬓插银簪,擦肩而过时一股淡淡香气袭来。
就连道旁玩耍的几个孩子,腕间、腰际也缀着香珠、香牌。
他忍不住惊讶:“我知道辛州富裕,可没想到竟富裕至此,人人皆用得起香?”
冯毅带着他往城里走,边走边解释:“香也分高低呢,你要说什么沉香、龙涎、苏合、龙脑之流,自然一两万贯,只有那达官贵人才用得起。”
“但山林四和、小四和之类的,用果皮草药做成,基本谁都能用。”
以上两种都是香名,山林四和是用荔枝壳、甘蔗渣、干柏叶、茅山黄制成。
小四和,则是用橙皮、荔枝壳、香梨渣、甘蔗渣等果皮残渣制成,故而又称四弃香。
冯毅道:“打二月起,我就琢磨着去薄州倒腾点药来卖,但一直没敢下手。主要是因为我和我爹不懂药,再就是没好有门路。”
他答应捎周谦来辛州,一是因为朋友情分,二也是因为周谦对薄州熟,想借他搭上薄州的药农。
话说到这儿,周谦也听明白了,爽快道:“这个好说,下次去薄州我带你一趟就是。”
冯毅狠狠拍了他后背一记,然后转头招呼兄弟们:“走,把东西放下,咱吃点儿好的去!我请客!”
他七拐八拐,带周谦去到一家位于城北的客栈,客栈的掌柜也是个江宁人。
冯毅照顾他生意,他也给冯毅行方便,不但要价比别处低,还免费帮他们喂马看顾货物。
啃了两天干粮,所有人都馋肉馋菜了。
在太阳彻底落山前,一行人坐进食肆,点了十个菜,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然后回客栈用热水洗了脸和脚,沾床就睡。
游商新到一个地方想做生意,通常要先去牙行找牙人。
牙人消息灵通,能帮忙牵线搭桥找买家、卖家,还能帮着签契作保。
但牙人也分靠谱与不靠谱的,靠谱的牙人有信誉,手里的买家、卖家质量也更优良。
周谦自己去打听不但费时费力,还容易挨骗。
隔日,冯毅把自己熟识的牙人介绍给他,方才自去忙。
第245章 谈价
冯毅介绍的牙人姓鲁,人唤鲁牙郎。
鲁牙郎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微黑,下巴还蓄着一茬胡子,说话粗声粗气,乍一看不像牙人,倒像码头上的扛包苦力。
“周兄弟头一回来辛州?”
鲁牙郎带他进了牙行里的小隔间,倒了碗粗茶推过来,也不寒暄客套,开门见山。
“说吧,你想买些什么,卖些什么?今儿不冷不热,正合适出去逛。”
周谦也不绕弯子:“鲁哥,我手下有个小商队,想跑辛州到薄州这条线,这回先来探探路。想进点儿辛笺,卖些药材。”
“我本钱薄,买卖的量不大,也禁不起折腾,烦请鲁哥给指条实在路。”
鲁牙郎想了想,心里有数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起身道:“走,先看纸。”
他带周谦出了牙行,一路往城西去。一路上也不闲着,走到哪讲到哪。
什么西街食肆多,想吃东西往那儿去。什么北街里有两家香铺,是同一个东家开的,开了两个月,生意红火得很。
周谦边听边往心里记。
到了城西纸坊街,鲁牙郎领他进了两家门面不算大的纸坊。
第一家姓宋,掌柜是个干瘦老头,话不多,直接让他儿从后院搬出一沓纸让他看成色。
周谦来之前是做过功课的,知道如何分辨这种纸的好坏。只见纸张洁白坚韧,沾湿水后轻扯不破,便知道是好纸。
宋掌柜报价一百文,一沓有一百二十张,合下来一张不到一文钱。
第二家姓葛,掌柜是个高胖中年人,见鲁牙郎领人进来,忙将人往屋里请,还特意沏了热茶来。
鲁牙郎笑呵呵搭了两句话,便让他拿纸出来瞧。
葛家的纸不够匀净,但胜在价低,同样一沓一百二十张,只要九十文,且葛掌柜还主动提出,若长期要,价还能更低,给到八十六文。
从葛家纸坊出来,鲁牙郎领着人往街外走:“这两家给价算公道,别家也差不多这个价了。周兄弟是想再看看,还是定下?”
周谦心里已经有数了,但嘴上却道:“鲁哥觉得我定哪家好?”
鲁牙郎摸摸下巴上的胡茬,道:“葛家纸是便宜,但成色一般。你本小,道儿又远,成色差的卖不上价,白费工夫。又或者不好卖砸手里了,那更糟。”
“老宋头的货实在,你头回来,可以先少拿点试试水,等卖好了,再跟他谈价,能便宜些。”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小冯也在他家拿。”
周谦也是这样想的,见鲁牙郎这番话说话不偏不倚,对他彻底放了心。
跑完两家纸坊,日头已爬到正中央,周谦请鲁牙郎用饭,鲁牙郎不肯,推辞两回,最后还是被拽进路边一家小店。
要了两碗羊杂汤,两个油香焦黄的肉饼,一碟子凉拌水芹菜。
羊汤味儿鲜,一口汤一口饼,吃腻了再一筷子清脆爽口的水芹菜,两人都吃美了。
饭食下肚,鲁牙郎更热情,在桌上便把辛州城里几家收药的大铺子一一说给他听。
例如,哪家专收金贵药材,哪家要的量大价格公道,哪家虽然价开得低,但结账爽快。
收药铺子在城东,距离不近,饭后周谦先回到宋家纸坊,在鲁牙郎作保下,与宋掌柜签了契,定下六十沓纸,半个月后分两批提货。
下午,二人晃到城东,与那几家铺子聊了聊,晓得他们收药的价钱便得了,要卖的话,等他下回带药材过来再议不迟。
事情办妥,日头已经西斜。
周谦摸出钱袋,数出一百文茶水钱递去,鲁牙郎接过,道:“下回再有事,直接到牙行寻我便是。”
他笑着应了。
次日,趁冯毅他们还在辛州收货,周谦揣上袜子,到杂货铺、驿站边的小茶摊转悠两圈,不过半日就全卖完了。
该办的都办妥了,离启程回江宁还有些空闲,周谦在街上四处闲逛,最后进了一家香药铺子,挑了一串茉莉香珠。
褐色香珠各个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花香,不浓不淡,清雅得很。
付银子时,他另外多花四文钱,买了个小木盒,把香珠装进去。
自然,这串珠子不出五日,便会出现月宁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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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四月。
梅娘子的腿好了大半,已经能一瘸一拐到绣房上工。
绣房紧赶慢赶,嫁妆衣裳基本都完工了,只余些小物件还在收尾,例如出门当天用来遮面的花扇,日常要用的小帕子、绣囊。
压在众人肩上数月的担子总算卸下来,人人都松了口气。
春深日暖,府内各色的花儿、草儿都长得顶好。
金娘子使人摘了些艾草,打成泥,与糯米粉和在一起,包上豆沙馅,做成青团端给各房主子们做茶点。
杜璎不爱吃这种黏软的糕点,只尝了一个,便赏给底下人了。
这东西金娘子也不常做,一年顶多做两回。月宁得了三个,下午得了空,便使白瓷小碟盛了,拿去绣房让姑姑尝尝鲜。
微风徐徐,绣房门半敞着,月宁叩了两下门,便直接进去了。
只见苏绣娘和谢绣娘坐在桌边,梅娘子坐在绣架边,都正忙着,却不见方姑姑。
她看向梅娘子:“妈妈,我姑姑去哪了?”
梅娘子停下针,惊讶道:“你不知道?你姑姑今儿病了,告假了。”
月宁一愣:“我这两日歇在后罩房,没回我姑姑那。”
苏绣娘开口了,满脸歉意:“月宁姑娘,说起来这事儿怨我……”
据说把新鲜茉莉花洗净,放在锅中加水煮开,然后用这水敷脸,能淡斑,使肤色变匀净。
昨日,苏绣娘见院外茉莉开得好,便摘了一捧来,还给方姑姑分了些,让她也试试。
她当晚有事,没来及弄。方姑姑却试了,敷上没一会儿,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有些痒。
她心道不妙,赶紧打水来洗,却也迟了。
不到半个时辰,脸便红了,又疼又痒,今日一早还起了一片红疙瘩,只能告假在家歇息。
月宁一听,赶忙回东厢房与湘水说了一声,往下人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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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疹子
来到东下人院,月宁叩响方姑姑家院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方姑姑从缝里露出半张脸,见是月宁,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月宁侧身挤进门,端起手里的小碟:“我得了几个青团,想拿给你尝尝,去了绣房才晓得你病了。”
阳光下,方姑姑的脸红得吓人,从颧骨到下颌,密密匝匝冒出一片小疙瘩,像是蚊虫叮咬后的肿包连成了片。
“姑姑可去看郎中了?”她蹙眉问道。
方姑姑合上门,带着她转身往屋里走:“上午就去了,郎中说这叫瘾疹,与我开了两包药,让煮水擦洗,过几日便能好。”
“我回来煮了一盆,擦洗过后已经没那么痒了。”
月宁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那就好,不是啥大事。”
方才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过敏这种事可大可小,严重了能要人命。
进到屋里,方姑姑在炕沿坐下,叹口气,眼里浮起一抹愁色:“就是丑了些。”
今儿不巧,正是初四,再过一会儿她们就该回家了。而常承年此刻应该正在城门口守着呢,自己这满脸红疙瘩,可怎么见人?
月宁想了想,从箱笼里翻出一柄团扇:“要不拿它挡挡?”
扇子是去年夏天方姑姑自己糊的,素绢面,边上绣着几朵小兰花。
方姑姑接过扇子,扇了两下,无奈道:“也只能这样了。”
见姑姑这边没大碍,月宁便回去继续当值。
酉时以后,姑侄俩收拾妥当,从角门出去往巷口走。一路上,方姑姑都举着扇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四月天不冷不热,现在打扇儿还略早些。
方阿爹早已赶着驴车等在巷口,见方姑姑一直用扇子遮脸,纳闷道:“秀这是咋了?干啥一直举个扇子?”
方姑姑挪开扇子,露出半张脸给他看:“脸上生疹子了。”
方阿爹吓了一跳:“嚯!这么严重!看郎中了没?”
月宁道:“看了,郎中开了药,说过几天就能好,只是看着有些吓人,没啥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方阿爹拍拍胸脯。
两人提着裙角坐上车,方阿爹小鞭一扬,阿财嘚嘚往城门跑去。
临近城门口,方姑姑伸头去瞧,老远便望见常承年站在门洞下,遮面的扇子忍不住往上送了送,几乎要把眼睛也盖上。
车子驶到城门下,方阿爹主动打了声招呼:“小常。”
常承年脸上露出笑容,三两步走上来:“哥,回家啊!”
方阿爹点点头,笑呵呵道:“上回那两包糕,你嫂子吃着好,叫我谢谢你嘞。”
常承年嘿嘿一笑:“好吃就行,下回我再买!”
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方姑姑身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秀秀姐,这是芝麻糖。”
“别人给的,特别香。我尝了一块,觉得好,就给你留了些。”
方姑姑腾出一只手接过纸包,小声道了句谢,另一只手却始终拿着扇子遮脸。
常承年看出不对来,问道:“你、你咋一直遮着脸?可是有哪不舒服?”
方姑姑眼神一僵,把扇子往脸上又贴了贴,含糊道:“……没事。”
见状,月宁插嘴道:“常叔叔,我姑姑她不小心碰了茉莉花水,生了一点疹子,不打紧。”
常承年脸色微变,皱眉道:“咋还起疹子了?我瞧瞧,厉害不?”
说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扇子。
力气不大,却猝不及防——
扇子往旁边一歪,方姑姑的脸露出一半,密密麻麻的红疙瘩,暴露在夕阳下。
她的眼神瞬间慌了,把扇子遮回脸上,惊道:“你做什么!”
常承年道:“我看看严重不……”
话没说完,后头就有人催了:“你们走不走啊?堵这儿半天了!”
方阿爹忙回身赔了个笑脸:“就走了,就走了!”
说罢,转身对常承年道:“小常,我们先走了,回头再说。”
常承年欲言又止,但晓得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先放人离开。
驴车跑出城,渐渐地,路上行人少了。
方姑姑慢慢放下扇子,望着路边连绵的稻田出神,心乱成了一团麻。
常承年条件不赖,只是因为喜欢模样好看的,方才拖到恁大的年纪还未娶。
自己一个寡妇,年纪又比他大许多,唯一胜人的地方,便是这张脸了,估计就是因为这张脸,他才会应下亲事。
可现在她不好看了,满脸红疙瘩,好似那池塘里的癞蛤蟆,拿镜一照,自己都嫌丑,更何况旁人呢?
好看时他喜欢,那现在不好看了,他还会喜欢吗?
想到这儿,她重新拿扇掩住脸,这回却是把眼睛也遮上了。
回到家,吴招云看到小姑子的脸,吓了一跳,追问得知是用茉莉水洗脸生了疹,不禁道。
“偏方最害人!谁晓得会不会使出事来,还好只是生点疙瘩!”
方姑姑点点头,弱弱应道:“以后再不敢瞎用了。”
吴招云见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也不忍再说,上前接过药道:“等会儿吃过饭,我给你熬药水。多洗几遍,兴许明天就好了。”
晚饭方姑姑吃得心不在焉,田家嫂子做了烧豆腐、韭菜炒鸡蛋,她只夹了两筷子,便放下碗,回屋歇息去了。
吴招云吃完饭,到灶房熬好药水,还翻出一块干净棉布,让月宁一起送进屋。
方姑姑用药水洗了脸,把棉布浸湿,拧干到不滴水的程度,敷到了脸上。
暮色渐晚,村子里渐渐安静。
方家人坐在屋里正闲话,忽然听到院门响了。
方阿爹出去开门,发现站在门口的竟是常承年,他诧异道:“小常?这么晚,你咋来了?”
“快进来。”
常承年摆摆手,表示自己就不进去,把手里的小瓷罐往前一递:“秀秀姐不是不舒服吗?我去弄了点药膏来。”
“我认识一郎中,专擅治点啥面疮、疹子,他的药比寻常药铺里的好使。”
方阿爹看着那瓷罐,笑道:“行啊,你有心了。你等会儿,我喊她出来。”
说罢,他往屋里走去。
方阿爹虽然是个糙汉子,但也有心细的一面,他如何不晓得妹子这会儿怕是不想见人,担心常承年会嫌弃她。
但谁还能美一辈子?好看时喜欢,不好看了就不喜欢?
若真这样,他也不放心把妹子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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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姑姑的幸福
听说常承年来送药了,方姑姑虽感动,却不愿出去见他。
方阿爹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方姑姑沉默半晌,觉得倒也是这个理。
她长得再显年轻,也不能永远保持这个模样,总有变老的一天。
若成婚,她还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怀孕生子,必定会使人发胖,自然也会没那么好看。
如果仅是脸上长疹,对方都无法接受,那便好聚好散吧。
她并不想一辈子为美丑忧心,忧心对方会因为皮相而变心。
想到这儿,她拿起搁在一旁的扇子,略挡住下半边脸,走出门去。
西边的天光一寸寸矮下去,院里桃树拖出长长的影儿。
常承年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短褐,正抻着脖子往里张望,见方姑姑缓缓走来,脸上扬起一抹笑,往前进了两步,率先道。
“你脸咋样了?我给你送点儿药来。”
昏暗天色下,男人剑眉下的眼睛异常明亮,写满了关切和担忧。
方姑姑望着,心绪忽然平静了许多,她伸手接过药,小声道:“谢谢。”
她接东西时伸的是双手,扇子落下,那张布满红疹的脸,便全部暴露了出来,她抿抿嘴唇——
“我这个样子没吓到你吧?”
“是不是很难受?郎中说这药膏能消肿止痒!”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愣住。
常承年先回神,连连摆手:“吓到?怎么会?流血割肉我都见过,不过是个红疹,怎会吓到?”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女子都很爱惜自己的脸面,方秀这么说,莫不是担心自己会毁容?
忙又安慰道:“你别怕,我问过郎中,这种红疹只是看着吓人,用些药,不出七日便能好。”
方姑姑一双秋水剪瞳深深望着他:“……若是消不去呢?若是一辈子就这样,变得不好看了呢?”
常承年有些无措。
方秀的话怎么这么奇怪?不过是个疹子而已,如何会消不去?
方姑姑见他踟蹰,干脆将话说个明白:“我早听吕嫂子说过,你眼光高,是喜欢容貌好看的,方才迟迟未娶。”
“想必你瞧上我,也是因为我长得不差,与旁人比不显老,可我若变得不好看,你可还愿意娶我?还会对我这般好?”
她晃了晃手中瓷罐,眼神死死钉在对方脸上,试图透过面皮,看透真心。
常承年沉默了,看着面前那张红肿生疹的脸,良久未作声。
方姑姑就那么瞪着他,瞪到眼睛发酸,眼眶发胀,眼尾漫上一点点红。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常承年说话了,嗓音低哑,带着一点疑惑。
“表姐说得没错,我的确喜欢长相好看的姑娘,我也的确是因为你好看,才在城门口主动搭话。”
“在未遇到你之前,我的确对未来的媳妇有许多想法。我希望她头发又黑又长,希望她有一把细腰,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双纤长柔软的手,最好还要高一些,因为我比较高……”
方姑姑垂下眼,扫过自己并不算纤长,更不算柔软的手。
不但手不细不软,她也不高,还不到常承年的胸口。
常承年还在继续说。
“可也不知道为啥,遇到你之后,以前的那些要求,一下子就变得不重要了。高不高不重要,比我大也不重要,是否头婚,个子是否高,一下子都不重要了,真的!”
“就算疹子消不下去也没事,你在我心里还那么好看,一如去年初见时的模样。”
听到这句话,方姑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溢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滑。
常承年拽住自己衣袖,笨拙地给她擦眼泪:“诶!诶!别哭呀!你放心,我不是那等只看脸的浪荡人!”
方姑姑推开他的手,嗔道:“既如此,你方才为何迟迟不应声?”
他抓抓头发:“我在想呀,我想象了一下以后你满脸疙瘩的模样,发现即使这样,我还是、我还是想娶你……”
方姑姑破涕为笑,自己伸手抹掉了脸上眼泪。
常承年松了口气,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换了个话题:“我正有事想与你商量。”
“我这两日看了两间宅,一间小些,但地段不赖,离东条街近,院后还有口小井。另一间大些,离东城门近。院里没井,不过出了门往右一拐,巷口有井。”
“你觉得哪间更好?”
方姑姑耳垂微红,捏着手里的扇柄左右转:“你自己的宅子,问我作甚?”
常承年笑得比花都灿烂:“谁住须问谁呀!你怎不见我去问旁人?”
方姑姑轻咳一声,想了想:“要小些的那个吧,家里人少,用那么多屋做什么?不如有井临街来得便宜。”
她习惯自己挣钱使,出了府,也绝不会只在家打理家事洗衣做饭,多半要接绣活继续做老本行,离东条街近些,更方便。
“行啊,都听你的。”常承年一口应下。
屋里,月宁和方家爹娘三人,齐齐趴在窗边,沿小缝往院外瞅。
吴招云道:“离太远,这说的个啥也听不清!”
方阿爹道:“不止听不清,我还有点儿看不清!忒暗……诶!小常抬手干啥?他摸我家秀儿的脸?!”
月宁摇摇头:“不像,姑姑没躲呀,常叔也不像那轻浮之人。”
又看了一会儿,吴招云松了口气:“行了,别看了,应该没啥事儿了,说开了。”
方家父女俩齐齐转头:“娘/媳妇,你咋知道的?”
吴招云撇撇嘴,给两人一人一个暴栗:“你没看秀儿的手里的扇子都放下来,不挡脸了?还拿在手里转着玩?这像有事的样?”
月宁重新看去:“是哦~”
方阿爹也眯起眼看:“是哦~”
吴招云轻轻把窗子合上:“行了,别看了,让人俩自己聊去吧。”
坐回炕上,她翻出新做好的衣裳鞋子,叫月宁试试。
新衣裳是夹棉的,白色底,襟口绣青色小碎花。鞋子是千层底的缎面鞋,一双萱草黄不带花纹,一双米色绣青花,看着就很干净舒服。
月宁上身一试,正正好好,一点儿不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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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密话
屋外,
方姑姑和常承年说了许久话,天色几乎快黑透。
方阿爹本不想打扰他俩,奈何尿急,左等右等不见常承年有要走的意思,只能推门出屋,往茅房去。
院门口的二人被推门声一惊,才发现已经聊了许久。
方姑姑瞅瞅天色,有些担忧:“快戌时了吧?怕是走不到城里,天就没光了。”
常承年想了想:“没事,我去我姐家对付一宿,明儿一早赶回去就成。”
方姑姑这才放心:“那行。”
从方家出来,常承年脚步一转,拐去了隔壁赵家院子。
吕嫂子正在灶房里刷锅,听见有人敲门,忙用麻布擦干净手,跑去开了门。
“承年?你咋过来了?”
常承年嘿嘿一笑:“今儿不是初四嘛?秀秀姐休沐回家,我俩在城门口遇见了,我瞧她脸上生了点红疹,就过来送了点儿药。”
“这会儿回城来不及,来你这儿对付一宿。”
吕嫂子上下扫他一眼,招呼他进来,边打趣道:“送药?你啥时候这么有心了!”
常承年打了个响指,得意道:“我有心的地方多着呢,只是你们不晓得!”
吕嫂子笑骂一句:“臭小子,三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儿。”
老赵听见敲门也走了出来,正好听见姐弟俩对话,乐呵呵问道:“那你吃饭没?没吃让你姐给你弄点。晚上你和老二挤挤睡。”
常承年摇摇头:“没吃呢,一换班我就跑去买药了。”
吕嫂子回身往灶房走,嘴里念叨着:“正好还剩两张饼,我再给你打个鸡蛋青菜汤。”
“谢谢姐!”
重新烧旺灶膛火,又从后院菜地揪了两棵青菜,不一会儿汤就做好了。
饼子不用热,还温凉着,直接吃也行,泡在汤里吃也行。吕嫂子还从柜里端出一碟酱菜,一并摆到桌上。
常承年是真饿了,也不客气,坐下就吃,三两口便下去半张饼。
吕嫂子坐到对面,手里拿着针线补衣裳,状似随意道:“你跟人秀秀处得咋样啊?还行吧?”
常承年嘴里嚼着饼,含糊道:“挺好啊,挺好,你甭担心。”
吕嫂子点点头:“好就行,你多上点儿心。秀秀人不错,模样好,人也踏实,既然定下了,你可别犯浑。”
顿了顿,她压低了嗓子,“我和你姐夫、你俩外甥,现在都倚着人老方家过活……老方又极疼他这个妹。”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要对人家好,知道不?”
常承年把饼咽下,抬眼正色道:“姐,就算没有这层,我也肯定会好好对她。我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娶个媳妇,自然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吕嫂子松了口气:“你可说到做到。”
是人就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赵家包了方家的地,还帮方家卖酱料,现在方家那个酱料摊进项稳定,有了一批老主顾。
去年年底,老方家不再按月给工钱,而是分二成利给他们,多卖就多赚,他们现在干得更卖力。
这一年,攒下不少余钱,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但也因此遭了村里人眼红,不少人都盼着有朝一日能把赵家顶下去,自己包了方家的活儿。
她虽觉得老方这人重义气,自家一直也没糊弄偷懒过,不至于被旁人顶掉,但偶尔还是觉得不安心。
直到年前常舅舅上门,请她帮忙留意合适的姑娘,给表弟说亲,她一下子就想到个主意——
若是能和方家结成姻亲,那两家的关系不就稳固了?
于是说干就干,她找了吴招云,撮合了表弟和方秀。
可没过多久,她又有点后悔。
她自觉表弟人不赖,可万一以后人俩日子过不好,方秀回来给老方告状,这一个弄不好,还偷鸡不成蚀把米嘞。
她也不晓得这句话放这儿合不合适,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今儿见表弟过来给方秀送药,她这心总算安定了些。
常承年不知道表姐心里的弯弯绕,吃完饭一抹嘴,自己主动去院外提了水,洗干净脚和脸,跑到了小外甥屋里。
赵二哥屋的炕不大,睡两个手长脚长的大男人略有些勉强。
吹熄了灯,躺上炕,俩人肉贴肉,就差没抱在一起了。
常承年咂咂嘴:“二郎啊,你这炕也忒小了,往后娶了媳妇可咋睡?”
赵二哥嘿嘿一笑:“那挤挤不挺好?”
常承年一愣,一会儿才反应过味儿来:“嘿,你这家伙……”
赵二哥乐了一会儿,才道:“前几天我爹也说我这屋太小,商量着年底前翻新,再延出去两丈,重新垒个炕。”
之前家穷,他和他哥睡一个屋,后来嫂子进门,家里才给他垒了间小屋凑合睡。
现在家里没那么紧巴了,也是时候琢磨给他盖新屋。
俩人一个要早起当值,另一个要早起下地,没说几句话便各自睡了,只是炕忒小,睡了没多大一会儿,常承年的半个身子就挂外头了……
桃溪村的夜渐渐静下去,零星的犬声歇了,家家户户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灭去。
而杜府三房院里,正屋的灯笼还亮着,在青砖地上投出朦朦胧胧的影儿来。
杜三爷今夜歇在通房屋里,张娘子便唤来女儿同睡。
母女俩并肩坐在床沿,各自把脚浸在红木桶里,热气氤氲,草药香淡淡。
挥退了屋里丫鬟,张娘子抚抚女儿鬓发,道:“下个月你便是徐家妇了,有些话,娘需与你说说。”
杜璎抬眼看她:“娘说便是。”
“这夫妻相处,有许多门道。关起门来过日子,各有各的过法,但有一条,我要与你事先交代。”
张娘子微微叹气:“你房里的事,如与他有分歧,莫要硬碰硬。”
“若有不爽,也不可在外人面前当众折他颜面。有什么话,都尽量等雨过天晴,再慢慢说。”
“我不是叫你忍气吞声,而是告诉你,凡事要多思,有时候吵闹并无益处,反而伤了夫妻情分。”
杜璎听她这么说,忽然想到了大伯母。
听底下丫鬟嚼舌头,大伯母这两年常与大伯父吵架,甚至有两次都闹到了祖父院里。再后来,大伯父常歇在姨娘屋里,大伯母愈发生气,如此往复,没完没了。
接着张娘子又道:“若他日后有纳妾的意思,前两年你切不可松口,等有了身子,方才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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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出阁前
张娘子泡在热水里的脚动了动。
“等有了身子,胎坐稳了,你再主动替他张罗。择那家世清白,性子温顺老实的送进房。底细摸清楚,身契捏在你手里,她便翻不起浪来。”
杜璎双手无意识搅着衣角:“……我知道了。”
张娘子看她一眼,继续道:“人抬进来以后,也不必时时防着。”
“吃穿体面给足,该立的规矩立稳。她若安分,你厚待她,院里多个帮手。若不安分,发卖还是撵出家去,不过你一句话的事。”
杜璎沉默片刻,到底没忍住,问道:“娘,难道每个男人都会纳妾?二伯父不就没纳?”
灯影下,她的眼睛里微微闪着碎光,充满天真和希冀。
张娘子语气轻柔和缓,拉住她的手,叹道:“人心最是难琢磨,寻常人家娶一个的多,富贵人家,像你二伯那般的,却少。”
“娘也愿你遇到的,是个一心人。”
说罢,她扬声招呼丫头进来,与两人擦干净脚,就准备睡了。
棕茶色床帐放下,隔绝了外间唯一一盏烛火,陷入一片黑暗。
杜璎翻来覆去,久久没有睡意。
张娘子也没睡,静静着听女儿辗转反侧,没出声。
她也年少过,怎会不明白女儿此刻的心情?她当年嫁到杜家时不过十八,何尝不是揣着满肚子的痴念?
红袖添香,举案齐眉,一生一世一双人,毕竟戏文上都是这么唱的。
刚成婚那两年,杜崇待她的确不错。
夏日里苦夏吃不下饭,他便着人去城南头的凉楼买冰酥酪。怀孕时,她腿脚浮肿,他不假人手,亲自给她揉到半夜。
那些好都不是假的。
可后来,她生产艰难险些丧命,便畏惧了怀孕,不愿拿命赌,渐渐不喜同房。
而男人终究是贪欢的,嘴上说着体恤,身子却一日日往别处去了,于是便有了两个通房。两人间的那点儿情分,就这么无声无息淡薄下去。
她到现在都闹不清,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有错。
是她太任性,还是杜崇太薄情?到最后,只能叹一句不可强求。
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年轻时预料不到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有些道理,做娘的希望女儿用不上,但却必须说在前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静下来了,呼吸声渐沉,张娘子支起身子,给女儿拢拢被角,也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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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中旬,杜府满目映红,一派洋洋喜意。
府内各处都贴了喜字,树挂彩帛,廊悬赤灯,门柱和镇宅的石狮子,皆被系上红绸。成对的红灯笼上使金墨写好喜字,已经备在门房处,只等日子一到就挂上。
四丫头嫁的人家好,二老格外上心,特意吩咐布置按头等的来,不够的银子,他们贴补。这样一弄,比杜嫣出阁时更气派风光。
杜娴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祖父祖母手里的银钱是有数的,贴补了四妹妹,轮到她时,怕就不剩什么了。再者就算二老有钱,也不见的会贴给她,毕竟祖父有些瞧不上钱家。
家里三姐妹出嫁,没想到竟是自己落了最下乘。
自打五月府里开始布置,她就不喜再出院闲逛了,闷在屋里,默默哭了好几次。
高娘子晓得女儿心里委屈,前去安慰,反倒被女儿顶了嘴,道凭什么杜璎能嫁常平司家,自己却只嫁司户家,嫌娘亲给她定人家定太早,没好好斟选。
高娘子气的手抖,忍不住给了杜娴一巴掌。
此番事被廊下丫鬟听见,私下传的沸沸扬扬,最后又进了杜老太爷耳朵。
老太爷拉下脸,招来杜大爷训斥一番。杜大爷气急败坏,回去又骂妻女一通,闹得鸡飞狗跳。
杜璎得知此事,是在一次午膳时。
湘水学给她听,讲的绘声绘色,好似亲眼见到的一般:“二小姐疯魔了似得,非要跟小姐你比,比输了就这般模样,也忒不体面。”
杜璎拿帕子拭拭嘴角,颇为无奈:“可我从没想过与她比呀,二姐姐怕是怨极了我。”
月宁端上漱口用的清水和痰盂,笑道:“就叫她怨吧,左右您再有十天就出门子了,怨也闹不起浪来。”
湘水轻哼一声:“她怨不着小姐,更怨不着她娘,要怨就怨她自己不如人。难道她晚定些日子,徐公子就能看上她?”
“她貌不及小姐,亦没有小姐的诗才,更没有小姐好性儿,人家徐公子眼光可高呢!”
一番话哄的杜璎咯咯直乐,拿手指点她:“就你会说。”
月宁一脸正色的附和:“湘水姐姐说的是实话。”
用完膳,丫头进屋把碗碟撤下。
月宁陪杜璎在廊下散步消食,借机告假:“小姐,我明儿想回家一趟,把带不走的物件往家拿拿。”
再过十天就是杜璎出门的日子,按计划她们要走陆路,马车出行。
一辆马车只能载四个人,每个人至多只能带两个箱笼的行李,再多便塞不下。
她在府里住了一年半,零碎物件儿本就不少,结果这几日还陆续有人来送东西,本就不大的箱子,更是挤的没缝。
晓得她要走,凤仙和巧杏二位姐姐,各送了她一对钗。丁婆子送她一双绣花鞋垫,雀梅送了她一只银镯子,就连小满也送了她一块两个巴掌大的镜子,信儿送她一块细棉帕。
镜子她已有一块,小满送的这个她准备拿回家。还有一些绢花、簪子、旧衣裳,也一并送家去。
当然,暂时放在方姑姑那儿,等姑姑回家时带回去也行,只是她想借机再回一趟家,陪陪家人。
月宁的心思杜璎自然懂,欣然应允:“你回便是,在家多待几日,好好陪陪你爹娘。”
月宁心里感动,微微福身:“谢小姐。”
回了屋,杜璎从角落里抱出一只木箱,翻捡出一瓷盒珠州印泥,一只青瓷笔山,一只银打的九连环,全堆在桌上。
“你刚说带不走的物件儿,我才想起来我这一箱子旧物。丢是舍不得丢,带上却也没什么用。”
“你哥哥读书,印泥和笔山正好与他,这九连环,你自己玩也行,与你家人玩也行。”
月宁没想到还能有这好事,又惊又喜,再次福身:“小姐居然还想着我哥哥,谢谢小姐!”
湘水凑在一旁撒娇,指着箱里一个嵌贝母的旧木梳道:“小姐,我想要这个。”
杜璎笑着拿起塞进她手里,又从中挑了一柄绣花绢扇,一支银耳挖给她:“这些都给你,只是到时候带不走,你可别找我哭。”
湘水把东西捧在心口,自信满满:“我的箱满了,还有朱槿莺歌她们的呢,挤一挤总能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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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回家
次日一早,天色大亮。
月宁背上鼓囊囊的包袱,出了角门往家去,路过巷口包子铺,买了两个素包子,边走边吃。
清晨的东城门,进城做买卖的多,出城的少,月宁逆着人流,很快就过了门洞。
又走半里,便到城郊大集了。
左侧空地之上,一排排小摊摆得密密匝匝,卖菜卖果的,卖布卖小食卖针头线脑的,甚至还有卖驴卖小狗崽的。
“炊饼,炊饼,一文一个,五文六个。”
“红桃,脆甜脆甜的红桃嘞——”
“葱油!方记葱油,香飘九州,拌面蘸馍,咋都好吃!”
吆喝声远远飘来,月宁脚步一顿,转身往集市里走去。
她顺着吆喝声往里走,挤过讨价还价的人群,远远便望见了自家摊子。
那摊子不大,支着两张旧木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小陶罐,罐身上刻着方框里带月牙的标记。
桌角边垂着一块布招幌,写着‘方记小食’四个字,正是方阳安的手笔。
赵叔站在摊后,正拿块干净的粗麻布擦罐沿,赵二哥蹲在一旁,把收回来的空罐往竹筐里归拢。
月宁走上前打了声招呼:“赵叔,二哥。”
二人抬头见是她,都颇为惊讶,赵叔道:“月宁,你咋过来了?”
“有事回趟家,正好路过,就想着过来瞧瞧。”月宁笑着紧紧肩上包袱,“今儿生意咋样?”
赵二哥爽朗一笑:“还行!卖得差不多了。来买酱的都是老面孔,每天都是那些量,我们心里都有数,卖完就回家。”
赵叔想了想,补充一句:“也不全是老面孔,有个城里来的食肆伙计,今儿专程跑来买了两罐杏酱,说要回去试菜。”
月宁眉眼弯弯:“这可好,兴许又能多个大主顾。”
没聊两句,就有人过来买酱了,还不止一个。
赵叔他们忙着招呼客人,月宁低头细细看了看桌上陶罐,见罐子干净,桌也干净,一切井井有条,便也不再多待。
去旁边的饮子摊,买了两碗甜豆水,送到桌上,道:“那行,叔、二哥,你们先忙着,我回了。”
赵叔看着桌上豆水,笑得眯起眼:“诶,诶!你这孩子,叔带着水嘞,买这玩意儿干啥……行了,你回吧,路上慢点啊。”
月宁点点头,转身走了。
早晨的阳光正好,晨风拂面,远处山影如黛,她慢悠悠往家去。
走出去没多远,就见前面有个佝偻着腰的大爷,拄着个木枝子,也慢慢往前挪,手里拿着个小陶罐。
月宁走近一看,好巧不巧,正是自家的酱,她忍不住走上前,笑眯眯问道:“大爷,您这买的啥呀,我闻着还挺香。”
大爷岁数挺大了,头发花白,牙也掉了两颗,看起来颇慈祥。
他笑呵呵道:“是葱油酱诶,我搁大集刚买的。”
月宁又问:“味儿好不好呀?是哪家的?”
大爷点点头:“好诶,味儿好。我牙口不好了,就爱吃点面条,使这个酱拌,好吃。我一个月得吃它两三罐诶。”
说罢,他停下脚步,指指罐子上的方形月牙标志:“是方记小食的,在集上第二列,靠里头的那个小摊。”
“你一找就找见了,他家的罐子上有这个记号。”
月宁忙道:“谢谢大爷,回头我找找去。”
大爷继续往前走,月宁跟在他身边,或许是路上无聊,正好遇到个能说话的,大爷便打开了话匣子。
告诉月宁,最开始卖葱油酱的只有方记,后来又多了几家,但有的不如方记味儿好,有的味儿差不多,但比方记贵两文,所以他还是乐意买方记的。
又说,方记不止有葱油酱,还有果子酱。他孙媳妇怀孕了,吃饭没胃口,就爱用方记的酸梅酱泡水喝,能开胃。
月宁听他絮叨着,嘴角一直微微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到了石溪村村口,大爷进去了,月宁继续往桃溪村去,半炷香后也到家了。
方家院门大敞着,院里蛮安静,阿财在棚下嚼草料,发出沙沙声,灶房上飘着炊烟,里面有零星说话声。
她走进灶房,见爹娘和哥哥嫂子都在里面忙活,正熬酱呢。
吴招云站在最外侧,第一个发现月宁:“诶?闺女,你咋回来了?”
众人抬头,都是一愣。
方阳安眼睛一亮:“我还想着明天去府上瞧你呢!”
月宁拍拍肩上包袱:“我东西太多,收拾出一些不好带去辛州的,告假往家拿些。”
紧接着对方阳安道:“我知道你今天休沐,就掐着这个日子回来的呢!”
州学休沐的日子在月中,月宁和方姑姑休在月初,回家的日子总是岔开来。自打过完年,两伙人几乎就没见过面了,还怪想念。
这回她一走就是一年半,怎么也要见哥哥一面才放心。
灶房烟熏火燎的,纵使开了窗,依然不是说话聊天的好地儿。
方阿爹道:“你们进屋聊吧,喝点水去,这儿我一个人就行。”
吴招云看了眼锅,算着再有半刻钟酱就熬好了,便也没客气,招呼众人进屋了。
进了屋,月宁把包袱放在桌上,道:“小姐许我在家多留两日,陪陪你们,但这会儿院里正忙,我也不好多待,明儿下午我便回。”
她拆开包袱,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每个人只许带两只箱笼,我就把一些带不走的物件都带回来了。”
她先取出那块小满送的铜镜,递给吴招云:“这镜子是旁人新送我的,你屋里那镜子早磨花了,你拿去使。”
吴招云接过镜子,这是面黄铜圆镜,正面磨得十分光亮,清晰映出人脸,反面刻着简单的荷叶纹路。
她笑道:“这个好,回头我叫你爹再给我做个镜架,放在上头使。”
陆双双也凑过来瞧,道:“是好看。”
月宁接着翻包袱,从里面拿出一身豆青色粗布夏衣,一双粗布鞋:“这都还好好地,扔了可惜。粗布耐磨,干活的时候可以穿。你们要不想穿,送人也成。”
粗布夏衣是杜府发的‘工服’,她穿的时候很爱惜,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打过补丁,颜色依旧鲜亮。
第251章 前夕
陆双双拿起衣裳抖开,往身上比了比,笑道:“虽是粗布的,但样式颜色都好,又新得很。送人可舍不得,留给我穿吧。”
她如今手里有余钱,也做了几身细布衣裳,但从前的粗布衣裳也还留着,干活时换着穿,穿脏穿破了也不心疼。
吴招云捡起那双鞋子:“那这鞋子我留下。”她们仨脚型差不多,都能穿。
接着月宁又拿出两朵绢花,一块棉帕子,一支刻花木钗,一支银钗,一股脑全塞给陆双双:“一些小玩意儿,双双姐你带着玩。”
最后,她从包袱底摸出一个小木盒,推到方阳安面前:“哥,这是你的。”
方阳安没想到自己还有份,接过盒子打开。
盒里躺着一瓷盒印泥、一只青瓷笔山。
印泥盒底印着红款,明晃晃‘珠州制造’四个字。笔山底下也有刻款,刻‘恒山’二字。
他吃了一惊:“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州学里不乏富贵人家子弟,同窗读书,他也见过旁人文房。
最受追捧的,便是珠州印泥和恒山的笔洗、笔山。笔山他不知价,但这小小一盒印泥,他听朋友提起过,至少要两贯钱!
两贯,够寻常人家嚼用半年!
月宁见他紧张,忙解释道:“这不是我买的,是我们小姐赏的。她收拾旧物,这些带着也无用,又晓得你是读书人,便让我拿回来给你。”
方阳安忍不住叹道:“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手好阔气!还请你代我谢谢你们小姐。”
陆双双好奇地看向夫君:“阔气?这一盒要多少银子?”
方阳安比出两根指头:“二两,一起抄书的那位朋友,他来抄书,就是为了攒钱买一盒珠州印泥。”
没想到这种金贵东西,他方阳安也能用上……全托了妹妹的福啊!
“嚯!”陆双双瞪圆了眼,“这一小盒红泥要这么贵?”
吴招云也惊呼一声:“天老爷!这东西是金子做的?有什么好?”
方阳安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细细观察:“我听人说,好的印泥,冬不凝冻,夏不出油。一百年都不会褪色变色,放得越久,越滋润……”
吴招云和陆双双听入了迷。
临近午时,田家嫂子来做午饭了,做了一道河虾煎蛋,一道豆腐炖笋干,一碟炒青菜,一大盆蒸干饭。
河虾是今儿上午,田大哥自个儿在后山河里捞的,捞了一小盆,送来一半给方家尝鲜,正好叫月宁赶上了。
河虾从捞起到上桌,没用一个时辰,味道特别鲜。
方阿爹连夹了好几筷子,被吴招云瞪了一眼:“饿死鬼上桌啦?不知道紧着孩子先吃!”
月宁笑道:“爹爱吃就吃嘛,我在府里净吃好的,都胖了。”
吴招云道:“那可不一样。”
“就说这小河虾,它喝的是清甜山泉水,你大安哥从河里捞出来,再送咱家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时辰,小虾下锅时都还活蹦乱跳呢,最鲜灵不过。”
“你在府里,吃的都是店家自养的吧?就是偶尔有野河虾,从山里捞出来,再一路送到你府上,至少也要一个时辰,那味儿还是不一样的。”
最后她肯定道:“说到底,还是家里好!”
说着,给家里仨孩子,每人夹了一块河虾煎蛋。
用过饭,陆双双和方阳安收拾干净桌子,回屋歇去,方阿爹去院里给阿财添草添水。
月宁把阿娘拉进自己屋,掩上门,从包袱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炕上。
一样是鼓鼓囊囊的钱袋,另一样是杜璎赏的那只,银打的九连环。
她把钱袋递过去:“娘,这是我这一年攒下来的银子。这一路去辛州,听说要走三四天,路上箱笼都混着放,我就不带了,你帮我存着去。”
吴招云接过钱袋,打开一瞧,里面有好几串铜板,还有碎银块、银锞子,甚至还有两颗金瓜子。
她眼儿都直了:“闺女,这得有多少?”
“约莫不到十二两。”月宁答道,“这些都是平日得的赏,我吃住都在府里,用不上便都攒下了。”
吴招云摇摇头,不肯要这钱:“你把银子都放家了,若以后有个要用钱的急事可怎么办?你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有银钱傍身心里才有底。”
月宁笑道:“娘,我身上有钱,还多呢!”
吴招云不信,杜家再大方,能随便撒给一丫头几十两?
月宁挽上她的手:“我留着手呢!”
“我那儿还有好些衣裳首饰,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半个月。”
“银耳坠三对,银簪、银钗也有好几只,银戒子两枚。三只沉甸甸的镯,两只银的,一只玛瑙的。”
“还有小姐赏的那些绸缎衣裳,哪个不值三五贯?真要有哪天急用钱,当了就是!钱都叫我穿在身上,戴在头上了。你就莫要担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这一去便是一年多,若家里出什么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留些银子在家,心还踏实些。”
吴招云忍不住红了眼,搂住闺女,半晌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心思怎么这么重?”
“家里有你爹你哥嫂,还有舅舅舅娘在,能有啥事?倒是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儿,我怎么放心得下?”
月宁回搂阿娘,闷声闷气道:“一年而已,快得很。”
搂了一会儿,月宁撒开手,捡起那个九连环,道。
“这也是小姐昨儿赏我的,叫我拿去玩,可我一瞧这是个银的,做工也细致,至少值几贯,就特意留下来了。”
“娘你压箱底收好,万一以后有个好歹,可以留着换钱用。”
吴招云呸了几声:“一会儿工夫,咱娘俩说多少不吉利的话了?哪那么些意外好歹的!”
回到正屋,吴招云打开箱笼,掀开最底层的衣裳,抱出一只颇有分量的木盒子,把钱袋和九连环都放了进去。
方家全部积蓄,都在这儿了。
最难的时候,这个盒子里只剩十个铜板,直到最近一年,盒子才越来越沉,她的心也随之踏实起来。
只盼日子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才好。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年年有余,有衣穿有饭吃。
希望阳安能把书读好,中个举子,免掉家中赋税。希望月宁赁期满了,早日回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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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送别
次日清早,金鸡报晓,咯咯声穿透晨雾。
月宁穿好衣裳出门洗漱,方阿爹已在棚下给驴添草了,他养得用心,阿财一身皮毛溜光水滑。
月宁蹲在井边刷牙,忽然想起他的腿疾,扬声问道:“爹,你膝盖现在咋样了?好像有一阵不见你去找何郎中了。”
方阿爹摸摸阿财的大脑袋,笑呵呵道:“好多嘞。何郎中说,天暖和就不用再扎针,等秋冬时再去几次,主要是多穿些别让膝盖受凉。”
“你娘说,今年秋天去买棉花,给我做一双护膝,把腿护上。”
“其实我觉得用不着,毕竟现在不用下地,一天到晚在锅炉边待着,哪里还会受寒?”
月宁使水漱口,含糊道:“还是护上点儿好。”
“那行吧。”方阿爹挠挠头。整个家里,他第一听吴招云的,第二听月宁的。
早饭是煮鸡蛋配小米粥,还有昨儿剩下的酱菜,没烙饼,但粥很稠,不怕吃不饱。
吃过饭,众人便各自忙起来。
方阳安从后院拿来小葱,坐在井边,一点点洗择干净。
方家爹娘则坐在灶房门口,一个切猪板油,另一个擦洗罐子。
陆双双坐在正屋门槛上缠毛线,每二斤线缠成一团,等人上门来取。
月宁端了个小板凳,坐到陆双双对面,帮忙捋毛线。
她手里干着活儿,嘴上也不闲着:“阿爹阿娘,我这一去,得挺长一段日子,有些话我还想嘱咐两句。”
吴招云头也没抬:“你说。”
“咱家酱坊能立起来,主要靠的就是东西好、味道正,价钱不贵。咱宁可少赚,也别偷工减料贪快钱,把招牌砸了去。”
吴招云明白这个道理。
集上原先有个馅饼摊,他家馅饼个头大,价还便宜,买的人特别多。后来老摊主身子不好,换了他儿子来做,不但饼小了,价也从两文涨到三文,好多人就再不去买了。
“我晓得,你放心。”
月宁点点头,接着道:“还有,咱家现在雇的人也不少,工钱上千万别苛待,该给的一文也不能少——”
话还没说完,方阿爹就探头打断:“瞧你这话说的,我和你娘能是那人?都乡里乡亲的,我们咋可能短人工钱!”
月宁斜老爹一眼,吐出后半句话:“可也别太大方。”这才是重点!
方阿爹挠挠头:“这是啥道理?”
其余人也都看过来,满脸不解。
月宁解释道:“做买卖要往长远打算。咱现在生意顺,多给些不打紧;可万一以后不景气,维持不了这般大方,只怕大家伙会失望。”
“再者说,有时候咱太大方,时间长了,人家可能就觉得这是应该的,那就不值当了。”
方阿爹一脸恍然大悟:“……这做生意的门道,还真不少嘞。”
月宁捋完一团线,又拿过第二团,继续道:“再就是财不外露,你们平日里也别太显摆,免得惹人眼红,惹麻烦。”
吴招云笑道:“这个你放心。再说了,咱家也没多少钱可露。吃点肉、穿两身好衣裳就顶天了。”
“你哥读书要用钱,你嫁人要备嫁妆。你姑姑这回再嫁,我和你爹多少得再陪些。还有你哥嫂,以后生养孩子也得花钱。”
“挣得不算少,可花钱的地方更多,哪有钱可露。”
陆双双正安静听着,冷不丁被提及,还是生娃这种事,脸色微微一红,瞟了方阳安一眼,清清嗓,小声道。
“……我们还不急。再说了,我现在也不少挣,娘甭操心我们。”
吴招云笑看她:“我倒没有催你们的意思,你俩自己商量着来。至于银钱,你自己挣的就都收好,我和你爹给你们攒的,那是我们的心意。”
月宁本还想跟陆双双交代两句,说自己这一走,许多事都不能再帮着拿主意,家里二老要是有点儿啥事,还都得靠她,辛苦她了。
可现一看,自己这话要是说了,还显得外道了,干脆憋了回去,转头说起旁的。
“双双姐,毛袜生意就交给你了,要是有拿不准的事,就问问周谦。他脑子活,走南闯北见得多,与我关系甚好,是个靠得住的。”
方阳安忍不住抬眼瞥她,吴招云擦罐子的手也顿了顿,但谁都没说话。
余下两人没觉出什么不对。
方阿爹放下菜刀,大声道:“我看也是,小周脑子可好使,算数可快!我前儿个正掰手指呢,他早算出来了!”
陆双双乖乖点头:“好,有啥事我就问他,他要没主意,我就托他去问你。”
絮叨了半天,吴招云忽然问道:“闺女,你们小姐具体哪天出门子?”
“二十三出门子,徐家派人来迎,路上走三四天,估摸二十六到辛州。到时休整几日,三十是正日子,过徐家门。”
陆双双好奇道:“不是直接进徐家呀?那休整的几日,你们住哪儿?”
月宁答道:“我们娘子早在辛州赁下宅子了,专门用来送嫁。”
两个月前,张娘子就使人在辛州租了间大宅,早早打扫布置起来,现就等杜璎出嫁了。
方阿爹暗自咋舌:“就住几天,还要提前两个月赁宅子!那得多少银子?”
月宁摇摇头:“具体不晓得,但赁宅子、赁物件、请人布置,没有八九十两下不来。”
“我嘞个乖乖!好阔绰哟!”方阿爹缩缩脖子,第一次了解富家嫁女是什么样子。
日头渐高,陆续有人上门来交毛袜,拿毛线。
陆双双每验好一双,就会顺手交给月宁,月宁再仔细瞧两眼。
有上次林二婶的事杀鸡儆猴,现在没人再敢糊弄,交上来的基本都没问题,效率大大提高。
用过饭,月宁又跟舅舅舅娘去酱坊转悠一圈,聊了聊管理酱坊的事情。
临近申时,阳光没那么刺眼时,月宁回屋收拾好空包袱,准备出门。
方阿爹给阿财套缰绳,方阳安送妹妹到门口:“家里有我和双双,你不用太担心,把自己照顾好。”
月宁点点头,也有话要交代他:“哥,你读书该用什么书,该走什么礼,该去拜访哪位先生,都只管去,别怕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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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出门子
“咱家赚钱是不容易,但赚钱就是为了花的。你趁这会儿,多结交几个同窗,多拜访几位先生,那都是往后的人脉。”
时间不多,她轻声细语,只捡有用的说。
“你只管安心读你的书,但也别想太多,能考上最好,考不上也照样有出路,身子最要紧。”
一长串话说下来,方阳安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无奈笑道:“不知道的,只当你是我姐姐。”
这句话他已说过许多次,月宁笑道:“你别嫌我啰嗦,我也就在家时与你们话多,在外面,旁人想听我都懒得说。”
车套好了,方阿爹招呼月宁上车,陆双双和吴招云一齐出来送人,就连来干活的田嫂子,也放下扫帚过来送她。
“你们回去吧。”
月宁拎着裙角坐上车,冲他们摆摆手。
方阿爹扬手一抽,阿财嘚嘚跑动起来,吴招云往前追了两步,眼神里满是不舍:“路上慢些!”
月宁大声道:“有事儿就让哥哥写信,叫周谦捎给我!”
吴招云停在原地,点点头:“知道,家里的事你放心,照顾好自己!”
驴子腿短,跑得不多快,平日里她总嫌阿财不如马儿快,可偏这次,两人一驴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陆双双安慰道:“娘,日子说快也快。咱好好干,多攒几个钱,大不了等过年时去辛州看她。”
吴招云叹了口气:“也没别的法子。”
驴车摇摇晃晃进了城,一炷香后停在杜府小巷前。
方阿爹清清嗓,扭头看向闺女:“……你、你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莫要跟生人多说话,那些拐子,就爱拐你这种俊俏丫头。”
“你打小就机灵,爹不担心你吃亏,就是一想到要一年不见,心里头怪不是滋味。”
其实打今儿早起,他这心里都空落落的,但他是一家之主,全家人都不开心时,他就得撑住!
可撑了一路,眼见闺女真要走了,他还是没忍住。
月宁想了想,道:“爹,小姐出门子那天,送嫁的队伍从东城门出去,沿官道走,正好路过咱村口。”
“到时候队伍可长了,敲锣打鼓的,还有抬嫁妆的,可热闹。你带着娘和嫂子,还有舅舅舅娘他们,一起来凑热闹呗,兴许还能瞧见我。”
方阿爹眼前一亮,多了几分精气神:“是上午还是下午?”
“是上午。”月宁道。
有了这个盼头,晓得还能再见闺女一回,他声音轻快许多:“成,到时候我们都过去看,一早就去,找个好地儿!”
事情说定了,月宁跳下车,目送爹爹离开,忍不住大松一口气。
本没多大事,不过是出趟长差,熬过这一年多,以后便能一直在家待。偏最后弄出了生离死别的感觉,怪让人心里发酸。
她揉揉心口,转身进了巷子。
回到府里,她先去三房院里,与杜璎报了一声。
“家里都还好?”杜璎道。
今儿离二十三只剩六七日,她叫湘水弄来凤仙花粉,加水和成泥,正给她染指甲。
月宁福福身:“都好,谢小姐惦记。印泥与笔山都给我哥哥了,哥哥请我谢谢小姐。”
杜璎笑道:“都是些旧物,能派上用场便好,不值什么。”
从东厢房出来,月宁回后罩房自己屋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时日头已经西沉。
她打开镜前的匣子,挑出巧杏新送她的那只钗,用帕子裹了揣进怀里,先去大灶房拿了饭,然后往东下人院去了。
晚上,吃过饭。
方姑姑端来一盘炒松子,搁在炕几上,两人边嚼边闲聊。
月宁说等到大后日,就把自己屋里的草席、木盆、尿桶,这些带不走的大件儿,全洗刷干净送到姑姑院里。
等姑姑走时,叫阿爹赶着驴车来接,通通拿家去,也许以后用得着。
方姑姑一一应下。
现在绣房已经没什么活儿可干,每日都蛮清闲。晓得她是要走的人了,偶尔迟到早退,梅娘子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在绣房的时候,她就在家收拾东西。瞧说屋里也没啥,可真一收拾,也收出好几箱子。
月宁嗑开一颗松子:“回头我跟角门的石头哥说一嘴,到时让他来搭把手,帮你一起把箱笼抬到驴车上。”
方姑姑道:“行,到时候我给他拿两包熟食,不叫他白帮忙。”
说罢,她爬到炕角,打开箱笼,从里面掏出两条布带递给月宁:“我这两日闲着,缝了两条这个。旧的该扔就扔,穿久了要得病。”
月宁低头一看,竟是两条绸子做的月事带。
月事带长长一条,中间有个开口,用来装草木灰。布条两头各有一双细带,用时绑在腰间就行。
方姑姑道:“都是小姐裁衣裳剩的好料头,软和透气,用着舒服些。”
“谢谢姑姑!”月宁不矫情,开心收下,反手从怀里掏出帕子递去,“我也有东西要送姑姑。”
“啥东西还用帕子包着?”
方姑姑接过帕子,层层揭开,一支镶红珊瑚珠的小银钗出现在眼前。
银钗手感轻飘,并非纯银,而是木包银,但钗顶的珊瑚珠有小拇指尖大,在烛光下闪着润光,分外喜人。
方姑姑一愣:“这不是巧杏送你的钗?我不要,你自己留着戴。”
月宁语气难得执拗:“姑姑,你的喜酒我是吃不上了。这钗就当是我与你的贺礼,珊瑚红艳艳,怪喜庆,我第一眼就觉得最适合你。”
方姑姑没几件像样的首饰,仔细看着那钗,心底还真生出几分喜欢,可她还是犹豫:“这毕竟是人家送你的……”
月宁笑道:“送我就是我的了,我想送谁就送谁。你若不要这个,我还要再花银子去买别的。”
方姑姑忙道:“你可别再乱花钱!攒几个子儿多不容易!”
一番推拒,方姑姑还是收下了,宝贝似的收进了箱笼里。
-
日子过的飞快,眨眼就到了二十三。
清早天还黑着,杜府便热闹起来,门房把喜字灯笼挂出去,屋内的龙凤烛台亮起。
三房院的丫鬟们各个穿戴一新,铺布的铺布,扫院儿的扫院,抬嫁妆的抬嫁妆。
忙中有序,一切按张娘子事先交代好的来。蔡掌事和胜芳也被派了来,盯着她们不许出差错。
杜璎被丫鬟们唤醒,睡眼惺忪中被按坐在梳妆镜前,由公婆俱在、儿女双全的‘全福夫人’用细线绞了面,用梳子一下下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代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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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四小姐出阁
今儿是最忙的日子,月宁寅时三刻就起身了。
对镜挽个单螺髻,插簪戴镯,又用水把碎发抿整齐。
最后将铺盖叠好装进箱里,晚些时候再叫护院往车里搬。
她到东厢房时,廊下那一排红灯笼齐刷刷亮着,丫头婆子各个面带喜意,脚步匆匆。
今儿府上有喜,大灶房出手阔绰,早食给弄了卤蛋夹馍,馍里浇有一勺肉汁,软烂鲜香,好吃到掉舌头。
月宁三两口吃完,又倒了杯水漱口。刚从茶水间出来,便见芦枝提一食盒往廊下走,边走边左右张望。
她小声喊了一句:“芦枝!”
芦枝闻声转头,眼神一亮,小碎步迎上来:“我正找你呢!”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我过来给小姐送早膳,金妈妈让我给你捎点东西。”
“这是她自个儿熏的肉干,叫你带着在路上吃。她说本想亲自来送你,奈何这几日事忙,实在腾不出空。”
杜四小姐出嫁,少不得人来上门走礼恭贺,杜家在前院置了席面招待。虽张娘子请了四司六局来排办,但大灶房还是有许多事要忙。
月宁心头一暖,接过纸包道:“代我谢谢妈妈,难得这时候她还想着我。”
芦枝笑道:“是你人好,她才惦记你。”
上个月,四小姐要点名要吃假蛤蜊,金娘子错记成蒸蛤蜊,上菜后小姐一看,脸都挂下来了,还好有月宁在中间周旋说情,不然金娘子少不得挨骂。
“你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能见……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呀。”芦枝扁扁嘴。
月宁弯弯眼睛:“我爹娘都在江宁,以后还要回来的,总能见到。”
芦枝点点头,把食盒塞进她手里:“行了,不说了,我回去了。”
“诶,等等。”月宁一把扯住她,把食盒塞还给她,“今儿是好日子,这饭你自己送进去吧。”
走到东厢房门外,月宁轻叩两声门,转头压低声叮嘱芦枝:“记得嘴甜些。”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屋,正赶上全福夫人说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代同堂!”
在大燕,全福夫人梳头绞面是必走的流程,正日子或出阁当天弄都行,不拘哪天,只要能沾上福气就行。
杜璎端坐镜前,长发披散在脑后,眼神带笑。她微微点头,身后的湘水立即拿起桌上钱匣,抓了好几粒银瓜子与人:“有劳妈妈。”
全福夫人双手接过,笑容满面地福福身:“谢小姐赏,老妇祝小姐和准姑爷白头偕老。”
说罢便退了出去。
月宁上前一步:“小姐,灶房送膳来了,用过咱再梳头上妆吧。”
杜璎点点头,起身往桌边去。
芦枝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把碗碟一样样摆上桌。
今日菜式都是大灶房精心准备的,胭脂鹅脯、清蒸鳜鱼、莲子百合羹、如意酥,样样喜庆吉利。
待杜璎落座,她福福身,脆生生道:“奴婢给小姐道喜,愿小姐与准姑爷百年好合,事事如意!”
芦枝没读过书,晓得的吉祥话没几句,搜肠刮肚也就能吐出这些来。
但这便足够了,杜璎抿嘴一乐:“好,说的不错。湘水,也与她赏。”
湘水捏了两粒银瓜子给她。
芦枝高兴得脸都红了,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谢小姐。这银瓜子是实心儿的,两粒顶她两三个月的月钱呢!
用过饭,杜璎坐回镜前,阮嫂子与她盘了个高髻,戴上金银冠,插了两朵绢花几枚珠钗作点缀。
然后就轮到月宁了,她弯腰拣起一盒绯色胭脂,用指尖挑起一点,拍在杜璎脸颊。
这胭脂是她提前调好的,在杏红里添了些曙红,比平日里浓两分,却不至于艳俗。晕染开来,如晨光穿透花瓣,明媚又含蓄。
今日使的妆粉也不同,里面添了一些珍珠粉,粉质轻盈,上脸后微微生光。
眉毛画得更浓,眼线拉得更长,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端庄凌厉。
杜璎看着镜中人,恍然间意识到,昔日的闺阁时光,似乎就这样远去了。
她愣了一会儿,从面前的首饰匣子里,挑了一枚玉戒子赏给月宁。
杜嫣出门那时,家里的妹妹弟弟都去凑了热闹。
这会儿轮到杜璎出门,杜嫣不在了,杜娴只派了个丫头来道喜,说自己身子不爽利,不能来送嫁。
杜璎心里明白人家是不想来,她正好也不想见她,假模假样没意思。
辰时二刻,丫头报说杜昱来了。
杜璎晓得月宁不想见他,便打发她去找护院,让护院把丫头们的箱笼装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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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院,正屋门前,
百来个朱漆木箱摆在庭院里,箱盖大敞,露出各色绸缎料子、金银元宝、日常动用。
今日三房院热闹,各院人来人往,嫁妆往出一摆,摆的是三房的脸面和气派。
朱槿和她娘李娘子,今日分得的差事,便是站在这院里看嫁妆,只许人看,不许人动。
辰时半,青布从正门口铺进了三房院,老太太、老太爷来了,袁娘子带着小儿子来了,高娘子和杜大爷也来了,都挤在正屋说话。
前院请了南戏班子来,此时正在唱《张协状元》,讲的是才子佳人喜庆故事,吹吹打打声遥遥飘来。
方姑姑从外头买了一包麻糖,寻到前院,塞进朱槿手中:“槿姐儿,这个你着在拿着甜嘴儿。”
然后转头对李娘子道:“莲子,我家月宁就托你照顾了。”
李娘子道:“不用你说,你侄女就是我侄女,你放一百个心。”
她握住方姑姑的手,眼睛又红了:“你、你照顾好自个儿,可惜你的喜酒我喝不上了。”
此一去,他们一家应该再不会回江宁了,甭看只是三四日车马的路程,一别大抵就是一辈子。
方姑姑不想让气氛太沉重,逗趣道:“第一次的喝到就行了,第二次不喝也好,少随一回礼。”
李娘子破涕为笑。
巳时,前院人匆匆来报,说徐家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领头的是徐家大郎,二公子的亲哥哥。
正屋内的主子们先一步往前院正屋去。
不多时,杜璎也出来了,她上罩银红罗纱衫,下穿如意纹销金裙,在众人簇拥下往前院走去。
第255章 路上
前院正厅,
张娘子和杜三爷一身华服,端坐主位。
杜璎走上前拜了三拜,只道:“爹、娘,女儿走了。”
张娘子打从进厅便心绪难忍,这会儿更是泪如雨下,拿帕子掩了面,半天才哽咽道:“去吧,往后到了夫家,要孝敬公婆,与夫君互敬、互爱。”
杜三爷好些,他拍拍夫人的手,道:“去吧,好好过日子,莫要挂念家里。”
杜璎不敢抬头,生怕多看一眼就要哭出声,默默转向一旁的老太太老太爷,照样下拜行礼。
月宁和湘水一左一右站在她后面,等二老交代完话,将手里的销金盖头给她盖上,搀着她向正门走去。
徐家迎亲的队伍早已来了,朱红色喜轿停在门前,一个身穿湖绿色圆领袍的年轻男人立在轿旁,抱拳笑道。
“二弟媳有礼。”
杜璎一听便晓得了,对方就是徐道卿的大哥,徐道英。
她微微点头,盖头轻晃:“有劳大哥。”
徐道英亲自打帘儿,将人请上喜轿。
月宁和湘水从怀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封,塞给轿夫。
待徐道英跨上马,领头的轿夫吆喝道:“起轿喽——!”
瞬间,锣鼓唢呐齐鸣,鞭炮炸响,硝烟朦胧中一行人启步往城外走去。
按照事先的安排,月宁她们这些陪房要先跟着喜轿走,走出城后,方才能上马车。到时杜璎和徐道英也会下轿下马,换乘马车。
方姑姑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偷偷冲月宁挥手,月宁瞧见了,冲她扬起笑脸,用口型说了句:“走啦。”
方姑姑看懂了,笑着点点头。
杜璎的嫁妆箱子比人先上车,装满了十几辆,跟在后面慢悠悠走。
就这样吹吹打打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出了城。
喜轿和吹打的乐人不必再跟,杜、徐二人换进了宽敞的马车,一众陪房也钻进后面的小马车。
月宁湘水,莺歌朱槿,四个大丫头乘一辆。阮嫂子、李娘子和菱歌春芽一起。朱槿爹和另一个护院不坐车,他们是赶车的。
五月底的天儿已经挺热了,又走了这么长的路,衣裳被汗湿透,黏腻腻贴在后背。
坐在马车里,朱槿拿手扇风,长长舒了口气:“可算上车了,热死我了。”
莺歌则把鞋袜脱了,露出一只脚丫子,只见脚后跟已经磨破了,露出一片红肉。
湘水嘶了一声,关心道:“你这怎么弄的?”
莺歌哭丧着脸:“前日买了双新鞋,今儿才舍得拿出来穿,哪知竟是个磨人的玩意儿,这一路走的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更可气的是,她随身的包袱里只有些水和吃食,旁的鞋都锁在另一辆车的箱笼里了。
月宁安慰她:“你这脚就先晾着吧,好在后面两天也不用走路。”
城外土路颠簸,月宁坐自家驴车坐惯了,尚不觉得如何,可余下三人却晕得不行,没一会儿便有些想吐。
一个个小脸煞白,像霜打的茄子,歪靠在车壁,昏昏欲睡。
等快到桃溪村时,月宁撩开车帘,往村口望去。
只见老槐树下站了不少人,打头的就是方阿爹和吴招云,再后面一点是双双姐和舅舅舅娘!
方家人早在一个时辰前就等在这儿了,除了回家喝口水、上趟茅房,一步都不敢离,生怕错过。
当看到长长一队绑红花、挂喜字灯笼的马车,从远处驶来,所有人都精神。
“来了来了!”吴舅舅喊了一嗓。
方阿爹挠挠头:“这是杜家吗?咋没敲锣打鼓啊?也没见人抬嫁妆,全是马车!”
这就要怪月宁了。
她去年见杜嫣出门,乐人吹吹打打,嫁妆一箱箱往出抬,就以为杜璎出门也是一样。却忘了人家是走水路,她们走的是陆路,多有不同。
吴招云也拿不准,可忽然,她看见第三辆马车的帘儿掀开了,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细眉毛,长睫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往村口扫来。
不是月宁是谁?
她差点跳起来,单手猛拍方阿爹后背:“快看!”
夏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激动道:“啊呀,是月宁!”
陆双双单手拢在眉上,眯着眼瞧:“还真是!”
方阿爹激动死了,但心里晓得不能给闺女添麻烦,不敢喊叫出声,只小幅度招招手,盼着闺女能看见。
紧接着,他们便看见帘儿掀得更开了,月宁扬起笑脸,也冲他们招手。
旁的村里人也瞧见了,议论纷纷。
“嚯,那不是方丫头吗?”
“好气派的车马哟!不得了,真出息呀!”
“看这样子,是送亲的队伍?”
有人凑上前问道:“吴婶,月宁这是哪儿去?”
吴招云眼睛紧盯着女儿,嘴上回道:“去辛州,她现在是小姐身边的陪嫁,小姐出嫁,要她也跟去。”
夏氏补充一句:“去的是更大的官老爷府上!”
那人抽了口气:“不得了,享福去了哦!”
车队渐行渐远,很快就驶离了桃溪村口。
月宁放下帘子,打开包袱拿出水壶喝了口水润嗓,也闭目养神去了。
小姐马车里有带盖的尿壶,想方便随时都能方便,下人乘的小马车窄小逼仄,四个人挨挨挤挤,哪可能再放尿壶让人方便。
所以有水她也不敢多喝,只能硬捱。
午时,所有人坐的是屁股僵了,肚也饿了。
行到一片林荫下,徐道英吩咐所有人停下休整,吃些饭食再上路。
从辛州到江宁这一路,不是总能恰好遇到客栈饭馆的。
徐家人早有准备,从家里带了灶具和灶娘,并提前三日来到江宁,采买了一车食材,只等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徐家灶娘们手脚麻利,很快便搭好了简灶,开始做饭。
朱槿三人下了车,扶着树便哇哇吐开了,唯一没事的月宁去到杜璎那儿,扶她下车走走。
按俗新娘子过门前脚不能沾地,但谁能硬生生在马车里坐四天?
上有礼俗,下有对策,她们早准备了青布,临下车前用布把鞋一包,那就算不沾地了。
树下,灶火已经升起来。
二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摆了几只桶,里面装的是今日要吃的食材。
只见几大块生肉摆在里面,上下皆垫着冰块,冒着丝丝寒气。
月宁暗自咋舌,五六月份的冰,可不便宜。
杜璎抿抿唇,没说什么,心里却也这么想。
要知道杜家主子们,也只有最热的伏天才会用冰消暑,不那么热的时候就只在屋里青砖地上泼冷水,让丫头们打打扇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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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洗手蟹
徐家灶娘见杜璎过来,主动行了礼,介绍起菜品。
“今儿午饭,主菜两道:煎鹌子、洗手蟹。佐饭小菜为梅子姜,主食是一早现蒸的白面馍馍,娘子略坐坐,不消两刻便能用上。”
杜璎尚未过徐家门,本不该称娘子,但迎亲时徐道英都喊二弟妹了,也就没所谓了。
她指指冰着猪肉的桶,问道:“冰着猪肉,竟不做吗?”
灶娘福福身,道:“回娘子,猪肉也做,切下上面的油膘熬出油,用来煎鹌子。剩下的油渣和青菜炒了,分与下人吃。”
话说着,帮厨丫头已经去桶边捞肉了,削下肥肉丢进锅中烹。
忽然,一道男声从身后飘来:“路上不便,还请弟妹多担待。”
杜璎回头,见徐道英不知何时过来了,站在身后一丈处,笑容带着书卷气,看起来很是有礼。
她忙福了一礼,道:“徐大哥客气了,如此已是很好。”
徐道英拱拱手:“道卿说你爱鲜,特意嘱咐弄些虾蟹,廖灶娘蟹做得好,弟妹等下可以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杜璎听他这样说,心里涌起一抹甜,面上浮起一点红,低声道:“……他有心了。”
灶边烟熏火燎,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二人说了两句话,便各自分开歇息去了。
湘水三人抱树吐完,坐在石头上歇息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找水漱干净口,方才寻来,正好看见徐道英上马车。
湘水忍不住小声感叹一句:“徐大公子与二公子长得好像,尤其是鼻子和嘴。”
月宁道:“同一个爹娘生的,可不像吗?”
朱槿忽然道:“你们看,徐大公子可是在读书?”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徐道英马车上的帘子拉开了,他正捧着本书,专心致志读呢。
杜璎不禁叹道:“听闻他今年才二十四,却已经过了春闱,正准备明年的殿试呢。”
“啥是春闱,很厉害吗?”莺歌好奇道。
月宁代杜璎解释:“春闱又称会试,要过了秋闱也就是乡试,才有资格进会试,会试过了,便能参与殿试了。”
她怕莺歌不明白,想了想补充道:“殿试是由陛下亲自主持,明年徐大公子就能去京城见陛下了!一层层考上来,当真十分厉害!”
“天爷!怪不得人家能过那么多试,这也忒用功了,路上也要看书!”
莺歌张大嘴,连声惊叹。
车外,主仆几人在议论徐道英。
车内,徐道英身边的小厮捧上一杯凉茶,瞥了一眼窗外,小声道:“不愧是二爷死活要娶的人,杜四小姐的确生得好,人也有礼。”
徐道英皱皱眉,轻斥一声:“……休要乱评。”
小厮耸耸肩,噤了声。
半年前,二爷打外边回来,说有了心仪之人。那人是江宁府杜通判的侄女,父亲为一不大的商贾,母亲出自儒医世家。
夫人原给他相了一京官之女,自然不同意他自己选的这门亲。但二爷宁愿罚跪祠堂,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也要娶人家。
最后还是老爷拍板,才遂了二爷的愿。
打那会儿,他便好奇杜四小姐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二爷如此坚持。
此一见,果然是位美人,容貌淑美,丹凤眼里含着一股子清气,说起话来也颇温文。
徐道英斥了小厮,不许他乱说,自己却也捧着书本,有些游神。
他早听母亲说过,那杜家三房式微,只是与杜通判沾亲,对外说起好听罢了。杜三爷本身只是商贾,家资只算寻常。
而今一见,却觉得有些不对。
杜四小姐今日出门子,穿着好些,戴些珍宝首饰尚算正常。但怎么连她身边的丫头,都穿戴的那般好?
棉布分粗棉、细棉,绸也分细绸、粗绸。
她身边的几个丫鬟,个个身穿细绸夏衣,戴金戴银,甚至有一丫头手上还戴了个玉戒子。那戒子看起来品质颇佳,碧莹莹闪着润光。
别怕是徐家打听来的信儿有误,人杜家三房仅是低调?
他不知,张娘子就怕徐家瞧轻了杜家,她这是特意花大价钱摆阔来着。
至于那个戴玉戒子的,指的是月宁。
半个月前,杜嫣从淮安府寄来一匣子,里面有首饰头面,还有一把玉柄宫扇,说是与杜璎的添妆。
那玉戒子也是添妆之一,但杜璎不喜欢那样式,今儿早上便拣出来赏了月宁。
月宁刚得了戒子,正新鲜,就没着急收进包袱里,戴在手上玩,不想竟被徐道英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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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灶娘做事利索,果真没到两刻钟,就将饭食端了来。
湘水和月宁陪杜璎到车上吃。
洗手蟹做起来很简单,将活螃蟹洗净,对半切开,加盐、酒、生姜、陈皮、花椒腌制片刻。
食客洗个手的功夫,便能食了,因此而得名,也叫作‘蟹生’。
杜璎爱吃生食,在家时就常点名叫金娘子与她做鱼脍,这洗手蟹正对了她胃口。
两个丫头拿银签、银剪在一旁挖蟹肉,她在旁边只管吃。
但虾蟹寒凉,又是生的,按照家教,就算再好吃,她也不会多吃。一共四只蟹,她用了两只后,道:“剩下你们一人一只吧。”
她转脸去吃鹌鹑和梅子姜,月宁和湘水就在车里吃螃蟹。
用完饭,杜璎拿帕子擦擦手,笑道:“朱槿和莺歌没得吃,一会儿出去了莫要乱说,省得她们怨我偏心。”
现在她们四个都是一等大丫鬟了,但大丫鬟也会分远近亲疏,自然湘、月二人与她更亲,有什么好的,也会先紧着她们嚼用。
不是她不疼另两个,只是比如今日,东西就那么多,与了你没她,与了她没你。
湘水笑嘻嘻道:“我晓得。”
月宁也点点头,表示不会乱讲话。
杜璎侧倚在软座上消食,湘水和月宁坐在她对面,轻轻给她捏腿。
过了一会儿,她道:“这几日路上,你们俩想想法子,找人打听打听徐家上下现如今是怎么个情况,与我说说。”
在家时,她娘也派人出去打听了,但毕竟徐家在辛州,能探听到的东西有限,只能知道明面上的东西。
例如徐母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已出嫁,大儿子考过了春闱之类的。
多知道些,她心里能更有底。
“别做得太张扬,悄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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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帮厨丫头
收拾好碗碟,湘水和月宁提起食盒下车了。
“徐家过来接亲的,除了那个灶娘和两个帮厨丫头,余下的全是男人,咱们怕是不方便搭话。”湘水道。
月宁与她通了个气:“嗯,方才徐大公子说那灶娘姓廖。”
灶娘那边已经开始烹制下人饭食,一锅油渣炒青菜,一锅素炒白萝卜丝,主食是炊饼。
两人把食盒还了,站在不远处观望。
看了好一会儿,湘水道:“我瞧那廖灶娘,不是个好相与的。”
廖灶娘生了张长脸,不笑时嘴角向下撇,看起来颇凶。
她除了与杜璎、徐道英二位主子说话时笑过,旁的时候再没好脸色。有个帮厨丫头不过是递盐的动作慢了,便被她狠瞪一眼。
湘水对着这样的人,心里有点打怵。
她打小就跟在杜璎身边,旁的人都敬她一分,金娘子、蔡掌事她们与她说话,从来都客客气气,带着笑模样。
月宁沉吟片刻,指着其中一个帮厨丫头道:“我看她挺面善。”
那两个帮厨丫头,看着年岁都不大,约莫十四五。梳着双丫髻,穿红色窄袖衫,配酱色裆裤。
一个高些、方脸儿,一个矮些、圆脸儿。
月宁指的是那个圆脸丫头。
说话间,下人的饭食已经做好了,廖灶娘指使两个丫头盛菜。
方脸丫头拿了碗,盛油渣炒青菜的时候,净拿筷子挑油渣,盛了满满一碗菜,趁人不注意放在了灶边,用一块干净麻布盖上,然后才给别人盛。
圆脸丫头就没那么精了,灶娘让她盛菜,她抱了一摞碗来,老老实实挨个盛。
湘水也看到了,捂着嘴乐了一下:“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直肠子。一会儿吃完饭,我去找她说说话儿。”
月宁摇摇头:“你去找?怕是不妥。”
“怎么?”湘水问道。
月宁回道:“咱俩都是小姐身边的大丫头,就算她再愣,多少也会存些防备,有些话怕是不敢与我们讲。再说了,咱俩去,也忒显眼。”
“那咋办?”
“等晚上我找春芽,让她去套套近乎。”月宁道。
湘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春芽那丫头挺有几分机灵,会来事儿。
“饭好了,都来拿吧,排成两队。”
廖灶娘一声吆喝,闲散在四周歇息的下人们都围了来,月宁和湘水也手挽手去排队领饭了。
这会儿没工夫分等了,下人们吃的都一样,丫鬟得一个饼,车夫和护卫得两个。
众人拿了饭,在路边或坐或站吃起来,月宁、湘水、莺歌三人凑一堆儿,朱槿跑去跟爹娘凑一堆儿。
莺歌盯着朱槿的背影,目露羡慕:“朱槿多好,爹娘一起上路,不用分开。”
湘水没作声,拍拍她的背,权作安慰。
莺歌家就在江宁城里,她爹娘去得早,留下她和弟弟,祖母靠给人浆洗衣裳为生,三人相依为命。十三岁时卖身进杜府,得了几两卖身银子,她家中日子才慢慢有起色。
日头升到最高,又渐渐向西落去。
未时左右,一行人再次启程。
杜璎嫌路上无聊,晃晃悠悠亦不能读书解闷,干脆叫月宁进马车陪她聊天。
月宁也乐得去她那儿。一来湘水她们晕车,没法说话,路上确实无聊。二来杜璎的车座包着软垫,还有软枕,比下人马车舒服得多。
杜璎拿出食盒,让月宁捡喜欢零嘴儿吃。里面有麻糖、炒松子、榛仁、花生仁。
月宁挑了一块麻糖含在嘴里,开始给杜璎讲过年时,自己在南瓦子里看到的东西。杜璎听得津津有味,又问起她们乡下是如何过年的。
聊到申时左右,车队停了,众人结伴去林间方便,顺带活动活动腿脚,接着又赶起路来。
赶在黄昏时,赶到一个小镇,徐家早已包下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提前挂好了喜字灯笼和红绸。
主子们上楼歇息,下人们各司其职,喂马的喂马,做饭的做饭。
廖灶娘指使人,把晚上要用的食材从车上搬下来,又给了客栈掌柜一贯钱,让他去买两条鲜鱼,帮忙杀好送来。
鲜鱼切薄片,底下垫碎冰,再洒上姜蒜芥等香料做成的蘸汁,做成金齑玉鲙。
鱼是杜璎爱吃的,还得另做徐道英爱吃的。
从冰罐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酱驴肉,上锅稍炙炙,切成薄片往盘里一码就得了,佐酒正好。
最后一个菜,是熏好的腊肉切片,拿蒜和葱叶大火一炒就好了。
主子们的菜上桌后,廖灶娘才做下人饭。
帮厨丫头已经把白菜、猪肉洗切干净,油热后把两样东西往锅里一扔,再放些盐和酱油就得了。
至于主食,主子和下人吃的都是干饭,只不过主子们吃的是今年新米,味香弹牙,下人吃的是陈米。
这间客栈有三层,
一楼是用饭的大厅和通铺,二楼、三楼半边是雅间,半边是通铺。
护院和马夫被安排睡在一楼,方便他们值守院里的马匹嫁妆,徐道英带着小厮睡二楼,其余女眷睡在三楼。
丫鬟们从车里拿出杜璎惯用的寝具,上楼打开窗子整理一番,铺上被褥又熏了香,帮她把头上颇沉的冠子卸掉后,廖灶娘的饭也好了。
杜璎见她们一脸萎靡,也不要她们服侍,让她们自歇着去,等晚点儿过来把碗收了便是。
几人福身后便退下,去了隔壁房。
客栈房间多,不必几人硬挤,便分成两两一间,春芽和菱歌一间,阮嫂子落了单,自己个儿住。
进了屋,月宁把窗敞开透气,湘水往床上一仰,便不想动了。
“可累死我,知道的是马儿跑,不知道的以为我跑呢,怎恁累?”
月宁弯腰做了几个伸展运动,在车里坐了大半日,腰僵腿也僵:“且忍忍吧,还有两天。”
湘水苦着了脸,长叹一口气:“哎,苦矣~”
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响,是帮厨丫头进来送饭了。
两人坐在桌边吃起来,肉丝刚一进嘴,湘水就皱起了眉,一脸嫌弃地呸了两口:“这肉,怎么这么腥啊?”
? ?俺们这儿昨天停水停电,作者君上午去医院复查,下午干脆就跑出去浪了,给自己放了个假。晚点还有一章,把昨天滴补上!
第258章 春雁
月宁闻言,夹起自己碗里的肉一尝,也皱起眉来。这肉确实难吃,带着一股腥臊味。
“肉丝要油多煸炒才香,油少了那血水反被逼进肉里,就会发腥。许是路上不方便带太多油,廖灶娘不舍得下油。”
她起身打开包袱,把金娘子给自己带的那包肉干拿出来,又拿出自己前一天出门买的枣儿糕,分了些给湘水。
“喏,我还有这些,凑合吃吧。”
湘水顿时又开心了:“你可真是救星!”
旁的丫头多多少少都带了些吃食,偏她包袱里塞得满满当当,什么吃的都没带,包里装的都是以前小姐赏她的小玩意儿。
那些东西她舍不得卖,也舍不得送旁人,索性全带了来。甚至自己箱里没空了,还塞了一些在朱槿箱里。
“听说辛州的驴肉夹儿好吃,等到了,我请你吃。”
月宁笑眯眯地:“那我要吃俩。”
湘水竖起三根手指头:“我请你吃仨。”
用过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湘水回小姐屋里伺候,月宁则包了两块糕,几根肉干,去隔壁屋把春芽叫了来。
“月宁姐,咋了?”
两人走到三楼角落里,春芽问道。
月宁不忙说,只道:“路上累了吧?晕没晕?”
春芽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点,不厉害。”
月宁笑着把手里的吃食给她:“路上不便,吃得简陋。我带了些吃的你拿去,啥时候饿了就填填肚子。”
春芽双手接过,一脸惊喜:“谢谢月宁姐。”
月宁倚在走廊栏杆上,银耳坠在脸边一闪一闪,声音含笑:“有件事儿,我得请你帮个忙。”
春芽问也不问,连连点头:“姐姐只管说,我做就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叫你去打听打听徐家的事。”
春芽很快反应过来,小声追问道:“那我该同谁打听?都打听些什么?”
月宁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不拘什么。”
“比如徐家是谁掌家,徐家婆母规矩严不严,有没有晨昏定省的要求?公公是否插手内宅事情?老太太身子骨现在如何了?”
“再就是,家中妯娌都是什么出身,好不好相与,都有什么喜好。”
“你就当闲聊,别打听得太明显,听到什么与我回什么便是。”
她顿了顿,眼神往一楼灶房瞟去:“至于找谁打听,我觉得那个圆脸儿的小丫头,看着就挺面善。你们年纪相仿,应该好说话。”
春芽点点头:“我晓得了,姐姐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月宁含笑点点头,转身走了。
春芽目送她进了小姐屋,回到自己屋里,把手里的零嘴儿全放进包袱里了,一点儿都没动。
菱歌正在床上躺着,闻见枣糕味儿,坐起身问了一句:“哪儿来的甜枣味儿?灶房做糕儿啦?”
春芽回道:“没,月宁姐带了枣糕,刚给了我一块。”
“哦。”菱歌咽咽口水,又躺回了床上。
菱歌现在是二等茶水丫头了,比春芽高一阶,春芽主动收拾好二人碗筷,往一楼灶房送去。
灶房在客栈一楼偏后一点的位置,与后院连通。
这会儿,廖灶娘已经回楼上歇息,里面只剩两个帮厨丫头在洗碗。
方脸丫头道:“春雁,你再去打桶水来,不够使了。”
圆脸丫头擦擦汗,有些不情愿:“……够吧,我看差不多。”
方脸丫头不高兴了,虎着脸道:“你去一下又累不死,要是洗不干净,到时候廖妈妈说起来,我可不替你担着。”
圆脸丫鬟听到廖妈妈三个字,忍不住缩缩脖子,咕哝道:“行吧……”
春芽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进去,把脏碗筷放进木盆里,正好跟圆脸丫鬟一道出来。
走到外头了,她笑着搭话:“真巧呀,你名儿里也有一个春,我叫春芽。”
圆脸丫头闻声回头,啊了一声:“还行吧,我们这一批进灶房的,打头都有一个春字。”
春芽指指灶房,笑盈盈道:“那她叫啥?”
水井在客栈后院,圆脸丫头抬脚往后院走去,撇撇嘴,回道:“她叫春庭。”
春芽跟着她,一路走到后院水井旁。
圆脸丫头看她一眼:“你咋也过来了?”
春芽道:“我想打水洗洗手。”
那丫头哦了一声,自顾自放桶下去。
这家客栈的水桶特别大,打满水以后拽得特别费劲,圆脸丫头也就是春雁,她牙关紧咬,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才拽上来一多半。
眼瞅要泄劲儿了,春芽忙上前搭把手,才堪堪把水提上来。
春雁双手扶在膝上,大喘了两口气:“谢、谢了啊!”
“没事没事。”春芽摆摆手。
春雁直起身,看看她,沉吟片刻道:“你洗手用不了多少水,再提一桶怪费劲,就用我这水吧。”
春芽目露欣喜:“那太好啦,谢谢你呀春雁。”
洗过手,她又主动帮春雁把水提到灶房,方才转身回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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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所有人都累了,天方才擦黑,眼皮子都已上下打架。
杜璎洗漱过后就歇了,说房中不必留人,亮一盏灯就成,等明儿一早再进去伺候。
莺歌把床帐拉下来,又把窗户关好,转身出了屋。
她没回自己屋,而是直接去了菱歌和春芽的房间。
敲开门,见屋里只有菱歌一人,刚准备问春芽去哪了,就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是春芽从楼下上来了。
“你去哪儿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兴乱跑。”莺歌皱皱眉。
春芽怕她责怪,忙道:“刚是月宁姐姐找我有事。”
莺歌一听是月宁找她,便没再多说,眼神落在菱歌身上,打了个哈欠,随口吩咐:“菱歌,你去叫桶热水送我屋来,我烫烫脚,我脚疼得不行。”
菱歌张张嘴,看向春芽。春芽埋下头,只当没看见,自顾自进屋脱衣裳,准备洗漱歇了。
她只好应道:“知道了。”
莺歌回屋了,菱歌往楼下走去,找到伙计说要热水。
热水没有现成的,要等烧,烧好了伙计送到二楼,莺歌要自己端到三楼去。
等水的工夫,菱歌倚在灶房门口,心里生出一丝委屈。
三等丫头要伺候二等,二等要伺候一等,她伺候莺歌没问题,可在场的,不还有春芽么?春芽才是粗使丫头!莺歌凭啥不使唤春芽呢?
就因为她和月宁亲近?
真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一个浆洗丫头,就因为和大丫鬟关系好,不但能成陪房,别的大丫鬟也高看一眼。
自己这个一点点熬上来的二等,倒成任人指使的小虾米……
? ?有道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想平平淡淡可难呀!
第259章 分枣糕
第二天一早,简单吃过早食,众人收拾好行囊再次上路。
再往前走,便进山了。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空气里浮动着嫩草香,不知名小野花开得正盛,边缘还带着淡淡露珠。
不论是徐家的还是杜家的,都难得见到如此美景,纷纷看入了迷,挤在车窗前往外瞅,冲淡了几分路途中的寂寞。
午时,照例是走到一处阴凉地,车队停下做午膳。
廖灶娘给主子们简单弄了个盏蒸羊,一碟芥辣瓜儿,再配一碗干饭。
下人们的午食没荤菜,单一个炒笋丝,外加一筷子腌咸菜,一碗干米饭。
但是没人敢抱怨啥,毕竟廖灶娘自己也吃这个,主子们也只有一碗肉菜。路上不便,只能一切从简。
排队拿饭时,春芽冲春雁笑了笑。
她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小牙,看起来十分亲近讨喜。
春雁也冲她笑笑,特意给她拿了一碗菜多的。
春芽道:“谢谢呀。”
春庭看在眼里,等分完了饭,她拿胳膊肘捅了捅春雁:“你咋认识杜家丫头的?”
春雁这家伙不聪明,有时说话不带脑子,爱得罪人,没想到这才一天,竟能和杜家丫头搭上话,让人意外。
春雁干了一中午的活,已经很累了,不耐烦地敷衍道:“就那么认识的。”
说罢端起饭碗,蹲在道边大口吃起来。
不说拉倒,她也不想听呢。春庭撇撇嘴,也端起碗扒起饭来。
今日路程紧,必须赶在黄昏前出山,才能住上下一个镇子上的客栈。
吃过饭,把脏碗往空桶里一丢,便继续启程了。
山里景色再美,看一上午也腻了。
车里的丫头们头靠头,肩靠肩,搂在一块呼呼大睡。
只是歪坐着睡不舒服,不到一个时辰便陆续醒了,脖子疼、肩疼,背疼、屁股也疼……
千盼万盼,终于在暮色降临前到了镇上。
赶了两天路,杜璎有些吃不消了,只让廖灶娘熬些清粥,配点梅子姜,简单填填肚子便歇了去。
这一路,最累的除了马夫,便是灶房的人。白日里困在马车里不得舒展,旁人得空歇下了,她们还要做菜刷碗,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廖灶娘给下人们弄点白菜,随便用猪油一炖,配点咸菜干饭,便糊弄了事了。做完饭一擦手,也上楼歇去,留春庭和春雁洗碗刷灶。
戌时,客栈静悄悄,所有人都在自己屋里歇息,几盏灯笼悬在廊上,散着朦胧光晕。
春芽拿着昨儿月宁给的两块枣糕,下了楼。
这家客栈的灶房在院子里,她来到灶房门口,等里面的水声渐停,坐在院里一角的石头上仰头望月,咬了一口枣糕。
枣糕很甜,枣香味也很浓,她不舍得用牙咬,只一点点用嘴唇抿,抿到它化在嘴里。
吃到一半,灶房门开了,春庭走了出来,瞥她一眼没多言,擦着手回楼上了。
没多久,春雁也出来了,看见春芽惊讶道:“你咋在这儿?”
春芽道:“我有点馋,想下来寻摸点儿吃的。碰巧遇到我们月宁姐姐,她给了我两块糕,我吃完再上去。”
“你吃吗?”她起身走上前,掏出另一块糕,递到春雁脸前。
枣糕的香味窜进鼻里,春雁没忍住,咽了咽口水:“一共就两块……”
春芽笑道:“给你就吃吧,一块就够我解馋了。”
听她这么说,春雁也不再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叹道:“真香,我都十好几日没尝到甜味儿了!”
春芽扯着她,坐回院角的石头上,乐呵呵道:“这一路上,就属你们灶房人最辛苦,等回府上,就能好好歇歇了。”
春雁咽下嘴里东西,苦着脸道:“歇不得什么,二十六回去,就要准备你们主子正日子的宴,帮忙备菜。”
“下月初五,又赶上我们夫人的生辰,有得忙呢。”
春芽追问道:“你们夫人?”
春雁嗯了一声:“我们府上三房人,过来接亲的是大爷,你们姑爷是二爷,还有位三爷。”
“少爷们的媳妇,我们管叫大娘子、三娘子,家中主母杨氏,我们称夫人。”
春芽单手托腮,眨眨眼问道:“那你们夫人治家严不严?”
春雁想了想:“算严吧,每日要晨昏定省呢。夫人院里的丫头,同样的错犯三次,不论是几等丫头,都会被赶出去,再不得回去。”
“哇!”春芽瞪大眼,道:“我家不用晨昏定省呢!”
春雁脖子一梗,面上透出几分骄傲:“府与府自是不同。”
“我们夫人娘家在京里,父亲是个京官,规矩自然大些。我们大房娘子的爹爹和叔叔也是京官。”
春芽继续追问:“那三房娘子是什么来头?”
春雁咬了口枣糕:“三房娘子差些,但也比你们家小姐强,是隔壁苑州知州姜家的女儿,庶出的。”
春芽被噎了一下,自家小姐是差些,但也不必当着她面说啊,这叫她怎么接?
没法,她赶紧掠过这一话题,往别处引。
“我打进了府,就一直在我们院里伺候小姐。伺候一人都挺难,想必伺候三房主子更不易。”
说起这个,春雁有一肚子苦水可倒:“可不是三房,算上老爷夫人,老太太老太爷,那是足足五房人呐!”
“老太太身子不好,吃不进东西。灶上日夜吊着汤水,根本不能离人。冬日还好,眼瞅盛夏将至,天天待在火炉旁,别提多辛苦!”
“大娘子是京城来的,面儿上客气,背地里规矩最细,吃东西最讲究……”
……
月上梢头,春芽精神有些不济了,道:“我包里还有两条肉干,等明儿得空给你拿来,咱俩再聊。”
春雁听说还有吃的,高兴道:“行啊,我等你。”
俩人约好了,各自回屋歇去。
春芽回屋时,菱歌已经把灯熄了,拥着被子背对门睡下了。
幸好窗外月光明亮,她把衣裳鞋袜脱了,轻手轻脚上了床。
-
两日后,二十六日上午,一行人终于抵达辛州。
第260章 府中情形
天公不作美,一早起便淅淅沥沥下起雨,这会儿仍未停歇。
雨丝细密如牛毛,叫风一吹,斜织成一道网,将整座辛州城笼罩其中。
月宁撩开车帘儿往外瞧。
烟雨中的辛州,比江宁少一分水汽,多一分厚重威严。青灰色的城墙被雨水一淋,颜色愈发深沉。
行至门下,徐家人上前递了牌,很快便被放行了。
许是天气不好的缘故,街上行人稀稀拉拉。雨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低处淌,道边铺檐下的四方灯笼,在风中轻晃。
朱槿探出头,抽抽鼻子:“这什么味儿?”
莺歌仔细闻了闻:“好香,像绿茶茶叶里掺茉莉花。”
月宁指指不远处的香药铺:“应该是香药铺熏的香。”
周谦与她说过,辛州时兴使香。他近来与冯毅合伙,从薄州往这边倒药材卖,挺有赚头。
张娘子赁的宅子,位于城北牡丹街,是一间青砖灰瓦的三进院儿,门楣上的匾亮闪闪,一看就是新做的。
徐家人将她们送到宅前,便告辞离开了。
待车停稳,月宁率先跳下车去,单手拢在额前挡雨,上前叩门。
不消片刻,门开了。
一个打着伞,梳堕马髻的胖婆子走出来,笑着迎道:“小姐总算来了,一路累了吧!”
杜璎走下车,恭敬唤道:“刘妈妈。”
这刘妈妈乃是老太太房里人,今年四十有余,脸圆身宽,笑起来颇慈和。
按常理,小姐的奶娘应陪小姐出嫁,但程妈妈有疾,不得来。
老太太见她这一屋子,尽是些小丫头,年纪最大的竟是个管花草的,怕出了意外无人能拿主意,便吩咐刘妈妈来帮衬。
去徐家陪杜璎待个一年半载,等她站稳跟脚再回来。
刘妈妈指挥人,把嫁妆箱子卸进前院空房里,又吩咐车夫,把车子借停在前街车马行再回来。
方才将伞偏到杜璎头顶,引着她往宅里走:“宅里现在除了我,还有一位灶娘,两个帮厨丫头,两个洒扫婆子,都是从牙行赁来的,只赁了半个月。”
“宅子现在都布置的差不多,只差些盆子花点缀,明儿去坊里一买就成了。”
这间宅子不算小,但远比不得杜府,好在收拾得干净利落,各处都挂着灯笼红绸,显出几分好。
正院廊边栽着一棵石榴树,现在正是花期,满树红花被水一洗,分外鲜亮。
杜璎满意地点点头,道:“我带的李妈妈最会选花草,这事儿交由她去办,刘妈妈你辛苦了,且歇歇。”
刘妈妈笑着陪她走到廊下,推开正屋门:“都是应该的。”
正屋里,
床上挂着销金红帐子,烛台上立着龙凤喜烛,桌上也铺着朱金色盖布,一看就是新嫁娘的屋子。
刘妈妈让杜璎歇着,然后领着其他人,去看了各自的住处。大丫鬟两人住一间,其余人四人一间。
午时,灶房送来一桌好菜。
一碟切成片的炙鸭肉,一碟醉蟹,一碟腰果仁儿炒芹菜,一碗栗子和山药、羊汤烹的金玉羹。点心是一碟五香糕。
酒足饭饱,菱歌煮了一盏紫苏饮来。
杜璎软在椅上,浑身都舒坦了,挥挥手,叫月宁和湘水也下去歇歇。
两人去灶房领了饭,正好遇见同在领饭的春芽,便叫她一起。
丫鬟们住在后院,与杜璎的住处只隔着一道墙,屋子收拾得蛮干净,里面除了一张大炕,还有一张圆桌,四张凳。
三人围坐在一起,月宁从自己碗里挑了块肉给春芽,问她一路上都打听出啥了。
春芽扒了一大口饭,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听到的全说了。
徐家掌家之人,是小姐未来的婆母,杨夫人。
杨夫人娘家在京里,爹爹曾任侍御史,现已因病致仕。她管家颇严,规矩颇多,家里两个媳妇,每日都要遵循晨昏定省的规矩。
小姐的公爹徐大人,春雁了解不多,只晓得他很忙,在府中的时候不多,也不怎么管家事。
府里的三位公子,大公子和二公子是杨夫人亲生的,三公子是府里姨娘生的。
大公子和三公子的媳妇,家世都比自家小姐好,一位是京官之女,一位是知州家的庶出女儿……
“徐老太太身子骨比过年时更差了,老太爷日日守在她身边……差不多就这些了,哦对了,下个月初五,是杨夫人生辰。”春芽道。
湘水给她倒了杯水,笑道:“喝些水润润嗓吧,难为你两天时间打听出这么多。”
春芽双手接过水,谦虚道:“也就这么多了,春雁只是个帮厨的,再多却是问不出来了。”
月宁弯弯眼,夸道:“办得不错。”
春芽憨憨笑了两声。
又扒了两口饭,春芽犹豫片刻,停下筷子:“月宁姐姐,湘水姐姐,还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湘二人对视一眼:“你说就是。”
春芽皱皱眉:“就是春雁说,徐二公子身边,有个叫双鲤的丫鬟……地位有些不寻常,是老太太给的人。”
月宁心里咯噔一声,湘水更是脸色一变,直接道:“是通房?”
春芽忙摆手:“那不至于,算不上!”
月宁道:“你细细说来。”
春芽不自觉放轻声音,把头往前凑:“二公子十来岁时,老太太给了他一丫鬟,叫她贴身伺候二公子……”
伺候哥儿的,自有奶娘和小厮,十来岁弄个丫鬟去,往直白了说,就是备着做通房,暖床使的。
“听说二公子并没碰过她,但她毕竟是老太太给的人,又伺候多年,二公子平日里还要唤她一句双鲤姐姐呢。”
湘水脸色发沉,问道:“那二公子马上就要成婚了,双鲤还留在院里吗?”
春芽摇摇头:“这就不知了。”
月宁轻嘶一声,放下碗筷,双手撑着下巴沉思起来:“这事不好办呀。若这个双鲤,是实打实的通房,的确该与小姐通个气。”
湘水接话道:“可她又不是,顶多算个资历老些,与二公子有些情分的丫鬟。”
“眼下,小姐和二公子情意正浓,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这些事说出来,不是给小姐添堵吗?”
春芽点点头,道:“我也是犹豫这个,刚刚才没说。”
“万一到时候去了府上,双鲤已经不在院里伺候。或者她以后还像从前一样,只做个普通丫头,现在多嘴,徒惹小姐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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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撒帐
沉默片刻,月宁低声道:“我觉得,该让小姐知道。”
于公,杜璎出了杜家门,便不再是小姑娘,而是徐家二房未来的主母,不能只随心情做事。
新妇进门,徐家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要是她连自家郎君身边有什么人都摸不清楚,岂不容易吃亏?
于私,月宁不想担这个责。万一往后那双鲤闹出什么事,杜璎追问起来,她不晓得要怎么回话。
湘水抿着唇,眼里透着不赞同:“可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小姐这会儿满心欢喜,我们现在跟她说这个,不是往她心里塞疙瘩?”
春芽坐在对面,眼珠子在两人间转来转去,不敢吭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湘水深吸一口气,拍了板:“说还是要说的,但不能是现在。”
“等过几日,小姐在徐家安顿下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一辈子就一次,天塌下来也得让她高高兴兴出门子!”
月宁见她拿定了主意,犹豫一瞬,便也同意了:“行,听你的。”
春芽道:“两位姐姐放心,我嘴严着呢,谁都不说。”
吃罢饭春芽走了,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便和衣睡去。到了晚上饭点儿,才又进屋伺候,把朱槿和莺歌替下来。
灶房做的菜多,三荤三素,两碟咸味点心,一壶梅花清酒,还有一碟佐酒的盐水毛豆。
杜璎中午吃的有些多,并不怎么饿,就叫人添了两双碗筷,让湘水和月宁坐下陪她吃。
席间问起徐家之事,打听得如何了。
湘水把从春芽那儿听来的话都说了,只是双鲤的事半个字都没提。
杜璎安静听着,当得知下个月初五是婆母生辰时,有些犯愁:“我才进门几天,就赶上这事儿,也不知送些什么好。”
她新进徐家门,免不了与婆母、妯娌走动,已提早备了礼。与婆母准备的,是一副她亲手绣的抹额,一只翡翠镶金扳指。
可那只是寻常见面礼,作为贺寿礼来说,会不会有些太薄了?
“婆母出自京里,什么好的没见过?我娘家本就比不上两位妯娌,若第一次贺寿,礼就置薄了,怕是不好。”
杜璎眼神惴惴,不由看向月宁:“月宁,你觉得呢?”
月宁放下筷子,拿帕子拭拭嘴,想了想:“依我看,抹额和扳指足够了。那扳指是好翠,又镶了金,少说也要五六十两,不薄了。”
“再说,小姐新来,送得太厚,压过两位妯娌,又容易惹人不快。中等偏上,再附以亲手做的东西,足够显示诚意。”
往日杜璎最听劝,可在这件事上,她犹豫一会儿,还是道:“……在咱们看来,五六十两的物件儿不薄,可我怕在人家眼里,值不上价。”
“还是算了。我匣里有一对迦南香木镶金镯,把扳指换成那个吧。”
月宁垂下眼睫,没再多劝,但心里隐隐有些不赞同——张娘子和四小姐,都太把徐家当回事了!
徐家门第是高,但也没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三房母女俩,打从备嫁开始,就一直小心翼翼,唯恐被徐家人挑出错处,看轻去。
陪房的衣裳要好绸料,给徐家人备的礼不是珠就是翠,未来婆母第一回过寿,就拿个百八十两的好镯子来,是否有些太上赶着?
出门子第一日,见那廖灶娘储冰存肉,她确实觉得徐家有几分财力,可后面越瞧,越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第一,徐家恁好,为何廖灶娘只穿细棉衣裳,车夫马夫身上只穿粗布,马车帘儿也只是寻常细布?
第二,廖灶娘确实用冰存肉了,但带的却不多,只够主子们吃,下人们一共也才分到两顿荤腥。徐家若那么好,又何必在下人伙食上抠搜?
月宁心里隐隐有个想法,徐家家底或许并没有那么厚,或者说,是没有外人猜得那般厚。一只翠镶金扳指,应该足矣。
只是杜璎方才离家,学着自己个儿当家作主,她不好强劝。
连朋友之间,出主意也要适可而止,更不消说是对着上司,分寸比什么都重要。
-
大燕婚前有撒帐的习俗。
二十九,刘妈妈带着月宁、朱槿、李娘子,一道往徐家去,随行的还有那许多车嫁妆。
进了徐家宅邸,丫鬟引着她们往二公子院落走。
月宁用余光扫视四周,发觉徐家的宅院规格,与杜家大差不差,貌似只多一个小花园。
徐二公子的庭院里摆着许多雕花水缸,缸里飘着一叶莲,细看能瞧见叶下有好几尾金红色小鱼在游动。
刘妈妈多看了几眼,那引路的丫鬟看见,便笑着介绍:“我们二公子好养鱼,这些缸都是他的宝贝。”
刘妈妈和气一笑,转头交代:“那你们等会儿可要小心,别碰了二公子的缸。”
几人应道:“是。”
进了新房,众人忙活起来。
从嫁妆箱里拿出红绸、红帐幔挂上,然后又挑出一些陪嫁物件儿摆出来。
桌上铺红绸,摆天青色汝窑茶具。书桌上摆五色墨锭、琵琶砚。老太爷添的窑变玫瑰紫花盆,也被摆在进门的角落里,当装饰。
最后找出一方托盘,选了六件珠宝头面摆进去,放在床榻之上,做展示。
弄完这些,徐二公子来了,给了她们每人几颗银锞子做喜钱,并按规矩招待茶饭。
今晚她们就不回去了,留在徐家等小姐明日过门。
刘妈妈叫朱槿和李娘子去守着嫁妆,莫叫人乱碰,自己和月宁则守着新房。
暮色落下,院里变得有些安静,廊下红灯笼幽幽亮起。
刘妈妈去茅房了,月宁坐在屋外廊下吹风。
脚步声响起,一个丫鬟手托茶盘走近,微笑着开口:“姑娘渴不渴?郎君叫我沏些茶水与你们。”
她穿着一身绛色裙儿,腰间系橘色带子,走起路来裙摆微扬,像红花般绽开。脸儿粉白,眉毛浅淡,一双杏眼生得十分清润,看着怪舒心。
月宁站起身,双手接过:“有劳姐姐。”
那丫鬟挽挽鬓边碎发,笑道:“我也是这院里的,往后咱们都在一处当差,不必唤姐姐,叫我双鲤便是。”
月宁动作一顿,忍不住抬眼仔细打量她几眼。
第262章 过门
“那是谁啊?怎穿得这般艳?”
刘妈妈打茅房出来,正巧撞见双鲤转身离开。她甩着手上水珠,眉头微拧。
月宁举举手中托盘,斟酌着回道:“是二公子身边的丫头,过来给咱们送茶吃。许是因为明儿大喜,才穿得喜庆。”
刘妈妈盯着那抹红影消失在廊角,撇了撇嘴。
虽只瞧了个背影,但看身段打扮就不是个丑的。说是大喜,但喜的是什么,便只有下面自己人晓得了。
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顾忌体面,正妻未过门,是不许抬妾的,底下丫头心思再活络,也只能憋着,有劲儿没处使。
如今自家小姐要进门,新婚夫妇正是新鲜热乎时,自然不会在这当口纳人。可等小姐有了身子,等郎君需要伺候的时候,那便不好说了
同为主子高兴,怎杜家下人不穿红?怎旁人不穿红?偏这丫头穿一身绛红裙儿,抢风头似的……
她从托盘里拿起一杯茶,轻哼一声:“她可说自己叫啥了?”
“她说她叫双鲤。”月宁答。
刘妈妈点点头,没再多说,叫月宁跟她进屋去。
新房里燃着两盏灯笼,光影朦胧。
刘妈妈将门掩上,走到角落里,取出自己的随身包袱,翻出一个小瓷盒,递给月宁。
月宁打开盒子,见里面装着十几个淡黄色条状物,泡在黄色药油里,闻起来有股药香。
不等她问,刘妈妈自己便解释道:“这是熏制过的羊肠衣,行房时用上,可避子。小姐年纪轻,不急要孩子,再等一两年身子骨长开些也不迟。”
“我昨儿便想拿出来,结果事忙忘了去,你且收好,礼成过后,寻个合适的时候给小姐。”
好家伙,这是古代版的某套啊!她还是第一次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声道:“妈妈,小姐要是问起来怎么使,我该怎么说?”
刘妈妈笑道:“不用你说,小姐自然明白。”
这些事,临出嫁前张娘子自会叮嘱女儿。
月宁应了一声,将盒子收好。
守屋子不能睡床,二人一个倚在床边脚踏上,一个趴在桌边,如此将就一夜。
翌日一大清早,整个徐家便热闹起来,前来恭贺道喜的人络绎不绝。
月宁四人用过早食便没事做了,眼巴巴等着小姐来。
太阳挪到梢头,约莫巳时左右,二房院门口传来喧闹声。
众人簇拥下,身穿大红喜服的杜璎,和一身绿罗圆领袍的徐道卿,脚踩青布,相携走进新房。
新房门头上,挂着一块彩缎,彩缎下方被撕成细条。二人进了房,随行来的宾客便撕下一小块缎子带走,讨个好意头,这叫‘利市缴门红’。
新房里,
穿紫褙子的媒人笑眯眯吆喝:“夫妻对拜!”
这个环节最有意思,按礼俗,夫妻二人都会抢着拜对方。
结果杜璎头上戴着金银冠子,徐道卿头上戴着璞头帽,二人都忘了这一茬,站得忒近,一下子就撞上了。
杜璎要摔,徐道卿伸手将人抱了个满怀,围观众人顿时调侃大笑。
杜璎闹了个红脸,拿扇掩面,不敢抬头。
徐道卿知她面皮薄,也护着她,笑着叫人赶紧撒帐。
二人坐在床榻上,几个进屋观礼的妇人,掏出准备好的铜钱、彩绢、果子,往他们身上扔,并说些吉祥话。
然后又有人端来两杯酒,请他们相互喂对方喝,这叫交杯酒。
最后,把空酒杯往床下掷去。
两个酒杯正好一个朝上,一个朝下,这是吉兆,又引得众人庆贺道喜。
如此一番折腾,迎娶的仪式才正式结束。
徐道卿随宾客出去,到前院陪酒招待。
杜璎且留在屋里歇歇,歇好后也要跟去前院,同自家郎君一道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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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分派差事
婚房里闹哄哄的,
湘水被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瞧,却只瞧得见小姐头上的金银冠。努力片刻后遂放弃,溜到门口找月宁说话。
“你昨儿见到那双鲤没?她还在院里吗?”她凑近了,抽出帕子掩着嘴问。
月宁微微点头:“昨儿夜里,还与我和刘妈妈送茶吃来着。”
湘水顿时睁圆了眼,往院里廊下扫去:“是哪个?”
“别看了,她现在没在,”月宁拉拉她袖子,“早晚能见着。”
湘水收回目光,还想再多问两句时,仪式结束了。
宾客来时如潮,退时亦是如此,不消片刻便散了大半,紧接着,前院遥遥传来唱曲儿声和锣鼓唢呐声。
二人在门边站了片刻,待人散尽了,才转身进屋。
杜璎坐在喜床上,刘妈妈正与她倒茶吃。朱槿和莺歌忙着收拾地上散落的铜板、彩绢、小果子。
晌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销金红帐在光里泛着华光。
两人走到杜璎跟前,齐齐福身,月宁先含笑开口:“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湘水紧接着跟上:“愿小姐与姑爷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她俩起了头,莺歌与朱槿也脆生生道:“愿小姐与姑爷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刘妈妈端了茶递给杜璎,慈和道:“打今儿起,便得称娘子了。”
杜璎脸颊微红,接过茶捧在手里,嗔道:“……乍要唤娘子,我听着不习惯。若无外人,去掉‘小’字,唤一句姐儿就得了。”
湘水直起身,笑嘻嘻道:“姐儿好,唤姐儿显亲近。”
刘妈妈不是那等严肃古板之人,也不制止她们,只吩咐月宁去隔壁屋,把阮嫂子叫来,给杜璎把脑袋上的金银冠子拆掉。
除了她们五个,旁人都没资格进来观礼,在隔壁放嫁妆箱子的屋里候着。
杜璎头上的冠子足有二斤重,压了大半日,脖颈都酸了。一会儿去前院待客,需换些发饰。
阮嫂子进了门,上前替她取下冠子,搁在托盘里。把被冠子压塌的鬓发梳蓬松,弄了个小盘髻。
小盘髻上,斜插两支足金嵌红宝的凤钗,并一朵镶珍珠的牡丹绒花。
今日天热,杜璎的喜服足有三层,这会儿脸上已冒了油,月宁上前拿帕子把油光沾了去,给她补了一层薄粉,重新染了唇脂。
正日子的妆容轮不到月宁画,张娘子早让刘妈妈赁了辛州本地的好妆娘来。
那妆娘手艺的确好,拿红脂膏在杜璎额上描了一片牡丹纹,明艳大气。
补好了妆,湘水坐在床沿,给杜璎按肩揉颈,好叫她松快些:“姐儿再忍忍,下午便自在了。”
又歇了一刻钟,屋门被敲响。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宪台的夫人,徐二公子的亲姑姑,徐夫人。她是过来领杜璎去前院的。
说起来,她算是杜璎的半个媒人。且她既与杜璎认识,又与徐家人、辛州这边的达官显贵相熟,由她来引着见人敬酒,最合适不过。
开了门,杜璎略有些羞涩地喊了声姑姑。
徐夫人笑眯眯应了,拉着她往前院去。
杜璎叫刘妈妈和湘水随她一起,其余人留在新房,把屋里好好收拾一番。
午时,打婆母杨氏院里来了一丫鬟,说领她们去灶房拿饭,顺带认认府里的路。
月宁便叫上朱槿和莺歌,跟着那丫鬟一起往灶房去。
徐府好似一个长方块,一条青石板路像剑似的,把宅邸劈成左右两片。
那丫鬟领她们走出院子,介绍道:“右边这一趟有三个大院,你们二房夹在中间,左边是大房,右边是三房。最后面是灶房和仓房。”
“左边这一趟,住着老爷夫人、老太太和老太爷。紧前头还有个待客的前院,最后头有一小花园。”
徐家角门紧邻花园,月宁她们就是打那儿进来的。
丫鬟将她们带到灶房,再次见到廖灶娘。
廖灶娘晓得她们有多少人,早已盛好了饭菜,放在三个双层大食盒里,正好叫三人一人提一个。
月宁掀开瞧了瞧,宽口碗里装着糙米饭,饭上码了两样菜:素炒莼菜,肉末炖豆腐。
菜色比之前赶路时要好,只是三个食盒里的饭菜都是一样的,貌似没分等。
月宁抬眼看向廖灶娘,笑道:“劳烦多句嘴,敢问咱府里下人吃喝可是不分等?”
廖灶娘扯下腰间汗巾子擦擦脸,客气笑笑:“哪能不分?只是二娘子新进门,你们的饭食前二日暂且不分等。”
“等娘子安顿好了,将院里下人细细安排明白,再报与灶房,后面就按等用饭了。”
月宁道了一句原来如此,拎盒回院,把饭食与众人分了。
前院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未时,陆续有吃醉酒的宾客被小厮搀着离开。
杜璎和徐道卿在前院只顾喝酒、陪客,这会子得空歇下,早已饥肠辘辘。
好在灶房早有准备,他们前脚刚回来,后脚席面便送了进来。
二人褪去宽袍璞头,换上窄袖常服,坐在桌边用起饭来。
吃了没几口,徐道卿的手便慢慢爬来,握住了桌底杜璎的手。
杜璎动作一顿,面上飞起红霞,抬眼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丫鬟,没有把手抽回去,默默把头埋得更低,任由对方握着……
徐道卿笑着与她夹了块鱼肉,还特地把刺剃了个干净:“多吃些。”
“嗯。”杜璎低低应了一声,心里甜丝丝。
二人边吃边聊,一顿饭用了小半个时辰。碗碟撤去后,有丫头奉上热茶。
此时虽疲累,却不是休息的时候。
杜璎请刘妈妈把所有人都唤来,要给他们分配差事、住处,同时也叫徐道卿认认人。
杜家来的陪房算上刘妈妈,一共十一人,全进来以后站成两排,齐声冲二人问了好。
“这是湘水、月宁,我的两个大丫头,你见过的。”
“这个是朱槿,这个是莺歌,从前伺候茶水,如今也晋了大丫头,在房里伺候。这位是阮嫂子,与我梳头的……”
杜璎轻声细语,将每个人都指了一遍。
最后,她指指朱阿爹,和另一个姓庞的护院,道:“他二人是男子,不好在我后院伺候,郎君可有什么好位置可安置?”
第264章 双鲤姐姐
杜璎说话时,特意加重了‘好位置’三个字。
此时屋里这伙,全是她从江宁带来的自己人。
虽说她捏着他们的身契,但该谋的好处,要为人家谋到,人家才会打心底里敬你、爱你,为你事事考虑,尽心尽力。
这些都是临出门前,张娘子教的。
徐道卿沉吟片刻,问道:“你二人可会照看牲口?”
朱阿爹恭敬道:“回郎君,小人之前在庄上做护院,亦兼管牛马。”
庞护院也赶紧跟着回道:“小人会赶马车。”
徐道卿道:“那你们就去管车马吧,明儿到前院找魏管事,就说是我说的。”
管车马,听起来是粗笨,实际却是个肥差。草料采买,添新马卖老马,医病马,哪处不经手银子?
朱阿爹和庞护院一听,眼睛都亮了,当即跪下磕了个响头,道:“多谢郎君,多谢娘子。”
接着,杜璎又安排起众人的住处。
这间院子,后罩房有八间,其中两间已有人住,空下六间。
月宁湘水一间,朱槿莺歌一间,春芽菱歌一间,刘妈妈自己单独住一间。
杜璎如此安排完,又叫李娘子、朱阿爹上前一步,同徐道卿道:“这两人是一家,烦请郎君另给他们安置。”
然后她又指指阮嫂子:“我这位梳头娘子,也成了婚。她男人是我陪嫁铺子里的账房,到时免不了要团聚,也请郎君给另置间屋。”
徐道卿点点头:“应该的,我一会儿叫荣青跑一趟,找管下人院的妈妈说一声,腾两间房出来便是。”
他有两个小厮,一个叫荣青,一个叫砚山。
说罢,他看向仅剩的庞护卫:“稍后砚山带你去找魏管事,叫他给你安排住处。”
杜璎这边的人安排完了,就轮到徐道卿。
他也把原在院里伺候的人喊来,叫杜璎安排。
他前年考入进州学,平日常住学里,一个月回来三五趟。偌大的院子,便只有四个丫头守着。
小厮出去后没一会儿,一串脚步声打门外响起,湘水忍不住扭头去看。
进来的四个丫头,其中三个都梳双丫髻,穿青布衣裳,唯有打头的那个不一样。
她长着一张鹅蛋脸儿,细淡眉毛。穿素白色抹胸、长裙,外搭一件淡粉色纱料褙子,腰间系一块粉手帕,腕上还叠戴两条细银镯。
一进来,便笑着福了两次身:“奴婢给郎君道喜,给娘子道喜!”
湘水眼里生出一丝戒备,伸手揪揪月宁袖子,低声问:“是她?”
月宁眉尾轻轻一挑,用眼神回道:就是她。
与昨儿不同,今日的双鲤打扮虽俏,却不似昨日那般明艳张扬,这一进来就恭喜的做派,还蛮讨喜。
徐道卿一见她,眉眼间便多了几分笑意,招手示意她上前,扭头对杜璎道:“璎娘,这是双鲤。她在咱们院里五六年了,我都要唤一声姐姐呢。”
“她娘在祖母院里当差,她爹爹是母亲手下的账房,我不在时,这院里都交给她管。”
只见双鲤并不理他,反而冲杜璎甜甜一笑,神情颇亲昵:“郎君这是说笑呢!”
“这院里哪有什么可管的?不过是替他伺候那几缸宝贝金鱼罢了。从前这院子冷清,没多少人气儿,但往后就好了!”
“娘子来了,凡事自有娘子做主,奴婢便安心做个跑腿的,有什么事,娘子尽管差遣。”
杜璎含笑答应,眸光扫过她身上的衣裳首饰,心里暗暗犯难。
这丫头,论打扮是一等的份例。论资历,是在院里多年的家生子,自家郎君还亲口唤她一声姐姐。
若安置在房里,她已有四个大丫鬟,再加一个便太多了。且她也不想让生人贴身伺候……
可若不叫她做大丫鬟,面儿上又过不去。
方才郎君安排她的陪嫁,可没有半分为难。自己又怎能在这大喜的日子,驳了他的面子?
犹豫间,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月宁。
接到杜璎的眼神,月宁垂下眼帘,两息后看向双鲤,笑着开口:“双鲤姐姐可会点茶?”
双鲤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会一些。”
“那可巧了。”月宁脸上露出几分欣喜。
“我们江宁那边,点茶吃得少,底下丫头们都不大通。这到了辛州,少不得要与人走动,没有盏好茶可不成!姐姐若得空,能不能去教教她们?”
杜璎被这么一点,立马反应过来,接话道:“是,我房里这几个丫头,都做不大好点茶呢。”
双鲤轻快应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既是有用着我的地方,那便是我的福气!我明儿起便过去。”
杜璎从她随身的荷包里抓了几颗银锞子,塞进双鲤手里,语气诚恳:“如此便有劳你了。”
“你的饭食衣裳,都照原来一等不变,只是暂且先帮忙把茶水间的事张罗明白,往后院子里的差事,到时再议。”
说罢,她扭头看向徐道卿:“郎君觉得,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徐道卿唇角微扬,略一拱手:“这院里的事,夫人自行做主便是。”
进门几个时辰,第一次听他唤夫人,杜璎脸红了红。
余下的三个小丫头,分别叫作挽风、挽诗、挽书,负责洒扫和浆洗。
杜璎叫她们按照原先的安排,各司其职便是。
院里没有绣娘,平日里徐道卿的衣裳有损,都叫双鲤来缝。双鲤做不来的,就送去母亲杨氏院里,杨氏院里养有绣娘。
他一年四季的衣裳,也全由杨氏操持。
二人安排尽院里事,就要歇了。
下人们回隔壁屋拿上自己的行李,准备去收拾住处。
朱槿和莺歌肩并肩,手提小包袱往庭院走。
到了廊下,向一个不晓得叫挽什么的丫头,问道:“劳烦问下,后罩房往哪边走?”
岂料那丫头只瞥她一眼,压根没搭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朱槿没想到自己好声好气问话,竟得一白眼,一时语塞!
莺歌有些不高兴:“问你话,你没听见?”
她嗓音尖,周围的丫头们立时都看了过来。
湘水就站在她不远处,三两步赶过来,皱眉轻斥:“做什么呢?悄声些!不晓得姐儿和郎君要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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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息事宁人
朱槿把莺歌拉到身后,小声解释:“湘水姐,我们好声好气问她后罩房往哪走,人家却理都不理。”
“许是人家没听见。”湘水息事宁人。
她晓得两人不是那等挑事的茬子。但姐儿过门第一天,郎君还在屋里,这动静传进去不好听。
这时,双鲤打侧边走近,目光往那丫头脸上一扫,低斥道:“挽风,怎么回事?”
叫挽风的丫头见她来了,语气硬邦邦的,指着朱槿道:“她问后罩房怎么走,但院里人多,她又没叫我名,我不知道在同我说话。”
院里人多,但左近就只有她仨!莺歌动了动嘴,到底忍住了,没吭声。
双鲤皱皱眉:“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不知道?我看你是嫌院里太清净了……我懒得与你在这里掰扯,给人赔个不是。”
挽风咬着唇,脸上满是不情愿,但踟蹰片刻,还是飞快朝朱槿她们福了一身:“对不住。”
朱槿也不想闹大,摆摆手:“没事没事,也是我没说清楚。”
双鲤笑着看向她们:“姑娘们别往心里去,回头我再说她,先带你们去后罩房,把东西搁下。”
月宁站在不远处,拎着自己的包袱,闷不吭声看了全程。
双鲤引着几人绕过正屋,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罩房。
后罩房是一排坐北朝南的矮屋,统共八间,灰砖灰瓦,门前一条窄窄的廊檐。
不远处有口井,井边搭着个竹架子,架上晒着几身旧衣裳。
双鲤指着矮屋道:“除了头两间,后面都是空的,姑娘们自己分派便是。晚些时候,我叫人拿锁来,钥匙你们自己保管。”
说罢不多留,转身走了。
湘水看向资历最老的刘妈妈:“妈妈先挑。”
刘妈妈方才一直没说话,待双鲤走远,才收回目光,随手指指第三间:“就那间吧。”
这一排矮房,朝向、大小都一样,也没什么好挑的,众人就都随便选了。
后罩房不大,阳光透进来,照得亮堂堂。
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已经铺了两张草席,炕尾还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只茶壶,两个茶杯。
角落里有一个竹屏风,屏风后摆一只半旧的马桶。
月宁走进去,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旧帕子,往草席上一擦,擦出一道印儿来:“挺多灰。”
湘水叹口气:“收拾吧。”
两人放下包袱,先去井边打水,把炕沿、窗台、桌子全擦了一遍,又去前面把箱笼搬过来。
没一会儿就干出一身热汗,半个时辰后,屋子终于能住人了。
俩人把门一关,脱了衣裳,只剩抹胸和短裤在身,躺在炕上闲聊。
湘水单手支头:“月宁,我瞧这个双鲤,好像还行呀。全程笑盈盈,没叫她进屋伺候,她也没恼,还主动给咱带路。”
月宁笑道:“怎么,带个路,就把姐姐收买了?”
湘水横她一眼,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月宁不逗她了,翻身凑近了,小声道:“咱才认识她多久?这一面能看出啥来?”
“你想想,照春芽说的,她想干嘛?”
湘水眨眨眼:“想当姨娘呗。”
“对啊。她想上位当姨娘,在姐儿手下讨生活,讨好姐儿还来不及,怎会轻易恼人甩脸子?更不会随意得罪咱们这些姐儿跟前的人呀。”月宁道。
湘水这才回过味来,一拍褥子:“你说得对啊!”
月宁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慢条斯理分析。
“之前咱都觉得,她定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会仗着自己的资历和情分兴风作浪,勾搭郎君,给姐儿添堵。”
“可我刚才一路走过来,才想明白。双鲤她现在,不但不会给姐儿添堵,还得事事顺着姐儿呢。”
湘水猛点头:“郎君常不在家,姐儿管着院子,她现在可不得顺着姐儿嘛!啥时候郎君发了话,才是她出头的时候。”
月宁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不能看她现在好相处,就觉得不用防了。”
“还是要寻个机会,知会姐儿一声。双鲤以后是留在院里,还是找个由头支出去,得由姐儿自己定夺。”
湘水晃着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这就不急了。且让姐儿先高兴一阵再说,咱也别去添堵。”
她长虫似的扭到月宁身边,一把搂住她脖子,笑嘻嘻道:“你说你这小脑袋怎么长得?咋就这么灵光?”
月宁想着下午还要去当差,护着自己的头发,笑道:“姐姐快别闹,头发要乱了。”
湘水不撒手,还去挠她痒痒肉:“乱了我给你梳!”
月宁见状,干脆也去挠她,俩人在床上笑作一团。
小小一个二房院,有人欢喜有人愁。
前院,
挽风臭着脸,缩在茶水间里吃茶。
挽书劝道:“你也别气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给人家下不来台,姐姐怎能不骂你?人家是一等丫鬟,别说问个路,使唤你刷马桶,提洗脚水,你都得照做不是?”
挽风把茶杯往桌上一砸,咬牙道:“她敢!”
挽诗则道:“你这臭脾气且收收吧,除了把自己个儿气病,又有甚用?”
挽风冷笑一声:“说我臭脾气,那是事儿没落你头上。要不咱俩换换,你去洗衣裳,我去扫屋子,我看你气不气?站着说话不腰疼!”
郎君在学里读书,一个月就回来三五日。她整日没什么活儿干,就吃吃茶,绣绣帕子,自在得不行。
如今可好,院里来了新主子,空屋里堆满了箱笼,以后不知有多少衣裳要洗!
这日子,是从天上掉到地下了,她心里难受好几天了!
挽诗翻了个白眼:“你心气儿不顺,往我身上撒干嘛?”
“吵吵什么呢?”一只戴两条银镯的手探进来,掀开门帘儿。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后罩房回来的双鲤。
挽书站起身给她让位置:“姐姐来了。”
双鲤走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坐到挽书的位置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吃尽了,才用帕子沾沾嘴角。
“有火气,也得挑时候撒。别像个炮仗似的,逮哪儿炸哪儿。第一天就给娘子的贴身丫鬟甩脸子,怎么,显你本事大?”
她抬眼看向挽风,眼神冷淡,再不似方才和善。
第268章 歹势
挽风低着头,扯着手绢,一声不吭。
双鲤也不催她,给自己续满茶,才不紧不慢道:“要真有能耐,你就去寻你老子娘,托人使银子,把你弄出二房,那才是真本事!”
挽风嘴唇翕动两下,脑袋埋地更低。
她老子在外面铺子做伙计,老娘在老太太那洗衣裳,哪有啥能耐把她弄出去?
片刻,她抹抹眼睛:“……姐姐,我就是心里难受,你说原先咱四个在院里多好,活儿轻省,多自在。”
“如今来了位娘子,平白多出那么些事要做,我就一双手,往后、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双鲤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淡淡扫过:“郎君要成婚,院里要来主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没有杜娘子,还会有那王娘子、郑娘子。你总不能清闲一辈子,叫府里白养着。”
挽风被她说的没了脾气,臊眉耷眼地缩在凳上,鹌鹑似得。
双鲤见她这副模样,语气反倒软了下来。
“行了,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顶着?活儿多自有活儿多的法子。你先把分内事做好,过几日我去求郎君,再要人来帮你。”
挽风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有了活气,殷勤与她添茶:“多谢姐姐,我就知道姐姐疼我!以后等姐姐在这院里做了主子,不知会有多好!”
“我的祖宗!”一旁的挽书吓了跳,忙去扯她,“你说什么呢,仔细被人听了去!”
双鲤拧眉看她,眸光沉沉压下来:“你盼我出头,这份心我记着,可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说了是要害死我。”
挽风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咽咽唾沫:“我再不敢乱说。”
双鲤不再搭理她,站起身整整裙儿,往外走去:“挽诗跟我去仓房拿锁。”
“诶。”挽诗起身跟上。
前庭一片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屋里主子已经歇下,新来的陪房们全在后罩房收拾。
出了二房院,双鲤放慢脚步,偏头低语:“挽书那儿我不担心,就是挽风那张嘴却没个把门的,你代我多盯着她,莫要坏了事。”
“能不能进郎君房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入那杜娘子的眼。”
“我的前程也好,你们往后的日子也罢,全系在她身上。她喜欢谁,谁的日子才好。”
挽诗小声应道:“我明白。”
“不许闹事,不许甩脸子,更不许在私底下嚼舌根……我现在歹势,要是不能拿捏了娘子的心,怕以后就悬了。”
挽诗不明白,忙追问:“姐姐如何就歹势了?你是老太太给的人,爹爹在主母那儿得脸,且还与郎君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
“以后娘子有孕,定会纳人进房,姐姐不就是最好人选?怎会是歹势?”
双鲤抬起头,往后罩房的方向瞥去,反问道:“若你是娘子,为郎君纳通房,你是选我,还是选自己带来的陪嫁丫头?”
历来抬妾纳通房,主母都乐意从自己的陪房里选,一来知根知底,二来好拿捏。
杜娘子带来的那帮陪房,其中有一个眉眼灵动,身段苗条,长相格外出挑,似乎还很得信任,特地遣来撒帐守新房……
如此,自己可不就歹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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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洞房
下晌,
杜璎睡醒后,刘妈妈去了趟房里,说要出府两日,把张娘子赁的那间宅子料理清楚。
宅子里,赁来的灶娘和丫头,要与她们结清工钱。大大小小临时用的家具,也都是赁来的,需按单子一一还了。
然后去寻牙人,验好房子,交还与东家。
最后,与车夫结了工钱,另给他们些喜钱做盘缠,打发他们回江宁。
杜璎叫湘水开匣子,抓了一把碎银块给刘妈妈:“这些可够了?”
刘妈妈双手接过一掂,估计这一把有十一、二两,便道:“多了娘子,不过是结余款,七八两足以。”
杜璎摇着手里小扇,笑笑:“这两日天热,妈妈忙里忙外多辛苦,余下的去买几碗冰饮子消消暑气。”
徐道卿就倚在后面矮榻上,一手盘着香木串子,一手拿书看。
闻言,扫了一眼刘妈妈手中的银子,随口调笑:“娘子好阔绰,这够买百八十碗冰饮子了。”
杜璎脸蛋略红,扭脸嗔他一眼:“我的人我自然要疼……”
“刘妈妈是祖母身边的人,本可以在家过舒坦日子,却偏跟我来辛州,一路奔波,我心里念着她的好。”
说话间,她微微挺直背脊。
其实吧,若徐道卿不在屋,她再大方疼人,给个九、十两也尽够了。但徐道卿在屋里瞧着,她就忍不住想撑撑场面。
虽说夫妻一体,但两人初婚,也有一丝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似是想争个高低体面,多争一分脸面。
商贾家,的确比官宦人家低一头。
杜璎就想表一表,自己也是蜜罐里泡出来的小姐,不缺银钱使,我虽是商家女,但你别想瞧轻了我,对我不上心。
新婚时节,正是蜜里调油,两人又是自己个儿看对眼的,徐道卿没她心思细,没想恁多,只顺着她道。
“辛苦刘妈妈,也是祖母一片疼惜之情,等年底回了江宁,我与你一同去探望她老人家。”
姑娘和姑爷两边都抬举,刘妈妈这厢听着,手里攥着银子,心里别提多感动。
她儿子去年娶了媳妇,前两个月孙女刚出生,正亲香的不行。得了老太太的差事,本不想来,却架不住儿媳劝。
儿媳劝她说,四小姐身边无人,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她去了定会得重用,少不得赏钱,顶多一年半载就回来了,挣它个十几两,岂不美哉。
她心动了,这才应下来。只是没想到,这才进徐家第一日,红帐都没拆呢,就得了这么一大笔赏。
心道,这回可来对了,不但赏钱多,还有体面。
等回了杜家,与旁的婆子一说自己在徐家的风光,哪个不羡慕她?
晚上用过饭,两人分开沐浴,准备晚些时候入洞房。
月宁趁机把刘妈妈与她的那盒羊肠衣拿了出来。
杜璎微微咳嗽一声,掩饰住羞涩:“今儿我不用,回头你收在床下抽屉里,等用了我自拿去。”
“诶。”月宁应一声,把东西收起来,接着舀水往她肩头泼。
夜里洗头不好干,况且昨日杜璎洗过大澡,便不洗头了,洗干净白日里的汗,就从浴桶里出来了。
旁的人倒水的倒水,擦地的擦地。
月宁则跟到妆奁前给她上妆。
十六七的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新婚第一夜,多少有些羞怯,总想把最美的一面展露出来。
月宁便使纯米做的妆粉,浅浅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又用月季花露,在唇上染一层淡红。
要说这妆让人有多大改变,那不见得,多一二分颜色罢了,更多是给杜璎壮胆用。
好似有了这一层妆,就多穿了一层甲,多一分从容。
她先进屋躺上床,月宁把两层红纱帐放下来,在门边候着。
不多时,徐道卿也洗好了。
月宁引他进门,然后熄了两盏灯烛,叫屋里昏暗些,退到了耳房里值夜。
徐家的主屋宽敞,耳房也更大,一张床上睡两人不成问题。正好现在一等丫鬟有四人,她们便分好了,每次两人值夜。
今夜轮到她和朱槿值。
晚膳时,大灶房送了桃花糕来当饭后甜点,两位主子只各用了一枚,剩下的都放到耳房了,谁想吃就吃。
当然,这个谁,只限她们四个大丫鬟和刘妈妈,旁人也不许随便进耳房来。
朱槿吃了一个做宵夜,然后靠在窗边和月宁翻花绳,两人才玩了一会儿,就听到隔壁传来细微动静。
不过片刻,那声音就大了,有男子的喘息声,还有女子的呻吟声。
朱槿的耳朵唰地红了,翻花绳的手僵在半空。
月宁轻咳一声,碰碰朱槿叫她继续,小声道:“人家都没有不好意思,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其实月宁多少也有些尴尬,只是她毕竟活的久了,见多识广,更淡定……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边的动静停了,传来叫水声。
二人忙从瓶里倒了温水,端过去伺候二人擦身。
这回再退出去,月宁便熄了剩下的灯,只留一对大红色龙凤喜烛,燃至天明。
夜里,屋里也没再叫过茶水,二人一觉睡到天明。
月宁在外头睡觉一向老实,双手交握在腹前,十分文静。可朱槿却是逮什么抱什么,好似一只猴,攀上了心爱的树。
等一早醒了,月宁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皱巴的不能看。
在朱槿一连串道歉声里,她赶紧回去换了一身新衣裳。
新妇进门第二天,要去给公婆敬早茶,赖不得床。
清早鸟儿一叫,杜璎便起来了,服侍夫君穿好衣裳,然后才叫人进来伺候。
今日起,她便要做妇人打扮了。
阮嫂子用木梳沾桃花水,给她梳了个双环髻,把额前碎发全抿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在髻上插一支金帘梳,斜斜点缀一支红梅坠珠绢花。
耳上戴两只素金环,腕上两只红玛瑙细镯。
月宁照常给她画了素淡妆面。
但杜璎毕竟新喜,妆面素淡,衣裳就不能太素淡了。
斟酌后,选了一身杏色衫裙儿,外罩水红色褙子。
因褙子是纱料的,这红色就不太实,瞧着蛮轻透,上头绣了两只喜鹊,一枝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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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初见公婆
打理整齐后,
杜璎带上月宁,徐道卿带上小厮,一道往徐老爷和杨氏住的玉屏苑去。
玉屏苑不小,四面回廊环抱,红柱素瓦。
院中央垒着一座太湖石假山,山石间植几丛南天竹。山脚一泓碧池,流水潺潺,水面浮着几片莲叶,处处透着精巧雅致。
“父亲母亲可醒了?”徐道卿问廊下妈妈。
妈妈笑着引他们往正厅去:“早等着了,快进去吧。”
新妇过门第二日,说是给公婆敬早茶,却也不只是敬茶,按规矩,要侍奉公婆用一餐饭食。
因此杜璎一进门,便闻到了浓浓的饭菜香。
绕过山水屏风,只见杨氏和徐老爷,已然端坐桌边,旁边站一手捧茶盏的丫鬟。
徐道卿唤了一句父亲、母亲后,那捧着茶盏的丫鬟便自觉上前。
杜璎接过盏子,先走到徐老爷跟前,低眉垂眼:“新妇杜璎,与父亲敬茶。”
徐老爷面带微笑,轻轻颔首,接过茶喝了以后。
杜璎再次捧茶至杨氏跟前:“新妇杜璎,与母亲敬茶。”
杨氏从头至脚打量她一番,接过茶盏,却未急着喝,微挑挑眉。
“怪不得我家二郎喜欢,瞧着确是个俊俏伶俐的。”
“这伶俐,以后要用在正处。上要孝敬长辈,下要和睦妯娌,中要夫妻同心,把日子过好,知道吗?”
杜璎手捏帕子,微微躬身,应了声:“媳妇明白。”
二人这厢打量着杜璎,角落里,月宁也在不露声色地打量座上二位。
徐老爷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两鬓发丝微微斑白。长方脸,眼神深邃,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严肃。
穿一袭石青色直裰,脚蹬一双半旧皂靴,通身气度颇沉稳。
杨氏则看起来更年轻,头发仍乌油油,面皮白净,凤眼狭长,微微向上挑起。
内搭雪白窄袖衫,外罩卷草纹暗蓝色纱褙子。高髻上只插两根足金簪子,腕上戴一串香珠,腰间压一枚玉环。
乍一看,居然还有几分素净味道!
月宁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按春芽所说,徐老爷为官颇忙,在府中时不怎么管家事。今日一瞧,的确是那种沉稳中年官老爷的模样。
而杨氏,却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按说,杨氏是京城来的女眷,穿衣打扮不应当格外精美考究吗?眼下她这一身,不能说不体面,只是少了些排场。
不待她多想,那边杜璎已经在桌旁站定,亲手舀了两碗粥,准备伺候公婆饭食了。
不过她只夹几箸菜,杨氏就拉着她坐下了。
“好了,都坐下一起吃吧。”
这种伺候饭食的规矩,通常意思意思就得了,除非极瞧不上新媳妇,公婆才会让侍奉一整餐。
杜璎来时心里也怕这个,这会儿听杨氏说坐,暗自松了一口气。
早食灶房送来的是鸭子肉粥,切成一块一块的酥饼,花生仁拌水芹,碎虾滑蛋,鸡汤吊笋。
杜璎不爱在早上吃咸粥,便只用了几口,捡着水芹和竹笋吃。
桌上,杨氏与她说了家里晨昏定省的规矩。
清早卯时过半,各房媳妇就要来玉屏苑问安。晚上戌时以后,再来问一次。
老太太身子骨不好,那边便不必日日去,隔三岔五去瞧瞧就行。
杨氏抿了口粥,道:“你刚来,一路辛苦,前三日不必遵这礼数。等一会儿,你与二郎去看看老太太和老太爷。”
杜璎柔声答应。
徐老爷用饭的速度快,趁二人说话之际,已经吃饱了。
放下筷子,拿布巾抹抹嘴,问杜璎:“家里那几个,昨天席上都见过了吧?”
他指的是大房和三房两家。
杜璎搁下筷子:“都见到了,只是昨日事繁,没机会多说话。”
徐老爷摆摆手:“不要紧,明日午食,你与二郎过来这儿用。到时他们都在,咱自家小聚一番,有的是时间说话。”
杜璎和徐道卿都应了一句是。
一顿饭吃了两刻钟,吃完后,丫鬟捧来茶水,漱过口,徐老爷便挥手让他们回去了。
待丫头端着碗盘出去,屋里只剩徐、杨二人时。
徐老爷摩挲着茶杯,叹口气,望向老妻:“……我瞧着是个文静懂事的姑娘,你不必挂个脸子。头回用饭,连个笑模样也没有,像什么样子。”
杨氏嘴角动了动,面上浮起不快:“再懂事再文静,比得上侍御史的外孙女?”
“娘的身子不知还能挺几月,到时候真不行了,你丁忧三年,再回官场,还不知是何光景。”
“大郎有盈娘,盈娘有在京做官的爹和舅舅。二郎有什么?你叫我如何不烦心?”
听她提起丁忧,徐老爷眉间也漾起一丝愁,捏捏眉心:“行了,都是些说烂了的东西。”
“我爹不也只是个县令?只要自己够本事,何愁没有出头之日,儿孙自有儿孙福……”
杨氏一拍桌子,有些恼了:“你自己熬过,不更晓得没人帮衬有多难?况且你当真无人帮衬吗?我爹当年,没为你奔走么?”
“再说了,我只是笑不出来,又没有为难她!你休要再说了,本就心烦!”
厅外传来脚步声,帘儿一掀,丫鬟回来了。
杨氏深吸一口气,收拾好表情,起身往后厅佛堂去了。
徐老爷摇摇头,也起身去书房了。
另一边,杜璎和徐道卿已经到老太爷院里了。
因为进食困难,老太太瘦得厉害,精神头倒还凑合,人躺在锦被下,只微隆起一条,屋子里满是酸苦的汤药味。
老太爷也蛮清瘦,穿一身酱色绸衫,扶着老太太坐起来,与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约莫也就一刻钟不到,老太太说累了,二人便回了自己院。
路上,杜璎关心道:“祖母的身子,大夫如何说?”
徐道卿神色落寞:“只是用好药吊着续命罢了,吃不进饭,谁也没法子。大夫说长则半年,短则三五个月,也就那样了。”
杜璎伸手拍拍他脊背,聊作安慰。
二人小声叙话,不一会儿就回了自己院。
只是刚坐下,还没等喝口茶水,湘水就皱着眉过来。
“问姐儿,郎君安。”
杜璎问:“怎么了?”
湘水道:“我方从大灶房回来,过去报院里丫鬟的等,好叫那边分饭食。”
“可灶房却说,每个院里,一等饭食的人数,不得超过三个!”
第269章 私房贴补
屋门口,
月宁捧茶跨进来,乍听到湘水的话,先是一阵诧异,随后心猛地沉了沉。
诧异的是,徐家这是劳什子规矩?吃饱了没事干,在这种小事上,也有限制。
心沉的是,这一等饭食,怕是轮不到自己了。
杜璎的一等丫鬟就有四个,再加上刘妈妈和双鲤,那就是六个,足比三个多一倍!
这一伙子人里,刘妈妈辈分最高,要帮她暂管院子,是管事妈妈,自然要一等饭食。湘水跟她最久,资历最老,也要一等饭食。
至于双鲤,她原就是院子里的一等丫头,算是郎君身边的人,杜璎想必也会给她一份体面。
吃食降等,那月钱、每季衣裳,是不是也要变,直接就降回了二等去?
月宁微微吐出一口气,走近把茶盏搁到桌上,默默退到一旁。
只见,杜璎微微一愣,道:“三个怎么够?”
徐道卿则道:“是,家里是有这个规矩,我一时没想起与你说,大嫂和弟妹房中,俱是如此。”
他顿了顿,“不过不妨事,你想多添几个,我一会儿叫砚山去知会一声就行。”
谁知杜璎一听,忙拦道:“不必麻烦,三个就三个吧!嫂嫂与弟妹都如此,不好叫我坏了规矩。”
徐道卿听她这样说,也没强求,只道:“也好。”
思量片刻,杜璎道:“刘妈妈,湘水,双鲤,报你们仨就成。”
湘水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徐道卿今日约了同窗吃酒,与杜璎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带小厮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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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徐家也真是,还提举常平司,还大员呢,可比咱家抠搜多了!几口饭,几钱银子,能把徐家嚼用穷了不成?”
院角水井旁,莺歌双臂环抱胸前,压低了嗓子,气得不行。
朱槿叹口气:“可不是?好容易熬到一等,还没新鲜几天,又回原位了!”
月宁也有些低落,但仍打起精神,安慰道:“不论怎么说,咱几个还是姐儿的贴身丫鬟,近身伺候,赏赐多,旁的少些就少些吧。”
方才,湘水从灶房带消息回来,说吃几等饭食,就拿几等份例。
也就如她先前猜的那样,不止吃食,月银、每季做的衣裳,全降回二等了。
莺歌坐到井沿儿上,挂着脸嘟囔:“原本赏赐是一份,月钱是一份,现在少了一份,怎么算都亏。”
她背井离乡,别了祖母和弟弟,就是来徐家奔前程的!
本想着多挣几个子儿,攒些银钱,到时好把祖母和弟弟都接到身边过活,哪怕一个住府外,一个住府内,隔三岔五也总能见到。
杜璎不是吝啬的主子,哄她开心了,常常给赏。吃住都在府里,衣裳府里也给做,就不花多少银钱,顶多三四年,她就能接家人来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好端端的,又变回二等了。早知徐家是这样的,还不如就留在杜府,没准有别的出路,还不用和家里人分开。
朱槿没说话,低头抠手,眼神有些失落。
她倒不多在意吃食和月银,只是她娘格外高兴她升了等,觉得她出息了。可这还没高兴几天,居然就生了变。
而且,怕是以后再没机会升回一等了。
现在六个人,就算以后刘妈妈和月宁都走了,那还剩四个。
这四个人里,湘水姐姐就不说了,双鲤是徐家老人,莺歌也比她更能说会道,怎么看,自己都是被比下去的那一个。
“哎……”她忍不住叹气。
正说着,背后传来脚步声,莺歌忙闭了嘴,扭头看去。
却见来人是湘水。
湘水捏着帕子,擦擦额上的汗:“怎么在这儿待着?也不嫌晒……姐儿让你们去趟屋里。”
她走近,见几人脸色都不大好,不由笑道:“瞧瞧,这一个个,嘴噘得都能挂油壶了。”
“咱都是姐儿的陪房,跟她大老远来辛州,还能亏了你们不成?”
月宁眼神一亮,莺歌更是霍地站了起来:“姐儿变了心意?请郎君去给我们升等了?”
湘水不答,只催着她们快走:“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午前的日头从东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大片明晃晃的光。
杜璎只穿一件雪青斜襟衫子,一条白绢裤,赤脚倚在窗下矮榻上。手边小几上,有一只木匣子。
“姐儿。”三人在榻前站定,行了一礼。
杜璎没多说,直接坐起身,从木匣里抓了一把银锞子分给她们,每人都得了两颗。
一颗银锞子约莫值二钱,两颗就是四钱。
“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我不好坏了规矩。可你们都是我从家带来的自己人,我断不能叫你们吃亏,在家时是几等,在这儿就还是几等,你们没出差错,我也要守诺。”
她眼神柔柔的,从几人脸上扫过:“往后每个月,我都另与你们些银钱。”
“府里东西吃的不可口,就自个儿去外头买,穿的用的,都一样,与了你们银钱,用就是。”
别说朱槿和莺歌,就连月宁也没想到,杜璎竟愿意自己出这份银钱,补她们的亏空,且是每个月都有,一时感动得不行。
尤其是莺歌,想起方才自己埋怨,甚至后悔来徐家,脸儿臊的发红,眼睛也有些红:“姐儿、姐儿竟这么想着我们……”
月宁攥着银子,大眼睛扑闪扑闪,心底生出几分动容。
在进府这些日子,她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拿钱办事的社畜牛马。
东家出银子,她出力,银货两清,谁也不欠谁。对金娘子是这样,对蔡掌事,甚至杜璎,她心里始终画着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她不多话,不多事,正常人情往来。她不占人便宜,旁人也休想占她便宜。
可这会儿,她心底的那条线忽然晃了晃。
杜璎本可以不补这份银子,规矩是徐家定的,她也没办法。
她确信,若是公司说要降薪,底下的领导们,不可能会自掏腰包来填这个窟窿。况且还不是填一次,是月月都填。
拿了银子,朱槿和莺歌一前一后欢喜着走了,月宁也正想走,却被杜璎叫住了。
“月宁留下,我有事与你说。”
? ?今天来晚啦!
第270章 捎信
杜璎趿上鞋,起身把东窗关严实。指指榻边的绣凳,示意月宁坐下说话。
月宁抬头看她,却发现她秀眉紧蹙,貌似有心事。
“姐儿可是有事发愁?”
杜璎点点头,拿起榻上的绣花团扇,轻轻扇了两下。
月宁想了想,猜道:“是为了家里的规矩,还是?”
杜璎眼里浮出一丝苦闷,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
徐家门第高,主母又是从京里来的,家中规矩多也正常,她早有准备。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竟然连每房里有多少一等丫鬟,这等小事也有规矩,不知往后还有多少规矩在等她。
这只是其一,更让她心烦的,却是另一桩事。
“今儿你跟我去敬茶,有没有注意到母亲的脸色……我怎么觉得她好似不大高兴?还是说,是我看错了?”
月宁眼神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杨氏的脸色,她当然注意到了。从敬茶到用膳,杨氏的脸色就没变过。
说不上冷,但也绝算不上热络,从始至终都淡淡的。
但杜璎本就心思敏感,又一直担心徐家瞧不上自己,所以她万万不能照实说。
打定了主意,月宁眉眼弯弯,嗓音又轻又稳。
“姐儿莫要多想,我是没觉出夫人有什么不高兴。姐儿只夹了几筷子菜,就被拉着坐下了,这不挺好?”
杜璎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又怕月宁诓她,一双眼死死盯着她:“当真?你莫要乱说安慰我才是。我心里有个底,才踏实。”
月宁站起身,倒了盏茶给她:“姐儿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错。夫人就算想挑也挑不出错来。”
“再说了,夫人为何要挑姐儿的错?她若不满这门亲事,当初就不会点头,她不点头,谁还能按着她的头不成?”
她顿了顿,认真道,
“姐儿刚进门,心里头紧张,看什么都容易往坏了想。依我看,夫人大约就是那样清淡的性子,您别自己吓自己。”
“安安稳稳与郎君过日子便好,除了晨昏定省,偶尔与妯娌来往,旁的还与您在家一样就成。”
杜璎眼睛亮了亮,摇团扇的手放下来,接过茶水:“你说的也有道理。”
月宁说话向来有条理,是几个丫头里最稳重细心的。
若这话由湘水说,她可能不信,但由月宁说,她心里就踏实高兴了。
心里的石头放下了,杜璎重新露出笑脸,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才放月宁走。
临走时,月宁向她讨笔墨,说想往家里去封信,好叫家里人别担心。
杜璎颇为惊奇:“我竟不知你手头如此宽裕,能递起信呢!”
大燕想递信,有三个法子。
找官方递铺、找‘急脚’单独跑一趟、托人捎带。
递铺主要为官老爷服务,一些文人和商人也使得,但要托关系,普通人用不得。
而找专人单独跑一趟送信,花费不少,寻常人也舍不得这样做。
月宁笑着解释:“姐儿不知,我家里做小买卖,恰巧认识一商队,他们往返于辛州、江宁、薄州诸地,恰巧能捎封信罢了,花不了几个钱。”
杜璎一听,乐了,起身往书桌前去:“那正好,我也写一封得了,你顺手给我捎去罢。”
月宁应道:“使得。”
两个巴掌大的小笺,杜璎洋洋洒洒写了四五页,待墨迹晾干,折起来装入信袋,用蜡封上。
她欲给邮资,月宁不肯要,只说没几个子儿,姐儿给的银锞子足够用了。
“我这儿没事,闲待着也是待着,你下午去递信,不用着急回来,四处逛逛瞧瞧,瞧着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回来与我学学。”
月宁应道:“多谢姐儿。”
湘水就在门外廊下吹风,坐在栏杆上,拿了个绣棚在绣帕子。
听见门响,掀起眼皮,利索咬断花线,问道:“聊完啦?”
月宁应了一声:“姐儿说想睡会儿,等中午用饭你再进去就行。”
“行。”湘水瞧见她手里的笔墨信纸,好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月宁弯弯眼:“讨了些笔墨,想给家里写封信。顺道把姐儿的信也递回去。”
湘水高兴道:“那可好,你帮我捎些咸点心回来,多少钱我回来给你。”
回屋磨了些墨,月宁盘坐在炕上,一笔一画写起字。
识字不难,写字却难。她没认真练过,写出来的字不但歪歪扭扭,且还很大。
人家杜璎一张小笺写五六十个字轻轻松松,她却只能写三四十个。
【爹娘哥嫂,我到辛州了。徐府比杜府更气派,府里还有花园。来时第一天下了雨,往后都是晴天,我一切都好,勿要挂念。天热,你们不要总待在灶房里,多喝水,切莫中暑气。家里生意如何……】
杜璎一共给她五页纸,她拢共写了不到二百字,感觉还没说什么呢,便用尽了。
摊在桌上晾干后,折好装入信袋。
今日午食,主食是糙米饭,菜是白菜烩肉丁。
月宁特意剩下一口米饭,捣成糨糊,封住信袋。
等浆糊干透,便揣着银钱出门了。
夏日六月,艳阳灼灼。
从徐家角门出来,便是一条细长巷子,从巷子再出来,便到正街了。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
两侧铺子,有卖书卖笔墨的,有卖点心熟食的,有卖金银器的,有改猫犬、香水行。
街角还有小食摊,青布伞一遮,桌儿一张,东西往上一摆,便成了。遥遥散出一股子肉香、点心香。
街上许多小娘子都举着一把油纸伞,用来蔽阳。
月宁没伞,便挨着铺面,往檐下阴凉处走。
她要去的地方也在城北,名叫春风巷,巷里有家客栈,名叫如意客栈。
出发前,周谦特意交代,他们商队去辛州做生意,都住在如意客栈,掌柜是位江宁同乡,为人很厚道。
到时候不管是捎口信也好,捎信也好,只管交给他。
月宁问了两位小食摊摊主,很快便打听到,春风巷离徐府不远,往西走两刻钟便能到。
待到春风巷,往里走不过百来步,便瞧见了客栈招幌。
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趴在客栈台阶上,伸着懒腰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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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将来的打算
客栈店面不大,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食客。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圆脸微胖,蓄着一撮小胡子,正低头拨算盘。
月宁抬脚跨进门。
男人听见脚步,抬起头,堆笑道:“小娘子打尖还是住店?”
月宁回以微笑,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放在柜台上:“您就是韩掌柜吧?我是周谦的朋友,他让我到您这儿递信。”
“小周的朋友啊!”韩掌柜笑眯眯打量月宁几眼,“是方姑娘吧?”
“您晓得我?”
韩掌柜拿起信:“怎么不晓得?小周特意嘱咐嘞,说到时应当会有位姓方的姑娘来递信,让我帮忙收着!”
月宁指指左边那封:“麻烦您转告他,左边这封送给杜家三房,右边这封,送去方家。”
韩掌柜咂咂嘴,应道:“成,我记下了。”
“算起来,他也快到了,估计就在这几日。不是明儿,就是后儿,最迟不过大后日。”
月宁眼神一亮:“真的?”
韩掌柜一笑:“那还有假?他每次来,日子虽不固定,但总与上次间隔十一到十四天,可不就是最近啦?”
月宁大眼睛弯弯,唇角漾开笑意:“那可好,过两日,我抽空再来。”
韩掌柜叮嘱:“挑晚上来最好,商队白日都有事忙,晚上才回来吃饭歇息。”
月宁点点头,再次道谢,出了客栈。
台阶上的猫伸了个懒腰,闭着眼,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扫着台阶上的灰,慵懒又自在。
月宁忍不住蹲下,撸了撸小猫头。
那猫亲人,非但没躲开,还顶着她的手蹭两下。
玩了一会儿,她才起身往巷外去。
从春风巷出来,一条宽街直直铺开,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幌在风中轻晃。
空气里飘着不知哪家香药铺子熏的香,丝丝缕缕往人鼻里钻。
天儿虽热,街上人却不少。卖货郎摇着拨浪鼓,磨刀师傅叮叮当当地拨铁片,混着吆喝叫卖声,嘈杂得很。
来时念着递信,一路走得急,这会儿正事办完,就能慢慢逛了。月宁放慢脚步,往周遭铺面里张望。
眼下离出府还有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关于出府后的将来,她早两个月前,就有了打算——想在城里开间铺面,专卖自家做的各种酱料。
在江宁府,买或赁间小宅子,前头做生意,后面住人。若生意好,就叫爹爹扩大生产。
城外大集上的摊子,收益虽稳定,可走的量太小。想做大,还得往城里发展。
但经营店铺,可不是容易的事。
她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多观察,瞧瞧人家生意好的店铺是怎么做的。
没走一会儿,前面便出现一家‘老高头酱铺’,瞧着挺热闹。
酱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夹在布行和包子铺之间。
招牌灰扑扑的,门槛被踩包了浆。
走进去,一股咸香味扑鼻而来。
铺子约有两丈深,左右两面墙各钉了一层木搁板。地上和板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
左边是酱料,右边是酱菜。最里面是一张小柜台,一年轻伙计在里头收钱。
月宁凑上前细看,发现左边地上的粗陶大缸,里头装着价儿贱的豆酱、酱油。
搁板上的小罐,装着价儿贵的肉酱、虾酱、蟹酱、橘皮酱、芥辣酱啥的。
另一边也一样,大缸里装糟茄子、糟萝卜、腌酱瓜。小罐里装蜜冬瓜、酱鸭、腌茭白、芥辣瓜儿。
粗略估算,酱料加酱菜,约有十七八样,酸咸甜辣,样样都有。
而自家方记,目前只有葱油酱和两种果子酱,品类太窄。想开店,要么死磕果酱这条路,打出招牌去,要么就得扩充品类。
她还能卖腌鸡蛋、酸辣萝卜片。至于糟茄子萝卜、腌酱瓜,这些她在灶房时,都看金娘子做过,倒也可以试试看……
她正琢磨呢,店里人已经先后买完东西出去了,只剩她。
伙计从柜台后出来,招呼道:“小娘子想要点什么?我家糟茄子、芥辣酱都卖得好呢,要是喜欢甜口,就尝尝蜜冬瓜!”
月宁回过神,打听道:“爱吃甜的人多呀?”
伙计笑道:“多,姑娘小娃都爱吃甜,我家蜜冬瓜甜而不腻,饭后来一片,最好不过。”
说着,伙计拿夹子,从小罐里捞出一片,请她吃。
蜜价儿贵,一两蜜冬瓜要十文,随便称些就得三四十文。
寻常人,伙计是舍不得给尝的,怕他们只尝不买,多尝几回,他就要亏本。
可谁叫月宁上身穿纱,下身穿绢,收拾得利落体面,头上还插着银簪,一看就是个手头宽绰的主儿,他也就乐意请她尝了。
所幸月宁没辜负他,捏着蜜冬瓜一尝,确实好味,叫他装了三两。
然后,月宁又叫伙计给她拿了糟茄子和芥辣酱尝,最后买下一小罐糟茄子。
蜜冬瓜三十文,糟茄子十六文。两个粗陶罐子另外收六文。
付过钱,伙计在罐口封上油纸,还另外送了个竹编的小篓,方便她提着走。
伙计笑眯眯送他出门:“搭您一个竹篓,吃好常来!下回,您自己个儿拿罐拿碗来装,还省一罐儿钱呢!”
月宁谢过他,拎着篓子走了。
街上店铺,各有各的招牌和幌子。
挂药葫芦的是药铺,挂罗圈纸穗的是面馆,挂个靴子图样的是鞋店。
卖糖的唱糖甜,卖花儿的唱花艳,走街的游医摇铃铛,卖油的敲梆子,不消抬头只听声儿,都晓得谁来了。
她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又在点心铺包了半斤椒盐饼,半斤玉露杏仁糕,半斤豆花糕,方才回府。
要不是有酱铺伙计送的竹篓,想把这些东西弄回去,还真有些费劲呢!
外面日头晒,月宁出了一身汗。
回到后罩房,她打来一盆井水,拧了条湿毛巾,从头到颈,胳膊到后背全擦了一遍,才凉快下来。
辛州貌似比江宁热,还未进七月,在外头走一个时辰,居然就出了满身汗。
月宁躺在床上,盘算着过几日买一床竹席来。
歇到申时半,她抱着蜜冬瓜,往主屋去,准备请杜璎尝尝鲜。
走到屋前廊阶下,见朱槿和莺歌坐在屋外做针线,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听声音,却不是湘水。
“姐儿与谁说话呢?是大娘子和三娘子来了?”月宁好奇道。
莺歌往茶水间的方向一努嘴:“是双鲤。”
“啊?”
第272章 蜜冬瓜
“她?她怎么跟姐儿聊上了?”月宁纳闷。
朱槿扯她在栏杆坐下,小小声道:“下晌姐儿睡醒,叫双鲤点盏茶来吃。”
“她进去送茶,碰巧撞见湘水姐姐拿礼进来。”
莺歌探头补充:“就是姐儿准备明日送妯娌的礼,湘水拿木盒装了,让姐儿再瞧一眼。”
月宁换了个手抱蜜冬瓜,问道:“然后呢?”
朱槿扁扁嘴:“然后双鲤瞧了一眼,说礼置的不大好……”
嫂子姚氏,是京城来的小姐,杜璎与她准备的是一方葫芦形澄泥砚,一只盛放香料的鎏金银罐子。
弟妹姜氏,杜璎只晓得她是知府家庶出的女儿,容貌不赖,所以与她准备的是一面螺钿铜镜。
那镜子背面嵌着贝壳,贝壳拼成牡丹纹,光照下虹光闪烁,格外漂亮。杜璎自己都没舍得用。
但双鲤却道,
大娘子姚氏,容貌平平,虽出身书香清流家,却不大爱文墨,最喜欢打扮自己。
什么新潮的发髻,时兴的脂粉香牌、衣裳首饰,她都爱搜罗来试试。
而三娘子姜氏,平日爱养花,也爱诗书。
杜璎给两人的礼,正好置反了,没送到人俩的心坎上。
“所以双鲤说,应当把铜镜与姚氏,把澄泥砚给姜氏。”
朱槿顿了顿,又道:“姐儿听了挺高兴,说幸好她提前说了这么一嘴。然后就叫她坐下,再多讲讲府里的事。”
“屋里有湘水姐伺候,我和莺歌嫌屋里人多忒闷,就出来了。”
莺歌停下手头活计,拿针蹭蹭发髻,压低声道:“月宁,你觉得她说的靠谱吗?别是诓姐儿的。”
月宁想了想:“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主子们喜欢什么,这并不难打听,若以后叫杜璎知道双鲤在骗自己,那双鲤可没好果子吃,她不至于这么傻。
况且,她也没必要骗杜璎,捧着讨好还来不及呢。
屋里说笑声还在继续,月宁把陶罐放地上,轻手轻脚凑到敞开的东窗边,往里望。
杜璎坐在矮榻上吃茶,侧对窗子。湘水站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打着扇。
双鲤还穿昨日那身粉纱褙子,搬了个绣凳,坐榻前言笑晏晏。
杜璎问:“那你觉得,母亲是更疼嫂子一些,还是更疼弟妹?”
双鲤道:“叫我看,都不差。”
杜璎又问:“咱关起门来,说些自个人的话。”
“姚嫂嫂出身高,又和母亲一样,来自京城。按理说,母亲难道不会更偏她些?难道真就一碗水,端得那样平?”
双鲤则道:“娘子拿我当自己人,我也说些真话。”
“大娘子的母亲,同咱家夫人是手帕交,夫人自然疼大娘子。”
“咱们三娘子刚来时,的确不大得夫人的心。但架不住她嘴甜,晨昏定省日日准时准点儿地去,又常孝敬夫人好物,日子一久,夫人哪能不疼她?”
杜璎恍然:“原来如此……哦对了,我记得三弟非母亲亲生?”
双鲤应道:“是,三郎君是蕙姨娘生的。姨娘就住在夫人院里,娘子常去,自能见到。”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啊,话就又说回来。三郎君非夫人亲生,他的媳妇娘家底子如何,夫人哪会多在乎?”
“只要她守规矩,侍奉尽心,夫人自然也疼她。”
杜璎轻嘶一声:“是这个理儿。”
月宁还想继续听,却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大灶房送茶点来了。
朱槿起身接过,叩响门:“姐儿,灶房送茶点来了。”
屋里,杜璎道:“拿进来吧。”
月宁抱起蜜冬瓜,跟在朱槿身后,一道进去了。
灶房送来的茶点是樱桃煎,红艳艳一碟,瞧着还蛮喜庆,朱槿置到边几上。
杜璎捏起一个,笑着看向月宁:“回来了,信可递出去了?”
月宁福福身:“递到商队常去的客栈里了,只是商队还没到,掌柜说过两日商队才能来拿信。”
“到底不如递铺和急脚快,姐儿且等等,莫要着急。”
杜璎咬着樱桃煎,笑道:“不要紧,也没写什么要事,报报平安罢了。”
月宁趁机道:“那等后日不忙了,我再去瞧瞧商队来了没有,当面交代一声,更安心。”
杜璎点点头:“也好,你去就是。”
樱桃煎是用樱桃做的蜜饯,酸甜可口,但吃时需配苦茶才不腻。双鲤主动起身,出门沏茶去了。
湘水见月宁怀里抱个罐,指指问道:“你这是带了什么回来?”
月宁把罐子放到桌上:“是蜜冬瓜。”
“路上有家老高头酱园,出来进去人不少,我就也跟进去瞧了瞧。这蜜冬瓜,我没见江宁有卖,想着许是辛州特产,就买了些来,请姐儿尝个鲜。”
说着,她转身从外间取来干净碗筷,夹了几块出来。
这蜜冬瓜卖相蛮不错,瓜肉青白,在夏日里显出几分清爽。
杜璎夹起一块往嘴里送去,嚼了两口,眉峰就挑起来了:“嗯!别说,当真不错!”
若说樱桃煎的甜是九分,蜜冬瓜便只有三分,入口有种菜蔬独有的清新,没果子那样腻。
“若是使冰镇了,应该更好吃!”
月宁没想到这玩意儿竟对她胃口,便道:“这不难,回头找灶房要冰来镇便是。”
湘水听杜璎说好吃,扇儿也不打了,凑上前讨:“姐儿,我也想吃!”
杜璎笑道:“你莫问我讨,这是人家月宁买的。”
月宁哪能不给,道:“姐姐去茶水间,多拿几个碗筷,给槿姐儿和莺歌也分些,大家都尝尝。”
随后又转向杜璎,“姐儿爱吃,我明儿再去买来。”
杜璎点点头:“我一会儿支银子给你。这两日蛮热,多买些,也给郎君解解暑。”
湘水放下扇子,正准备出去,却又被她叫住。
“多拿双碗筷,给双鲤也拨些去。”
湘水眼神一顿,支吾两下:“……姐儿还要给她分啊。”
杜璎嗔她一眼:“一口吃食,瞧你小气的。”
“同一个院的大丫头,分吃食还短人一口,叫旁人知道,以为是我这个做主子的偏心呢。”
湘水哪里是舍不得这口吃的,但有些话又不好说,只得应一声,去了。
第273章 三个挽
临近酉时,徐道卿红着脸,携一身酒气回来了。
杜璎迎上来,帮他脱下外面衫子:“怎么吃这么多酒?”
徐道卿笑着搂她:“那些家伙,都羡慕我娶了你这般好的夫人,逮住机会可不要多灌我几杯?”
杜璎嗔他一眼:“净会调侃我。”
晚膳已经送来,月宁布置好碗筷,撩开隔帘,探头望向里间:“姐儿、郎君,可要用膳?”
杜璎嗯了一声,叫她们不必伺候,去外头候着。
月宁转身出门,临走把屋门带上了。
朱槿和莺歌都在耳房里用饭,只有湘水捧着个大碗,坐在廊下栏杆上吃。
她朝耳房努努嘴:“你的饭在屋里。”
月宁问她:“怎么不去屋里吃?”
“外面多凉快,能吹风,还能看景儿。”湘水扒着饭道。
黄昏暮霭,晚霞澄明。夕阳映在屋檐瓦砾上,一片金黄色。
廊下的红灯笼未撤,小风吹过,悬在头顶一晃一晃的。
二房庭院由青砖铺就,院墙边栽几棵玉兰树,主屋前栽两棵红枫树。回廊两边各有一口养鱼的大陶缸。
除此之外,再无甚点缀。
初见时,只觉院里空荡荡,这看久了吧,竟也觉得蛮顺眼,够开阔。
无论是踢毽子还是投壶、射箭,都玩得开。
月宁从耳房端了碗来,跟她肩并肩坐在栏杆上,就着远处斜阳下饭,双腿垂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我觉得,咱得找个时间,把那事儿给姐儿挑明了。”月宁夹起一筷子青菜。
湘水含糊道:“我想也是。”
今儿个下午,她可瞧见了,那双鲤真会套近乎,上下嘴皮子一翻,愣和姐儿聊了一个来时辰。
当然,也是因为她挑的话头,都是姐儿好奇的,想知道的。
月宁道:“那什么时候说?咱俩谁说?”
湘水咽下饭:“就这两日吧,寻个郎君不在的空档,我与姐儿说。”
当初是她拦着月宁不让说,现在当然也要由她去把事情讲明白,若是姐儿要怪,就怪她好了。
月宁点点头,换了话题:“上午你说要吃咸点心,我买了半斤椒盐酥饼回来,放咱屋桌上了。”
湘水咧嘴一笑:“今儿晚上我值夜,明儿回去吃。多少钱?我一会儿给你。”
“十二文。”
酉时过半,天儿都暗了,杜璎和徐道卿还未用完饭,月宁进屋把灯笼点上,便下值了。
回到后罩房,她捡了五块杏仁糕,五块豆花糕,拿油纸包上,敲开了隔壁屋门。
“春芽,你歇了吗?”
屋里传来穿鞋下地的声音:“没呢!”
没一会儿,门开了,春芽探出头来:“月宁姐,你咋来了?快进来。”
月宁往屋里瞥了一眼:“菱歌没在吧?”
“没在,她今儿值茶水。”
春芽侧身让门,月宁走了进去。
徐家的后罩房数量多,可屋子却小,一个一个像方豆腐块似的,也就能住开俩人,多一个都嫌挤。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炕角搭着衣裳,桌上放了一双没缝完的鞋。
见月宁视线落在鞋上,春芽不好意思地笑笑,上前边收边道:“院里活儿不忙,我这闲下来,就缝两双鞋,想等休沐了拿去卖。”
“月宁姐,你坐。”
月宁坐下,顺手把点心放在桌上:“也不晓得徐家给多少月钱。”
春芽道:“杜府八十一月,想来这儿也差不多。我听春雁说,辛州物价贵些,或许能多几个子儿,但顶天不过九十、一百,差不了太多。”
“进了府,你和春雁还有联系?”
“有呢,我去灶房拿饭。常能看见她,要是不忙,就说聊两句。”春芽笑道。
“那挺好,”说着,月宁把点心往春芽手边推去。
“我今儿下午出了趟门,带了些点心回来,豆花糕、玉露杏仁糕,一样给你拿了五块。”
月宁笑着,眼神温柔,语调也温柔,如邻家姐姐一般,“你都尝尝,喜欢哪样告诉我,回头我再买。”
春芽有些无措:“这,月宁姐,你这是做什么,怪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就是!”
月宁挽挽耳边碎发,笑道:“路上不是托你打听事去了?给你的糕和肉干,自己没吃多少,都拿去给春雁了……姐姐与你补上。”
当时杜璎没给赏,但她却不能不念春芽的功劳。不能让做事的人白做,落不着好。
相处久了,春芽知道月宁的脾性,便不再推辞,咧嘴露出八颗小牙:“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姐!”
“姐姐喝水不?我刚打来的。”
“来一杯吧。”
新打的井水凉丝丝,解渴又解暑,月宁喝了两口,继续闲聊:“来了两日,感觉怎么样?底下那几个挽,还好相处吗?”
那几个挽?
春芽扑哧笑出声:“凑合。”
“今儿下午,我才分清楚她们谁是谁。脸色臭臭的,洗衣裳的那个,叫挽风。”
“扫院子那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叫挽书。剩下那个尖脸、吊梢眼,瞧着挺精的,打扫庭院的,叫挽诗。”
月宁疑惑:“脸色臭臭的?你怎么往浣洗处去了?”
春芽道:“下晌,我去茅房,碰巧路过浣洗处。”
“正撞见莺歌姐姐抱了娘子的脏衣裳,拿去给挽风洗,却见娘子昨日褪下的衣裳,还在盆里泡着呢,就训了她两句。她虽没说什么,脸色却臭。”
她喝了一口水,犹豫道:“再就是,中午那会儿,朱槿姐姐说庭院有一处不干净,叫挽诗去扫扫。”
“挽诗答应了,说吃完饭就去。结果未时过半,也没见去。后来朱槿姐姐又叫一次,她才动弹。”
月宁喃喃:“……使唤不动?”
春芽用力点头:“对,我就是想说这个意思。咱们的人叫,她们就不勤快,双鲤一叫,她们就去了。”
月宁摩挲着茶杯,想了想,道:“不管她们。姐儿刚来,就是想立威撵人也不是时候。”
“你暗中多盯着些,要是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耽误到姐儿了,就及时同我说。”
“诶!”春芽应一声。
月宁又提点道:“你身份便宜,有机会就多结交些丫头婆子,多聊天,多晓事。”
“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你留意着,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就与我来说。”
第274章 吃饭
夜色渐深,月宁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走了。
春芽把她用过的杯洗净,又拿笤帚把屋扫了扫,才坐下来吃糕。
豆花糕入口绵密蓬松,有淡淡的甜味和奶味。杏仁糕的口感更扎实,上头粘着杏仁碎,特别香。
正吃着,菱歌回来了。
“你出门了?”她视线落在桌上,随口问道。
春芽擦擦嘴角渣滓,笑道:“没,是月宁姐下晌出去了,买了糕,分了我几块。”
菱歌关门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嘴:“路上有枣糕,今儿又有旁的糕。她为啥就对你这么好?”
这话说得就有些酸了。
春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还有啥好问的?人与人之间,哪来那么些平白无故的好,自己个儿经营呗。
若天天坐在那儿,只干点分内事,挣个月银,不与旁人主动来往,人家当然不会白对我好。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笑了笑,捏起一块豆花糕给她:“你尝尝,这是豆花糕,挺好吃。”
菱歌接了,坐在炕沿咬了一口:“嗯,还挺软。跟下午双鲤姐给我的那个牛乳糕,有点像。”
春芽一愣:“她咋给你糕吃?”
菱歌斜她一眼:“许月宁姐给你,不许双鲤姐给我?”
春芽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她、她不是徐家人么,与咱又不亲。”
菱歌轻嗤一声:“你不会还当咱是杜家人吧?别说你我,就是娘子,现在都是徐家人了!”
“不亲那是与你不亲,我们都在茶水间当值,自是走得近些。”
春芽哦了一声,不再说话,默默把余下的点心包好。
菱歌吃掉手里的豆花糕,舔了舔嘴唇:“我瞧她给了你两种糕,另一个是啥味儿的?”
春芽埋着头,含糊道:“差不多,一个味儿。”
见她没有要给自己尝尝的意思,菱歌有点失望,但到底没好意思张口硬要。
-
翌日中午,
杜璎和徐道卿收拾齐整,往杨氏院里去用饭。
她今日画着淡妆,发髻用红绳绑着,斜插一支玉簪。
上身穿一件浅绿色纱料罗衫,上头用金线绣蝴蝶,下身穿浅黄色纱料长裙。清爽不失体面。
徐道卿也穿绿色直裰,头顶带一玉冠子。
夫妻二人站在一起,看起来颇登对,犹如画本子里走出来的才子佳人。
不仅下头丫鬟夸,杜璎自己照镜子,心里也十分满意。
午时一刻,两人进了杨氏院子,正屋里已经置了桌,边上坐满人。
杜璎打眼一瞧,发现大房和三房都来了,就等他们了。
徐道卿上前与爹娘行了礼,笑着拉杜璎落座,转头道:“我与璎娘午时就出门了,不想你们竟还早!”
大嫂姚氏拿扇掩着嘴,笑道:“今儿是二弟妹头回吃团圆饭,怎好叫你们等?”
姚氏看起来二十出头,方圆脸,厚嘴唇,眉眼稍显寡淡,笑起来有几分温厚。
头梳高髻,髻上包一块绣如意纹的纱做装饰。
她与徐道卿说罢,转向杜璎:“前日喜宴上人多,都没好好瞧瞧弟妹,今儿一看,真真是个美人,与二弟正相配!”
杜璎红着脸,谦虚道:“哪里哪里,嫂嫂谬赞了。”
一旁三房的姜氏,也搭话道:“是呢,喜宴上不仅没法好好瞧人,还没法好好说话。”
“我昨日本想过去找你说说话,却被我家那口子拦住了,说不必急这一时,且让二嫂好好歇歇!”
姜氏看起来比姚氏更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瓜子脸,细眉细眼,瞧着很是俊俏讨喜。
她身旁坐着徐家三郎,徐道敬。
夫妇俩有些夫妻相,那徐道敬也是细眉细眼,生得十分白净,比二位哥哥多了一丝阴柔。
杜璎扫过二人,笑着道:“弟妹有心了。昨日本也该我去找嫂嫂和弟妹说话,只是前日实在乏累,昨儿歇了一整天才缓过来。”
姚氏一副过来人都懂的表情:“我当初也是,进了门倒头就睡,第二日还困得不行。”
姜氏接话:“我去年进门,第二日就病了,昏昏沉沉睡了两日,第四日才吃上团圆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话头接了过去,倒省得杜璎搜肠刮肚找话题的力气。
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心道这姚氏和姜氏,看起来处得竟还不错,说起话来蛮热络。
不过很快,她又想,自家大伯母和二伯母,家宴上瞧着不也挺和气?谁料私下却斗得不可开交?
杨氏听她俩说了会儿闲话,淡淡打断,叫丫鬟把最后一道菜呈上来,开席。
席上,起先还一起讲话,到后面便是各说各的了。男人和男人说,女人和女人说。
女人这边,多是姚氏和姜氏说话,杨氏偶尔插一句。
她们说的内容,涉及辛州本地的一些官家娘子,杜璎听不大明白,便只埋头吃菜。
过了一会儿,丫鬟上来给众人添酒,却独独绕过了姚氏,杜璎见状问道。
“嫂嫂不爱吃酒吗?”
姚氏被问到,笑了笑,摸摸自己小腹,道:“怎么不爱?只是我现在有了身子,不能吃。”
杜璎一愣,忙道:“我却不知这等喜事!”
姚氏道:“我不说,弟妹怎么知道。才两个月,胎还未坐稳,不好多张扬。”
杜璎连声恭喜,又道:“我从江宁带了些小物件,正想吃过饭送与嫂嫂,那正好,就再添一玉锁,给腹中小娃积积福。”
姚氏听她这样说,也不客气,笑道:“那我就先谢过了。”
紧接着,杜璎又转向姜氏:“弟妹也有,我一会儿便差人与你送去,一点心意,弟妹千万莫客气。”
姜氏笑道:“那就谢谢二嫂了。”
杜璎给杨氏也备了礼,本该这会儿一并送了,但想到过两日就是杨氏诞辰,便想着到时再说。
好在杨氏并不在意,只兀自吃菜。
宴席散后,杜璎回房将礼拿了,吩咐月宁和湘水去送一趟。
不多时,二人便回来了,还拿了回礼。
姚氏回的是两匹妆花缎子,姜氏回了两支兼毫笔。果然如双鲤所说,姚氏爱打扮,姜氏爱文墨。
午歇后,徐道卿又出门应邀吃酒去了。
杜璎把双鲤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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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阔绰的杜娘子
“娘子是要吃点茶吗?”
双鲤进了屋,问道。
杜璎摇摇头,笑盈盈请她坐:“茶就不吃了,我找你来,是想与你聊聊天。”
双鲤不客气,搬来个绣墩坐到榻前:“娘子想聊些什么?”
杜璎捏了一块山楂糕给她:“大后日就是母亲诞辰了,我也置了礼,但不晓得合不合母亲心意。”
“就寻思多问你一嘴,总没坏处。”
双鲤笑着调侃:“好娘子,这种事你怎不问郎君,反倒寻我来了!”
杜璎一脸无奈:“你当我没问?这男人,当真没个心。”
“他只道,只要是你送的,母亲都喜欢。”她似恼似嗔,往里间床榻的位置瞟了一眼。
双鲤吃糕的动作一顿,在杜璎看不到的角度,眼中划过一抹妒色。
“其实也是这个理儿,送礼送的是心意,娘子有心,夫人得什么都高兴。”
杜璎笑道:“你可莫要跟我打这些腔调,我就想听些实诚话。”
“我匣里有一对迦南香木镶金镯,你觉得与母亲做寿礼,合适吗?”
双鲤想了想,道:“旁的我不晓得,夫人屋里爱点香,平日里也爱戴些镯儿、戒子,倒是真的。”
“娘子先定下这一样。等回头,我问问我娘,夫人近日可有什么心头好,得了信儿,我再与娘子说。”
杜璎好奇道:“你娘?我记得那日,郎君不是说你娘是在祖母院里吗?”
双鲤道:“娘子有所不知,我娘原就是夫人院里人,后来被拨去伺候老太太。”
“前两日老太太图清净,就叫我娘和几个别院的婆子都回原处了,郎君并不晓得此事。”
杜璎道:“那正好。这事就托给你了,你早些去问,再早些回我。若是那物件儿我手头没有,好早叫人去外头置办。”
说到这个,双鲤其实也蛮好奇。
据她所知,杜家虽在江宁是大户,但如今官职最高的,不过是做通判的杜大爷。杜家三房式微,杜三爷只跟在杜二爷身边做营生。
按说,杜璎家世也就一般,可她却出手蛮阔绰。
与妯娌婆母的礼不轻,穿戴的衣裳首饰也不俗,屋里摆的些个瓶瓶罐罐,看着都是好物,叫人心头纳闷。
她想了想,不着痕迹地打听道:“不知娘子手头都有什么?对这礼,心里可有估计,愿花上多少银钱?”
杜璎没想恁多,直接道:“我手头的,无非是些寻常陪嫁。其中上得台面的好物,都是家里长辈与的添妆。”
“什么扇儿啊瓶儿的,料子茶叶,衣裳首饰,除此也再没旁的了。”
她思索片刻,“至于花多少银钱,我倒没想过,头一次置礼,紧着母亲喜欢的来就是。”
杜璎手头那份嫁妆,说少不少,说多却也不算多。
金一百两、银一千两,这些不只要嚼用一辈子,还得留下一部分给孩子置办嫁妆。
各色料子、器物、首饰,这些确实值钱,但那是门面,非必要不会卖出去,况且同样也要留一部分给孩子。
但她觉得自己刚进门,正是要撑场面,讨婆母欢心,拉拢妯娌的时候,有些财该散就得散。
双鲤听她如此说,不禁暗道,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看人杜家现在不如徐家,可论底子,看来还是强的。
说罢正事,杜璎唤朱槿拿来骰子,叫双鲤陪她玩。
边玩边叫双鲤讲讲徐家的事,不拘什么,想到什么讲什么。
屋里有朱槿伺候,湘水闲在耳房里绣肚兜,月宁陪她一起。
临近酉时,马上快到饭点了,双鲤还没出来,湘水有些心烦。
“这一整天,姐儿就没一个人过。要么有郎君,要么在婆母院,要么就是双鲤在。哪有机会说事?”
月宁本想等双鲤走了,陪她一起进屋去说,眼下却是不能等了。
“姐姐别急,不差这一两日,今儿不得空,明儿也得空。”
“姐儿说要吃蜜冬瓜,我得出门买一趟。要是一会儿灶房人来了,劳姐姐管她们要碗冰,镇蜜冬瓜使。”
湘水应一声:“晓得了,你去吧。”
日头向晚,红日慢慢往西沉。
月宁拿上装蜜冬瓜的罐子,又提上竹篓,从角门出来往西去。
她不忙去酱铺,想先去春风巷的如意客栈,瞧瞧周谦来了没有。
这来徐家,在门房处没了熟人,他二人想见面就特别不容易,这个时间得靠碰,碰上了好说,碰不上就只能书信交流了。
现在正值饭点,大堂里食客蛮多,几乎坐满了。
月宁快步走到柜台前,打招呼道:“韩掌柜——”
不等她开口,韩掌柜就笑了,直接道:“我下晌还跟小周说呢,说你昨儿来了,不晓得这两日还来不来!”
“他到了?在哪呢!”月宁眼睛一下就亮了,嘴角溢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韩掌柜道:“不巧,他晚上带伙计出去了,应该是与宋家纸坊的人吃酒去了。”
“与纸坊人吃酒?”
韩掌柜低头拨了拨算盘,应道:“对,我今儿听他提了一嘴。”
“说辛笺生意在薄州做得不错,要与纸坊再定新契,约牙人和纸坊的人吃酒谈价。”
听到这个消息,月宁笑意更胜:“行,那劳掌柜跟他说一声我今儿来了,叫他明日傍晚,到府上角门口等我。”
韩掌柜问:“哪家府上?”
月宁不想多说,只道:“他晓得的。”
韩掌柜也不多问,乐呵呵道:“成。”
出了客栈,月宁快步往回走。
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心上人了,她脚步都轻快不少,很快就到了老高头酱铺。
伙计还是昨日那个伙计,他见月宁又来了,笑着迎上来:“来了!今儿要点什么?”
月宁指指蜜冬瓜:“给我称一斤蜜冬瓜。”
伙计一听就笑了:“好嘞!”
一斤蜜冬瓜就是一百文,寻常人买它,多了也就买半斤,这小娘子出手好阔绰,一出手就是一斤!
伙计从月宁手里接过罐子,边装边嘱咐:“现在天儿热,这蜜冬瓜不能久搁,最多五日便要用完。”
月宁道:“好,我晓得了。”
说罢,她又刻意添了一句:“我家下人多,主子们用不完,便赏下头人用。不怕吃不完,怕主子不够吃,所以我才买多些。”
伙计眼儿睁得大大的,上下打量月宁两眼。
这小娘子貌美体面,他当是哪家小户的闺女嘞,不想却是个丫鬟!应该是哪个官老爷家的大丫鬟吧!
官老爷家……
想着,他用油纸把手里瓶封好,转头拿了个新瓶,装了二两橘皮酱,道。
“一斤蜜冬瓜一百文。这橘皮酱是我搭您的,拢共二两,不多,尝个味儿。吃好您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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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双鲤的醋坛子
月宁笑了,接过酱放进竹篓:“多谢小哥。”
回到徐府时,天边晚霞正红。
正屋里传来杜璎和徐道卿的说话声。
月宁脚步一顿,拐进耳房,问向正在吃饭的湘水:“姐姐,郎君不是吃酒去了?”
湘水见她回来了,起身去柜里拿出两碗碎冰:“听说约酒的那人临时有事,郎君就回来了。”
她压了压声,“哎,郎君回来,双鲤才走。这一个衔一个,我都没机会与姐儿说话!”
月宁放下竹篓,拿起一旁的蒲扇扇了两下:“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不妨事。”
坐下消了消暑气,她取来一只勺儿,把碎冰拨成小山的形状,舀出蜜冬瓜铺在上头。
趁凉送进了屋里。
另一头,双鲤得了杜璎的允,提前下值回家。
她捏着一把小扇,掩在额前挡西晒,迈步往下人院走去。
进屋时,她娘崔妈妈正在院里小灶前炒猪杂碎,见她回来,扬声道。
“我的儿,今儿咋回来了?还这么早?”
双鲤不答,埋着头快步往屋里走,哐当一声把门甩上了。
崔妈妈一愣,三两下把杂碎盛盘,熄了灶火,端着进了屋。
只见双鲤脱了鞋,歪倒在炕上,眼泪直从眼角往下淌,濡湿了鬓角。
崔妈妈心疼坏了,放下盘子,上前关心道:“这是怎的了?那杜娘子为难你了?”
双鲤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抬手捂上心口,泪眼婆娑地看向娘亲。
“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论起来,是我先认得他,与他在一起五年。可如今,却叫我眼睁睁看着、听着他与旁人亲热!娘啊,我这心,就跟油煎似的!”
崔妈妈搂住她,也忍不住掉了泪:“可怜我鲤姐儿,没托生在好人家里!这就是命呐!”
双鲤喃喃:“我原以为,我可以不在乎。可这几日来,我才晓得,我在乎得很,我在乎死了!”
哭了许久,双鲤缓和过来,拧了个湿帕子擦干净脸。
崔妈妈拉着她的手,劝道:“旁的也不要多想了,你就安安心心把那杜娘子伺候好,拿捏住,你和郎君有的是以后。”
双鲤这会儿已经冷静了,捏着帕子,低叹一声:“这个杜娘子,我瞧不是个难应付的主儿,只是郎君那边……”
崔妈妈笑一声:“你模样不差,郎君往日待你也不差,没更进一步,想来,不过是家里规矩严苛罢了。”
“等到时候她有喜了,我的儿,你的好日子就到了!”
双鲤点点头:“我没想与她对着干,只盼她别拦着我与郎君在一起。”
说罢,起身帮忙取碗筷去了。
崔妈妈从大灶房领了一碗烧茄子、一碗烧豆腐,自己个儿去外头捡了些猪杂碎,炒了一盘。
“家里正好还有几个昨日剩的饼子,我去热热,等你爹回来,咱就开饭。”
等把饼热了,又倒上三碗凉开水,她爹尹账房也刚好到家。
尹账房进屋脱下外衫,换上一件麻布背心,坐到饭桌上拿筷吃饭。
吃了一筷子杂碎后,他抱怨道:“今儿账盘的,累死我不说,还挨娘子一顿骂。”
他口中的娘子,指的是杨氏。
崔妈妈看向他:“怎的了?你出甚岔子了?”
尹账房气得小胡子一翘:“我能出什么岔子?是她自个儿年前跟风,学人家弄了间香药铺,聘来个不着四六的掌柜,非但没赚着钱,还连吃几个月亏空。”
“这月底一盘账,发现又倒贴进去大几十两,气全撒我头上了!”
崔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腐,安慰道:“娘子也不容易。”
“老爷那人你不是不知道,说好听点是谨慎持重,说难点,就是油盐不进!官场上哪有像他似的人?不站队,不站队就没得礼收。”
“那些俸禄,也就能将巴儿维持体面!再加上老太太病着,大笔的银钱要拿来续命。铺面再亏,她如何不急?”
尹账房道:“也是。”
双鲤补充道:“我听说,郎君与杜家的聘礼,有一份是夫人掏自个儿嫁妆添补的?”
崔妈妈点点头:“是这样。”
“我记得有几匹‘八达晕锦’,娘子挺喜欢,但最后还是添进去了。你吴妈妈说,聘礼送走后,娘子念叨好几天呢。”
双鲤笑道:“这可好,我今儿回来,就是想问这个的。”
“大后日就是夫人寿辰,杜娘子叫我打听打听,夫人近来有什么心头好,到时候送去讨夫人欢心。”
尹账房除了管香药铺,手下还有个绸缎庄,闻言犹豫道:“八达晕锦?那价儿可贵!你们娘子与得起?”
双鲤嗤笑一声,给他爹夹一筷子杂碎放在饼上。
“您可别小瞧了我们娘子,甭看人家是商户出身就瞧不上,那出手可叫大方,赏身边婆子吃冰饮子,都赏好几两,今儿也与了我两粒银锞子呢!”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听起来怪里怪气。
“况且,是她自己说的,只要夫人高兴就成,不拘多少银钱,我何故为她省银子。”
“只要夫人高兴,我这差就办好了。”
她偏头看向崔妈妈,“娘,你这几日,得空帮我在夫人跟前念叨一句。”
“念叨什么?”崔妈妈问。
“就念叨一句,那八达晕锦若还在就好了,夫人穿那个好看之类的。”
崔妈妈一口应下:“这不是什么难事,好办。”
接着,双鲤吃着饭,又仔细打听了那锦缎是什么色,什么花纹。
-
翌日清早,
杜璎和徐道卿睡到辰时才醒,醒来后也不起,就腻在床上说话。
“从正日子到昨天,日日都有事,今儿总算闲下来了。”杜璎枕在徐道卿胳膊上说道。
徐道卿懒声道:“既闲着无事,不如我带你出去逛逛,午食在外头酒楼用。”
杜璎面露欣喜:“这样好,拘在这宅院里,怪没意思。”
徐道卿揽住她亲了一口:“后日过了母亲诞辰,我就得回州学了,你若无聊,可去寻嫂子和姜氏说话,若逢宴会,请她们带你一道去玩。”
杜璎一听他过几日便要走了,颇为不舍,勾着他的寝衣道:“若得空,你也多回来几趟。”
“这是自然。”
说着,俩人又紧搂到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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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坦白
临近巳时,徐杜二人起了身。
叫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只喝了两口茶水,吃了两块糕填肚子,便出门了。
辛州城被划成四块。
北边宅院密集,街边食肆小店颇多。南边有寺庙、道观,香火鼎盛。西边有牙行、各种坊子,做买卖的商人多往那儿去。
至于南边,勾栏瓦舍、特色酒楼都在那儿,想吃好玩好,自是要往南。
徐道卿带着杜璎,先去瓦舍玩了一圈,随后到酒楼用饭,打道回府时路过香药铺,杜璎图新鲜,还买了两块香牌带着玩。
回到府里歇息一会儿,消了消汗,徐道卿便说要去书房坐坐。
杜璎挥挥手,叫他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双鲤就寻来了,与她说了杨氏喜欢八达晕锦一事。
“我也是听我娘讲的,她说,郎君与娘子你的聘礼,其中有几匹八达晕锦,就是夫人特意添置的呢。”
杜璎坐在桌边,小指叩叩茶杯,有印象了。
这八达晕锦,是大燕极经典的一种锦。它上头的纹路,从中心向八个方向延伸开来。寓意四通八达,路路通畅。
徐家与的聘礼,确实有几匹红底灯笼纹的八达晕,蛮吉祥喜庆,当时她娘见了,还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我记起来了,的确如此……但母亲把这锦当聘礼与了我,要是我再当礼还与她,这算怎么个事儿?”
双鲤温文一笑:“是,照原样还肯定是不行,娘子另买最好。”
杜璎思索片刻,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双鲤应了声是,低头退下。
她们说话时,湘水和月宁就在屋里默默听着,一个给杜璎打扇,一个在收拾妆奁前的脂粉盒子。
待双鲤一走,二人对视一眼,湘水清清嗓子,脆生生开口。
“姐儿难道真要听她的?那香木金镯已经够好了吧,作甚还要再搭一匹恁贵的锦?姐儿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杜璎也在心里盘算呢,这一匹八达晕,少说要几十两,再加上那镯,这礼是不是有点太厚了?可单送八达晕,似乎又有些薄。
便道,“且叫我再想想。”
湘水打扇的手慢下来,道:“姐儿,我有一事,憋了好几日,实在不吐不快。”
杜璎回过头看她:“怎的,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湘水摇摇头:“无人与我委屈受,是我担心姐儿您被蒙在鼓里,日后受委屈。”
杜璎有些不解:“你说。”
湘水抿抿唇,如实托出:“当时姐儿叫我和月宁打听徐家事,我们不是寻了春芽去办?”
“除了寻常事,春芽还打听到,郎君院里有个不一般的丫头,名叫双鲤。她是老太太拨给郎君的,伺候了好些年……担心这丫头,存了做通房的心思。”
“本想早点与姐儿说,却又不想在好日子,拿这等子事与您添堵,就拖了下来。”
“这几日瞧她往您跟前凑得殷勤,我这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怕她闹甚幺蛾子。”
末了,她苦下脸,
“哎,前个儿分蜜冬瓜,姐儿说我小气,不乐意与她吃。我哪儿是舍不得一口吃食?我是瞧见她,心里堵得慌!”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树梢上的蝉叫,一声大过一声,震耳欲聋。
月宁放下脂粉,慢慢挪到桌旁。
却见杜璎脸色如常,并没有半分惊恼,甚至眸中还有一丝笑意:“原来是这事,我当什么呢。”
月宁眨眨眼,轻声道:“难不成,姐儿早知晓此事?”
杜璎微微颔首,笑道:“一个容貌姣好,又与郎君亲厚的丫头,我心中怎会没个防备?”
湘水错愕:“既是要防,姐儿何不远了她?”
杜璎抿口茶:“我自有我的缘由。”
“我现在尚未在府里站稳跟脚,需要晓得的事甚多,总不好叫你们去现打听,那得多慢?她现成摆在眼前,我做什么不用?”
“眼下,她姿态放得低,与我也没有不敬。我没理由,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对她横眉冷对,毕竟郎君还唤她一句姐姐不是?”
再怎么说,她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有些事没见过还没听过吗?
新妇进门后,发现夫君府里有相熟的表妹,暧昧的丫头,多新鲜呐?远了不说,她家那位三哥,不就有三个通房丫头?
所以娘亲一早便同她讲过了。
进门后要遇到这种情况,先不急着发落人,毕竟她是主子,底下人定要敬着,先多观察。若是有用,就先用着。
作为当家主母,首先便要学会如何管人,要做到‘用其才,防其心’。
湘水听她这么说,大大松了口气,咧嘴笑道:“姐儿早晓得,我就放心了!”
“我边说着,心里就直打鼓呢。瞧姐儿这两日与她处得好,我生怕姐儿误会我是嫉妒她……”
杜璎拿起手边扇子,敲了她一记:“谁真心为我好,我会不知道?”
“行了,昨日的蜜冬瓜还有吧?你去灶房要碗冰来,镇些与我吃。”
“诶!”
憋着的话都说完了,湘水心里的石头放下去了,撂下扇子,欢欢喜喜走了。
杜璎抬手拉过月宁,叫她坐,还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浅叹一声,幽幽道:“就八达晕这个事,月宁,你觉得我该送还是不该送?”
月宁没急着回,反问道:“姐儿是怎么想的?”
杜璎面露犹豫:“这日子卡的不好,我才进门,还没摸清楚怎么回事,就摊上她过寿。”
“要我觉得,多了总比少了好,想求一心安。”
通常来说,领导给了两个方案,但她自己已经明确偏向其一时,就不该还在选甲还是选乙上纠缠了。
直接赞同领导,但要补充说明,如果选那个方案,需要注意什么风险。
月宁答道:“姐儿想送,我理解。礼厚些,求个心安,也显着姐儿重视。”
“不过这礼太厚,会不会显得咱在使银子示好,有些底气不足?”
? ?杜璎:我也没那么傻!(摇扇子)
第278章 恋人相会
说是问月宁意见,杜璎心里头,还是更想听到赞同的话。
闻言她怔了一会儿,垂下眸子,道:“那我再想想吧,左右还有一日半呢。”
算上在外头那次,这已是月宁第二次提礼厚的事。见她仍犹豫,月宁不再多言,捧起茶壶道。
“姐儿,我去给您换壶新茶来。”
杜璎点点头,示意她去。
主屋里尚算阴凉,推门出去,迎面便是一阵热浪。
月宁撩开门帘,走进茶水间,只见菱歌和双鲤,正坐在桌边聊天,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瓜子。
见她来,菱歌愣了一下,忙站起身来:“姐儿要茶水吗?”
月宁把壶递去:“嗯。”
双鲤冲她笑笑,屁股依旧坐在椅子上,指挥菱歌道:“天儿热,煮些下火的绿茶得了。”
菱歌找出茶叶罐子,轻快应道:“诶!”
月宁转身出门,懒懒倚在栏杆上,望着庭院出神。
其实,她今日本打算等湘水把事挑明后,就劝杜璎离双鲤远些。
如今,双鲤与她,就好比一对奸臣和明君。
明君明知道奸臣坏,却还要用奸臣,原因无他,只因为奸臣实在‘好用’。
而明君总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全局,却不晓得,他在利用奸臣,奸臣也会反过来利用他。
时间久了,会不会奸臣说什么,明君就信什么?再就是,奸臣最擅长的,便是温水煮青蛙……
可她还没来及开口,就先被杜璎拉住提问了,再瞧杜璎那副犹豫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因她忽然意识到,杜璎现在已是徐家杜娘子了,有自己的主意。
有些事,她现在说了,倒像是在指手画脚,恐惹人生厌。
倒不如等对方跌两个跟头,吃两回亏,等她需要时再搭把手。
天儿热,吹来的风也是热的,月宁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不多时,茶水间的门帘从里掀开了,菱歌端着茶壶走出来:“月宁姐,茶好了。”
月宁接过来,转身回主屋去了。
现在杜璎身边的贴身丫鬟多了,大家就商量好了轮换着伺候,没事儿了谁想回去歇歇,跟旁人知会一声就行。
临到黄昏时,月宁同湘水说了一声,自己要出门办事,便提前下了值。
回到后罩房,打来一盆凉井水,浸湿帕子,把脸儿和脖子和后背,全擦了一遍。
待浑身清爽了,又对镜子上了一层薄薄脂粉,方才出门。
天气热,甭说主子们,就连下人都不爱出门,月宁一路往外走,并没有碰到多少人。
跨过角门,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周谦的身影,她抬脚往外走,准备在巷子口等。
巷口处,掩着一丛两人高的翠竹。
月宁在竹子旁站定,摇着一柄白绢扇,望着正道上的车水马龙发起呆。
忽然,身后传来衣料摩擦般的响动,她耳朵一动,刚想回头,腰间就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扣住了!
熟悉的味道、灼热的呼吸,一齐在脸侧炸开。
男人带笑的声音响起:“瞧什么呢?”
月宁先是浑身一紧,随后用扇子掩着脸,往后倒去:“等你呢呀!”
周谦搂紧她,笑道:“我就在你左手边,那么大个人,你都瞧不见,还说等我。”
他一说话,月宁就感觉背后的胸膛里,传来嗡嗡震动,混着怦怦的心跳,叫人觉得分外安心。
“你不动,又隐在影儿里,谁瞧得见!”
这里是个暗角,有竹子掩着,叫人瞧不分明,但到底几步之遥就是正道,后面巷里又随时可能出来人。
两人又抱了一下,便分开了。
瞧月宁衣襟有些乱,周谦还上手帮忙整了整:“走,吃饭去,我约了鲁牙郎一起。”
“鲁牙郎?就是帮你牵线的那位?你们是有生意还没谈完吗?”边往外走,月宁边问道。
“嗯,”周谦应一声,引着她往南去。
“你之前不是说过,出府以后想开个酱料铺子?开铺子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咱都不清楚,最好找懂行的人问问。”
“我就想着请他一顿酒,要他给你讲讲,我也听听,没准以后用得着。”
月宁仰起脸,眉眼弯弯:“有你真好~”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她从不吝啬夸奖,小狗做了好事,总要多夸的,夸了下次就还做!
周谦轻咳一声,一双星眸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光:“你的事,我自然都放在心上。”
两人一路往南,月宁问起家里的事。
“你出发前去我家了吗?我姑她已经回家了吧?”
周谦道:“我去的那日,她刚好回去。方叔驾驴车去接的,杂物啥的装了满满一车呢。”
月宁轻呼一口气,彻底放了心。虽说那会儿张娘子应了,但也不晓得会不会随时变卦呀!只有人真在家待着了,才算尘埃落定。
接着,周谦又道,“还有个好事要与你说。”
月宁扭头看他:“什么呀?”
周谦嘴角弯弯:“你舅娘有孕了。”
“啥?!”月宁一惊,脚步顿住,“有孕了?”
“才诊出来,说是两个月了。”
月宁懵了一瞬,很快就回过神了,笑道:“那可太好了!”
这么多年了,夏氏都没孩子,她还以为是她和舅舅,不知谁身子有毛病呢。
她想了想,道:“舅娘年纪不小了,身子底子也不大好。等你回去,代我转告一声,叫她多歇息,酱坊的活儿再多找一个人帮忙。”
周谦温声提醒:“你舅娘做的不是配料的活计吗?这活儿是不是不好找外人?”
月宁皱眉想了一会儿:“那不行就叫双双姐去,毛线坊的事……先叫姑姑搭把手。”
自从入了夏,毛线袜就不好卖了,但也不能说完全没人要,一些杂货铺还是愿意进几双,放在那儿捎带着卖。
周谦收的量,也比以前少。哪怕过几个月方姑姑成了婚,搬到城里,定好发料和收成品的时间,隔十天半个月回家一趟,应该也能应付得来。
至于银钱。
叫爹爹再在酱坊给双双姐开一份工钱,然后双双姐把毛袜的那份利润,抽一些给姑姑。这样便成了。
乱七八糟想交代的事实在太多,月宁叹口气。
“我在韩掌柜那儿放的信就别送了,我今晚回去再写封新的,你明儿来拿行不?”
周谦应道:“那有什么不行的,还是这个时辰,到时一起用了晚饭你再回去。”
月宁摇摇头:“明儿晚上我当值,饭就不吃了。回来时你记得提醒我买些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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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开铺子的章 程
“好吧。”
听月宁说明儿晚上不能一起吃饭,周谦心情瞬间低落,薄唇抿紧,俊脸上浮起一丝失落。
商队在辛州待不长,昨天到的,今儿待一天,明儿再一天,后天一早便要离开。
他自是想抓紧时间,与月宁能多待一刻是一刻。
见自家大狼狗有点不高兴,月宁偷偷伸出小指头,勾了勾他的手指,权当安慰。
顺嘴将话题带了过去:“我听韩掌柜说,你昨日吃酒去了,要再与纸坊定新契?可是真的?”
周谦听她提起这个,嘴角忍不住向上扬,有些小得意、小骄傲。
“嗯,谈下薄州一间书院,往后两年他们用纸,都从我这儿拿。还有谷萍、江宁,各一间书铺。”
“哇!”
书院用纸多,这可是桩大买卖,月宁由衷替他高兴:“真是太好了!”
周谦继续道:“现在手头两辆车不大够用,我打算这次回江宁,再添一辆马车。”
“那人手呢?”
“先跑一趟试试。人少,兄弟们分的钱多,人多,摊到每个人头上反而少。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再添人。”
“我记得石头有想跟你干的意思,回头你要是添人,可以先问问他。”
“我也这么想,他要能来,最好不过。他看着不着调,实际挺心细靠谱……”
天边流云被落日烧红,层层叠叠铺向远山尽头。街两旁的铺子陆续掌了灯,橙红色的灯笼照亮石板路。
二人并肩走在人流里,胳膊偶尔蹭到一起,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又走了一会儿,周谦带月宁拐入一条幽静巷子。
巷子最深处,有家小饭馆,门脸朴素,只挑着两盏黄纸灯笼,上面写着‘宋五嫂店’。
“别看她家门脸小,菜却好吃,景儿也好看。”
周谦掀开竹门帘,让月宁先进,自己跟在后头。
二人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月宁朝窗外探头一瞧,发现外头竟是条窄河。
暮色里,河水哗哗作响,岸边酒家的烛光映在河中,星星点点随波荡漾。
月宁趴在窗边,边瞧边笑:“确实好看。”
跑堂的伙计凑上来:“二位客官用些什么?咱家糟鹅掌、葱泼兔、虚汁垂丝羊头,点的人最多!”
两人在一起吃了不知多少顿饭,月宁的口味周谦一清二楚,直接道。
“葱泼兔,虚汁垂丝羊头,酒烧香螺,凉拌莴苣。酒烧香螺不要太辣,另再来一碟甜米糕、两碗干饭,两壶散酒。”
月宁爱辣,却又吃不得太辣,甜米糕也是专与她点的,两个汉子出门吃饭喝酒,自是不会吃劳什子甜米糕。
伙计答应一声,走了。
菜刚上齐,竹帘再被掀起,一个穿灰麻衣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生得高壮,一双眼在烛火下晶亮。
“小周兄弟。”
周谦起身迎了两步,拱手一笑:“鲁哥,这一路上怪热,快坐!”
鲁牙郎拱手还了一礼,目光落在月宁身上:“这位就是方姑娘吧,家做酱料营生那位?”
月宁起身笑道:“是,鲁大哥好。一会儿桌上劳烦您指点两句。”
鲁牙郎在周谦身边坐下,粗声笑道:“小事!小事!”
这俩月,他没少在周谦身上挣钱,现下有好酒好菜吃,不过是讲讲开铺子的章程,他乐意得很呐!
三人落了座,伙计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来。
周谦执壶给鲁牙郎斟了酒,又给月宁倒上半杯。
这酒是用凉水镇过的,冒着凉气,最是解渴。月宁不肯只要半杯,叫周谦给自己满上。
鲁牙郎成婚十载,孩子都八岁了,是实打实的过来人。见他们这般说话,哪还不明白其中关系,看着二人但笑不语。
几杯薄酒下肚,鲁牙郎的话匣子随之打开。
“开铺子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经我手的铺面,少说也有几十家,里头弯弯绕绕,搞不清楚的人一头扎进去,十个里头有八个要吃亏!”
他喝了口酒,拿筷子粗头蘸了蘸杯中残酒,在桌上画起来。
“先说选地方吧,街面上的铺子,门脸敞亮,但赁金也高。巷子里的铺子便宜,但你的东西得好,但得靠回头客和口碑,慢慢养。”
月宁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鲁牙郎继续道:“选定了地方,你想买想赁都成,就是赁的话,最少要签一年。三年最合算,能压压赁金!”
“你家里有酱坊,要开铺子卖酱料是吧?”他看向月宁。
月宁回道:“是这样计划的,应该也卖些酱菜、小食。”
鲁牙郎点点头,表示晓得了:“那你就得先加入‘饭食行’,找一位‘行老’为你作保……”
想在大燕开铺,少不得要寻保人,这保人啊,分两种。
一种是在本地开铺两年以上的店掌柜,第二种便是牙行里的牙人,这牙人还必须得是本城人。
入了行会,寻了保人,铺面也筹备齐了,行老会去府衙帮忙登记,缴纳一个‘行例钱’。
交了钱,行会发你一‘铺贴’,你便能拿这个帖子开铺了。
当然,在发铺帖之前,行老要去你店里瞧瞧,确认没问题才行。
说到最后,鲁牙郎口都干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晓得你们不是辛州人,但有一句招,在哪儿都是好使的,我且说与你们!”
月宁站起身,给他满上酒水:“还请鲁大哥说个明白。”
鲁牙郎咂咂嘴:“你们若是有大户人家的门路,便去求张名帖,能省许多事!”
“在城里做生意,盲流地痞骚扰,官吏吃拿卡要,都是常事!你背靠大户,名帖一亮,只要大户不倒,你就安稳做去吧!”
月宁端起酒杯,真心实意地谢道:“多谢鲁大哥指点。”
饭吃了半个多时辰,最后一杯酒下肚,鲁牙郎拍拍肚皮,说自己得回了,媳妇还在家等着。
周谦结了账,三人一齐出门,待出了巷子,鲁牙郎便与他们分开了。
夜色降临,晚风袭来,街上行人不减反增,多是趁着暑气稍退出来纳凉闲逛的。
路边饮子摊生意红火,叫卖豆儿水、甘草水儿的吆喝,不绝于耳。
一路走着,周谦见月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贴近了问道:“想什么呢?”
月宁手指点着下巴,道:“想名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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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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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晨昏定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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